郁離子

明 · 劉伯溫 · 子藏 › 諸子

正文

明劉伯溫《郁離子》

吳從善《郁離子》序

古之君子,學足以開物成務,道足以經綸大經,必思任天下之重而不私以善其身。故其得君措於用也,秩之爲禮,宣之爲樂,布之爲紀綱法度,施之爲政刑,文明之治洽乎四海,流澤被於無窮。此奚特假言以自見哉!及其後也,雖孔子之聖可大有爲,而猶不免述怍以傳道,況其下乎。然則必假夫文以自見者,蓋君子不得已焉耳矣!君子以爲學既不獲措諸設施,道不行於天下,其所抱負經畫可以文明治世者,獨得筆之方冊,垂示千百載之卜。知而好者,或得以行,是亦吾澤所及,其志豈不爲可尚矣夫?然自秦漢而降,能言之士何限,非不欲如前所云也。率多淫於異端,失於僞巧,詭而不正,駁而不純,弗畔夫道固鮮。人苟用之以求致治,殆猶適燕而南其轅乎。闡天地之隱,發物理之微,究人事之變,喻焉而當,辯焉而彰,簡而嚴,博而切,反覆以盡乎古今,懇到以中乎要會,不襲履陳腐,而於聖賢之道若合符節,無一不可宜於行,近世以來未有如《郁離子》之善者也。夫鬱郁,文也;明兩,離也;鬱離者文明之謂也。非所以自號,其意謂天下後世若用斯言,必可底文明之治耳!嗚呼,此寧虛語哉?從善步嘗受讀,嘆其義趣幽賾,岐緒浩穰,或引而不發,或指近而歸近,懵乎莫測其所以然,逮閱之之久,觸類而求,然後稍得窺夫涯涘。竊譬諸醫師之寵,一藥必治一病,玉石、草木、禽獸之屬皆可以已疾延年,無長物也。此其爲書所以深得古君子立言之旨,使其得君而措於用,其文明之治益天下後世爲不薄,詎止度越諸子而已耶?是書爲誠意伯劉先生所著,先生嘗自任以天下之重。於經綸之道,開物成務之學,素所蓄有,曾有以其概翊當今之運,輔大明之業,昭昭矣存諸方冊者。故御史中丞龍泉章公雖已刊置鄉塾,然未盛行於世。先生之子仲璟與其兄之於薦謀重刻以傳。嗟呼,茲豈一家得而私之者哉!僭爲敘其大略,俾貽方來云爾。翰林國史院編修官諸生吳從善序。

徐一夔郁離子序

《郁離子》者,誠意伯劉公在元季時所著之書也。公學足勘探三才之奧,識足以達萬物之情,氣足以奪三軍之帥,以是自許,卓然立於天地之間,不知自視與古之豪傑何如也。年二十己登進士第,有志於尊主庇民。當是時,其君不以天下繁念慮,官不擇人,例以常格處之,噤不能有爲。已而南北繹騷,公慨然有澄清之志,藩閫方務治兵,闢公參贊,而公銳欲以功業自見,累建大議,皆匡時之長策。而當國者樂因循而悅苟且,抑而不行,公遂棄官去,屏居青田山中,發憤著書,此《郁離子》之所以作也。鬱離者何?離爲火,文明之象,用之其文鬱郁然,爲盛世文明之治,故曰《郁離子》。其書總爲十卷,分爲十八章,散爲一百九十五條,多或千言,少或百字,其言詳於正己、慎微、修紀、還利、尚誡、量敵、審勢、用賢、治民,本乎仁義道德之懿,明乎吉凶禍福之幾,審乎古今成敗得失之跡,大慨矯元室之弊。有激而言也。牢籠萬匯,洞釋羣疑,辨博奇詭,巧於比喻,而不失乎正。驟而讀之,其鋒凜然,若太阿出匣,若不可玩;徐而思之,其言確然,鑿鑿乎如藥石之必治病,斷斷乎如五穀之必療飢而不可無者也。豈若管、商之功利,申、韓之刑名,儀、秦之捭闔,孫、吳之陰謀,其說詭於聖人,務以智數相高,而不自以爲非者哉!見是書者皆以公不大用爲憾,詎知天意有在,挈而畀之維新之朝乎。皇上龍興,卒以宏謨偉略,輔翼興運,及定功行賞,疏土分封,遂膺五等之爵,與元勳大臣,丹書鐵券聯休共美於無窮,不其盛哉!《傳》有之曰:“楚雖有材,晉實用之。”公之謂也。初公著書本有望於天下後世,詎意身親用之。雖然公之事業具於書,此元之所以亡也;公之書見於事業,此皇明之所以興也。嗚呼,一人之用舍有關於天下國家之故,則是書也豈區區一家言哉!一夔蚤嘗受教於公,後謁公金陵官寺,出是書以見教,一夔駭所未見,愧未能悉其要領。今公已薨,其子仲璟懼其散軼,以一夔於公有相從之好,俾爲之序。顧一夔何敢序公之書,然得系名於簡編之末,亦爲榮幸,因不讓而序之。公諱基,字伯溫,括蒼人。若其言行之詳,官勳之次,則具在國史,茲不著。洪武十九年冬十有一月,門生杭州府儒學教授天台徐一夔謹序。

千里馬

郁離子之馬,孳得駃騠焉。人曰:是千里馬也,必致諸內廄。郁離子說,從之。至京師,天子使太僕閱方貢,曰:“馬則良矣,然非冀產也。”置之於外牧。南宮子朝謂郁離子曰:熹華之山,實維帝之明都,爰有紺羽之鵲,菢而弗朋,惟天下之鳥,惟鳳爲能屣其形,於是道鳳之道,志峭之志,思以鳳之鳴鳴天下,奭鳩見而謂之曰:‘子亦知夫木主之與土偶乎?上古聖人以木主事神,後世乃以土偶。非先王之念慮不周於今之人也,敬求諸心誠,不以貌肖,而今反之矣,今子又以古反之。弗鳴則已,鳴必有戾。’卒鳴之,咬然而成音,拂梧桐之枝,入於青雲,激空穴而殷巖屺,松、杉、柏、楓莫不振柯而和之,橫體豎目之聽之者,亦莫不蠢蠢焉,熙熙焉。驁聞而大惕,畏其挻己也,使鷚讒之於王母之使曰:‘是鵲而奇其音,不祥。’使[雲鳥]日逐之,進幽旻焉。鵲委羽於海濱,鸝鶩遇而射之,中脰幾死。今天下之不內,吾子之不爲幽,而爲鵲也,我知之矣。

憂時

郁離子憂,須麋進曰:“道之不行,命也。夫子何憂乎?郁離子曰:“非爲是也,吾憂夫航滄溟者之無舵工也。夫滄溟波濤之所積也,風雨之所出也,鯨、鯢、蛟、蜃於是乎集,夫其負鋒鋌而含鋩鍔者,孰不有所俟?今弗慮也。旦夕有動,予將安所適乎?”須麋曰:“昔者太冥主不周,河泄於其岫且泐,老童過而惴之,謂太冥曰:山且泐。太冥怒,以爲妖言。老童退,又蹦語其臣。其臣亦怒曰:‘山豈有泐乎?有天地則有吾山,天地泐,山乃泐耳!’欲兵之,老童愕而走。無幾,康回過焉,弗肅又弗防也。康回怒,以頭觸其山,山之骨皆冰裂,土隤於淵,沮焉。太冥逃,客死於崑崙之墟,其臣皆亡厥家。今吾子之憂,老童也,其若之何?

戚之次且

戚之次且謂郁離子曰:“子何爲其垂垂也與?子非有願欲於今之人也,何爲其然也?”郁離子仰天嘆曰:“小子焉知予哉!”戚之次且曰:“昔周之婭冶子早喪其父,政屬於家僮,沸用賄,於是家日迫,將改父之舊。其父之老不可,僮羣詢而出之;其母禁之,僮曰:‘老人不知死而弗自靖也’夫以其父之老與其母之言且不聽也,而況於疏遠之人乎?憂之何補,祗自痗也。”郁離子曰:“吾聞天之將雨也,穴蟻知之;野之將霜也,草蟲知之。知之於將萌,而避之於未至,故或徙焉或蟄焉,不虛其知也。今天下無可徙之地可蟄之土矣,是爲人而不如蟲也。《詩》不云乎:‘匪鶉匪鳶,翰飛戾天;匪鱣匪鮪,潛逃於淵。’言其無所往也。吾何爲而不憂哉?”戚之次且曰:“昔者孔子以天縱之聖而不得行其道,顛沛窮厄無所不至,然亦無往而不自得。不爲無益之憂以毀其性也。是故君子之生於世也,爲其所可爲,不爲其所不可爲而已。若夫吉凶禍福,天實司之,吾何爲而自孽哉?”

規執政

郁離子謂執政曰:“今之用人也,徒以具數與,抑亦以爲良而倚以圖治與?”執政者曰:“亦取其良而用之耳!”郁離子曰:“若是,則相國之政與相國之言不相似矣。”執政者曰:“何謂也?”郁離子曰:“僕聞農夫之爲田也,不以羊負卮;賈子之治車也,不以豕驂服。知其不可以集事,恐爲其所敗也。是故三代之取士也,必學而後入官,必試之事而能然後用之,不問其系族,惟其賢,不鄙其側陋。今風紀之司,耳目所寄,非常之選也,儀服云乎哉?言語云乎哉?乃不公天下之賢,而悉取諸世胄暱近之都那豎爲之,是愛國家不如農夫之田、賈子之車也。”執政者許其言而心忤之。

良桐

工之僑得良桐焉,斫而爲琴,弦而鼓之,金聲而玉應,自以爲天下之美也,獻之太常。使國工視之,曰:“弗古。”還之。工之僑以歸,謀諸漆工,作斷紋焉;又謀諸篆工,作古窾焉;匣而埋諸土,期年出之,抱以適市。貴人過而見之,易之以百金。獻諸朝,樂官傳視,皆曰:“希世之珍也。”工之僑聞之嘆曰:“悲哉世也!豈獨一琴哉,莫不然矣。而不早圖之。其與亡矣!”遂去,入於宕冥之山,不知其所終。

巫鬼

王孫濡謂郁離子曰:“子知荊巫之鬼乎?荊人尚鬼而崇祠,巫與鬼爭神,則隱而臣其偶。鬼弗知其誰爲之也,乃躠於其鄉。鄉之老往祠,見其偶之臥,醮而起焉。鬼見,以爲是臥我者也,歐之踣而死。今天下之臥,弗可起矣,而不避焉,無益,只取尤耳!”

亂幾

郁離子曰:“一指之寒弗燠,則及於其手足;一手足之寒弗燠,則周於其四體。氣脈之相貫也,忽於微而至大。故疾病之中人也,始於一腠理之不知,或知而忽之也,遂至於不可救以死,不亦悲夫!天下之大,亡一邑不足以爲損,是人之常言也,一邑之病不救,以及一州,繇一州以及一郡,及其甚也,然後傾夭下之力以救之,無及於病,而天下之筋骨疏矣。是故天下一身也,一身之肌肉腠理,血脈之所至,舉不可遺也,必不得已而去,則爪甲而已矣。窮荒絕徼,聖人以爪甲視之,雖無所不愛,而捐之可也,非若手、足、指之不可遺,而視其受病以及於身也。故治天下者惟能知其孰爲身,孰爲爪甲,孰爲手,足、指,而不逆施之,則庶幾乎弗悖矣!”

養梟

楚太子以梧桐之實養梟,而冀其鳳鳴焉。春申君曰:“是梟也,生而殊性,不可易也,食何與焉?”朱英聞之,謂春申君曰:“君知梟之不可以食易其性而爲鳳矣,而君之門下無非狗偷鼠竊亡賴之人也,而君寵榮之,食之以玉食,薦之以珠履,將望之以國士之報。以臣觀之,亦何異乎以梧桐之實養梟,而冀其鳳鳴也?”春申君不寤,卒爲李園所殺,而門下之士,無一人能報者。

獻馬

周厲王使芮伯帥師伐戎,得良馬焉,將以獻於王。芮季曰:“不如捐之。王欲無厭,而多信人之言。今以師歸而獻馬焉,王之左右必以子獲爲不止一馬,而皆求於子。子無以應之,則將嘵於王,王必信之。是賈禍也。”弗聽,卒獻之。榮夷公果使有求焉,弗得,遂譖諸王曰:“伯也隱。”王怒逐芮伯。君子謂芮伯亦有罪焉。爾知王之瀆貨而啓之,黃伯之罪也。

燕王好烏

燕王好烏,庭有木皆巢烏,人無敢觸之者,爲其能知吉凶而司禍福也。故凡國有事,惟烏鳴之聽。烏得寵而矜,客至則羣呀之,百鳥皆不敢集也。於是大夫、國人鹹事烏。烏攫腐以食,腥於庭,王厭之。左右曰:“先王之所好也。”一夕,有鴟止焉,烏羣睨而附之如其類。鴟入呼於宮,王使射之,鴟死,烏乃呀而汲之。人皆醜之。

八駿

穆天子得八駿以造王母,歸而伐徐偃王,滅之,乃立天閒、內外之廄。八駿居天閒,食粟日石;其次乘居內廄,食粟日八斗;又次居外廄,食粟日六鬥;其不企是選者爲散馬,散馬日食粟五斗;又下者爲民馬,弗齒於官牧。以造父爲司馬,故天下之馬無遺良,而上下其食者莫不甘心焉。穆王崩,造父卒,八駿死,馬之良駑莫能差,然後以產區焉。故冀之北土純色者爲上乘,居天閒,以駕王之乘輿;其龎爲中乘,居內廄,以備乘輿之闕,戎事用之;冀及濟河以北,居外廄,諸侯及王之公卿大夫及使於四方者用之;江淮以南爲散馬,以遞傳服百役,大事弗任也。其士蠻亦視馬高下,如造父之舊。及夷王之季年,盜起,內廄之馬當服戎事,則皆飽而驕,聞鉦鼓而辟易,望旆而走。乃參以外廄。二廄之士不相能,內廄曰:“我乘輿之驂服也。”外廄曰:“爾食多而用寡,其奚以先我?”爭而聞於王,王及大臣皆右內廄。既而與盜遇,外廄先,盜北。。內廄又先上以爲功,於是外廄之士馬俱懈。盜乘而攻之,內廄先奔,外廄視而弗救,亦奔,馬之高足驤首者盡沒。王大懼,乃命出天閒之馬。天閒之馬,實素習吉行,乃言於王而召散馬。散馬之士曰:“戎事尚力,食充則力強;今食之倍者且不克荷,吾儕力少而恆勞,懼弗肩也。”王內省而慚,慰而遣之,且命與天閒同其食,而廩粟不繼,虛名而已。於是四馬之足交於野,望粟而取,農不得植,其老贏皆殍,而其壯皆逸入於盜,馬如之。王無馬不能師,天下蕭然。

蜀賈

蜀賈三人,皆賣藥於市。其一人專取良,計入以爲出,不虛價亦不過取贏。一人良不良皆取焉,其價之賤貴,惟買者之慾,而隨以其良不良應之。一人不取良,惟其多賣,則賤其價,請益則益之不較,於是爭趨之,其門之限月一易,歲餘而大富。其兼取者趨稍緩,再期亦富。其專取良者,肆日中如宵,旦食而昏不足。郁離子見而嘆曰:“今之爲士者亦若是夫!昔楚鄙三縣之尹三,其一廉而不獲於上官,其支也無以僦舟,人皆笑以爲癡。其一擇可而取之,人不尤其取而稱其能賢。其一無所不取以交於上官,子吏卒,而實富民,則不待三年,舉而任諸綱紀之司,雖百姓亦稱其善,不亦怪哉!

賄賂失人心

北郭氏之老卒僮僕爭政,室壞不修且壓,乃召工謀之。請粟,曰:“未間,女姑自食。”役人告飢,蒞事者弗白而求賄,弗與,卒不白。於是衆工皆憊恚,執斧鑿而坐。會天大雨霖,步廊之柱折,兩廡既圮,次及於其堂,乃用其人之言,出粟具饔餼以集工曰:“惟所欲而與,弗靳。”工人至,視其室不可支,則皆辭。其一曰:“向也吾飢,請粟而弗得,令吾飽矣。”其二曰:“子之饔饁矣,弗可食矣。”其三曰:“子之室腐矣,吾無所用其力矣。”則相率而逝,室遂不葺以圮。郁離子曰:“北郭氏之先,以信義得人力,致富甲天下,至其後世,一室不保,何其忽也!家政不修權歸下隸,賄賂公行,以失人心,非不幸矣。”

請舶得葦筏

閼逢敦牂之歲,戎事大舉,有薦瓠裏子宓於外閫者曰:“瓠裏先生實知兵,可將也。”聘至,瓠裏子過郁離子辭,且請言焉。郁離子仰天嘆曰:“嗟乎悲哉!是舉也忠矣,而獨不爲先生計哉?”瓠裏子曰:“何謂也?”郁離子曰:“昔者秦始皇帝東巡,使徐市入海,求三神蓬萊之山。請舶弗予,予之葦筏,辭曰:‘弗任。’秦皇帝使謁者讓之曰:‘人言先生之有道也,寡人聽之,而必求舶也,則不惟人皆可往也,寡人亦能往矣,而焉事先生爲哉?”徐市無以應,退而私具舟,載其童男女三千人,宅海島而國焉。秦皇帝留連海濱,待徐市不至,不得三神山而歸,殂於沙邱,今之用事者皆肉食,吾恐先生之請舶而得葦筏也。”既而果不用瓠裏子。

喻治

郁離子曰:“治天下者其猶醫乎。醫切脈以知證,審證以爲方。證有陰陽虛實,脈有浮沉細大,而方有汗下、通便、補瀉、針灼、湯劑之法,參、苓、姜、掛、麻黃、芒硝之藥,隨其人之病而施焉,當則生,不當則死矣。是故知證知脈而不善爲方,非醫也,雖有扁鵲之識,徒嘵嘵而無用;不知證不知脈,道聽途說以爲方,而語人日我能醫,是賊天下者也。故治亂證也,紀綱脈也,道德、政刑方與法也,人才藥也。夏之政尚忠,殷承其敝而救之以質;殷之政尚質,周承其敝而救之以文,秦用酷刑、苛法以箝天下,天下苦之,而漢承之以寬大,守之以寧壹。其方與證對,其用藥也無舛,天下之病有不瘳者鮮矣。”

噪虎

郁離子以言忤於時,爲用事者所惡,欲殺之。大臣有薦其賢者,惡之者畏其用,揚言毀諸庭,庭立者多和之。或問和之者曰:“若識其人乎?”曰:“弗識,而皆聞之矣。”或以告郁離子,郁離子笑曰:“女幾之山,乾鵲所巢,有虎出於樸簌,鵲集而噪之。鴝鵒聞之,亦集而噪。鵯鶋見而問之曰:‘虎行地者也,其如子何哉,而噪之也?’鵲曰:‘是嘯而生風,吾畏其顛吾巢,故噪而去之。’問於鴝鵒,鴝鵒無以對。鵯鶋笑曰:‘鵲之巢木末也,畏風故忌虎,爾穴居者也,何以噪爲?’”

摶沙

郁離子曰:“民猶沙也,有天下者惟能摶而聚之耳。堯、舜之民,猶以漆摶沙,無時而解。故堯崩,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非威驅而令肅之也。三代之民,猶以膠摶沙,雖有時而融,不釋然離也。故以子孫傳數百年,必有無道之君而後衰,又繼而得賢焉則復興。必有大無道如桀與紂,而又有賢聖諸侯如商湯、周武王者間之而後亡。其無道未如桀、紂者不亡;無道如桀、紂,而無賢聖諸侯適丁其時而間之者亦不亡。霸世之民,猶以水摶沙,其合也若不可開。猶水之冰然,一旦消釋,則渙然離矣。其下者以力聚之,猶以手摶沙,拳則臺,放則散。不求其聚之之道,而以責於民曰是頑而好叛。嗚呼,何其不思之甚也!”

虞卿諫賞盜

平原君患盜,誅之不能禁。或曰:“更賞之,足則戢矣。”虞卿曰:“不可。先王立賞罰以勸懲善惡,衰世之政也,雖微猶足以激其趨。故賞禁僭,罰禁濫,縣衡以稱之,猶懼其不平也,而況敢逆施之乎?夫民之輕禁以逞欲,如水之決,必有所自。求而塞之斯可矣。今此之不塞,而力遏其流,至於不能制,乃不省其闕,而欲矯以逆先王之法度,是猶欲止水而去其防也,其庸有瘳乎?夫民有欲而無厭者也,節以制之,猶或逾焉。盜而獲賞,利莫大矣,利之所在,民必趨焉。趨而禁之,是貳政也;趨而不禁,人盡盜矣。是鼓亂也,不臧孰甚焉?”平原君豁然而悟,起再拜受教,盡散其私財,以濟貧乏,申明舊章,而重購以賞獲盜者。於是趙盜皆走之燕,道不拾遺,虞卿之教也。

論智

州之庸問於郁離子曰:“雲山出也,而山以之靈;煙火出也,而火以之畜,不亦異哉?”郁離子曰:“善哉問。夫人之用智者亦猶是也。夫智人出也,善用之。猶山之出雲也;不善用之,狁火之出煙也。韓非囚秦,晁錯死漢,煙出火也。”

魯般

郁離子之市,見壞宅而哭之慟。或曰:“是猶可葺與?”郁離子曰:“有魯般、王爾則可也,而今亡矣夫,誰與謀之?吾聞宅壞而棟不撓者可葺,今其棟與梁皆朽且折矣,舉之則覆,不可觸已,不如姑仍之,則甍桷之未解者猶有所附,以待能者。苟振而摧之,將歸咎於葺者,弗可當也。況葺宅必新其材,間其蠹腐,其外完而中潰者悉屏之,不束椽以爲楹,不斫柱以爲椽。其取材也,惟其良,不問其所產。楓、柟、松、栝、杉、櫧、柞、檀無所不收,大者爲棟爲梁,小者爲杙爲栭,曲者爲枅,直者爲楹,長者爲榱,短者爲梲,非空中而液身者,無所不用。今醫閭之大木竭矣,規矩無恆,工失其度,斧鋸刀鑿,不知所裁,桂、樟、柟、櫨,剪爲樵薪,雖有魯般、王爾不能輒施其巧,而況於無之乎?吾何爲而不悲也?”

九尾狐

青邱之山,九尾之狐居焉。將作妖,求髑髏而戴之,以拜北斗,而徼福於上帝。遂往造共之臺,以臨九邱。九邱十藪之狐畢集,登羽山而人舞焉。有老狽見而謂之曰:“若之所戴者死人之髑髏也。人死肉腐而爲泥,枯骨存焉,是爲髑髏。髑髏之無知,與瓦礫無異,而其腥穢,瓦礫之所不有,不可戴也。吾聞鬼神好馨香而悅明德,腥臊穢惡不可聞也,而況敢以瀆上帝。帝怒不可犯也,弗悔,若必受烈禍。”行未至閼伯之墟,獵人邀而伐之,攢弩以射其戴髑髏者。九尾之狐死,聚羣狐而焚之,沮三百仞,三年而臰乃熄。

東都旱

漢愍帝之季年,東都大旱,野草皆焦,昆明之池竭。洛巫謂其父老曰:“南山之湫靈物,可起也。”父老曰:“是蛟也,弗可用也,雖得雨必有後憂。”衆曰:“今旱極矣,人如坐爐炭,朝不謀夕,其暇計後憂乎?”乃召洛巫與如湫,禱而起之。酒未畢三奠,蛟蜿蜒出,有風隨之,颼颼然山谷皆殷,有頃雷雨大至,木盡拔,彌三日不止,伊、洛、瀍、澗皆溢,東都大困,始悔不用其父老之言。

螢與燭

郁離子曰:“螢之爲明微微也,昏夜得之,可以照物,取而置諸燭下,則黝然亡矣。燭亦明矣哉,而不能不晦於月也。太陽出矣,月之明又安在哉?故狗制狐,豹制狗,虎制豹,狻猊制虎。魏、吳、晉、宋、齊、梁、陳、隋之君,惟其不當漢祖之時也,使其在漢祖之時,不敢與布、越伍,而況能南面哉?是故湯、武不作,而後有桓、文;桓、文不作,而後有秦;秦之王適逢六國之皆庸君,故有賢人弗能用,而秦之間得行。嗚呼,豈秦之能哉?”

德勝

或問勝天下之道,曰:“在德。”何從勝德?曰:“大德勝小德,小德勝無德;大德勝大力,小德敵大力。力生敵,德生力;力生於德,天下無敵。故力者勝,一時者也,德愈久而愈勝者也。伕力非吾力也,人各力其力也,惟大德爲能得羣力,是故德不可窮,而力可困。”

假仁義

人言五伯之假仁義也,或曰:”是何足道哉?”郁離子曰:“是非仁人之言與。五伯之時,天下之亂極矣,稱諸侯之德無以加焉,雖假而愈於不能。故聖人有取也。故曰誠勝假,假勝無。天下之至誠,吾不得見矣,得見假之者亦可矣。”郁離子曰:“甚矣,仁義之莫強於天下也。五伯假之,而猶足以維天下而獲天下之顯名,而況於出之以忠,行之以信者哉!今人談仁義以口,間取其一二無拂於其欲者,時行焉,將以賈譽也。及其弗獲,則舉仁義以爲迂而舍之,至於死弗悟,哀哉!”

象虎

齊湣王既取燕滅宋,遂伐趙侵魏,南惡楚,西絕秦交示威諸侯,以求爲帝。平原君問於魯仲連曰:“齊其成乎?”魯仲連笑曰:“成哉?臣竊悲其爲象虎也。”平原君曰:“何謂也?”魯仲連曰:“臣聞楚人有患狐者,多方以捕之,弗獲,或致之曰:‘虎,山獸之雄也,天下之獸見之,鹹讋而亡其神,伏而俟命。’乃使作象虎,取虎皮蒙之,出於牖下,狐入遇焉,啼而踣。他日豕暴於其田,乃使伏象虎,而使其子以弋掎諸衢。田者呼,豕逸於莽,遇象虎而反奔衢,獲焉。楚人大喜,以象虎爲可以臣服天下之獸矣。於是野有如馬,被象虎以趨之。人或止之曰:‘是駮也,真虎且不當,往且敗。’弗聽。馬雷呴而前,攫而噬之,顱磔而死。今齊實象虎,而燕與宋,狐與豕也,弗戒,諸侯其無駮乎?”明年,望諸君以諸侯之師入齊,湣王爲淖齒所殺。

蟾蜍

蟾蜍遊於泱瀼之澤,蚵蚾以其族見,喜其類己也,欲與俱入月,使鼁蝤呼之,問曰:“彼何食?”曰:“彼宅於月中,身棲桂樹之陰,餐泰和之淳精,吸風露之華滋,他無所食也。”蚵蚾曰:“若是則予不能從矣。予處泱瀼之中,一日而三飽,予焉能從彼單棲於泬漻,枵其胃腸而吸飲風露乎?”問其食,不對,鼁蝤覆命,使返而窺之,是方據溷而食其蛆,鹽糞汁而飲之,滿腹然後出,肭肭然。鼁蝤返曰:“彼之食,溷蛆與糞汁也,不可一日無也,而焉能從子?”蟾蜍蹙額而咍曰:“嗚呼!予何罪乎,而生與此物類也!”

豺智

郁離子曰:“豺之智其出於庶獸者乎?嗚呼,豈獨獸哉,人之無知也,亦不如之矣!故豺之力非虎敵也,而獨見焉則避。及其朋之來也,則相與犄角之,盡虎之力得一豺焉,未暇顧其後也而犄之者至矣,虎雖猛,其奚以當之?長平之役,以四十萬之衆投戈甲而受死,惟其智之不如豺而已。”

玄豹

石羊先生謂郁離子曰:“嗚呼,世有欲蓋而彰,欲抑而揚,欲揜其明而播其聲者,不亦異乎?”郁離子喟然嘆曰:“子不見夫南山之玄豹乎?其始也繪繪耳,人莫之知也。霧雨七日不下食,以澤其毛而成其文。文成矣,而復欲隱,何其蚩也?是故縣黎之玉,處頑石之中,而潛於幽谷之底,其壽可以與天地俱也:無故而舒其光,使人蝻而駭之,於是乎椎鑿而扃鐍發矣。桂樹之輪囷結樛,與拷櫪奚異,而斧斤尋之,不憚阻遠者何也?以其香之達也。故曰‘欲人之不見,莫若曶其明;欲人之不知,莫若喑其聲。是故鸚鵡縶於能言,蜩蠠獲於善鳴;樗以惡而免割,[婁瓜]以苦而不烹。何不翳子之燁燁,而返子之冥冥乎?”石羊先生悵然久之,曰:“惜乎,予聞之晚也!”

蟻垤

南山之隈有大木,羣蟻萃焉。穿其中而積土其外,於是木朽而蟻日蕃,則分處其南北之柯,蟻之垤瘯如也。一日野火至,其處南者走而北,處北者走而南,不能走者漸而遷於火所未至,已而俱爇無遺者。

賄亡

東南之美,有荊山之麝臍焉,荊人有逐麝者,麝急,則抉其臍投諸莽,逐者趨焉,麝因得以逸。令尹子文聞之曰:“是獸也,而人有弗如之者,以賄亡其身以及其家,何其知之不如麝耶!”

惜鸛智

子游爲武城宰,郭門之垤,有鸛遷其巢於墓門之表。墓門之老以告,曰:“鸛知天將雨之鳥也,而驟遷其巢,邑其大水乎?”子游曰:“諾”。命邑人悉具舟以俟。居數日,水果大至。郭門之垤沒,而雨不止,水且及於墓門之表,鸛之巢翹翹然,徘徊長唳,莫知其所處也。子游曰:“悲哉!是亦有知矣,惜乎其未遠也。”

子僑包藏禍心

西郭子僑與公僕詭隨、涉虛俱爲微行,昏夜逾其鄰人之垣,鄰人惡之,坎其往來之塗,而置溷焉。一夕又往,子僑先墮於溷弗言,而招詭隨;詭隨從之墮,欲呼,子僑掩其口曰:“勿言。”俄而涉虛至,亦墮,子僑乃言曰:“我欲其無相咥也。”君子謂西郭子僑非人也,己則不慎,自取污辱,而包藏禍心,以陷其友,其不仁甚矣!

救虎

蒼筤之山,溪水合流入於江,有道士築於其上以事佛甚謹。一夕,山水大出,漂室廬塞溪而下,人騎木乘屋號呼求救者,聲相連也,道士具大舟,躬蓑笠,立水滸,督善水者繩以俟。人至即投木索引之,所存活甚衆。平旦,有獸身沒波濤中而浮其首,左右盼若求救者。道士曰:“是亦有生,必速救之”舟者應言往,以木接上之,乃虎也。始則曚曚然,坐而舐其毛,比及岸,則瞠目眂士,躍而攫之仆地。舟人奔救,道士得不死而重傷焉。郁離子曰:“哀哉!是亦道士之過也。知其非人而救之,非道士之過乎?雖然,孔子曰:‘觀過斯知仁矣’道士有焉。”

採藥

豢龍先生採藥于山,有老父坐石上,揖之不起。豢龍先生拱而立。傾之,老父仰而噓,俯而凝其神,玉如也,頷而笑曰:“子欲採藥乎?餘亦採藥者也。今子雖採藥而未知藥也。知藥莫若我。”豢龍先生跪曰:“願受教。”老父曰:“坐!吾語子,中黃之山有藥焉,龍鱗鳳葩,玉質而金英,宵納月彩,晨唏日精,宅厚坤以爲家,澡沆瀣之流榮。其味不苦不酸,其性不熱不寒,淡如也,淳如也,其名曰芝,得而服之,壽考以康,百病不生,嗥嗥熙熙,嚌於泰寧,而五百年一遇之;太行之山有草焉,丹荑而紫蕤,根如伏龍,葉如翠翹,蔥蔥萋萋,蔚茂以齊,其名曰參。得而服之老者少,少者壽,病者已,尪者起,而三百年一遇之;南條之山有草焉,性溫而和,味芳以辛,馥馥芬芬,香氣襲人,其名曰術,得而服之,養精益神,救死扶生,去疾除根,瘴癘莫幹,寢興以安,而百年一遇之;岣嶁之山有術焉,碧幹而瓊枝,綠葉菁菁,上拂穹青,下臨層崖,霜雪灑之而不凝,赤日過之而不炎,其菲菲,其味如飴,鬼魅畏之,避不敢窺,其名日桂。煮而服之,可以祛百邪,消毒淫,扶陽抑陰,斂真歸元;岷山之陰有草焉,葉如翠眊,根如南金,味如人膽,稟性酷烈,不能容物,名曰黃良,煮而服之,推去百惡,破症解結,無穢不滌,煩痾毒熱,一掃無跡,如司寇之殛賊。之二物也,有病乃服,無病者不服也,故有弗用,用必中;陰谷有草,狀如黃精,背陽而生,入口口裂,著肉肉潰,名曰鉤吻;雲夢之隰有草,其狀如葵,葉露滴人,流爲瘡痍,刻骨絕筋,名曰斷腸之草。之二草者,但有殺人之能,而無愈疾之功,吾子其慎擇之哉!無求美弗得,而爲形似者所誤。”豢龍先生愀然而悲,顧求老人,已不知其所之矣。

梓棘

梓謂棘曰:爾何爲乎修修而不揚,櫹櫹而無所容,幽樛於灌莽之中,翳朽籜而不見太陽,不已痗乎?吾幹竦穹崖,梢拂九陽,根入九陰,日月過而留其暉,風雨會而流其滋。鵷雛翠鸞,朝夕和鳴。暖靄晴嵐,山蒸澤烘,結爲祥雲,五色備象,八音成聲,絢爲文章。抱日浮光,蔚兮若濯錦出蜀江,粲兮若春葩曜都房。是以匠石見而愛之,期以爲明堂之棟樑。”言既,棘倚風而嘯,振條而吟,曰:“美矣哉!吾聞之:冶容色者侮之招,麗服飾者盜之招,多才能者忌之招。今子之美,冠羣超倫,名彰於時,泰運未開,構廈無入,吾憂子之得爲明堂之棟樑,而翦爲黃腸,與腐肉同歸於冥冥之鄉,雖欲見太陽,其可得乎?吾長不盈尋,大不逾指、拄疏屈律,不文不理,天不畀之以材,而賜之以刺,使人不敢樵,禽不敢萃,故雖無子之美,而亦無子之憂,則吾之所得多矣。吾又安所求哉?”

蟄父不仕

宋王欲使熊蟄父爲司馬,熊蟄父辭。宋王謂杞離曰:“薄諸乎?吾將以爲太宰。”杞離曰:”臣請試之。”旦日之熊蟄父氏,不遇,遇其僕於逵,爲道王之意。其僕曰:“小人不能知也,然嘗聞之:南海之島人食蛇,北遊於中國,獵蛇以爲糧,之齊,齊人館之厚,客喜,侑主人以文鬱之修,主人吐舌而來,客弗喻,爲其薄也。戒皁臣求王虺以致之。今王與大夫無亦猶是與?”杞離慚而退。

化鐵之術

郁離子學道於藐乾羅子冥,授化鐵爲金之術。遂往入九折之山,得躍冶之鋼而煉之。以左目取火於太陽,右目取水於太陰,驅役雷風,收拾鬼神,以集於黃中。渾渾肧肧,如珠在胎;焜焜熒熒,如日將升。仙人皆仰之矣,山鬼窺而慄焉,嘯其徒謀之曰:“有怪女知之乎?若不早圖而待其成,悔無及矣。”乃使犭喿與鬼分撓之,百端不能破,乃羣號而訴諸帝曰:“天生物而賦之形成性、壽、夭、貴、賤,司命掌之,弗可移也,夫是謂之天常。今彼將以智奪之,以竊天權,弗可假也。”帝怒,命方伯宵鼓之以鞟狵之鞴,鐵躍弗不止,遂不能成金。

石羊先生

石羊先生謂郁離子曰:“子不知予之憂乎?”郁離子曰:“何爲其不知也?”曰:“何以知之?”曰:“周人有好姣服者,有不足於其心,則忸怩而不置,必易而後慊。一日,有所之,袂涅而弗知也,揚揚而趨,樂甚。其友半途而指之涅,則惋而嗟,攝而搔之,涅去而跡在,其心妯妯然,五步而六視,不成行而復。鄭子陽好其妻。其妻美而額靨,蔽之以翟,三年未之見。一夕褫其翟,見焉,則快然不樂,申旦而不寐。其妻雖以翟蔽之,終不好矣。故陰谷之術,生於嵌巖之下,終年不見日月之光而不怨者,不知天之有日月也。梧邱之野,人種稻以爲食,歲儲舊而待新,新未嘗不敢竭其舊。旦日之畝,視其禾皆穎而且粟,喜而歸曰:‘新可期矣!’則皆發其舊,與其人飽之,舊其盡而新未熟,不勝其觖望,與其子及妻更往而迭視,蹊其畝而禾愈青。是非禾之返青也,望之者切也。荊人有走虎而捐其子者,以爲虎已食之矣,弗求矣。人有見而告之曰:‘爾子在,盍速求之?’弗信,採薪者以歸,予之。他日遇而爭之,其子弗識矣。趙王之太子病,召醫緩,醫緩至曰:‘病革矣,非萬金之藥弗可。’問之,曰:‘是必得代之赭、荊之玉、岣嶁之沙、禹同青蛉之曾青、崑崙之紫白英、合浦之珠、蜀之犀、三韓之寶龜、醫無閭之珣、玕、琪,合汞鉛而煉之,一年而和,二年而成,三年而金粟生,則取而埋諸土中,又三年而服之,斯可以起矣!’淳于公聞而笑之曰:‘誠哉,所謂醫緩矣!’莊子之齊,見餓人而哀之,餓者從而求食,莊子曰:‘吾已不食七日矣。’餓者籲曰:‘吾見過我者多矣,莫我哀也,哀我者惟夫子。向使夫子不不食,其能哀我乎?’”豢龍先生謂石羊子曰:“往予溯於江十日,而風恆從西來,及還而沿又十日,而風恆從東來,從者恚而泣。予唏之曰:“天有風主,爲予汝乎?何爲泣也?”

靈邱丈人

靈邱之丈人善養蜂,歲收蜜數百斛,蠟稱之,於是其富比封建君焉。丈人卒,其子繼之,未期月,蜂有舉族去者,弗恤也。歲餘去且半,又歲餘盡去。其家遂貧。陶朱公之齊,過而問焉,曰:“是何昔者之熇熇,而今日之涼涼也?”其鄰之叟對曰:“以蜂。”請問其故,對曰:“昔者丈人之養蜂也,園有廬,廬有守,刳木以爲蜂之宮,不罅不庮。其置也疏密有行,新舊有次,坐有方,牖有鄉,五五爲伍,一人司之。視其生息,調其喧寒,鞏其構架,時其墐發,蕃則從之析之,寡則與之裒之,不使有二王也。去其蛛蟊、蚍蜉,彌其土蜂、蠅豹。夏不烈日,冬不凝澌,飄風吹而不搖,淋雨沃而不漬。其取蜜也,分其贏而已矣,不竭其力也。於是故者安,新者息,丈人不出戶而收其利。今其子則不然矣。園廬不葺,污穢不治,燥溫不調整,啓閉無節,居處臲卼,出入障礙,而蜂不樂其居矣。及其久也,蛄蟖同其房而不知,螻蟻鑽其室而不禁,鷯刁鳥掠之於白日,狐狸竊之於昏夜,莫之察也,取蜜而已,又焉得不涼涼也哉?”陶朱公曰:“噫!二三子識之,爲國有民者可以鑑矣。”

刑赦

郁離子曰:“刑,威令也,其法至於殺,而生人之道存焉。赦,德令也,其意在乎生,而殺人之道存焉。《書》曰:‘刑期於無刑。’又曰:‘眚災肆赦,此先王之心也。’是故制刑,期於使民畏,刑有必行,民知犯之之必死也,則死者鮮矣。赦者所以矜蠢愚,宥過誤。知罪不避,而輒原焉,是啓僥倖之心而教人犯也;至於禍稔惡積,不得已而誅之,是以恩爲穽也,然則赦令卒不可行與?曰法有二:有古今之通禁,有一代之私禁。古今之通禁,惡逆也,殺人傷人及盜之類也。而釋勿治,是代之爲賊也。一代之私禁,茶、鹽、錢、幣之類也,民無以爲生而官不能恤,於是乎有犯,雖難以爲常,原情而貸之可也。”

賈人

濟陰之賈人,渡河而亡其舟,棲於浮苴之上,號焉。有漁者以舟往救之,未至,賈人急號曰:“我濟上之巨室也,能救我,予爾百金。”漁者載而升諸陸,則予十金。漁者曰:“向許百金,而今予十金,無乃不可乎!”賈人勃然作色曰:“若漁者也,一日之獲幾何,而驟得十金猶爲不足乎?”漁者黯然而退。他日,賈人浮呂粱而下,舟薄於石又覆,而漁者在焉。人曰:‘盍救諸?”漁者曰:“是許金而不酬者也。”艤而現之,遂沒。郁離子曰:“或稱賈人重財輕命,始吾或不信,而今知有之矣。張子房謂漢王曰:‘秦將賈人子,可啖也。’抑所謂習與性成者與!此陶朱公之長子所以死其弟也。孟子曰:‘故術不可不慎也。‘信哉!”

好禽諫

衛懿公好禽,見觗牛而悅之,祿其牧人如中士。寧子諫曰:“不可。牛之用在耕,不在觗,觗其牛,耕必廢。耕,國之本也,其可廢乎?臣聞之,君人者不以欲妨民。”弗聽。於是衛牛之觗者,賈十倍於耕牛,牧牛者皆釋耕而教觗,農官強能禁。邶有馬,生駒不能走而善鳴,公又悅而納諸廄。寧子曰:“是妖也,君不悟,國必亡。夫馬齊力者也,鳴非其事也。邦君爲天牧民,設官分職,以任其事,廢事失職,厥有常刑,故非事之事,君不舉焉,杜其源也。妖之興也,人實召之,自今以往,衛國必多不耕之夫,不織之婦矣。君必悔之。”又弗聽。明年,狄伐衛,衛侯將登車,而御失其轡,將戰,士皆不能執弓矢,遂敗於滎澤,滅懿公。

五丁怒

髬耏問於赤羽雕曰:“盜日殺而日多,何也?”赤羽雕曰:“未也,而今方多耳!”髬耏曰:“何若是甚也?”赤羽雕曰:“乘子之車,循子之軌,天下之生,將盡爲盜。”髬耏曰:“請聞之。”赤羽雕曰:“昔者蠪蚔暴於岷嶓之間,蜀王使相回帥師伐之,畏弗進,作土門而壁焉。其士卒日食於民,民瘵弗堪。於是五丁鑿山,以出於江之源,擒蠪蚔殺之。相回聞蠪蚔之死也,毀壁而出,取其屍以爲功,曰:‘我之徒兵實殺之’,五丁怒,殺相回,排天彭而壅之江,江水逆流,覆王宮,王升木而號。化爲杜鵑。今天下之治盜者皆相回也,民不甘喂肉於蠪蚔也,能無泄五丁之怒者乎?”

晉靈公好狗

晉靈公好狗,築狗圈於曲沃,衣之繡,嬖人屠岸賈因公之好也,則誇狗以悅公,公益尚狗。一夕,狐入於絳宮,驚襄夫人,囊夫人怒,公使狗搏狐,弗勝。屠岸賈命虞人取他狐以獻,曰:“狗實獲狐。”公大喜,食狗以大夫之俎,下令國人曰:“有犯吾狗者刖之。”於是國人皆畏狗。狗入市取羊、豕以食,飽則曳以歸屠岸賈氏,屠岸賈大獲。大夫有欲言事者,不因屠岸賈,則狗羣噬之。趙宣子將諫,狗逆而拒諸門,弗克入。他日,狗入苑食公羊,屠岸賈欺曰:“趙盾之狗也。”公怒使殺趙盾,國人救之,宣子出奔秦。趙穿因衆怒攻屠岸賈,殺之,遂弒靈公於桃園。狗散走國中,國人悉擒而烹之。君子曰:“甚矣,屠岸賈之爲小人也,繩狗以蠱君,卒亡其身以及其君,寵安足恃哉!人之言曰:‘蠹蟲食木,木盡則蟲死’,其如晉靈公之狗矣。”

官舟

瓠裏子自吳歸粵,相國使人送之,曰:“使自擇官舟以渡。”送者未至,於是舟泊於滸者以千數,瓠裏子欲擇之而不能識。送者至,問之曰:“舟若是多也,惡乎擇?”對曰:“甚易也,但視其敝篷折檐而破碸者,即官舟也。”從而得之,瓠裏子仰天嘆曰:“今之治政,其亦以民爲官民與?則愛之者鮮矣,宜其敝也,”

雲夢田

楚王好安陵君,安陵君用事,景睢邀江乙使言於安陵君曰:“楚國多貧民,請以雲夢之田貸之耕以食,無使失所。”_安陵君言於王而許之。他日,見景子,問其人之數,景子曰:“無之。”安陵君愕曰:“吾以子爲利於王而言焉,乃以與人而爲恩乎?”景睢失色而退,語其人曰:“國危矣!志利而忘民,危之道也。”

彌子瑕

衛靈公怒彌子瑕,抶出之。瑕懼,三日不敢入朝。公詣祝它曰:“瑕也懟乎?”子魚對曰:“無之。“公曰:“何謂無之?”子魚曰:“君不觀夫狗乎?夫狗依人以食者也,主人怒而抶之,嗥而逝;及其欲食也,葸功然復來,忘其抶矣。今瑕君狗也,仰於君以食者也,一朝不得於君,則一日之食曠焉,其何敢懟乎?”公曰:“然哉。”

自瞽自聵

郁離子曰:“自瞽者樂言已之長,自聵者樂言人之短。樂言己之長者不知已,樂言人之短者不知人。不知己者無所見,不知人者無所聞。無見者謂之瞽,無聞者謂之聵。人有耳目,而見聞有所不及,恆思所以聰明之,猶懼其蔽塞也,而況於自瞽自聵乎?瞽且聵而以欺人日‘予知且能’,然而不喪者,蔑之有也。”

自諱自矜

郁離子曰:“諱者欺之媒乎,矜者諂之宅乎,媒以招之,宅以納之,奸其不至乎?故舟必漏也,而後水入焉,土必溼也,而後苔生焉,奸人伺隙以圖進其身,奚暇爲人國家計哉?故因其矜也,而施之諂;因其諱也,而投以欺。然後昭然,知其爲諂與欺,而弗之拒也。繇是而貫,貫而後寵生焉,寵生慕,慕生效,夫奸人之得志於人國家也,一且不能堪也,而況於慕效之相承乎?腐肉之致蠅,蠅蛆相生而不窮,夫何以當之?是故君子之修慝辨惑,如良醫之治疾也,針其膏肓,絕其根源,然後邪淫不生。苟知諂與欺之能喪人心,亡人國也,屏其媒,壞其宅,奸者熄矣。”

祛蔽

瓠裏子之艾,謂其大夫曰:“日君之左服病獸,人日得生馬之血以飲之可起也。君之圉人使求僕之驂,僕難未與也。”大夫曰:“殺馬以活馬,非人情也,夫何敢?”瓠裏子曰:“僕亦竊有疑焉,雖然,亦既知君之心矣,願因而有所請,僕聞有國者必以農耕而兵戰也,農與兵孰非君之民哉?故兵不足,則農無以爲衛;農不足,則兵無以爲食,兵之與農猶足與手,不可以獨無也。今君之兵暴於農而君不禁,農與兵有訟,則農必左,耕者困矣。是見手而不見足也。今君之圉人,見君之不可無服,而不見僕之不可無驂也。昔老陳胡公之元妃大姬好舞,於是宛邱之人皆拔其桑而植柳,僕竊爲君畏之。”

宋王偃

宋王偃惡楚威王,好言楚之非,旦日視朝必詆楚以爲笑,且曰:‘楚之不能若是,甚矣。吾其得楚乎?”羣臣和之,如出一口。於是行旅之自楚適宋者,必構楚短以爲容。國人大夫傳以達於朝,狃而揚,遂以楚爲果不如宋,而先爲其言者亦惑焉。於是謀伐楚,大夫華犨諫曰:“宋之非楚敵也舊矣,猶夔牛之於鼢鼠也。使誠如王言,楚之力猶足以十宋,宋一楚十,十勝不足以直一敗,其可以國試乎?”弗聽,遂起兵敗楚師於穎上。王益逞,華犨復諫曰:“臣聞小之勝大也,幸其不吾虞也。幸不可常,勝不可恃,兵不可玩,敵不可侮。侮小人且不可,況大國乎?今楚懼矣,而王益盈。大懼小盈,禍其至矣!”王怒,華犨出奔齊。明年宋復伐楚,楚人伐敗之,遂滅宋。

越王

越王燕羣臣,而言吳王夫差之亡也以殺子胥故。羣臣未應,大夫子餘起而言曰:“臣嘗之東海矣,東海之若遊於青渚,禺疆會焉,介鱗之從者以班,見夔出,鱉延頸而笑,夔曰:’爾何笑?’鱉曰:‘吾笑爾之蹻躍,而憂爾之踣也。’夔曰:‘我之蹻躍不猶爾之躃跛乎?且我之用一,而爾用四,四猶不爾持也,而笑我乎?故跂之則贏其骭,曳之則毀其腹,終日匍匐,所行幾許。爾胡不自憂而憂我也?’今王殺大夫鍾,而走范蠡,四方之士掉首不敢南顧,越無人矣。臣恐諸侯之笑王者在後也。’王默然。

即且

即且與蝁遇於疃,蝁褰首而逝,即且追之,蹁旋焉繞之,蝁迷其所如,則呀以待。即且攝其首,身弧屈而矢發,入其骯食其心,齧其棨,出其尻,蝁死不知也,他日行於煁,見蛞蝓欲取之。蚿謂之曰:‘是小而毒,不可觸也。”即且怒曰:‘甚矣,爾之欺予也!夫天下之至毒莫如蛇,而蛇之毒者又莫如蝁,蝁噬木則術翳,骭人獸則人獸斃,其烈猶火也。而吾入其骯,食其心,葅鮓其腹腸,醉其血,而飽其營,三日而醒融融然,夫何有於一寸之蜿蠕乎?”跂其足而凌之,蛞蝓舒舒焉,曲直其角,煦其沫以俟之。即且黏而顛,欲走則足與須盡解解,肕肕而臥,爲蟻所食。

術使

楚有養狙以爲生者,楚人謂之狙公。旦日必部分衆狙於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實,賦什一以自奉,或不給,則加鞭焉。羣狙皆畏苦之,弗敢違也。一日有小狙謂衆狙曰:“山之果公所樹與?”曰:“否也,夭生也。”曰:“非公不得而取與?”曰:“否也,皆得而取也。”曰:“然則吾何假於彼,而爲之役乎?”言未既,衆狙皆悟。其夕相與伺狙公之寢,破柵毀柙。取其積,相攜而入於林中,不復歸。狙公卒餒而死。郁離子曰:“世有以術使民而無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來覺也,一理有開之,其術窮矣。”

無畏階禍

蒙人衣狻猊之皮以適壙,虎見之而走,謂虎爲畏己也,返而矜,有大志。明日,服狐裘而往,復與虎遇,虎立而睨之,怒其不走也,叱之,爲虎所食。邾婁子泛於河,中流而溺,水渦煦而出之,得壺以濟岸,以爲天佑已也。歸而不事魯,又不事齊。魯人伐而分其國,齊弗救。君子曰:“無畏者禍之本乎?惟有德可以受天祥,祥不妄集,聖人實有之,猶內省而懼,畏其不能勝也,而況敢自祥乎?非祥而以爲祥,喪甚心矣,其能免乎?”

規姬獻

郁離子謂姬獻曰:“吾嘗遊汝、泗之間,見叢祠焉。其中爲天仙,其左右爲鬼伯。天仙之祠,香獨之外無物,而鬼伯之祠,擊鐘、烹羶、明膏火,窮晝夜。今子之庭,無雨、暘、寒、暑皆如市,鵝、羊、鴨、雞之聲啞嚄嘈囋,不得聞人語,吾隱子之不能爲天仙而爲鬼伯也。”明年而敗於匏瓜之墟,姬獻死焉。

豢龍

有獻鯪鯉於商陵君者,以爲龍焉。商陵君大悅,問其食,曰:“蟻。”商陵君使豢而擾之。或曰:“是鯪鯉也,非龍也。”商陵君怒抶之,於是左右皆懼,莫敢言非龍者,遂從而神之。商陵君觀龍,龍捲屈如丸,倏而伸,左右皆佯驚,稱龍之神。商陵君又大驚,徙居之宮中,夜穴甓而逝,左右走報:”龍用壯,今果穿石去矣。”商陵君視其跡,則悼惜不已,乃養蟻以伺,冀其復來也。無何,天大雨震電,真龍出焉。商陵君謂爲豢龍來,矢蟻以邀之。龍怒震其宮。商陵君死。君子曰:“甚矣,商陵君之愚也,非龍而以爲龍,及其見真龍也,則以鯪鯉之食待之,座震以死,自取之也。”’

蛇霧

冥谷之人畏日,恆穴土而居,陰有蛇焉,能作霧,謹事之,出入憑焉。於是其國晝夜霧。巫紿之曰:“吾神已食日矣,日亡矣。”遂信以爲天無日也,乃盡廢其穴之居而處塏。羲和氏之子之崦嵫過焉,謂之曰:“日不亡也,今子之所翳者,霧也。霧之氛可以晦日景,而焉能亡日?日與天同其久者也,惡乎亡?吾聞之,陰不勝陽,妖不勝正,蛇,陰妖也,鬼神之所詰,雷霆之所射也,今乘天之用否而逞其奸,又因人之訛以憑其妖,妖其能久乎?夫穴子之常居也,今以訛致妖而棄其常居,蛇死霧必散,日之赭其可當乎?”國人謀諸巫,巫恐泄其紿,遂沮也。未期月雷殺其蛇,蛇殆而霧散,冥谷之人相呴而槁。

採山得菌

粵人有采山而得菌,其大盈箱,其葉九成,其色如金,其光如照,以歸謂其妻子曰:“此所謂神芝者也,食之者仙。吾聞仙必有分,天不妄與也,人求弗能得而吾得之,吾其仙矣!”乃沐浴齋三日而烹食之,入咽而死。其子視之曰:“吾聞得仙者必蛻其骸,人爲骸所累故不得仙。今吾父蛻其骸矣,非死矣。”乃食其餘,又死。於是同室之人皆食之而死。郁離子曰:“今之求生而得死者,皆是之類乎?故張罔以逐禽,使無所逃而獲,非不知而不避者也。設食而機之,則其獲也,皆非知之而不避者也。南方有鳥,五采而象鳳,名曰昭明,其性好亂,故出則天下起兵。西方有獸,斑文而象虎,名曰騶虞,其性好仁,故出則天下偃兵。其不知者莫不以爲鳳與虎也。今天下之人,孰不曰予有知也,繇此觀之,遠矣!”

枸櫞

梁王嗜果,使使者求諸吳。吳人予之橘,王食之美。他日又求焉,予之柑,王食之尤美。則意其猶有美者,未予也,惎使者聘於吳兩密訪焉。御兒之鄙人,有植枸櫞於庭者,其實大如瓜,使者見而愕之曰:“美哉!煌煌乎柑不如矣。”求之,弗予。歸言於粱王,梁王曰:“吾固知昊人之靳也。”命使者以幣請之,朝而進之,薦而後嘗之。未畢一瓣,王舌縮而不能咽,齒柔而不能咀,希鼻顣額以讓使者。使者以誚吳人,吳人曰:“吾國果之美者橘與柑也,既皆以應王求,無以尚矣,而王之求弗置,使者又不詢而觀諸其外美,宜乎所得之不稱所求也。夫木產於土,有土斯有木,於是乎果實生焉。果之所產不唯吳,王不遍索,而獨求之吳,吾恐枸櫞之日至,而終無適合王口者也。”

淳于獝入趙

公儀子爲政於魏,魏人淳于獝以才智自薦。公儀子試而知其弗任也,退之。淳于獝之西河,西河守使人道而入諸趙,趙人以爲將。西河守謂公儀子曰:“是必疚趙矣,趙疚魏國之利也。”公儀子愀然不悅曰:“如大夫言,是魏國之恥也。昔者,由余戎入也,由余入秦,秦穆公用之,由余賢,秦人不敢輕戎,吾懼趙人之由是輕魏也。”

泗濱美石

泗水之濱多美石。孟嘗君爲薛公,使使者求之以幣。泗濱之人問曰:“君用是奚爲哉?”使者對曰:“吾君封於薛,將崇宗廟之祀,制雅樂焉,微君之石,無以爲之磬。使隸人敬請於下執事,惟君圖之。”泗濱人大喜,告於其父老,齋戒肅使者,以車十乘致石於孟嘗君。孟嘗君館泗濱人而置石於外朝。他日下宮之舃闞,孟嘗君命以其石爲之。泗濱人辭諸孟嘗君曰:“下邑之石,天生而地成之。昔日禹平水土,命後夔取而薦之郊廟,以諧八音,衆聲依之,任土作貢,定爲方物,要之明神,不敢褻也。君命使者來求於下邑曰:‘以崇宗廟之祀’,下邑之人畏君之威,不敢不供,齋戒肅使者致於君。君以置諸外朝,未有定命。不敢以請。今聞諸館人曰‘將以爲下宮之舃’,臣實不敢聞。”弗謝而走。諸侯之客聞之皆去。於是秦與楚合謀伐齊。孟嘗君大恐,命駕趨謝客,親御泗濱人,迎石登諸廟,以爲磬。諸侯之客聞之皆來,秦、楚之兵亦解。君子曰:“國君之舉不可以不慎也,如是哉!孟嘗君失信於一石,天下之人疾之,而況得罪於賢士哉!雖然,孟嘗君亦能補過者也。齊國復強不亦宜乎?”

子餘知人

越王使其大夫子餘造舟,舟成,有賈人求掌工,子餘弗用。賈人去之吳,因王孫率以見吳王,且言越大夫之不能用人也。他日,王孫率與之觀於江,颶作,江中之舟擾,則收指以示王孫率曰:“某且覆,某不覆。”無不如其言。王孫率大奇之,舉於吳王,以爲舟正。越人聞之,尤子餘。子餘曰:“吾非不知也,吾嘗與之處矣,是好誇而謂越國之人無己若者。吾聞好誇者恆是已,以來多諛;謂人莫若己者,必精幹察人而暗自察也。今吳用之,僨其事者必是夫矣!”越人未之信。未幾,吳伐楚,王使操餘皇,浮五湖而出三江,迫於扶胥之口,沒焉。越人乃服子餘之明,且曰:“使斯人弗試而死,則大夫受遺才之謗,雖咎繇不能直之矣。”

不韋不智

越人寇,不韋避兵而走剡,貧無以治舍,徘徊於天姥之下,得大木而庥焉。安一夕,將斧其根以爲薪,其妻止之曰:“吾無廬,而託是以庇身也。自吾之止於是也,驕陽赫而不吾灼,寒露零而不吾悽,飄風揚而不吾慄,雷雨晦冥而不吾震撼,誰之力耶?吾當保之如赤子,仰之如慈母,愛之如身體,猶懼其不蕃且殖也,而況敢毀傷之乎?吾聞之:水泉縮而潛魚驚,霜鐘鳴而巢鳥悲,畏夫川之竭、林之落也。魚鳥且然,而況於人乎?”郁離子聞之曰:哀哉是夫也!而其知不如一婦人也。嗚呼,豈獨不如一婦人哉,則亦鳥魚之不若矣。

馮婦

東甌之人謂火爲虎,其稱火與虎無別也。其國無陶冶,而覆屋以茅,故多火災,國人鹹苦之。海隅之賈人適晉,聞晉國有馮婦善搏虎,馮婦所在則其邑無虎,歸以語東甌君。東甌君大喜,以馬十駟、玉二轂、文錦十純,命賈人爲行人,求馮婦於晉。馮婦至,東甌君命駕,虛左,迎之於國門外,共載而入館於國中爲上客。明日,市有火,國人奔告馮婦,馮婦攘臂從國人出,求虎弗得。火迫於宮肆,國人擁馮婦以趨火,灼而死。於是賈人以妄得罪,而馮婦死弗悟。

燕文公求馬

燕文公之路,馬死,或告之曰:“卑耳氏之馬良,請求之。”辭曰:“野馬也,不足以充君駟。”公命人強之,逃。蘇代之徒,欲以其馬售公,弗取。巫閭大夫入言曰:“君求馬將以駕乘輿也,何必近舍其所欲售,而無取其不欲售者乎?”公曰:“吾惡夫自炫者。”對曰:“昔中行伯求婦於齊,高、鮑氏皆許之,謀諸叔向,叔向曰:‘娶婦所以承宗祧奉祭祀,不可苟也,惟其賢而已。’今君之求馬亦惟其良而已可也。昔者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逃,堯弗強也,而卒得舜;甯戚飯牛以自售於齊桓公,桓公用之,而卒得管仲。使堯不聽許由,何以得舜?桓公不用寧子,何以得管仲?君何固焉!”

士蔿諫用虞臣

晉獻公滅虞,置其俘於下陽,使士蔿監焉。其大夫多逃,士蔿弗禁,公聞之怒,召士蔿讓之。士蔿對曰:“君以是爲可以充吾國之用也夫?_夫彼虞公之臣也,皆嘗任虞公之事矣,食虞公之祿,而立虞公之朝,聞虞公之政,虞亡不能救,虞公執而身隨之,君將焉用是爲哉?”公曰:“吾懼其適鄰國也。”士蔿笑曰:“若是,則臣滋惑矣。”公曰:“何哉?”士蔿曰:“往歲,臣之裏有厲,卜之曰‘叢爲祟。’於是集裏之老幼,召巫覡,具舟車,奉牲幣,羞桃茢,男女以班,舉叢而置諸衢。東里之人,利其器物而收之,因得厲焉,死者且過半,故廢社之土不可以塗宮室,棄出之婦不可以主中饋,鬼神之所遺也。今虞之賢臣,曰宮之奇,百里奚而已矣。宮之奇先虞公之亡,而以其族去,百里奚與俘。則君既入之秦矣,其他奚取焉?而必欲置之,曰無使適鄰國。君實欲善鄰,則曰愛厥苗無遺莠可也。今君坐不安,食不甘,繕甲兵以睨四封,無歲不徵,豈有他哉,求吾欲也。敵釁未生,無所用謀,如其弗欲,猶將納之,矧自往焉。如其用諸,適吾願也,君何怒爲?”公曰:“善”。

養鳥獸

郁離子曰:“鳥獸之與人非類也,人能攏而馴之,人亦何所不可分哉!鳥獸以山藪爲家,而關養於樊籠之中,非其情也,而卒能馴之者,使之得其所嗜好而無違也;今有養鳥獸而不能使之馴,則不食之以其心之所欲,處之以其性之所要,而加矯迫焉,則有死耳,烏乎其能馴之也?人與人爲同類,其情爲易通,非若鳥獸之無知也。而欲奪其所好,遺之以其所不好;絕其所欲,強之以其所不欲,迫之而使從。其果心悅而誠服耶?其亦有所顧畏而不得已耶?若日非心悅誠服而出不得已,乃欲使之治吾國徇吾事,則堯、舜亦不能矣。

蛩蛩駏虛

孫子自粱之齊,田忌郊迎之而師事焉。飲食必親啓,寢興必親問,孫子所喜,田忌亦喜之,孫子所不欲,田忌亦不欲也。鄒奭謂孫子曰:“子知蛩蛩駏虛之與蟨乎?蛩蛩駏虛負蟨以走,爲其能齧甘草以食己也,非憂其將爲人獲而負之也。今子爲蟨而田子蛩蛩駏虛也,子其識之。”孫子曰:“諾。”

致人之道

或問致人之道,郁離子曰:“道致賢,食致民,淵致魚,藪致獸,_林致鳥,臭致蠅,利致賈。故善致物者,各以其所好致之,則天下無不可致者矣。是故不患其有所不至,而患其有所不安,能致而不能安,不如不致之無傷也。粵人有學致鬼者,三年得其術。於是壇其室之北隅以集鬼,鬼至而多,無以食,則相帥以爲妖,聲聞於外。一夕,其人死而爇其室,鄰里莫不笑之。”

韓垣幹齊王

韓垣之齊,以策幹齊王,王不用,韓垣怒出誹言,王聞而拘諸司寇,將殺之。田無吾見,王以語之。田無吾曰:“臣聞娵萌學擾象而工。北之義渠,以擾象之術幹義渠君,義渠君不答,退而誹諸館。館人曰:‘非吾君之不聽子也,顧無所得象也。’娵萌赧而歸,醫胡之魏,見魏太子之神馳而氣不屬也,謂之曰:‘太子病矣,不疾治且不可救。’太子怒,以爲謗己也,使人刺醫胡。醫胡死,魏太子亦病以死。夫以策幹人,不合而怨者非也。人有言不察,恚而讎之亦非也。臣聞之:江海不與坎井爭萁清,雷霆不與蛙蚓鬥其聲,硜硜之夫,何足殺哉?”王乃釋韓垣。

噬狗

楚王問於陳軫曰:“寡人之待士也盡心矣,而四方之賢者不貺寡人,何也?”陳子曰:“臣少嘗遊燕,假館於燕市,左右皆列肆,惟東家甲焉。帳臥起居,飲食器用,無不備有,而客之之者,日不過一、二,或終日無一焉。問其故,則家有猛狗,聞人聲而出噬,非有左右之先容,則莫敢躡其庭。今王之門無亦有噬狗乎?此士所以艱其來也。”

郤惡奔秦

秦楚交惡,楚左尹郤惡奔秦,極言楚國之非,秦王喜,欲以爲五大夫,陳軫曰:“臣之裏有出妻而再嫁者,日與其後夫言前夫之非,意惎相得也。一日,又失愛於其後夫,而嫁於郭南之寓人,又言其後夫如昔者。其人爲其後夫言之,後夫笑曰:‘是所以語子者,猶前日之話我也。’今左尹自楚來,而極言楚國之非,若他日又得罪於王而之他國,則將移其所以訾楚者訾王矣。”秦王繇是不用郤惡。

烏蜂

杞離謂熊蟄父曰:“子亦知有烏蜂乎?黃蜂殫其力以爲蜜,烏蜂不能爲蜜而惟食蜜。故將墐戶,其王使視蓄而計課,必盡逐其烏蜂,其不去者衆嚌而殺之。今居於朝者,無小大無不胝手瘃足以任王事,皆有益於楚國者也。而子獨邀以食,先星而臥,見日而未起,是無益於楚國者也。旦夕且計課,吾憂子之爲烏蜂也。”熊蟄父曰:“子不觀夫人之面乎?目與鼻、口皆日用之急,獨眉無所事,若可去也。然人皆有眉而子獨無眉,其可觀乎?以楚國之大,而不能容一遨以食之士,吾恐其爲無眉之人,以貽觀者笑也。”楚王聞之,益厚待熊蟄父。

議使中行說

漢八年,高皇帝崩,呂太后臨朝聽政。大臣患匈奴之強,將與爲和親,議使者。太后惡宦者中行說,欲去之,故使往焉,欒布諫曰:“陛下之所以使中行說者,不過以匈奴驕恣,必不能善待漢使,或留之則非我所惜,從而棄之耳。臣獨以爲不便。夫使所以達主命,釋仇講好,決疑解紛,卑不可以屈國體,高不可以激敵恚,察變應機,以制事權。國之榮辱,己之休慼,非素所愛信,而知其忠且亮者,不可遣也。今中行說刑臣也,名不齒於國士則不重其身,臣懼其泄國情,而開敵釁也。”弗聽。欒布退謂闢陽侯曰:“子不力諫,北邊自此弗寧矣。昔鄭伯惡其大夫高克,弗能去,而使帥師以御狄,次於河上,久而不召,衆潰,高克奔陳。《春秋》書曰:‘鄭棄其師。’病鄭伯也。今使說也如匈奴,無乃棄說以及其介幣乎?昔晉之敗於邲也,先穀實往楚師,楚之敗於鄢陵也,苗賁皇實在晉。此古人之僨車轍也,上必悔之。”

論相

楚王患其令尹蔿呂臣之不能,欲去之,訪於宜申。宜申曰:“未可。”王曰:“何故?”宜申曰:“令尹楚相也,國之大事,莫大乎置相,弗可輕也。今王欲去其相,必先擇夫間之者,有乃可耳!”王蹙然曰:“令尹之不足以相楚國,不惟諸大夫及國人知之,鬼神亦實知之,大夫獨以爲未可,寡人惑焉。”宜申曰:“不然。臣之裏有巨室,梁蠹且庒,將易之,召匠爾,匠爾曰:‘梁實蠹,不可以不易,然必先得材焉,不則來可也。’其人不能堪,乃召他匠,束羣小木以易之。其年冬十有一月,大雨雪,梁折而屋圮。今令尹雖不能,而承其祖父之餘,國人與之素矣。而楚國之新臣弱,未有間者,此臣之所以曰未可也。”

捕鼠

趙人患鼠,乞貓於中山,中山人予之。貓善捕鼠及雞,月餘,鼠盡而其雞亦盡,其子患之,告其父曰:“盍去諸?”其父曰:“是非若所知也,吾之患在鼠,不在乎無雞。夫有鼠則竊吾食,毀吾衣,穿吾垣墉,壞傷吾器用,吾將飢寒焉。不病於無雞乎?無雞者弗食雞則已耳,去飢寒猶遠,若之何而去夫貓也?”

使貪

客有短吳起於魏武侯者,曰:“吳起貪不可用也。”武侯疏吳起。公子成入見曰:“君奚爲疏吳起也?”武侯曰:“人言起貪,寡人是以不樂焉。”公子成曰:“君過矣,夫起之能,天下之士莫先焉:惟其貪也,是以來事君,不然君豈能臣之哉?且君自以爲與殷湯、周武王孰賢?務光、伯夷天下之不貪者也,湯不能臣務光,武王不能臣伯夷,今有不貪如二人者,其肯爲君臣乎?今君之國,東距齊,南距楚,北距韓、趙,西有虎狼之秦,君獨以四戰之地處其中,而彼五國頓兵坐視,不敢窺魏者何哉?以魏國有吳起以爲將也。周《詩》有之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吳起是也。君若念社稷,惟起所願好而予之,使起足其俗而無他求,坐威魏國之師,所失甚小,所得甚大。乃欲使之飯糲茹蔬被短褐步走以供使令,起必去之。起去,而天下之如起者,卻行不入大粱,君之國空了。臣竊爲君憂之。”武侯曰:“善。”復進吳起。

去蠹

郁離子疾,病氣菀痰結,將瞉之,或曰:“痰,榮也,是養人者也。人無榮則中幹,中幹則死,弗可瞉也。”郁離子日“籲,吾子過哉!吾聞夫養人者津也,醫家者所謂榮也,今而化爲痰,是榮賊也,則非養人者也。夫天之生人,參地而爲三,爲其能贊化育也,一朝而化爲賊,其能贊天地之化育乎?是故俞跗、扁鵠之爲醫也,浣胃滌腸,絕去病根,而阽死者生。舜、禹、成湯、周文王之爲君也,誅四凶,戮防風,剿昆吾,放夏桀,戡黎,伐祟,而天下之亂載寧。其將容諸乎?容之無益,以戕人也。故蟲果生也,蟲成而果潰,自我而離焉。非我已,其能養我乎?弗去,是殖賊以待戕也。從子之教,吾其不遠潰矣。”

螇螰

智伯圍趙襄子於晉陽,使人謂其守曰:“若能以城降,吾當使若子及孫世世保之。”守者對曰:“昔者中牟之郭圮,有螇螰墮於河,沫擁之以旋,其翅拍拍,殸見而憐之,遊而負之及陸,謂殸曰:‘吾與子百年無相忘也。’殸振羽大笑曰:‘若冬春之不知也,而能百年無忘我乎?’今晉國惟無人而壅,女以天盈,盈而恃之,是壅禍也。壅禍恃盈以蠆尾於人,天實厭之。晉陽朝亡,女必夕死,死,予不寒猶及見之,其何有於子及孫?”是夕,智伯爲韓魏所殺。

德量

郁離子曰:“人之度量相越也,其猶江海之於瀸泉乎?瀸泉之微,積而至於海,無以尚之矣,而海亦不自知其大也,唯其不自知其大也,故其納不已,而天下之大莫加焉。聖人之爲德,亦若是而已。是故汧泉納瀸泉,池納汧泉,溝納池,澮納溝,溪納澮,川納溪,澤納川,江河納澤,而歸諸海。故天子,海也;公、侯、卿、大夫,江河也,川澤也;庶官,溪澮之類,而萬民皆瀸泉也。瀸泉之於海,其相去也不亦大縣絕乎?而其勢必趨焉,其志之感,情之遠,如氣至而蟲鳴也,如雨來而礎潤也。君人者惟德與量俱,而後天下莫不歸焉。德以收之,量以容之,德不廣不能使人來,量不宏不能使人安。故量小而思納大者,禍也。汋谷之蠅不可以陵洪濤,蒿樊之鴽不可以御飄風。大不如海而欲以納江河,難哉!”

髽辮失笑

介葛盧髽,白狄辮,皆朝於魯,遇於沈猶氏之衢,相睨而失笑。從者歸而語諸館,交訾焉。魯人使執渠略與蛄蜣以示之,弗喻。公山弗狃欲伐季氏,問於冉有,冉有曰:“盍召仲尼?”公山弗狃使召仲尼。”或謂其人曰:“子之從夫子也,粲衣而鑿食,會將恆其故而豐其新矣,而召仲尼焉,至必授之政,將繩子以纆,子其悔哉!”乃陰嗾使者易其禮,仲尼不至。將起師,冉有曰:“盍聞諸公乎?”弗聽。遂以費人攻季氏問昭公焉。師入,驚公宮,季桓子挾公以登臺,使行人辭諸費人曰:“先君之事,先大夫有之,雖然盟主實有命,今斯之事君惟謹。君惠優渥,蔑有二命,二三子不念魯國,不謀於君,而怫臨以兵,其若君與社稷何?且吾聞之:鳶不嚇鳥,袒裼不責夷踞。惟二三子圖之。”費人曳戈而走,公山弗狃出奔齊。君子曰:“公山之伐季氏也,其猶介葛盧之咻狄乎?雖欲召仲尼,雖蒙於其人而弗果,其無成也宜哉。”

淳于髡論燕畔

齊人伐燕,取其財而俘其民,王朝而受俘,喜見於色,謂其大夫曰:“寡人之伐燕,不戮一人焉,雖湯、武亦若是而已矣。”大夫皆頓首賀。已而,燕人畔,王怒曰:“吾之於燕民盡心焉,一朝而畔,寡人德不足爲與?”淳于髡仰天大笑,王怪而問之,對曰:“臣鄰之富叟疾,使巫禱於神,神告之曰:‘若能活物萬,吾當爲若請於帝,去爾疾,錫爾壽。’富叟曰‘諾。’乃使人搜于山,羅於林,罾於澤,得羽毛鱗介之生者萬,言於神而放之。罔罟所及,鎩翅而滅足者,嘈嘈聒聒,蔽野揜谷,明日而富叟死,其子往泣於巫曰:‘神亦有迋乎?’問之,以實對,巫笑曰:‘有是哉?是女實自迋,非神迋女也。’今燕之君君臣相爲不道,而民無故也。君伐而取其財,遷其居,冤號之聲訇殷天地,鬼神無所依歸,帝怒不可解矣,而曰不戮一人焉?夫人飢則死,凍則死,不必皆以鋒刃而後謂之殺之也。周詩曰:樹怨以爲德,君實有焉,而以尤燕民,非臣之所知也。”

造物無心

郁離子曰:“嗚呼,天下之亂也,天亦無如之何矣!夫天下之物,動者、植者、足者、翼者、毛者、倮者,戢戢如也,沸如也,菶如也,森如也,出出而不窮,連連而不絕,莫非天之生也,則天之好生亦盡其力矣。盡其力以生之,又盡其力以籠殲之,不亦勞且病哉?其生也非一朝,而其殲也在頃刻,天若能如之何而爲之,則亦不誠甚矣!”

秦醫

楚令尹病,內結區霿,得秦醫而愈,乃言於王,令國人有疾不得之他醫。無何,楚大疫,凡疾之之秦醫者,皆死,於是國人悉往齊求醫。令尹怒,將執之。子良曰:“不可。夫人之病而服藥也,爲其能救己也。是故辛鱉澀苦之荊,鹼砭熨灼之毒,莫不忍而受之,爲其苦短而樂長也。今秦醫之方也,不師古人而以臆,謂岐伯、俞跗爲不足發,謂《素問》、《難經》爲不足究也。故其所用,無非搜泄酷毒之物,鈞吻戟喉之草,葷心暈腦,入口如鋒,胸腸刮割,彌日達夕,肝膽決裂,故病去而身從之,不如死之速也。吾聞之:抉禍莫若輕,人之情也。今令尹不求諸草茅之言,而圖利其所愛,其若天道何?吾得死於楚國,幸也。”

大人不爲不情

郁離子曰:“膏粱可以易豆羹,狐貉可以奪縕絮,民情之常也。是故膏粱不足,豆羹可也;狐貉不足,縕絮可也。野鳥繫於籠中而馴者食也。籠中之不如山藪,入其籠者知之。有童子側木檠而設食以誘鼠,多獲鼠。一夕,逸其一,遂不復獲鼠。今使持槲葉之衣,麥麧之餅,而招於市曰:‘舍爾室,捐而服,而來與我共此。’則雖其子亦走而避矣。是故不情之事,大人不爲之。”

荀卿論三祥

楚王好祥,有獻白烏、白鸜鵒、木連理者,羣臣皆賀,荀卿不來。王召而謂之曰:“寡人不佞,幸賴先君之遺德,羣臣輯睦,四鄙無事,鬼神鑑格而降之祥,大夫獨不喜焉,願聞其故。”荀卿對曰:“臣少嘗受教於師矣。王之所謂祥者,非臣之所謂祥也。臣聞王者之祥有三,聖人爲上,豐年次之,鳳凰、麒麟爲下。而可以爲祥可以爲妖者,不與焉。故凡物之殊形詭色,而無益於民用者,皆可以謂之祥,可以謂之妖者也。是故先王之思治其國也,見一物之非常,必省其政。以爲祥與,則必自省曰吾何德以來之?若果有之,則益勉其未至;無則反躬自勵,畏其僭也,畏其易福而爲禍也。以爲妖與,則必自省曰吾何戾以致之,若果有之,不待旦而改之;無則夙夜祗惕,檢視聽之所不及,畏其蔽也,畏其有隱慝而人莫之知也。夫如是,故祥不空來,而妖虛萁應,今三閭大夫放列於湘、鄢,郢、夷陵皆舉於秦,耕夫牧子莫不荷戈以拒秦,老弱饋餉,水旱相仍,饑饉無蓄,雖有鳳凰、麒麟日集於郊,無補楚國之罅漏,而況於易色之鳥,亂常之木乎?王如不省,楚國危矣。”王不悟,荀卿乃退於蘭陵,楚遂不振以亡。

齊伐燕

齊伐燕,用田子之謀,通往來,禁侵掠,釋其俘而吊其民,燕人皆爭歸之矣。燕王患之,蘇厲曰:“齊王非能行仁義者,必有人教之也。臣知齊王急近功而多猜,不能安受教;其將士又皆貪,不能長受禁。請以計中之。”乃陰使人道齊師,要降者於途,掠其婦人而奪其財,於是降者皆畏,弗敢進。乃使間招亡民,亡民首鼠,齊將士久欲掠而憚禁,則因民之道鼠,而言於王曰:“燕人叛。”齊王見降者之弗來也。果大信之,下令盡收拘降民之家。田子諫,不聽,將士因而縱掠,燕人遂不復思降齊。

任己者術窮

郁離子曰:“善疑人者,人亦疑之;善防人者,人亦防之。善疑人者,必不足於信;善防人者,必不足於智。知人之疑己而弗舍者,必其有所存也;知人之防己而不避者,必其有所倚也。夫天下之人,焉得盡疑而盡防之哉?智不足以知賢否,信不是以弭欺詐,然後睢睢焉,惟恐人以我之所以處人者處我也,於是不任人而專任己。於是謀者隱,識者避,哲者愚,巧者拙,廉者匿,而圓曲頑鄙之士來矣。圓曲頑鄙之士盈於前,而疑與防愈急,至於術窮而身僨,愈悔其防與疑之不足,不亦痛哉!”

論史

郁離子曰:“嗚呼,吾今而後知以訐爲直者之爲天下後世害不少也。夫天之生人,不恆得堯、舜、禹、湯、文王以爲之君,然後及其次焉,豈得已哉?如漢之高祖,唐之太宗,所謂間世之英,不易得也,皆傳數百年,夭下之生賴之以安,民物蕃昌,蠻夷向風,文物典章可觀,其功不細。乃必搜其失,而斥之以自誇大,使後世之人舉以爲詞曰:‘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一九有則不師其長,而效其短,是豈非以訐爲直者之流害哉?”或曰:“史直筆也,有其事則直書之,天下之公也,夫奚訐?”郁離子曰:“是儒生之常言,而非孔子之訓也。孔子作春秋,爲賢者諱,故齊桓、晉文皆錄其功,非私之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錄其功而不揚其罪,慮人之疑之,立教之道也。故詩、書皆孔子所刪,其於商、周之盛王,存其頌美而已矣。”天地之盜

郁離子曰:“人,天地之盜也。天地善生,盜之者無禁,惟聖人爲能知盜,執其權,用其力,攘其功,而歸諸己。非徒發其藏,取其物而已也。庶人不知焉,不能執其權,用其力;而遏其機,逆其氣,暴夭其生息,使天地無所施其功。則其出也匱,而盜斯窮矣。故上古之善盜者,莫伏羲、神農氏若也,惇其典,庸其禮,操天地之心以作之君,則既奪其權而執之矣,於是教民以盜其力以爲吾用。春而種,秋而收,逐其時而利其生;高而宮,卑而池,水而舟,風而帆,曲取之無遺焉。而天地之愈滋,庶民之用愈足。故曰惟聖人爲能知盜,執其權,用其力,非徒取其物,發其藏而已也。惟天地之善生而後能容焉,非聖人之善盜,而各以其所欲取之,則物盡而藏竭,天地亦無如之何矣。是故天地之盜息,而人之盜起,不極不止也。然則何以制之?曰遏其人盜,而通其爲天地之盜,斯可矣。”

治圃

公儀子謂魯穆公曰:“君知圃人之爲圃乎?沃其壤,平其畦,通其風日,疏其水潦,而施藝植焉。窊隆乾溼各隨其物產之宜,時而樹之,無有違也。蔬成而後擷之,相其豐瘠,取其多而培其寡,不傷其根,擷已而溉,蔬忘其擷,於是庖日充,而圃不匱。今君之有司取諸民不度,知取而不知培之,其生幾何,而入於官者倍焉。君之圃匱也已,臣竊爲君憂之。”

羋叔課最

楚使羋叔爲尹,課上最,楚王大悅,繩諸朝。孫叔敖仰天大笑,三噎而三頓。楚王不懌曰:“令尹有不足於寡人與?盍教之,而廷恥寡人,竊爲令尹不取也。”孫叔敖對曰:“臣之里人有洿池以爲利者,吳行人過楚,見其魚鱉之牣也,謂之曰:‘我善漁。’臣之里人喜,爲之具罔罟、舟楫,資其行,則趨而之其池,曰:‘我於是乎漁。’臣之里人蹙然曰:‘吾惟子能取江湖之魚以益我也,若是,則吾固有之矣,而焉用子爲哉?’今楚國之民莫非王民矣,羋叔之尹申也,不聞有令政以來鄰國之民,而多取諸王之固有以最其課,是剜王之股以啖王也。則王之左右皆能之矣,不惟是夫也。今王朝羣臣而繩之,羣臣不佞,繇是而度王心,則相率而慕效之,以爲敵國驅,是社稷之憂也。”楚王曰:“善哉。”乃黜羋叔,下令國中曰:“下邑之大夫,有效羋叔剝吾民以最課者,服上刑。”楚人大悅,三年而伯諸侯。

道術

艾大夫曰:“民不可使佚也,民佚則不可使也。故恆有事以勤之,則易治矣。”郁離子曰:“是術也,非先王之道也。先王之使民也,義而公,時而度,同其欲,不隱其情,故民之從之也,如手足之從心,而奚恃於術乎?今子之民知畏而不知慕,知免而不知競,而子之所用者無非掊克之吏,所行者無非朝四暮三之術也。子以爲人不知之,而不知人皆知之也。故子以是施諸民,民亦以是應諸子,上下之情交隱矣。子徒見其貌之臺,而不知其中之離也;見其外,而不察其心者也。故自喜以是爲得計,而不思惡勞欲逸,人志所同。是故先王之養民也,聚其所欲,而勿施其所惡。今子反之,庸非罔乎?上罔下則不親;下罔上則不孫,不孫不親,亂之蘊也。《詩》:‘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子爲司直,乃不循先王之舊章而以罔教,僕實不敢與聞。”大夫雖慚,弗能改也。

畏懷

郁離子謂艾大夫曰:“子以爲以力毒人而人不言怨者,其最威也乎?懷德也乎?”大夫曰:“亦畏威而已矣。”郁離子曰:“吾始以爲夫子莫之知也,而今而後知夫子非莫之知也。夫子以鉤距民隱,羅其財以供公,非得已也。夫子之心人知之也,而夫子之所任則非能以夫子之心爲心者也,是以民免而勿子懷也。《詩》雲:小東大東,杼軸其空。又曰: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羆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試。今茲備矣,而民不畝,是怨不在口而在腹地。《詩》雲: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若藥之在炮未有火以發之也。夫子而今知之矣,能無虞乎?”

種樹喻

韓非子爲政於韓且十年,韓貴人死於法者無完家,於是韓多曠官。王謂公叔曰:“寡人慾用人,而韓之羣臣舉無足官者,若之何哉?”公叔對曰:“王知夫種樹乎?臣家國東郊,世業種樹,樹之材者,松楠栝柏可以爲棟樑,種之必三五十年而後成。其下者爲檉柳樸樕,種之則生,不過爲薪。故以日計之,則棟樑之利緩而薪之利速;以歲計之,則薪之利一而棟樑之利百。臣俱種之,世享其利,是以富甲於韓國。臣鄰之窶叟,急慕而思效之,植松栝不能三年,不待其成而輒伐之,以爲常,僅足其朝夕食,無餘也。今君之用人也,不待其老成,至於不克負荷而輒以法戕之,棟樑之材竭矣。一朝而屋壞,臣恐束薪不足以支之也。”

智力

郁離子曰:“虎之力,於人不啻倍也。虎利其爪牙而人無之,又倍其力焉,則人之食於虎也無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恆見,而虎之皮人常寢處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敵百,雖猛不必勝。故人之爲虎食者,有智與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與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類也,其爲人獲而寢處其皮也,何足怪哉?”

省敵

郁離子曰:“善戰者省敵,不善戰者益敵。省敵者昌,益敵者亡。夫欲取人之國,則彼國之人皆我敵也,故善省敵者不使人我敵。湯、武之所以無敵者,以我之敵敵敵也。惟天下至仁爲能以我之敵敵敵,是故敵不敵而天下服。”

聚天下者猶的

郁離子曰:“水赴壑,鳥赴林,蠅赴臭,不驅而自至者也,而奚以召之哉?利者,衆之所逐;名者,衆之所爭;而德者,衆之所歸也。是皆足以聚天下者也。故聚天下者其猶的乎。夫的也者,衆矢之所射,衆志之所集也。堯、舜以仁義爲的,而天下之善聚焉。收天下之所爭逐者,爲之均之,不使其爭逐也;及其至也,九州來同,四夷鄉風,穆穆雍雍,以入於其的之中。桀紂以淫慾爲的,而天下之不善聚焉。收天下之所爭逐者,私諸其人;及其窮也,諸侯百姓相與操弓注矢,的其躬而射之。是故不能仁義而爲天下的者,禍也。故秦之未帝也,天下莫強焉,及其吞六國而一位號,不過再世,匹夫呼而與之爭,天下並起和之,莫不以秦爲辭者,的所在也。陳涉先起而先亡,以其先自主以爲秦兵之的也。故曰不爲事先動而輒隨者,不爲的而已矣。昔者秦攻韓上黨,上黨之守馮亭以上黨歸於趙,趙人受之,是以有長平之敗,趙國幾亡。夫秦之所欲取者,上黨也,兵之所加不選其埋與趙也,惟上黨之所在耳。介山之草木何罪而焚乎?之推之所在也。是故辭禍有道。辭其的而已矣。”

田璆論救楚

秦惡楚而善於齊。主翦帥師伐楚,田璆謂齊主曰:“盍救諸?”齊王曰:“秦主與吾交善,而救楚是絕秦也。”鄒克曰:“楚非秦敵也,必亡,不如起師以助秦,猶可以爲德而固其交。”田璆曰:“不然。秦,虎狼也,天下之強國六,秦已取其四,所存者齊與楚耳。譬如摘果,先近而後遠,其所未取者力未至也,其能終留之乎?今秦豈誠惡楚而愛齊也?齊楚若合,猶足以敵秦。以地言之,則楚近而齊遠,遠交而近攻,秦之宿計也。故將伐楚先善齊以絕其援,然後專其力於楚。楚亡,齊其能獨存乎?諺有之曰:攢矢而折之,不若分而折之之易也。此秦之已效計也。楚國朝亡,齊必夕亡。”秦果滅楚,而遂伐齊,滅之。

九頭鳥

孽搖之虛有鳥焉,一身而九頭,得食則八頭皆爭,呀然而相銜,灑血飛毛,食不得入咽,而九頭皆傷。海鳧觀而笑之曰:“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歸於一腹乎,而奚其爭也?”

琴絃

晉平公作琴,大弦與小弦同,使師曠調之,終日而不能成聲,公怪之,師曠曰:“夫琴大弦爲君,小弦爲臣,大小異能,合而成聲,無相奪倫,陰陽乃和。今君同之,失其統矣,夫豈瞽師所能調哉?”

多疑不如獨決

無支祈與河伯鬥,以天吳爲元帥,相抑氏副之,江疑乘雲,列缺御雷,泰逢起風,薄號行雨,蛟、鱓、鱷、鯪激波濤,而前驅者三百朋,遂北至於碣石,東及呂粱。河伯大駭欲走,靈姑胥止之曰:“不如且戰,不捷而走未晚也。”乃謀元帥。靈姑胥曰:“贔屓可。”河伯曰:“天吳八首八足,而相抑氏九頭,實佐之;雷、風、雨、雲之神,各專其能,以衛中堅;蛟、鼉、鱷、鯪莫不尾劍口鑿,鱗鋒鬣鍔,掉首摧山,揵髻倒淵,而豈贔屓所敢當哉?”靈姑胥曰:“此臣之所以舉贔屓也。夫將以一身統三軍者也。三軍之耳目齊於一個,故耳齊則聰,目齊則明,心齊則一,萬夫一力,天下無敵。今天吳之頭八,而副之者又九其頭。臣聞人心之神,聚於耳目,目多則視惑,耳多則聽惑。今以二將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則已不能無惑矣,加以雲、雷、風、雨之師,各負其能,而畢欲逞焉,其孰能一之?故惟贔屓爲足以當之。贔屓之冥冥,不可以智誘威脅而謀激也,而其志有必至,破之必矣。”乃使贔屓帥九夔以以伐z,大捷,故曰衆志之參疑,不如一心之獨決也。

射道

常羊學射於屠龍子朱,屠龍子朱曰:“若欲聞射道乎?楚王田於雲夢,使虞人起禽而射之。禽發,鹿出於王左,麋交於王右,王引弓欲射,有鵠拂王旃而過,翼若垂雲,王注矢於弓,不知其所射。養叔進曰:‘臣之射也,置一葉於百步之外而射之,十發而十中;如使置十葉焉,則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

一志

郁離子曰:多能者鮮精,多慮者鮮決。故志不一則龎,龎則散,散則潰潰然,罔知其所定。是故明生於一,禽鳥之無知,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人爲物之靈而多欲以昏之,反禽鳥之不如,養其枝而枯其根者也。嗚呼!人能一其心,何不如之有哉?”

知止

粵工善爲舟,越王用之良,命廩人給上食。粵之治舟者宗之。歲餘言于越王曰:“臣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雋李之役,風於五湖,溺焉,越人皆憐之。郁離子曰:“是畫蛇而爲之足者之類也。人無問智愚,惟知止則功完而不毀,故以子胥之賢而不免焉。夫子胥之入吳也,圖報其父兄之讎而已矣。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夫復何求哉?乃不去,而沈其身,不知止也。”

專心

郁離子曰:“水鴞翔而大風作,穴蟻徙而陰雨零,豈其知之獨覺哉?惟其所願欲莫切於飽與安也,故孜孜以候之。氣將來而必知,惟其心之專也。是故知曂潦者莫如農,知水草者莫如馬,知寒暑者箕如蟲。故以刖守閽,以瞽聽樂,取其專也。魯人有善《易》者,百家之訓詁疏義,無不誦而記之,命之卜則不中。吳有醫,與譚脈證必折,而請其治疾無不愈者。故曰誠則明矣。水鴞之知風,穴蟻之知雨,誠也。”

主一不亂

屠龍子與都黎奕,都黎數敗。館人憐而助之,又敗。觀者皆愕,胥助焉。從者請已,曰:“吾聞寡不敵衆,彼方鳩羣知,吾憂子之不勝以圮前勞也。”屠龍子弗應,坐而奕如故。都黎乃大敗不能支,助者相顧皆失色,執子以詬。使復之,俱弗敢矣。從者喜曰:“神矣哉,夫子之奕也!”屠龍子曰:“未也,子不觀夫鬥獸乎?夫獸虎爲猛,今以虎鬥虎,則獨虎之不勝多虎也,明矣;以狐鬥虎,則雖千狐其能勝一虎哉?多愈見其自亂也。昔者六國合從以擯秦,辯士之爲秦者連衡喻之,六國果不勝,如辯士言。今者之奕,猶是也。吾嘗行於野,見兩頭之蛇,其首一東而一西,二首相掣,終日不能離其處。吾觀而悲焉。故爲臣室者,工雖多必有大匠焉,非其畫不敢裁也;操巨舟者,人雖多必有舵師焉,非其指不敢行也。故視聽專而事不僨,是故四海之民聽於一君則定,百萬之師聽於一將則勝。《易》曰:長子帥師,弟子輿尸,兇。《詩》曰:‘如彼築室於道謀,是用不潰於成。’雖使奕秋爲之,猶當敗也,而況非奕秋者乎?吾何惴焉?”

虞孚

虞孚問治生於計然先生,得種漆之術,蘭年樹成而割之,得漆數百斛,將載而鬻諸吳,其妻之兄謂之曰:“吾常於吳商,知吳人尚飾,多漆工,漆於吳爲上貨,吾見賣漆者煮漆葉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聞之喜,如其言,取漆葉煮爲膏,亦數百甕,與其漆俱載以入於吳。時吳與越惡,越賈不通,吳人方艱漆,吳儈聞有漆,喜而逆諸郊,道以入吳國,勞而舍諸私館。視其漆良也,約旦夕以金幣來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葉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吳儈至,視漆之封識新,疑之,謂虞孚請改約。期二十日至,則其漆皆敗矣。虞孚不能歸,遂丐而死於吳。

虎貙

若石隱於冥山之陰,有虎恆蹲以窺其藩。苦石帥其人晝夜警,日出而殷鉦,日入而燎燖,宵則振鐸以望,植棘樹墉,坎山谷以守,卒歲,虎不能有獲。一日而虎見,若石大喜,自以爲虎死無毒己者矣。於是馳其機,撤其備,垣壞而不修,藩決而不理。無何,有貙逐麋來止其室之隈,聞其牛、羊、豕之聲而入食焉。苦石不知其爲貙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塊,貙人立而爪之斃。君子謂若石知一而不知二,宜其及也。

山居夜狸

郁離子居山,夜有狸取其雞,追之弗及。明日從者擭其入之所以雞,狸來而縶焉,身縲而口足猶在雞,且掠且奪之,至死弗肯舍也。郁離子嘆曰:‘人之死貨利者其亦猶是也夫?宋人有爲邑而以賂致訟者,士師鞫之,隱弗承,掠焉,隱如故。吏謂之曰:‘承則罪有數,不承則掠死,胡不擇其輕?’終弗承以死。且死呼其子私之曰:‘善保若貨,是吾以死易之者。’人皆笑之,則亦與狸奚異焉?”

蹶叔三悔

蹶叔好自信而喜違人言、田於龜陰,取其原爲稻,而隰爲粱。其友謂之曰:“粱喜亢,稻喜溼,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獲?”弗聽,積十稔而倉無儲,乃視於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獲,乃拜曰:“予知悔矣。”既而商於汶上,必相貨之急於時者趨之,無所往而不與人爭,比得而趨者畢至,輒不獲市。其友又謂之曰:“善賈者收人所不爭,時來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聽,又十年而大困,復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後不敢不悔矣。”他日以舶人手於海,要其友與偕,則氾濫而東,臨於巨淵。其友曰:“是歸墟也,往且不可復。”又弗聽,則入於壑之中,九年得化鯤之濤,噓之以還。比還而發盡白,形如枯臘,人無識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謝其友,伸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則悔矣,夫何及乎?”人謂蹶叔三悔以沒齒,不如不悔之無憂也。

詬食

齊人有好詬食者,每食必詬其僕,至壞器投匕箸,無空日。館人厭之,忍弗言,將行,贈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贈子。”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與之食。狗嗥而後食,且食而且嗥。主人詬於上,而狗嗥於下,每食必如之。一日,其僕失笑,然後覺。郁離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又曰:“飲食之人,則人賤之。”斯人之謂矣。

玄石好酒

黔中仕於齊,以好賄黜而困,謂豢龍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懲於賄矣,惟先生憐而進之。”又黜。豢龍先生曰:“昔者,玄石好酒,爲酒困,五臟燻灼,肌骨蒸煮如裂,百藥不能救,三日而後釋,謂其人曰:吾今而後知酒可以喪人也,吾不敢復飲矣。’居不能閱月,同飲至,曰試嘗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爵,忘其欲死矣。故貓不能無食魚,雞不能無食蟲,犬不能無食臭,性之所耽,不能絕也。”

句章野人

句章之野人,翳其藩以草,聞唶唶之聲,發之而得雉,則又翳之,冀其重獲也。明日往聆焉,唶唶之聲如初,發之而得蛇,傷其手以斃。郁離子曰:是事之小,而可以爲大戒者也。天下有非望之福,亦有非望之禍。小人不知禍福之相倚伏也,則僥倖以爲常。是故失意之事,恒生於其所得意,惟其見利而不見害,知存而不知亡也。

犁冥

犁冥之粱父之山,得瑪瑙焉,以爲美玉而售之。人曰:“是瑪瑙也,石之似玉者也。若以玉價售,徒貽人笑,且卒不克售,胡不實之?雖不足爾欲,售矣。”弗信,則抱而入海,將之燕,適海有怪濤,舟師大怖,遍索於舟之人曰:“是必舟有寶,而龍欲之耳。有則亟獻之,無惜,惜胥沒矣。”犁冥拊膺而哭,問其故,曰:“餘實有重寶,今將獻之,不能不悲耳。”索而視之,瑪瑙也。舟師啞然,忘其怖而笑曰:“龍宮無子,不能識此寶也。”姑蘇圍, 姑蘇之城圍,吳王使太宰伯嚭發民以戰,民詬曰:“王日飲而不虞寇,使我至於此,乃弗自省,而驅予戰。戰而死,父母妻子皆無所託;幸而勝敵,又不雲予功。其奚以戰?”太宰嚭以告王,請行賞。王恡不發。請許以大夫之秩,王顧有難色。王孫雄曰:“姑許之,寇退,與不與在我。”王乃使太宰嚭令。或曰:“王好詐,必誑我。”國人亦曰:“姑許之,寇至,戰不戰在我。”於是王乘城,鴟夷子皮虎躍而鼓之,薄諸閶闔之門,吳人不戰,太宰帥左右扶王以登臺請成,弗許。王伏劍,泰伯之國遂亡。

鄙人學蓋

鄭之鄙人學爲蓋,三年藝成而大旱,蓋無所用,乃棄而爲桔槔,又三年藝成而大雨,桔槔無所用。則又還爲蓋焉。未幾而盜起,民盡改戎服,鮮有用蓋者。欲學爲兵,則老矣。郁離子見而嗟之曰:“是殆類漢之老郎與,然老與少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藝事繇己之學,雖失時在命,而不可盡謂非己也。故粵有善農者鑿田以種稻,三年皆傷於澇,人謂之宜泄水以樹黍,弗對,而仍其舊。其年乃大旱,連三歲,計其獲則償所歉而贏焉。故曰:旱斯具舟,熱斯具裘。天下之名言也。”

世農易業

狐邱之野人世農,農田之入儉,恆思易其業,而未有加於農者。其舅之子騶於邑大夫,歸而華其衣,見而企焉,遂棄農而往爲騶。其主曰:“汝自欲耳,餘弗女逐也,三年而不返,則汝之田與廬,吾當使他人營之,無悔也。”跽而辭曰:“唯,”越三年,而其所事者物故,欲復歸,而田與廬皆易人矣。故主憐而召之,而其同裏皆疾其亡故而違常也,遂恧不敢復而途殍焉。或以語郁離子,郁離子曰:“古稱良農不爲水旱輟耕,良賈不以折閱廢市,正謂此也。吳人有養猿於籠十年,憐而放之,信宿而輒歸,曰:‘未遠乎?’舁而舍諸大谷。猿久籠而忘其習,遂無所得食,鳴而死。是以古人慎失業也。”

多疑難與共事

郁離子曰:“多疑之人不可與共事,僥倖之人不可與定國。多疑之人其心離,其敗也以擾;僥倖之人其心汰,其敗也以忽。夫惟其多疑也,而後逢迎之夫集焉;惟其僥倖也,而後亡忌憚之夫集焉。逢迎之夫,道萁猜而揜其明;亡忌憚之夫,盈其欺而厲其暴。然後益疑其所不當疑,而決其所不當決。敗而後悔,奚及哉?”

天道

盜子問於郁離子曰:“天道好善而惡惡,然乎?”曰:“然。”曰:“煞則天下之生,善者宜多而惡者宜少矣。今天下之飛者,烏鳶多而鳳凰少,豈鳳凰惡而烏鳶善乎?天下之走者,豺狼多而麒麟少,豈麒麟惡而豺狼善乎?天下之植者,荊棘多而稻粱少,豈稻粱惡而荊棘善乎?天下之火食而豎立者,奸宄多而仁義少,豈仁義惡而奸宄善乎?將人之所謂惡者,天以爲善乎?人之所謂善者,天以爲惡乎?抑天不能制物之命,而聽從其自善惡乎?將善者可欺,惡者可畏,而天亦有所吐茹乎?自古至今,亂日常多,而治日常少;君子與小人爭,則小人之勝常多,而君子之勝常少。何天道之好善惡惡而若是戾乎?”鬱離不對。盜子退謂其徒曰:“甚矣,君子之私於天也,而今也辭窮於予矣。”

繭絲

郁離子曰:“蠶吐絲而爲繭以自衛也,卒以烹其身,而其所以賈禍者,乃其所自作以自衛之物也。蠶亦愚矣哉!蠶不能自育,而託於人以育也,託人以育其生,則竭其力,戕其身,以爲人用也弗過。人奪物之所自衛者爲己用,又戕其生而弗之恤矣,而曰天生物以養人。人何厚,物何薄也?人能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育天下之物,則其奪諸物以自用也,亦弗過。不能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蚩蚩焉與物同行,而曰天地之生物以養我也,則其獲罪於天地也大矣。”

東陵侯

東陵侯既廢,過司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東陵侯曰:“久臥者思起,久蟄者思啓,久懣者思嚏。吾聞之畜極則泄,閟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往不復。僕竊有疑,願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則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爲?”東陵侯曰:“僕未究其奧也,願先生卒教之。”季主乃言曰:“嗚呼,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夫蓍枯草也,龜枯骨也,物也,人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頹垣,昔日之歌樓舞館也;荒榛斷梗,昔日之瓊蕤玉樹也;露蛬風蟬,昔日之鳳笙龍笛也;鬼磷螢火,昔日之金釭華燭也;秋荼春薺,昔日之象白駝峯也;丹楓白荻,昔日之蜀錦齊紈也。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爲過;昔日之所有,今日無之不爲不足。是故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爲?”

情爲欲使

郁離子曰:“氣者,道之毒藥也;情者,性之鋒刃也。知其爲毒藥、鋒刃而憑其行者,欲使之也。嗚呼!天與人神靈者也,而皆不能不爲欲所使,使氣與情得以逞其能,而性與道反隨其如往。造化至此,亦幾乎窮類!”

枯荷履雪

郁離子見披枯荷而履雪者,惻然而悲,涓然而泣之沾其袖,從者曰:“夫子奚爲悲也?”郁離子曰:“吾悲若人之阽死而莫能恤也。”從者曰:夫子之志則大矣,然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悲焉?夫子過矣。”郁離子曰:“若不聞伊尹乎?伊尹者,古之聖人也,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澤,則其心愧恥若撻於市。彼人也,我亦人也,彼能而我下能,寧無悲乎?¨從者曰:“若是則夫子誠過矣!伊尹得湯而相之,湯以七十里之國爲政於天下,有人民焉、有兵甲焉而用之,執征伐之權,以爲天下君,而伊尹爲之師,故得志而弗爲,伊尹恥之。今夫子羈旅也,伊尹之事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爲而悲哉?且吾聞之:民,天之赤子也,死生休慼,天實司之。譬人之有牛羊,心誠愛之,則必爲之求善牧矣。今天下之牧無能善者,夫子雖知牧,天弗使牧也,夫子雖悲之,若之何哉?”遇而歌曰:“彼岡有桐兮,此澤有荷,葉不庇其根兮,嗟嗟奈何!”郁離子歸,絕口不譚世事。

聖人不知

楚南公問於蕭廖子云曰:“天有極乎?極之外又何物也?天無極乎?凡有形必有極,理也,勢也。”蕭寥子云曰:“六合之外,聖人不言。”楚南公笑曰:“是聖人所不能知耳,而奚以不言也。故天之行,聖人以曆紀之;天之象,聖人以器驗之;天之數,聖人以算窮之;天之理,聖人以易究之。凡耳之所可聽,目之所可視,心思之所可及者,聖人搜之,不使有亳忽之藏。而天之所閟,人無術以知之者惟此。今又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勝之甚也!”

牧豭

項羽既自立爲西楚霸王,都彭城,狙邱先生自齊之楚,牧豭請見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將見楚王,”牧豭曰:“先生布衣也,而見楚王,亦有說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萊,爲天下除暴秦,分封諸侯而爲盟主,我將勸之以仁義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國之勳舊何?”狙邱先生不悅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貧無豭,而爲人牧豭,豭蕃則主人喜而厚其傭,不則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蔫,詰朝而放之,使其蹢躅於叢灌之中,鼻糞壤而食腥穢,籍朽翳薈,負途以遊,則皆繇由然不苦牧,而獲主人之歡,以不後臣之傭。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術,臣靳欲專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豭,主人怪之,恆不足其傭。於是爲豭作寢處焉,高其垣,潔其槽,旦而出之,日未入而收之,擇草以食之,不使啖穢臭。豭弗得逸,則皆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國之休慼臣皆豭也,豭得志則王喜,不得其志則王不喜矣,遑恤乎其他。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聽,先生之福也。其或聽焉,而不待其終,則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王必怒。昔者衛鞅以帝王之道說秦孝公,終日不入耳,及以伯術語之,曾未移時,不覺其膝之前,何哉?彼功利之君,鮮不務近而忽遠,故非堯、禹不可與言道德,非湯、武不可與謀仁義。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與立功業計政事者,非謫戍之刑徒,則殺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而欲與之論道德行仁義,是何異於被鹿麋以冠裳,而使與人同飲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無乃抗先生之神而無益於道乎?且先生之德不如仲尼,猶霄壤也。仲尼歷聘諸侯,卒棲棲而無合,然後危於匡,困於宋,餓於陳蔡之間,幾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子之時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竊惑焉。”君子謂狙邱先生有救時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識事勢也。

割癭

夷門之癭人,頭沒於胛,而癭代爲之元。口、目、鼻、耳俱不能爲用,郢封人憐而爲之割之。人曰:“癭不可割也。”弗聽。卒割之,信宿而死。國人尤焉,辭曰:“吾知去其害耳,今雖死,癭亦亡矣。”國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惡春申君之專者,欲言於楚王使殺之。荀卿聞之曰:“是不亦割癭之類乎?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國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已,春申君去,則楚隨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癭也。”

直言諛言

郁離子曰:“烏鳴之不必有兇,鵲鳴之不必有慶,是人之所識也。今而有烏焉,日集人之廬以鳴,則其人雖恆喜,亦莫不惡之也;有鵲焉,日集人之廬以鳴,則其人雖恆憂,亦莫不悅之也。豈惟常人哉,雖哲士亦不能免矣。何哉?寧非以其聲與?是故直言人皆知其爲忠,而不能卒不厭;諛言人皆知其爲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爲藥石,而有益於己,然後果於能聽;知諛言之爲疢疾,而有害於己,然後果於能不聽。是皆怵於其身之利害而然也。是故善爲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爲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見利害之實者,爲能辨人言之忠與邪也。人慾求其心之惑,當於其聞烏鵲之鳴也識之。”

世事翻覆

郁離子與客泛於彭蠡之澤,風雲不興,白日朗照,平湖若砥,魚蝦之出沒皆見,畠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無不可者。客曰:“有是哉,泛之樂也!吾得託此以終其身焉足矣!”已而,山之雲出如縷,不頃刻而翳日,風歘然薄石而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淵,輪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而噦,伏而不敢仰視,神逝魄奪如死,曰:“吾往矣!吾終身不敢復來矣!”郁離子曰:“世事亦若是也。夫千乘之君,坐朝而臨羣臣,受言接詞,鮮不溫溫然。一朝而怒,莫敢攖其鋒,其何以異於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謂之儆不信,而死亡於夢寐者亡限也,無亦知泛之樂而不知風之可畏乎。慎兢觀於呂梁,見其觸石而煦沫也,曳足而走曰:‘吾何爲冒是哉?’沒齒而不涉。君子以爲知畏,其賢於海賈遠矣。故三峽之驚湍,望而知其能覆舟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泛之樂而不知風之可畏者,未嘗夫險者也。故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聖人不與也。’言其知禍而弗避也。”

食鮐

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魚侯]鮐而死,弗哭。司城子問之曰:“父與子有愛乎?”曰:“何爲其無愛也?”司城子曰:“然則爾之子死而弗哭,何也?”對曰:“臣聞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苟死。[魚侯]鮐毒魚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是爲口腹而輕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嘆曰:“好賄之毒其猶食[魚侯]鮐乎?今之役役者無非口腹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說秦

瑕邱子既說秦王,歸而有矜色,謂慎子曰:“人皆謂秦王如虎不可觸也,今僕已摩其須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先生天下之獨步也,然吾嘗聞赤城之山有石樑五仞,徑尺而龜背,其下維千丈之谷,縣泉沃之,溫蘚被焉。無藤蘿以爲援也。有野人負薪而越之,不留趾而達,觀者皆唶唶。或謂之曰:‘是石粱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匪有仙骨乎?’使還而復之。其人立而睨之,則足搖而不能舉,目遠而不敢矚。今子之說秦王,是未睹夫石樑之險者也。是故過瞿塘而不慄者,未嘗驚於水者也;視狴犴而不惴者,未嘗中於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則亦無辭以教僕矣。”

夢騎

芻甿之市,見市子之騎而都也,慕之,顧無所得馬,歸而惋形於色。一夕,乃夢騎,樂甚,寤而與其友言之。其友憐而與俱適市,僦馬與之,騎以如陌。馬見青而風,嘶而馳,駜然而驤,蹴然而若鳧,芻甿抱鞍而號,旋於馬腹之下,馬躍而過之,頭入於泥尺有咫。其友馳救之免。歸乃謂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無乘馬而已。”

石激水

郁離子曰:“石激水,山激風,法激奸,吏激民,言激戎,直激暴。天下之紛紛生於激。是故小人之作亂也,繇其操之急,抑之甚,而使之東西南北無所容也。故進則死,退則死,進退無所逃也,則安得不避其急而趨其緩也哉?夫人之有欲如嬰兒之慾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能舒徐以開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鋒於頃刻,是何異乎以唾滅火,以瓠捍刃也哉?聖人知其無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及其見陽虎也,則應之曰:‘諾,吾將仕矣。’而不與之爭也。陳恆弒其君,告夫三子,不可,則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而不與之辯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鯀堙洪水,禹乃導而疏之,然後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鯀而在禹,何也?激不激之謂也。”

楚巫

楚俗尚鬼,鬼實弗神也,而其巫謀神之。乃陰構於邑俠,請以其利共。邑俠以其情通於國俠,故得悉聞有司之事與訟獄之勝負,驗如響。有不用巫言,則事之已右者必左,已左者必右。於是楚人之奉巫過於奉王令,寧違王禁而不敢違巫言。王聞之怒,命司馬戮巫而焚其祠。國人大噪,相與爲訛言。於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羣小巫並起爲讙,遍國中皆稱鬼。王與令尹謀盡殺巫,以問熊蟄父。熊蟄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於禍福,彼方興用鬼,而吾驟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謂吾怫其情,必怨。夫怨起於微而積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戶無事,而況楚國乎?有事莫不諉諸鬼,則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以御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譸禍而不避亢,亢而後昭其許,則不戶說而喻,然後明正其法,蔑敢違矣。”乃命羣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復其祠,國有事亦請焉。而大選縣公,平庶獄,寬徵役,絕請謁,黜貪墨,國邑之俠皆屏跡。巫言多不中,民始懈會。鄙有西師,王集其國老以祈巫,巫不得先聞而失其辭,王以詰國老,國老愕,弗能對。乃屍巫而爇鬼,無一人敢復言鬼。

公孫無人

柳下惠之弟蹠盜於魯,魯國人患之。公孫無人謂展季曰:“舜父瞽瞍而弟象,舜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有諸?”展季惻然無以應。明日而之盜蹠,盜蹠環甲兵以自衛,揖其兄以入,還而坐,揚揚然問曰:“聖人之聚有道乎?”展季曰:“有。”請問之,曰:“太上以德,其次以政,其下以財。德久則懷,政馳則散,財盡則離。故德者主也,致者佐也,財者使也。致君子莫如德,致小人莫如財,可以君子可以小人,則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惡,聖人兼此三者而弗顛其本末,則天下之民無不聚矣。”盜蹠怫然曰:“我之聚人也異於是。驅之以白刃,漬之以赤血。從我者與之,其不從我者屠之,焚燒其室廬,芟翦其妻孥,蕪其土田,割其恩愛,斷絕其顧念,使之不奪不食,舍我奚適。吾將以是橫行於天下,而非若長者之迂也。”展季啞然而返曰:“始吾謂人無不肖,皆異於禽獸,繇今觀之,殆不若矣。”遂隱於柳下,而別其族曰“柳下氏”。

僰人養猴

僰人養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規旋矩折,應律合節。巴童觀而妒之,恥己之不如也,思所以敗之,乃袖茅慄以往,筵張而猴出,衆賓凝嚀,左右皆蹈節,巴童佁然揮袖而出其茅慄擲之地,猴褫衣百爭之,翻壺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郁離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師戰者,蠢然而蟻集,見物則爭趨之,其何異於猴哉!”

良心

郁離子曰:“人莫不親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親其父母也;莫不愛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愛其子也。故有殺人之父母與子而不顧者。及其父母與子之死,則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猶可道而之善也。人有不能孝於父母,而鍾愛其子者,不思父母之於己,亦猶己之於子也,是其良心雖亡,而猶有存者,亦未至於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聖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之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師也。不然,名雖曰人,與禽獸何別焉?”

飲漆毒水

熊蟄父謂子離曰:“今有病渴,而刺漆汁以飲之。可乎?”曰:“不可。”“育魚於池而患獺,則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則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賦之不均也而用司馬發。司馬發極人力之所至,務盡收以爲功,見利而不見民;民入不足以爲出,老弱餓殍,田野荒虛,而王未之聞也。王患敵寇之未弭也,而用樂和。樂和悅士卒以剽掠,見兵而不見民;民視之猶虎狼,所過妻孥不保,而王未之知也。是何異乎刺漆汁以止渴,毒池水以禁獺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王民而國非王國矣。”

石羊先生自嘆

石羊先生倚楹而嘆曰:“嗚呼,予何爲其生乎?人皆娭娭,我獨離離,人皆養養,我獨罔罔。謂天之棄之乎?則比人爲有知。謂天之顧之乎?則何爲使予生於此時?時乎命乎,我獨於罹。東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歸?獨不如魚與鱉乎,潛居於坻;又不如鴻與雁乎,插羽而飛。何不使之爲土爲石乎,而強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冥冥木木,不知痛癢,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寇之貨,陷之以不測之機。”於是悲風振天,四野淒涼,浮雲不行,霰雪交零,日月爲之無光七日。

小人猶膏

郁離子曰:“小人其猶膏乎?觀其皎而澤,瑩而媚,若可親也。忽然染之則膩,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見於聲,形於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

鷹化爲鳩

文山之鷹既化爲鳩,羽毛、爪觜皆鳩矣。飛翔於林木之間,見羣羽族之翪然集也,瞿然忘其身之爲鳩也,虺然而鷹鳴焉,羣鳥皆翕伏。久之,有烏翳薄而窺之,見其爪觜、羽毛皆鳩而非鷹也,則出而噪之。鳩倉皇無所措,欲鬥則爪與觜皆無用,乃竦身入於灌。烏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郁離子曰:“鷹,天下之鷙也,而化爲鳩,則既失所恃矣,又鳴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

城莒

莒北離公城莒視絳都,正輿大夫諫曰:“晉天下之大國也,而作絳都,三年然後成,民猶弗堪,而況於莒乎?蕞爾國於晉不百一,以一企百,何異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成而與守者民也,悉莒國之人不直晉一邑,而矧敢視絳。苟有事焉,民集於一隅,三則否矣。”乃損而參之,盡役其老幼,五年而不畢。楚師伐之,民不戰而潰。君子謂莒北離公子智不如螘。螘計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則徙,徙各執其事,有蚳者負其蚳以行。今離公爲國而不量其力,不喪何待?

寡悔

郁離子曰:“食主於療飢,其功在飽,而甘旨不與焉。衣主於禦寒,其功在暖,而華飾不與焉。飽暖主也,甘旨華飾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詭而不實,是專事爲客而亡其主也,是猶構九成之樓,而以竹柱也。嗚呼,人之於事也,能辨識其何者爲主,何者爲客,而不失其權度,則亦庶幾乎寡悔矣夫!”

晚成

屠龍子失馬而治廄,人曰晚矣。屠龍子曰:“折肱而學醫,未晚也。昔者齊桓、晉文公皆先喪其國,而後歸爲五伯。越王句踐犧於會稽,而後滅夫差,作諸侯長。知武子囚於楚,而後歸相晉侯,光復先君之業。孫子刖足,而後爲大國師,破軍斬將,威動天下。伍子胥喪家出奔,而後入郢復其父兄之仇。范雎折脅拉齒於簀中,而後相秦斬魏齊。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際,孰不謂其當與枯荄落葉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輝煥赫,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於危亡而自暴也,則說已矣。故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猶可芟而望其穭;若以爲晚而遂棄之,田卒荒矣。”數月而馬歸,人服其識。

待士

齊宣王與盼子游於囿,出鳥獸魚鱉而觀之,見其馴狎而不驚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問曰:“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慾,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山林處其狐狸、猴猿,沼處其魚鱉,而澤處其鴻雁乎?”王曰:“然”。盼子曰:“王必以肉飽其虎豹,果飽其猴猿,稻粱飽其鴻雁,雞鶩飽其狐狸乎?”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日無肉,猴猿一日無果,鴻雁一日無稻梁,狐狸一日無雞鶩,則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澤沼處虎豹、狐狸、猴猿,而山林處鴻雁、魚鱉,則王能馴之乎?”王曰:“不能也。”曰:“然則王之所以處鳥獸魚鱉無不得其所矣,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報王矣。今濟與洸鬥,河濟洸泗同溢,民庶流離,無人以拯之,臣請舉豹。三晉合兵伐我,侵車東至阿,無人以御之,臣請舉虎。瀛博之間海溢,水冒於城郭,無人以收之,臣請舉鱉。四郊多壘,烽火不絕,狗偷鼠竊,乘時而興,無人以治之,臣請舉狐。戎卒相持,千里饋餉,禾黍不登,倉廩空竭,無人以理之,臣請舉雁。禮典違闕,紀法失守,敵國使至,無人以應之,臣請舉猴。忠信不孚,民隱其情,斷狼多闢,無人以明之,臣請舉猿。力本無貲,草萊滋蔓,田野荒蕪,無人以闢之,臣請舉狸。而王可以坐鎮齊國矣。”王勃然色變。盼子曰:“王無怪也,臣以爲王不惜桑麻之之地,以爲山林沼澤;不惜人食,臣養禽獸者,爲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則必於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見有惟其性之慾而弗逆者也,來見有處之必以其處,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則王之所重輕,人知之矣,而又欲繩之以王之徽纆,範之以王之榘度,強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願,則任王之事者,非圖脯鬻,則有所不得已焉耳。而慾望其悉心竭力,與王共治齊國,是何異乎築枯籜以防水,鑽朽木以取火哉?”於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獸,開沼澤,與民共之;禮四方之賢士,立盼子以爲相。齊國大強秦、楚,致霸,盼子之力也。

蛇蠍

楚人有見蛇蠍而必殺之者;又有曲爲之容,而惟恐人之傷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郁離子曰:“其亦殺之者是,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於人,傷成而受罪,律也。今蛇與蠍未嘗傷人,而輒殺之,不已甚乎?”郁離子曰:“是非若所及也。夫人與物之輕重,較然殊矣。蟲蛇之無知,而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鳥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鳥之巢,著爲典訓。故孫叔敖見兩頭之蛇殺而埋之,其母以爲陰德。君子不非焉,況毒人之蟲,中之者不死則痍,而曰必待其傷成而後可殺,是以人命同於蟲蛇,其失輕重之倫,不亦甚哉?近世之爲異端,以殺物爲有罪報,而大小善惡無所別,故見惡物而曲爲之容,私於其身爲之,而不顧其爲人之害,其操心心之不仁可見。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

鵋鶀好音

吳王夫差與羣臣夜飲,有鵋鶀鳴於庭,王惡使彈之,子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彈也。”王怪而問之。子胥曰:“王何爲而惡是也?夫有口則有鳴,物之常也,王何惡焉?”王曰:“是妖鳥也,鳴則不祥,是以惡之。”子胥曰:“王果以爲不祥而惡之與?則有口而爲不祥之鳴者,非直一鳥矣。王之左右皆能鳴者也,故王有過,則鳴以文之:王有欲,則鳴以道之;王有事,則鳴以持之;王有聞,則鳴以蔽之;王臣之順己者,則鳴以譽之;其不順己者,則鳴以毀之。凡有鳴必有爲。故其鳴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聽之而不疑。是故王國之吉凶惟其鳴,王弗知也,則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鳥鳴是虞?夫吉凶在人,禽獸何知,若以爲不祥,則慮而先爲之防,求吾闕而補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

靳尚

屈子謂楚襄王曰:“王之所以愛靳尚者,謂其善任使令與?夫國王國,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獲,是楚人之聽於靳子也,以王故。然則靳子無王不可也,而王亦何賴於靳子哉?今王委國靳子,食不由靳子則不甘於口,衣不繇靳子則不安於體,出號令不繇靳子則王心惘然以爲不足,臣竊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惡來輩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迎合,自以爲大忠於王,而不知爲王集天下之怒,牧野之聚,王亡而身與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鑑往轍,而王蠱是裕。王忱有德令,則靳子收其恩,曰:‘餘實爲之。’民弗堪命,則曰:‘餘將若王何?’利究於下,而怨歸於上。臣恐楚國之非王國也。”襄王大怒,放屈子於湘江之源。屈子去楚,楚乃大弱於秦。

論樂

熊蟄父居楚,有見聞必言,不待王之問也。及其之宋,宋王雖問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於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無乃異乎?”熊蟄父曰:“子亦嘗學樂乎?鼓鍾縣矣,和之以琴瑟,間之以笙磬,合止梲敔,然後八音諧而簫韶成矣。今有陳箏築笛缶,間以鐃鈸,和以羯鼓,雖有鳴球磬筦,其可以雜奏乎?是故雷不鳴於啓蟄,而鳴於日至,則夭道變;雞不鳴於向晨,而鳴於宵中,則人聽惑。”

招安

郁離子曰:“勸天下之作亂者,其招安之說乎。非士師而殺人,謂之賊;非其財而取諸人,謂之盜。盜賊之誅,於法無宥。秦以苛政罔民,漢王人關盡除之,而約三章焉:殺人、傷人及盜而已。秦民果大悅歸漢,漢卒有天下。繇是觀之,豈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能自治,於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殺之權,使之禁暴誅亂,抑頑惡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亂不誅,頑惡者不抑,善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從之,亦已甚矣;而又崇之以爵祿,華之以寵命,假之以大權,使無辜之民不可與共戴天者,釋其讎而服事焉,是誠何道哉!遂使天下之義士喪氣,勇士裂眥,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祿,故曰勸天下之作亂者,招安之說。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則舞幹羽而苗格,非與?”曰:“甚哉!俗儒之梏於文以誤天下也。《舜典》曰:‘竄三苗於三危。’又曰:‘分北三苗。’夫竄與分北,皆非撫納降附之詞也,則豈因其來格而遂爲之哉?非人情也。聖人豈爲之?必也以兵臨之,而後分北。其來格者安之,頑不悛者竄之耳。又況幹羽,非特文舞,則非曰誕敷文德,而遂弛其伐苗之謀,明矣。《皋陶》曰:‘苗頑弗即工,帝念哉,念茲在茲。’則有虞之君臣,不頃刻而忘苗,可想而見,豈若後世衰微偷情之君臣,以姑息爲幸,而以勸賢之爵祿,勸天下之大憝哉!”盜犨盜犨以如芒之鉤,系八尺之絲,構牛舌而牽之,宵夜而牛隨之行,莫之違也。故世之善盜牛者稱犨焉。郁離子曰:“是所謂盜道也。中其肯,扼其害,操其機而運之,蔑不從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盜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盜用之矣。”

種穀

罔與勿析土而農,耨不勝其草,罔並薙以焚之,禾滅而草生如初,勿兩存焉。粟則化而爲稂,稻化爲稗,胥顧以餒。乃得訴於後稷曰:“谷之種非良。”問而言其故,后稷曰:“是女罪也。夫谷繇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動而治其畝,靈雨降而播其種,蜩螗鳴而芸其草,糞壤以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刪其非糞,不使傷其根;其植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疏暵溉,舉不違時,然後可以望有秋。今女不師諸先民,而率繇乃心,以遏天生,乃弗懲爾躬,而歸咎於種之非良,其庸有愈乎?”

汪罔僬僥

汪罔之國人長,其脛骨過丈,捕獸以爲食,獸伏則不能俯而取,恆飢焉。僬僥之國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爲食,蜩飛則不能仰而取,亦恆飢焉。皆訴於帝蝸,帝媧曰:“吾之分大塊以造女也,雖形有鉅細,而耳、鼻、口、目、頭,腹、手、足、心、肝、腑、腸、毛孔、骨節,無彼此之多寡也。長則用其長,短則人用其短,不可損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麼乎其微,而根、幹、枝、葉莫不具矣。若卵之有殼,塊乎其冥,而羽毛、觜抓無不該矣。今女欲爲核之仁乎,卵之殼乎,是在女矣,非吾所能與也。”

神仙

虺韋問於羅離子奇曰:“或稱神仙,有諸?”曰:“有之。”曰:“何以知之?”曰:“以物。”請問之。曰:“狐,獸也;老楓,木也,而皆能怪變。人,物之靈,夫奚爲不能怪變?故神仙人之變怪者也。怪可有不可常,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以知之?”曰:“天以其氣分而爲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異形,則所受殊矣。修、短、厚、薄各從其形,生則定矣,惟神仙爲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無二。天者衆物之共父。神仙,人也,辦子之一也,能超乎其羣而不能超乎其父也。夫如是而後元氣得以長爲之主,不然則非天矣。”

貪利貪德辯

郁離子曰:“貪與廉相反,而貪爲惡德,貪果可有乎?匹夫貪以亡其身,卿大夫貪以亡其家,邦君貪以亡其國與天下,是皆不知貪者也。知貪者其惟聖人乎。聖人之於仁義道德,猶小人之於貨財金玉也,小人之於貨財金玉無時而足,聖人之於仁義道德亦無時而足。是故文王、周公、孔子皆大聖人也。文王視民如傷,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繼日,坐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聖人之貪於仁義道德若是哉!故以其貪貨財金玉之心而貪仁義道德,則昏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於貨財金玉則貪,而於仁義道德而廉,遂使天下之人專名貪爲惡德而惡之,則小人之罪也。”

論鬼

管豹問曰:“人死而爲鬼,有諸?”郁離子曰:“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則必有死。自天地開闢以至於今,幾千萬年,生生無窮,而六合不加廣也,若使有生而無死,則盡天地之間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勢也。既死矣而又皆爲鬼,則盡天地之間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爲鬼者,罔也。然而二氣之變不測,萬一亦有魂離其魄而未遂散者,則亦暫焉而不能久也。夫人之得氣以生其身,猶火之著木然。魂其焰,體其炭也。人死之魂復歸於氣,猶火之滅也,其焰安往哉?故人之受氣以爲形也,猶酌海於杯也,及其死而復於氣也,猶傾其杯水而歸諸海也,惡得而恆專之以爲鬼哉?曰:“然則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虛乎?”曰:“是則同氣相感之妙也。是故方諸向月可以得水,金燧向呂可以得火,此理之可見者也。虞琴彈而薰風生,夔樂奏而鳳凰來,聲氣之應不虛,故鬼可以有可以無者也。子孝而致其誠,則其鬼繇感而生,否則虛矣。故廟則人鬼享,孝誠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繼絕世以復明祀,豈其鬼長存而餒,乃至此而復食耶?”

江淮之俗

江淮之俗,以鬥指寅、申、亥爲天、地、水三官,按罪錫福之月,而致齋以邀祥焉。滿三年計之,多不得祥而得禍。人曰:“若是乎鬼神之渺茫也。”郁離子曰:果若是,則鬼神不渺茫矣。夫神聰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聰明也,故無蔽焉;惟其正直也,故無私焉:無蔽無私不可欺也,則亦不可媚也。今擇其按罪錫福之辰而齊焉,是欺之也、焚香焫燭,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識者不受欺與媚,而況於聰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齊者,非濫官、污吏、奸胥、悍卒,即市井豪儈及鉅商大賈之爲富而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錫福之典,則斯人也降之祥乎?降之禍乎。故曰若是則鬼神不渺茫矣。

嶽祠

郁離子觀於嶽祠,悵然嘆曰:“悲哉!先王之道隱,而鬼神亦受人之誣也,而況於人乎?”管豹問曰:“何也?”郁離子曰:“若不聞聖人之言曰: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禮之祭也。今也又從而爲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誣且褻乎?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福善禍淫天之道也。使誠有鬼司之,猶當奉若帝命,其敢受非禮之祈而淫縱其禍福於其所不當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濁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天下貴大同

海島之夷人好腥,得蝦、蟹、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則咻焉。裸壤之國不衣,風冠裳則駭,反而走以避。五谿之蠻羞蜜唧而珍桂蠹,貢以爲方物,不受則疑以逖。郁離子曰:“世之抱一隅之聞見者,何莫非是哉!是故衆醉惡醒,衆貪惡廉,衆淫惡貞,衆污惡潔,衆枉惡直,衆惰惡勤,衆佞惡忠,衆私惡公,衆嫚惡禮,猶鴟鴞之見人而赫也。故中國以夷狄爲寇,而夷狄亦以中國之師爲寇,必有能辨之者,是以天下貴大同也。”

麋虎

虎逐麋,麇奔而闞於崖,躍焉,虎亦躍而從之,俱墜而死。郁離子曰:“麋之躍於崖也,不得已也。前有崖而後有虎,進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則有死而無生之冀;進而躍焉,雖必墜,萬一有無望之生,亦愈於坐而食於虎者也。若虎則進與退皆在我,無不得已也,而隨以俱墜,何哉?麋雖死而與虎俱亡,使不躍於崖,則不能致虎之俱亡也。雖虎之冥,亦麋之計得哉。嗚呼,若虎可以爲貪而暴者之永鑑矣!”

躁人

晉、鄭之間有躁人焉,射不中則碎其鵠,奕不勝剛齧其子。人曰:“是非鵠與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病躁而死。郁離子曰:“是亦可以爲鑑矣。天民猶鵠也,射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則中矣;兵猶子也,行之者我也,行得其道則勝矣。致之無藝,用之無法,至於不若人而不勝其憤,恚非所當恚,烏得而不死?”

立教

郁離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獲,則不得其心者十恆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甚之色與聲並厲。左右承顏而接官,懼其怒之將己遷也,而亦以厲出之。受指使者不知吾怒之所在,則倉惶而愈亂,愈不得於吾心,則吾之怒愈加,出愈厲。承顏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甚而愈吾違。故小怒則小違,大怒則大違,雖以劍挺臨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勞之;用其長而避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蹶;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齎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誨之循循,出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後懲之而不敢懟,刑之而不敢怨。詩曰:‘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以爲民之父母矣。”

應侯止秦伐周

秦起兵欲攻周,國人皆不與。應侯謂秦昭王曰:“臣之裏公孫弗忌,弱其鄰之老而謀食飲之,裒其徒謂之曰:‘彼予鄰之叟也,富而嗇,吾將與若往食飲之。’其徒曰:‘彼雖富而甚嗇,其奚以食飲之?’曰:‘我且盜之。’其徒皆愀然。明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謀鄙,盍更諸?’曰:‘我將脅而取之。’其不從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請以貨先爲之市,具禮召主人而酬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爲常,不數歲,吾將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從之。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諸人均也,而有從不從焉者,避其名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無桀、紂之惡,無辭而攻之,誰甘受其名?臣固知國人之不與也。”

樹怨

郁離子曰:“樹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己而輕人也。所重在此,所輕在彼,故常自處其利而遺人以不利,高其智以下人之能,而不顧夫重己輕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則爭。故爭之弗能,而甘心以讓人者,勢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勢至力足而有所不爲,然後爲盛德之人,雖不求重於人,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輕之,是謂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驕,有不自己出,則不問是非皆以爲未當,發言盈庭,則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默默焉。然後揚揚乎自以爲得,而不知以其身爲怨海,亦奚益哉?昔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賢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檢其身,使亡國敗家接踵相繼,亦獨何哉?”

唐蒙薜荔

唐蒙與薜荔俱生於松、樸之下,相與謀所麗。唐蒙曰:“樸,不材木也,薈而翳。松,根石髓而生茯苓,是惟百藥之君,神農之雨師,食之以仙。其膏入土,是爲琥珀,爰與冰玉、琅玕同爲重寶。其幹聳壑而幹霄,其枝樛流,其葉扶疏,爰有百樂弦筦之音。吾舍是無以麗矣。”薜荔曰:“信美,然由僕觀之,不如樸矣。夫美之所在,則人之所趨也。故山有金則鑿,石有玉則刡,澤有魚則竭,藪有禽則薙。今以百尺梢雲之木,不生於窮崖絕穀人跡不到之地,而挺然於衆覿,而又曰有茯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久矣。”乃梟而附於樸,鑽蠐螬之穴以入其條,纏其心而出焉。於是樸之葉不生,而柯枝條幹悉屬於薜荔,中虛而外皮索籜如也。歲餘,齊王使匠石取其松以爲雪宮之粱。唐蒙死,而薜荔與樸如故。

畏鬼

荊人有畏鬼者,聞槁葉之落與蛇鼠之行,莫不以爲鬼也。盜知之,於是宵窺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後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實取之也。”中心惑而陰然之。無何,其宅果有鬼,繇是物出於盜所,終以爲鬼竊而與之,弗信其人盜也。郁離子曰:“昔者趙高之譖蒙將軍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動之。二世之心疑矣,乃遏其請以怒恬,又煽其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諫也,則揣其志而先宣之,反覆無不中。於是君臣之猜不可解,雖謂之曰‘高實爲之’,弗信也。故曰‘讒不自來,因疑而來;間不自人,乘隙而入’。繇其明之先蔽也。”

賞爵

郁離子與艾大夫偕謀盜,士有俘盜以請賞者,予之金,不願而請爵。大夫不可,郁離子請予之。大夫曰:“爵王章也,弗可濫也。”郁離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嘗觀於圃人矣,果實之未摘,雖其家人不敢求嘗焉;及其既摘,而餘則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漢曲之處女,色若朝虹,觀者慕之,不敢求也;一旦於倡家,則儇子、佻夫、庸奴、賤皁之有金者,皆得而覬之。今朝遷之尊爵,大盜得之,士之有恥者弗欲仕矣,而猶有願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北鄙之僚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竊食其瞉,於是室家離心。子必悔之。”

井田可復

或問於郁離子曰:“井田可復乎?”郁離子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德戡大亂則可也。夫民情久佚則思亂,亂極而後願定。欲謀治者必國民之願定而爲之制,然後疆無梗,猾無閭。故令不疚而行。”請問之,曰:“天下之宴安也,人不嘗苦辛,不知亂之無所容其身,而易於怨上。故一拂其欲,則憤激而思變,有從而倡之,亂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紛更焉,非爲苟也,畏未得其利而先睹其害也。故民猶馬也,廄牧以安之,豆粟以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鬣而奔風,牝鳴而牡應,嘶馳騠突,惟意所如,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負鹽車,歷羊腸,流汁踠足,飢不得秣,倦不得息,逾數百千里而歸,望皁櫪如弗及,見圉人而敂沫,則雖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調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聖人與時偕行,時未至而爲之,謂之躁;時至而不爲之,謂之陋。今民風不淳,而古道之廢興,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德戡大亂,則井田亦可復也。”

竊糟

客有好佛者,每與人論道理,必以其說駕之,欣欣然自以爲有獨得焉。郁離子謂之曰:“昔者魯人不能爲酒,惟中山之人,善釀千日之酒,魯人求其方,弗得。有仕於中山者,主酒家,取其糟歸,以魯酒漬之,謂人曰:‘中山之酒也。’魯人飲之,皆以爲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來,聞有酒,索而飲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誇予可也,吾恐真佛之笑子竊其糟也。”

論物理

郁離子曰:“天地之呼吸,吾於潮汐見之:禍福之素定,吾於夢寐之先兆見之;同聲之相應,吾於琴之弦見之;同氣之相求,吾於鐵與磁石見之;鬼神之變化,吾於雷電見之;陰陽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於介鱗之於月見之;祭祀之非虛文,吾於豺獺見之;天樞之中,吾於子午之針見之;巫祝之理不無,吾於吹蠱見之;三辰六氣之變有佔而必驗,吾於人之脈色見之,觀其著以知微,察其顯而見隱,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於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

慎爵

郁離子謂執政者曰:“物之所貴於天下者,以其少有而難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黃金如土,則人皆得而有之,其何以能貴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覬,然後王命尊而榮辱行。此鼓舞天下之奇貨也。昔者趙王得於闐之玉以爲爵曰:‘以飲有功者。’邯鄲之圍解,王跪而執爵進酒,爲魏公子壽,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無以爲賞,乃以其爵飲將士,將士飲之皆喜。於是趙人之得爵飲,重於得十乘之祿。及其後王遷以爵爵嬖人之舐痔者,於是秦伐趙,李牧擊卻之,王取爵以飲將士,將士皆不飲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當,則反好以爲惡。不知寶其所貴而已矣。”

天裂地動

或曰:“《傳》曰:天裂陽不足,地動陰有餘。然乎?”郁離子曰:“天道幽微,非可億也。然以吾觀之,天裂陽不足是也;地動陰有餘未必然也。夫天渾渾然氣也,地包於其中,氣行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動焉,豈地之自動乎?觀乎地之動也,蓋象夫震掉顫惕,而不爲跣躍奮舞之狀也。夫既不爲跳躍奮舞,則豈地之自動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則地之動也,非其自動也,繇其所麗者有所不恆而使之然也。猶舟之在水,其動也繇乎水,非舟之自動也。吾固曰天裂陽不足是也:地動亦陽不足,而非陰有餘也。”

羹藿

鄭子叔逃寇於野,野人羹藿以食之,甘。歸而思焉。採而茹之,弗甘矣。郁離子曰:“是豈藿之味異乎?人情而已。故有富而棄其妻,貴而遺其族者,繇遇而殊之也。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屨,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從於患難之中也’。故論功而來及者皆不怨,非術也,誠之感也。”

大智

郁離子曰:“人有智而能愚者,天下鮮哉。夫天下鮮不自智之人也,而不知我能,人亦能也。人用智而偶獲,遂以爲我獨,於是乎無所不用。及其久也,雖實以誠行之,人亦以爲用智也,能無窮乎?故智而能愚,則天下之智莫加焉。鬼神之所以神於人者,以其不常也。惟不常,故不形,不形故不可測。人有作爲不可測者,自以爲不可測,而不知其爲人所測。故智不自智,而後人莫與爭智。辭其名,受其實,天下之大智哉!”

安期生

安期生得道於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左右指使進退,如役小兒。東海黃公見而慕之,謂其神靈在刀焉,竊而佩之。行遇虎於路,出刀以格之,弗勝,爲虎所食。郁離子曰:“今之若是者衆矣。蔡人漁於淮,得符文之玉,自以爲天授之命,乃往入大澤,集衆以圖大事,事不成而赤其族,亦此類也。”

行幣有道

或問於郁離子曰:“幣之不行而欲通,有道乎?”郁離子曰:在治本。”“何謂治本?”曰:“幣非有用之物也,而能使之流行者,法也。行法有道,本之以德政,輔之以威刑,使天下信畏,然後無用之物可使之有用。今盜起而不討,民不知畏信。法不行矣,有用之物且無用矣,而況於幣乎?如之何其通之也?”

重禁

郁離子曰:“天下之重禁,惟不在衣食之數者可也。故鑄錢造幣雖民用之所切,而飢不可食,寒不可衣,必藉主權以行世。故其禁雖至死而人弗怨,知其罪之在己也。若鹽則海水也。海水天物也,煮之則可食,不必假主權以行世,而私之以爲己,是與民爭食也。故禁愈切,而犯者愈盛,曲不在民矣。”或曰:‘若是,則‘數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時入山林’,先王之禁亦過與?”曰:“先王之禁非奄其利而私之也,將育而蕃之以足民用也。其情異矣,矧百畝之田無家不受,而不飢不寒乎?”

七出

或問於郁離子曰:“在律,婦有七出,聖人之言與?”曰:“是後世薄夫之雲,非聖人意也。夫婦人以夫者,淫也、妒也、不孝也、多言也、盜也,五者天下之惡德也。婦而有焉,出之宜也。惡疾之與無子,豈人之所欲哉?非所欲而得之,其不幸也大矣,而出之,忍矣哉!夫婦人倫之一也。婦以夫爲天,不矜其不幸而遂棄之,豈天理哉?而以是爲典訓,是教不仁以賊人道也。仲尼沒而邪辭作,懼人之不信,而駕聖人以逞其說。嗚呼,聖人之不幸而受誣也久矣哉!”

九難

郁離子冥跡山林,友木石而侶猿猱,茅徑不開,草屋肅然。隨陽公子過焉,坐定,公子作而言曰:“僕不佞,竊聞先生久矣,今幸得覜玉色,趨下風。僕聞有道之士不遺芻蕘之言,願有陳焉。先生肯聽之乎?”郁離子曰:“唯唯!願奉教。”

公子曰:“夏屋耽耽,繚以周坦。廣庭砥平,翼以飛樓。突室留春,清館含秋。高櫊楬轍以翬騫,曾甍馺沓以雲浮。虹芳檀以承衡,獸蒼珉以負楹。浮柱錯落以星羅,碧瓦流離而水波。天華卉暐而冬敷,秀木修森以夏涼。流景入而成霞,潛籟動以生風,晃兮如閶闔之開,忽兮若管絃之音。於是乎曼目蛾眉,窈窕成行,曳結煙之翠綃,鳴鏘泉之玉璫。衆樂張,華筵啓,肆金尊,澄芳醴。炮羔擊牛,烹麕燖鹿。臇玉珧,臛比目,膾躍湍之魴,炙拂雲之鵠,羹月窟之兔肺,靦霧答之豹胎。和以麟髓之酥,芼以赬桂之荑。果則碧華之蓮,紫英之梨,霜柑盎蜜,丹荔凝脂,曼倩之桃若壺,安期之棗如瓜,羶肥既飫,清膬乃薦,踐笙簫,行組練,迅翔鵾,矯輕燕,熺金釭與綺燭,激妝豔以過電。良宵欲終,娛樂未足,雞膠膠以叫晨,留嘉賓以終曲,吾願與先生同之。”郁離子曰:“夏書曰:酣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僕不願也。”

公子曰:“百頃之園,樹以美木繁華,環以曲沼清池,黑石白沙,黝黝冥冥,岧岧亭亭,密密堂堂,畜陰泄陽,木則女貞石楠合歡棕櫚,桐柏楓櫨椒桂杉榆,葉如車輪,實若垂珠、春禽嚶鳴而相求,夏蟲鼓腋以呼秋,朝陽發旭以攄虹,夕嵐凝暈而欲流。草則鼠姑玫瑰,芎蘭茝衡,茭蔣蒲菰,蘋萍浮生。丹苕抱木以垂翹,薜荔緣崖以舒榮,蔚披離以棽纚,激迅飈以揚馨。鳥則白卓黃鶯,翠鷸錦雞,敷羽翰,摛文章,韚韚煌煌,若彤霞之間矞雲。魚則赤鯉白鰷,鱖鯽鯈鯊,斑鱗紫鰭,吹瀾生華。於是乎翠蓋飄搖,文鷁委蛇,喜月遠至,冠佩追隨。憩芳亭,酌瓊卮,攜佳人,泛漣漪,擾鳧鷖,發棹謳,釣遊鯖,弋潛龜,奏豔歌,賦新詩。邀姮娥於洞房,累日夕而亡歸。吾願與先生共之。”郁離子曰:“仲尼曰:樂佚遊,樂宴樂,損矣。僕不願也。”

公子曰:“五都之市,列肆千區,三川之衢,大車千兩;二江之津,舳艫千艘,家僮萬人,分方逐利。西極岷隴河源,康居大宛,出馬渥窪,流玉崑崙。東窮日本扶桑,玄菟樂浪,海岱青徐,三韓扶餘。南盡百粵七閩,蒙詔徭氓,穿胸交趾,鮫室蜃市。北陟無閭代恆,陰山北庭,卑耳孤竹,萬里沙漠。掇天琛,拾坤珍,山藏谷韞之英,蜚潛動植之精,莫不悉致而畢陳。爰有吉量驒騱,蒼兕文犀,足躡電而追風,角納象以成形。火齊玫瑰,瓊瑤璆琳,琪樹琅玕,王母所栽。備五色,含八音,璀璨瓏璁,睒閃虎睛,獓胭旄牛,師類之毛,鬟髿披蓑,以纛以纓。珊瑚海柏,若木非木,若玉非玉,蕭森櫒索,葩椏籜落,其採有赩,沉檀羅縠,腦麝之香,鬱列芬芳,苾茀氤氳,螺甲龍涎,腥極返馨。鍾乳丹沙,金芽石英,採而服之,變爲神仙。水晶玻璃,闢署清塵,琉璃木難,的灼採光,豆寇胡椒,蓽撥丁香,殺惡誅臊,易牙所珍。甘蕉木綿,香葛梵羅,柔暖輕涼,寒暑攸宜。翡翠鷫鷞,採羽鄉翰,玳瑁之龜,蠟質漆章。鼠毛之布,焚之炎炎,振之如霜,丹蝦之須,勁若抽虹,煥爛晶瑩,望之慾流,撫之不濡。玄象之牙,厥大盈舟,狼虎熊羆,青貂白狐,文狨青狸,赤豹之皮,獑猢蜼(豕聿),修毛髬髽,媕蚺蒙茸,洵美且溫,駝毳羔絨,細若遊絲,軟若春綿,丹蔘紫芝,地膽天麻,靈藥千名,神農怕嘗。起死回生,旋陰斡陽。蜀錦戎氈,越紙齊紈,跨海逾山,轉致流通。自北自東,自西自南,所至成市,所止成廛。於是乎鋔山出金,煮海收鹽,千鍤穿崖,聲翻九幽,萬竈歊煙,結爲蒼雲。蜑艇蠻舠,出沒風濤,罔鰅鰫,曳鯉鰱,舉赤鱬,絡氐人,鉤鼈鼊,繒鰝蝦,止水母,鑿蠣蠔,擒化鯤,縶翔鰩,罶鮪簏鱺,牽鮦罣鱸,系鱘引鰉,掣鱷連鮫,枕丁膠乙,兼取並積。鏃骨皮箙,磨鱗刮甲,齒牙鋒鍔,以函以戟,甕鮓乘鱐,其利什百。其重寶則有徑寸之珠,方尺之璧,騰光吐璟,閃日爍月,匣不能閟,土不能蝕,可以易禍回祥,傾城奪國,吾願與先生致之。”郁離子曰:“傳曰: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僕不願也。”

公子曰:“九成之堂,十畝之誕,俯闤闠以當中,岌重門之崢嶸,甃以礱石,植以栝柏,牖以魚鱗,洞朗八欞,左右蜂房,奕奕翼翼,冬喧夏清。輿馬達於陛除,鳴騶導以升階,高坐華梱,尊嚴若神,卒列貔貅,吏排雁行,肅肅蹌蹌,秩秩如也。聽咳傳聲,神撝鬼訶,發號施令,理訴決訟。出言而侍者辟易,指顧而瞻者局蹐。千人離立,跂望顏色。其喜也,溫若春日之熙,其怒也,凜若秋霜之飛。雷霆起於頰舌,而死生判於筆下,吾願與先生謀之。”郁離子曰:“孔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僕不願也。”

公子曰:“款段之馬,黑貂之裘,囊無百錢,橐無贏金,慷慨辭家,踊躍遠遊。曳裾而入公門,掉舌以動王侯,一語之合不覺前席,更僕秉燭,燻心酣骨,執鞭爲之駭汁,虎士爲之吐舌。於是出辭成法,建畫爲律,條九章以富國,發六奇以制敵,陽謀陰間,神授鬼伏。指揮而白虹貫日,顧盼而長庚入月。蓋鄠裏不能測其機,孟賁不能當其決也。是以一言貴於千金,一諾重於千鈞,吹則猛虎豎毛,噓則寒谷生春,謦欬折五兵,譚笑卻三軍,氣使燕趙之豪,威讋齊楚之君。吾願與先生論之。”郁離子曰:“孔子曰:暴虎馮河,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僕不願也。”

公子曰:“戎座十萬,虎賁三千,犀革之車,駕以駃騠,服以騊駼,造父御戎,烏獲爲右,士如熊羆,馬如騰龍,豁闞炰烋,殷谷訇邱,掛以重鎧,被以鮫函,炫耀冬冰,燁燁晨星,純鉤太阿,縵理龜鱗,雄戟揚虹,厹矛掣蛇,舒光發輝,上纏鬥杓。乃有角端之弓,魚牙之矢,控弦而滿月在手,覆彇而蹲甲吞羽,黃間谿子,時力距黍,九牛引挽,發若雷吼。於是乎白書如荼,赤羽如葒,大旆鋒旗,植以玄戈,建九斿之霓旂,蔚雲旋而飆迥。山陵爲之低昂,太陽爲之寢光,乃布天衡,乃列地衝,風雲鳥蛇,龍虎翕張,屹兮如山,儼兮若城,渾渾沌沌,莫窺其形。吾願與先生將之。”郁離子曰:“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僕不願也。”

公子曰:“西方之域有真人焉,廣大神通,浩浩無涯,其力可以斡造化,迴天地,其功可以拯墊溺,拔罪苦,起死扶生,剖頑燭冥;窈窈愔愔,蕩掃六淫;寂寂默默,滌除百惑。如翦草萊,不遺一荄;如龍用壯,莫我能當。不震不搖,障翳自消;不悚不難,百怪自散。如鏡去塵,其光粲新;如蓮出水,淨無泥滓。以能不滅不生,長存至精,不形不體,無往不在。放之無外,收之無內;幽靜恬漠,永享至樂。吾願與先生求之。”郁離子曰:“孔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僕不願也。”

公子曰:“太極渾渾,分爲乾坤,乾坤翕闢結爲日月,日月代明播爲五精。二五媾真,形而爲人,玄黃兩間,獨爲物靈,得天全也。是故軒轅黃帝訪於廣成子而受訣焉。其訣曰:‘穆清滓兮沕杳冥,洞晃朗兮觀吾庭。掃氛埃兮驅蟲蛇,部署衆神兮集予家。時風雨兮若晦冥,疏不壅兮待其生。調其行兮和厥止,保其受兮爲孝子。收六區兮歸一握,仁靈芽兮苴乃核,乘應龍兮入寥廓。’吾願與先生追之。”郁離子曰:“語曰:死生有命。僕不願也。”

公子曰:“願聞先生之志。”郁離子愀然曰:“公子!三王既沒,孔子道塞;九流楊墨,百家並出,淫辭橫說,從橫反覆;慘害陰毒,恫疑恐惑,變幻白墨,如飆之發,可使晦曰:如水之激,可使漂石。縈紆迴遹,以蟊以賊,此其章章者也。其矯者則謂天地爲蘧廬,黔首爲蟲蛆,文章禮樂皆不足爲,以耀以誇,使人染之如膏,吞之如鉤,虛浮譎詭,誑生罔死,舍形索影,慢棄倫理。此皆迷生之曲蹊,蠹世之巨蠍也。方今威弧絕弦,枉矢交流,旬始欃槍,降魄流精,爲驅爲豺,爲蛟爲蛇,犬失其主,化爲封狼,奮爪張牙,飲血茹肉,淫淫灂灂,沉膏膩窮淵,積骸連陵。無人以救之。天道幾乎熄矣。而欲以富樂爲樂,娭遊爲適,不亦悲乎?僕願與公子講堯禹之道,論湯武之事,憲伊呂,師周召,稽考先王之典,商度救時之政,明法度,肄禮樂,以待王者之興。若夫旁途捷岐,狙詐詭隨,鳴貪鼓愚,僥倖一時者,旨不願也。”於是公子赧然,頤頰發赤,目眊舌強,再拜受教,曰:“鄙人不學,乃今日始聞先生之言,如垢得滌。願爲弟子,幸甚至哉,服膺無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