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書

明 · 唐甄 · 子藏 › 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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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潛書

上篇上

辨儒

佛者大瓠(沈麟生)過唐子之門而入問焉,唐子喜,炊麥食之,而與之言終日。大瓠曰:子天下之明辨之士也,然而未學道也。唐子曰:學道何如?曰:儒者世之宗也,身者人之表也,心者事之本也。君子欲易世,必立其宗。欲正人,必端其表。欲善人,必務其本。諷誦三詩,定卦索象,秉禮道書,合春秋之邪正,皆所以閒身也,皆所以養心也。審人倫之則,探性命之微,根於誠信之地,而往來仁義之塗。堯舜雖遠,趨焉如躡其跡也,立焉如合其影也。若斯之人,生爲生民之師,死配先師之饗。法言矩行,流於無窮,豈非有道君子哉。此古之人所以日夜孳孳,至於老死不倦也。唐子曰:子之言信美矣。雖然,聖賢之言因時而變,所以救其失也。不模古而行,所以致其真也。昔者先師既沒,羣言乖裂,自宋以來,聖言大興,乃從事端於昔,樹功則無聞焉。不此之辨,則子之美言猶爲虛言也夫。大瓠曰:自宋及明,聖言大興,百家盡滅,不誤於異聞。大賢先生,高世可法,功爲不少矣。而子獨以爲無功者,是何說也?曰:吾聞魯哀公之時,齊人大興師伐魯,季孫立於朝,屬諸大夫謀帥焉。諸大夫皆曰:冉求可使也。於是季孫舉以爲將,與齊人戰。冉求不能將,魯師大敗,喪其戎車三百乘,甲士五千人。季孫欲誅冉求,冉求懼而奔楚。已而田常欲伐魯,子貢請出救魯。仲尼止之曰:吾道奚爲此也。子貢不聽,往說吳晉之君,困齊以存魯。吳晉之君弗信也,而反私于田常。田常大怒,以子貢來誅,師薄於門。魯之君臣繫頸請降,獻三邑以解伐,而後田常乃釋之。當是之時也,魯幾亡。大瓠驚曰:吾於書傳未聞此也,子於何而聞之也?唐子曰:更有於此。昔者宋國日蹙,竄於吳越,其後諸儒繼起,以正心誠意之學匡其君,變其俗,金人畏之,不敢南侵。於是往徵之,不戮一士,不傷一卒,不廢一矢,不刺一矛,宋人卷甲而趨,金人倒戈而走,遂北取幽州,西定西夏,東西拓地數千裏,加其先帝之境土十二三焉。子聞之乎?於是大瓠乃大笑曰:甚矣子之爲戲也!唐子曰:非戲也,請爲子正言之可也。求賜之學多疾,宜若無功者。諸儒之學,如錫百火,可爲百世師,宜若有功者。然而得失相反,功業相遠也。吾嘗宦於長子矣,聞上黨之參,天下之良藥也。命醫獻之。其形槁然而長,其色堊然而白,曰是物之生,其變也久矣,食之雖亦有補,而不能起羸弱之疾。異哉,一山谷一根葉一雨露,昔爲良藥,今非美草。古之儒,昔之上黨之參也。後之儒,今之上黨之參也。

大瓠曰:吾聞儒者不計功。曰:非也,儒之爲貴者,能定亂除暴安百姓也。若儒者不言功,則舜不必服有苗,湯不必定夏,文武不必定商,禹不必平水土,棄不必豐谷,益不必闢原隰,皋陶不必理兵刑,龍不必懷賓客遠人,呂望不必奇謀,仲尼不必興周,子輿不必王齊,荀況不必言兵。是諸聖賢者,但取自完,何以異於匹夭匹婦乎?子曰心者事之本也,請爲貴本之譬:彼樹木者,厚壅其根,旦暮灌之,旬候糞之,其不憚勤勞者,爲其華之可悅也,爲其實之可食也。使樹矣不華,華矣不實,奚貴無用之根,不如掘其根而煬之。惟心亦然,事不成,功不立,又奚貴無用之心?不如委其心而放之。木之有根,無長不實。人之有心,無運不成。若今之爲學,將使剛者韋弱,通者圜拘,忠信者膠固,篤厚者痹滯,簡直者絲棼,天實生才,學則敗之矣。

大瓠儒者也,好學多聞,善爲楚騷之辭。其父不得其死,逋於佛以免難者也。他日唐子往見焉,欲有所言,使權之也,乃大瓠則病且死矣。

正心誠意,學之本也。古之人正心誠意則爲聖人,後之人正心誠意則爲拘儒。治心之道,曰毋利而思義,毋詐而主誠。義則一義,誠則一誠。誠一也,然有分焉,毋以義與利辨,以義與義辨。毋以誠與詐辨,以誠與誠辨。雞卵素,雉卵文,此易辨也。雞卵與雞卵則無辨。其方伏之時,視之無象,揣之無形,豈有雌雄之分哉。然雌雄則已異矣,伏雄者爲聖人,伏雌者爲鄙儒。有宋襄之義,有文王之義。有尾生之信,有季路之信。奚必戰於泓而後爲襄公,戰於崇而後爲文王哉。其終日默坐,終日事事,終日讀書,思之所注,心之所存,宋襄文王之分已種於中矣。未有伏雄成雌,伏雌成雄者也。

心之動也,有愛惡是非之用,有忠信仁義之道。有用之信必不愚,有用之仁必不懦,有用之義必不固,別若黑白,人未之知,已自知之。陽者伏於窮亥(十月),萌於微子(十一月),是震雷澍雨之根也。信者不欺僕妾,不欺童稚,是馴暴服蠻之根也。仁者不忍庖廚,不傷蟄宿,是澤覆四海之根也。義者不食利,不蔽愛,不徇惡,是誅暴亂定天下之根也。君子既得其根,又善其養也。善養則根生,不善養則根腐。丹溪者昔之良醫也,治不得前溲者,助其陰,餌以黃檗知母,烏知其用桂三分也。心靈物也,不用則常存,小用之則小成,大用之則大成,變用之則至神,不可使如止水,水止則不清。不可使如凝膠,膠凝則不併。昔者蜀之蔣裏有善人焉,善善而惡惡,誠信而不欺人,鄉人皆服之。有富者不取劵而與之千金,賈於陜洛,以其處鄉里者處人,人皆不悅,三年盡亡其貲而反。斯人也,豈不誠善哉,爲善而亡人之千金,何則?水止而膠凝,無桂以道之也。此所謂不出鄉里之善也。昔者陽明子方少,有後母而數行不善也,陽明子憂之。女巫來,陽明子使告其母曰:今者有神與我言,母毋爲不善,爲善降之福,爲不善降之禍。於是遽改其行,一朝而爲賢母焉。是謂以狙待親,君子病之,乃他日用是道也,以奇用兵,而成禽寧定浰之功。治心之用,於斯可見矣。

尊孟

固哉程頤,孟子曰:我聖人也。而頣也以爲非聖人也(孟子中間有些英氣,顏子便渾厚不同)。古人多實,今人多妄,是故古人自知,今人不自知。子路之才千乘,冉求之才七十,其自許者仲尼亦許之。昔者公孫丑問於孟子曰:夫子其聖矣乎?孟子曰: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不自謂不聖而謝之,以孔子所不居也,蓋亦不敢自居焉云爾。醜未之達也,曰:然則夫子安於顏淵矣乎?曰:姑舍是。夫道之進也舍其過跡,階之升也舍其過級。舍之者,過之也。過乎顏淵,是何人也?

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烏知其見麟則伏也。麟善獸也,可以手挽其角而指數其牙,人之視之,謂是虎之肉也,而不知其能伏焉者。麟虎未相遇也,聖人麟也,奸雄虎也。世無聖人,或有聖人而不用,是以奸雄無所於伏而霸天下。昔者孟子之世,天下強國七,秦孝公發憤於西陲,布恩惠,振孤寡,招戰士,明賞功,西斬戎王,南破強楚,虎視六國,狙以濟之。六國之人,君臣危懼,異謀並進,西向以待秦。燕昭王篤於用賢,韓昭侯明於治國,趙武靈王以騎射雄北邊。蘇代陳軫之屬,奇計莫測。白起趙奢樂毅之屬,神於用兵,所向無敵。當是之時,人皆習兵而熟戰,以甲冑爲衽席,以行陣爲博奕,智謀之士率而用之,張軍百萬,轉戰千里,伏屍滿野,血流漂滷。七雄並角,其勢不能相下。論者審當時之勢,以爲雖太公復生,不易定也。乃孟子則曰:以齊王猶反手也。王之者,必使秦孝燕昭趙武靈之屬,籍其土地人民之數,稽首爲臣,誅賞惟命。白起趙奢蘇代陳軫之屬,杜口而不能謀,投戈而不敢校,化狙爲良,柔雄爲雌,而後天下可定,齊可王也。嗚呼,豈不神哉!非聖人而能若是乎?

天下莫強於仁,有行仁而無功者,未充乎仁之量也。水,能載舟者也。其不能載舟者,水淺也。仁能服人者也,其不能服人者,仁小也。仁之大者,無強不順,無詐不附。謂仁勝天下,鄙人皆笑之。夫愚者見形,智者見心,禮揖不格刃,儒服不御矢,形也。刃不我剌,反爲我操,矢不我傷,反爲我發,心也。

戰國致形,聖人致心,何以見其然也?天下有心至而身不能至者四輩:孺子在幼,婦人在內,黎民在土,三軍之士在將。此四者恃以爲國者也,然心至而身不能至者也。賢才者,四者之舟車也,去之則四者皆去而國亡,歸之則四者皆歸而國興。是故聖人之得人心,自賢才始。請於一室之中設爲兩國之形,相彼之國:君疑臣猜,徵煩法峻,老幼飢寒,夫妻離散。相此之國:君明臣忠,上下和易,老幼飽暖,養生送死無憾。彼白起趙奢蘇代陳軫之屬,其從彼國乎,其從此國乎?彼數子者,亦欲得君就功,置田宅以遺子孫耳。豈樂處不測之朝,取難保之富貴哉?其來歸恐後無疑矣。賢才既歸,彼秦孝燕昭趙武靈之屬,斷臂折翼,不能自立,叛則爲禽,歸則爲侯,豈待計哉!反手之言,誠然也。

孟子之道,在養氣而不動心。今夫足之所履,衡不及二寸,縱不及七寸。二寸七寸之外,皆餘地也。彼度山之梁,廣若二三尺,豈不能措足哉?然下臨千仞不測之淵,使怯者過之,則驚眩而欲墜,非足弱也,心不持足也。冶人致風之器,南方以櫝,北方以橐,挈其橐而鼓之,則風勁火烈,鎔五金鑄百器,橐之利用大矣。若有容錐之隙,則抑之中虛,鼓之無風,而器不成。非橐之不足用也,氣不充橐也。心不持足則不能歷險,氣不充橐則不能成器。任天下之重亦然,氣大則心定,心定則才足,固歴險成功之道也。

宗孟

性具天地萬物,人莫不知焉,人莫不言焉。然必眞見天地萬物在我性中,必眞能以性合於天地萬物,如元首手趾,皆如我所欲至,夫如是,乃謂之能儘性也。繫辭中庸,廣大精微,入而求之,雖有其方,難得其樞。性本在我,終日言性,而卒不識性之所在,於是求性者罔知所措矣。孟子則告之曰:性非他,仁義禮智是也。於是求性者乃有所據焉。

仁能濟天下。以堯舜爲準,義能制天下。以湯文爲準,禮能範天下。以周公爲準,智能周天下。以五聖人爲準,必若五聖人而後四德乃全,守隅而不能徧,具體而不能充。雖有前言往行,遵而行之,皆爲襲取,終非我有,而卒不能全其德。於是爲仁義禮智者又罔知所措矣。孟子則告之曰:仁義禮智非他,人心是也。天下豈有無心之人哉。四德我所自有,非由外鑠。於是爲仁義禮智者乃知所從焉。

心之爲物,顯而至隱,微而至大,聖人之於四德也,神化無窮。衆人之於四德也,致遠則泥,寂寂焉主靜不動,屹屹焉屏欲如賊。外專而內紛,外純而內雜,眞僞莫辨,而卒不知心之所在。於是求心者又罔知所措矣。孟子則告之曰:人生所同有者,良知也。孩提知愛親,稍長知敬長,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人皆有是心也。推此四端以求四德,毋違毋作,因其自然,具備無缺。於是求心者乃知所從焉。

良知在我者也,非若外物,求之不可得也。而不能致者,非不用力也,雜以嗜好,拘於禮義,雖爲我所故有,如觀景模形,明見其爲良,而卒不得有其良。於是致良知者又罔知所措矣。孟子則告之曰:造道之方無他,貴其自得之也。父之所得,不可以爲子之得。師之所得,不可以爲徒之得。疾病在己,飢渴在已,爲治爲療,宜飲宜食,我自知之,未可專恃講習也。於是求致良知者乃知所從焉。

心體性德旣已自修,天地萬物何以並治?必措之政事而後達。昔者堯舜治天下,風之則動,教之則率,不賞而勸,不刑而革。後世風之而多頑,教之而多犯,賞之罰之而不以爲懲勸,於是爲政者又罔知所措矣。孟子則告之曰:堯舜之治無他,耕耨是也,桑蠶是也,雞豚狗彘是也。百姓旣足,不思犯亂,而後風教可施,賞罰可行。於是求治者乃知所從焉。

學由自得,則得爲眞得。良知可致,本心乃見,仁義禮智俱爲實功。直探性體,總攝無外,更無疑誤。措之於天下,人我無隔,如處一室,各遂其惡欲矣。夫陰陽順逆,人氣所感,百姓旣安,沴戻消釋,則地無山崩水溢之變,天無恆暘恆雨之災,萬物繁育,鹹得其生。皆心之所貫,非異事也。堯舜以來,傳道皆以傳心,人莫不知焉,人莫不言焉,而道卒不得明者,何也?以其雖知心,而學之不一,求之不專,如天象全見而未執其樞也。陸子靜讀孟子而自得,立其大而小不能奪。陽明子專致良知,而定亂處讒,無所不達。二子者皆能執其樞者也。學問之道,必得所從入之門。若不得從入之門,誤由外入,不由內出,聖人之道廣矣大矣,失其本心,徒覩其形象,如泛大海不見涯涘,其如已之性何哉!其如人之性何哉!其如萬物何哉!其如天地何哉!

法王

陽明子有聖人之學,有聖人之才,自孟子而後無能及之者。仲尼之教,大端在忠恕,卽心爲忠,卽人可恕,易知易能者也,無智無愚皆可舉踵而從之。然易實不易,蓋世降日下,古之風也淳,今之風也薄,古之習也淺,今之習也深。是故古人之心如鏡蒙塵,今人之心如珠投海。本心旣亡,客心篡入而爲之主,嗜慾內膠,人己外隔,以是心求忠恕,猶登山網魚、入水羅雀也。求忠恕非卽心乎?然而有間。忠恕爲用,心爲質,無質何用。古人心在,故求忠而忠求恕而恕,今人心亡,故求忠而非忠,求恕而非恕。諸儒之言皆各有得,然使聞其言者,以既亡之心,求合其言,始而誤焉,以影爲形;轉而旣焉,以假爲眞。如以石爲玉,雕琢之工雖巧雖勤,終爲惡器,非質故也。

陽明子以死力格外物,久而不得,乃不求於外,反求於心,一朝有省,會衆聖人之學,宗孟子之言,而執良知以爲樞。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非教之愛親而然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者,非督之敬兄而然也。天下之孩提皆同也,充愛親之心而仁無不周,充敬兄之心而義無不宜,則前後之聖人不外是矣。是良知者,乃江漢之源,非積潦之水,豈有竭焉而不逹於海者哉!天之生人,有形卽有心,有耳必聽,有目必視,有鼻必聞,有口必嘗,有手必持,有足必行。聽者心聽之,視者心視之,聞者心聞之,嘗者心嘗之,持者心持之,行者心行之,形全而無缺,則知心全而無缺。堯舜無缺,我亦無缺,是故雖夫婦之愚,是非自見,必不以是爲非、以非爲是;善惡自見,必不以善爲惡、以惡爲善。心知其是乃背是而甘於非,心知其善乃背善而從於惡,是豈心之本然哉?利慾蔽之也。浞羿篡國,義心自在;盜蹠殺人,仁心自在。酉卯晝晦,日光自在。自良知之說出,使天下之矇昧其心者於是求之,如旅夜行,目無所見,不辨東西,雞再號,顧望一方微有爽色,而知日之出於是也。爽色者,日之見端也;良知者,心之見端也。執此致之,直而無曲,顯而無隱,如行九軌之途,更無他岐。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人皆可以爲堯舜者,人皆可以明心也。仲尼以忠恕立教,如闢茅成路;陽明子以良知輔教,如引迷就路。若仲尼復起,必不易陽明子之言矣。此眞聖人之學也。

才成於學,三代以後多過人之才,皆其生質,不由學問,更事多而識見敏,亦可以定亂,亦可以安邦。其中亦有好學者,但能法言矩行,得聖人之皮毛,心體未徹。如秉燭不能遠照,如汲井不能廣潤,故其所爲,或壹於剛,或壹於柔,或長於此而短於彼,或及於五而遺於十。雖或小康,終非善治。此周公之後所以無相也。

陽明子專致良知,一以貫之,明如日月,涉險履危,四通八辟而無礙也。其見於行事者,使人各當其才,慮事各得其宜,處患難而能全其用,遇小人而不失其正,委蛇自遂,卒保其功。跡其所爲,大類周公。明之有天下也亦可慨矣:爲君者非悍則昏,爲臣者非迂則黨,傾險之智接踵於朝,奄人之專滔天無忌,惜陽明子之不爲相也。若得爲相,人主信任之專,如成王之待周公,必能啓君之昏,化君之悍,散黨馴邪,不張皇而潛消。此誠聖人之才也!

虛受

陽明子有聖人之學,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德,不可以不察也。謂其無聖人之德者何也?以其小仲尼而自擅爲習兵也。舜不及堯,禹不及舜,湯武不及禹,堯舜禹湯武不及孔子,見於書也詳矣,見於孔孟子思之言也明矣。而陽明子則反之曰:堯舜爲黃金萬兩,孔子爲黃金九千兩。吾不知其何以衡之而決其輕重如此也。若有人焉,獨具神識,觀於泰山,而謂泰山之土輕重於華山者幾斤兩;觀於華山,而謂華山之土輕重於泰山者幾斤兩,人其信之乎?陽明子之衡堯孔,若似於此。

兵者國之大事,周公曰:其克詰爾戎兵,方行天下,至於海表,罔有不服。聖人未有不知兵者也。仲尼之所愼者戰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曰:我戰則克。其謀討陳恆也,能以魯之弱小勝齊之強大,是故冉有曰:我之用兵學於仲尼。且聖無不能,不習無不利也。而陽明子則曰:對刀殺人之事,非身習不能。孔子謂軍旅未學,亦非謙言。是何言也?禽一區區小賊,遂以傲仲尼,謂得金九千兩,是仲尼有未足矣!謂未習於兵,是仲尼有不能矣。以仲尼有未足,必有足之者;以仲尼有不能,必有能之者。其傲亦已甚矣。故曰無聖人之德也。

學問之道貴能下人。能下人,孰不樂告之以善。池沼下,故一隅之水歸之;江漢下,故一方之水歸之;海下,故天下之水歸之。自始學以至成聖,皆不外此。昔者郭善甫(慶)與其徒良善自楚之越,學於陽明子,途中爭論不已,以其所爭者質之陽明子。陽明子不答所爭,而指所饘語之曰:盂下乃能盛饘,幾下乃能載盂,樓下乃能載幾,地下乃能載樓。惟下乃大。此爲至善之言矣。何彼言之異於此言也!傲者人之恆疾,豈惟衆人,聖賢亦懼不免。是故禹之戒舜曰:無若丹朱傲。舜之爲聖盡善矣,禹之爲聖無間矣,以無間之聖人進言於盡善之聖人,豈好直言之名而爲是必不然之防哉?蓋必有所深見焉。衆人之傲,在可見之貌;聖賢之傲,在不見之微。意念之間,自足而見其足,過人而見其過人,是卽傲矣。足而不以爲不足,過人而不以爲不及人,是卽傲矣。是故仲尼答鄙夫之問,而自以爲空空無知;不爲酒困,尤庸人之善事,而自以爲未能。其心如是,是以受攝廣大,造極無上,而與天地準也。仲尼且然,何況吾屬!吾屬當何如?其爲志也,必至於堯孔而不少讓;其爲心也,視愚夫愚婦之一言一行有我之所不及者,有而若無,進而若退,而後可以爲學也。師友之言,必期以大者。然人心多傲,得寸爲尺,得尺爲丈。欲進於大,未見其大,先成其傲。有以聖人之言敗德者矣,且有以聖人之言叛道者矣。權衡不精,其害甚大。陽明子,吾之所願學也,乃兢兢於斯者,恐不善擇於其言,徒以長傲,以是自察焉爾。

知行

息關蔡子(方炳),其父忠襄公(懋德),嘗夢見陽明子,而問道焉。息關因畫爲圖,而以已侍側,請唐子有以發而題之。乃題之曰:凡求道者,患在道之無從。旣知所從矣,患在身之不至。詩曰:遡洄從之,道阻且長;遡遊從之,宛在水中央。遡而上之而道阻焉,不知所在也;遡而下之而宛在矣,知所在而未能卽也。夫不憚身勞而上下往反,其求道可謂勤矣,而卒之望若見焉而不能身至其人之側者,是何也?未得所從之道也。斯人也,雖生於魯哀之時,遊於東魯之邦,踵於孔氏之門,猶之乎身不離於戎狄也。蒹葭之言,吾所恥也。書曰:凡人未見聖,若不克見;旣見聖,亦不克由聖。旣見聖,則在聖人之側,異於水中之隔矣。於斯時也,聞聖人之言,見聖人之行,如渠之導水,帆之遇風,無往不利,而若之何其不克由哉?其不克由者何也?未得所由之道也。斯人也,雖入於孔氏之門,從於顏季之列,日覩聖人之貌,猶之未見也;日聞聖人之言,猶之無聞也。君陳之篇,吾所憾也。蓋彼知在水之中央,而不知在身之中央;彼知由於聖之聖,而不知由於心之聖。不自得而求於外,是以在焉而弗在也,由焉而莫由也。

陽明子曰:良知是吾師也。是非自明,依而不違,自合於道。以言乎其人,則陽明子爲忠襄息關之師;以言乎良知,則忠襄卽陽明子、息關卽陽明子、凡行道所見之人皆陽明子。不在言貌,各自得師,夫何宛在興嗟、欲由弗克哉!不知良知者,不知自有寶者也。知良知而不致者,懷其寶而不善用者也。

甄雖不敏,亦願學陽明子,而不敢謝不及者,蓋服乎知行合一之教也。知行爲二,雖知猶無知,雖致猶不致。知行合一者,致知之實功也,雖弱者亦可能焉,雖愚者亦可及焉。何也?善如甘食暖衣,惡如郣食縷衣。知其甘者,知也;知其甘而食之,卽行矣。知其暖者知也,知其暖而衣之,卽行矣。若知其甘而忍餓不食,以待明日乃食;知其暖而忍寒不衣,以待明日乃衣,天下豈有是哉!郣食縷衣反是。以此譬知行,則合一者自然之勢也,分而爲二者自隔之見也。我瞻此圖,反求於心,不假於外。知之所在,卽行之所在,不移時,無需事,以從息關之後,或庶幾乎!

性才

世知性德,不知性才。上與天周,下與地際,中與人物無數,天下莫有大於此者。服勢位所不能服,率政令所不能率,獲智謀所不能獲,天下莫有強於此者。形不爲隔,類不爲異,險不爲阻,天下莫有利於此者。道惟一性,豈有二名,人人言性,不見性功,故即性之無不能者別謂爲才。別謂爲才,似有岐見;正以窮天下之理,盡天下之事,莫尚之才,惟此一性,別謂爲才,似有外見;正以窮天下之理,盡天下之事,皆在一性之內,更別無才。

古之能儘性者,我盡仁必能育天下,我盡義必能裁天下,我盡禮必能匡天下,我盡智必能照天下。四德無功,必其纔不充;纔不充,必其性未盡。自子輿以後,無能充性之才者,性乃晦以至於今。有非性之才,有無才之性。非性之才,能小治不能大治;無才之性,爲小賢不爲大賢。聖人道衰,管國申商之倫作,亦能匡世治民,然暴白藏墨,使民形牿情散,齊鄭秦韓終爲亂國。性之爲道,聖不加多,衆不加少,得亦非得,失亦非失,卽非聖之爲,皆由以發。然失其中正,壹於外假,雖出於性,已非本性,不可爲治。譬如谷之精氣,淫爲蕛稗,春爲粉粢,味與谷同,雖出於谷,已非正谷。亦可以療飢,不可以恆食。恆則致疾。又如星之戾氣,散爲彗孛,亦爲明體,亦爲懸象,雖出於星,已非正星,不可以恆明,恆則爲水旱兵革之災。管國爲蕛稗,申商爲彗孛,非性之才,所成如是。自是以後千有餘歲,世不知性。卽有言者,亦偏而不純。程子朱子作,實能窮性之原,本善以求復,辨私以致一,其於仲尼子輿之言,若合符契。此其所得,我則從之;此則我從,人不我得,其若人何!蓋彼能見性,未能儘性,外內一性,外隔於內,何雲能盡?

人有性,性有才,如火有明,明有光。着火於燭,置之堂中,四隅上下無在不徹,皆明所及,非別有所假而爲光。亦有無光之明,如燭滅而着在條香,滿堂賓客無不見其明者。然而明不及衆,衆皆昏亂不能行作,不知几席所在,不知東西所向,不知門戶所由,人亦何賴於此明?若卽此明取而燎之,何患無光。惟止於香杪,炷而不燎,是以雖明而不及於衆。無才之性所成如是。性之爲才,故無不周,何以聖人乃能周世,後儒僅能周身?蓋善修則周,不善修則不周。

性統天地,備萬物,不能相天地,不能育萬物,於彼有闕,卽已有闕,欲反無闕,必修其無闕。雞卵無雄者,蜀人謂之寡彈,有媼易十卵,鬻者紿以五配五寡,既伏旣出,乃知其寡。卵之爲物,無陽亦成,鋭前而豐後,白外而黃中,雖有至精者,不能察其孰爲配孰爲寡。旣伏之後,有陽者出爲雛,無陽者敗爲液。卵見渾成,其中闕陽而媼不知;學見渾成,其中闕陽而儒不知。儒者豈不知陰陽,乃其思力惟恐不精,惟恐不一,理沉事滯,固守不生,於是求復亦成剝,求泰亦成否。十月之間,陽雖存而不用,不能疏土脈、鼓萬物,謂之無陽。人心亦然,心之陽若何?道貴明,明由於靜;道貴通,通由於明;道貴變,變由於通;道貴廣,廣由於變。發生不窮,是爲心之陽。古之聖人,萬物爲一,功同天地,所施無不合者,皆在於是。道力雖廣,不於廣徵。雖卽次有推,實具於由靜得明。靜中自足,至明則顯。明非其明,守靜乃塞;靜得其靜,大明乃生。以軸觀靜,以受軸之虛觀明;以行觀通,以御觀變,以至觀廣,軸虛相受,徑不二寸,圓轉無滯。九州島之遠,道里交錯不計其數,造車之始,已攝於徑寸之內。性之爲才,視此勿疑。

言性必言才者,性居於虛,不見條理,而條理皆由以出。譬諸天道生物無數,卽一微草,取其一葉審視之,膚理筋絡亦復無數。物有條理,乃見天道。堯舜雖聖,豈能端居恭默,無所張施,使天下之匹夫匹婦一衣一食皆得各遂?必命禹治水、稷教農、契明倫、皋陶理刑、後夔典樂,庶職無曠,庶政無闕,乃可以成功。堯舜之儘性如是,後世之爲政者,心不明則事不逹,事不逹則所見多乖,所行多泥,徒抱空性,終於自廢。何以性爲!誠能反求諸性,盡其本體,其才自見。

性渾無物,中具大同。仁所由出,苟善修之,物無不同。仁與私反,若能去欲至盡,如匹帛無纖塵之色,是可謂之無慾,不得謂之無私。人知人私而不知天私,天非已獨專以自善,是爲天私,雖天非仁。仁之爲道,內存未見,外行乃見。心知未見,物受乃見。流動滿盈,無間於宇內,是卽其本體,非僅其發用。氣機不至,萌櫱立見其絕,條幹立見其槁。旣絶旣槁,仁將安在?是故虛受不可言仁,必道能廣濟,而後仁全於心,逹於天下。

性渾無物,中具大順。義所由出,苟善修之,無行不順。義與固反,無有定方。凡德易識,惟義爲難識。內主易識,外行難識。主以專直,行以變化,心如權,世如衡,權無定所,乃得其平。確守不移,謂之石義;揚號以服人,謂之聲義。二者雖正,不可以馴暴安民。人我一情,本無衆異,一情衆異,猶一繩互綰而爲百結,從中解之則不可解,引而直之各自爲解,復爲一繩,豈有不順!於此識義,夫然後義達於天下。

性渾無物,中具大讓。禮所由出,苟善修之,人無不讓。禮與爭反,古之禮經,後世多不能行。不行不足以病禮。禮之失,非儀文度數之失,乃爭之失。上世以禮息爭,後世以禮遂爭。君子而不爭,則君子不名;道德而不爭,則道德不顯;何況勲勞,何況富貴,何況奸慝!天下大亂,此爲之根。救於其發,其何能救!知禮者不在行讓先、揖讓右,而在心讓賢。尚賢之世,必無眞賢。示賢於人,恥於賈貨;歸賢於已,辱於攘貨。世以賢爲賢,我以不爭爲賢。讓德之外,更以何者爲賢?抑抑雍雍,不習而成風,君子不黨,小人不戎,雖不議禮,而禮自行於天下。

性渾無物,中具大明,智所由出。苟善修之,物無不通。智之本體,同於日月,自襁褓以長,知識日深,掩蔽日厚。蔽明者非他,卽我之明;蔽聰者非他,卽我之聰。我所以不及舜者,我唯一明,舜有四明;我唯一聰,舜有四聰。是以我測一物而不足,舜照天下而有餘。人之耳目,不大相遠,十里之間,不辨牛馬;五里之間,不聞鼓鍾。誠能法舜以爲智,四海之祝詛,附耳以聲;未至之禍福,承睫以形。所患智之不足者,患在正不勝詭。夫詭明不如小明,小明不如偏明,偏明不如大明。大明所在,雖身所不歷,事所不習,而智常周於天下。

三德之修,皆從智入。三德之功,皆從智出。善與不善,雖間於微渺,亦不難辨。但知其不善而去之,知其善而守之,謂爲竟事。以此用智,未得智力。修德者雖能致精,得於沉潛,其中易膠。智之眞體,流蕩充盈,受之方則成方,受之圓則成圓,仁得之而貫通,義得之而變化,禮得之而和同,聖以此而能化,賢以此而能大。其誤者,見智自爲一德,不以和諸德,其德旣成,僅能充身華色,不見發用。以智和德,其德乃神。是故三德之修,皆從智入。人固我同,及積小至大,積近至遠,則有不同。

世有守一官治一邑而稱善者,而善治天下者則未之聞。蓋大小不同勢,遠近不同情,豈能縮天地爲三里之城,豈能縮萬物爲三百戶之民?德雖至純,不及遠大,皆智不能道之故。無智以道之,雖法堯舜之仁,不可以廣愛;雖行湯武之義,不可以服暴;雖學周公之禮,不可以率世。有智以道之,雖不折枝之仁,其仁不可勝用;雖不殺梟之義,其義不可勝用;雖不先長之禮,其禮不可勝用。是故三德之功皆從智出,此爲大機大要。陽氣發生,軸虛相受,二喻蓋取諸此。

性功

儒有三倫:大德無格,大化無界,是爲上倫。上倫如日;無遇不徵,無方不利,是爲次倫。次倫如月;己獨昭昭,人皆昏昏,其倫爲下。下倫如星。亦有非倫,非倫如螢,螢不可亂星,不必爲辨。日之上升,天地山河無有隱象,堂房奧窔(東南隅曰窔)無有隱區,青黃錯雜無有隱色。上倫如斯;月之上升,九州島道塗可見,諸方車馬可行,衆農耒耜可施,鳥獸棲伏可興。次倫如斯;星體非不明,明不外光,光非不照,照不遠及。不能代日,不能助月,物無所賴,不如樹燭可居,不如懸燈可導。下倫如斯。以象取喻,日月星有異體。以心取喻,日月星惟一明。自照則爲星,及物則爲日月。爲日月之明者,能照一室,卽能照一城。能照一城,卽能照一國。能照一國,卽能照東西南北億萬裏。照一室卽一室之耳目心身遂,照一城卽一城之耳目心身遂,照一國卽一國之耳目心身遂,照東西南北億萬裏卽其耳目心身無不遂。

爲星之明者,智盡經緯,學窮度數,何讓日月;品絕塵垢,體立峻潔,何讓日月。孰不尊其賢仰其德!雖賢雖德,無尺寸之光以臨下土,以惠營作飛走之類?天有三明,人心亦有三明。人心三明可以爲星可以爲月可以爲日,胡乃爲星而不爲月不爲日?堯舜仲尼爲日,禹文伊周顏淵子輿爲月,後儒爲星。辯者恆謂“聖賢無位,不可校功。仲尼子輿何功?”不智莫甚於此!仲尼爲夜之日,子與爲晝之月,謂二聖人無功,猶夜處而論日謂日無光,晝處而論月謂月無光。謂後儒得位亦有功,猶晝處而論星謂星亦可照萬方。

今之制度,朝賓之服必束絲帶,絲帶之長五尺,綴以錦包,綴以偑刀,綴以左右疊巾,繞後結前而垂其穟,斯爲有用之帶。若有愚者割五尺爲二尺五寸者二,持以鬻於市,圍之不周,結之不得,綴之不稱,市人必笑而不取。然則雖爲美帶,割之遂不成帶。修身治天下爲一帶,取修身,割治天下,不成治天下,亦不成修身。致中和育萬物爲一帶,取致中和,割育萬物,不成育萬物,亦不成致中和。克己天下歸仁爲一帶,取克己,割天下歸仁,不成天下歸仁,亦不成克己。孝悌忠信制梃撻秦楚爲一帶,取孝悌忠信,割制梃撻秦楚,不成制梃撻秦楚,亦不成孝悌忠信。若續所割二尺五寸之帶還爲五尺之帶,可圍可結可綴,兩端之穟蕤然,而中有續脊,終不成帶。大道旣裂,身自爲身,世自爲世,此不貫於彼,彼不根於此,強合爲一,雖或小康,終不成治。若是者何?身世一氣,如生成之絲;身世一治,如織成之帶;不分彼此,豈可斷續!又譬織帶者引五尺之絲於機上,但成二尺五寸,其二尺五寸不加緯織,仍爲散絲,但結尾端,亦豈成帶?以織所起喻本,以織所止喻末,工專於本,不能使未織之半自然成帶;學專於本,不能使未及之羣生自然成治。若是者何?一形一性,萬形萬性,如一器一水,萬器萬水,器雖有萬,水則爲一。於已必盡,於彼必通。是故道無二治,又非一治。以性通性,豈有二治;通所難通,豈爲一治!父子相殘,兄弟相讎,夫婦相反,性何以通?天災傷稼,人禍傷財,凍餒離散不相保守,性何以通?盜賊忽至,破城滅國,屠市毀聚,不得其生不得其死,性何以通?但明已性,無救於世,可爲學人,不可爲大人;可爲一職官,不可爲天下官。

天地初闢,有道無德,有治無政,清靜淵默,各養其身。黃帝穀神之書,老聃稱述,傳爲道宗(意穀神不死句,爲老子述黃帝之書)。運及堯舜,生人日衆,情慾日開,不能與鳥獸雜處。黃帝所治,不復可治,政教乃起,學問乃備,使五穀爲食五行爲用五教爲序五兵爲衛,心原身矩,以漑生匡俗。至於釋民,則又大別:斷絶塵緣,深抉本眞,知生死流轉之故,立不生不滅之本。老養生、釋明死、儒治世,三者各異,不可相通。合之者誣,校是非者愚。釋出天地外,老出人外,衆不能出天地外,不能出人外,一治一亂,非老釋所能理,是以乾坤筦鑰,專歸於儒。故仲尼子輿言道德必及事業,皇皇救民,輈轉亂國,日不寧息;身既不用,着言爲後世禾絲種(明紀:洪武譬五經曰,菽粟布帛,家不可無)。釋惟明死,故求眞心寶性,以天地山河爲泡影;老惟養生,故求歸根覆命,以萬物百姓爲芻狗;儒惟治世,故仁育、義安、禮順、智周,天地山河萬物百姓,卽所成性,離之無以儘性。譬如一家,門庭房廩童僕婢妾諸器畢具,乃爲主人;若棄其廣宅,棲身於野,乃非主人。舍治世而求儘性,何以異是?今於其內致精,於其外若遺若忘,天地山河,忘類泡影,萬物百姓,遺等芻狗,名爲治世,實非治世,卽非儘性。儒嘗空釋而私老,究其所爲,吾見其空未見其實,吾見其私未見其公。

學能儘性,四通六格,備在一身。如酌水於井取火於石,井無盡水石無盡火,夫井僅容甕,石大如棗,何以無盡若是?以天地之水通於容甕之井,以天地之火藏於如棗之石,水火本自無盡,非井石能不盡。世能用我,如日酌日取,無求不足;世不用我,如不酌不取,而井之無盡水者自若,石之無盡火者自若。夫井之通水廣,故其濟亦廣;石之藏火廣,故其用亦廣。今之言性者,知其精不知其廣,知其廣不能致其廣,守耳目,錮智慮,外勲利,怵變異,守已以沒,不如成一才、專一藝,猶有益於治。破其隘識,乃見性功。

自明

道無小大,今皆不傅。醫有書,讀其書者不能生人;卜筮有書,讀其書者不能知吉凶;聖人有書,讀其書者不能治天下。道在書,而非自得也?是故上世無書而道出,中世書少而道明,下世書多而道亡。心如果,書如土,枝葉出於果非出於土,不自得壹於書,是舍其種而求枝葉於土也。惟師亦然,因師而得者,不過繩墨其身,權度其心,爲君子人而止。其可得者在師,其不可得者在我,是故以仲尼爲之父,而伯魚不過爲中材之子;子輿之後也百有餘歲,不及身爲之徒,乃得其學焉而爲聖人。學天地之道,雖知天地,道在天地,於我乎何有?學聖人之道,雖知聖人,道在聖人,於我乎何有?學君臣父子之道,雖知其道,道在君臣父子,於我乎何?有過都市者,見寶而喜,去之不可忘,就之不可取,寶非己有,猶壤芥也。夫豈非寶不可以爲寶?以斯譬道,道非已有,夫豈非道不可以爲道?

天生物,道在物而不在天,天生人,道在人而不在天。取諸一物,道在此物而不在彼物。取諸一人,道在我而不在他人。身有目,目有明;身有耳,耳有聰。道在明而不在目,道在聰而不在耳。道在明明而不在明,道在聰聰而不在聰。不知我之言者,以爲止而不及於通也,獨而不及於該也;知我之言者,以爲止所以爲通也,獨所以爲該也。園師伐樹以接樹,非木相貫,生相貫也;巨人肢痿,非體不相貫,生不相貫也。道散然後見形,道歸不復見形,天地爲首趾,自心爲胡越,身世之故,判於斯矣。多聞多識,譬諸藥食;內實內明,譬諸氣血。氣血資於藥食,藥食非卽氣血,人知藥食之非卽氣血,而不知聞識之非卽聰明。心不可以空明,不可有所倚以爲明。所見之事所遇之物所讀之書所傳之學,皆心資也,然而倚於四者,則心假四者以爲明,而本明不見。本明不見,則學與不學同失,學之是者與學之非者同失,學之正者與學之偏者同失。心之不能自見,有如其背也;心之不能自知,有如其藏也。然兩鏡傳形,則背可見;三指按脈,則癥結可知。是背與藏猶可見知,而心不可見知。致思之深,結而成明;求見之篤,結而成象。其於天性自以爲逹其微,其於庶事庶物若顯然有以貫之者,若是者,乃其心之所假,非正心也。楚有患眚者,一日謂其妻曰:吾目幸矣,吾見鄰屋之上大樹焉。其妻曰:鄰屋之上無樹也。禱於湘山,又謂其僕曰:吾目幸矣,吾見大衢焉。紛如其間者,非車馬徒旅乎?其僕曰:所望皆江山也,安有大衢。夫無樹而有樹,無衢而有衢,豈目之明哉,目之病也。不達而以爲達,不貫而以爲貫,豈心之明哉,心之病也。不死其病而生其病,尚何言心?心有眞明,人皆以意爲明;心有眞體,人皆以影爲體。以此爲學立業,是期意以成應,而責影以持行也。眞體眞明,大徵小徵,內見於寸而外寸應之,內見於尺而外尺應之。心無長短,易應者,內得其一而外效不過於一,內得其十而外效不闕於十。心無多寡,易效者,旣事旣試,內外相衡,如錙銖之不爽,夫是之謂得心。

古之人,學之九年而知事,學之二十年而知人,學之三十年而知天。知事則可以治粟可以行軍,知人則可以從政可以安社稷,知天則德洽於中土,化行於四彝。迨其後也,非性命不言,非聖功不法,辨異端過於古,正行過於古,叅稽勤備過於古,言說辨博過於古。問之安社稷之計,則濛濛然不能舉其契;問之平天下之道,則泛掇前言以當之。古之人推學於治,如造舟行川,造車行陸,無往不利。後之人推學於治,如造舟行陸,造車行川,無所用之。君子爲天下母,君子之學爲天下乳,不能育人,則生化無輔,帝治以絕,大道以熄,其害甚於異端之橫行。蓋異端惑世,如身之有病耳。學道無用,如身之氣盡而斃焉。不能究極之,勿言學也。

充原

唐子嚐出遊而歸,問其妻曰:自我之往也,朋友親戚亦有來問者乎?曰:無有也。則稱鄰人之善。問鄰人之善者誰也?則皆鄰人之婦也。又嚐出遊而歸,其妻出果蔬以飲酒,唐子曰:家且無食,是果蔬者其以何易而來?曰:是鄰人之婦所遺也,恐子之歸而無以飲酒也,故留以待子。又嚐出遊而歸,入門見女安而憐愛之,執其手,理其發,拊其頦,而笑問其妻曰:自我之往也,是兒何以爲嬉?妻曰:昔之夕,鄰女要之往,爲設餅食,又遺之橘十二枚以歸。於是唐子乃嘆曰:婦人之智不如男子,豈男子固薄而婦人固厚哉?男子溺於世而離於天者也,婦人不入於世而近於天者也。

昔者唐子游於吳之南,館於寧生之館。年俱弱,相親如弟兄也。夜不相舍而臥,飢相與燀竃爲羹。登舟送唐子,旣垂涕去矣,復循涯而追及於湖濱,相望不見而後反。又十年而遇之,禮貌有加,情則疏焉。又十年而假宿於故館,有客右坐,唐子左坐,勸食必於右,勸酌必於右,笑語必於右,晨興則爲辭而避去。於是唐子追念之而嘆曰:孺子之智不如丈夫。斯人也,豈爲孺子則厚,而爲丈夫則薄哉!孺子未入於世而近於天者也,丈夫溺於世而遠於天者也。

嘗聞諸越之耆老曰:郭鴻臚居喪,自始死至於禫(守孝二十七月至禫),絞衾(覆屍之衾),虞祔,哭踊(頓足)居(倚廬寢苫枕塊)食(啜粥),皆中於制。陽明子謂之知禮。他日有嬰兒喪其母者,入室求其母不得,號而不乳食者三日,恃粉糜以生。陽明子見之,謂門弟子曰:向也鴻臚之居喪,不如是嬰兒之善居喪也。

陽明子行年五十,當其始生之日,門人往賀曰:唯夫子不虛此年。詩云,我日斯邁,而月斯徵。夙興夜寐,無泰爾所生(小宛)。夫子之謂也!夫子,天授之哲人也,非弟子所能及也。一人言斯,衆人皆嘆。陽明子曰:籲,二三子未知我也。衆人順年,聖人逆年。知與年加,見與年加,聞與年加。知浚沉心,見博覆心,聞蓄亡心。三者根心,還以戕心。順年而下,如順瀧而下;逆年而反,如逆瀧而反。吾行年五十哉,吾欲反乎襁褓之初而未能也。

祭之先,肄樂舞於郊壇,唐子往觀焉。或曰:古樂不得聞。今聞此聲,廣大和平,感我性情,是必虞夏商周之遺聲也。美哉聖人之制器作樂也!唐子曰:聖人烏能製作!天地生物,八器別焉。八器既別,八音具焉。音者,器所固有也。於是聖人取泗濱之石以爲磬,斷嶰谷之竹以爲管,伐嶧陽之桐以爲琴瑟,文嗟嘆之言以爲歌詠,協之以六律,播之以五音,宣其固有也。後夔雖聰,工倕雖巧,豈能有所加損哉,皆天地之本聲也!道喪世降,情失欲流,奸聲繁興。猶是鐘磬,猶是管鑰,猶是琴瑟,賤工狡童蕩節致柔、佻姣靡曼以爲讙樂,是淫濫之志所造也,非天地之本聲也!是故古之聖人,治以樂成,不外乎聲奏。至於邦國以和,萬物以蕃,天地以安,無他,以本聲逹其本性也。及乎亂世,樂亦成亂,至於君臣無禮,父子無節,男女無別,兵革緣起,邦國崩喪,無他,以奸聲長其奸氣也。蓋聖人修身育物,因其故有,不益於外,故有者恒生,外益者必害,物固然也。

唐子曰:舜治天下,有苗不服。有苗,天下之昏民也,伐之不懼,教之不知,舜能格之,斯無不格矣。易曰信及豚魚,豚魚物之至戾者也(指鯤魚),浮木觸之,翻若吹脬。信能及之,信斯神矣。不及而格之謂神,非類而同之謂神,非聖人能而我不能,通與間異也。天旣生物,萬億其類;不得其類,則人與物二。天既生人,萬億其形;不得其形,則人與人二。母旣生子,彼此其身;不得其身,則子與母二。奚啻是哉!耳旣有聞,百千其聲;不得其聲,則耳與心二。目旣有見,百千其色;不得其色,則目與心二。心旣有知,百千其慮;不得其慮,則心與我二。苟得其道,則舜與苗民爲一身,舜與豚魚爲一氣。不得其道,則苗民豚魚卽心而是,其如心何哉!其如心何哉!水在杯中與在海中,豈有二水?然兩杯相併,隔在分秒,不得爲一水;四海相去不知其幾萬裏,游魚可達也,豈謂爲異水!山川草木牝牡,形質大判矣;生天生地,以生羣物,無二生也;陽氣時至,蟄蘇而化,有條達而苞長,無二生也。方各見方,物各見物,故不相通。聖人儘性如海,復性於原,是以類亦通,非類亦通也。

居心

聖人與我同類者也,人之爲人,不少缺於聖人,乃人之視聖人也,如天之不可階而升,何哉?或曰:天地之氣有叔季,故其生人也有厚薄。我觀在昔,或百年而聖人生焉,或五百年而聖人生焉,或數聖人同朝而立,或數聖人比肩而遊。自周以後,遂無聖人。是氣之薄而不生聖人,非人之不能爲聖人也。唐子曰:謂古今之氣有厚薄,其必古之人皆如長翟[狄],今之人皆爲侏儒;古之馬其身倍象,今之馬其身不加於犬。而不若是也。以是論人,不薄於形而薄於所以爲形,必不然矣。

唐子曰:古之爲學者始造於常,常則必至於大。大則必至於精,精則必至於變。變則必至於神。如時之除而不見其除也,如時之進而不見其進也。若農夫然,播獲百穀,候之而弗失焉。今之爲學者不然,其書百千於古,其聞百千於古,其論之詳備百千於古。聖人之言,得彼而益見其神,其言合於神矣,其人不出於常,不出於未造之常,則亦不免於爲衆人之身而已矣。今之人猶古之人也,今之學猶古之學也,好學者內省外察,唯恐分秒之不合於聖人,而卒至於相去之遠如是,何哉?曷亦反求諸其心矣!人孰不欲有安宅哉?過朋友之家,語言飲食既畢,則去之矣。假居於人之室,近則日月,久則歲時,則去之矣。之燕趙者,次於旅舍,信宿則去之矣。非已之宅,過而不留焉;是已之宅,終身不離焉。於宅則知我,於心則不知我。以觀宅者觀心,則知心矣;以居宅者居心,則得心矣。

然則當何以居心哉?嵩嶽之山,立乎天地之始,並乎天地之終,處於六合之中以爲之位,連乎四極之下以爲之根,斯亦不移之至矣,心之不移也似之。大海之水,風乎南北,蕩乎東西,無所表之以識其處,無所維之以得其止,斯亦無定之至矣,心之無定也似之。聖人之心如嶽,衆人之心如海。善居心者,能使海變爲山,則堯孔可幾也。

或曰:心既定矣,敢問求道之何從?曰:子欲將心求道乎?曰:然。曰:子之將心以求道也,豈不以道爲至神之一物,望之而不見,將竭心思,窮歲月,如結網求魚,操弓彈鳥乎?曰:其或然乎!唐子指燈而言曰:吾與子處於暗室之中,目無所見,着火於燈,明照四壁,無所不見,豈非以火乎?然則火自明也,明卽火也,非火在是而別有所假以爲明也。心譬則火也,道譬則明也,何見爲二物哉。

除疾

唐子曰:我有疾曰逸,其寂也液液然,其動也泄泄然,其流也不知其所之焉。若使我係心如系羊,夫亦奚難;有不縱而縱,系之而莫系者。不除此疾,終無至道之日。

我又有疾曰躁,人之產於其土者,其性多如其土。吾產於湍峻之鄉,故吾性亦湍峻。閉戶之時,不能移景而坐,必將變焉;不能終食以須,必將先焉;不能終朝以寂,必將動焉。不除此疾,終無至道之日。

少康失家,滅浞乃復。不然,戍郊者浞衆也,守門者浞衆也,衛宮者浞衆也,少康至郊,誰爲啓郊?少康至門,誰爲啓門?少康至宮,誰爲啓宮?雖其故家,終不能入。必戰郊、斬門、清宮而後入。我之慾除二疾也如是。

孺子有好戲者,侍於先生,教之以成人之禮。孺子悅,端坐不動,無異於成人。及先生出,與其曹嬉,跳越奔走,好戲如初。我年五十六矣,求止不恆,猶彼孺子,豈非恥哉!請自今毋若孺子!

鄉人有好鬥者,有事飲於社,就席而能下,舉爵而能恭,無異於善人。他日與狎少年處,一言不合,起鬪如初。我學聖人之道者也,求靜不恆,猶彼鄉人,豈非恥哉!請自今無若鄉人。

病獲

唐子爲學十年,視陶猗之富如鼠壤,視趙孟之貴如鶩毛,而逸心不收,躁心不除,見譽亦喜,見色亦悅。行年六十二矣,飲酒過多,晨興嘔沬,懼其馴爲迵風也(史記倉公傳)。於是止飲。因疾而思生,因生而思身,因身而思養,因養而思遇,因遇而思營,因營而思死。曰:生,旦也;死,晦也。羊相抵於屠門,而不知其將屠也;雞乘尾於竃下,而不知其將烹也。人皆求勝於人,求遂其欲,何以異於是!朱氏之館有養生之書,取而觀之,其言有之曰:神御氣、氣駐形、心生則神亡、心死則神居。解之曰:心無生死,生死雲者,舜之所謂人心也。殉心喪神,終其身爲慼慼之小人而短命以死,爲心乎,爲神乎?引箸而思之,舍箸而變焉,食進於前,方惡忽甘,視之如易器。僕使於前,方怒忽悅,視之如易僕。出門不罔,入室不憂,有遠慮而不思,見好色而目不留。十年學之而未能,一食忽焉而得之,樂莫甚焉。引而直之,勿使復曲;扶而正之,勿使復偏;一食得之,必且一食失之也。虛中以與人,直已以遇詐。知我不爲喜,不知我不爲慍,譽我不謂厚,慢我不謂薄。虛吾宮,潔吾室,明吾牗,謹吾戶,處乎其中,無所願於宅之外,如斯以俟之耳。

悅入

甄晚而志於道,而知卽心是道,不求於外而臺於心,而患多憂多恚爲心之害。有教我以主靜者,始未嘗不靜,久則復動矣。有教我以主敬者,始未嘗不敬,久則復縱矣。從事於聖人之言,博求於諸儒之論,爲之未嘗不力,而憂恚之疾終不可治。因思心之本體,虛而無物者也。時有窮逹,心無窮逹;地有苦樂,心無苦樂;人有順逆,心無順逆。三有者,世之妄有也;三無者,心之本無也。奈何以其所妄有加於其所本無哉!心本無憂恚,而勞其心以治憂恚;外疾未除,內主先傷,非計之得者也。旣知其然,而求心之方將何從入?嘗聞良醫治人之疾,不於見疾治之也,必察其疾之所由來,從而治之,則藥必效而疾易除。

吾今而知疾之所由來矣。吾之於人也,非所好而見之,則不宜於其人;吾之於食也,非所欲而進焉,則不宜於其味。凡所遇者,大抵少所宜者也,故嘗詈僕妾而怒養子,而亦求備於妻。一朝有省焉,卽此一人,卽此一事,或宜於朝而不宜於夕,或不宜於朝而宜於夕,其所不宜者,必當吾之不悅時也。其所宜者,必當吾之悅時也。然則宜在悅不在物也,悅在心不在宜也。故知不悅爲戕心之刃,悅爲入道之門,無異方也。於是舍昔所爲,從悅以入。悅者非適情之謂,非狥欲之謂,心之本體,虛如太空,明如皦日,以太空還之太空,無有障之者;以皦日還之皦日,無有蔽之者。順乎自然,無強制之勞,有安獲之益,吾之所謂悅者,蓋如是也。

自從悅入,不慼慼而恆蕩蕩,未嘗治憂也,而昔之所憂不知何以漸解。未嘗治恚也,而昔之所恚不知何以潛失。二疾雖未盡絶,固已十去七八矣,不啻於是。十年以前,嘗專力以治躁逸,如系狙包汞,愈謹愈失。自從悅入,久不治躁逸矣,今則漸安,不至如狙之無定;今則漸止,不至如汞之易流。二疾雖未盡絶,固已十去五六矣。此吾悅入之功也。

人倫難協,民物難齊,皆心之所貫也。心本可貫,或不能達,唯悅可以達之。不悅則嘗懷煩懣,多見不平,多見非理,色不和,言不順,處君臣之間必不相愛,處父子之間必不相親,處夫婦之問必不相宜,處兄弟之間必不相好,行於邦國之間必多怨尤。如是則內拂於性,外隔於人,其違道也遠矣。悅則中無矯戾,所見無不平,所見無非理,色和而言順,處君臣之間必能相愛,處父子之間必能相親,處夫婦之間必能相宜,處兄弟之間必能相好,行於邦國之間必無怨尤,如是則內不拂於性,外不隔於人,其違道也不遠矣。不悅則君亢於上,臣怨於下,百僚相競,朋黨以興,措之於政事,喜怒必不平。喜怒不平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百姓不安,以此求天下之治也難矣。悅則君臣相親,上下相交,百僚和同,無相爭競,措之於政事,喜怒必平。喜怒平則刑罰中,刑罰中則百姓安,以此求天下之治也易矣。

日月照臨,萬物皆喜;陰霾晝晦,萬物皆憂。和風所被,萬物皆喜;雷霆所震,萬物皆懼。生於心,見於色,發於聲,施於政,其理一也。是故唯悅可以通天地之氣,類萬物之情,此吾之所未試,而信其爲悅之所可致也。仲尼之教亦多術矣,不聞以悅教人,而予由此入者何?予蜀人也,生質如其山川,峻急不能容,而恆多憂恚。細察病根,皆不悅害之,故由此入也。悅爲我門,非衆之門。人固有生而無慍怒者,豈非質之近於道乎?而不可以入道者何?蓋人之生也,爲質不齊,而爲疾亦異。或之剛之柔,不以相濟;或好名好利,用心不壹。是在因其疾而治之,不可同於我也。

恆悅

唐子語戈仲子曰:子勿憂貧,貧者天也,子如憂之,貧未可去,而憂之害子心者甚於貧矣。戈仲子曰:吾亦求樂耳。唐子曰:子將何以求樂?曰:吾一日之間有可樂之人則與之,有可樂之時則弗失,有可樂之地則往焉。唐子曰:若然,則子之心是百憂之府也。若憂子之人至,憂子之時至,而亦無可樂之地,子其若之何?且三可樂者假於外,三可憂者根於中,子避憂如避讎,防憂如防賊,而不知讎與賊已先據於心,其將焉逃?仲子未學而不善問,遂無以發之也。

心之本體,無憂無樂者也,不受物加,不懼外鑠。金工冶金,鼓烈火,施椎鑿,雖百其器、千其形,而金質不變。心之爲體,有似於此。而難見心者何?人之有身,生於嗜慾,養於嗜慾,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生而然矣。雖見爲故有而實難復於故有,雖順乎自然而實難合於自然,用力旣久,漸有得於初,心不於樂見而於憂見,蓋害心者卽養心之方,蒙心者卽明心之藥。是故仲子去憂求樂,吾則去樂就憂。憂樂不移其心,則無往而不自得。心之本體,雖難復全,由此可以漸見。傅說假食於胥靡,呂尚賣飯於孟津,管仲敝幽於南陽,百里奚飯牛於秦市,時憂也。舜遊於鹿豕之羣,太伯處於蛙黽之鄉(指吳地),顏淵居於陋巷,原憲棲於漏宇,地憂也。瞽象殺舜,管蔡害周公,桓魋厄仲尼,臧倉沮子輿,人憂也。此十二君子者,身當時憂,無異於居上卿而封大國也;身處地憂,無異於臨南面而宅夏屋也;身遇人憂,無異於九族敦睦羣賢從遊也。是故處樂不見君子,處憂乃見君子,堯之於舜,亦必試之於烈風雷雨,乃知其不迷,況學者乎!

吾既漸有得矣,亦必有所試矣。昔者吾行於燕市,見有鬻皮榼者,漆繪精良,可受斗酒,系以革條,挈之甚輕,可攜以遠遊。買之以歸,注酒一夜,則韌窳(指皮軟而壞)而酒溢於外。他日更市良者,乃適於用。未試之皮榼,不知其良不良;未試之心,焉知其恆不恆。吾自從悅入,未敢自信悅之恆然,蓋試之於可憂之地而後知其能恆也。

昔者盡鬻其田,使原(其僕)賈經,少有利焉。原不肖,盡亡其資。又便爲牙,以主經客,客竊客金以爲質,以責原負。失金者移其妻子子弟數人寢食於堂,日夜號哭而欲自經,竊金者與其屬數十人,舍僕而問主,牓於衢巷,告我盜金,遂速於訟。當是之時,孤而無助,家人離心,雖非死亡之禍,實無異於秦楚之兵交攻我也。當是時,有以償之則已,器物鬻盡無以償之,於是客無至者,產失而行廢,食盡而禍起,無以弭禍,遑恤其後,豈與顏淵之瓢飲、曾子之踵決等乎哉!士之困窮,未有至此其極者也。妻曰:過五日無食矣。旣處困窮,又遭多難,多難卽解,飢寒漸至。朋友不可告,親戚不可告,何以爲生乎?子近日之學專主於悅,吾恐悅無解於憂,而憂且以傷子之悅也。唐子曰:無食豈能不憂,多難豈能不憂,憂之自憂,有憂之所不及者。譬諸客之噪焉,噪於外者不溷吾堂,噪於堂者不溷吾室。心如室,非噪之所及也。又譬諸堂前之井焉,炎暑如焚,無所逃避,寒泉在下,澄然不知。心如井,非暑之所及也。內外不相及,我之所憂,亦何傷於我之所悅哉!

七十

唐子行年七十,處於張氏之館。當始生之日,以其餘酒,晝而獨飲,自慶也。七十者,生之日日遠,死之日日近,是弟子之所慶也,非所以自慶也。然則何爲自慶?人之老少不同於鳥獸,鳥獸不知修,人則知修。我發雖變我心不變,我齒雖墮我心不墮,豈惟不變不墮,將反其心於髮長齒生之時,人謂老過學時,我謂老正學時。今者七十,乃我用力之時也。

少不能學道,少之所學者誦讀,非道也。若可學,必其智慧早成。智慧早成者萬不得一。壯不能學道。壯之所學者聞見,非道也。若可學,必其道力早全。道力早全者萬不得一。蓋人生於氣血,氣血成身,身有四官,而心在其中。身欲美於服,目欲美於色,耳欲美於聲,口欲美於味,鼻欲美於香。其爲根爲質具於有妊之初者,皆是物也。及其生也,先知味,次知色,又次知服,又次知聲,又次知香。氣血勃長,五欲與之俱長。氣血大壯,五欲與之俱壯。二十以上,爲士者貢舉爭先,規卿希牧而得貴。其爲衆者,營田置廛,居貨行賈而得富;其貧賤者,亦竭精敝神以求富貴。若是者奚爲也?將以求遂其五欲也。非貂狐之溫不以爲裘,非錦段之華不以爲茵,凡所以奉身者無不爲也。吳越佳冶之女列於房帷,姑蘇奇巧之優供其宴樂,凡所以奉目者無不爲也。玉田之嘉穀,德易(德陽?)之美酒,閩廣之海珍,凡所以奉口者無不爲也。艶姬歌曲,巧伶奏聲,靡靡曼曼,移聽迷心,凡所以奉耳者無不爲也。蘭桂芬於園囿,沉涎馥於堂室,凡所以奉鼻者無不爲也。此自二十至於四十五十之候也。

心之智識,皆爲五欲之機巧;五欲之機巧,還以助心之智識。五欲逐心而篡其位,心旣失位,欲爲之主,則見以爲生我者欲也,長我者欲也。人皆以欲爲心,若更無所以爲心者。其本心雖未嘗亡,而陷溺之久,如素入染,不可認取;如珠投海,不可尋求。於斯之時,舍欲求道,勢必不能。謂少壯之時不能學道者,以是故也。血氣方壯,五欲與之俱壯;血氣旣衰,五欲與之俱衰。久於富貴則心厭足,勞於富貴則思休息,且以來日不長,心歸於寂。不傷位失,以身先位亡也;不憂財匱,以身先財散也。貧賤之士,亦視之若浮雲而非我有,此六十七十之候也。

向以從身之慾而遠於道,今則貂狐之溫同於布褐之衣,身蔽撤矣;向以從目之慾而遠於道,今則蛾眉之女同於齲攣之妾,目蔽撤矣;向以從口之慾而遠於道,今則王侯之羞同於閭里之食,口蔽撤矣;向以從耳之慾而遠於道,今則絲竹不如無聲,耳蔽撤矣;向以從鼻之慾而遠於道,今則馨香不如無臭,鼻蔽撤矣。於斯之時,不啻視富貴如浮雲,而且視死生如旦暮。向有聞不可用,今則聞皆可用;向有見不可用,今則見皆可用;向有思不可用,今則思皆可用;向有力不可用,今則力皆可用。五蔽既撤,一心漸露。如素墜於泥中,湔之而易復;如珠遺於室中,求之而易獲。是故老而學成,如吳農獲谷,必在立冬之後,雖欲先之而不能也。學雖易成,年不我假,敏以求之,不可少待。不然得百里者九十而日暮,悔何及矣!

無助

吾遊天下,其不至者,廣以南耳,未嘗見一賢人焉。以天下之大,家誦詩書之言,人慕文學之名,豈無賢哉?而未見一賢者,蓋以甄之不敏,非見賢之人。故天下雖多賢,不可得而見也。吾處吳中三十年矣,未嘗見一賢人焉。吳地勝天下,典籍之所聚也,顯名之所出也,四方士大夫之所遊也,多聞多見,士多英敏,豈無賢哉?而未見一賢者,蓋以甄之不敏,非見賢之人。是以吳中雖有賢,不可得而見也。

文者君子之所貴也,今之文,非古之文也,其言雖美而非實義,吾不欲取而觀之矣。經者道與治之所在也,今人窮經,好爲創見而無實用,是爲誣經,吾不欲取而觀之矣。性卽性耳,有何可言?今之學者好言性,辨論多端,何與於性!卽其言善,亦爲論性,非求見性。吾不願聞之也。今世亦有正直之人,言不妄,行不苟,但能淑身而不能明心,下學而不能上逹,吾豈不見而敬之,然非學之竟事也。今之士,吾未見有出乎四之上者,亦何益於我哉!

所貴乎師友者,師道迷而友振惰也,有此二益,則進學易而成功蚤。無此二益,其遂已乎?其亦難易蚤晚之異耳。孟子生於戰國之世,未得爲仲尼之徒,未得與顏曾爲友,天下之言學者非楊朱則墨翟,其謀國者非儀秦則孫吳,孟子無所取益,而巍然爲聖人,獨立於天地之間,彼聖人之雋也,非中下之人所及也!然而卽心是道、卽心得師,破迷起惰,不假外求,誠能精思竭力,必爲聖人。不過爲之難而成之晚,雖無師友可也。故曰: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

昔者有明之世,山東有公子,家富而好逸,不習於勞。閭里之近,非馬不往。一日之京師,擇良馬選健僕以從,執鞚(籠頭)而升,執鞚而下,執鞚而過險。馬良僕健,日行二百里而後舍,浩浩乎其足樂哉。前塗遇宼,失其馬又失其僕,號天四顧無救之者,已而無可如何,則強起而行,脛腫蹠趼(腿腫足繭),自河間十五日而後達京師。夫僕馬者,致遠之資也,一旦中道而失之,足不如人,力不如人,欲進不能進欲退不能退,左顧而莫爲之左,右顧而莫爲之右,於斯時也,豈遂委於溝壑哉?反求諸已而已矣!我無馬,我自有足。我無僕,我自有力。足雖弱,不至不能行;力雖弱,不至不能舉。人如翔而至,我如刖而至;人先庚而至,我後癸而至。苟不憚勞、不恥後,雖無僕馬之助,終亦必至焉。爲學無朋,亦若是矣。甄也請從山東公子之後也。

思憤

洪範六極(一曰兇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予有五焉:皮絮三襲,違壚則慄,比戶露寢,當風則嚔,疾也;越在異鄉,孑處無族,十世之澤,將於我絕(言其無子),憂也;雖有陋室,不展四體,雖有下田,不足二徵,貧也;身五咫半,要二拱弱,禮人起慢,致辭聽藐,惡也;遇重如尫,處強如女,秉德不弘,爲義無勇,弱也。客有聞是言者,見唐子而吊之。唐子曰:客之恤我厚矣。雖然,客當吊我一極而賀我四極。客曰:四極何極?云何當賀?曰:體強者必先敝,氣盛者必先委,恃其強盛而無所可虞,或淫於色,或困於酒,或壅於味,外以沉鑠其體,而內以蠱喪其志,是強盛者所以自戕也。保生後死者,恆由於疾;屏欲近道者,亦由於疾,是疾當賀也。昔者大伯竄於荊蠻,背親違宗而又無子,憂莫大焉,乃仲尼稱爲至德,比於文王,惟憂所以見德也。且夫古之人,沮抑志奮,困阨學成,或內寧而啓亂,或多難以興邦,是憂當賀也。虛中者,道所居也;空外者,心所安也。美好盈於外,愛樂縻於中,則心佚而道亡。無慾者上矣,寡慾者中,多欲者下。吾患不能劫欲,而乃有以遂欲。有以遂之,中可移於下;無以遂之,下可移於上。是貧當賀也。偉於貌者人敬之,美於度者人愛之,辨於言者人服之,是三者未必爲德器也,適足以蔑人而自足。反是,則所向多拂,增勵其修,必不以短於形者短於德矣。是惡當賀也。人之視此四者,以爲天降疾惡,甚於刖劓之刑;天降憂貧,甚於流竄之罰。其於愚人,則流於傭隸,入於竊乞;其於才人,則流於徼倖,入於奸亂;其於文人,則發爲騷怨之辭,肆爲狂悖之行。志道之士則不然,烈火可以鍜金,粗石可以攻玉,阨於處世者,利於入道者也!今使一福一極者同居而共學,則極者之修必半福者而十之矣。是四極者,殆天所以資賢豪也,而可不賀乎?

客曰:然則子以爲當吊者,弱也。弱,亦四者之類也,而獨以爲當吊者,何也?曰:疾病愼之,憂患安之,飢寒不足以爲憂,不重於人不足以爲恥。人之大患,莫過於弱矣。弱者雖好善若渴,見義必爲,進而不續,續而不終。以之爲國必衰其國,以之爲家必索其家,以之爲學必廢其學。卽有智慧異敏,而卒與衆人同沒者,惟弱之故也。幸生爲士,身爲聖人之徒,志任天下之重,入道知路,爲學知方。乃因仍其心思,需次其歲月,悠遊晏安,卒以無成。生爲食粟之人,死爲遊魂之鬼,如之何不弔!挈缾之力不能舉鼎,不勝其重也;馬不千里,徒不百里,不勝其遠也;荷擔而行,弛擔而息,有時而閒也,此亦弱之無可如何者也。是誠然乎?是殆不然。求道不與器界同,用力不與手足同,求道在我,用力在心,弱則斯弱矣,強則斯強矣,詩云“縣蠻黃鳥,止於丘隅。豈敢憚行,畏不能趨”,周道坦坦,夫何所畏;吾志必往,誰能沮之!已不能趨而倚於人,雖有載而驅之者,亦將半塗而廢矣。又曰“沔彼流水,朝宗於海”,必朝焉,必宗焉,緣陵趨壑,晝夜不息,必達於海。雖有從而堙之者,其沛然之勢,卒莫能御也。吾誠不安於弱,又當困陒,有以憤發,雖弱可強。今雖老矣,願爲朝宗之沔流,必不爲丘隅之黃鳥。客其不終吊我乎!

敬修

徐中允(秉義)謂唐子曰:聖人之學以敬爲本,先生言靜而不言敬,非所以善修也。吾謂靜不足以盡之,當益之以敬。曰:然。靜以言乎心之體也,敬以言乎體之持也。心如玉,靜則玉之質,敬則執之愼也。道着而變,變形而多,靜其本也。爲資不同,爲修各異,敬其總也。居於河濱者始汲而歸,濁不可飲也;注而勿擾,則石泉矣。定其器而蓋之者,敬之謂也;撼其器而擾之者,不敬之謂也。聖衆同心,靜與不靜之分也。聖衆同靜,敬與不敬之分也。聖衆同敬,恆與不恆之分也。我有在而敬,不能無在不敬;我有時而敬,不能無時不敬。夫心之覺也無間,氣之息也無間,能敬者,與覺俱在,與息俱存。與覺俱在,故心無散時;與息俱存,故氣無暴時。心無散時,氣無暴時,是爲能敬。謹愼,敬也,而敬不盡於謹愼;溫恭,敬也,而敬不盡於溫恭;無肆無慢,敬也,而敬不盡於無肆無慢。詩曰“上帝臨汝,無貳爾心”,祭祀之敬也;詩曰“顒顒卭卭,如圭如璋”,威儀之敬也;書曰“匹夫匹婦,一能勝予”,臨民之敬也。三者詎非心與!吾聞之:養卉木者,枝葉披隕,其根必傷,詎非君子之所愼守與!然非其本也。書曰“欲敗度,縱敗禮”,欲與縱,出於心而自賊者也。敬者,止欲於未萌,消欲於旣生,防縱於未形,反縱於旣行,所以保其心而納於禮度者也。

自堯舜以來,天下之言學者,皆知以敬爲本,人知敬之爲本,而不知其能治心,亦或害心;不知其有功於天下,亦或無功於天下,是何也?人孰不知敬與不敬之異,而莫辨敬與敬之有異也。心用[有]尚智,善敬者益智,不善敬者則御而之乎固;心用尚勇,善敬者益勇,不善敬者則御而之乎弱。詩曰:無已太康,職思其居。是拘儒之敬也固矣。詩曰:我躬不閱,遑恤我後。是淺儒之敬也弱矣。若是者,反害其心而無功。當堯之時,九山不闢,九川不順,五穀不樹,五倫不敘,於是堯禪舜,舜禪禹,不傳子而傳賢,以安天下之民。夏商之季,獨夫燒焫民命,百官瞀亂,於是湯伐桀,文王伐崇,武王伐紂,伊摯放太甲,呂望出奇謀,以安天下之民。若是者,自天地開闢以來未有之大變也,未有之奇功也。虞夏商周之君臣,惟能以敬慎行智勇,故處此大變,成此奇功。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非徒愼也,將以求涉濟也!吾聞之:習心太約者不可以致遠,習身太謹者不可以犯難。有言行如曾子而涉濟不如孟賁者,其去聖人之敬也遠矣。

敬之爲道,豈期於寡過而稱爲君子云爾乎?將以盡其心也,將以全其性也,將以大其功也。天地與道際,心與天地際,有輕心者不能及,敬所以重之也;有慢心者不能及,敬所以篤之也。容儀之莊,視聽之謹,非外也,所以防其外而一於內也。是故其氣清,其知明,不持而固,不勉而行,盡人達天,皆由於敬,施於天下,不勞而定。曲士然乎哉!內省而拘,外愼而泥,求其心而適以錮其心,其於天下何有?亦自成其爲無訾之小儒而已矣。

講學

學貴得師,亦貴得友。師也者,猶行路之有導也;友也者,猶陟險之有助也。得師得友,可以爲學矣。所貴乎師友者,貴其善講也,雖有岐路,導之使不迷也;雖有險道,助之使勿失也。師友善講,則學有成矣。夫講者,非辨文析義之謂也,所以淑其身明其心也,若日取五經之文而敷之,日取諸儒之言而討之,日取孔孟之書而述之,使聽之者如鍾豉之蕩於胷,如琴瑟之悅於耳,羣焉推之以爲當世之大宗師,君子則鄙之。其鄙之何也?以爲無益於人之身,無益於人之心也。無益於人之身無益於人之心,則亦講五經之文焉云爾,則亦講諸儒之言焉云爾,則亦講孔孟之書焉云爾,是何異於謝莊之塾師乎?謝莊(似其吳地之謝家莊)之塾師,教章句,解文字而已。夫教章句解文字,童蒙猶有賴焉,茲之講者,無益於學者,殆不如彼之有益於童蒙也。

是故孔子教人,因其各得而言,不聞復取五代聖人之言講之也。孟子教人,以其自得而言,不聞復取孔子之言講之也。善講者如掘井得水,因其自有而取之,非異水也。如擊石得火,因其自有而發之,非異火也。向也不知道之所在,以爲遠不可求;卽知道之所在,以爲求之而不易致。今則求之於已,乃我之自有焉,則善講者之功也。升五尺之座,坐虎豹之皮,環而聽之者百千人,在堂下者望而不見,負壁者、及階者見而不聞,在尋丈之間者聞而不知,在左石前後者知而不得,是之謂觀講,衆觀而已,何益之有?是故教者貴親,親則易知;承教者亦貴親,親則易化。煦嫗覆育,如難之伏卵,而後教可施焉。一室之中不過數人,朝而見夕而見,侍坐於先生侍食於先生,非若大衆之不相接也,可以教矣。而又患教之同也,又患教之易也,一日言智,共此求智之方;一日言勇,共此求勇之方;一日言仁,共此求仁之方,是同也。不以剛治柔,卽以柔治柔;不以柔治剛,卽以剛治剛,是易也。雖有扁鵲,不能以一藥已衆疾,是不可同也;不能以彼藥已此疾,是不可易也。寒者以桂,熱者以檗,而後可以爲師,而後可以施教焉。

求師於斯世,如鳳如麟,不可得而見矣。師不可得而見,友亦不可得而見矣。雖然,不善得師者在師,善得師者在已;不善得友者在友,善得友者在已。苟善取焉,不必賢於我者,皆可爲師友;若有志於學者,或一二人焉,或二三人焉,會於一所,贏糧以從,兩相糾,三相參也。吾求盡事親之道,而未盡事親之道也;吾求盡兄弟之道,而未盡兄弟之道也;吾求盡夫婦之道,而未盡夫婦之道也;吾求盡朋友之道,而未盡朋友之道也;吾求盡與斯人待僕婢之道,而未能盡其道也;抑或未能盡五者之道,而以爲皆已盡焉。五有所長,五有所短,五有所明,五有所蔽,吾察於所好,而或非所當好也;吾察於所惡,而或非所當惡也;吾察於所喜,而或非所當喜也;吾察於所慍,而或非所當慍也;抑或四者之乎偏,而以爲皆已正焉。四有所長,四有所短,四有所明,四有所蔽。此長短明蔽,人各有其一二,而皆可以相資,蓋已不自知,暗如滅燭;人之視已,明如觀火。不自知短,人見我短,卽短可益,不必其人之長也;不自知蔽,人見我蔽,卽蔽可撤,不必其人之明也。兩相糾焉,三相參焉,二三人中,互相爲謫,循環不匱,何患學之無成!

勸學

出入必由戶,無踰垣穴牆而由之者;寢興必居室,無登巢入窟而居之者;飲食必以火,無決腥茹草而飽之者。人未有舍其必爲而不爲者也,未有必不可爲而爲之者也。必爲而不爲,非人道矣。以此三者譬道,則道也者,不可一人離也,不可一事離也,不可須臾離也。聖衆同之,貴賤同之,無他塗也。聖人不作,世衰道喪,旁櫱別出,乃訾議儒者,至於宋則儒大興而實大裂。文學爲一塗,事功爲一塗,有能誦法孔孟之言者別爲一塗,號之曰道學。人之生於道,如在天覆之下,地載之上,孰能外之?而讀書聰明之士別爲一塗,或爲文學,或爲事功,其愚亦已甚矣!雖然,自道不明,儒者習爲迂闊無用於世,是以有薄而不爲,從而訾議之者,未可捨己而罪人也。韓非曰:齊宣王問於匡倩曰:儒者博乎?曰:否。博貴梟,勝必殺梟,是殺所貴也,故不博。儒者弋乎?曰:否。弋者從下害上,故不弋。儒者鼓瑟乎?曰:否。瑟以小弦爲大聲,大弦爲小聲,大小易序,故不鼓。非蓋諧言以詆儒也,夫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不善學者不見大體,泥於外跡,皆不博弋不鼓瑟之徒也。以是見薄於世,誠未可以罪人也。君子之於道也,敬以修已,廣以誘民,文學事功皆備其中,豈可誣也!是故凡爲士者,必志於道。何以志於道?凡所見之人,無貴賤,無小大,皆以學明倫也;凡所遇之事,無順逆鄙俗,皆以學盡義也;養僕妾,謀衣食,量米麥,權蔬肉,皆以學求仁也。草木必有根,舍是而爲文學,必流於浮靡;構築必有基,舍是而爲事功,必至於傾敗而殃民。若斯之人,不求身心,不知人道,猶出不由戶,入不居室,飲食不知味,孟子所以譬之於禽獸也。是故上之爲士,惟此一塗,更無他塗。

王昆繩(源)爲人敏達,善爲文章。唐子樂與之遊,一日告之曰:子曷學道?道非異也,智者視爲高遠而不可求,愚者視爲迂闊而不肯爲,烏知道者,其中無苦難之事,有便安之利,不入其中則已,一入其中,卽嘗其味,天下之物,無有如其甘美者。何以見其然也?處世多憂患,遇人多不良,卽才智足以御之,以苟免於今之世,其身亦大勞矣,其心亦甚苦矣。學道則不然,無入而不自得,正己而不求於人,雖有憂患不改其樂,雖遇不良無傷於已,終其身處於安宅之中,行於坦道之上,雖美色鄭聲,不足以喻其娛樂矣。天下之便利有如斯者乎?王子改容曰:子之言誠是也。

翰林顏學山(光斅)試士浙江,唐子爲之客,顏公語坐人曰:人之生,皆不自足者也。庶人有庶人之憂,士有士之憂,公卿有公卿之憂,天子有天子之憂,此謂天之勞我以生也。唐子曰:有一事可以無憂,人不知求之耳,學聖人之道是也。不求足於世,孰有與之以不足者?本無不足於已,孰有處於不足者?坦坦然蕩蕩然遊於天地之間,如在唐虞之世,其有憂乎?其無憂乎?顏公改容曰:子之言誠是也。

潛書上篇下

取善

孔孟之教人也嚴,其與人也寬,唯聖人乃能無闕。若與之不寬,則天下無人,無可與之共學,無可與之居位矣。其人而廉者與,吾取其廉而略其才;其人而達者與,吾取其達而略其節;其人而博者與,吾取其可問而略其自用。夫如是,則天下之人可爲吾之師友者多矣。若必求備焉,冉有之賢也,而爲季氏聚斂;季路之賢也,而死不合義(言爲出公而死);子貢之賢也,而好貨;子夏之賢也,而哭子成瞽;曾子傳仲尼之道者也,乃其初不察於夫子之言,幾誤喪死之大故(見檀弓)。此五賢者,孔門之雋也,親承聖人之教,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亦甚勤矣。然學之未至,自得之未深,猶多闕焉若是,況其下焉者乎。若必求備焉,以其短而棄其長,則五賢皆所不取,彼廉達博聞之士,亦若鳥獸之不可同羣矣。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所謂三人行者,乃偶遇而與之偕行,非素共學之人也;所謂善不善者,乃偶見之行事,非可與論學之人也。而夫子教人之取益也則若是矣。

其在於今,道喪學廢,德孤無鄰,不得大賢以爲我師,不得小賢以爲我友,雖蒭蕘之屬,賈販之流,皆可以三人有師之法求之也。若其中有志於學者,悅仲尼之道以求淑其身心,雖爲人多疵,其在於今爲不易覯,吾不與之而孰與哉?子夏曰: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此言與人之道也,非處之道也。君子之自處,當如書之所云矣,書雲:與人不求備,檢身如不及。蓋與人當寬,自處當嚴也。夫玉,天下之寶也,古人得美玉,使良工琢之,必去玷以成器。若玷不去,終非寶器,人不以爲重矣。修身之道,亦必去玷。玷非履邪違道之謂也,凡一動一趨之不合於度,卽爲玷矣。聖人制禮,朝聘喪祭,燕饗飲食,以時以節,無敢違失;登降有數,揖讓有數,酬酢有數,進退有數,豈故爲是繁曲以勞人之四體哉,疎於外者懈於內,略於文者亡其實,是修身之要道、制心之切務也。是故孔子教人,罕言心性,謹之以言行,約之以篤實,而心性之功在其中矣。

其在於今,亦有學道之人,志移於風,性成於習,好名而求聞,好動而惡靜,閒居無日,皆出門嬉遊之時也;羣居笑語,竟夕忘反,博奕飲酒,而務悅於人。誤以爲朋友之交當然也,而實同於市人之行矣。世雖昏濁,人心自明,眞僞自見,賢不肖自別,其出於衆人之口者不可罔也。是以君子爲學,不敢自罔,而卽不敢罔人,兢兢焉一言一行,時自謹省,恐人之議其後也。非有吊賀之事也,而數見於鄉閭之會,則人議其流;非問學請益也,而數見於朋友之家,則人議其瀆;名不登於仕籍也,而數造於貴人之庭,則人議其諂;非有幹旌之賢大夫也,而時稱大官之相知,則人議其污。是故君子之論,不敢違也;鄉人之刺,亦可畏也。古人有言曰:禮義之不愆,何恤於人言。謂夫讒慝之口,非謂衆論之同也。且果禮義之不愆乎?是故庶人之謗,鄉校之議,皆所以考德也。武王聖人也,受一獒之貢,而召公則戒之曰:不矜細行,終累大德。爲山九仞,功虧一簣。士志於學,而乃役役焉往來於名利之中,德盡喪矣,豈一獒之累乎哉!道盡崩矣,豈一簣之虧乎哉!

有爲

顧景範(祖禹)語唐子曰:子非程子朱子,且得罪於聖人之門。唐子曰:是何言也,二子古之賢人也,吾何以非之?乃其學精內而遺外,其精者,顏淵不能有加。其遺者,蓋視仲冉而闕如也。吾非非二子,吾助二子者也。顧子曰:內盡卽外治。唐子曰:然則子何爲作方輿(讀史方輿紀要)書也?但正子之心,修子之身,險阻戰備之形,可以坐而得之,何必討論數十年而後知居庸鴈門之利、崤函洞庭之用哉?童子進粥,唐子以粥爲喻曰:謂粥非米也不可,謂米卽粥也亦不可。耕之獲之舂之簸之,米成矣,未可以養人也,必炊而爲粥,而後可以養人。身猶米也,修猶耕穫舂簸也,治人猶炊也。如內盡卽外治,卽米可生食矣,何必炊?

唐子觀霍韜(字渭先,南海人)之書,其言有之曰:程朱所稱周禮,皆未試之言也。程朱講學而未及爲政,故其言學可師也,其言政皆可疑也。唐子曰:善矣霍子之言,先得我心之所欲言也。古之聖人,言卽其行,行卽其言,學卽其政,政卽其學。孟子欲制梃撻秦楚,我知其果可撻秦楚也;欲反手王齊,我知其果可王齊也。南濠之賈善言貨,湖濱之農善言稼,使聽之者如坐肆居田,而又奚疑焉。

徐中允著書,着有明之死忠者(其蓍明末忠貞記實)。唐子曰:公得死忠者幾何人?曰:千有餘人。唐子慨然而嘆曰:吾聞之軍中有死士一人,敵人爲之退舍。今國有死士千餘人,而無救於亡,甚矣才之難也!中允未有以發也。

唐子夜寢而思之曰:吾與人奕,無所博者常勝,有所博者常敗,利蔽其才也。是故無固利之情者,其才半;無固位之情者,其才七;無固生之情者,其才十。其不然者,則所習之非也。爲仁不能勝暴,非仁也;爲義不能用衆,非義也;爲智不能決詭,非智也。

昔者大瓠嘗稱高景逸(攀龍)之賢,曰:是不畏死。唐子曰:子謂高君之賢,是也。以其不畏死也而賢之,則非也。君子之道,先愛其身,不立亂朝,不事暗君。屈身以從小人,固可醜也;殺身以狥小人,亦自輕也。是故義有所不立,勇有所不爲,忠有所不致。詩曰:我有旨蓄,亦以御冬。言有待也,君子愛身之謂也。

唐子曰:生貴莫如人,人貴莫如心,心貴莫如聖,聖貴莫如功。物非牝牡不相求,非乳育之時不相愛,人則無不通也。耳目不能易其用,上下不能易其體,心則無不行也。釋氏之治其心者盡矣,而不入於世;老氏與於治而不辨於理,是故有天地有萬物,不可無聖人。性不盡非聖,功不見非性,天下無無本之枝,壹於外者失之矣;天下無無枝之本,壹於內者失之矣。

唐子曰:車取其載物,舟取其涉川,賢取其救民。不可載者不如無車,不可涉者不如無舟,不能救民者不如無賢。昔者唐子之母善飲酒,有饋唐子甕酒者,發而嘗之,酸不可飲。母欲以與鄰之貧而好酒者,婦曰:勿與也,是可以爲醋。乃燎粟一升入之,七日而成醋,調之終歲不盡。可以人之賢也而不酒之酸若哉!

良功

修非內也,功非外也,自內外分,管仲蕭何之流爲賓,程子朱子之屬爲主。賓擯才入,主處不出,賓不見閫室之奧,主不習車馬之利。自內外分,仲尼之道裂矣,民不可以爲生矣。身之於世,猶龍蛇之有首尾也,猶草樹之有本枝也。存其首而斷其尾,培其根而去其枝,豈有龍蛇草樹哉?昔者莊烈帝嘗曰:我豈不知劉宗周之爲忠臣哉,必欲我爲堯舜。當此之時,我何以爲堯舜?誠哉斯言,天下之主在君,君之主在心,然而無邊不成省,無省不成京,無京不成君,無君不成心。以斯觀之,知專執身心,乃大失矣。仲尼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理非獨明也,天地萬物無不通,是理也;性非獨得也,天地萬物大同焉,是性也。隔於天、隔於地、隔於萬物,是不能窮理也。天不安於上,地不安於下,萬物不安於中,是不能儘性也。順天之行,因地之紀,遂情達變,物無詬厲,是能窮理也。有苗作亂,舜服之;桀紂虐民,湯武定之。書曰:海隅蒼生之地,無不率俾。詩曰:綏萬邦,屢豐年。是能儘性也。當是之時,天得以施,地得以承,萬物各遂其生,是至於命也。君子用則觀其功,不用則觀其言。仲尼試於魯矣,子輿雖未試,其策齊梁者,如衣必暖、如食必飽、未成之衣不疑其不暖、未炊之粟不疑其不飽,豈可以子輿之不行爲無功之儒解也。

德必一,修必純,後儒得半誤以爲一也,守固誤以爲純也。請明一與半之形:昔者唐子之妻當童時,與其姊同寢,姊嘗使之驅蚊,妻不悅。一夕獨驅已首之處而掩帳焉。其姆笑而問其故,曰:我豈暇爲他人,自爲而已。儒者爲已之學,有似於此。吾之於斯人也,猶兄弟也;其同處於天地之間也,猶同寢於一帳之內也。彼我同樂,彼我同戚,此天地生人之道,君子儘性之實功也,是乃所謂一也。儒者不言事功,以爲外務,海內之兄弟,死於饑饉死於兵革死於虐政死於外暴死於內殘,禍及君父破滅國家,當是之時,束身錮心,自謂聖賢,世既多難,已安能獨賢!是何異於半掩寢帳之見也!是乃所謂半也,彼自以爲爲已之學,吾以彼爲失已之學。蓋一失,卽半失矣,焉得裂一而得半也!

後儒豈不曰“天地吾心,萬物吾體”?皆空理,無實事也。後儒豈不曰“湯武可法,桀紂必伐”,皆空言,非實行也。不能勝暴,卽不能除暴;不能圖亂,卽不能定亂;不能定亂,卽不能安天地萬物。後之儒者,學極精備矣,終身講道,吾不聞其一言逹於此,又奚問其用不用乎!萬物之生,畢生皆利,沒而後已,莫能窮之者。若或窮之,非生道矣。此觀乎其形也。心,形之主也,豈形無窮時,心反有窮時?心有窮時,非心理矣,心具天地、統萬物,人皆知之;而弗能者,有格之而不逹者也。格之者何?暴屈之詐罔之機愚之邪傾之耳。心之本體,不角力而能勝天下之暴,不鬥智而能破天下之詐,無術而能御天下之機,不察察於邪而能息天下之邪。其不然者,心體不充,自窮於內,非有能窮之者。

上古聖人與龍蛇虎豹爭而勝之,堯舜與洪水爭而勝之,湯武與桀紂爭而勝之,蓋龍蛇虎豹洪水雖毒,不若心之神也;桀紂雖暴,不若心之強也。身處末世,心無古今,若龍蛇虎豹與我雜處,洪水桀紂與我爲難,君子深恥之。非恥不若堯舜也,恥失已心也。自學無眞得,反錮其心,措之於世,阻塞不利。乃謂古者大略奇功,天有別降之才。天之生才,豈無大小?然大則成大,小亦成小,無不可造者,若是者何?人皆有心,心皆具仁義禮智。仁義禮智,猶匠之有斧刀繩尺也。天下之材不齊,其成器也,萬變萬巧而不一,豈有斧刀之所不能施者哉,豈有繩尺之所不可合者哉!天下之人不齊,其爲變也亦萬有不一,豈有仁之所不能養、義之所不能服、禮之所不能裁、智之所不能逹者哉!大者如是,小雖不及,亦必有成。器之不成,非斧刀繩尺之不利也,操之不習也;功之不成,非仁義禮智之無用也,學之不至也。

衆人有庸見矣,謂功不必出於心性,皆溺於漢以下之見也。漢以下雖多奇功,然治卽梯亂,功卽媒禍,君子無取焉。卽有良治,必其生質之善,忠厚之行,不學而近於道者也,究不外於心性也。天下豈有功不出於心性者哉!功不出於心性,是無天地而有萬物也,豈有心性無功者哉!心性無功,是有天地而不生萬物也。

旣指四德,更觀四官:目之爲明,極天下之形色大小邪正黑白,不必習睹,自無不辨。耳鼻舌亦然。皆不外假而自足極聲色馨味之變,豈有窮四官以莫辨者哉?是聰明者卽耳目,而有耳目者卽母胞,而有不能治天下者,必其無聰明;無聰明者,必其非耳目;非耳目,是鬼胎也,腹大虛消,或產非人形,俗謂之鬼胎。世之篤學者,其能不爲鬼胎乎!

仁義故大,聰明故神,亦去其害之者而已矣。自純害仁也,自方害義也,自聽害聰也,自視害明也,亦得其養之者而已矣。合天下以爲純,則仁全;合天下以爲方,則義大;以天下爲聰,則聽廣;以天下爲明,則視遠。舉天下者,非逐天下也;周天下,所以完心體也;完心體,所以周天下也。完心若是,於治功也何有!

格定

生民以來,治之世少,亂之世多;君子之生,得志者少,不得志者多;畢生之內,樂恆少,憂恆多。治少亂多者世也,無不治者身也。得少失多者志也,無不得者心也。樂少憂多者處也,無不樂者學也。君子亦致其在已者而已矣。得乎已,則所生皆安矣,所處皆豫矣。風之中人,易性移心,以偏爲正,以疾爲德。賢者甚之,豈不正風,反以成風。世尚剛節,我仍平;世尚殺身,我仍生;世尚朋從,我仍特;世尚道學,我仍直;世尚論議,我仍默。君子之守則然也。

蟲鳥多化,象馬不化,強大之不同於微弱也。形之強大者且不化,況心之強大乎?大木隨流,弱荇不隨流,以有根也。草之根於土者且不流,況行之根於心乎。臨難必懼,臨喪必哀,親疾必憂,君危必共,國亂必赴,皆傷其心者也。不爲之傷者殘薄人也,然衆人不及傷而心亡,君子厚於傷而心存。其厚於傷者,卽其厚於養者也。衆人之心如木,潤之則茂,毀之則灰;君子之心如金,雖遇冶則流,遇淬則堅,其質固不變也。遇猶生也,遇之不齊,猶生之不齊也。生安而遇不安,惑之甚也。生於皁則爲皁人,生於丐則爲丐人,生於蠻則爲蠻人,莫之恥也。奈何一朝賤焉則恥之乎?一朝貧焉則恥之乎?皁人可以爲聖人,丐人可以爲聖人,蠻人可以爲聖人,皆可以得志於所生,豈一朝貧賤而遂自薄乎?是故君子於遇,如身在旅,風雨凁餓,不必於適。輕富貴,安貧賤,勿易言也。果能若此,爲聖之基也。人皆曰“我輕富貴,我安貧賤”,皆自欺也,卽非自欺,不必其不動也。蔬食之士,不慕鼎肉,不能聞馨而不動於嗜;徒步之士,不慕高車,不能見乘而不感於勞。故夫不慕富貴者則有之矣,見富貴而不動者,吾未之見也。威不懼,侮不怒,尤未易言也。當義不闢死,當辱不與校,固有之矣。遇威侮而不變於色、不動於心者,吾未之見也。布與段同暖,菜與肉同飽,暖必段,爲人也;飽必肉,從嗜也。多營以華人目、甘我口,是奴隸負販也。以此思之,亦制心之方也。

憂患道心生,安樂道心亡;貧陒道心生,富豫道心亡。治國家亦然,其生非得也,其亡非失也。君子之志於道也,道由心致,不由外致,是以易處而不移。亦有悔悟奮發、由逆生者,生於逆則成於順,豈反亡於順?成於順,行其志之時也。長短相爭,是非相訟,市人也。併爲君子,亦爭長短訟是非,雖義與利不同,其爲爭一也。道未必以此顯晦,國未必以此安危,一言相異,變色而起,其徒助之,相煽不已,以爲爲道,其實爲名。以爲爲國,其實爲身。何自辨之不明也!

求勝求名,士之痼疾也。稱其過人,榮於加袞;譏其不如,辱於褫袞。自立安在,而輕重於人也若此?登千仞之山,其處自高;建萬石之鐘,其聲自遠。誠能以道自勝,惟恐其不求勝也;誠能以德成名,惟恐其不求名也。

心有十疾:尊則亢,卑則委,富則驕,貧則隘,樂則散,憂則結,平則懦,怒則潰,惡則狠,愛則溺。此十疾者,勿易言之。除之能盡,可以平天下,有一不除,不可以行於妻孥。盡除之,聖人不能有加;漸除之,幼學亦可以勉而行也。君失其道,聽命於臣;心失其道,受役於物。彼不自覺其爲役,方自以爲得主;不知其以物狥心,遂誘於物也。御宼易,御物難;破陣易,破誘難。宼,斃我者也;物,遂我者也。中之者甘之,若將以之爲生,不得不可以爲生;若將以之爲人,不得不可以爲人。物毒於宼,惟大勇者能御之;誘險於陣,惟大智者能破之。有外御,有內製,御之嚴則欲不內動,制之力則物不外引。化由勉入,不得不然也。

貪財淫色,小人之慾也,非吾之所患也。吾之所患者,欲挾理而處,挾義而行。豈惟人不能辨,亦且不能自辨。是學也者,藏欲之藪也。君子之慾,雖與小人之慾不同,以此治心,同歸於滅心;以此治世,同歸於亂世。道爲治本,欲爲亂根。世之攘攘藉藉者,皆由欲起。有欲不除,除之不盡,而欲治天下,欺天下乎!璽一也,其文之見於朱者,千萬如一也,惟心亦然。見於事者,外同於內,不異毫末。以道心而不成治,是璽本籀篆而朱爲鳥跡也;以非道之心而幸治,是璽本鳥跡而朱爲籀篆也。

天地之大也,歷年之遠也,人生其中,飛塵隙景耳。其不讓於天地歷年者,以心體全,性功大也。妄者乃外誘於物,內狥於欲,溺於世,從於體,汨於貧富,顚亂於憂樂,此其生沒與草蟲何異?博奕有勝負,飲酒有慶罰,當其時,亦喜亦慍也。博已飲散,喜慍安在?彼妄者之所營,亦猶是也,斯言也,衆人皆知之,賢者亦有所不免焉。徒知不如不知,貴能爲之。

去名

名者,無修爲之勞,有賢良之品;無不與之人,有勝眞之美;無難合之君卿,有驟得之富貴;與終身勤修老而不遇者,其勞逸得失何如哉!詩云: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不耕得谷,不獵得獸,好名者之捷得如是,此後生之所奔走,正直之人或不免改行者也。若好名者但自竊其名,自敗其德,其亦無害於世,乃使舉世慕之,無非竊名之人,無非敗德之人,其害大矣。蓋名者,虛而無實,美而可慕,能鑿心而滅其德,猶鑽核而絶其種。心之種絶,則德絕。德絶則道絕,道絕則治絕。人人爲學,而世無眞學;人人言治,而天下愈亂。名之爲害如是,從來論者皆未及之,何也?古之人雖惡無僞,不知自掩,是以善惡着於外,辨若黑白。幽厲自成其爲幽厲,共驩自成其爲共驩,未聞幽厲自號爲堯舜,共驩自號爲皋夔。雖有幽厲共驩,無害於人心者,善惡不混故也。至於春秋,齊桓晉文假名而霸天下,善惡不分矣。桓文內懷無君之心,而外示尊王之義;內爲鳥獸之行,而外假禮節之文;多並小國而施繼絶之恩,盡竊貢賦而修會盟之禮,民眩於僞,而服其信義,稱其有禮;天子忘其偪,而嘉賴其功;數世之後,諸侯猶感德不忘焉。當時之大夫,身爲亂賊,事出悖逆,而口道禮義之言,行爲忠信之行,人皆稱其賢焉。當其時,多無君無父之人,而其事君事父之禮,美哉其可觀也;其忠君愛父之言,美哉其盈耳也。自昔至今,十七代之間,同一名敝,而外暴之風,於今爲甚。世尚道學,則以道學爲名:矯其行義,樸其衣冠,足以步目,鼻以承睫,周旋中規,折旋中矩,熟誦諸儒之言,略涉百家之語。名既成,則升坐以講,環聽者數百人,録以爲書,獻於公卿,佈於海內,自以爲孟氏復生、朱子再見。弟子數千人,各傳師說,天下皆望其出以興太平,或徵至京師,卽以素所講論者敷奏於上,列爲侍從。未有所禆益,卽固辭還山,天下益高其出處焉。此道學之名也!世尚氣節,則以氣節爲名:自清而濁人,自矜而屈人,以觸權臣爲高,以激君怒爲忠,行政非有大過,必力爭之;任人非有大失,必力去之。相援相攻,其徒蜂起而爲之助,不勝則竄於遠方、杖於闕下、磔于都市,天下之士聞之益高其義,莫不鼓行而往,願爲之繼也。此氣節之名也!世尚文章,則以文章爲名:宏覽博物,賦詩作文,書紙如飛,文辭靡麗,其人又體貌閒雅,言笑便敏,好遊善交,譽滿京師。斯人也,公卿欲得以爲上賓,天子欲得以爲近臣。文士無用,其重於天下,不下道學氣節二名也。夫文非小物也,漢人之作,文之末也,而況後之瑣瑣方幅者乎?若夫今日設科之文,吾更不知其爲何物也,而亦藉藉於其間。凡此皆文章之名也。此三名者,害心之大者也。

君子爲政於天下,治亦多道,莫大於去名矣。去名之道維何?破其術,塞其徑,絶其根。此三者去名之道也。何謂破其術?吾旣已言之矣,吾不好道學,言孔貌孟、宗朱擯陸者,吾不與也,吾之所與者忠信也;吾不好氣節,立朋黨、習攻擊、樂流竄、甘挺刃者,吾不與也,吾之所與者正直也;吾不好文章,窮搜泛覽,規韓模歐者,吾不與也。吾之所與者聖言也。斯不已破其術乎!何謂塞其徑?吾旣已言之矣,君臣賢明,不受譭譽,無無實之譭譽,雖或有之,不能上達也,斯不已塞其徑乎!何謂絕其根?吾旣已言之矣,君日省於上,卿大夫日省於下,不敢暇逸,以求寡過,天下化之,各務其實,無私好惡,斯不已絕其根乎!

雖然,盜蹠之裏,不皆惡人;曾閔之鄉,不皆善人。人類之不齊,道雖行,不能盡化也。是以舜撻頑讒,伊尹墨三風(巫、淫、亂),所以齊之也。若有人焉,自以爲聖賢,身居深山而聲聞徧四海、動朝廷,公卿雖賢,庶民雖良,不能不眩於其高世之名。此其爲害,百於讒人,什於三風,其巧言令色孔壬之魁乎!巧言令色孔壬,是堯之所畏也。君雖聖,不及堯;臣雖賢,不及禹皋,況其下者,豈可容之以惑人而壞治哉!其放流之,不與同中國,害治者乃去矣。旣身先之,又明教之,又去其非類,以變好名之風,其庶幾乎!

五經

五經者,心之跡,道之散見,非直心也。仲尼之時,文籍或多,而其要者惟此五書,乃系易以道陰陽,序書以明治法,刪詩以着美惡,修春秋以辨邪正,定禮以制言行。於是學者力行之暇,有所誦習,此博文之事,造道之階也。至於直指其心,因人善誘,則在論語一書,而繼之者又有大學中庸孟子。此四書者,皆明言心體,直探道原,修治之方,猶坦然大路。學者幸生仲尼之後,入其門者,隨其力之大小,取之各足,尚何藉於五經乎?取而譬之:五經如禾稼,四書如酒食。酒食在前,卽可醉飽;乃復遠求之五經,是舍酒食而問之禾稼也,豈不迂且勞哉?雖然,五經何可已也,於易觀陰陽,於書觀治法,於詩觀美惡,於春秋觀邪正,於禮觀言行。博而求之,會而通之,皆明心之助,第不可務外忘內,捨本求末耳。若務外忘內捨本求末,三五成羣,各誇通經,徒炫文辭,騁其議論,雖極精確,毫無益於身心。則講五經者,猶釋氏之所謂戲論、莊周之所謂糟粕也,與博弈何異?是故陽明子曰:心如田,經則田之籍也。心已亡矣,而日窮經,猶祖父之遺田已鬻於他人,而抱空籍以爲我有此田,可乎?此學經之準也。

近世之於五經,羣疑多端,衆說蜂起,不可以不定所從。子思之後,世有哲人,孔安國仲尼之十一世孫也,仲尼旣沒,諸儒則講習於冢上,至漢不絕。安國尤長於書,乃其家學而又得聞於諸儒之言,其所作書傳,必得其眞。學書者舍安國其奚從!詩之序,必仲尼之徒爲之,以序言繹詩意,論世論人,言隱而義顯,大毛公及事荀卿,其去仲尼之世未遠也,其創爲傳也,尊序如尊經;小毛公又繼成之,鄭氏遵暢厥旨,詩之義大明。學詩者舍毛鄭其奚從!至於左丘明身爲魯史,其所記述,本末周詳,典禮彰明,仲尼取之以修春秋,丘明卽史爲傳,以明仲尼之褒貶,更無可疑。杜氏又推五體(五例),觸類而長之,以發傳所未發,春秋之義大明。學春秋者,舍左氏其奚從!

自宋及明,世之學者,好爭訟而罵人,爲創見以立異,以其意斷百世以上之事,繁引曲證以成其自是。凡周漢以來授受之有本者,皆草刈而糞除之。暴秦燒之於前,世儒斬之於後,其亦甚悍矣哉!今人於五經,窮搜推隱,自號爲窮經,此尤不可。何也?當漢之初,學者行則帶經,止則誦習,終其身治一經,而猶或未逮。若是其難者,何也?蓋其時經籍滅而復出,編簡殘缺,文辭古奧,訓義難明,是以若是其難也。今也不然,訓義旣明,坐享其成,披而覽之足矣。雖欲窮之,將何所窮!

甄也老而知學,寡聞而善忘。於詩患毛鄭之言大同而小異,說詩無兩是之義,擇其善者而從之,以便稱引,故於詩有言(自着《毛詩傳箋合義》);於春秋患左氏之言太簡,取觸類而長之義,以通其所未及,故亦有言(《春秋述傳》),使養子寫以爲冊,忘則檢之,其於詩春秋之旨,如聽家人之言、閭巷之語,更不勞我心思,妄起疑義;書未及爲也。甄老矣,禮[書]繁而未能讀,且徐俟之;至於易,固在道陰陽、窮性命、知進退,然必佔事知來,乃可以用易。不能知來,非佔矣,易爲空理矣。他日若有所受則爲之,不然,其亦已矣。

吁嗟乎,人之於道猶門也,而不出入於門;人之於道猶飲食也,乃飲食而不知味,其異於禽獸者幾希矣!故夫心之不明,性之不見,是吾憂也!五經之未通,非吾憂也!

非文

古有文,典禮、威儀、辭命皆是也,不專以名筆之所書。筆之所書謂之言。若書傳之言謂之文者,數之曰“文成幾何”,蓋指六書而言。六書有義,故謂之文,非緣飾其辭而謂之文也。說如其事,辭如其說,善說者有倫有敘,博徵曲喻,聽盈耳焉;善辭者有倫有敘,博徵曲喻,書之於策,五采絢焉。是言也,不謂之文也。古之善言者,根於心,矢於口,徵於事,博於典,書於策簡,采色焜耀。以此言道,道在襟帶;以此述功,功在耳目,故可尚也。漢乃謂之文,失之半焉。唐以下盡失之。迨乎近世之言文者,妄謂有體,妄謂有法,妄謂有繩墨規矩。二十三代之編籍,閼塞其心;序論傳志之空言,矯誣其理。是以秦以上之言如臠肉,唐以下之文如菜羹;秦以上之言雖少也,重於鉤金;唐以下之文雖多乎,輕於車羽。是何也?務炫於文,束於俗,格而不遂其言也。

文必有質,今世求文之弊,盡失其質矣。昔京師有琢冰爲人物之形者,被以衣裳,綴以丹碧,神色如生,形制如眞。京師天寒,置之堂背,逾日不變。變則修飾之。往觀者日數百人,皆嘆其巧,驚其神。一日語衆曰:孰能與我三鬥粟?吾授之以吾技。人無應者。乃問之曰:吾之技亦巧矣,吾欲鬻技得三鬥粟,而人無應者,其故何也?有笑之者曰:子之技誠巧矣,子何不範金琢玉爲夏殷周漢之器,可以寶而不瓌。今乃琢冰爲玩物,其形雖肖,不日而化矣。吾甚惜子之技巧而非眞,心勞而無用,可以娛目前而不可以傳久遠也。文而無質,亦猶是也!

物有象,象有滋,取則爲書,有蝌蚪篆籀之文。迨於末世,變爲俗書,媚容佻姿,盡亡其制矣;圖畫者,鑄於鐘鼎以垂法,繪於衣裳以明尊,施於屏壁以示戒。迨於末世,爲川巖爲草木爲羽毛爲士女,以取悅於人,盡失其意矣;古之言變爲今之文,亦猶是也。彼二者雖失也,無與於治亂。若夫文,流爲曲工,流爲末技,以取悅諧俗,使人心輕氣佻,竊譽失眞。道喪於此,其亦百十之十一也!

知言

唐子至常州見方子,方子不喜名士,見唐子則大喜,館之書室,談四日夜不倦。方子曰:人皆疑先生之言兵。唐子曰:世之稱良將者,人乎,神乎?曰:人也。所云大敵者,人乎,鬼乎?曰:人也。唐子曰:若良將克敵,爲神之斬鬼,則吾不敢言。若皆人也,何疑於吾言?彼市裏少年、婦人、小子行詐以欺人,皆兵法也。

方子曰:先生之文奇矣,吾欲爲文,若何而可?曰:古人豈有所謂文哉,達其言耳。後人喜其言,誤以爲文,世人善爲文不善爲言,如芻馬木鳶,故不奇。我不善爲文,善爲言,如馳馬飛鳶,故人見以爲奇。

方子曰:昔者先生之治長子也,如之何?曰:爲治未終。曰:雖然,願聞其意。唐子曰:四境如我牆垣,土田如我園圃,道路橋樑如我戶庭,廬舍如我屋宇,蓄積如我倉廩,男女如我婦子,如斯而已。

葢唐子三發言,而方子三稱善焉。方子饋金與褥,執一扇,請曰:吾二月將入京師,乞先生送我以言而書諸扇,朝夕誦之。唐子樂其知言也,乃言曰:人難知也,觀其貌則敏,聽其言則辨,詢之事則多習,使之治民而民或不便;觀其貌則魯,聽其言則訥,詢之事則十難而不得一,使之治民而民或安之。人之難知如是。昔吳中有名醫,華輿美裘,顏如渥丹,舌如轉軸,疾病之家非其藥不飲也,有病癒者則曰果醫之良,有死者則曰良醫不能生死人。是醫也,不任殺人之罪,而獲顯名厚利者,疾病之家任耳目之過也。吳中多知名士,子未嘗問焉。謂朱熊佔良士也,而習於禮。今獨因我書問之,可謂不任耳目矣。吾更言此者,欲子以取熊佔者取天下士也。唐子反,書其言於扇,以致方子。

鮮君

治天下者惟君,亂天下者惟君。治亂非他人所能爲也,君也。小人亂天下,用小人者誰也?女子寺人亂天下,寵女子寺人者誰也?奸雄盜賊亂天下,致奸雄盜賊之亂者誰也?反是於有道,則天下治,反是於有道者誰也?師尹皇父無罪,勃貂驪姬無罪,后羿寒浞無罪,何雲無罪?毒藥殺人,不能殺不飲者。伊尹周公無功,何雲無功?良藥生人,不能生不飲者。一賢人進則望治,一小人進則憂亂,皆淺識近見,不知其本者也。海內百億萬之生民,握於一人之手,撫之則安居,置之則死亡,天乎君哉,地乎君哉!

上觀古昔,堯舜禹啓,治世惟久。夏殷西周西漢,治多於亂。治世多者,雖有昏主,賴前王以安也。其餘一代之中,治世十一二,亂世十八九,前帝澤薄,無以保其後故也。君之無道也多矣,民之不樂其生也久矣,其如彼爲君者何哉!

天之生賢也實難,博徵都邑,世族貴家,其子孫鮮有賢者,何況帝室富貴,生習驕恣,豈能成賢?是故一代之中,十數世有二三賢君,不爲不多矣。其餘非暴卽闇,非闇卽闢,非闢卽懦,此亦生人之常,不足爲異。惟是懦君蓄亂,闢君生亂,闇君召亂,暴君激亂,君罔救矣,其如斯民何哉!嗚呼,君之多闢,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天無所爲者也,非天之所爲也,人也。人之無所不爲也,不可以有爲也,此古今所同嘆,則亦莫可如何也已矣。

匡君治國之才,何世蔑有?世無知者,其才安施?雖使皋夔稷契生於其時,窮而在下,亦不過爲田市之匹夫;逹而在位,亦不過爲將承之庸吏。世無君矣,豈有臣乎!然則三代以下,君子之所學不皆廢乎?是不然,君有明昏,世有治亂,學無廢興。善事父母,宜爾室家,學逹於人倫;寒暑推遷,景新可悅,學逹於四時;薄天而翔,騰山而遊,學逹於鳥獸;山麓蔚如,海隅蒼生,學達於草木。吾於堯舜之道,未有亳釐之虧也,奚必得君行道,乃爲不廢所學乎!惟是賢君不易得,亂世無所逃,坐視百姓之疾苦而不能救,君子傷之矣!

抑尊

聖人定尊卑之分,將使順而率之,非使亢而遠之。爲上易驕,爲下易諛,君日益尊,臣日益卑,是以人君之賤視其臣民,如犬馬蟲蟻之不類於我,賢人退,治道遠矣。

太山之高,非金玉丹青也,皆土也;江海之大,非甘露醴泉也,皆水也;天子之尊,非天帝大神也,皆人也。是以堯舜之爲君,茅茨不剪,飯以土簋,飲以土杯,雖貴爲天子,制御海內,其甘菲食、暖粗衣,就好辟惡,無異於野處也,無不與民同情也。善治必逹情,達情必近人。陳五色於室中,滅燭而觀之則不見;奏五音於堂下,掩耳而聽之則不聞。人君高居而不近人,旣已瞽於官、聾於民矣。雖進之以堯舜之道,其如耳目之不辨何哉!

人君之於父母,異宮而處,朝見有時,則曰天子之孝與庶人異。人君之於子孫,異宮而處,朝見有時,則曰天子之慈與庶人異。人君之於妻,異宮而處,進御有時,則曰天子之匹與庶人異。骨肉之間,驕亢襲成,是以養隆而孝衰,教疏而恩薄。讒人間之,廢嗣廢后,易於反掌。不和於家,亂之本也。親雖至暱,亦有難諫;友雖至私,亦有難語;師雖善誘,亦有難教,而況君乎?人君之尊,如在天上,與帝同體。公卿大臣罕得進見,變色失容,不敢仰視,跪拜應對,不得比於嚴家之僕隸。於斯之時,雖有善鳴者,不得聞於九天;雖有善燭者,不得照於九淵。臣日益疎,智日益蔽,伊尹傅說不能誨,龍逢比干不能諫,而國亡矣。

蜀人之事神也必馮巫,謂巫爲端公,禳則爲福,詛則爲殃,人不知神所視聽,惟端公之畏,而不惜貨財以奉之。若然者,神不接於人,人不接於神,故端公得容其奸。人君之尊,其猶土神乎?權臣嬖侍,其猶端公乎?無聞無見,大權下移,誅及伯夷,賞及盜蹠,海內怨叛,宼及寢門,宴然不知。豈人之能蔽其耳目哉?勢尊自蔽也。

直言者,國之良藥也。直言之臣,國之良醫也。除膚瘍、不除癥結者,其人必死;稱君聖、謫百官過者,其國必亡。所貴乎直臣者,其上攻君之過,其次攻宮闈之過,其下焉者攻帝族攻後族攻寵貴,是瘍醫也。君何賴乎有此直臣,臣何貴乎有此直名!是故國有直臣,百官有司莫不畏之。畏之,自天子始。昔者明顯帝(神宗)食,庖人進鱉,顯帝食而甘之,舍箸而問曰:吾聞劉光縉禁鱔鱉之屬,安所得此鱉也?左右對曰:取之遠郊。顯帝曰:自今勿復進此,恐犯御史禁也。以萬乘之尊,下畏御史,可以爲帝王師矣。

位在十人之上者,必處十人之下;位在百人之上者,必處百人之下;位在天下之上者,必處天下之下。古之賢君,不必大臣,匹夫匹婦皆不敢陵;不必師傅,郎官博士皆可受教;不必聖賢,閭里父兄皆可訪治。尊賢之朝,雖有佞人,化爲直臣;雖有奸人,化爲良臣;何賢才之不盡,何治道之不聞!是故殿陛九仞非尊也,四譯來朝非榮也,海唯能下,故川澤之水歸之;人君唯能下,故天下之善歸之。是乃所以爲尊也。

得師

太甲違師保之訓,多行不義,商之天下且危矣。處於桐宮,深自怨悔,敬承伊尹之訓,克終厥德。此皇天之所以佑商也。武王崩,成王幼,不知周公之功,以流言疑公,周之天下且危矣。天降烈風疾雷,成王懼,啓金縢之書,乃知周公之忠,迎公而服其訓,卒爲賢君。此皇天之所以佑周也。二君一昏一孺,何速變若是哉!先有得於學也。太甲之嗣位也,伊尹陳三風十愆之戒(巫風:舞、歌;淫風:貨、色、遊、畋;亂風:侮聖言、逆忠真、違耆德、比頑童),謂有一必亡,德無大必興,不德無小必墜。太甲知之矣,然狎於習而忽之,及其去宮室之安而處於陵墓之野,聲色之好絶,左右便習不從,困苦憂思,自悔其過,以爲師保旣放我,羣臣不悅,百姓不服,天下必且叛我,乃自咎往背師保之訓以至於此也。是太甲之改德,由學致也。成王嗣位於沖年,周公無日不以君臣父子長幼之道訓於王,其戒懲之言,具於詩書,成王聞之熟矣,以其幼也而忽之。及殷人叛,庶孽流言,周公闢於東都,天降疾威,成王是時稍長矣,良弼不在,天怒人叛,如履淵冰,乃追思周公訓戒之言,我不能用,以至此危難罔救也。是成王之改德,亦由學也。二君幼知學,又困於憂患,乃克自反以明心,故知君德必成於學,而學必得師保。

然必先知學,乃可以得師保。何也?湯有伊尹以遺太甲,文武有周公以遺成王,故有之也不待求也。若夫歷三四世,先帝之動舊無存,其可以寄社稷者,必歷試於百職焉,必博求於天下之賢人焉。繼世之君,身處尊富,狃於近習,不能周知天下之務,又無大患,卽有大患亦不能憂困憤發、撤其心蔽。其心不明,豈能識大賢於衆人之中?且未世學者不純,中無眞得,好爲大言,自信以爲皋夔,人主瞀亂不察,遽委社稷而命之,其不至於覆亡者鮮矣。其在殷,高宗求賢之誠通於上帝,夢得聖人,及得傅說,與之語,果聖人焉,遂以爲相,繼美阿衡。以說之賤,莫爲之舉,未及於試,一言之間遂知其爲聖人,豈高宗之智獨絶於人哉?葢高宗幼居田野,學於甘盤,恭敬靜默,求道不貳,是以神通於心,智辨於言也。是故治天下必先用賢,用賢必先得師,得師必先辨賢,辨賢必先克私,克私必先浚心,浚心必先好學。此自堯舜以來相傳之道,得之則治,失之則亂。治亂之效立見,不可不痛自省也。

天子之學與士同,曰不同者,郛言也。天子齋居靜存,與陋室同;誦詩讀書,與土牖同;身有貴賤,心無貴賤。亦有不同者,居位如天帝,失位不如農夫,是故天子學同於士,懼而篤學,當百十於士。伊尹未得,先師咎單;傳說未得,先師甘盤;周公未得,先師史佚。卽無此三賢,列士獻詩,瞽獻典,史獻書,師箴,瞍賦,蒙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皆可師也。丹癯不施,苑囿不廣,珠玉不御,貂錦不服,無有溺其心者,既多受益,又無溺心,譬鏡久昏不能辨形,石以磨之、汞以發之,無形不受、無形不辨。心旣明,則是非無易主,善惡無匿情,大賢大奸並進於前,不察而別。以是求師,而後師可得,豈有榮公專利、皇父厲民之患乎!

或謂君旣明矣,可以進退天下之賢不肖,雖無師亦可。如若所云,雖舜亦不能。舜以天下之明爲明,以天下之聰爲聰,故能進退天下之賢不肖。然何以明天下之明、聰天下之聰?非一人能徧察之也,舜之聰明所以能徧天下者,以得禹宅百揆也。禹宅百揆以總內衆職,內衆職總牧伯,牧伯總都邑之吏,遞相稽也。如衣有領,如網有綱,舜則恭己正南面,而天下在其耳目中矣。由太甲成王高宗大舜觀之,吾未見君不明而可以得師,不得師而可以治天下者也。尚文者實亡,尚貌者心亡,明莊烈非得師之君,賀逢聖(後投湖死)謝升(後降清)非爲師之臣,乃於朝畢之時,降萬乘之尊,起對之揖,是於殿廷之上爲優偶之觀也。

太子

自昔有言,教太子必擇賢師傅。其在於今,則爲罔上之言。公卿之家,千金之子,且輕師傅,何況太子?使師傅教太子,如使弱羊牽大車。然則太子孰教之?天子自教之。天子能教太子,卽師傅有益於太子;天子不能教太子,卽百伊尹百周公亦無益於太子。太子故尊,必處於卑;故藏,必周於外;故驕,必納於約。凡教太子勿南面臨師傅,進而講學,師西向坐,傅東向坐,太子北向坐。始講,則曰“願受教”,講已,則曰“謹受教”,勿命進退,進退惟命;勿命飲食,飲食惟命;勿命坐作,坐作惟命。公卿有疾,則使問之;有喪則使吊之,有慶則使賀之,出使則使送之,反命則使勞之,入則降階迎之,拜則趨左答之,進規則再拜而受之。凡教太子,春使視耕,夏使視耘,秋使視獲,冬使視藏,毋多從,毋盛衛,毋闢人,親其婦子,知其生養,入其廬舍,知其居處,嘗其飲食,知其滋味,攬其衣服,知其寒燠。農民者王后之本,土茅者殿陛之本,糟糠者肥甘之本,布枲者冕服之本。不知其本,必喪其末。凡教太子觀於桑,則知衣服所自出;觀於牧則知服乘所自出,觀於牢則知鼎爼所自出,觀於澤則知魚鱉所出,觀於圃則知果蔬所自出,觀于山則知材木所自出,觀於肆則知器用所自出。凡教太子,過市則見販鬻之勞,在塗則見負擔之勞,行道則見徵役之勞,止舍則見羇旅之勞。凡教太子,有過必撻,臣待師傅,亢不受命,則撻之;不敬大臣,不禮羣臣,則撻之;今日聞言,明日不能行,則撻之;出而荒遊,不知農事,則撻之;出而荒遊,不知民窮,則撻之;出而荒遊,不知物土,則撻之;出而荒遊,不知人勞,則撻之。葢不習牛羊之性者,不可使牧牛羊;不知百姓之生者,不可使治百姓。凡教太子,勿異宮而處,勿異庖而食,勿異笥而衣,異則專主自恣,莫知所爲。豔女賊體,陰寺賊性,衆佞賊智,雖三朝三問,禮嚴文備,如優飾然,何有於教!天子視朝之餘,太子事師之餘,不離左右,慈以笑語,嚴以誨責,三賊不近,一習常安。

凡教太子,先去女蠱。庶民一婦,晏寢不謹,且以致疾,且以殀命。乃別宮曲房,美女充之,如置膏澤於冶火之中,如置膠革於淫雨之中,豈有幸哉!自秦以來,人君恆不壽,五十六十爲上壽,四十爲中壽,三十爲下壽。上壽十一,中下十九,皆女之由。是故處太子,少不近女,婚不多御,奉巾箒、澣衣裳,母擇容,母自置,母敢媟。凡教太子,必除閹蠱。啓闔灑掃振衣釋襪進簋執壺,布衣數人,供使而止。雖老成歷事三世者,使之謹調護、省疾病、視飲食、率羣惰,惟是之責,言宮中之事,則殺之;言朝廷之事則殺之,言百官之事則殺之,言詩書之文則殺之。凡教太子,有不教之教,天子身自爲制,是謂不教之教。天子之宮廣於大都,妃妾不得不備,閹奴不得不多,宮大人衆,將以奚爲?將以宮牆爲城乎?將使妃妾守陴乎?將使閹奴御宼乎?必大乃尊,必衆乃光,是堯舜茅茨,不主四方;桀紂宮臺,實爲盛王。宮室有損無益,妃妾有損無益,閹奴有損無益。日損歲損世損,太子之生,不見宮室之侈,不見閹妾之盛,不見珍異之供,不見珠玉之器,其樸不雕,其志不淫,是以教易行而學易成。

備孝

父母,一也,父之父母,母之父母,亦一也。男女一也,男之子,女之子,亦一也。人之爲道也,本乎祖而非本乎外,本之重如天焉。若以言乎其所生,母不異於父,母所從出可知矣,是故重於祖而亦不得輕於外也。禮外論情,服外論義,若之何其可輕也。吾向也知其義而未言,以無文可徵也。及讀春秋書杞伯姬來朝其子(莊二七年),其斯義也夫。葢婦人歸寧,細事也,孺子無知,手挈之而來,尤細事也。於來可勿書,況其子乎?惟諸侯來,曰朝。朝,大禮也,以加諸孺子,重其義也。仲尼欲教天下之人,愛其母之所從出如祖父母,愛其女之所出如其孫,故特起朝子之文以見義也。

人之於父母一也,女子在室於父母,出嫁於父母,豈有異乎?重服於舅姑夫,輕服於父母,非厚其所薄而薄其所厚也。昔爲人子,今爲人母,於是乃有父子焉,乃有君臣焉,固不得以其身爲父母之身也,亦猶爲人後之義也。以言乎所生,男女一也;恩不以服薄,服不以恩薄也。此義吾未言之,以無文可徵也。及讀春秋書紀季姜歸於京師(桓九年),其斯義也夫。夫諸侯且不稱字矣,王后之尊,同於天子,乃稱字乎?稱字,所以申父母之尊也。父母之尊,不降於天子,豈降於舅姑。仲尼恐爲人婦者習焉而忘其情,尊舅姑、降父母;近舅姑、速父母;親舅姑,疏父母。故特起王后稱字之文以見義也。

明悌

人之大倫有五,今存四焉,其一亡矣。昔者孔子之語其徒也,孝悌惟亟,而言忠或寡焉。江漢源而海委,孝悌源而忠委,有先委而後源者耶,有源盛而委竭者耶?異哉,人之好名甚也!忠之爲名大而顯,史記之,國褒之,昔者明之初亡也,人皆自以爲伯夷,鄉學之士、負薪之賤夫,何與於祿食之貴厚,有殺身以殉國者。當是之時,天下之言忠者,十人而九,孝之名不若忠之顯大也。故當世之言孝者,千百人而一二。

若夫悌,人莫爲之,亦莫言之。悌道之絶也,葢已久於斯焉矣!吾觀賢士大夫,亦有忠如比干者也,養如曾參者也,交如叔牙者也,其處昆弟則何如?予之尺縠,則有矜色;乞其鬥粟,則有泚顏;善已,則友資之;惡已,則讎視之;侵已,則盜御之。姊妹旣嫁,蔑焉忘之,若不知爲誰室之妾者然也。內不自知,責亦弗及,彼自矜爲完行,吾見其不遠於禽獸也。今有居父母之喪,坐作不忘,旣免喪而哀不已也,斯不亦孝矣乎?其於兄弟亦且有然。昔者子路有姊之喪,可以除之矣,而弗除也(見檀弓上)。子曰:奚爲弗除也?曰:吾鮮兄弟而弗忍除也。夫子亦嘗有姊之喪矣,與弟子立而拱尚右也,弟子不知其故,子曰:我尚右者,以我有姊之喪也。由斯觀之,可知悌矣。

殺之而不怨,事君之道也;殺之而不怨,事父之道也。其於兄弟亦且有然。昔者象欲殺舜,舜則富貴之富。貴奚足云乎?象憂舜亦憂,象喜舜亦喜,是道也,舜事瞽瞍之道也。人所難能也。舜則施之於弟,且施之殺已之弟。孟子稱舜之孝曰:美色富貴不足解憂,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我且以此稱舜之悌矣。曰:美色富貴不足解憂,惟順於兄弟可以解憂。由斯觀之,可知悌矣。

人之愛莫私於其妻,詩曰: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盻兮。則愛其色;居同室、寢同棲,則愛其嫟;執蠶績、功針縷、治酒醴、調燔炙,則愛其助;及其老也,長子孫、訓婦女,則愛其成。此性情之常,賢聖之所同也。然愛之之道,則甚下於其兄弟。若子路有妻之喪,可以除之矣,而弗除也,曰:吾思吾妻,而弗忍除也。若堯之二女,日以殺舜爲事,舜倖免於死(此爲寓言),及立爲天子,尊之爲妃,寵之爲夫人,妻憂我亦憂也,妻喜我亦喜也,則是子路者,溺情好內,君子之所薄也;則是舜者,狂疾人也,且不及傑紂之嬖妹喜妲已也。

昔者高子常問於我矣,曰:君父之重,人皆知矣。若兄弟、若妻、若子,平居奉之,及難免之,其後先輕重若何也?曰:昔也吾嘗愼思之矣,差之爲五等:一曰君父母,次二曰兄弟,次三曰妻,次四曰子兄弟之子,次五曰朋友。子其權之焉?

內倫

詩曰:鴛鴦在梁,戢其左翼。鄭氏曰:鳥之雌雄不可別者,以翼知之。右掩左雄,左掩右雌,陰陽相下之義也。夫婦亦相下以成家也。孔氏曰:易之鹹,爲夫婦之道。其彖曰:止而說,男下女。以證夫婦相下之道,恆道也。泰之天下於地,其義亦然。夫天高地下,夫尊妻卑。若反高下、易尊卑,豈非大亂之道?而詩之爲義,易之爲象,何以云然乎?葢地之下於天,妻之下於夫者,位也。天之下於地,夫之下於妻者,德也。

古者君拜臣,臣拜,君答拜;師保之前,自稱小子,德位之不相掩也。天子之尊,冕而親迎,敬之也,亦德位之不相掩也。若天不下於地,是謂天亢。天亢,則風雨不時,五穀不熟。君不下於臣,是謂君亢。君亢,則臣不竭忠,民不愛上。夫不下於妻,是謂夫亢。夫亢,則門內不和,家道不成,施於國則國必亡,施於家則家必喪,可不愼與!

今人多暴其妻,屈於外而威於內,忍於僕而逞於內,以妻爲遷怒之地。不祥如是,何以爲家?暱則易犯,瀆則易釁,弱則易暴,孤則易施,遂至大不祥焉。葢今學之不講,人倫不明;人倫不明,莫甚於夫妻矣。人若無妻,子孫何以出,家何以成,帑則孰寄,居則孰輔,出則孰守?不必賢智之妻,平庸之妻亦有之。是則如天之有地,如君之有臣,以言乎位,則不可褻;以言乎德,則顧可上而暴之乎?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轡如琴。高山出雲,雨徧天下,天賴以成其施,是以仰止焉,言不可以不敬也。四牡旣良,致遠不勞,如琴瑟之調焉,言不可以不和也。敬且和,夫婦之倫乃盡。請誦是詩,以爲爲夫者教焉。詩云:有洸有潰,旣詒我肄。德不能服人,威不能加人,入室而逞於妻,洸乎怒之充也,潰乎忿之不可收也,此何爲者也?人之無良,至此其極。始爲夫婦,終爲仇讎,一倫滅矣。請誦是詩,以爲爲夫者戒焉。

夫婦

唐子宿於汪氏之館,汪子(汪撰)數言其少子。唐子曰:子愛男乎,愛女乎?曰:愛男。唐子曰:均是子也,乃我之恤女也,則甚於男。汪子問故,曰:好內非美德,暴內爲大惡。今之暴內者多,故尤恤女。汪子曰:然。吾之交友亦多矣,處室數十年,無變色疾聲者,惟見先生與城西劉子。其它則暴其妻不如待其僕者,亦數見之矣。唐子曰:君不善於臣,臣猶得免焉;父不善於子,子猶得免焉;主不善於僕,僕猶得免焉。至於妻,無所逃之矣。汪子曰:先生有賢妻,故能相和以處。婦人智窒而見不通,嘗不順於其家,非盡夫之過也。曰:不然。天之生物,厚者美之,薄者惡之,故不平也。君子於人,不因其故,嘉美而矜惡,所以平之也。人有二子,一賢一愚,當孰憐?必憐愚者。人有二妾,一美而慧,一醜而愚,當孰憐?必憐醜而愚者。而況於妻乎?且怒者,君子善世之大樞也。五倫百姓,非恕不行,行之自妻始。不恕於妻而能恕人,吾不信也。必其權利害,結交與,非情之實也。汪子曰:莫難於處有妾之妻。曰:昔吾先君有二妾,一餘氏,一畢氏,衣襦簪飾之用,未嘗一問。我年十歲,先君戲以二竹篦使我間遺畢氏。畢氏不受,推之於我之懷中,曰:爲我反之,我不闕此。我卽闕此,當請於夫人也。先君歿,嘗侍先母,夜飲言往事,而因及竹篦。先母大笑曰:孝哉子乎,不知有母,但知有父。汪子曰:有妾如此,亦良妾也。曰:非妾之良也,吾先君處之有道也。

居室

王子揆喪妻。明年,將再娶妻,期三月而後就館。或曰:子旣娶,一月可卽來,柰何期之三月之後也?王子曰:吾恐夫婦之意未合也。與居三月,意旣合,乃可與之言。悅吾之言,誘之以善,其從必輕;戒之不善,其去必易,而後可以事姑,可以宜家。此吾所以三月乃來也。蔣生在側,王子謂之曰:子若娶,必疏於妻者也。子好交好遊,或月不歸,或歲不歸,或屢歲不歸。歸則出之日多,入之日少,入則朋來之時多,見妻之時少。度子之情,歡於友而慍於妻,逆意於外而作色於內,將必不免。人不我親而我親之,人不我愛而我愛之,人不我敬而我敬之,天下無此人情。以是責妻之不良也,難矣。唐子曰:善哉予揆之論夫婦也。人皆以爲夫婦之愛常厚於四倫,其實不然。吾見以爲夫婦之相好者,皆由於溺情;溺情,皆由於好色,非是則必相疏,甚者或至於乖離。葢夫婦之道,以和不以私,和則順於父母,私則妨於兄弟。和則不失其情,私則不保其終。好內者,君子之大戒;戒私也,非戒和也。雖然,上德者少,凶德者少,中德者恆多。中德者,道之善則善,道之不善則不善。唯凶德不移。妬者,男子之所不免也,妬而至於無後,則兇矣。傲者,男子之所不免也,傲而至於凌夫犯上,則兇矣。聖人之所不能化者有之矣。不得舉是以難王子之言也。

誨子

昔楊介夫(廷和)謂其子用修曰:爾有一事不如我,爾知之乎?曰:大人爲相,位冠羣臣之上,此愼之所不如也。曰:非也。曰:大人爲相,三歸而爲鄉人創大利三焉(其歸鄉修堰、移建坊費修城、置義田),此愼之所不如也。曰:非也。曰:天子南征,大人居守,政事取決如伊尹周公之攝,此愼之所不如也。曰:非也。敢問愼之所不如者何事?楊公笑曰:爾子不如我子也。

唐子曰:鄙哉楊公之語其子也!多其子之爲狀元(正德六年),而又有望於其孫?請爲更之,謂其子曰:愼乎,爾知爾之不如我乎?君子之道,修身爲上,文學次之,富貴爲下。苟能修身,不愧於古之人,雖終身爲布衣,其貴於宰相也遠矣。苟能修身,不愧於古之人,雖老於青衿,其榮於狀元也遠矣。我之教子,僅得其次。爾之教子,且不如我,我復何望哉!

善施

禮曰: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此受交之道,非致交之道。君子於人,歡必不盡,忠必不竭。驕吝者,富貴之恆疾,下人於揖坐,近人以辭氣,不可以免其驕也;饋金於人,視其人之有聞而厚之,不可以免其吝也。直能與善,忠能致謀,博能益寡,須濟以財則反之。臨財可以辨賢。

唐子有姊之喪,有鄉先生來吊,蚤未盥,攬衣而出,先生責之。人皆稱直焉。他日舉殯,衆助之而謝弗與也。唐子有族大夫富,居教之居,仕教之仕,鄉人稱愛焉。他日罷縣,乞其負,而歸之半也。施學而居財,世多其人矣;學必非學。詩云:不僭不賊,鮮不爲則。取友之道也。詩云:心之憂矣,子之無服,交友之道也。

大信必謹於小,急難相要,苟非忍者,不失其言也。是不足以爲信。必釜鬲之約,三年不忘,不易其日,不易其物,有賈於交廣者,或語之以欲得椰實。比及三年而反,其人已死矣,乃陳椰實於位而告以復之。唐子聞之曰:推斯義也,可以寄社稷矣。亂國之人心散,非信不能結也;貧士之言輕,非信不重於人也。其不然者,不由於中,其外莫喻;積之不漸,其行不洽。

唐子之妻問於唐子曰:子行忠信而人多不悅,其故何也?曰:稻麥谷之美者也,炊之不熟,人將棄而不食,豈可以咎人哉。吾反而求之釜甑中矣。

唐子曰:善佞者必以信行佞,善詐者必以信行詐。世多悅之。不悅,非君子所病也。君子之處貧士惠非難,不慢爲難;惠焉而將之以慢,不得不受,是受慢也。使其受之,惟禮所安,惠之善也。辭受者,禮之大節,士之知義者不敢廢也。以慢受惠,所以免死也。豐其酒脯以餐之,則感其德而心傷;恤其父母之老而賜之帛,則感其暖而心傷;哀其妻子之餓而餉之粟,則感其飽而心傷。感之者,感其救死也;傷之者,傷已之辱於受也。慢者,非禮文之疏,飲食之薄也。共揖不失,其覩若無;問答不失,其語若忘,是慢也。禮有儀,有實,見尊於已者而下之,見已敵者而衡之,見卑於己者而上之,禮之儀也。接賤士如見公卿,臨匹夫如對上帝,禮之實也。儀有尊卑,實無厚薄也。

甚矣世之衰也。雖不義之財。君子亦取焉!仕者鬻獄以惠人,求者鬻獄而得之,以爲無害於義,不知其爲盜也。揚人之善,德之大者也,能揚一鄉之善者,必使聞於一鄉;能揚一方之善者,必使聞於一方;能揚天下之善者,必使聞於天下。知善不揚,是蔽其善。蔽善之人,天命不佑。揚人之善,不啻顯其善也;善既廣聞,與之者衆,必有周其窮乏,救其急難者。唐子之母弟(李長祥)之子隍,來自番禺數千裏,求葬不獲,問於唐子曰:子何以得葬吾姑?唐子曰:吾友魏叔子葬之也。曰:吾聞叔子之死,先姑之葬四年,前資之乎?曰:非也。吾著書而人不知,叔子樂稱之,人多知之者,以是得助。是葬吾父母者,叔子也。

用財之道,必先凍餓,葬次之,婚次之。今年不葬,可待來年。今年不婚,可待來年。不惜重施之,爲其足稱於人也。朝不食,不能待夕;夕不食,不能待朝。綴絮無溫,蜎體不直,一日寒侵,強者病,弱者死。忽其急而緩是謀,昧於施矣。惠人之道,必先魯弱,強有力者次之,敏多謀者次之,忠獻之後次之。天薄其生,人憎其貌,吾不恤之,是助天人爲虐也。自致有半,所藉有半,助之易矣。從而壹之,則不得其半,況反之乎?

聽訟之道,必先負擔,巨室多財次之。奪之十束薪,立絶其食;負千金於萬金之家,曾不少損其啓處。有司常置小而論大,是重餘財之得失而輕夫婦之生死也。爲政之道,必先田市,死刑次之,盜賊次之。殺人之罪,一縣之中歲或一二人;多盜之方,一府之中歲不數見,其爲害也恆少。農不安田,賈不安市,其國必貧。無殘而民多死亡,無盜而室多空虛。農安於田,賈安於市,財用足,禮義興,不輕犯法,是去殘去盜之本也。

千金之產,其生百五十,分而三之:一以爲食,一以待不虞,一以周飢寒。倍之,則凶歲可備焉。千金之富,可惠戚友;五倍之富,可惠鄰里;十倍之富,可惠鄉黨;百倍之富,可惠國邑;天子之富,可惠天下。

交實

若有友焉,見唐子有憂色,則問之曰:子何爲不豫?曰:無食也。是友也退而嘆曰:吾且無失之於行道之人,況良友乎!於是周之。已其富者與,發廩而輸之粟,發篋而饋之金,終其身無乏焉。已其貧者與,釋敝衣以遺之,分疏食以餉之,不須臾緩。姑以救其一時之急,且徐謀之以善其後焉。

若有友焉,知唐子秋不嘗,則必問之曰:子何爲不祭?曰:無以供尊俎也。是友也慨然而嘆曰:祭大事也,死不能祭,猶生不能養也。不亦傷乎!其周之。於是使人遺之一肩豕,一膞羊,雙雞匹魚,旨酒嘉穀。富則如是。貧則魚蔬醴酒,皆可助之以成禮焉。告之曰:秋分逝矣,雖後,可追也。子以貧失,非以事失。今日不能,明日追之。明日不能,再日追之。其何傷!禮雖無文,是亦禮也。

若有友焉,知唐子無妾,則問之曰:子無子,何爲不買妾?曰:無財也。是友也入寢不安,撫子不樂,饗祀不忘,爲之圖買妾。計己之廩篋而有損焉,計己之出納而有損焉,計己之昏姻燕幣而有損焉。日損之而不足,則以月。月損之而不足則以歲。今歲損之而不足則以來歲,必濟而後已。其或諸計之而終無濟也,則告於其仕之識者,告於其友之好義者,未得所請,則如棼冒勃蘇(申包胥)泣於秦王之庭,雀立而不轉。則忍者必動心焉,吝者必強助焉。不然,豈以朋友之交而不能爲圖二十餘金,豈以二十餘金之微而坐視千百世之故家絕於一日哉!諒爲友者不當如是矣。

吾之爲此言也,非觖望於我友也。立此三義,以明朋友之道固當然也。若我與友易位而處,以是待友,務竭其力以完我分,奚以自多乎哉!

或曰:友也者,所以講學進德也,非以財交也。固也,然而凍餓偪矣,不可以言禮;考妣餒矣,不可以言孝;先澤斬矣,不可以言傳。於斯講學,何學可講?於斯進德,何德可進?必使不陷於死、不絶於先、有繼於後。此三者,正所以講學也,正所以進德也,是所賴於二三友也。

食難

唐子有冶長涇(距長洲縣城27裏)之田三十畝,謝莊之田十畝,佃入四十一石,下田也。賦十五,加耗,加斛(爲保足額足量所加徵者)及諸費又一焉,爲二十三石。大熟則餘十八石,可爲六口半年之用;半熟則盡稅無餘,歲凶則典物以納。嘗通七歲計之,賦一百五十四石,豐兇相半,佃之所獲不足於賦,典物以益之者六斛,而典息不與焉。於是有田而無食,且有害於食,將及於凍餒矣。乃謀諸婦曰:不可以爲家矣,吾欲賤鬻此田,歸衷(其養子,姓沈)於其家,任原(其僕,姓唐?)所之。鬻田之金,子懷大半,以寄食於王氏之壻(聞遠)。我懷小半,遊諸名山,寄食於僧舍。人之生也,豈能常保?夫妻家人,終歸於無。聚處之日無多,母戀此也!婦曰:不可。吾老矣,豈能復俛首於他人之宇下,察顏觀色,以求無拂於人?吾不能也。所欲多違,所惡多受,吾不堪也。且子亦老矣,衰而多病,獨身遠遊,無左右之者,飲食不時,寒暖不適,若有疾病,其誰將之!此尤不可爲者!子其更爲計焉!唐子數日思之,而無以爲計也。吁嗟乎!明之賦於吳者,半其田之所獲。建文皇帝令畝稅一斗,至仁也。成祖篡立,則復其故。若今得畝稅一斗,吾守四十畝之下田,歲熟則有三十七石之粟,可以足食;半熟則收半、謀半可以無飢;大凶則一歲之計猶可假貸典鬻,雖不免於飢,而猶不至於死。夫妻僕婢,豈有離散之憂哉。今若此,雖有善爲謀者,亦無可如何矣!

有言經可賈者,於是賤鬻其田,得六十餘金,使衷及原販於震澤,賣於吳市,有少利焉。已而經之得失不常,乃遷於城東,虛其堂,已居於內不出,使衷、原爲牙,主經客,有少利焉。

客有誚之者曰:先生昔嘗舉於閬中之場(時順治14年,28歲),宦于丹朱之封(時康熙十年,42歲),亦不賤矣。秉心不貳,爲行無遺,獨違乎末俗所尚,可謂高矣;學詩書,明春秋,而身合乎古人之義,人皆稱爲君子,可謂賢矣。今春秋高矣,乃自污於賈市,竊爲先生不取也。唐子曰:天下豈有無故而可以死者哉!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之下,所以成義也。非其義也,生爲重矣。今欲假布粟於親戚而不可得,假束藁於鄰里而不可得,或得擔粟於朋友而不可爲常。一旦無米無藁不能出戶,豈有欵門而救之者!吾雖不貴、不高、不賢,亦父母之身也,其不可以餓死也明矣。今者賈客滿堂,酒脯在廚,日得微利以活家人,妻奴相保,居於市廛,日食不匱,此救死之術也。子不我賀,而乃以誚我乎?客曰:天下惟匹夫匹婦,無能無所與之人,乃有死亡之患。其有薄伎者,雖困窮無傷也。以先生之文學,逹於政體,爲奏爲檄爲諭,足以開人心而顯令譽,上之可爲幕府之賓,下之亦不失爲司郡之館客,亦足以給家食。奈何而自卑若此?唐子曰:子雖明於計而不明於時。上古無養賢之名,中古乃有養老之禮。養老所以教孝也,非爲飲食之也。蓋其時上富下足,賢者皆已在位,無待於養,此盛世之風也。降及下古,爭用甲兵,不尚禮義,士乃貧而無節,於是富貴大臣收而置之門下,肉食者幾千人,而皆得以贍其室家。又若關市疆場諸小吏,人皆可爲之。降及末世,又有辟召署職之門,士之貧者猶有所藉焉。斯二者,降志屈身,士道亦既喪矣。然而士之無田,不至於飢餓困踣者,猶賴有此就食之所也。其在於今,斗食小官皆出於朝廷選授,雖有賢能不得爲也。昔之辟召,猶盛事也。公卿賤士,士無及門者,不敢望其犬馬之食,卽求其鵝鶩之食而不可得也。昔之致客,猶盛事也。若其所好,則有之矣:善賈之徒、善優之徒、善使命之徒、善關通之徒。此諸徒者,多因之以得富貴矣。此其伎,士能之乎?卽能之,其可爲乎?子若有可得之途,吾不及纓冠而從之矣。客曰:吾嘗聞先生與人言學,內製心,外製行,先明義利之辨。此吾所心服者。民之爲道,士爲貴,農次之,惟賈爲下。賈爲下者,爲其爲利也。是故君子不言貨幣,不問羸絀。一涉於此,謂之賈風,必深恥之。夫賈爲下,牙爲尤下,先生爲之,無乃近於利乎?願先生舍此而更圖爲生之計。唐子曰:呂尚賣飯於孟津,唐甄爲牙於吳市,其義一也。

守賤

唐子謁貴者,達名,不稱晚。曰:吾不敢也。吾爲貧而仕,爲知縣十月而革爲民,吾猶是市裏山谷之民也,不敢與大夫士論尊卑也。

孟子曰: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唐子曰:天下有三尊,我獨有其二焉。或曰:何謂也?曰:爵之尊不逹於我也。或曰:志傲貴乎?曰:非然也,吾不敢也。吾爲貧而仕,爲知縣十月而革爲民,吾猶是市裏山谷之民也,不敢知爵之尊也。

中庸曰:天下之達道五: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唐子曰:自古有五倫,我獨闕其一焉。或曰:何謂也?曰:君臣之倫不逹於我也。或曰:子居盛世,志巢父乎?曰:非然也,吾不敢也。吾爲貧而仕,爲知縣十月而革爲民,吾猶是市裏山谷之民也,不敢言君臣之義也。

獨樂

居沃洲之山者曰石氏,居南洲之山者曰丁氏(在浙江新昌),此二氏者,東漢之民也。山深城遠,世耕於斯而無達者。昔者明之亡也,唐子從其父避於南洲,有田一頃,有圃五畝,有竹延山三里。父食雞豕,奴牧羊耕灌,春[舂]葛蕨,將以爲石丁氏也。舅(李長祥,爲明侍郎)戰石郭,乃去之而居於五湖之濱。唐子之父有疾,謂唐子曰:浙江之上,三泉之隩(指蘭溪),我唐氏之所出也。其山可隱,我幸未卽死,將往居之。寢疾以沒,不得徙焉。

當是時,唐子之年二十有一矣。欲得志於天下,嘗讀漢書至嚴光傳,勃然大怒,椎幾而起,投書於地,罵之曰:猾賊,我知汝折辱聖主,爲王莽報仇者也。婦聞之大驚,以爲與客爭鬥也,疾趨來視之,唐子告之故。婦笑曰:君自無所發憤,嚴光何罪焉。當是之時,氣蓋天下,上望伊呂,左顧蕭張,豈不壯哉!母老無食,乃出而遠遊,度熊耳之山,幾爲虎傷;困於會稽,危於大別(疑指漢陽之魯山)之江;宦於長子,再辱於燕,陒於滑衛汝淝之間。如是者二十餘年,卒無所得食,形貌牿委,志氣銷亡,於是乃慨然而嘆,謂其妻曰:吾甚悔曏者罵嚴光之過也。

或與唐子論隠,曰:隱者辟世,猶麋鹿之闢人也。鄙夫患不得其君,猶犬豕之豢於人也。二者,性相反也。唐子曰:不然也。子未識隱者之情,是以云爾也。堯得而豢之,桀亦得而豢之者,犬豕也;見桀而逸,見堯而亦逸者,麋鹿也。君子遇堯不爲麋鹿,遇桀不爲犬豕,適於時而已矣。曰:豪傑失志,與沮溺遊,顧瞻卿相之位,得毋動於心乎?唐子曰:不然也。子未識隱者之情,是以云爾也。君子之行藏,近譬諸身,其猶寢興之於晝夜乎:披衣而興,目用明,耳用聰,口用言,體用儀。非故爲動也,當晝則然也。及其滅燭而寢,雖有錦繡丹青之文,不欲觀也;雖有簫鼓琴瑟之音,不欲聽也;雖有煎熬燔炙之味,不欲嘗也;雖有冠帶輿蓋之美,不欲御也。非故爲靜也,當夜則然也。順時而隱,猶當夜而寢也。當是之時,加以卿相,富以黃金,是猶夜起寢者,與之觀色而聽音、甘味而樂遊也,豈其所願哉!

天地之始,生民之初,無治無亂之世,不可得而見也。人生行年二十,不知十七年之世;行年五十,不知四十七年之世,而況生民之初!是不然也。古亦此天地也,古亦此日月也,有擾天地而眯日月者,是以不可得而見也。及去而之深山之中,與草木並生,與鳥獸並遊,不見城郭,不見朝市,無錦耀褐,無車加徒。生民之初,亦若是焉耳。惟聖人能善污世,其次處之,又次避之。避之者,避於此也。

老聃曰:天下有大患,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唐子曰:何謂大患?腰領不能當挺刅,面目不能當僇辱,腹腸不能當癥結,易鑠之精不能當憂慮。是謂大患。何謂有身?人有此生,惟知此身;狥名以顯身,狥爵以尊身;狥財以肥身,是謂有身。何謂無身?人皆有生,我獨得其所以生;人皆有死,我獨得其所不死。不以生者喪其所以生,不以死者喪其所不死,是謂無身。愛者欲中其愛,憎者欲中其憎,是以身爲的也,豈不殆哉!我不自愛,孰能愛我?我不自憎,孰能憎我?不能愛我者不能辱我,不能憎我者不能殺我。火能流金,不能焚空,夫是之謂無患也。

養重

苟非仕而得祿,及公卿敬禮而周之,其下耕賈而得之,則財無可求之道。求之必爲小人之爲矣。我之以賈爲生者,人以爲辱其身,而不知所以不辱其身也。雖然,身爲賈者,不得已也。溺而附木,孰如無溺。昔者荊州大水,飢者萬人。張居正爲政,皆食而活之。是時荊州之士二百餘人,賴食以活者五十人,其不食之者,皆有田而有蓄者也;其食之者,皆無田而無蓄者也。於是得食者皆德之,而處於居正門下,大則貴,小則富。及居正沒,皆禁不得進用焉。

昔者蜀有二士,曰駱純,曰殷正,以文學稱。楊榮爲相,使使奉書幣二,而屬之於布政使曰:駱殷二子,蜀之雋士也。吾懷其人久矣,君其爲我致之來。於是駱子貧而無妻,教生徒於鄉里;殷子富有田園蓄牧山林之饒。駱子受書幣,越三日而啓行;殷子辭以疾,固不肯行。其友勸之行,殷子曰:吾非不知楊公之賢,可與爲交,且力能進用我也。然富貴之家不可客也,危疑之朝不可居也,車馬之上,不如我山居之安;公卿之祿,不如我歲入之多。捨己之安而任人之危,捨己之多而受人之少,不待智者而知其不可矣。遂終身隠而不出焉。

夫荊士、駱子之不能守其節者,食不足也。殷子之能守其節者,食足也。節之立不立,由於食之足不足。食之於人,豈不重乎!其在古昔,諸侯能恭儉者,保國之君也;大夫能恭儉者,保家之主也。今之爲士者何獨不然?若數口之家,有五十畝之田,儉而守之,可以無飢矣;有百畝之田,儉而守之,可以自足矣;有二百畝之田,儉而有蓄焉,可以周親戚鄰里矣。顧有此田實難。無則固窮,有之則儉守勿失、以遺子孫,是立身垂後之要道,不可不察也!

居山

唐子病不見賓,有欵門者,僕婦以一簡一箋[箋]入:簡署黃山道人方熊(烏程方熊,字飛厓,有帶湖草堂集、南潯文獻志,不知是否此人),箋[箋]乃人所爲“賦歸黃山”詩也。詩道景物,而不言所居之志。唐子曰:斯人也與作詩者,皆不善居山。居山者,樂其有喬林幽谷乎,樂其有鳴鳥游魚乎,樂其茅宇場圃之安乎?古之賢者,避世而入於深山之中,雖樂其有此,而所樂不在焉。流俗同尚,與之言仁義道德,則或非之;以爲是者,亦悅於名,不得其實,非若渴之遇飲,飢之遇食也。有實致之行者,則以爲迂而不悅,豈惟師友,且無可與之爲鄰者。於斯際也,若可不求食而無飢,去而避之深山之中,不亦宜乎!上聖卽性而善,賢者動於遇而善,未賢者擇所處而善。目不覩營營之形,耳不聞穰穰之聲,居不見巍巍之象,所以遠習也。市朝之間,豈不可以爲學哉?不於動心者制心,亦便於自修也。若見山而後樂,見水而後樂,樂不在心而在外,則山與水雖遠於俗,亦溺心之物耳。

堯峯(在吳縣靈巖)之下,有比丘洪源,遺唐子以巨篁之根。與之處數日,見其身如丘山、神如淵水,無疾言,無矜色,無流視,無傾聽,心服其靜,而自憾未能也。去數旬而復見,則憔悴枯槁,面有憂色。問以胡爲若此也,曰:吾徒多人,日食不給,是以若此。唐子口不言而心笑之曰:是靜於象而不靜於心者也。然則見山而適,有奪其山者而不適;見水而適,有奪其水者而不適。不寓於山水而壹于山水,則喬林幽谷猶之城郭市廛也,鳴鳥游魚猶之優伶歌舞也,茅宇場圃猶之峻宇雕牆也。

貞隱

凡物之生必有其用:金木土石人之所資,布帛稻麥人之所養,奚必珍寶?敗屋之瓦廢牆之礫,人之取之則無遺焉。物且有然,而況天下之賢人乎!賢而不致於用,吾見其不瓦礫若也。父子之恩,君臣之義,豈徒大倫之不可廢哉?恩以成材、義以致用也。今夫弓之爲物,可以御暴可以定亂,物之可貴者也。然而良工爲之,必得善射者引而發之。苟不操於善射者之手,則亦筋弛角撥絃絶已耳。雖有良材,天下之棄材也;雖有良工,天下之棄工也。身猶弓也,父猶良工也,君猶善射者也。故夫不得乎君而居於林、觀於川者,心雖樂之,非所願也,不得已也。

古無許由。許由者,是莊周之荒言也夫。當是之時,謀尊滅仁,謀富滅義,爭城爭地,覆軍殺將,血流海內。馳說之士不騖於西則騖於東,不騖於東則騖於西;黃金在前,白璧在後,天下之士大夫相鬥而取之,如羣犬之攫骨也。莊周惡之,則爲之言曰:堯讓天下於許由曰:夫子日月也,我爝火也,我不能治天下,請致天下於夫子。許由曰:我居於林而飲於河,我何以天下爲哉。其設爲斯人也,猶畏累虛(庚桑楚者居畏壘之山)、庚桑楚之倫也。若果有斯人,洪水冐陵,五穀不播,笑踞高山,視民如蛙鱉,雖百四凶之罪,不足以戮之。堯必誅之,着之戒命曰:後世有行堅而僻,無君臣之義,不同百姓之憂者,有如此許由矣。至德之世,莫如堯舜,若遇其時,願爲夔龍之家奴,出則從輪,入則操箒,飽其食餘之食,暖其弊垢之衣,死則裂帷而葬之,榮莫大焉,尊莫甚焉!

昔者伯夷、少連、虞仲、夷逸(屍子:夷逸者,夷詭諸之裔。或勸其仕,曰:“吾譬則牛也,寧服軛以耕於野,不忍被繡入廟而爲牲),遭亂世能高其志,是以先師亟稱之。自夫世多濁行,人有矯情,不知賢哲時駕時息之道,而乃跡其所處,昧其所懷;跡其所樂,昧其所憂。於是以富貴爲陋,貧賤爲高;卿相爲污,野人爲潔;亂不出,治亦不出;桀紂招之不來,堯舜招之亦不來。若此者,禽鹿之類也,論於賢哲之隱,如龍與蚓,其辨遠矣。

天地之氣,不能有解而無閉;日月之行,不能有盈而無虧;九淵之龍,不能有升而無潛;蚓蟻之族,不能有啓而無蟄;歷數之運,不能有清而無濁;聖人之道,不能有興而無廢。此際窮之厄,亦時極之常也。愚者反之,智者順之。反之者溺其身墮其名,順之者藏其身而母喪其寶焉。昔者呂望之未遇也,不逆意其得志於八十之年也。使其七十九歲而死,一東海之老布衣耳。當其七十九歲之前,年老困窮,無以資口食,居朝歌之市操刀屠牛,又之孟津,天下之衝,行旅往來者多,身自執炊賣飯以給食。此市販者之所羞,閭里少年之所笑也。呂望則安之,樂爲賤行以沒世,豈常以其兵法奇計出幹諸侯,而望身封東海、澤流子孫哉?故夫賢哲之隱,知命之至也,守身之道也,虎決而屍默者也,鷹揚而龜息者也。非以爲名高也。

爲學之道,制欲爲先。彼出而不能反、申而不能屈,必至溺其身、墮其名。博學智士,蹈此者多矣。此無他,欲敗之也。人之情孰無所欲?得其正而安之,不得其正則棄之,是爲君子。得其正而溺之,不得其正而強遂之,是爲鄙夫。人所欲者,食色衣處是也。藜藿之菜,不如羊豕之味;布褐之衣,不如貂狐之溫;窮巷之妾,不如姬姜之美;蘆壁之屋,不如楠棟之居。此數者,君子豈不欲有之哉?然非其時,則醜其美而甘其惡者,是何也?蓋以食其肉,是豢我也;束其帶,是械我也;衣其錦繡,是塗墨我也。

唐子飲酒,其妻烹瓜以進。唐子甘之,食之而飽。以食其妻之兄,其妻之兄笑而不食。唐子曰:毋笑甘瓜也,則近於道矣。昔者先子浮河而東,見築防者,語同舟者曰:吾聞之,一指之穴,能涸千里之河;一臠之味,能敗十世之德。乃今於茲見之。夫臠瓜之辨豈小哉,得失之大判也!

人之情,道德不如人則不知恥,勢位不如人則恥之。賢者不與立則不知恥,妾婦不爲禮則恥之。有不忍小辱而甘蒙天下之大辱者,是又不可以不察也。昔陝之南有嵇生者,家貧而好讀書,三試三黜,慍而歸裏。有娶婦者,召客飲酒,其延之上坐者,盡豪貴人也。酒數行,主人出玉巵勸客,以奉豪貴者,而不及稽生。稽生大慚,若無所容其身者。歸謂其父曰:主人出玉巵勸酒而不及我者,薄我之貧賤也。人不可以不富貴。我若不富貴,無以生爲也。既而李自成入關,嵇生迎之,伏謁道左,以策幹之。自成以唐制命官,以稽生爲京兆尹。嵇生坐堂上,使召不飲我以玉巵者至,則伏地請死罪。嵇生笑曰:我昔飲子之家,子不飲我以玉巵。使我今日飲子之家,子其飲我以玉巵乎?陜之人至今以爲笑。士之慾潔其身者,毋恥於玉巵之不及,則幾矣。

大命

歲飢,唐子之妻曰:食無粟矣,如之何?唐子曰:以粞(碎米)。他日,不能具粞,曰:三糠而七粞。他日,猶不能具。其妻曰:三糠七粞而猶不足,子則奚以爲生也?曰:然則七糠而三粞。鄰有見之者,蹙額而吊之曰:子非仕者與,何其貧若此也,意者其無資身之能乎?唐子曰:不然。魚在江河,則忘其所爲生,其在涸澤之中,則不得其所爲生。以江河之水廣,涸澤之水淺也。今吾與子在涸澤之中,故無所資以爲生也。子曷以吊我者吊天下乎!

唐子行於野,見婦人祭於墓而哭者。比其反也,猶哭。問:何哭之哀也?曰:是吾夫之墓也。昔也吾舅織蓆,終身有餘帛;今也吾夫織帛,終身無完席。業過其父,命則不如,是以哭之哀也。唐子慨然而嘆曰:是天下之大命也夫!昔之時,人無寢敝席者也;今之時,人鮮衣新帛者也。

唐子曰:天地之道故平,平則萬物各得其所。及其不平也,此厚則彼薄,此樂則彼憂,爲高臺者必有洿池,爲安乘者必有繭足。王公之家一宴之味,費上農一歲之獲,猶食之而不甘。吳西之民,非凶歲爲麲粥,雜以荍稈之灰;無食者見之,以爲是天下之美味也。人之生也,無不同也,今若此,不平甚矣!提衡者權重於物則墜,負擔者前重於後則傾,不平故也。是以舜禹之有天下也,惡衣菲食,不敢自恣。豈所嗜之異於人哉,懼其不平以傾天下也!

唐子之父死三十一年而不能葬,母死五年而不能葬,姊死三十年而不能葬,弟死二十九年而不能葬。乃遊於江西,乞於故人之宦者,家有一石一斗三升粟,懼妻及女子之餓死也。至於繡谷之山(疑指廬山)而病眩,童子問疾,不答。登樓而望,慨焉而嘆曰:容容其山,旅旅其石,與地終也!吁嗟人乎!病之蝕氣也,如水浸火。吾聞老聃多壽,嘗讀其書曰:吾惟無身,是以無患。蓋欲竊之而未能也。

破崇

屈原之死,疑有祟焉,或湘水之神爲祟與?今人但知人不得其死則爲厲鬼,而未究古者列星山之神皆能爲祟。原也發而爲言,皆非人世之言;其心志所往,皆非人世所及之境。見神見鬼,神語鬼語,魂已上天,魄已入淵,可畏也。使當日者其弟子若宋玉之徒,見其師之迷亂,往卜於鄭詹尹(卜居),詹尹必曰:湘水爲祟。則至湘水之濱,備牲沉玉以穰其災,原或免於死乎?婦人自殺於房,丈夫自沉於河,有物使之也;原其斯類與?不然,原亦賢者也,營營青蠅無傷正直,丘中有麻,益見高蹈。彼豈未之誦與?而以父母之身飽淵魚之腹,生死不明,得失罔辨,非有物使之乎?是爲忠祟!伍員不忍其父之死,託身讎國而爲之弒其君,身爲亂賊之首,激烈狂悖,以求遂其志,是爲孝祟。宋襄公爲仁祟,季路爲義祟,荀息爲信祟,奚啻是哉!莊周傷道喪世亂由於利慾,而矯之以虛無。虛無非差也,無之,所以求其有也。今讀其書,不知其心安在,不知其明心之方安在,詆堯舜、詆仲尼,縱橫顛倒,莫測其端。卒之其心無主,如火燼塵散,與利慾同歸於滅亡。是爲道祟。忠孝大倫也,仁義信美德也,道大路也,不正其心,不得其方,失身之王,禍人之國,其害甚大,若之何不省也!

吾聞祟有二:有外祟,有內祟。內祟成而後外祟得以中之,似德非德,似道非道,以至美色厚利,奇器夏屋,皆外祟也。似德是德,似道是道,以至好色好利,僻嗜宴安,皆內祟也。心智闇塞,執見罔覺;血氣僨張,往而不反;趨歧爲正,發狂爲聖。於是智者入於非僻,愚者溺於邪淫,心化爲妖矣。豈必彭生形見、申生人語,而後爲禍哉!春秋是非之準也,其所予奪,大異常見。人以爲忠,而春秋以爲非忠;人以爲孝,而春秋以爲非孝;人以爲仁,而春秋以爲非仁;人以爲義,而春秋以爲非義;人以爲信,而春秋以爲非信;人以爲道,而春秋以爲非道。明於此,而後內祟不起,外祟不入。

博觀

唐子見果臝,曰:果臝與天地長久也。見桃李,曰:桃李與天地長久也。見鸜鵒,曰:鸜鵒與天地長久也。天地不知終始,而此二三類者,見敝不越歲月之間,而謂之同長而並久,其有說乎?百物皆有精,無精不生。旣生既壯,練而聚之,復傳爲形。形非異,卽精之成也;精非異,卽形之初也。收於實,結於彈(蛋),禪代不窮。自有天地,卽有是果臝鸜鵒,以至於今。人之所知限於其目,今年一果臝生,來年一果臝死;今日爲鸜鵒之子者生,來日爲鸜鵒之母者死,何其速化之可哀乎!察其形爲精、精爲形,萬億年之間,雖易其形而爲萬億果臝,實萬億果臝而一蔓也;雖易其形而爲萬億鸜鵒,實萬億鸜鵒而一身也。果鳥其短忽乎,天地其長久乎?果鳥其易形而短忽乎,天地其一形而長久乎?

無成乃無毀,有成必有毀。天地之旣成也,吾知其必有毀也;知其必有毀也,亦知其必復有成也;知其必復有成,亦知其後成之不異於前成也。其日月星辰必復如是,其山川百物必復如是,其君長上下必復如是,其宮室舟車衣服飲食必復如是,猶之相此蜩而知彼蜩之羽如是也,相此菌而知彼菌之輪如是也。夫蜩不孳、菌不實,而其生也古今若一,是又氣之所至,不待傳而傳者也。是知天地非不易形而長久者,亦若蜩菌焉而已矣,亦若果臝鸜鵒焉而已矣。乃人所欲莫如生,所惡莫如死,雖有高明之人,亦自傷不如龜鶴,自嘆等於蜉蝣,不察於天地萬物之故,反諸身而自昧焉。是故知道者,斗酒羔羊以慶友朋而不自慶,被衰圍絰以致哀於親而不自哀,蓋察乎傳形之常,而知生非創生,死非卒死也。

天地人物,奚以不窮乎?天地之混闢大矣,必有爲混爲闢者在其中,而後不窮於混闢也。物之絶續衆矣,必有爲絕爲續者在其中,而後不窮於絶續也。人之死生多矣,必有非生非死者在其中,而後不窮於死生也。孟春中月之夜,爲燈之玩者,以紙爲郛,景[影]旋於裏,或揚斾而過,或鳴鉦而過,或甲冑荷戈而過,或乘馬徒步而過,綿綿不絕,何機之巧也。是非獨機之巧,出燈則過者皆止,置燈則過者如飛。其轉而不窮者,有燈以鼓之也。混闢絶續死生之不窮,必有爲之燈者。不然,形敝則已,精亡則已,氣索則已,孰爲傳之而不窮者?

老氏載魄抱一而能無離,專氣致柔而能嬰兒,滌除微[玄]覽而能無疵,以之求長生,魂欲上天、魄欲入淵,還魂反魄,合乎自然。是皆逆陰陽之用,竊天地之機,以私其身。於是有人皆死而我獨存者。觀傳形者,順乎氣耳,而機不在焉;得長生者,握其機耳,而道不在焉。

句匯問於唐子曰:仲尼觀水而嘆逝者,其義可得聞乎?唐子曰:善哉問也。時之逝也,日月迭行,晝夜相繼,如馳馬然。世之逝也,自皇以至於帝王,自帝王以至於今茲,如披籍(翻覽書頁)然。人之逝也,少[小]焉而老至,老矣而死至,如過風然。此聖人與衆人同者也。聖人之所以異於衆人者,有形則逝,無形則不逝;順於形者逝,立乎無形者不逝。無古今,無往來,無生死,其斯爲至矣乎!

潛書下篇上

尚治

孫子曰:昔者吾之師嘗聞諸顧涇陽(憲成)曰:禮義者治之幹也,學校者禮義之宗也。先王謹學校以教天下,是以治化大行。學校既廢,禮義無師,欲效先王之治,難矣。居今之世,正心,復性,敦倫,淑行,得朋,講復,聖道昭明。以之正君,以之正職,端於朝廷,洽於鄉里。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先王之治,其庶幾乎!唐子曰:是天下之善言也,烏知其不能行也!曰:何爲不能行也?曰:先王之世,自國及鄉,所在有學。人之於學也,猶其于田也。無人無田,無人無學,習而安焉,安而忘焉。當是之時,人之甘於禮義,猶五穀也。學廢世衰,惟欲所恣,黷昏僨興,不可解喻。人之苦於禮義,猶藥石也。雖有能者,不能強人之甘藥石也亦明矣。今夫勢之易行,情之易達,莫如父之於子。子之良者,不教而善;子之不良者,雖教不善。家有不良之子,詈則詈之,杖則杖之,教之豈不篤乎?然入則詩書,出則博奕,知其入而不知其出也。夫以嚴父之教,然且不行於子,而況四海之大,生民之衆乎?乃欲稱詩書、明禮義以道之,使之去惡遷善,是涸東海、移太山之勢也。孫子曰:然則天下終不可治乎?曰:苟得其道,治天下猶反掌也。曰:教之難行,民之不率,信如先生之言矣。又謂治之若易爾者,何也?唐子曰:毋立教名,毋設率形,使民自爲善而不知。曰:使之若何?曰:聖人之所馮以運者,風也。天地之間,無形而速動者莫如風起,於幽陸,至於炎崖,偃靡萬形,鼓暢衆聲。無一物之不應者,惟風爲然。人情之相尚,或樸或雕,或鬼或經。忽焉徧於海隅,改性遷習,若有物焉陰率之,而無一人之不從者,亦猶風之動於天地之間也。是故天地之吹氣,謂之風;人情之相尚,亦謂之風。古者鄭衛之民淫,男女無別;今也朝歌之墟,溱洧之間,纎履不假於鄰女,豈古淫而今貞哉?風使然也。使古人生於今,今人生於古,則皆然矣。吳越之民,衣縠帛,食海珍;河汾之民,衣不過布絮,食不過菜餅,豈東人侈而西人約哉?風使然也。使東人居於西,西人居於東,則皆然矣。風之行也,必有作之者。作之善者,善以成風;作之惡者,惡以成風。善作者,因人情之相尚,以身發機;人之從之,如蟄蟲之時振,草木之時生,而不知其誰爲之者。夫轉陰陽,判治亂,分古今,皆風爲之。得其機而操之,人皆可以幾唐虞之治。此人所罕知者也。孫子曰:風之爲言誠然矣。雖然,竊有惑焉。人之爲善,必由禮義;民既苦於禮義,不可強而從我,更以何者爲風乎?曰:樸者,天地之始氣,在物爲萌,在時爲春,在人爲嬰孩,在國爲將興之候。奢者,天地之終氣,在物爲茂,在時爲秋,在人爲老多欲,在國爲將亡之候。聖人執風之機以化天下,其道在去奢而守樸。耳不聽好音,非儉於耳也,所以養天下之耳也;目不視采色,非儉於目也,所以養天下之目也;口不嘗珍味,非儉於口也,所以養天下之口也;身不衣輕暖,非儉於體也,所以養天下之體也。四者,不從心之慾,非儉於心也,所以養天下之心也。當是之時,家無塗飾之具,民鮮焜耀之望,尚素棄文,反薄歸厚,不令而行,不賞而勸,不刑而革,而天下大治矣。孫子曰:民之趨於奢也,如水之下壑也,逆而反之,竊恐不能。曰:何爲不可反也?子未之信也,請徵諸故跡:昔者秦奢而漢樸,及其治也,世多長者之行;隋奢而唐樸,及其治也,錦繡無所用之。夫二代之君,未聞堯舜之道也,與其將相起於微賤,鑑亡國之弊,以田舍處天下。人之化之則若此,豈惟君天下者哉,卿大夫亦有之。荊人炫服,有爲太僕者好墨布,鄉人皆效之。帛不入境,染工遠徙。荊之尚墨布也,則太僕爲之也。豈惟卿大夫哉,匹夫亦有之。陳友諒之父好衣褐,破蘄不殺衣褐者,有洛之賈在蘄,以褐得免,歸而終身衣褐。鄉人皆效之,帛不入境,染工遠徙。洛之尚褐也,則賈爲之也。縠帛,衣之貴者也;布褐,衣之賤者也。貴貴賤賤,人之情也。有望人焉反之,能使一鄉之人貴其所賤而賤其所貴,蓋風之移人若斯之神也!洛賈且然,況太僕哉!太僕且然,況萬乘之君哉!

孫子曰:敢問行之之方。曰:先貴人,去敗類,可以行矣。先貴人若何?曰:捐珠玉,焚貂錦,寡嬪御,遠優佞,卑宮室,廢苑囿,損羞品,卻異獻。君旣能儉矣,次及帝后之族,次及大臣,次及百職,莫敢不率。貴人者萬民之望也,貴之所尚,賤之所慕也。貴尚而賤不慕,世未有也。去敗類若何?曰:吾嘗牧羊於沃洲之山,羊多病死,有教之者曰:一羊病則羣羊皆敗,子必謹視之,擇其病者而去之。不然且將盡子之羣。從其言,而羊乃日蕃。治天下亦然,講學必樹黨,樹黨必爭進退,使學者扳援奔趨而失其本心,故有口心性而貌孔顏,所至多徒者,是敗類之人也,雖賢必去之。好名者,無才而人稱其才,無德而人稱其德,使人巧言令色,便媚取合,而失其忠信之情。故有身處草野而朝廷聞譽求之、公卿折節下之者,是敗類之人也,雖賢必去之。多言者,以議論害治,以文辭掩道,以婞直亂正,使人尚浮誇而喪其實。故有書數上而不止,繁稱經史而不窮,廷折百官而莫能難之者,是敗類之人也。雖賢必去之。此三者,表僞之旗也,雕樸之刃也,引佞之媒也。詩曰“大風有隧,貪人敗類”,是故善爲政者,務先去之也。

孫子曰:始吾以爲天下之難治也,今聞先生之言,而後知天下之不難治也。苟達其情,無不可爲。今先生懎然在閼塞之中,身雖極而言則傳,後世必有用先生之言以治天下者,不必於身親見之也。唐子曰:吾何足以當此!雖然,必有明其可用者。世多明達之才,但見聖人正天下之法,不識聖人順天下之意。沮於時勢之難行,習於刑法之苟安,舉天下之民縶之策之如牛馬然。民失其情,詐僞日生,文飾日盛,嗜慾日縱,於是富貴之望勝,財賄之謀鋭,廉恥之心亡,要約之意輕,攘竊之計巧,爭鬥之氣猛,六邪易性、非賢、師奸、比離、閒決,不可以安不可以動。安則爲奸,動則爲宼,此天下之亂所以相繼而不已也。天地雖大,其道惟人;生人雖多,其本惟心;人心雖異,其用惟情;雖有順逆剛柔之不同,其爲情則一也。是故君子觀於妻子而得治天下之道,觀於僕妾而得治天下之道,觀於身之驕約、家之視效而得治天下之道。不翻(翻)十三經之言,不稽二十三代之法,不問四海九州島之俗,閉戶而堯舜之道備焉。先人有言曰“語道莫若淺,語治莫若近”,請舉其要:古之賢君,雖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存心如赤子,處身如農夫,殿陛如田舍,衣食如貧士,海內如室家。微言妙道,不外此矣。

孫子曰:由周而上,治日多而亂日少;由秦而下,亂日多而治日少;時爲之也,雖有善治,不復於古矣。曰:不然。陰陽者,治亂之道也。陰陽之復,其時不失,冬夏之日至是也。治啓於黃帝,二千餘歲,至於秦而大亂。亂啓於秦,至於今亦幾去黃帝之年矣。或將復乎!

富民

財者,國之寶也,民之命也。寶不可竊,命不可攘,聖人以百姓爲子孫,以四海爲府庫,無有竊其寶而攘其命者,是以家室皆盈,婦子皆寜。反其道者,輸於倖臣之家,藏於巨室之窟,蠹多則樹槁,癰肥則體敝,此窮富之源,治亂之分也。虐取者取之一金喪其百金,取之一室喪其百室。兗東門之外有鬻羊餐者,業之二世矣。其妻子傭走之屬,食之者十餘人。或誣其盜羊,罰之三石粟,上獵其一,下攘其十,盡鬻其釜甑之器而未足也,遂失業而乞於道。此取之一金喪其百金者也。潞之西山之中有苗氏者,富於鐵冶,業之數世矣。多致四方之賈,椎鑿鼓瀉擔挽,所藉而食之者常百餘人。或誣其主盜,上獵其一下攘其十,其冶遂廢,向之藉而食之者無所得食,皆流亡於河漳之上。此取之一室喪其百室者也。虐取如是,不取反是。隴右牧羊,河北育豕,淮南飼騖,湖濵繅絲,吳鄉之民編蓑織蓆,皆至微之業也。然而月息歲轉,不可勝算,此皆操一金之資,可致百金之利者也。裏有千金之家,嫁女娶婦死喪生慶,疾病醫禱燕飲齎饋,魚肉果蔬椒桂之物,與之爲市者衆矣。緡錢錙銀,市販貸之;石麥斛米,佃農貸之;匹布尺帛,鄰里黨戚貸之,所賴之者衆矣。此藉一室之富可爲百室養者也。海內之財。無土不產。無人不生。歲月不計而自足。貧富不謀而相資。是故聖人無生財之術。因其自然之利而無以擾之。而財不可勝用矣。

今夫柳,天下易生之物也,摺尺寸之枝而植之,不過三年而成樹。歲翦其枝,以爲筐筥之器,以爲防河之埽,不可勝用也。其無窮之用,皆自尺寸之枝生之也。若其始植之時,有童子者拔而棄之,安望歲翦其枝以利用哉?其無窮之用,皆自尺寸之枝絕之也。不擾民者,植枝者也,生不已也;虐取於民者,拔枝者也,絶其生也。虐取者誰乎?天下之大害莫如貪,蓋十百於重賦焉,穴牆而入者,不能發人之密藏;羣刃而進者,不能奪人之田宅;御旅於塗者,不能破人之家室;宼至誅焚者,不能窮山谷而徧四海。彼爲吏者,星列於天下,日夜獵人之財,所獲既多,則有陵已者負筮而去。旣亡於上,復取於下,轉亡轉取,如塡壑谷不可滿也。夫盜不盡人,宼不盡世,而民之毒於貪吏者,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以數十年以來,富室空虛,中產淪亡,窮民無所爲賴,妻去其夫,子離其父,常嘆其生之不犬馬若也。今之爲吏者,一襲之裘值二三百金,其它錦繡視此矣;優人之飾,必數千金,其它玩物視此矣;金琖銀罌珠玉珊瑚奇巧之器不可勝計,若是者,謂之能吏,市人慕之,鄉黨尊之,教子弟者勸之。有爲吏而廉者,出無輿,食無肉,衣無裘,謂之無能,市人賤之,鄉黨笑之,教子弟者戒之。蓋貪之錮人心也甚矣!治布帛者,漂則白,緇則黑,由今之俗,欲變今之貪,是求白於緇也。

治貪之道,賞之不勸,殺之不畏,必漸之以風。禮曰:知風之自。昔者明太祖衷襦之衣皆以梭布,夫衣可布,何必錦繡?器可瓦,何必金玉?粱肉可飽,何必熊之蹯、玉田之禾?吾聞明之興也,吳之民不食粱肉,閭閻無文采,女至笄而不飾,市不居異貨,宴賓者不兼味,室無高垣,茅舍鄰比。吳俗尚奢,何樸若是?蓋布衣之風也。人君能儉,則百官化之,庶民化之,於是官不擾民,民不傷財。人君能儉,則因生以製取,因取以制用,生十取一,取三餘一,於是民不知取,國不知用,可使菽粟如水火,金錢如土壤,而天下大治。爲君之樂,孰大於是哉!

明鑑

爲政者多,知政者寡。政在兵,則見以爲固邊疆;政在食,則見以爲充府庫;政在度,則見以爲尊朝廷;政在賞罰,則見以爲敘官職。四政之立,蓋非所見。見止於斯,雖善爲政,卒之不固不充、不尊不敘,政日以壞,勢日以削,國隨以亡。國無民,豈有四政?封疆,民固之;府庫,民充之;朝廷,民尊之;官職,民養之。奈何見政不見民也?堯曰: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每誦斯言,心墮體戰,爲民上者,奈何忽之!

昔者明之亡也,人皆曰:外內交鬨,國無良將,雖有良將,忌不能用,安得不亡。此其亡之勢也,非其亡之根也。當是之時,兵殘政虐,重以天災,民無所逃命,羣盜得資之以爲亂。馬世奇曰:治獻賊易,治闖賊難,蓋人心畏獻而附闖也。非附闖也,苦兵也。一苦於楊嗣昌之兵,再苦於宋一鶴之兵,又苦於左良玉之兵。行者居者,皆不得保其身命,賊知人心所苦,所至輙以剿兵安民爲辭,愚民被惑,望風降附。而賊又散財賑饑以結其心,遂趨賊如歸。人忘忠義,其實賊何能破州縣?以從賊者衆也。施邦耀曰:今日盜宼所至,百姓非降則逃,良由貪吏失民心也。得一良吏,勝得一良將;去一貪吏,勝斬一賊帥。二子之言,見亂本矣。當是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衆,恆患無兵。京師之守,以一卒而當數陴。李自成雖嘗敗散,數十萬之衆旬日立致。是故陝民之謠有之曰:挨肩膊,等闖王,闖王來,三年不上糧。民之歸之也如是。蓋四海困窮之時,君爲讎敵,賊爲父母矣。四海困窮,未有不亡者。其不亡者,未及其命之定也。天留其命,未生奸雄;天薄其命,則生小雄;天絶其命,則生大雄。當四海困窮之時,無雄,則飢寒積憂之氣發,爲災祲、爲彗孛、爲水旱、爲山川草木人鬼之妖。有小雄以倡之,則逋聚山澤,破城據險,旋滅旋起,以耗國家。有大雄以倡之,則長智增勇,撼山沸河,數百年厚建之社稷,如椎卵矣。若是者,皆困發也,爲奸雄所馮也,此明之所以亡也。若四海安樂,人保室家,誰與爲亂!雖爲君者不過中材之主,卽有湯武之賢,一匹夫耳,欲謀社稷,亦無如何,況羿浞之流哉!

君之於民,他物不足以喻之,請以身喻民,以心喻君。身有疾,則心豈得安?身無疾,則心豈復不安?有戕其身而心在者乎?是故君之愛民,當如心之愛身也。非獨衣服飲食爲身也,牢廏門庭、田園道路,凡有所營,皆爲身也。非獨農桑蠲貸爲民也,上天下地、九彝八蠻、諸司庶事、內宮外庭,凡所有事,皆爲民也。茅舍無恙,然後寶位可居;蓑笠無失,然後袞冕可服;豆藿無缺,然後天祿可享。

考功

近代之政,亦堯舜之政也。曰“三載考績”,曷嘗不考績乎!曰“敷奏以言”,亦求言也;曰“明試以功”,亦論功也。以治天下而卒莫能治者,其故何也?昔者堯之命舜曰“天之歷數在爾躬,毋俾四海困窮”,舜承斯命以攝位,朝諸侯,命衆職,明天時,修庶政,興禮樂,除兇慝,鹹底於績。堯知其能救困窮之民也,乃授之以天下。其舉事任職雖多,不過使民不困窮而已。困窮之民,祖不得有其孫,父不得有其子,死喪不葬,祭食無烹,兄弟仇讎,夫妻離散。當是之時,民何以爲民,君何以爲君?是知堯舜之道非異,盡於命舜之言矣。

昔者唐子爲長子知縣,將見都御史逹良輔(達布爾),賦役傳芻備誦之,以待難也。都御史不問,而問武鄉知縣曰:武鄉之民何如?對曰:有生色矣。都御史曰:爾欺我哉,吾使人觀於武鄉,有女子而無袴者矣。女子而無袴,武鄉之民其不堪乎!唐子出以告人而嘆曰:善哉言乎!惜也未知爲政也。

唐子曰:古之賢君,舉賢以圖治,論功以舉賢;養民以論功,足食以養民。雖官有百職,職有百務,要歸於養民。上非是不以行賞,下非是不以效治。後世則不然,舉良吏而拔之高位,既顯榮而去矣。觀其境內,凍餓僵死猶昔也,豕食丐衣猶昔也,田野荒莽猶昔也,廬舍傾圮猶昔也。彼顯榮之舉奚爲乎?爲其廉乎?廉而不能養民,其去貪吏幾何?爲其才乎,才而不能養民,其去酷吏幾何?愛赤子者,必爲之擇乳母,勤謹不懈,得主母之歡心,可謂良乳母矣;然而無乳以餓其子,是可謂之良乳母乎?廉才之吏不能救民之飢餓,猶乳母而無乳者也,是可謂之良吏乎?廉者必使民儉以豐財,才者必使民勤以厚利。舉廉舉才,必以豐財厚利爲徵。若廉止於潔身,才止於決事,顯名厚實歸於已,幽憂隱痛伏[狀]於民,在堯舜之世,議功論罪,當亦四凶之次也,安得罔上而受賞哉!賢才者世不乏也,仁愛者人所具也。身爲民牧,藉權以行惠,苟非頑薄之資,其誰不能?而不能焉者,未可以咎爲吏者也。朝廷行政,羣臣從政,未有行左而從右者。上不以富民爲功,而欲吏以富民爲務,豈可得乎?誠如是,雖在位皆高世之才,爲大學士者若皋陶,爲尚書者若稷契,爲都御史者若伊摯,爲翰林者若史佚,爲給事中御史者若龍逢比干,爲將軍者若呂牙,爲巡撫者若召奭,爲布政使者若管仲,爲按察使者若子產,爲知府者若孫叔敖,爲知縣者若公綽冉求,其得人也如是,於是輔相無缺、出納如衡、奸慝畢除、克壯戎兵、文章典禮、辭命敷榮,佈於八方,海隅以寜,四譯來朝,厥功告成,天下豈不大治矣乎!然而觀於民,則所謂女子而無袴者也,是可以爲治乎?欲適燕而馬首南指,雖有絕羣之馬,去燕愈遠。爲治者不以富民爲功,而欲幸致太平,是適燕而馬首南指者也。雖有皋陶稷契之才,去治癒遠矣!

唐子嘗語人曰:天下之官皆棄民之官,天下之事皆棄民之事,是舉天下之父兄子弟盡推之於溝壑也,欲治得乎?天下之官皆養民之官,天下之事皆養民之事,是竭君臣之耳目心思而並注之於匹夫匹婦也,欲不治得乎?誠能以是爲政,三年必效,五年必治,十年必富,風俗必厚,訟獄必空,災祲必消,麟鳳必至。或曰:子文士也,文其言焉而已。唐子曰:吾之言,如食必飽,如衣必暖。用吾之言,三年不效,五年不治,十年不富,風俗不厚,訟獄不空,災祲不消,麟鳳不至,則日西出而月東生矣。請與子合契而博勝焉可也。

爲政

達良輔撫山西,武鄉知縣見,良輔曰:武鄉之民何如?對曰:有生色矣。良輔曰:爾欺我哉,吾使人觀於武鄉,有女子而無袴者矣。女子而無袴,武鄉之民,其何以堪!平陽知府見,良輔曰:平陽之爲縣者,孰賢孰不肖?知府舉數人以對,良輔怒曰:百姓之所謂賢者,爾之所謂不肖者也;百姓之所謂不肖者,爾之所謂賢者也。爾不可以爲三十四城之長。劾而去之。當是之時,財賄不行,私饋雖不絕於府,無有以匹帛方物入二司之門者。良輔之所食,日不過肉三斤蔬一筐。觀其讓武鄉之言,可不謂仁乎?觀其察遠縣之賢不肖,而不任耳目於知府,可不謂明乎?已不受財賄,羣吏亦不敢受,可不謂清乎?清且明,明且仁,宜山西之大治矣,而卒不見山西之小治者,何也?不知爲政故也。請假其事以明爲政之道:武鄉知縣見,良輔云然,且曰:吾與子約三年之內,必使子之民,人有數袴。武鄉知縣必曰:願受教。良輔則曰:武鄉之土雖瘠,亦必生也;武鄉之民雖貧,亦有力也;以人之力,盡土之生,誰謝不能?子歸而行四境之內,棉桑樹牧,省宜時作,尺土不棄于山,寸壤不棄於谷,勿以文示,身往勤之,必期就子之功。於是月觀其舉,歲察其利,上計之日,舍是不以行進退焉。平陽知府當逐,易知府,見,以教武鄉者教之,督諸縣棉桑樹牧,舉而不廢,與同功;墮而不舉,與同罪,是縣一其賞一其罰,而府三十四其賞三十四其罰也,敢不盡心?山西之地,五府百州縣,方數千裏,不病其廣也。縣察其鄉,旬一之;府察其縣,月一之;巡撫肆察,時一之。舉數千裏之內轉相貫屬,視聽指使如在一室,奚啻山西哉,宰制四海有餘矣!此爲政之大略也。

震澤之人有善計者,與之爲稼,稼入則倍;與之爲絲,絲入則倍;與之爲肆,市入則倍。一日過豪貴之門,見其從事之出入者皆貂冠腋裘,則自思曰:吾處於鄉里,所與不過升斗之人,所與賈者不過魚鹽之豎,不可以爲富也。誠能入於是門,主人幸而親用我,出我之籌筴以主計筦利,必大得所欲,毋徒勞於鄉里爲也。乃援而得入,而歸辭乎其鄰。鄰之人有尤之者,曰:子誤矣。彼之所用,不卽子之所習也,子必毋往。不聽而去,去之一年,鄰之人故往過於豪貴之門,見善計者敝袍而出,面有病色,招之閒所,問之曰:何爲若是?曰:主人無所用我,故至於是。鄰人笑曰:子何見之不蚤也,彼豪貴之家,獵財自厚,其所用之人,狗馬之足、鷹鷂之翮也;其所食之粟,不由稼得;所服之帛叚,不由蠶得;所御之器物,不由市得。負子之計以幹之,將安所用?吾固知子之必困於此也。於是乃再拜,辭乎主人,隨鄰人而歸。由是人皆謗之,以爲固不善於計也。非不善計,不善主也。

存言

中允徐公召用,唐子送之而言曰:甄聞之,言可行也則有功,言不可行也則存其言。以公之賢,復得進用,心有感焉,結中必發,故言之。言之不可行,知之久矣。甄聞之,生養之道三年可就,五年可足,十年可富,政之常也。清興五十餘年矣,四海之內日益困窮,農空工空市空仕空,谷賤而艱於食,布帛賤而艱於衣,舟轉市集而貨折貲,居官者去官而無以爲家,是四空也。金錢,所以通有無也,中產之家,嘗旬月不覩一金、不見緡錢,無以通之,故農民凍餒,百貨皆死,豐年如兇。良賈無算,行於都市,列肆焜耀,冠服華膴;入其家室,朝則熜無煙,寒則蜎體不申。吳中之民多鬻男女於遠方,男之美者爲優,惡者爲奴;女之美者爲妾,惡者爲婢。遍滿海內矣。困窮如是,雖年穀屢豐而無生之樂,由是風俗日偷,禮義絕滅,小民攘利而不避刑,士大夫殉財而不知恥,諂媚慆淫相習成風,道德不如優偶,文學不如博奕,人心陷溺,不知所底。此天下之大憂也。徵之在昔,天下旣定,苟無害民之政,未有一二十年而民不豐殖者。今也天子寛仁而恤民,兵革偃息,國家無事,享國歲久,勤於庶政,而困窮若此,是公卿之過也。立國之道無他,惟在於富。自古未有國貧而可以爲國者。夫富在編戶,不在府庫。若編戶空虛,雖府庫之財積如丘山,實爲貧國,不可以爲國矣。國家五十年以來,爲政者無一人以富民爲事,上言者無一人以富民爲言。至於爲家,則營田園,計子孫,莫不求富而憂貧。何其明於家而昧於國也!

權實

天下奚治?令行則治。天下奚不治?令不行則不治。令不行者,文牘榜諭充塞衢宇,民若罔聞,吏委如遺。民吏相匿,交免以文,格而不達,舉而易廢。始非不厲實也,既則怠,久則忘,本政之地,亦且自廢而自掩之。是以百職不修,庶事不舉,奸敝日盛,禁例日繁,細事糾紛,要政委棄。譬之樹木,傍櫱叢繆,而枝幹枯朽矣。當是之時,皆謂在位無賢也,行政不善也,良策無出也。是猶牽車者但求厚載,而不顧轂之利轉也。若如今之致行者,雖官皆聖哲,政皆盡善,使閎夭散宜生之屬議爲憲令,周公裁之,召奭貳之,史佚文之,佈於天下,亦不能少有補救也。

會稽之東有石氏者,其季女病痞,迎良醫治之,久而不除,謝醫使去。其父思之,以爲是良醫也,奈何療之而病不除。他日竊窺之,見其舉藥不飲而覆於牀下也,乃復迎醫,進以前藥,三飲之而疾已。夫國有善政而德澤不加於民者,政雖善,未常入民也,猶石季之飲藥也。十口之家,主人雖賢,然令不行於子,則博奕敗趨;令不行於僕,則柝汲不勤;令不行於妾,則壺餐不治;令不行於童子,則庭糞不除。以此爲家,其家必索,況天下之大乎?駿馬病躄,不如駑馬之疾馳;勇士折肱,不如女子之力舉,是以聖人貴能行也。

昔者唐子之治長子也,其民貧,終歲而賦不盡入。璩裏之民,五月畢納,利蠶也。乃徧詢於衆曰:吾欲使民皆桑,可乎?皆曰:他方之土不宜桑,若宜之,民皆樹之,毋俟今日矣。遂已。他日遊於北境,見桑焉,乃使民皆樹桑。衆又曰:昔者阿巡撫(羅阿塔)令樹榆於道,鞭笞而不成,今必不能。不聽,違衆行之。吏請條法示於四境,唐子笑曰:文示之不信於民也久矣。乃擇老者八人告於民,五日而遍;身往告於民,二旬而遍。再出,遇婦人於道,使人問之曰:汝知知縣之出也奚爲乎?曰:以樹桑。問於老者,老者知之;問於少者,少者知之;問於孺子,孺子知之;三百五十聚之男女,無不知之者。三出,入其廬,慰其婦,撫其兒,語以璩裏之富於桑,不可失也。一室言之,百室聞之,三百五十聚之男女無不欲之者。唐子曰:可矣。乃使璩民爲諸鄉師,而往分種焉。日省於鄉,察其勤怠,督賦聽訟因之。不行一檄,不撻一人,治雖未竟也,乃三旬而得樹桑八十萬。長子,小縣也;樹植,易事也;必去文而致其情,身勞而信於衆,乃能有成。夫多文藏奸,拂情易犯,不親難喻,無信莫從,所從來久矣。是以治道貴致其實也。

羣臣奏入,下於有司;公卿集議,復奏行之。其所行者,着爲故事,因時增易,百職准以決事。自漢以來皆然,舍是無以爲政。然有治不治者,以實則治,以文則不治。若徒以文也,譬之優偶之戲,衣冠言貌陳事辨理,無不合度,而豈其實哉?以娛人之觀聽也。君有詔旨,臣有陳奏,官有文書,市有牓諭,此文也。此藉以通言語、備遺忘耳,奚足恃乎?君臣相親,朝夕無間,飲食作坐同之,如匠之於器,日夜操作,則手與器相習而無不如意。主臣一心,夜思蚤謀,無謀不行,無行不達,三月必達,終歲必效,三年必成,五年必治,十年必富,此實也。苟無其實,則謹守成法者,敗治之公卿也;明習律令者,敗治之有司也;工於文辭嫺於言貌者,敗治之侍臣也。三者非不美也,而專尚焉,則表暴日厚,忠信日薄。察於內外,稱職常多;核其行事,無過可舉;問其治功,則無一事之善成,無一民之得所。上下相蒙而成苟免之風,雖有志之士亦將靡然而不得自盡其情,此治化之所以不行也。雖然,行難矣。近與遠異風,少與衆異勢。門庭之內,常不盡見;伯仲之間,亦有異心,況天下之大乎!海內之地爲府百六十二,爲州二百二十,爲縣千一百六十,必官其地治其事者,皆如長子之樹桑,而後天下乃治,是不亦難乎?

權者,聖人之所藉以妙其用者也。今夫與一人期,至者十八;與三人期,畢至者十五;與九人十人期,畢至者十一。何則?權不在也。大將居中,提兵十萬,副叅遊守都總以及隊百什伍之長,轉相貫屬,如驅羣羊,齎生赴死,不敢先後,何則?權在也。乘權之利,如軸轉輪;乘權之捷,如響應聲。乘權而不能行,恥莫甚焉。官有萬職,君惟一身,賢君之用官,如大將之御衆。以一用十,以十用百,以百用千,以千用萬,是則君之用者有萬,而憑之者惟十。約而易操,近而能燭。夫尊卑次屬,職之恆也,而奚有異?蓋不善用之,則萬職之利,轉而奉之於十;善用之,則十職之修,轉而布之於萬。十職能修,澤及海內,其功大,功大者賞厚。十職不正,毒及海內,其罪大,罪大者刑重。此舜所以誅四凶也。

唐子之嬖妾生子,唐子甚愛之,而妾不恤。教之不從,則罵之;罵之不從則撻之,撻之不從則去之,改而後已。夫人情之愛,莫甚於妾;人生之重,莫過於母;次於妻者,又莫貴於妾;而輕於去之者,何也?不去則愛不及於子也。此言雖小,可以喻大:夫人臣之愛,未必暱於妾也;人臣之重,未必過於子之母也;人臣之貴,未必等於妻也,乃愛之而不忍傷之,重之而不敢拂之,貴之而不能抑之。斯人也,未嘗操刃,而百千萬億之刃肆行殺傷,有不期然而然者。當是之時,雖上有賢君,惠澤日施,寬恤日行,考績日嚴,流殺日具,而民常苦生而甘死。

夫雨露,至渥也,不能入陶穴而滋生;泉流,至澤也,不能越堤防而灌溉。何則?有隔之者也。是故善爲政者,刑先於貴,後於賤;重於貴,輕於賤;密於貴,疎於賤;決於貴,假於賤。則刑約而能威。反是,則貴必市賤,賤必附貴。是刑者,交相爲利之物也,法安得行,民安得被其澤乎?恩義之大莫如君臣,親臣爲腹心,政臣爲股肱,強臣爲拇指,庶臣爲毛髮,戎臣爲衣履。是以仁君之待其臣,安富同樂,疾病同戚,厚之至也。聲色不和,貧勞不恤,猶爲亢而少恩,況加之以刑罰乎?此以待良臣也,若夫專利蔽主、狥私黨邪,是民之讎、國之賊也,若之何不刑!愛德爲祥,愛殺人之人,斯爲愛乎?忍德爲兇,忍於殺人之人,斯爲忍乎?刑不可爲治也,而亦有時乎爲之者,以刑狐鼠之官,以刑豺狼之官,而重以刑匿狐鼠養豺狼之官。國有常刑,有變刑。常刑者,律刑也,有司議之,人主不敢私;變刑者,雷霆之威也,英主神之,羣臣不得與。常刑以齊小民,變刑以治元惡。元惡之臣多援要譽,其罪難見,察之而不得其罪,質之而不得其罪,速之獄而不得其罪,非雷霆之用何以治之!德外無治,不言德而言刑者,猶醫之治寒疾也。不卻谷而飲藥,其人必危。疾愈,卻藥而反谷也不遠矣。

格君

明之諸帝,難與言者,莫如世宗。然其剛敏之資,亦可爲用,若道之有方,入之亦易。宗祀其父(興獻王),雖爲非禮,比於魯之郊禘則相遠矣,猶不失人子尊親之意焉。當時之臣,可正正之,不可正置之,其勿以此受杖竄可也。至於好神仙,亦人情之常,且未嘗以此廢政。當時之臣,可止止之,不可止置之,其勿以此犯之可也。推其求仙之意,視人之諫我者,皆殺我者也;人之助我者,皆生我者也。以是之故,雖以嚴嵩之奸,已發其罪,猶愛而護之,蓋德其生我也。其不可奪如是。雖舜禹復生,且拒其言而不納,乃進諫者皆折以道學之恆言,固其所厭聞者也。其何能濟?何不上言曰:諸臣皆非陛下之修玄也,臣惟恐陛下之不修玄也。清靜者,道所居也,卻塵非清,無慾爲清;獨處非靜,不擾爲靜。日月照臨,氛霧無障,清之象也;深淵冥冥,喬嶽安安,靜之體也。不清不靜,則神不存而氣僨,偏於所惡,偏於所嗜,是伐性之刃而敗道之賊也。黃帝之遺書,胡云穀神?谷者神所棲也。胡云玄牝?玄者不暴也,牝者不雄也,大生之本也。綿綿若存,恆也;用之不勤,毋躁也。如是則神可以御氣,氣可以養形,形不壞而長生矣。符籙丹藥,道之餘也。庶人有身,天子有天下;庶人自養其身,天子以天下爲身,兼天下以養身。黃帝治天下如治身,不使有疾害焉。於是總其兵師,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而滅之;蚩尤作亂,行不由義,虔毒民生,舉兵徵之,禽蚩尤而誅之。當是之時,天下無害,百姓和樂,五穀豐熟,民人養育,日月不失其明,四時不失其序,風雨不失其時,災害不生,嘉祥並至,麒麟來遊,鳳鳥來止。於是上帝嘉之,以爲不負所托,予之長齡而上仙焉。是豈有異術哉,清靜之所致也。陛下誠能學黃帝之道,居心玄漠,靜專純一,不以好惡擾其心,不以喜怒傷其體,上有黃帝之君,下必有風后力牧之臣。陛下垂拱於上,百官修職於下,兵革自強,遠人畏服,無爲而天下大治,豈復有邊境之虞哉!臣聞真人者,逍遙物外,無求於人,不可強致者也。易曰“水流溼,火就燥”,言各從其類也。陛下誠能養心復性,羣生並遂,是眞人之契也。無俟旁求,必駕[駕]羽來朝,指授修治之方矣。世宗聞是言也,必心悅之,可以伐其競躁之心,消其亢悍之氣,而治理可徐進也。焉用矻矻戅言,使君臣之際至於兩傷哉?

莊烈良於世宗,亦可爲之君也。繼位之始,罷太監鎭守及織造之使,專將率以責効,節儉以足國用,此人臣見功之時也。乃使之治兵而兵無用,使之治賦而用不足,盜宼日張,國勢日蹙。於是乃複用太監,橫徵無義[藝],此其計無所出、知其不可而爲之,誠可憫也!乃當日之臣,不諒其不得已之心,不察其不可轉移之故,守詩書之恆訓,爲無實之美言。第謂奄人不可用,加賦不可爲,直言不可拒,雖有善用言者,將何以用之?此陳於太平無事之時,則爲美言;言於危急存亡之日,則爲敝屣矣。當是之時,若有明達國事之人,謂溫體仁不可用,必舉孰可爲相者;謂楊嗣昌不可用,必舉孰可執兵柄者;謂督鎮無人,必舉孰可以任將帥。其所舉之人,進而問其計,明如指掌,實有可行,措之朝廷之上、攻戰之場,朝受任而夕見功,則奸佞不攻而自去,橫徵不諫而自止矣。我常無食,有可從之而遊平涼者,友皆沮之,以爲道遠難行,又所求不可知。我曰:二三友之愛我也至矣,我非不知此行之非計也,旦夕無炊,妻子餓死,故不得已而爲此行也。諸君誠能爲我謀食,不坐困以至於死,雖勸行亦不行也。沮者皆默然而止。當日之進言於莊烈者,皆不能救其死而徒沮其行者也,固益增其煩懣而惟恐其言之入耳也。

我觀兩朝之臣,無誘君之術,無取信之實,無定亂之才,無致治之學,紛紛然攻權奸,謫橫政,彰君過以明已直,惟恐杖之不加於身而煙瘴之不得至也。何昧昧也!詩曰: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言雖忠直實,蜩螗沸羹也。是謂以暴益暴,以昏益昏,卒使明不得後亡,亦與有咎矣。

任相

亡國之道有十焉:有法而無實,國亡;賞罰不中,國亡;用舍不明;國亡;左右譽之而褒顯,民安之而貶黜,國亡;百姓困窮,司牧不知,知而不爲之所,國亡;百官好利而無恥,國亡;將帥不得人,士卒不用命,國亡;御將不得盡其能,國亡;不奴使宦寺,使與國政而號爲內臣,國亡;金粟殫竭,不足以厚祿食,養戰士,國亡。此十亡者,明君或蹈之,不必暴亂如桀紂者也。君者,利之源也,奸之的也,人皆酌之,皆欲中之。以一深宮不嘗事之人,而環而伺之者百千輩,雖有智者亦有所不及矣。於是佞以忠進,詐以誠進,其耳目逹於宮庭之隱,其推引藉於左右之口,其搖惑假於優人之諧言。使人君入其術者,且自以爲聰明過人,無微不見也。於是虐民者以良薦,覆軍者以捷聞,功罪倒置,誅賞駭世。忠臣義士肝腦塗地,徒殺其身,而權臣賊閹竊旦夕之富貴,不知皮盡而毛無所附,且安然而自以爲得計也。

莊烈皇帝,亦剛毅有爲之君也,以藩王繼統,卽位之初,孤立無助,除滔天之大逆,朝廷晏然,不驚不變。憂勤十七年,無酒色之荒、晏遊之樂,終於身死社稷。故老言之,至今流涕。是豈亡國之君哉!而卒至於亡者,何也?不知用人之方故也。當是之時,非無賢才也,袁崇煥以間誅,孫傳庭以迫敗,盧象升以嫉喪其功。此三人者,皆良將,國之寶也,不得盡其才而枉陷於死,使當日者有一張居正爲之相,則間必不行,師出有時,嫉無所施,各盡其才,而明之天下猶可不至於亡。然而跡莊烈之所爲,雖有居正不能用也。莊烈居高自是,舉事不當,委咎於人(如以議和殺陳新甲),無擇相之明。執國政者,皆朋黨之主,數舉數罷,易於敝帚。百職之任,何由得人乎!是以援私植黨,充於朝廷;傾人奪位,險於儀秦;將卒無忌,誅焚劫略,毒於盜賊;百姓畏兵如虎狼,望賊如湯武。迨乎季年,主慮瞀亂,無所適從;誅戮亟行,四方解體,而明遂不可爲矣。

相者,君之貳也。宗廟所憑,社稷所賴,不可以輕爲進退者也。譬之構屋,戶牖可以改作,丹堊可以數新,至於棟樑,則一成而不可易。古之爲國者,得一賢相,必隆師保之禮,重宰衡之權,自宮中至於外朝,惟其所裁;自邦國至於邊陲,惟其所措。讒者誅之,毀者罪之,蓋大權不在,不可以有爲也。國有賢相,法度不患不修,賞罰不患不中,用舍不患不明,譭譽不患至前,田賦不患不治,吏必尚廉,將必能逞,士必能死,府庫充盈,奴僕懾伏。彼十亡者,皆可無虞也。

然知人之識,自古爲難。在叔世爲尤難。叔世之人,矯情飾貌,矩行法言,驩兜可以爲皋夔,盜蹠可以爲夷惠,猝難辨也。然則中才之主,烏能任相乎?人不易知,功則不可掩。譬之飲藥,一飲之而良,再飲之而效,三飲之而疾去者,必良醫也。一飲之而不良,再飲之而無效,三飲之而疾不去者,必庸醫也。人雖至愚,豈以疾去者爲庸醫,以疾不去者爲良醫哉?任相之道亦然,張居正之爲相也,拜命之日,百官凜凜,各率其職,紀綱就理,朝廷肅然,其效固旦夕立見者也。爲政十年,海內安寧,國富兵強。尤長於用人,籌邊料敵,如在目前。用曾省吾劉顯平都蠻之亂,用凌雲翼平羅旁(羅定)之亂,並拓地數百里;用李成梁戚繼光委以北邊,遼左屢捷,攘地千里;用潘季馴治水而河淮無患。居正之功如是,雖有威權震主之嫌,較之嚴嵩,判若黑白矣。主雖至愚,未有以亂政爲良相,以安社稷爲奸相者也。然則任相之道,豈難能哉?顯帝之任居正也,畏之如嚴師,信之如筮龜,無言不從,無規不改,雖太甲成王有所不及。是以居正得以盡忠竭才,爲所欲爲,無不如意,可謂盛矣。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能用居正而不能保其終者,何也?居尊自高,恥於下人故也。顯帝當幼弱之時,童心尚存,血氣未剛,故憚於師傅,不敢爲非。及其稍長,念先帝付託之重,又加之以賢母之訓,而元輔才大功高,倚爲股肱,尚不敢失師保之禮。然以萬乘之尊,不得自專,而受挫於其臣,內懷忿悁,固已久矣。及居正死,念功之心不勝其含怒之心,於是削其官爵,暴其罪愆,流其族屬,至欲斲棺戮屍。始有明良之美,而終爲桀紂之暴,君臣之際,反覆如是,可不爲寒心乎!使當日者居正尚存,勳勞日高,顯帝之齒漸長,四方無事,志氣驕盈,讒間得入,則居正覆巢之禍,不在身死之後矣。曷亦念手挈十歲之童子,坐之南面之上,奸亂不作,海內服從,澤洽中土,威暢四裔,使高帝之天下安於泰山,此誰之功與!是則據遼宮之罪小,安天下之功大,雖割江陵一縣以爲封國,伐荊楚之良材以營宮室,未爲過也。奈何身死之後,憾及骸骨,曾不得比於狗馬,此良臣謀士所爲望國門而卻步者也。

迨乎莊烈之世,天下傾危,將相無人,乃追思昔功,官居正之子孫(張同敬)。人亦有言:往事則明,當事則昏。使居正當莊烈之世,舉以爲相,朝受命而夕被誅矣,尚安望其有爲哉?是故人君之患,莫大於自尊。自尊則無臣,無臣則無民,無民則爲獨夫。幹之上九曰:亢龍有悔。龍德旣亢,必有宇宙玄黃之戰,而開草昧之運矣。可不懼哉,可不戒哉!

善功

張居正位冠羣臣,進爲太師,天子不名,人臣之貴極於此矣。輔少主,進退百官,易置將帥,九邊戎事奉其諭書,凜於詔勅,人臣之權莫重於此矣。匡君進戒,節用豐財,百務修舉,海內安寜,命將征伐,所向成功,四裔畏服,邊境無虞,人臣之功莫大於此矣。登高則身危,衡重則權墜,物成則陰殺,必至之勢也。此伊尹之所不敢久居,周公之所遜而得免者也。況末世之君臣乎?使居正於斯,不矜其能,不伐其功,上褒其富國之功,則曰:此有司勤勞所致也,臣何功之有?上賞其命將克敵之功,則曰:此將率之略,士卒之力也,臣何功之有?百僚進規,則拜受而加謹焉;身被劾奏,則引以爲罪而不辯焉;入閣議政,則推讓而不敢先焉;郎吏博録之屬見之,而禮有加焉;入朝則秉笏,如不勝也;侍側則鞠躬如待罪也。社稷已安,規模已立,求賢自代,歸老江陵,豈不善始善終哉!乃不知道此,位已極矣,猶恐人之不我屈;權已重矣,猶恐人之不我威;功已大矣,猶恐人之頌我者不至;時當退矣,猶固位而不能釋。主忿積於中,羣怨結於下,其禍已成,不可復解。顯帝猶爲能忍之主也,不然,不待遼宮一女子之訴,早以身死經毒、族無遺類矣。

是知居高乃所以自卑也,立威乃所以自侮也,好譽乃所以自毀也,求固乃所以自滅也。是故有爲相之才,必有爲相之學。使居正好學自修,不矜不伐,可以從伊周之後矣。

遠諫

臣不敢諫,雖諫不直,直亦不盡。君不納諫,雖納不從,從亦不改。當其世之臣,雖有伊尹周公之告,若不聞知;雖有龍逢比干之忠,徒殺其身。吾今有言於百世以上,訓百世以下之爲君者,以代其臣之不敢直。誦吾之言,有不驚心喪魄、手戰股慄者,非君也。天下之大可恃乎,甲兵之多可恃乎?君惟不義無道於民,雖九州島爲宅九川爲防九山爲阻,破之如椎雀卵也;雖盡荊蠻之金以爲兵、盡畿省之籍以爲卒,推之如蹶弱童也。昔者桀爲不道,身死於三朡之國;紂爲不道,身死於烈焰之中;太康不道,后羿逐之;厲王不道,國人流之。自夏以後,二十一代之失天下者,其禍類然也。跡其所以亡者,閹妾蠱志,權奸蔽聰,濫賞淫刑,善惡倒置,似亦庸君之常,未足大異。然有一於此,雖不卽亡,禍成於漸,不及其身,在其子孫。天命已去,臣叛人散,死亡奔流,如四君者,一朝爲烈矣。

今夫富家大族,雖不幸而身陷刑辟,猶可以保其妻妾,全其子弟,不至於滅絕。萬金之子,驕矜淫佚,廢其田宅,其親戚友朋猶有恤而周之者。雖失其故業,環堵之室布褐之衣蔬糲之食,父子夫婦猶可庇其身而聚處也。爲天子者則不然,家國一破,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盜及寢門,左右奔逃,宮妾散亡,珠玉盡俘,宮殿燒焚,身爲囚虜,嫡庶諸子駢首就係,後嬪貴主受辱於人,累世墳陵藏穴發掘,松柏斬伐,宗廟丘墟,祏主譭棄,百十鬼神號哭而無所憑依。當是之時,萬乘之主,求爲道路之乞人,而不可得也;欲與妻子延旦夕之命,而不可得也。亡國之慘,一至此哉!不啻是也,旣毒其家,遂毒天下。當是之時,社稷無主,羣雄並起,各據一方,大者百餘城,小者一二十城,相爭相殺,無有寧日。五里之邑十里之郡,朝屬於東夕屬於西,旋陷旋復,父兄子弟死亡無遺類,四海之內,覆軍屠民,原野厭人之肉,川穀流人之血。不惟兵刃,男不得耕,女不得織,天災流行,野無青草,民之凍餓而死者枕藉於道。迨乎天心厭亂,或一二十年而後定,或數十年而後定,或百年而後定。海內死者,非算數之所及矣。亡國之毒,又至此哉!

川流潰決,必問爲防之人;比戶延燒,必罪失火之主。至於破家亡國,流毒無窮,孰爲之而孰主之?非君其誰乎!世之腐儒拘於君臣之分,溺於忠孝之論,厚責其臣而薄責其君。彼烏知天下之治非臣能治之也,天下之亂非臣能亂之也。使舜內惟二妃之聽從,外舍皋夔而用四凶,雖有皋夔,舜之天下必亂;使紂不聽妲己之言,舍佞臣而用比干膠鬲,雖有佞臣,紂之天下必治。治亂在君,於臣何有?不責其臣而責君者,非吾之言,仲尼之教也。春秋之法:臣弒其君,罪在臣,稱臣之名;罪在君,稱君之名而不着其臣之名。宋人弒其君杵臼、齊人弒其君商人、莒弒其君庶其、晉弒其君州蒲、莒人弒其君密州、吳弒其君僚,皆隱其臣之名,若國人共誅之者。豈寛弒君之賊哉?君惟不道,不君其君而後動於惡,非人弒之,自弒之也。君而不君,國人不與,社稷不保,國家危亡,而且惡名著於春秋,罪在賊臣之上,可不懼乎!

人無賢不賢,賢不賢惟君;政無善不善,善不善惟君。君惟有道,雖恆才常法,可以爲治;君惟不道,雖有大賢良法,亦以成亂。是故明哲之君,無所爲恃,必責於已。知天子於民庶,過及十一,禍倍百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亦有嬖妾,南威西子,身之蠱也;亦有便侍,豎貂勃鞮,家之蠹也;亦貴所好,巧言令色,朝之賊也;亦賤所惡,良藥鑱石,國之寶也。若反其道,則上禍祖父下滅子孫,血流海內屠及百年。吾爲此懼,於百世之上,訓百世以下之爲君者。若聞吾言,懼而知改,雖中才之主,可以保天下。其有暴君,終於不省,樂禍不悛,則有如前之所言者。是謂遠諫,亦諫之一法乎!

卿牧

明君欲興上治,舉賢以任官,必審官以盡其所學。稽古以爲名,順時以定職,期於允宜,以安天下之民。冡宰輔相天子,無所不理。今名爲吏,但主除吏。當授使授,當陟使陟,當黜使黜,不過注簿一小吏,烏得爲長卿?五卿皆然,不可以不正,請複名爲冡宰。冡,大也;宰,主也。五卿諸寺諸司史歷軍將儀衛奄人羣牧守令,皆其所統也;宮、朝、畿、州、華、夷、文、武、政事,皆其所治也。紀綱萬方,弼亮一人。君在,代之理;君崩,攝其政,乃其所任也。而其大者則在用人。周官掌邦治,統百官,均四海,卽用人在其中,當申命之以重其用人之責。人鮮睿聖,無私則明,博諮則周,朝之卿士日夕所見,豈或不知?近自邦畿,至於海隅,苦樂豐飢,其長不敢不以聞。雖有所蔽,形於別奏,流於謠諺,聞於計吏僚友遊士之口,皆可審察而知之。其政得失,其人賢不肖,其才長短,卽可馮以爲黜陟、爲易置。天子垂拱仰成,百官盡職聽命,嬖寵不得邀厚祿,貴戚不得竊尊位,賢能無沉淪之嘆,俊傑有奮興之路,內外之官無不得人。居此位者,不兼庶政,庶政實由以舉;不兼衆功,衆功實由以奏;不專治平,治平實由以成,斯無忝於冡宰。

司徒任土製賦,當從今職,以敷教歸之宗伯,而受以司空地利之任。今名爲戶,按戶納租,不過守籍一小吏,烏得爲次卿?請複名爲司徒。徒者衆也,有衆土乃治,土治財乃生,財生用乃足。衆爲邦本,土爲邦基,財用爲生民之命。司徒之職,重農功,籍土田,審肥磽,時贏絀,稽蓄散,愼出納,製爲成法,授之有司,毋敢廢越,必使民有餘藏、國有餘用,雖天災流行、年穀不登而民不困。去貪黷如鷹鸇之逐鳥雀,去苛斂如藥石之攻疢疾。天子不得有私用之財,後宮不得有珠錦之飾,貴戚不得有田宅之饒,民庶不得有侈麗之好,不以征伐傷財,不以營作傷財,不以多事傷財,三年必生五年必成十年必富,斯無忝於司徒。

宗伯敷教擾民,以端治化,小大由之有所視效,今名爲禮,但言其道,未顯其官。請複名爲宗伯,宗者師也,伯者長也。禮出於身,爲天下師,爲百度長,上下從之,如徒之不敢違師,如少之不敢先長,名爲宗伯,所以重其責也。禮行於宮,君毋驕,後毋陵,嬪寵毋踰,嫡立毋易,庶愛毋幹;禮行於朝,君毋過尊,臣毋過卑,凡爾百職,有功不伐,有能不矜,居上不驕,居下不援;禮行於四海,父子不相離,夫婦不相陵,兄弟不相爭,強不暴弱,富不耀貧。有難之者,謂三代世遠,末俗多僞,言禮於今,必不可行。是不達情之論也。民何愛惡?羣尚則愛,羣棄則惡;物何貴賤?羣尚則貴,羣棄則賤。禮不離文,徒文則晦;禮不離器,徒器則虛。以文以器,民之觀之同於優偶。禮云乎哉!以文見實,以器達意,敬敷五教,必先正君。君身先之,大臣率之,小臣順之,庶民觀而化之,風被心悅,雖驅之使勿從,亦且不得,何患乎難行?如是,則興仁興讓、無爭無黨,三代之治可復,斯無忝於宗伯。

司馬主兵,期於弭兵。兵者,毒民之器,今名爲兵,是示天下以尚兵,非吉祥之名也。請複名爲司馬。國之大事在兵,兵之大用在馬,隱其名必修其實,制勝有具矣。數軍實、核籍伍、教行陳、嚴約束,乃戎事之常。而其大者亦如冡卿,在能用人。圖危在安,定亂在暇,必素知其人之智勇,蓄以待用。其貳其屬,必皆知兵之人,以及朝臣牧屬有堪爲將者。又皆博訪而知之,一旦宼發,如抽矢於房,惟我所使,不患無將。己知兵,然後知知兵之人,用是卿者,必求知兵之才,試於疆場,徧歷山川,通古謀略,逹今情事,乃可以授斯任。如是,則卿使將,將使偏禆,偏禆使千百長,如臂運手、手操弓、弓發矢、矢破的。捍邊制蠻,雖遠在萬里,如提挈於左右手。甲兵不用,威德遠服,戰勝於朝廷者,上也;賞罰嚴明,先期決勝,計日獻捷者,次也;將士和睦,保守封疆,宼至能御者,又其次也。三長有一,斯無忝於司馬。

司宼詰奸慝,禁暴亂,表裏宗伯,以成政教,不壹於刑。刑者殘民之物,今名爲刑,是示天下以尚刑,非仁慈之號也。請複名爲司宼。民不知禮,見利則爭,爭成奪,奪成宼,以至於大亂。名爲司宼者,欲其功至於內寜外靖、無爲宼者,不啻明刑無失而已。夫功期於無宼,事則先於明刑,刑罰不中,當死不死,不當死乃死,當流不流,不當流乃流,其在有位,功罪不分;其在庶民,手足無措。賢人害小人利,善人禍惡人福,必且胥淪以底亂亡。夫刑自貴始,自寵始,自近始,刑乃威,威則民畏。刑于命獄,於鬻獄,於奸獄,刑乃清,清則民服。今之議獄者,盜殺爲重,財產爲輕,烏知財產爲四海之大命,有司輕之,恆不爲理。理不得宜,亦不卒事。逮役所至,盡其雞豚,亡者不復反,多所亡,漸至家室空虛,農民失業,其害大於盜殺。必申戒有司,懲其所知,儆所不知,孰敢不盡心於獄?如是,則臣安其職,不虞得罪;民安其家,不罹禍殃。宼賊奸宄無釁以作,斯無忝於司宼。

司空所掌,則如今制,以從周禮之考工,但不可名爲工。名爲工,是上卿下夷於賤工矣,奚可乎?請複名爲司空。宮室美,則山林空;衣服麗,則機絲空;飲食侈,則牢塒空。名爲空者,欲其不空也,猶治亂之臣曰亂臣也。時平則淫,物豐則奢,畢命曰“世祿之家,鮮克由禮。敝化奢麗,萬世同流。”奢麗之風,實由上作。居斯位者,其朝夕陳戒於君,告以太康好峻宇而夏亡,紂作奇技而殷亡,幽王殫杼柚之力而周亡。傳有明鑑,不可不懼。楩楠不發於荊蜀,丹青不進於辰沅,翡翠不進於交廣,珠璣不進於雷池,織繡不造於東吳,三代尊卣不御,汝定陶器不御,苑囿不廣,禽獸不蓄,桂柏不植,橘茘不嘗,無征伐轉輸之勞,以造舟車,增甲楯。於是民不費財,農安耕作,養老育幼,不廢其業,斯無忝於司空。

六卿之貳,皆卿才也;亞長一命,其位已,尊皆天子大臣也。今名爲侍郎,郎,微官也,其辱已甚。請從其長之名而爲少。冡宰之貳,曰少宰,司徒之貳曰少司徒,各置左右。其次四卿皆然。六卿有退者,卽以代之,其任如長。嘉績並着,斯無忝於卿貳。

京師,天子之都,今夷爲府,京尹重任,今爲閒職。請從漢制,名爲京兆尹。貴戚有訟,決於是;六軍犯法正於是,王侯公主後族奄奴嬖倖,不得肆行,豪俠不得惑衆,奸宄不得潛藏,京師肅清,郊圻無虞,斯無忝於京兆尹。

卿尹如是,餘官可定也。內有六卿,外有羣牧,古之制也。今又以巡撫臨之,非由內使,虛有巡名,多官盛衛,以都御史之威,恐喝官民。府縣之吏,入見嚴於朝叅,跪拜卑於奴隸,卿屬無此禮,乃行於外以辱君子、挫志士,是教天下以無恥,何以風有位?出入鐃吹,行道霆震,上下隔絕,稟令發命,三累而上,三累而下,而後及民。天子一人,六卿在內,不周萬里,故設斯任。乃亢絶如是,亦何與於蚩蚩農民、瑣瑣婦子?都御史旣革,其並革之。昔未有巡撫,三司分治賦兵刑而無所統,固非良法。請亦革之,而復立州牧,賦兵刑以其貳屬分理而統於牧。牧者養也,當下其尊而與民親,以時行視,少從省[少]騎,裹糧束芻,步田塍,入廬舍,訊父兄,撫婦子,如召伯巡行,遇有訟者就決於樹下,周知民艱,從欲去惡,目見遂行。軍伍修整,武備嚴密,內外有宼,隨發攘除,百姓不驚。其於守令,重之如保母,親之如弟侄。以事時見,降階以迎,登堂以揖,燕好以密,而禁其跪拜。春秋會盟之禮,五等之爵雖有上下,同列同坐,同歃同盟,其相稱皆曰君、曰寡人。大國大夫,亦得會伯子男。豈若今之外吏,尊卑懸絶哉!故州牧於守令,當敬之以禮賢,親之以共勵。及考績之年,功罪明列,不敢隱蔽。牧考則諸績聽於六卿。於是各盡其職,境內無虞,斯無忝於州牧。

古人有言曰:非知之艱,行之爲艱。府縣之官,以知爲名,非義也。請如漢制,爲郡守,爲縣令。守者保也,令者善也。保土善民也。

善任

六卿既得人,任之又有其道。有道則能盡其才以告成功,失道則雖篤於用賢,終於才絀而政廢。天下治亂,社稷安危,皆由於此。其道有四:一曰專,天子有六卿,猶身之有耳目手足,耳惟聰,目惟明,手惟執,足惟履,不相爲用,各專其職。唐虞之臣,惟禹爲無善不備,故終陟元后。若棄爲后稷、契作司徒、皋陶作士、垂(倕)共(供)工、益作虞、伯夷作秩宗、夔典樂、龍作納言,專典一職,終身不易。使八臣互易其位,豈不可以爲理?終不若取其尤長,各用其極。是以唐虞之治,巍巍如天,非後世所能及。當法此以任官,既有成績,終身不遷。老而避位,必舉賢以自代。歷年旣久,守官既專,其慮益熟,其學益精,其事易成。二曰虛,天子有六卿,如匠之有繩墨斧斤,引之既直,斵之無爽。宮室乃成,雖垂班之巧亦不能廢。人君長於宮中,天下之事不能周知,而且居高易驕,處富易侈,敗度敗禮,嘗[常]不自覺。尚賴諸元老格其非心、講道論德,以補闕裁過。毋作聰明以自用,毋作好惡以遵法,毋拒忠言以聞過,則受益爲多。三曰親,天子有六卿,當如魚之得深淵、鳥之得深林,以遊以處,不欲久閒。古者謂異姓之臣曰甥舅,勢亢分疏,亢欲其下,疏欲其親,故下之若舅、親之若甥。諮訪時見,敷奏時見,暇豫時見,燕飲時見,嬖妾媚寺辭臣諧優皆屏而遠之,以專於有道。如江河之浸,膏澤之潤,久則與化。四曰敬,六卿有過,如月之食[蝕],何損於月;如山隕石,何損於山。大明不同於炬火,崇岡不等於土垣,豈爲小災所傷?當視此以禮上卿,上卿非大過不退,不録其小失,不加以小罰。凡罰,月奪其祿,歲奪其祿,累降其階,此罰但可行於卿貳羣牧以下,而絶於六卿。待以師賓之禮,不敢煩責,是謂能敬。若常班定分,不可以言敬。如是,任之專,受之虛,待之親,禮之敬,君臣同心,上下一德,無嫌疑無猜忌,不間於讒慝之口,君無不測之恩威,臣無不虞之禍福,中道不變,始終不易,樂哉斯時!君卿和於上,小臣和於下,庶民和於野,休風所被,天下大治。

吾聞君子之道,無德不酬,無施不報。爲人臣者,終其身以死守官,佐君爲聖以致太平,朝廷百姓並受其福,而榮不加於本職,澤不及其子孫,仁人深所不忍。是故勞久者報之以富貴,功大者報之以封爵。夫尊爲上卿,祭祀燕飲,其禮必備;親族賓朋,仰望必多,故九命食祿九千石而殺以下。三公至貴,難得其人,故爲兼官。若內貳外撫,皆得以兼,武臣總兵亦蒙師保之名,其褻已甚。故惟六卿得兼公孤而絕於下。老而請歸,則營其宅,仍其祿,官其嫡子,食其庶子,時賚其後孫。古者列爵惟五,所以崇德報功。後世以征戰奪天下、剿叛亂,專尚武勇,欲人致死,於是乃創爲制,非軍功不矦。此衰世之制,豈可爲法!凡六卿能進賢富民、靖亂變俗,是有大勳勞於天下,宜因其功之大小封爲矦伯,或止於身,或一二世,或數世,或世世不絕,斯報功之典無缺。如是,則忠上惠下,各盡其禮,君臣之道乃全。

省官

官多則祿不得不薄,祿薄則侵上而虐下,爲盜臣,爲民賊。故養民之道,必以省官爲先務焉。今夫富人之家,百羊爲羣,以一人牧之足矣,主人慮其不周也,旣立之牧,又爲之監,司芻有人,司菽有人,欲厚其廩食,而羊息不足以供之。薄其廩食,則必竊芻與菽,而羊且瘦而多耗矣。多官害民,亦猶是也。內有六卿,有京尹,各有貳有屬,其諸太史國學歷象圉牧儀衛饗膳之類,無多人也。京營之卒十萬人,司馬卽爲元帥,不別置武帥,但有偏裨,有事則少司馬帥以征伐,則內戎職亦不多人。外有州牧,有郡守,有縣令,亦各有貳有屬,其驛倉諸司無多人也。鎭屯之卒,卽以州牧爲元帥,不別置武帥,但存偏裨,有小宼,則使一將討之,有大征伐,其方寜則牧親行其方,不寧則使其貳率將士以從於少司馬,則外戎職亦不多人。內外執政任事之臣,大略不過如此。今之所謂重臣,我以爲閒職者,有六官焉,皆可革也。六官維何?宰相也,太子之官也,翰林也,都御史也,諫官也,總兵之官也。冡宰統百官,均四海,伊尹傅說周公皆爲是官,不聞商周之世更別有相,加於三公之上者。宰相不可革乎?吾聞一師教衆子,不聞衆師教一子。孺子入學,六卿六貳皆可爲師,乃別爲之立三公、立三孤、立詹事,多其官屬,雜沓盈庭,此何爲者?太子之官不可革乎?六卿六貳皆老成明達,其學可以進講,其文可以掌詔令,其多聞可以總史官、修國史,翰林不可革乎?六卿之尊,秉天下大政,百官受成,除慝糾繆,豈有不足,更何所藉于都御史?都御史不可革乎?六卿六貳進講陳戒,師箴,蒙誦,百工諫,士議於學,庶人謗於道,皆諫官也。天子特不納諫爾,苟能納諫,何患直言之不聞?諫官不可革乎?兵者,自然之理,人情之常,審勢好謀,可以決勝,何必猛如虎、貪如狼者乃可爲大將?陽明子禽宸濠,皆以知府爲將而成大功,前事之驗也。先登,陷陣,致帥,挑戰,勇力之士,軍中所寶,但可使之爲偏裨,不可使總三軍爲大將,是故內戎屬之司馬,外戎屬之州牧,可以靖亂,可以御宼,盡除強鎮,又無擁兵逆命之憂。總兵之官不可革乎?革此六官並其屬,所省多矣。官既多省,當從周九命之數,其官名去鄙冗不典者,取周漢之官以更之。官之有品也,自曹魏始也;品之有從也,自元魏始也。衰世之制也。九命足以定尊卑矣,而周之恆命,猶缺八九,不病其簡也。夫更命爲品,猶未有害,乃品分正從,重之而爲十八,繁累不經,適以滋多官之獘,其害爲甚。不法先王而襲衰世之制,奈何至於今無正之者?予賤士也,不登朝堂,不見國典,不能詳言。竊謂可省之官大略如是。官既省,然後祿可制也。

制祿

自天子至於縣丞史,皆食於農。是以古者班祿,亦起於農夫食人之數。井田旣廢,田不可分,至於漢,以谷班祿而以石(120斤)差。降及於唐未之有改。其在於今,曷爲不可!請用漢制而損益其數:三公,九命一品,祿九千石;三孤,八命二品,爲八千石;六卿,七命三品,爲七千石;六卿之貳,六命四品,祿降其卿二,爲五千石;京尹之品如卿貳,祿降其二,爲三千石。

六卿極尊,爲三品者,周制矦七命,雖大勳勞如太公周公,爵不過矦,比於今之三品。以兼三公,故稱公。公孤官不備,爲兼官,唯六卿得兼,餘不得兼。六卿兼三公者,如其命爲一品,祿九千石;兼三孤者,如其命爲二品,祿八千石。卿之屬及諸卿寺國學史官司歷之類,則自二千石以五降至千石。其次末之屬,則自八百石以二降而至百石。

州牧六命四品,比京五品,爲三千石;郡守五命五品,比京六品,爲二千石;縣令四命七品,比京八品,益其祿爲千五百石。牧守之貳,則自千五百石以五降至千石;牧守之屬、縣之丞尉及他末職,則自八百石以二降而至百石。卿貳京尹京令牧守令之祿,皆以實。其餘命雖多,品雖崇,無重任,無民責,當如漢法。

二千石有中、眞、比之分(漢:中二千石,月各180斛谷,真150,比100)。自二千以下,爲上中下之等;上二千石則二千石,中二千石則千二百石,下二千石則千石。八百石以下,亦以是差之,百石以實。功臣之子孫繼世者,公比卿爲七千石,矦比卿貳爲五千石,伯比京尹爲三千石,皆以實。

武臣內屬司馬,外屬州牧,酌以前代之制,定爲衛尉、都尉、千夫長、百夫長之號,其祿則自二千石以下,如卿牧守令之屬,以三等次降之,百石以實。其有徵戍之勞,則益其祿,贍其家。有功則厚其賞賚,有大功則封爲矦伯,不爲限制。

京師石粟,雖賤不下千五百。中原之麥、衡湘之米,非凶歲石不過三百。若准以石數,則一石不過三百,有名而無實,遠方之吏,不得賴祿以爲家矣。計其值,雖不能如京粟之值,當石以千,準四方,歲報粟之貴賤,而各增益其石。若山岩之邑,不毛之地,則多給以錢,或純以錢。

六卿得受九命之榮,食上公之祿者,重大臣也。卿貳京尹京令祿以實者,重其任也。牧守令祿以實者,重民命也。縣令加五百石者,保赤子也。其它秩從尊而祿從降者,所以別勞逸也。百石不降者,恤小吏也。繼世而祿降於爵者,不任事也。武臣有功勞不限賞者,重戎事也。遠方之祿,不計石而核其值者,不虛惠也。粟少以錢者,通其變也。如是,則尊卑有別,輕重得宜,而祿可均也。官省則吏役亦省,祿厚則廩食亦厚,可從而定已。

凡人之性,上者有義無利,其次見利思義,其下見利忘義。上下少而次者多,厚其祿所以興義也。上者不德而忠,其次德而後忠,其下雖德不忠。上下少而次者多,厚其祿所以勸忠也。興義勸忠,所以厚民生也。

有患此者,謂國用不足,百官之祿驟增十五倍,將焉取給?是殆不然。君臣驕奢,民生殫亡,太倉之粟非其粟,府庫之財非其財,而奚啻於百官之祿!君臣恭儉,民生富庶,太倉之粟不可勝食,泉府之錢不可勝用,而何有於百官之祿!

達政

有明君,則有賢輔;有賢輔,不患有司之不良;有司良,不患政事之不達。反是則政雖善不達。凡政之大者在黜陟,何以爲黜,何以爲陟?責飽者必炊飯,責暖者必縫衣,責治者必養民。養民之善政,十有八焉:勤農豐谷,土田不荒蕪,爲上善政一。桑肥棉茂,麻苧勃鬱,爲上善政一。山林多材,池沼多魚,園多果蔬,欄多羊豕,爲上善政一。廩蓄不私斂,發濟不失時,水旱蝗螽不爲災,爲上善政一。犯其父母必誅,兄弟相殘必誅,爲上善政一。闡幽發潛,彰孝舉節,爲上善政一。獨騎省從,時行鄉里,入其茅屋,撫其婦子,民不以爲官,無隱不知,爲中善政一。強不凌弱,富能周貧,爲中善政一。除強暴奸僞,不爲民害,爲中善政一。居貨不欺,商賈如歸,爲中善政一。省刑輕杖,民自畏服,爲中善政一。察奸發隱,四境無盜,爲中善政一。學校殿廡常新,春秋享祀必敬,爲下善政一。城隍道路橋樑廬舍修治,爲下善政一。納賦有方,致期不煩,爲下善政一。選勇力智謀,具戈甲幹楯,教之騎射,以衛四境,爲下善政一。天災流行,疫癘時作,使醫療治,爲下善政一。蔬食布衣,燕賓必儉,爲下善政一。

上善政六,中善政六,下善政六,凡十八善政。以課縣令,重其權,厚其祿。其牧守,但行考績,不得專制,待以賓禮,不行跪拜。凡有興革,唯其所爲,三年考績,無功有過者黜,無過無功者以其品秩致仕,三考有上善政者受上賞,有中善政者受中賞,有下善政者受下賞,其升遷以是爲差。十八善政皆備,九年之間,民昔貧而今富,昔好犯而今知禮,治化大行,斯爲上功。唯不受國,封爲矦伯,厚其廩祿,冕服輿馬,比於古之諸矦。公卿缺,則舉用之,或老而歸田,予以爵祿終其身,録其子孫以崇報功。如是,則有位知勸,鹹自競勉,何治功之不成!

更幣

古者言富,唯在五穀。至於市易,則有龜貝金錢刀布之幣,其後以金三品,亦重在錢。後乃專以錢,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但爲噐用,不爲幣。自明以來,乃專以銀。至於今,銀日益少,不充世用,有千金之產者,嘗旬月不見銖兩,谷賤不得飯,肉賤不得食,布帛賤不得衣,鬻谷肉布帛者亦卒不得衣食,銀少故也。當今之世,無人不窮,非窮於財,窮於銀也。於是楓橋之市,粟麥壅積,南濠之市百貨不行,良賈失業,不得旋歸。萬金之家,不五七年而爲窶人者,予旣數見之矣。

夫財之害在聚。銀者,易聚之物也。範爲圜定(圓錠),旋絲白燦,人所貪愛,囊之瘞之,爲物甚約,一庫之藏,以錢則百庫,雖盡四海而不見溢也。大吏則箕翕鬥奭(舀),歲運月轉,輕於隼逝。一騾[騾]所負,以錢則百騾,雖累百萬而人不覺也。葢銀之易聚,如水歸壑。哀今之人,尚可恃此以爲命乎!聖人復起,必有變道矣。天運物運,皆有循環,興必廢,廢或復,錢廢於前代,豈不可復於今世!救今之民,當廢銀而用錢,以谷爲本,以錢輔之,所以通其市易也。今雖用錢,不過以易魚肉果蔬之物,米石以上,布帛匹以上,則必以銀。涓涓細流,奚補於世!錢者泉也,必如江河之流,而後可博濟也。

凡祿九千石以下,皆令受粟。度宮朝官軍之所用,皆令輸緡,以錢附粟而給之。其在州郡縣,常賦皆令輸粟。凡祿三千石以下,皆令受粟。度城郭兵役之所用,皆令輸緡,以錢附粟而給之。其在邊防、內屯、將祿、卒食,皆令受粟。度甲冑衣履之所用,皆令運緡,以錢附粟而給之。唯是禮大臣,惠百官,既厚其祿,積粟何以運歸?則多與之錢,使可以置田宅、遺子孫,所以別於商賈也。夫賦以錢配,祿以錢配,餉以錢配,自朝廷至於閭閻,自叚帛至於布絮,出納無非錢者,不出三年,白銀與銅錫等矣。昔者一庫之藏,今則百庫,天府雖廣,其勢不可多藏也。昔者一騾之負,今則百騾,家室雖富,其勢不可多藏也。有出納皆錢之便,無聚而不散之憂,錢不流於海內,其安之乎!

客有發難者,一難曰:錢重難行,民商必病。我應之曰:漕粟數百萬,舟挽而注太倉;皮絮之枵,銅鐵之墜,騾馱而越山谷,而病錢之難行乎!二難曰:銅不可採,又不易市,壚冶多廢。我應之曰:貨至無多寡,須多則多至,須少則少至。昔之計錢以萬數,以鉅萬數,以億數,以億萬萬數,金之生也,無古今異,豈生於古而死於今。三難曰:民欲難拂,俗尚難移,民之愛銀也,殺身不顧矣。其能廢之乎?我應之曰:米粟之徵兼錢,布縷之徵兼錢,力役之徵兼錢,關鹽之徵以錢,市貨之徵以錢,天下之錢多納於公。宮中之用以錢,朝廷之用以錢,百官之祿兼錢,兵衛之饋兼錢,芻豆之市以錢,府庫之錢盡佈於天下,歲納歲出,如發原放海,不少止息。民惟恐錢之少,雖驅之使用銀,不可得已。

匪更

句匯問曰:卿牧、善任、省官、制祿、達政、更幣六篇之言,畞既聞之矣。然諸名物多寡之數,行之久矣,至於今而欲盡更之,恐有所不可?唐子曰:吾何欲變哉!順情合義而仍之者也。於其所當正而正之,則職盡;於其所當省而省之,則官清;厚其祿,則臣勸;專其養,則民安;通其窮,則財用足。如是,則上下同欲,民心大悅,自然之理,豈變之爲乎!君子行法,爲從爲更,何常之有!行之而民悅,則行之,從其所欲也;行之而民不悅,則不行,更其所不欲也。且衰世習行之政,有必不可仍者。古人有言曰: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周之衰也,不易禮而滅(戰國趙策二)。葢禮之既壞,如美木積久而有蠧朽,不可以爲宮室,是以[故]聖人之興也,隨時製法,因情制禮,豈有不宜者!詩云“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爲兮。”物無敝而不改者,緇衣始制,亦嘗美矣,及其敝也,衿傾袪(袖口)錯,四垂紕離,非復緇衣矣。猶復服之,以爲不改其舊,可乎?及其改爲之,其衿其袪,已非故繒[緇]。自絙七入,出於新染。觀其色,攬其度,宛然故緇之初加於體也。以爲改其舊,可乎?季世所行之政,昔嘗以致治矣。及其旣久,國家無事,君臣宴安,喪志成鄙,未能遠謀。官守不明,惠澤不行,名存而實亡,文餙益美,不顧百姓之便利。於斯之時,猶爲謹守舊章,不敢踰越,是服敝緇衣也。有有爲之君臣,奮興在位;去因仍之舊法,殫製作之精思,慎慮時宜,講論典禮,審量法度,歸於百姓之便利,以發四海之塵蒙。於斯之時,官墮其職守,民之苦於敝法久矣。一朝棄其舊而新是圖,宜民宜俗,安之如固有之,是服新緇衣也。然則陳晦縿裂,已屬委棄,取而服之,是謂變常。燦燦在身,不易其制,委蛇合度,是謂從舊。新舊之故,從變之宜,唯精義者爲能通天下之故,類民物之情。人君不明,執政不敏,司牧不勤,謹守舊制。惡政令之不行,飛牒文示,徧於天下,製爲斬流之刑以懼之。卒之民玩坐廢,斬流亦不行,朝廷亦不復問,謂之無官無政可也。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其予言之謂矣。

用賢

書曰: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乂[艾]。此五者,人之恆德,生而各具。謂非然者,其必天無水火木金土,人無言視聽思恭。五者唯聖人乃全,其次或兼四三德,其次或兼三二德,其下亦具一德。必有聖者,何患國論之無定;亦有哲謀肅乂之一長者,何患才猷之無濟。吾不謂凡民皆然。愚夫愚婦,具五者之體而愚不及;士具五者之體而才或不達,學或不充。四海之大,凡百多士,必有能學達才者,用之將不勝用。

然盛世常見多才,衰世常患無才,其故維何?易之泰曰:小往大來。是時肅乂哲謀聖在位,狂、僭、豫、急、蒙在野,故見爲多才。否曰大往小來,是時狂僭豫急蒙在位,肅乂哲謀聖在野,故常患無才。夫泰否,非天爲之,實人爲之;大小往來,非時之泰否爲之,實君之明昏爲之。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師至郊,無一人能御者,遂一戰破紂之國。此億萬臣中,有陳洪範之箕子,若紂能早用之,則彝倫敘於有商,肅乂哲謀聖併爲之用,武王之聖亦終爲商之良臣,而有商豈至於滅亡?幽王無道,尹氏、皇父亂政,小人盈朝,犬戎至郊,無一人能御者,遂弒幽王於驪山之下。當其時,有賦小旻之賢大夫,若幽王能早用之,則彝倫敘於西周,肅乂哲謀聖併爲之用,犬戎雖強虣[暴],亦終爲周之外臣,而西周豈至於滅亡?紂有此賢父師,幽王有此賢大夫,二賢近在左右,人皆不知,其處於下位、淪於巖野者,又孰從而知之?然則紂幽之世,其才奚不若湯文之世?使以好色之心好德,以寵佞之心寵賢,則伊傅周召比肩於朝,博而求之,如燧火源泉,不可勝用。

有難之者,謂:知人之明,自古爲難。友不知友,父不知子,兄不知弟,亦且不能自知。君雖哲,臣雖明,恐亦有所難知?吾謂:友不知友者,無所試其友;父不知子者,無所試其子;兄不知弟者,無所試其弟;不自知者,無所自試。蓋今學校實亡,無以教士,無以取士,唯馮於旣試。今以非文之文教士取士,賢愚雜進,孰能爲辨?譬如不耘之田,谷稗並生,納稼於場,谷稗並積。北碾南捶,谷稗並下,簸篩既施,蕛稗乃去,嘉穀乃得。士竊三試而進,如在碾捶之前,迨授官考績,猶簸篩旣施,稗士乃去,谷士乃得。蓋纔可僞,功不可僞,臨民聽政,長短賢不肖立見。才雖混於始進,而不能掩於既試。又廣之以內外大臣所薦,並用而試之,豈不可以得人,而何患人之難知!

又有難之者,謂:天子一人,庶官有萬,雖至明有所不及,雖至察有所不周。於是以私以賄,上下相援,以虐爲能,以貪爲良。其於賢者,惡其異已,以小過受降革之罪。京朝之官,陷人奪位,援黨助已,傾害之術,巧於儀秦。結近侍,通宮掖,以惑天子之耳目,能使黑白變行、功罪異狀,將何以救之?吾謂:水流溼,火就燥。不聞皋陶用驩兜之徒,驩兜用皋陶之徒。唯元兇秉政本,霸天下,故羣奸附勢引朋,以朝廷爲巢窟。若天子用冡宰得人,冡宰總五卿得人,以共攝羣牧,皆得其人,如網在綱(有條不紊),無一綸之不就理,則百職無所容其奸。雖有奸者,亦化爲良,而何患賢者不用、不肖者不去?是故君何以昏?自用則昏;君何以明?用人則明。恭已虛衷,不敢自是,師冡宰而友五卿,舉社稷以從,是謂以衆明爲一明,以衆聰爲一聰,不勞而天下大治。

六善

句匯問爲政之道,唐子曰:六善備,可以爲政矣。何謂六善?曰違己、從人、愼始、循中、期成、明辨,是謂六善。堯舜,聖人之雋也,猶不敢自用,而況聖不及堯舜者乎?況賢遠於堯舜者乎?況不賢不見堯舜之履跡者乎?書曰: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汝心,必求諸非道。逆己非逆,遜己非遜,勿己之是,惟道之歸,是謂違己。天下有天下之智,一州有一州之智,一郡一邑有一郡一邑之智,所言皆可用也。我有好,不卽人之所好;我有惡,不卽人之所惡,衆欲不可拂也。以天下之言謀事,何事不宜;以天下之慾行事,何事不達!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蒭蕘。人無賢愚,皆我師也。是謂從人。凡事,見以爲可,而其中有不可者焉;見以爲不可,而其中有可者焉。惟一再思之,更覆思之,不必上智,其端必見,其識必及。若不思而遂行之,其爲悔也後矣;不思而遂不行,其爲惜也多矣。發政如發矢,矢發不可復反,政發不可復收。書曰: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度則釋。鵠之度在目中,不省則不見也。是謂慎始。始非不慎也,迨其後,有欲速而不逹者,有厭倦而若忘者,遂有中道而廢者矣。中道而廢,則民多玩,後雖有作,不可爲矣。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敷政優優。又曰:不震不動,不戁不竦。言不欲速也,毋厭倦也。如農夫之耕耘,四時不失序焉,日月見其長焉。是謂循中。始既已愼矣,中既已循矣,而有不保其終者。小噐易盈,志滿則驕也。宣王,中興之君也,及其德衰,而小雅之刺者三章(祈父、黃鳥、我行其野);桓公,五霸之盛也,及其氣矜,而葵丘之叛者九國。不啻此也,書曰:爲山九仞,功虧一簣。武王,聖人也,召公猶慮其服九夷八蠻,或啓侈心,而進一簣之戒。而況德本中人、智効一官者乎?是故政必期於有成也。無樞易拔,無軸易脫,不可謂違己。左言則左,右言則右,不可謂從人。卿士盈廷,發難不已,不可謂慎始。牓牒申命,日遵歲結,不可謂循中。考績多良,治功不見,不可謂有成。若是者,辨之不明故也。集人成已,始終一貫,物不能蔽,人不能欺。功之成,不於成成,立志發令,已立其成。明辨於此,而後六善備焉。六善備,可以爲政矣。

恤孤

蘇州有育嬰之堂,以收棄子。凡窮民之不得有其子者,則送之堂中。願育者懷之而去,衣褓醫藥,無不備焉。月給乳婦之食三百錢,乳婦之記籍者三百餘人。歲費千餘金,皆士大夫助之。此一鄉之善事也。

唐子貧,歲豐而家人恆飢,妻寄食於女家。僕原有一男一女,以其婦傭乳於外,鬻其男於遠方。女生一月,送之育嬰堂。唐子不忍,常使視之。其所養之家,子死,願以爲己子,故育之專而無疾也。諸乳婦多不良,第貪三百錢。得堂中之衣褓,皆用於己子。所養之子,置之不顧,故多病死。其籍記中,病者十二三,死者十一二矣。堂中雖有察嬰之規,使從事者視之,不過月一至焉,豈能相與寢處,故病死者多也。自有此堂以來,所活者多矣,然念所不得全者,恆爲慼慼焉。

一郡之中,雖有此善事,不過小補,而況天下之人,生民之多,飢無食、寒無衣、父母不得養、兄弟妻子離散、嬰兒之委於草莽者,不知其數矣!當是之時,天地不能容其生,鬼神不能救其死,心爲之痛而手不能援,吾其如彼何哉!雖有仁人,盡出府庫之財,盡發太倉之粟,以大賚四海,亦猶之乎育嬰堂也。

吾嘗觀于田矣,天久不雨,諸苗將槁。吳中之人,農衆而力勤,車汲之聲達於四境,然灌東畞而西畞涸,灌南畞而北畞涸,人力雖多,無如之何。迨夫陽極陰起,蒸爲雲霧,不崇朝而徧於天下,沛然下雨,濛濛不休,旦起視之,苗皆興矣;溝塍蔓生之草,皆苗甲青青矣。人力之勤,不如普天之澤也。以人譬苗,以雨譬政,若使四海之民,家給人足,衣食飽暖,父母之心,人皆有之。男子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男有室以養其父母,女有家以遺其父母,惟恐生男生女之不多也,亦奚待於育嬰堂哉!百爾君子,何不以文王治岐之政,陳於今天子之前乎!

善遊

陟高山而遠望,遊長川而安流,望之蒼然,臨之漪如,斯亦天下之美觀,人情之所樂,君子所不廢者也。是以黃帝遊於釜山(在河北保安南),堯遊於康衢,舜遊於四嶽,禹遊於會稽,文王樂於靈臺,武王浮於河流,成王偕饁於南原,周公舉觴於洛水,仲尼登太山、遊於舞雩,曾點浴於沂水。由是觀之,古之帝王聖哲,未聞以遊爲敗德而絕其履跡也。人見太康遊而有窮拒河,穆王遊而淮徐作亂,遂爲敗德之事莫過於遊。夫二君荒淫昏髦,先自敗德矣。百姓積怨,國事不修,雖不好遊,亦有內起之變、外發之宼,豈待遊而後致亂哉?昧於事君之道者,於其出遊,不能因其勢而利道之,卽其事而奘掖之,徒立直諫之名,懲荒遊之禍,扼於殿上,沮於道中,引裾裂衣,當車斷靷(若辛毗之諫魏文、郭憲之諫光武)。忠則忠矣,我以爲多事矣。君子不拂人情、不逆衆志,是以所謀易就,以有成功。揵錮閉幽者,憂之象也;啓闢渙散者,樂之情也。鳥守故巢,亦翔於叢林;魚潛在淵,亦洄於蕩澤。魚鳥有情,何況於人。人無貴賤,孰能閉戶操作,暮春清秋不一覩山川景物乎!

上古既遠,淳風不作,諛風日興;天子之勢日尊,羣臣之情日隔。一人無忌,有沼四海而囿八方之氣。當是之時,剛直之臣不能匡君,恥於屈伏,乃不避杖夾斬磔之刑,以與天子爭勝,必欲伏至尊而使出我下。郊社之外,制之不使輕出;苑囿之中,制之不使輕入;天子則不得已而從之,又有道學師傅,正色拱立其側,使天子嚴憚,非時之枝,不敢妄折;非名之菜,不敢妄食,亦不得已而從之。久之不便於私,鬱鬱不樂,乃漸畏正人而疎之矣。於是陰行樂於深宮,諸奴間入,施其排斥,天子引以爲助。始焉屈於名義,今也得遂其欲。如久鬱之陽,忽焉橫泄;如久壅之川,忽焉潰決。誅戮直臣,放流賢士,乾坤晦塞,君臣昏迷,雖有善道者亦無所施其術矣。人亦孰不欲遂其情?天子雖尊,亦人也。善事君者,敬之如天而處之無異於人,同其情而平其施。何必望其尊威,矯爲亢直,而犯之以其所不能受!古來死諫之臣,吾敬之難之,而不深與之,葢以是故也。好遊者人之恆情也,古有省耕之事焉,親民之事焉,巡嶽之事焉,禮也。於省耕,樂原野之曠;於親民,樂田舍之逸;於巡行,樂山川之色,禮也而寓遊之樂焉。於斯時也,履畞入舍,撫其婦子,視其寢處,觀其稼之厚薄,察其藏之多寡,問其食之足不足,吏之清濁、獄之枉直、橫徵之有無,皆可問之。民卽畏官,不敢以告,覩其形、察其情,知其苦樂,加之以素所諮訪,吏之賢不肖,其安所遁哉!卽以是行誅賞,雖偶行於一方,不周於五嶽,四海之民聞而大悅,惟恐天子之不好遊也。然則一舉而政修治興,民心悅服;山川之色,更益美觀;瀏覽之懷,更爲悅豫;豈非天下之至樂哉!以此道君,不必諫止也。

好色者人之恆情也,閨房之內,和樂而制之以禮,謹愼而御之有節,其諸妃嬪,寵之而無奇巧之飾,寵之而無並後之嫌,寵之而不啓煽政之漸,斯門內之善經也。好色其何傷?

好財者人之恆情也,苟非聚斂之君,取之必有制;取之有制,用之必有節。無功之賞,不易一錢;無益之費,不易一金。惟其愛財,故不傷財。此富國之善機也,好財其何傷?

好古器者人之恆情也,夏后氏之琱戈,殷人之玉鉞,周人之石豉,皆寶也。歷數千載,琱戈在而夏安在,玉鉞在而殷安在,石鼓在而周安在?有守器之感,斯有守國之慮矣。此修德之一助也。好古器其何傷?

好宮室者人之恆情也,棟宇太廣則不適,丹雘太麗則不雅,臺榭太高則不安,苑囿太曠則不周。不惟其廣,惟其適;不惟其麗,惟其雅;不惟其高,惟其安;不惟其曠,惟其周。以天子之居,有儒生精舍之風,如是好宮室,好之乃見明德矣。

主進

爲政亦多務矣,唯用賢爲國之大事。治亂必於斯,興亡必於斯,他更無所於由也,一於斯而已矣。然賢者難知也。天子欲用賢,何以知其賢而用之也?必也大臣薦於天子,內外羣有司薦於大臣也。賢者難知也。有司欲進賢焉,何以知其賢而進之也?必也訪之於鄉人,訪之於鄉士大夫也。天子求賢於大臣,未可也;大臣求賢於有司,未可也;有司求賢於其鄉,未可也。夫是皆進賢之人也,有司不求於其鄉,將焉求?大臣不求於有司將焉求?天子不求於大臣將焉求?豈舍是而別有進賢之路哉!然則以爲未可者,是何說也?是皆可以進賢,而不必其無私;卽有無私者,不必其能知人,故以爲皆未可也。且古之人多直,今之人多詐,古者聽其言爲君子之言,觀其行爲君子之行,其人誠君子矣。今也聽其言爲君子之言,觀其行爲君子之行,而其人則小人也。世尚道學,則爲儒者;世尚文辭,則爲名士;世尚氣節,則爲直士;世尚功業,則爲才士。惟其所爲,言貌皆眞;營營往來,籍籍聚會,以圖進取,孰能辨之!以利達之徒入於多私者之門,則以合進;以矯飾之徒入於不知人者之門,則以罔進。於是有舉皆其階,有位皆其窟矣。且彼進賢之人,其先進也,皆以是物也,豈鳥媒而致鳳哉?是故求賢之道,勿問孰爲賢孰爲不肖,當先觀進賢之人。葢賢不肖各有其類,吾嘗見夫鳥矣。彼烏也,集於喬木之上,其羣飛而從之者皆烏也,無異鳥也。又嘗見夫魚矣,彼鯽也,遊於淺水之間,其羣遊而從之者皆鯽也,無異魚也。惟人亦然。從伯夷遊者必伯夷之所與也,無盜蹠之徒也;從盜蹠遊者必盜蹠之所與也,無伯夷之徒也。若使盜蹠主進,而望其所進之人有若伯夷者,豈可得哉!是故明君察於羣臣之中,得其大賢,處以上卿之位,惟其言之是聽,而不惑於讒慝之口,則列於朝廷者皆其類矣。列於朝廷者皆其類,則列於邦國之職者亦皆其類,各以類進,則賢才不可勝用矣。然諸卿雖賢,若並責之以進賢,則又不可。吾欲糴乎,必使善糴者轉販于衡湘之間;左右雖多良賈,別有任使,不使之糴也。吾欲買馬乎,必使善相馬者求於秦隴之間,左右雖多良工,別有任使,不使之買馬也。何也?舍其所短,用其所長也。古之大臣,於政事無所不達,於社稷之長計無所不周,而獨於知人或有所不及,此亦賢者之常也。放齊薦胤子(丹朱),僉薦鯀;唐虞之臣且有不知人若是者,況其下乎?帝之試鯀者,當時洪水方急,未知有禹,惟鯀纔有可用,姑且使之,非信僉之舉鯀爲知人也。人各有其類,才各有所長,惟賢者乃能進賢,得賢者爲進賢之人,使各舉所知,所以引其類也。惟知賢者乃能用賢,得知賢者爲用賢之人,使擇決衆之所舉,所以用其長也。具斯二者,用賢之道無遺矣。豈惟臣有其類也,君亦有類焉;豈惟臣各有長也,君亦必善用其長焉。惟賢君,然後能用賢臣;惟君能知人,然後能用知人之臣。書曰:在受德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於厥邦;惟庶習逸德之人,同於厥政。言紂德之不克類進者,皆其類也。書曰: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見三有俊心,乃克立茲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言文武知人,故能用賢以及天下之賢也。由是觀之,惟君先正其身以爲天下表,卿士百職,罔非正人,天下不得其徑而緣之。又於諸大臣之中得知人者,委以推賢進能之任,非天下之良士,孰得而幸至哉!詩曰:嗟我懷人,寘彼周行。向之所懷而不可得者,今皆寘之周行,講論道德,與造功業,無不如意。誠如秦誓所思惟在一臣,則能用衆才,其利無窮,不其然乎!

柅政

天下難治,人皆以爲民難治也,不知難治者非民也,官也。凡茲庶民,苟非亂人,亦唯求其所樂、避其所苦,曷嘗妤犯上法以與上爲難哉!論政者不察所由,以爲法令之不利於行者,皆柅於民之不良,釋官而罪民,此所以難與言治也。

以詔令之尊威,上馳於下,下復於上,不待旬月而徧於海內矣。人見其徧於海內,吾見其未嘗出於門庭也。蓋徧於海內者,其文也;未嘗出於門庭者,其實也。雖有仁政,百姓耳聞之而未嘗身受之,此非有司之故而奚故哉!溪谷阻車,蒺藜阻足,今之有司,皆溪谷蒺藜也。若有司之盡乃心,如傭之事其主,則善矣。傭何善乎?主人督之不使卽於惰,而亦不肯自惰,慮不當於主人之意而逐我也,計一日之工必無負於一日之酒食,計終歲之工必無負於終歲之廩粟,是以禾稼豐、畜牧蕃,而主人坐獲其利焉。是主人之法令行於傭,而傭能不柅於其所行。何有司則不然邪?豈爵位不足以爲榮邪?祿雖至薄,豈祿外自然之利不足以厚其家邪?何不若傭之忠於其主也?

一官之所任,我代者前此幾何人?代我者後此幾何人?我在其間,一旅客之信宿耳。土地非我之產,府庫非我之藏,民人非我之族黨,於我何有焉?今之爲官者不必貪邪,卽廉能無過者,其存心莫不如是。不忍之心人孰無之,乃但知仕宦,不知道義,溺於父兄之爲,習於流俗所尚,因仍而不知其非。由來已久,不可深責。朝廷所寄以牧民之任者,大官小官,自內至外,皆如是之人。上以文責下,下以文蒙上,紛紛然移文積於公府,文示交於路衢,始焉羽逝,旣而景滅,卒不知其紛紛者何爲也。如是千萬職,外塞九州島,內塞五門,君臣上下隔絕不通,雖有仁明之君、欲行堯舜之政,其何所藉以達於天下乎!

政不行於天下,豈徒無益,必有大害。諺曰:官屋漏,官馬瘦。推而廣之,田園廬舍,一官屋也;父兄子弟,一官馬也。心不在民,雖田園荒蕪,廬舍傾倒,而不一顧也;雖父兄凍餓,子弟死亡,而莫之恤也。凡爲官者,視爲故然。雖無不肖攘民之事,而視民若忘,等於草茅。夫攘民之害小,忘民之害大。攘民者不多人,忘民者徧天下,是舉天下之民委棄之也。疾不救者日深,至於四海困窮,民無以爲生。有天下者其危矣哉!然則治民先治官乎!三代旣遠,仕不由學,官焉而失其官也久矣。將何以治之?治之以賞罰乎?賞罰者,聖人善世之大權,然而難言之矣。聖人之賞,使天下之不善者皆悅其賞而遷於善;聖人之罰,使天下之善者亦兢兢焉恐入於罰而益修於善。此君子之所學以待用者也,然非所望於後世之賞罰也。世之降也,官之爲善者不必賞,爲不善者不必罰,孰慕不可必之賞而畏不可必之罰乎!於是有術焉,能使賞不出於朝廷而出於我。悅於上官,悅於大臣,悅於近臣,是其術也。悅於上官者,一秩之賞至;悅於大臣者,超遷之賞至;悅於近臣者,不次之賞至。賞自我操,罰焉能及!由是言之,賞罰不可以治官也明矣。

然則官終不可治乎?是葢斯民之不幸,上天之不佑,非人之所能爲也。則亦莫可如何也已矣。輾轉思之,不釋於心,不得大成,且求小補;不能普利,且圖少濟。設爲說之之言曰:君之貴,非君賜乎?必曰:然。君之用,非出於民力乎?必曰:然。吾願君之有以報君賜而勿忘民力也,今夫受人壺餐,必有以酬之,而況受人富貴且以遺子孫乎?食粟衣帛,必念所自,況今薄祿之時,官之衣食,非取於農而實資於農乎!仁者居其位、受其福,所以兢兢業業不敢自安者也。損人以益己,必不可爲者也;損己以益人,亦不可爲者也;有益於己無傷於人,斯則可爲者也。居今世而不悅於人,不但失官,且以得罪,誠不可以直道而行。曷若量己之力,以其半交人,以其半勤民事、察農桑、築圩防、計豐兇、除奸慝,則民亦少害矣。夫忠君愛民,無失其本心;保身遠害,又不失於自利,斯兩得之道也。內省有咎,孰若無咎?百姓詛之,孰若百姓祝之?鄉黨非之,孰若鄉黨稱之?其請擇於斯焉!

潛書下篇下

惰貧

震澤之蠶半稼,其織半耕,沸滷漬卵,蠶壯絲美。唐子以家室處於沈氏之廬,制服,安習線綿爲經,寒,不及緯,市之,授諸嚴氏之婦沈孟。孟煮橡實之冠以爲色,登機而織,間以爨乳嬉語,不盡三日而成。孟裁,妻佐縫,服之甚康也。絲不於市,線不於市,色不於市,織不於市。一婦之手,歲可斷百疋。嚴氏不耕,夫並作則倍,有事損十三。一畞之桑,獲絲八斤,爲紬(綢)二十疋。夫婦並作,桑盡八畞,獲絲六十四斤,爲紬百六十疋。嚴氏故有土一畞,易桑,損十五,以食三口,歲餘半資。菜茹蔭桑,瓜豆緣垣,牧豕陰溜,放雞鄰疆,抑又爲利。嚴氏不然。桑不盡土,不翦不壅,機廢不理,不蓄不蔬,故其貧甚於無藝者。察一鄉之人,無大異者。以斯觀之,謂吳地盡利,殆不然矣。

教蠶

吳絲衣天下,聚於雙林(巷),吳越閩番至於海島,皆來市焉。五月,載銀而至,委積如瓦礫。吳南諸鄉,歲有百十萬之益。是以雖賦重困窮,民未至於空虛;室廬舟楫之繁庶,勝於他所。此蠶之厚利也。四月務蠶,無男女老幼,萃力靡他。無稅無荒,以三旬之勞,無農四時之久,而半其利。此蠶之可貴也。夫蠶桑之地,北不逾淞,南不逾浙,西不逾湖,東不至海,不過方千里。外此,則所居爲鄰,相隔一畔,而無桑矣。其無桑之方,人以爲不宜桑也。今楚蜀河東及所不知之方,亦多有之,何萬里同之而一畔異宜乎?桑如五穀,無土不宜,一畔之間,目覩其利而弗效焉,甚矣民之惰也!

三代以下,廢海內無窮之利,使民不得厚其生,乃患民貧,生財無術,是猶家有寶藏而不知發,而汲汲臘醃果蔬之是鬻也。盍亦謀諸此與!吾欲使桑徧海內,有禾之土必有桑焉,然亦匪易也。葢安之久者難創,習之慣者難作,約法而民不信,施敎而民不從,則樹殖亦不可就。古者田有官,是故棄爲稷官。其後教民田者謂之田畯。田旣有之,桑亦宜然。其在於今,當責之守令,於務蠶之鄉擇人爲師,教民飼繅之法,而厚其廩給。其移桑有遠莫能致者,則待數年之後,漸近而分之。而守令則省騎時行,履其地,察其桑之盛衰;入其室,視其蠶之美惡,而終較其絲之多寡。多者奬之,寡者戒之,廢者懲之,不出十年,海內皆桑矣。昔吾行於長子,略着於篇,可以取法焉。

省刑

萊陽盛九苞曰:山東習用重刑,杖以巨竹連根爲之,長八尺,頭徑六寸,厚五寸,敦然方物也。皁必長大強力者,臨杖,則裂犯者之袴覆足,以杖一拊臀,卻立尋丈,揚杖後,抶地大呼躍進,身杖俱下,乃一撻之,不聞撻聲,但覺地動。一皁一杖,撻二十則易二十人,撻三十則易三十人,恐其再撻則力減也。昔餘七之叛也,事旣平,繫獄當死者甚衆。巡撫趙祥星訊之,有一人枉者,祥星顰戚而謂僚吏曰:是可矜,吾欲釋之,諸君以爲何如?僚吏皆起而揖於前曰:此至仁至明,釋之幸甚。於是釋之。故事,免死者必撻而後釋之,撻之二十,舁出,死矣。夾棍以鐵貫本,置脛其間,左右各五人併力曳之。良久,乃合其末,左右擊以巨棍,至百數十。異日復夾,脛腫如股,不可入,皁舉踵踏入,復夾之。杖之毒者,前一杖卻,一杖中。蓋一杖杖已,皮不少損而內肉糜爛,如腐瓜之瓤。出,以刀劃去糜肉,得良藥,十有半活者。皁得賂,則直撻之,血立濺,乃反不死。其毒如此!山東之民號爲獷悍,皆謂非重刑不能服之。又謂大吏有體,非重刑無以示尊威。是以沿習而然,雖有慈者不能改也。吳民號爲柔弱,習用輕刑,故吳爲幸。

客有嘻者曰:吳刑雖輕,重者自重,不一於輕也。吾親見巡撫杖僞爲薦書者,血肉飛濺四傍,四傍方丈之間,青草皆爲赭地。此亦何輕於山東!

昔者唐子之治長子也,一年而罷。一年之間,治羣殺數人之獄者二,獄成,未嘗加一杖於殺人者之身。內司諫曰:殺人至惡也,殺數人大獄也,而公不加一杖,從來號爲慈吏者,未有過寛若此者也。公不忍於所當忍,吾恐民風日玩,從此得罪者愈多矣。唐子曰:不然。彼殺人者,豈其始念則然哉?逞一時之忿,自陷其身於死,而不徐爲之慮也。旣以一死抵一死,亦足蔽其辜矣,又從而杖之,是淫刑也。吾不加一杖者,是爲至平,不爲過寛。夫山西之民,非弱於山東也。長子之民,又號爲多奸,唐子爲吏一年,夾棍非刑,廢而不用。俗用之杖,雖未能遽改,以從律之制,然且薄且減,亦不乖制。一年之間,令未嘗不行也,政未嘗不舉也,賦未嘗不入也,豪強未嘗不伏也,疑獄隱慝未嘗不得其情也,關市橋樑傳乘賓旅未嘗不治也,四境之內未嘗不安也。巡撫達良輔嘗謂唐子曰:百里之長,不患無威,奚以重刑爲!重以刑之,旣傷其體,歸而療治,又費其財,仁者弗爲也。苟治事而事治,懲民而民服,斯可已矣。奚以重刑爲!

名稱

名者,序長幼,辨貴賤,別嫌疑,禮之大者也。今也士而不仕或未仕,於貴者自稱曰晚,非禮也。晚之者,齒長於我也,非以爵也。通謁於貴者,名之上不敢有所稱,曰某而已,口稱亦曰某。若均舉均仕,於先舉先貴者則稱曰晚。今也有等於我而長於我者,則不稱晚,非禮也。齒之尊,猶爵之尊也。通謁於長者,或二十年以長,或三十年以長,雖非貴,則於名之上稱曰晚,口稱亦曰晚。今之稱貴者,於先生之上,雖少,必加以老焉,非禮也。於師曰先生,於賢曰先生,於高年曰先生,可謂尊矣,奚假於老?古人於少之時曰富於春秋;謂之爲老,將短於春秋矣,不祥莫大焉!是故於貴者但稱先生。今之稱天子曰皇上,非禮也。古者稱王公卿大夫,若殿,若閣,若僕伕,若執事,若左右,不敢斥之也,可以天子而斥之乎?將欲尊之,乃反褻之。當稱曰陛下。明謂奄人爲內臣,非禮也。在列謂之臣,有職謂之臣,奄人備灑掃,非臣也,奴也。奴也而臣之,是抗奴於公卿,辱公卿矣。天子無外,奴也而內之,則股肱腹心之臣皆外乎?庶士庶民皆外乎?是屏手足赤子於四裔,無臣無民矣。是故爲奏爲文,勿曰內臣,但曰奄人。今之名地者,不以時而以古,非禮也。以古名地,若爲異代之土地,非今日之土地矣,悖莫大焉。是故出言爲文,於蘇州則曰蘇州,勿曰姑蘇;於吳江則曰吳江,勿曰松陵。今之名官者,不以時而以古,非禮也。以古名官,若爲異代之朝廷,非今日之朝廷矣。悖莫大焉。是故出言爲文,於某部尚書、侍郎,則曰某部尚書侍郎,勿曰太宰少宰、大宗伯少宗伯。

除黨

唐子曰:黨者,國之危疾,不治必亡。孫子曰:雖有扁鵲,無能爲也。唐子曰:何必扁鵲,苟逹其故,中醫皆能治之。曰:是滅漢、滅唐、滅明,非人力之所能勝也。乃先生則易言之,何也?唐子笑曰:漢往矣,安得起漢黨而治之以信於子?唐往矣,安得起唐黨而治之以信於子?明亡矣,安得起明黨而治之以信於子?今有良藥,可以一發而解固結之疾,在吾與子之目前,而子不見也。孫子愕然,問其故。唐子曰:良藥者,今天下之勢是也。昔者明之爲黨,邪者緣卿相、緣閹奴,正者緣氣節、緣道學,如南濠之市,貨別爲行,惟賈所投。凡人之求顯名厚祿者,不入其黨,不得也。當是時也,黨之爲勢,固於人心,蔓於海內,若亡人之國而不與之俱亡者。及大清之有天下也,黨人之長老猶有存者,後生習聞其術,攘臂而起,如草枯而根萌,木斬而櫱生。郡邑之間,往往百十爲羣,更立社名,宴飲締交,亦嘗遠近響應矣。然究則獸逸鳥散,莫之禁而自廢者,其故何也?名者,黨之招也;勢者,黨之帥也。今之將相功臣,其耳目心思與明俗異。名譽不足以動之,其權勢又不得假而爲我用,是無招無帥也。無招則黨不聚,無帥則黨不立,百官有司,救過保位之不暇,何黨之能爲!此所以不禁而自廢也。昔之雄辨如鋒者,今之杜口無言者也;昔之攻人必勝者,今之自守不足者也,未嘗不拊掌大笑而稱快也。然則治黨之道無他,在絶其緣而已。絶其緣,則邪黨不伐而自破,正黨不解而自散,請悉其說:

用相者,天下之大事也。昔者明之季世,有免相者,衆爲行一二十萬金,輒得復相。凡相必有所由致。袁萃曰:爲相必賂內侍,如樹之託根。然則相者,非國家之相,內侍之私人,衆人之霸主也。人君雖庸,曷思其故:斯人也,何以得相乎?必使之行政而政舉,任官而官治,而後從而用之也。何以免相乎?必使之行政而政不舉,任官而官不治,而後從而免之也。傳曰“雖有高世之名,無尺寸之功者不賞”,左右雖善毀,不能毀有功以爲無功;左右雖善譽,不能譽無功以爲有功。豈以無徵之巧言遽決用舍哉!君能以相用相,不以左右用相;相能以人用人,不以朋類用人。天下之士,皆知由黨者不必得富貴,得富貴者不必由黨,人亦何樂於爲黨乎!曷觀之聚而爲盜者乎!以貪戾之徒,一夕相親、厚於兄弟者,豈以義固哉?將以取人之財也。若爲主人者,峻牆垣,謹防禦,不與以鑽踰之便,雖驅之使爲盜,不可得矣。此治邪黨之法也。直節之臣,國之寶也;道德之臣,王者之師也。匡君爲直,攻人非直;讓能爲賢,爭名非賢,是不可以不察也。有人焉,直諒之聲震天下,當國任職之臣,一有過失,非與於政之興壞,非與於天下之安危,必欲攻而去之。其氣如戰,其志如刃,其言如訟,視其鳴鏑所向,羣起射之而不敢後,此黨人之雄也。若是者,不必加戮也,戮之適以堅其死而成其名。人君當談笑而視之曰:此豎子無知也。上書若不聞其言,在朝若不見其人,始輕之,漸遠之,徐廢之,歲月之間,並其醜類淪澌而銷亡矣。天下有行於今必如行於古者,有行於古必不可行於今者。必如行於古者,學也;必不可行於今者,聚衆以講學也。聚衆講學,其始雖無黨心,其漸必成黨勢。氣節之爭,由此而起;小人之敵,由此而立。若不以道學號世,不以氣節凌人,小人無所於蹙,亦不成黨,甚爲易制。人君將欲風天下,勿畏非聖之謗,勿竊尊儒之名,當心法孔孟,不可口法孔孟。於視朝之時,明言以告羣臣曰:我不喜道學。有以道學進者,我必廷辱之。則貌孔孟者望風沮喪,不敢蟻引而進以竊位惑世。第講於鄉、教於裏,雖非眞學,其亦無害於天下。若夫身退而去,寓書京師,制黜陟之權;處士巷居,公卿就而決是非,訪賢不肖,此道學之大賊、法所必誅者也。明主處此,不謀於羣臣,不按於法律,驅而斬之於市,而以狥於天下曰:吾欲使士爲士,大夫爲大夫,仕者盡其職,致仕者安於家。有不在其位而謀其政者,視此矣。此治正黨之法也。

孫子曰:黨不可以刑勝,徵於前代矣。先生又欲行誅,毋乃疎於計乎?唐子曰:子何見之不明也!賞善刑惡,人主之柄也。刑賞由己,孰敢不服。若臣下竊以行私,則互相讎報,天下必亂。假使稷契夔龍與皋陶朋比而誅四凶,則四凶之徒亦必計斃皋陶,人心不服,亦將叛舜。夫權假於下,舜且不得爲任賢之君,皋陶且不得爲執法之臣,況衰世之君臣乎!善乎,吳修齡之言曰:萬曆之朝無君矣,安得無黨!夫君失其爲君,則致亂之釁,百出難料,不獨黨也。

孫子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東林亦賢者之所遊也,其中多蹈仁行義之儒,奮不顧身,爲國家去邪慝。先生論黨而不別人,吾猶未慊。昔人有言:附東林者亦有小人,攻東林者必無君子。此言是乎,非乎?願因先生定之。唐子拊掌而笑曰:古語云,伐國不問仁人。子奈何以此事問我哉!吾與子論黨者,傷人國之淪亡,惡人心之中戾氣,故明中和之道,以立治辨學,以爲後世取法。吾烏知其何爲附東林,何爲攻東林;吾烏知其爲東林西林南林北林也!

賤奴

凡閹人,小患七,大患三。小患亂國,大患滅國;小患難除,大患易除。請先爲之譬:凡人之居室者,以妾爲妻,此患之大者也;愛妾之色,聽妾之言,此患之小者也。父命曰:母愛妾之色,母聽妾之言。雖嚴父不能得之於順子。曰:母以妾爲妻。雖悍子不敢逆慈父矣。葢法所不及,則不可禁。法之所及,則易禁也。凡閹人,道君以酒色,道君以荒遊,道君以侈御,道君以惡見正人。權臣因之,上隱無不聞,下巧無不達,國之大柄下移矣。明示以便進之門,邪曲進,賢正沮矣。金入則死罪生,求拂則有功死;刑不中,罰不中矣。此七患者,其患小。然剛明之君,或中其一二,法制無可加,誡訓無所益,祖雖神聖,葢亦莫之如何也已矣。兒蓄公卿,奴使百司,狗奔將帥,天子孤矣;豕屠忠良,草刈善類,朝廷空矣;囚禁天子,羊驅天子,干戈起矣。是三患者,其患大,斬滅宗社而後已。然絕之甚易也,如拔茅根焉。

凡爲國之道,善後有定製,亂制有定刑。明法不置丞相,其後孰敢言置之!譬之受室於祖,桷腐則改斵之,堊蝕則改鏝之,戶不便則改闢之。其棟其楹,百年不改也。夫小法時改,大法不時改。凡政皆然。閹人居其一焉。自公卿以下,凡有品秩者,皆助外治者也;凡左右之閹人,皆奴也。自後妃以下,凡有品秩[次]者,皆助內治者也;凡宮中之女子,皆婢也。請着爲典曰:凡閹人,不授官,不任事,不衣黃,不服袞。後世人臣,有言立閹人之職司及使視戎事者,凌遲無赦。今士庶人之家,師至友至,則敬而禮之;有童子者奉壺餐而進,舍壺餐而坐,主人將云何?師將云何?友將云何?三公者,天子師也;九卿者,天子友也。奈何使奔走之奴與師友抗乎!請着爲典曰:凡閹人,傳命於朝,見宰相,跪而致言,跪而受言,不得立焉。傳命於堂,見九卿,立而致言,立而受言,不得坐焉。遇百官於道,見而下馬,過而上馬,不得乘焉。抗公卿者斬,抗百官者流,大臣不言者死,小臣不言者革。

醜奴

閹奴之禍,自古爲烈,明着於前史。後世人君,且有愛之如美女而不見其爲猛虎者,禍不可以爲戒也。請無言其禍而言其醜:彼奴也,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聽之不似人聲,察之不似人情。臃然磊然,如癭如魋,盤然汲然(鼻旁,氣粗),如牛如豕,不似人身也;有頄非男,無髯非媼,雖少美如玉,索無生氣,不似人面也;其聲似童不穎,似女不媚,似啞成聲,似狸成語,不似人聲也;煦煦愛人,亦復毒人,憫之則流涕如雨,惡之則斬殺如草,不似人情也。四不似,人見之無不憎者。今使僕之長大多鬣者服事其側,而使躄童瘍婢進酒食於前,吾且憎之,必易之乃快。彼奴何物也!而人君親之愛之,苟不侍側,則飲食不樂,是誠何心哉!

原其所以自宮者,使我心悸。腎爲身根,掘身之根,其痛非常痛也,其害非常害也。今使人斷一指以易王侯,雖有悍者不願爲之,而彼奴則爲之。其求太監能忍若此,則其謀富貴何所不爲。而猶欲得其忠於所事,何不思之甚乎!何人斯之詩,善究小人之反側,所謂“有靦面目,則不可極”,彼猶未見閹奴之非面目也。若奄奴者,非鬼蜮之妖,其人妖乎!人君奈何不畏,使妖在左右,飲食啓處與俱乎?其不祥大矣!在昔宮中之妖,有玄黿,有黑眚,彼實異物,人懼知避。若閹奴,則實人類,人所安也。凡物爲妖,人知其妖,其害小;若人爲妖,人不知其妖,其害大。汴中有狐,變爲美婦人,迷一男子。旣而覺其非人,嚴拒之,狐亦不至。其後得一美妾,成疾而死。汴人爲之語曰:狐妖猶可,人妖殺我。可以斯言爲閹奴比也。

去奴

魏叔子曰:用奄人始於周,夏商以前無聞焉。唐昭宗盡誅宦官,其出監諸務者,皆令方鎭殺之。至莊宗卽位,乃復求宦官。則此一二十年間不用宦官,亦明矣。然則奄人固未始不可革也。奄人旣革,宮中之事,選粗健女子充之,以給力役、備非常。若出納命令,則於內外各設一廬,男子給事於外,女子給事於內。又於內外之間,選寡婦年五十六十者居之,以司出納。如是,則奄人可革也。唐子曰:叔子之言善矣哉。奄人不革,則小人必逞,君子必災,家必內敗,天下必亡,去之不待轉計者也。蜀人諺曰: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除根若何?不用奄人,則無自宮以倖進者。此除根之道也,非奄人得志而後謀去之,乃謂之除根也。

叔子欲革奄人,固無疑矣;若其所策,給力役、備非常,吾未敢執焉。何也?東鄰之家,不知西鄰之事;環堵之子,不可以權巨室之宜;草莽之士,不可以妄意宮中之事。天子之宮,如大郡之城;宮中之人,如大郡之戶口;其中給力役、備非常,恐未可以專恃女子也。卽女子可爲,必其親近善謀之臣,於宮中之事纖微悉知,其或可或不可,孰宜孰不宜,君臣協謀,乃可以爲之也。豈可以草莽之士懸度而言之,而望其從我哉。

繼世而爲天子者,席疆土之富強,承先帝之侈麗,幼習於嬉戲之徒,長安於使令之給,是故溺於奄奴,與嬖色等。而況母后帝后以及妃嬪,皆所便習,不可以缺。當是之時,雖有剛明之君,知其害而欲去之,其勢如決癰割瘤,不可爲也。吾思之叔子之策,不可以行於繼世之君,而可以行於開國之主。開國之時,去奄人如去草,除奄人之萌如除草之萌,固甚易也。何以決其然也?開國之主起於貧賤,當其貧賤之時,圍十堵,覆百榱,身析薪,妻執爨。當是之時,若有一奴一婢以供使令,已過望矣。卽起於侯服,亦不過巨室之家耳。及其得天下,入亡國之宮,覩宮室之廣大,觀器玩婦女之衆多,目則眩焉,心則移焉,其遠慮之臣當進言曰:此天下之所以亡也,不可處也。於是廢其土以爲民居,撤其埏埴楹桷以散於百姓,量吾之所處而因其材以構焉。損亡宮之萬億,加故室之百十,亦已足矣。若新建京邑,創營宮室,亦可規焉。何以決其然也?城埤之固,甲兵之多,以御宼也,宮中其何御乎?庶司之繁,百官之衆,以行政也,宮中其奚行乎?降及末世,宮中女子常數千人,多至萬人。力役非常之事,非女子所能爲,故不得不用奄人。女御奄人之多如此,吾不知其何有於國家也!然則宮中無以多人爲也,貴爲天子,亦可以庶人之夫婦處之,縫紉庖廚,數妾足以供之;灑掃糞除,數婢足以供之。入則農夫,出則天子,內則茅屋數椽,外則錦壤萬里,南面而臨天下,何損於天子之尊,而吾以爲益顯天子之尊也。且約身以處,益可以達於政事,何也?內外無遠,出入甚便,賢人君子不時接見,如左右手之相將也,何治不聞乎!春省耕、秋省斂,入廬舍、嘗麥菽,如赤子之在懷抱也,何隱不達乎!尚何藉於奄奴之出納哉?帝嚳立四妃,帝堯因之;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夏增以九女爲十二人,殷增以二十七人爲三十九人,周增以八十一人爲百二十人。唐虞夏商女御少,故不用奄人;周女御多,故用奄人。不從周,從夏商;且不從夏商,從唐虞。時有古今,人無古今;人有古今,治無古今。無不可爲者。夫女御少則宮室小,宮室小則奄人無用。以此治家治天下,其道已全,不獨去奄人,而奄人從可去也。是故開國之去奄人,乃斬草除根之時,不可失也。

恥奴

昔奄人魏忠賢與魏朝皆私客氏,客氏厭朝之弱而喜忠賢之強,二奄嘗擁客氏飲於幹清宮暖閣,醉而相罵,聲達於昏君之耳。昏君呼之前而斷之,則與忠賢而退朝,於是忠賢遂殺朝而專有客氏。奄人無陽者也,客氏何分於強弱而有所好惡於其間乎?固疑之矣。嘗聞人言,奄人雖奄,精氣自在,其陽雖不能如常人之具形,亦稍突長。又聞有異術能使陽長,固笑而弗信也。然吾嘗親見之矣,昔明南都潰,衆立魯王於會稽,號曰監國,南北奄人多從之者。一奄人死,有美妾二人,是時吾幼,從先君闢亂居於雞山(山陰),先君有所養勇士魏興,據死奄之財物而攘其一妾。興嘗荷戈衛先君於難,故先君嘉其勞而弗之罪也。凡令節,興必使是妾入賀而從拜於僕婦之列,諸僕婦則私問之曰:爾之從太監也如夫婦矣,衾枕之間,其狀若何?妾曰:太監性淫,不勝其擾。交接之際,其陽亦突出將寸。由是觀之,奄之不可使混女也明矣。男女之別,禮之大防也。奄若化爲女子則可,不然,固男也。雄雞無陽,以尾交;奄雖無陽,乃使之雞乘怨女,穢亂宮掖,其罪大於亂政矣。可恥孰甚焉。

女御

好色者生人之恆情,好之不以禮,有以喪家亡國者。罪好之者而並罪色,何不思之甚也!桀之亡於妹喜也固也,紂之亡於妲已也固也,幽王之亡於褒姒也固也,三女子之爲蟲而不可近焉,固也。然女子,微也,弱也,可與爲善,可與爲不善,非若權臣之不可制、奸奄之不可親也。使此三女子生於文王之世,入於文王之宮,處於窈窕之室,后妃率之以採芣苡、供祭祀,琴瑟以悅之、鍾豉以樂之,則此三女子皆窈窕之淑女也。女子之賢者鮮矣,如必以賢,世無姜嫄任姒,宮中遂虛無人乎!士之賢者鮮矣,如必以賢,世無周召畢散,周行遂虛無人乎!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豈文王宮中百二十人皆賢乎?詩曰:紏紏武夫,公侯好仇。豈文王之地,荊梁雍豫徐揚獨多賢乎?此無他,君德使然也。君有德,奸化爲賢;君無德,賢化爲奸。玉,美物也,君子佩以比德。然桀愛玉,載其寶玉以奔三宗;紂愛玉,衣其寶玉衣以入火。若曰“亡夏殷者,玉也”,其可乎?

吳弊

吳人發塜,非異人,卽其子孫也。貧無所計,則發其先祖父母之屍而焚之,而鬻其地,利其藏中之物。得利之厚者,有金玉之帶、珠鳳之冠、千金之木、珍異之寶。葢先世之貴者也。吳中之人視爲故然,未有以爲不義而衆誅之者。昔予未葬親,屋於他人之墓側,有語予者曰:此有善地,公何不卽此而葬乎?問其所在,則指其墓曰:卽此是矣,公能以十金予其主人,則起其棺而去之矣。予掩耳而走。桐徑[涇](在木瀆)有墓,人皆以爲善,而葬之未得其所也。有富者求地,其孫請之曰:願移先人於他所而敬獻諸君。富者大悅,增價至百二十金,而未之售也。吳人善訟,凡所以求勝者,無不爲也,無不忍也。震澤有農夫,欲訟其叔而知其不可,則謀之於母,使婦誣叔亂我。婦不可,姑與夫交撻之,不從,將致之死,婦懼而從之。姑婦告之官,其叔不能辯也,鄉人皆知其罔,而亦不能爲之辨,今獄未成也。吳江有欲訟其所疾者而知其不可勝,乃夜與人謀曰:爾卽爲我致之來,我斷其頭。其人笑曰:爾亦與之俱死矣。曰:不然。吾斬吾妻之頭,明日挈二頭而告於官,曰是人通吾妻,並斬之矣。敢請死罪!天下豈有無故而自殺其妻者哉?雖有明者不能察也。於是除吾所疾,而吾且晏然,又有豪傑之名。子以爲何如?其人曰:妙哉此計,非吾所能及也!卽起往召所疾者,其婢竊聞之而告其妻,其妻大驚,急奔之鄰。入室視之,不見其妻矣,計遂不行。

全學

君子之爲學也,不可以不知兵。有人於此,爲子而不慚於曾參,爲弟而不慚於叔齊,爲臣而不慚於比干,爲仁而能養民,爲義而能修政,斯世之謂全學人矣。一旦社稷不幸,盜賊蜂起,遠近驚潰,宼薄國都,君臣震懾,問左左不應,問右右不應,問大臣大臣不應,問小臣小臣不應。當是之時,國多孝子而父死於敵,國多悌弟而兄死於敵,國多忠臣而君死於敵,身爲仁人而爲不仁者虜,身爲義人而爲不義者虜,雖有周公之才之德,亦奚以爲!學者善獨身。居平世,仁義足矣,而非全學也。全學猶鼎也,鼎有三足,學亦有之:仁一也,義一也,兵一也。一足折,則二足不支,而鼎因以傾矣。不知兵,則仁義無用,而國因以亡矣。夫兵者,國之大事,君子之急務也。獸之有角,不時觸也;噬及無患,以角便也。身之有手,不時摶也;暴至無患,以手便也。國之有兵,不時刺也;敵至無患,以兵習也。

所貴乎儒者,伐暴而天下之暴除,誅亂而天下之亂定,養民而天下之民安。若魯用仲尼,有齊宼而不能御;齊用子輿,有秦宼而不能御;社稷丘墟,墳墓樵伐,何以爲仲尼,何以爲子輿?仁義之事,日行而不離;兵之象,常伏而不見。伏則爲天下祥,見則爲天下殃,是故仁義可習也,兵無可習也。士所與處者,妻子耳,引而置之衆賓之間,猶色沮而語塞,安見五萬之衆、十萬之衆也?士所守者,蘆壁廢戶耳,穿窬入焉,臥不敢起,安見河山之險與盜賊之猛也!士之威,或不行於瘍童蹇婢,安見如虎之將、如狼之卒也!士之智,或困於閭里小人,安見敵之誘我以不測也!士或遇蜂蠆而色變,觸棘刺而失聲,安見白刃交於睫、矢石集於身也!若此者,皆無可習者也;無可習,將焉學之?

天下有老於軍中、擁衆百萬,而不知兵者矣;有朝廢詩書、夕入帷幄,貌若農夫、口不能言,一計而斬大將、再計而破敵國者矣。若是者,非以盡責夫人,人有智愚,唯智者能之,非以盡責夫智。智有明於事而暗於兵者,有暗於事而明於兵者,唯智之明於兵者能之。暗於兵者,雖習猶不習也;明於兵者,雖不習猶習也。

夫兵,猶火也。金以冶而成劍,木以斵而成耜,水以甃而得飲,土以陶而成器。斯四者,必得其師、習其藝而後人得而用之。其於火也不然:寓於無形,流於一擊,不求於鄰,閉戶自得,發於硝艾之微而能燎百里之原者,惟所取也。豈若四者之事,必得其師、習其藝而後能哉!火之爲物也,無乎不有:金中有之,木中有之,土中有之,石中有之。兵之爲道也,亦無乎不有:聖人之言有之,傳記有之,時勢有之,盜竊之形有之,德怨有之,喜怒有之,所歷山川、所過城邑有之。無意於兵,干戈弓矢非兵;有意於兵,耳目聞見皆兵,而何不可學之有!

夫世多智者,而無一人可與言兵者,何也?有三蔽焉:高者講道,卑者誇文,謂武非我事,蔽一;視良將如天神,非常人所可及,蔽二;畏死,蔽三。其蔽如是,雖使太公復生於今,亦且習爲懦儒,烏知兵爲何如者哉!無惑乎士之不知兵也。

請決三蔽:身爲大將,仁義之聲充於四海,戰必勝、攻必取,功成名立,相賢君、輔少主、致太平,百姓安寜,風俗敦厚,與貌孔顏而追屈宋者,果孰賢乎?一蔽決矣。武安君曰:兵者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吾葢深識乎斯言也。戰勝者必勝,未有幸而勝者也;戰敗者必敗,未有不幸而敗者也。譬之鄉里之中,有二少年,相與鬥智角力,觀者早決之矣。兩軍相蹙,聲動天地,白日無光,飛鳥不過。一瞬之間,山崩川潰,血流屍橫,此人所以心懾慮昏,若有鬼神,而不敢輕言兵也。智者則不然,伍什百千,前後左右,繫於一將。兩軍相遇,士卒雖衆,不過兩將,猶之鄉里二少年,有異勢而無異算也。彼以十萬之衆來,我以十萬之衆往,衆相如也;彼怯我勇,則勇者勝;勇相如也,彼實我詐,則詐者勝;詐相如也,彼詐而我知之,我詐而彼不知,則知者勝;知相如也,彼知而發之疑,我知而發之決,則決者勝;決相如也,彼決而攻不善,我決而攻善,則善者勝。若自料不如,未見可勝,則固守封疆,俟釁而動,此所謂自然之理而非神也。二蔽決矣。兵,死門也,實天下之生門也。陷於死者,必不善用兵;善用兵者,必不陷於死。請試思之:受命爲將,寄河山於纛下,決興亡於一戰,存宗廟於呼吸之間,其任重矣,其機危矣,不能保一身,何以保天下哉!若勢不可爲,窮居不許身,臨事不受命矣。無死道也。且爲將者,流矢飛礟,或所不免,至於謀臣,不操戈、不臨敵,又何以死!若以爲不然者,顏淵短命,伯牛惡疾,豈在行陣哉!且人臣事君,官守言責,不敢愛死,何必將乎!三蔽決矣。去此三蔽,兵之不可不學也明矣。

昔者黃帝伐涿鹿,舜伐有苗,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黃帝三戰,其餘則皆一戰遂定天下。當是之時,以仁克暴,如水滅火,兵不復舉,亂無餘遺。其交兵之際,雖未免輿死扶傷之泣,然而天下和平,不聞有戰爭之事,是何也?其君皆聖人也,其將亦皆聖人。黃帝之將不聞,舜之伐有苗也以禹爲將,湯之圖有夏也以伊摯爲謀臣,文王得呂望以爲師,武王舉天下諸侯及蠻彝之衆,屬之呂望而立爲大將。以聖人之君,任聖人之將;以聖人之德,行聖人之謀;此所以天下和平,不聞有戰爭之事也。及乎後世則不然,兵革一動,遠者百餘年,近者二三十年,屠絕百城,荊棘千里,殺人之事,盜賊居其半,帝王居其半。大亂旣定,君臣安榮,海內之男女死者已十六七矣。父母養子,惟恐不長:三年懷抱,十年提攜,男爲之室,女爲之家,飢食寒衣常恐失時。殺一人而非其罪,子孫不長;杖一人而非其罪,人皆謫之。而一旦起而爭天下,遂草刈之若此。葢自秦以來,屠殺二千餘年,不可究止。嗟乎,何帝王盜賊之毒至於如此其極哉!

古之君臣,雖任不求備,才鮮兼長,然而無事則修政教,有事則爲將帥,非二事也。世衰學敝,聰明之士習爲文辭,自矜大雅,以兵爲兇器而惡聞之,以爲非仁人之道而不言也,於是以兵事推之武夫。彼之爲人,或白晝殺人,或掘塜刼室,或起於卒伍、出於盜賊,人見其俯首入戶,有力如虎,則曰:此真將軍也。彼烏知君臣之道、社稷之長計!一旦得志而爲將,殺無辜、虜婦女、掠寶貨,縱之則毒人,禁之則擁兵不臣,雖有拔城略地之功,而兵禍不解,常少寧日。此自秦以來所以殺人之多也。乃世之論將者,謂戎事尚力,使儒生禦敵,如以卵投石也。是未明乎用兵之道也。夫鬥力者,如兩虎相搏,生死未知。以此待敵,則天下之事豈不殆哉!所貴乎勇力者,不過使之登城、使之衝陣、使之先犯、使之間出,是大將之所使,而不可爲大將也。昔者賢君之任將也,如己身有疾,委之良醫,必曰除疾易而體氣無傷。孫子十三篇,智通微妙,然知除疾而未知養體也。夫爲將者,智足於軍,未善也,軍不可徧也;智足於戰,未善也,戰不可瀆也;智足於破敵,未善也,破一敵又有一敵也。善軍者,使天下不煩軍;善戰者,使天下不欲戰;善破敵者,使天下不立敵。是何也?凡人處安樂之時,常不見德。及其救之水火之中,則親之如父母;御其暴已者,則敬之如君長。用兵之道,所以救諸水火而御人之暴者也,其見德易於爲政。以兵行仁,何人不順;以兵伸義,何亂不散!於是可以軍而無戰,戰而無敵。雖不及湯文之兵,於以勝殘去殺,其庶幾矣。

夫兵以力勝,力以謀勝,謀以德勝,非學不可。自秦以來,以勇力智巧取天下者多矣,何必學!然而方之於古,學之則爲湯文之兵,不學則爲秦項之兵。爲湯文之兵,不數戰而天下定;爲秦項之兵,大小數十百戰,殺戮數十百年,而後天下定。二者相去豈不遠哉!

五形

雞之鬥者,兩距相拒,不知其它;狗之鬥者,兩牙相齧,不知其它。吾笑拙兵之智類雞狗也。正道之上,我之所往,敵之所來;我之所爭,敵之所御,不可以就功。善用兵者,不出所當出,出所不當出。無屯之谷,無候之徑,無城之地,可以利趨,能趨之者勝。必攻之地常固,必攻之城常堅,必攻之時常警,不可以就功。善用兵者,不攻所當攻,攻所不當攻,欲取其東必擊其西,彼必不捨西而備東;欲取其後必擊其前,彼必不捨前而備後。此人情所不虞也,能誤[擊]之者勝。萬人爲軍,不過萬人;五萬人爲軍,不過五萬人;十萬人爲軍,不過十萬人。我有此衆,敵亦有此衆,不可以就功。善用兵者,不專主乎一軍,正兵之外有兵,無兵之處皆兵。有遊兵以擾之,有綴兵以牽之,有形兵以疑其目,有聲兵以疑其耳。所以撓其勢也,能撓之者勝。此三奇者,必勝之兵也,少可勝衆,弱可勝強。

昔者唐子試於蜀,同舍生九人,有饋筩[筒]酒者,五人者據之;四人者弱,爭之不得也。乃擇奴之捷者,敎之曰:我噪而入,彼必舍甕御我,汝疾入取之。於是聲噪而攻堂之左,彼果悉衆御我於左,五人者勝而反飲,已亡其酒矣。善用兵者,如唐子之取筩酒,可謂智矣。鼠之出也,左顧者三,右顧者再,進寸而反者三,進尺而反者再。吾笑拙兵之智,類出穴之鼠也。人之情,始則驚,久則定;驚者可撓,定者不可犯。善用兵者,乘驚爲先。敵之方驚,千里非遠,重關非阻,百萬非衆。人懷幹淇(麥旁,餅),馬囊蒸菽,倍道而進,兼夜而趨,如飄風如疾雷。當是之時,敵之主臣失措,人民逃散,將士無固志,乘其一而九自潰,乘其東而西自潰,乘其南而北自潰,兵刃未加,已壞裂而不可收矣。凡用兵之道,莫神於得機。離朱之未燭,孟賁之甘枕,此機之時也。伺射驚隼,伺射突兔,先後不容瞬,遠近不容分,此用機之形也。機者,一日不再,一月不再,一年不再,十年不再,百年不再,是故智者惜之。古之能者,陰謀十年,不十年也;轉戰千里,不千里也。時當食時,投箸而起,食畢則失;時當臥時,披衣而起,結襪則失;時當進時,棄家而進,反顧則失。不得機者,雖有智主良將,如利劍之擊空;雖有累世之重、百萬之衆,如巨人之痿處;雖有屢戰屢勝之利,如刺虎而傷其皮毛。機者,天人之會,成敗之決也。

唐子之少也,從舅飲酒,坐有壯士秦斯,力舉千斤,戰必陷陣,常獨行山澤間,手格執杖者數十人。舅指一客戲之曰:客雖羸也,然好拳技,嘗欲勝君。君其較之?斯笑曰:來!遂舍巵離席,方顧左右語而立未定也,客遽前擊之,觸手而倒。坐客皆大笑。夫以客當斯,雖百不敵也。然能勝之者,乘其未定也。善用兵者,如客之擊秦斯,可謂智矣。取鷹者,設機系雞,鷹見雞而不見機,以縶其爪。吾笑拙兵之智類飢鷹也。諜者,軍之耳也;有以諜勝,亦有以諜敗。敵有愚將,可專任諜;敵有智將,不可專任諜。我有巧諜,彼乃故表其形,故聲其令,故泄其隱以誘我。吾聞之善用諜者,用敵人之諜,不可不察也。古之兵法曰:置之死地而後生。彼設爲死形以堅衆心,非死地也。若夫糧食不繼,後軍無援,進不可戰,退不可歸,彼壯我竭,彼明我迷,此眞死地也,雖太公穰苴不能出,兵之大忌也。知敵之情者,重險如門庭;不知敵之情者,目前如萬里。笮渡之國,索登之山,我能取之,不困其險,不中其譎者。非有他巧,知敵之情也。

昔者秦王好獵而擾民,下令獵於北郊,前日,民皆徙避之。有韓生者止之曰:王之愛子病三日矣,王心憂之,必不出。已而果然。或問之曰:吾宿衛王宮,且不知王之愛子病也。子何以知之?韓生曰:吾聞王之愛子好紙鳶,吾登丘而望王宮之上,三日不見紙鳶矣。是以知之。天下之物,見形可以測微,智者決之,拙者疑焉。料敵者如韓生之料秦王,可謂智矣。江上之嫗,鬻績而得錢,虛則開篋,實則謹鑰。善竊者因以爲候。吾笑拙兵之智類江上之嫗也。昔者唐子之大父郎中(唐棣之),好奇謀而善用兵。當是之時,張獻忠數十萬之衆,三道趨成都,屠梁(梁平)萬,將道達而西。達之守,號稱萬人,實不甲之卒,不滿千人。其守將欲棄城而走,郎中曰:父殯。將焚城郭,流血,吾不可以獨免。吾請先死之。父兄子弟皆哭,有少者曰:敢問死之何道也?郎中曰:宼心爭利大都,其行甚疾,奚用以小邑緩其行?是可以疑之,使之他道去也。宼去,吾及暇以修備,御之易矣。乃率其私卒之敢死者數百人,踰鬥磴而上,伏於翳隘。賊之前軍,笑歌徐過,大呼突擊之,斬首數十。賊驚敗退,生縱一人使告曰:吾之大軍盡出南門陣矣,我守隘者也。賊能戰,我其退而待賊,與之決死平沙之上。於是賊果疑之,從他道去矣。郎中乃發其藏,有谷萬斛,火谷五千,麥如之,桐膏千籮,蠟千斤,繭絲千兩。招士修具,三旬而備。宼反,城不可附矣。其後三攻三卻之,城無墮堞焉。當是之時,非專攻之兵,道過之兵也。弱則拔之而行,強則舍之而去,是故輕敵示銳,趣進示強。犯勁敵以爭小邑而後大都之利,彼必不爲,此郎中之成其算者也。山能顯而不能隱,淵能隱而不能顯,龍能變而不能常,虎能威而不能變。善用兵者,兼山淵龍虎之用,卽顯卽隱,卽常卽變,使敵莫知所從、莫知所避,斯爲神矣。

貴人之處,衛生常謹。古諺曰:家累千金者,坐不垂堂。恐其傷肢體也。吾笑拙將之智類貴人之處也。夫兵者,死門也,不可以生心處之。有自完之心者,必亡;爲退休之計者,必破;欲保妻子,妻子必虜;欲全家室,家室必滅。善用兵者,有進無退,雖退所以成進;有先無後,雖後所以成先;有速無遲,雖遲所以成速;有戰無守,雖守所以成戰;有全無半,雖半所以成全。邳(下邳)兵圍三盜,立弰如林,幾櫝充閈,盜斬圍而出。以彼千百之衆,其智其力,豈不三盜若也?而不能禽者,趨生者怯,趨死者勇也。人之常情,棘迫膚則失色,砭觸趾則失聲。一旦臨死莫逃,怒發氣生,心無家室,目無鋒刃,鬼神避之,金石開之,何戰不克,何攻不取!故夫以能死之將,驅能死之衆,如椎椎剡,鮮不破矣。

審知

量力而行則不竭,量智而謀則不困。譬之權焉,移石於鈞,移鈞於斤,則衡拔而權墜;又譬則工焉,使金攻石,使石攻木,則斂手而器不成。纔有所不及,智有所不通也。聰明博達之士,讀書鑑古,審時度勢,口談指畫,皆能盡當世之形、決成敗之機,及其遇主而行,受國任則危國,受兵任則敗軍,非其智不足也,其知之不自明也。能行百里者則道百里,能行五六十里者則道五六十里;飯升米者則炊升米,飯合米者則炊合米;力能舉百斤者則取百斤,不能百斤者則六七十四五十。手足口腹有然,豈心謀則不然!自辨之明者,如別黑白,權銖兩,量鬥龠。發議盈幄,不恥不兼,不恥不及。任信如發矢,謝疑如蹈冰。不自知而幸成,如骰博注;自知而圖成,如契取負。古之人,運動如鬼神,功名震天地,人皆慕而跡之,不知其所擇微也。

若夫問兵如轉丸,問謀如抽緒,辯言偉貌以傾世主,卒至功墮名敗、爲人笑辱者,非其智不足也,高望蔽之,幸心汨之也。立謀尚詭,臨危尚決,取事尚短,制事尚長,出言戒易,謀功戒貪,圖成戒幸。古之人,忠厚而不妄,故能以五愼成二奇(吳子:慎於理、備、果、戒、約,乃成奇謀奇功)。功勞不可盡居,大名不可盡取,爵祿不可盡得,一不得當,大則覆軍亡國,小則不保腰領,非小禍也。故曰:用其所信,毋用所疑;用其所長,毋用所短;用其所熟,毋用所疎。此三者,自知之道也。

唐子至壽鹿之山,李條侯請觀騎射。旦日,率其子弟家衆,束馬操弓,馳於壽鹿之右。日中而畢,畢而飲酒,條侯曰:今日之事,騎之利鈍,射之虛實,隊之勝負,子能審知其數乎?曰:不知也。條侯曰:子儒生,固也。唐子曰:子之言,見一而廢二三者也。武王伐紂,太顚閎夭不在干戈之列,乃與尚父分功。夫壯者任兵事,巧者察兵勢,二者不相易以爲功。水火鋒弦,謂之兵事;順時觀變,逹情度務,謂之兵勢。譬之於射,發者手臂,體立目審心度,皆命中者也。條侯曰:然一軍之中,鍜斵縫割之工,醫佔文數之技,有一不備,則不成軍,況謀士乎!願聞子之所能策。唐子曰:兩石相擊則明生,兩怒相搏則力生,兩謀相傾則智生。善策者,因形計便,不可徒言也。人病不自知,知病不能用,不可不審也。天下之勢,單少則平,積多則神。今夫水一也,壽鹿之湖,坐盆而芰,立艇而魚,至於河海,疉波若丘山,神棲而龍興。浮湖之法,不可以浮河;浮河之法,不可以浮海。豈有異水哉,積多之勢異也。用壽鹿之衆,用兩河之衆,用江淮之衆,用天下之衆,其勢亦然。今夫龍家之集,善販布粟者,亦可以厚利,予之十數萬金,使買鹽絲珠犀,則謝未能任。非其智不足也,未嘗適漢廣與大賈遊也。仁暴強弱順逆,勝敗興亡決焉,此可閒居而度者也。若用兵之道,非身在軍中,雖上智如隔障別色。故曰:百聞不如一見。今我道北而來,河決壞道,次宿而問邳之道,次邳而問徐之道,謂可履塵而逝矣,然不免於陷蹄塗體。何則?聞見之實異也。身在軍中,百人爲耳,千人爲目,兩敵之形皆熟知之,要塞山阨,熟知地利;面背應逆,熟知人心;遠近離附,熟知援勢;巧諜捷候,熟知敵隱;別道間谷,熟知奇伏;智力等類,熟知將能;信疑愛怨,熟知卒用;騎步水火,熟知技便。危險嘗之,歲月曆之,是以謀可效、功可成也。乃曰倚鋤而衍策,釋鋤而拜將,今日受命明日克敵,此文辭之見,優偶之觀也。奚可用哉!條侯曰:善乎子之能慎審也!知人者用人,自知者用於人。雖知之自明,必待知人者乃見。矢以弓利,可以穿重甲;馬以御良,可以致千里。苟無其遇,雖太公之賢不如閭里之少年;苟有其遇,雖偏才曲智,亦得馮風順流以就功名。此志士之所以白首長嘆者也。天下不皆聖人,長短者,才之常也;得失者,謀之常也。上焉者,一短不損十長,小失不傷大得;其次短不喪長,失不喪得;其次長短得失半,而皆可以成功者,以其得高世之賢主也。良冶有分金之爐,五金砂石雜爲一物,攝而火之,五金五出,砂石別出。賢主用人,羣謀雜進,區而別之,等而差之,各效其用,亦猶爐之分金也。奚啻是哉,大匠不能徒直,定於墨繩;不能徒方,凖於曲尺。此主之資於臣也。墨繩能直,有引之用;曲尺能方,有相之用。此臣之資於主也。主蔽臣達之,臣蔽主逹之。主缺臣補之,臣缺主補之。主臣交資,乃能發不盡之謀,成無誤之智。故夫智士之遇賢主,非但能盡其謀,才半而功倍,無不利矣。

兩權

兵有兩權,內外是也。兩得者興,一得者亡。請設爲易見之形,以明所度之必當於事,而後効其說:今有勇士,力舉數百斤,如挈缾然。攘臂於市,市之人百千聚而莫敢與之校,是豈不可以無勝於人哉?然而不能自養以致疾,三日疾則力衰,五日疾則不能行,十日疾則不能起坐。雖有弱女子,可以扼其項而殺之矣。若是者,非無勇也,內虛必自盡也。今有厚養之士,節食遠色,導氣服藥,身無疾病,可以長年。一日遠行,不幸而遇殺奪之盜,力不如其強,器不如其利,與不如其衆,俛首而就死矣。若是者,能保於內而不能強於外也。熟察於二者之形,凡舉事者,有必勝之兵,而不能先自固;有自固之計,而不能制勝,豈能倖存哉?同歸於滅亡耳。請舉二宼以觀滅亡之實,而後效其策:昔者有明旣衰,羣宼蜂起,闖王以逋逃之孽,率飢寒之民,由關中而東至於井陘,南至於鞏洛,至於漢沔;東至於荊,至於亳泗。越五州之地,橫行萬里,疾於飄風。一二年之間,蹂踐天下之半,破城屠邑,莫有能當之者。李自成襲用其鋒,擁數十萬之衆,灌大梁(朱家寨、馬家口),敗孫百穀之軍,入潼關,帝西安,乘勝渡朝邑(今大荔),由大同而攻京師,如破鳥卵。其用兵可謂能矣。其事亦既成矣。乃一朝奔潰,無所復之,而破腦于田夫之耨鋤。是何也?葢盜賊之行,不營家室,退無所據,雖有百勝之兵而不能支一日之潰也。吳三柱遭時附景,身爲王者,其軍多宿將戰卒,蓄積數十年,金錢之富,甲兵之多,等於京師。一日發兵反,天下震動,又有三叛爲之助,東西援結萬餘里,此其厚集之勢,固於金城,雖有韓白,亦無如彼何矣。然此賊實不知兵,乃曰:我用兵天下無雙。當其出兵,次於澧卽阻江而守,下令諸將曰:毋得進兵。其志得爲南帝足矣。其爲人猜忌信讒,非其子弟親戚不使將兵。有以策幹之者,絕不省覽,曰:此必書生腐言也。及其敗於平鄉,失桂陽、臨武、藍山、嘉禾、郴、廬陵、茶陵,退守于衡,不能悔敗自厲,乃急於稱帝,鑿平回鴈峯,上登行郊祀之禮。卒至身死之後,盡亡境土,子孫誅絕,分裂身首,懸示天下。若是者何也?葢盜賊之習[智],本無遠略,不好計策,不下謀士,恃其強固之勢,適以速其滅亡也。夫李宼之兵,蚩尤之兵也,而無本根,以至於亡;吳宼之所處,霸王之資也,而昧於攻守之計,以至於亡。使去兩短,兼用兩長,豈易敵哉!欲見兵之長短以決成敗,無明於此者矣。

百金之賈,必有居處,以安妻子、固管鑰、結鄰里,無盜竊之虞,乃可以轉販於四方。而況有十萬數十萬之衆以經營天下,不先爲自固之計,豈可以有爲哉?自固之計有三:地、食、法是也。地者,非定咸陽,非定河內,非定金陵,因勢之便而處,因民之宜而處,因糧之利而處,因敵之形而處,擇其可而處之,則大功可就、大業可成。夫龍有所止之淵,而後可以興風雲;虎有所伏之穴,而後可以騰山谷、搏取百獸,此地之爲固一矣。軍食之所賴,田稅必輕於故籍以寬之,糴必增直以利農。破一城必有倉粟,走一軍必有棄糧,民藏不可取,野積不可掠,富室不可貸,取之不溢滋,其取者必厚。恐敵有僞爲賈人貴糴以空我者,陰戒四境,粟米有入無出。如是,則堡屯廬舍皆實,人人各自爲守。守障萬人可當十萬人,十步之溝可當百步,一丈之壘可當十丈。士卒之有父母妻子者,飽暖安樂,寄於百無一虞之地,雖兵出屢年,轉戰千里,無有貳心。此食之爲固一矣。國中無法,雖衆不一,其主可虜;軍中無法,雖勇不齊,其將可禽。不可以草創之始,人心未集,姑爲因之。不私於故,不偏於親,尊卑有等,冠服有章,文武之官各盡其職,典兵者不侵民,牧民者不構兵,文武之課,一級不苟遷,一級不苟降,有罪必刑,戰後必誅,雖親暱不赦。有勞者必厚其賞,有功者必尊其爵,雖讎疾不吝,如是則人心信服,不爲苟免,不爲幸望,不約而同,不戒而遵,此法之爲固一矣。誠能自固如是,是山止川行之勢也,以戰必勝,以攻必取者也。

然而善用之則功可成,不善用之則終亦必亡。何也?天下之賢士,所以棄父母妻子,或載父母妻子而委身於干戈之際者,葢欲就其功名、取封侯之爵以遺子孫也。三軍之衆,不惜斷脰破腦、陷陣登城者,葢欲自拔於行伍之中、以取爵祿也。其次亦不失賞賜、以置田廬也。若乃遺機失謀,數戰不利,數舉無功,二年三年,甲敝兵鈍,戰氣消竭,豪傑失望,思歸丘隴,人心解散,不可復振,此坐而自亡之道矣。天下多羣盜,衽扱囊括,可次取也。若有大敵,非我克彼,卽彼克我,雖支將遊旗、積累千百功,而決機則在於一日,成功則定於一戰。夫人情,興則附,衰則去。誠能一大戰而勝,兵威震世,義聲盈耳,則人心歸附,豪傑響應。地有所不略,略一而得十;城有所不攻,攻一而得十;軍有所不破,破一而得十。夫用兵之道,過重與過輕同失。及銳乘間,不失其時,則天下之勢集於我矣。其有重於進兵者,未能先決勝於己也。昔者齊亂而管仲用之,燕弱而樂毅用之,六國散而信陵君用之,遂能霸天下、舉強齊、挫暴秦者,誠能修武教而得士心也。十萬人爲軍,勒爲五軍,軍二萬人,伍合於十,十合於百,百合於千,千合於萬,左合於右,後合於前,前後左右合於中,而提於元帥。一知相應,一氣相貫,如億萬絲爲一繩,曲綰直引無不如意,不見一絲之異,此整而不可亂之兵也。整而不可亂,然後可使。感德然後畏威,畏威然後感德,士卒未安不先寢、未食不先食,草食不甘食,疾病必視藥,賞賜俘財,盡以分賜,日烹牛豕饗衆,親之如此,士卒愛之如父母矣。止舍有度,臨戰有節,違於法者卽誅之,不少假於將帥,於是士卒既愛且畏,無不願效者。此能死而不可走之兵也。能死而不可走,然後可使。有如是之衆,得以變化從心,合而不狃,散而不亂,進而不佻,退而不先,隱而不惑,危而不懾,我可以撓敵,敵不可以撓我;我可以入敵,敵不可以入我。以是方行天下,誅暴救民,乃有成也。

受任

能成大功者,必不敗功;能成大名者,必不敗名。且毋審其智能,毋論其權用。出身必有所主,行道必有所由,立於不敗之地,行於不窮之道,乃可以恣我之爲也。功名之道,無幸無不幸,智者必成,不成必非智;智者必不敗,敗必非智。是何也?兩合則成,兩違則敗,見可成則就之,見不可成則避之。成敗去就,謹於所擇者,功名之門也。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畫也,善雕者必於楸檀,善畫者必於堊素。有工於此,取彼腐材墨質,率然而運斤,率然而施採,及其無成,人皆曰:非其技之不良,所遇之非材也。智者必笑曰:是尚不能辨材別質,卽其技可知矣。貧賤者,人之常處也。璞玉不出,於玉無傷。有拙工者剖而琢之,不能名器,玉乃傷矣。苟無其遇,寧伏於戶牖,食於賤業,保其妻孥,不慕榮貴,所以守璞也。萬金之賈行於道塗,必挾善射者爲之衛,盜至則引弓待之,不輕發也,發必洞胸,必穿脅、必貫顱,一發不中,則刃鏃已加其體矣。天下之大,非特萬金之富也;萬人之敵,非特一盜之智也;豪傑之身,非特一矢之用也,是何輕於委身者之不如發矢也!是故君子有不受任者五:不遇其時不受,不得其主不受,用違其纔不受,任屬不專不受,權臣持之、嬖倖市之不受。君子非不勇於受任也,其重若此者,恐其墮功毀名、辱國殘命也。士當巷居,隱見惟己,人不得致也。出而幹主,任之猶輕,言之猶淺,去留亦惟己,人不得泥也。若夫入室而謀,處幄而議,食以其食,衣以其衣,屬之以心腹,傾之以密機。當是之時,國安與安,國危與危,國亡與亡,義不可去矣。

唐子之治長子也,有訟奪其妻者,曰:糜蟲許嫁我矣。奪妻者曰:糜蟲昨日嫁我矣。問糜蟲以誰願也,不願奪妻者。唐子曰:汝休矣,朝奪而夕訟焉,猶可也。主義之旣厚,猶女子之旣宿也;道不行而欲去之,是糜蟲之悔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能愼於初,則有終矣。君子之始得君也,觀其聰明,觀其用舍,觀其誠僞,觀其度量,觀其將相之臣,觀其左右之人。皆可矣,試之以言論;既合矣,博之以仁義;既合矣,進之以奇謀。直之不怒也,深之不疑也,專之不參也,夫然後可以效死而不去。是以諫受,言悟,才達,智順,功名可成,福祿可長也。

汪子(琬)着申甫之傳,曰:申甫居嵩山之中,學古兵法,長於用車。愍帝使之將,既無車又無戰士,驅市人以當強敵,以是敗死。非其不善用兵也。唐子曰:申甫善用車,請以車喻:有車於此,圓其軸、方其轂,茅其纒牽,躄其驂服,善御者將笑而去之乎,抑鞭斃牛馬而強驅之乎?以此決事,知申甫之無能爲矣。

昔者唐子問於陳盟(入清爲僧,名德藏)曰:先生熟明事,敢問明之亡也,亦有人乎?曰:有孫傳庭者,雖古良將不能過也。其在關中,休兵不動,曰:卒未練,未可用也。朝使數趣之,不得已引兵而出,一戰大敗,賊遂入關。惜哉,孫子不敗,明其未亡乎!唐子曰:先生之言失於此矣。善用兵者,生卒亦勝;不善用兵者,練卒亦敗;善用兵者,怯者亦死;不善用兵者,勇者亦走。且孫子之所將,未必皆市人也。大敵卒至,亦可以未練謝乎?凡用兵之道,危伏於安,安伏於危,死伏於生,生伏於死,惟達變者能見其微而用其巧。是姑勿論,論孫子之所處,若果不可出,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寧伏劍而死,必不辱身;寧伏劍而死,必不辱名;寧伏劍而死,必不辱軍;寜伏劍而死,必不辱君。古之白起是也。奈何驅千萬人之肉,委於虎狼之口,而身受敗軍之辱?以此決事,知孫子之無能爲矣。

利才

功名,險道也;君臣,險交也。不必直諫而險,職[直]言亦險;不必臨戰而險,立朝亦險;不必事暴君而險,事賢君亦險。我之所謂險者,非安其位、保其爵祿也,非不慮患、不避禍也。致我之道,以任重安邦也。夫任重者,功罪同跡,信讒相參,非必爲之而輒危也,或出於萬有一危,則危矣。處險而安者,鄙夫也。處險而險者,君子也。死者,人之所甚重也。昔者先師飲食有方,衣服有度,着之於經,不厭其繁。所以養其體氣,固其壽命,是力學、修身、建業之所先也。人之常情,揃[剪]脫爪發,必相不踐履之地乃委置之。是何也?甚愛其身,且惜其身之所棄也。況豪傑之身,家國倚之,而肻冒梃刃、嬰木索乎?彼夫義激氣憤、解帶自決、暴虎馮河而不反,世皆壯之,稱爲烈士,是愚夫悍婦之行也,君子不爲也。

君子有四不死:權奸擅命,天子斂手,欲救而逆之,如冶爐燎羽耳。當是之時,君子不死也;朋黨相訾,有伏戎焉,自賢而非人,自白而濁人,禍不移影。當是之時,君子不死也;興廢用舍,非所以安危者則不爭,抗言爭之,或以激怒。當是之時,君子不死也;大命既傾,人不能支,君死矣,國亡矣,非其股肱之佐、守疆之重臣,而委身徇之,則過矣。當是之時,君子不死也。此四不死者,死而無益於天下,是以君子不死也。君子有三死:身死而大亂定,則死之;身死而國存,則死之;身死而君安,則死之。自堯舜以至於今,成大功立大名受大封,揚名後世澤流子孫者多矣,奚爲以死期哉?不知君子之當大任,立身於必不死,設心於必死。必不死,以善其用也;必死,以堅其志也。天下之險莫如蜀江,莫如滄海,然江海者,商舟由之以致富利,烏可廢也。道黃陵(黃牛峽)新聶者,必熟識沒石;適裸人黑齒者,必謹候風佔。是舟人立身於必不死,而後人民賴有舟楫,殊方之貨畢至焉。隱中之讒,同體之忌,權幸之處,邪正之交,宮庭之異同,君嗣之便逆,敵人之疑間,若是者,皆功途之沒石、風佔也,不能謹闢之、曲遂之,則身危功敗,爲天下笑矣。

吾聞之立功者才也,卒功者智也,審定者心也,達險者志也。才者剡也,志者椎也,天下重器,舉之難舉也;命數不常,測之難測也。江海之險,雖善操舟,或千百而一二覆焉。是以君子爲學旣成,得君而行,必先委死生於不計。苟以死存心,以死立志,諧妻泣之而不顧,愛女牽之而不顧,暱子隨之而不顧。臨事之時,處之必靜,見之必明,思之必熟,行之必決。雖謀不及太公,亦可以成太公之功;雖纔不及管仲,亦可以成管仲之功。今夫矢一也,以弱弓發之或不能殺人,以強弓發之則可以貫甲。志堅則才利,亦猶弓之發矢也。昔者蜀大亂而食人肉,冉鄰起兵。冉鄰者,唐子未娶之女之父也。遣二人者爲諜於宼,聞有獵人者於途,一人懼而欲反,其一人曰:進死於釜,退死於法。等死耳,其行乎!第疾走,慎毋怯而反顧。比肩而走,一人不反顧,一人數反顧。一反顧,遜不反顧者五步;再反顧,遜不反顧者十步,卒之追者及之。反顧者肉糜於釜,不反顧者烏逝隼集而反命,得宼之形,以戰勝焉。由是觀之,以死心處死地者成,以生心處死地者敗。成敗之間,勇怯之分也。

仁師

古之用兵者,皆以生民,非以殺民。後之用兵者,皆以殺民,非以生民。兵以去殘而反自殘,奈何襲行之而不察也!古之賢主受命於天,爲民父母,實有慈心,不握而提,不懷而抱,痛民之陷於死,兵以生之;恐民之迫於危,兵以安之,如保赤子。德者乳也,兵者藥也,所以除疾保生也。湯武之後,道與謀爲二,德與力爲二,羣雄並起,武力上人者得之,其君其將,皆慘刻少恩,譎詐無實,惟利天下、利爵土,無救民愛人之意。非屠府縣百十城,殺無辜數千百萬人,絶煙火、絶雞犬之聲千百里者,不可以得天下。自二千年以來,時際易命,盜賊殺其半,帝王殺其半,百姓之死於兵者不可勝道矣。可不哀乎!

有帝王者出,豈不號爲義兵哉!而不免於殺者五:誘降而殺,受降而殺,掠其芻糧而殺,冒上首功而殺,忿其城之不下而殺。五殺之惡,莫大於屠城。夫城之大者數萬戶,小者亦萬千戶,市集穰穰,老幼嬉嬉,婦子依依,一旦盡殺之,屍橫屋宇,血滿溝澮,夫傾沸鼎以灌蟻穴,雖有忍者不爲,而何以忍此!夫屠城者有二見:恐其反爲敵守也;以威未至之城,使不敢拒我也。是其爲謀,亦極拙矣。夫危險之地,人必避之;寬仁之主,衆必歸之。昔者張獻忠之宼蜀也,屠梁萬,將至達,唐子之大父郎中號於衆曰:賊至必屠,其俛首而死乎,抑殺賊而死乎?衆皆憤曰:寜殺賊而死。其後三攻三卻之,終不能拔。然則屠城者,是使之拒我也,是使之爲敵守也。請設言之:若屠一城而千百城皆下,釋一城而千百城皆守;屠一城而千百城皆爲我守,釋一城而千百城皆爲敵守,問仁者爲之乎?曰不爲也,雖有天下不願也。昔者張獻忠驅江夏之民於江,驅蕐陽之民於江,江夏之江壅,蕐陽之江不流。積手與山齊,積骭與山齊,積耳與兵齊,積鼻與丘齊。使獻忠既得天下、立宗廟、建社稷、興禮樂、定製度,與天下更始,羣臣諛之,史官贊之,必謂德比唐虞,功高湯武矣。有天下者,屠一城是卽一城之獻忠,殺一無辜之人是卽一人之獻忠。特以大功既成,貴爲天子,民安其治,無議之者,遂自矜其功,亦人忘其毒。天道好還,不可不信,不可不畏。殺人之子孫,亦或殺其子孫;戮人之宗族,亦或戮其宗族。天伏其誅,鬼畜其厲,不可以貴免也,不可以力除也。

主臣一心,上下共體,內外同氣,何細不聞,何隱不逹?海內之境,如身之膚;生民之衆,如膚之毛,未有拔一毛而身不知者。將卒殺人,人主不知,謂之不明;知而不問,謂之不仁。不明不仁,不可以爲天下主。

天下之害,莫大於將驕卒悍。將驕卒悍,殺人則勇,殺敵則怯;取寶貨婦女則勇,取城郭軍壘則怯。若然者,主不能用將,將不能用衆,欲得其力,務厚其恩,乃適其所欲而恐或傷其意,此殺戮之不可法禁也。蜀人諺曰:寜逢惡虎,不逢善兵。欲爲斯民主,而殺人之惡甚於猛虎,豈不異乎!老聃曰:慈故能勇。斯言未善,非慈無以救民,非勇無以行慈。是何也?善用將者,將軍之命執於人主之手;不善用將者,人主之命執於將軍之手;善用衆者,士卒之命執於將軍之手;不善用衆者,將軍之命執於士卒之手。人主不能進退大將,大將不能齊偏將、齊小將、齊隊長、齊卒伍,必爲亂兵,何以救民?不如委而去之,耕於壟上,毋爲禍主。吾聞王者之師,士卒愛畏,以將帥爲父母,以將帥爲神明,率而用之,強如猛虎;止而休之,柔如羣羊;其視敵國如視父母之讎,其見良民如見鄰里之人。是以戰必勝,攻必取,所過無閉戶之虞,所處無犬吠之警,制之得其道故也。

凡用兵之道,有不得不殺者二:曰殺敵,曰自殺。昔者武王伐紂,戰於牧野,紂兵不能敵,倒戈而走,尚父乘之,追奔逐北,血流漂杵。當是之時,天下諸侯、蠻夷君長,皆從此不再舉之勢也。若尚父不急乘之,紂得以七十萬之衆退守數千丈之城,猶足以自固。圍其國都未必能克,曠日淹月,士卒懈怠,諸侯解體,雖尚父不能無敗,是以乘其敗北,併力奮進,如疾風捲蓬,使不得稍聚,一戰遂定天下。殺戮雖多,四海之民不知兵革之苦。此不得已而殺敵者也。書曰: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爾所不臧,則於爾有戮。此不得已而自殺者也。不得已而殺敵,不得已而自殺,仁人葢傷之矣。若夫敵人向義,武教克修,亦有不殺一人而獲敵者,亦有不戮一卒而克敵者。惟敵之強,勢不並立,不得不殺;將卒之悍者,鞭杖不足,貫耳不足,不得不殺。蜀人諺曰:長痛不如短痛。久亂不定,長痛也;一戰之殺、一令之誅,短痛也。以短痛去長痛,是之謂殺以成仁。

夫兵有不動,動必傷人。不傷於己,亦傷於敵。凡用兵之地,拘牛豕,輸粟麥,廣樵牧,具樓櫓,其費必空。凡用兵之地,耕廢機廢工廢賈廢市廢,其養必竭。凡用兵之地,竄谷翳叢,暴日蒙霜,老羸僵塗,嬰孩委莽,其傷必多。奚必刃矢!是三者皆致死之道也。一戰之死已不可數,何況百戰;一日之死已不可數,何況五年,何況十年!是以仁人之於兵也,不欲久處。成功必速,罷兵必早,乃能救民。其孰能之?其必好謀能斷,仁義充於天下者乎!

室語

唐子居於內,夜飲酒。己西向坐,妻東向坐,女安北向坐,妾坐於西北隅。執壺以酌,相與笑語。唐子食魚而甘,問其妾曰:是所市來者,必生魚也。妾對曰:非也,是魚死未久,卽市以來,又天寒,是以味鮮若此。於是飲酒樂甚,忽焉拊幾而嘆。其妻曰:子飲酒樂矣,忽焉拊幾而嘆,其故何也?唐子曰:溺於俗者無遠見。吾欲有言,未嘗以語人,恐人之駭異吾言也。今食是魚而念及之,是以嘆也。妻曰:我婦人也,不知大丈夫之事。然願子試以語我。

曰:大清有天下,仁矣。自秦以來,凡爲帝王者皆賊也。妻笑曰:何以謂之賊也?曰:今也有負數匹布、或擔數鬥粟而行於塗者,或殺之而有其布粟,是賊乎,非賊乎?曰:是賊矣。唐子曰:殺一人而取其匹布鬥粟,猶謂之賊,殺天下之人而盡有其布粟之富,乃反不謂之賊乎!三代以後,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漢。然高帝屠城陽、屠穎陽;光武帝屠城三百(耿弇)。使我而事高帝,當其屠城陽之時,必痛哭而去之矣;使我而事光武帝,當其屠一城之始,必痛哭而去之矣。吾不忍爲之臣也。妻曰:當大亂之時,豈能不殺一人而定天下?唐子曰:定亂豈能不殺乎,古之王者有不得已而殺者二,有罪不得不殺,臨戰不得不殺。有罪而殺,堯舜之所不能免也;臨戰而殺,湯武之所不能免也。非是,奚以殺爲!若過裏而墟其裏,過市而竄其市,入城而屠其城,此何爲者!大將殺人,非大將殺之,天子實殺之;偏將殺人,非偏將殺之,天子實殺之;卒伍殺人,非卒伍殺之,天子實殺之;官吏殺人,非官吏殺之,天子實殺之。殺人者衆手,實天子爲之大手。天下旣定,非攻非戰,百姓死於兵與因兵而死者十五六。暴骨未收,哭聲未絶,目眥未乾,於是乃服袞冕,乘法駕,坐前殿,受朝賀,高宮室,廣苑囿,以貴其妻妾,以肥其子孫。彼誠何心,而忍享之!若上帝使我治殺人之獄,我則有以處之矣。匹夫無故而殺人,以其一身抵一人之死,斯足矣;有天下者無故而殺人,雖百其身不足以抵其殺一人之罪。是何也?天子者,天下之慈母也,人所仰望以乳育者也,乃無故而殺之,其罪豈不重於匹夫!

妻曰:堯舜之爲君何如者?曰:堯舜豈遠於人哉!乃舉一箸指盤中之餘魚曰:此味甘乎?曰:甘。曰:今使子釣於池而得魚,揚竿而脫,投地跳躍,乃按之椹上而割之,刳其腹,犀其甲,其尾猶搖,於是煎烹以進,子能食之乎?妻曰:吾不忍食也。曰:人之於魚,不啻太山之於秋毫也。甘天下之味,亦類於一魚之味耳。於魚則不忍,於人則忍之;殺一魚而甘一魚之味則不忍,殺天下之人而甘天下之味則忍之。是豈人之本心哉!堯舜之道,不失其本心而已矣。

妾,微者也;女安,童而無知者也。聞唐子之言,亦皆悄然而悲,諮嗟欲泣,若不能自釋焉。

止殺

悲哉,周秦以後,君將豪傑,皆鼓刀之屠人;父老婦子,皆其羊豕也!處平世無事之時,刑獄凍餓,多不得畢命;當用兵革命之時,積屍如山,血流成河,千里無人煙,四海少戶口,豈不悲哉!豈不悲哉!

君子之於天下也,無他道也,惟全此不忍之心而已矣。推是心也,富貴不以易,不惟富貴不以易,聖人不以易,天道不以易。何以言之?覆軍屠城以取封侯,是食人之肉以爲侯祿也,其忍之乎?覆天下之軍,屠天下之城,以取天下,是食天下人之肉以爲一人養也,其忍之乎?故曰:富貴不以易也。

奚以言聖人不以易也?善哉,孟子不信“血流漂杵”之言也。武成之書,史佚記之,周公裁之,豈有不信,而不信之者何?武王,聖人也,不可以非之,非之則傷誅暴之義;不可以是之,是之則後世以爲口實,而遂其肆殺之惡。非之是之,兩有所不可,故歸咎於史臣之誣,使人反求諸心而戚然自得之也。此孟子之善爲言也。若論其實,上古聖人以德勝,不以兵勝,殺人之多,自牧野之戰始。葢武王之德,聖而未盡善,上不逮舜,下遜文王。文王伐崇,崇人不服,退修政敎而伐之,不戰而服。武王自度德有未至,勢已克殷,恐釋此不取,殷之君臣懼而改過,結好民心,淬厲守備,後且難以加兵,故戰一日而破殷,以致殺人之多如此也。血流漂杵,念之心墮!我若於當日與於從伐之列,必痛哭而去之,從夷齊於首陽之上矣。故曰:聖人不以易也。

奚以言天道不以易也?佔天之書,五宮之星或失常,及五星入犯,皆兵大起。歲星與太白鬥,熒惑行逮太白,塡星與水火金合,太白出入失常,辰星入太白,皆兵大起。日暈異象,月蝕五星,皆主兵亂。由是觀之,兵未起而象見於天。然則屠殺生民,非人之所得爲也,天也。夏殷以前,不見此象,雖或有亂,兵起旋弭。春秋之世兵雖不戢,無大勝敗,或交和而退。至於七雄之世,殺人如亂麻,武安君爲將,斬首之數,見於史者已九十八萬矣。其它殺人之多,非數所及。十九代以來不可勝舉。若我生逢斯時,所熟聞之者:張獻忠空江夏之民,盡蹙之於江,江水千里不可飲;及其據成都,成都屋宇市貨之盛比於姑蘇錢塘,皆盡屠之。遣兵四出,殺郡邑之民,恐其報殺無實,命獻其頭。頭重難致,命獻其手。道塗之間,彌望更多山丘,迫而視之,皆積頭積手也;蜀民既無可殺,飲食作樂,亦爲不樂,乃自殺其卒。是時獻忠之卒百三十萬人,先殺其新附者,已過大半又無可殺,方欲殺延安初起之人,而身已爲禽矣。獻忠之殺人也,告於天曰:天生百物與人,人無一物報天,不殺何用。欲殺盡蜀民,乃出殺中原,殺吳楚,殺閩越,殺滇黔,殺盡四海之人!自天地開闢以來,生民之種自我殺蓋,此後無復生人。其志願乃爾也。自周秦以來,殺人之毒,至此爲極。悲哉,天實爲之,謂之何哉?詩曰:天之方虐,無然謔謔。吳人謂范蠡曰:子毋助天爲虐。夫幹羽服苗,聖人之仁也;血流漂杵,聖人之虐也。世唐際虞,天之仁也;溺楚屠蜀,天之虐也。推吾不忍之心,吾欲諫天之虐,敢謔天之虐;吾欲反天之虐,敢助天之虐!故曰:天道不以易也。

厚本

昔金陵有病蠱而將絕者,有良醫來自霍丘,一針之而蘇,再針之而起,五進之湯液而愈,人相傳以爲神。於是富貴之家有疾者,厚其金幣而致之館,凡有疾者奔趨之而不得其閒,無疾者亦皆願識其面焉。客有頌言於唐子者,曰:其術之神若是,其所居之鄉復何疾病之憂!唐子曰:若子之言,是致疾之媒,戕人之斧也。使人恃醫而不謹疾,以至於喪其身者,必子之言也夫!夫良醫者,不祥之人也;館良醫者,不祥之家也。人惟自傷則中虛,中虛而後有疾,有疾而後求醫。至於求醫,葢亦危矣,雖生也,其不與於死也有幾!無自傷則中實,中實則無疾,雖有扁鵲,無所用之。天有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過則爲災:陰淫寒疾,陽淫熱疾,風淫未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此六者,自外宼者也。人有五情,思氣味飲色也,過則爲災:思淫心疾,氣淫肝疾,味淫脾疾,飲淫肺疾,色淫腎疾。此五者,內自賊者也。五賊日蝕,則漸傷而中虛,以成內疾;其或六宼乘之以成外疾。於是不惜多金以求良醫,不幸而醫不良不能除疾,或反益其疾而致死。卽有良醫,石鑱(刺)毒熨以攻其外,湯液酒醪以攻其內,疾雖除而劖刺肌膚,動傷經脈,已大其創而不易復矣。是故君子以父母之身,嘗[常]謹於疾,唯恐或傷。無傷則中實,中實則五藏時序,災害不生。卽天地不平,六氣偏淫,堯水湯旱出其時,北凍南炎易其候,菑殃流行,疫癘時作,而不中於謹疾者之身,中實故也。若是,則豈惟無疾,亦且長年。嘗聞古有眞人,修身不死,今雖未見其人,而其道在是矣。惟道無神,技乃有神。神以有所救而見,無所救,何神哉?

唐子爲是言也,人之聽之忽焉若弗聞也。是時魏叔子在吳,有以唐子之言告之者,叔子動容曰:唐子之言,非啻論養生也,其可以達於治天下乎!天下之亂有二,內賊外宼是也。虐政亟行,厚斂日加,又遇凶歲,米麥不登,家室磬懸,民無所顧賴。始則一人爲竊,既而十人爲盜;繼則望風蜂起,千百爲賊,剽掠鄉聚;久則數萬人爲軍,稱帥稱王,攻城殺吏,而亂成矣。若使茅屋之中有數石粟、數匹布,婦子飽暖,相爲娛樂,孰能誘之蹈不測之禍,以爲奸雄之資哉!葢內賊之起,皆由於國家空虛也。虐政亟行,厚斂日加,又遇凶歲,米麥不登,邊竟蕭條,餫饋不繼,戍卒逃亡,將帥貳心,於是四裔雌[夷]日夜窺伺中國以圖獲利。始則小侵,驅掠牛羊;既而深入,獵子女玉帛;久則轉戰中原,攻圍京師,而亂成矣。若治國有道,政事修明,農賈樂業,衣食滋殖,德洽中國,撫有四裔,則蠻貊不得我釁,必且奉貢和好長爲外藩矣。葢外宼之入,皆由於國家空虛也。內外繹騷,君臣憂懼,博求智謀之士、勇武之夫,於是苴穰之屬乃至矣,拜爲上將,受命而出,祕謀奇計,出入鬼神,誅賊於內,以次掃除;御宼於外,一月三捷;獻俘告廟,君臣相賀,宗廟社稷危而復安。若非得良將而用之,何以有此功烈哉?然當是時,父兄子弟肝腦塗地,輿尸載傷哭聲滿野,城堡毀墮田土荒蕪,百千里之間不聞雞犬之聲,國家之福,百姓之禍也;朝廷之所賀,仁人之所吊也。勿謂亂已,其亂方大;勿謂疾平,其疾方深。然則是良將者,不祥之人也;尊良將者,不祥之朝也,非君子之所願也。是故明德之君,不侈其尊富強大也。以爲我實民之父母,民實我之男女,惟恐其衣食之不足,居處之不安,日夜念之不忘。其大臣必用忠厚之人,其外牧必用慈惠之人,與我同憂與我同愛,勸農功,課桑麻,厚蓄積,懲奢靡。雖有凶年,民不知菑,谷不可勝食,財不可勝用,而天下大富矣。衣食足而知廉恥,廉恥生而尚禮義,而治化大行矣。然而明主不自滿也,旣厚之以生養,又承之以節儉,卑前殿,陋後宮,布衣蔬食,陶器素輿,猶歉然不敢自安,恐厲民以自養也。於是富日益富,安日益安,中國之民和樂相忘,遠裔之君慕義永服。繼世之子孫,苟非不肖,謹守成憲,雖千百世無變可也。當是之時,甲兵敝於武庫,良馬僅供服乘,雖有穰苴之將,無所用之。以此養生,以此治天下,皆長久之道也。

唐子聞之曰:叔子誠知言哉。

有歸

人之生也身爲重,自有天地以來,包犧氏爲網罟,神農氏爲耒耜、爲市貨,軒轅氏陶唐氏有虞氏爲舟楫、爲服乘、爲杵臼、爲弓矢、爲棟宇,禹平水土,稷教稼穡,契明人倫,孔氏孟氏顯明治學,開入德之門,皆以爲身也。聖人好生之德,保人之身,日夜憂思,不遑寜處,羣生各[名]遂,以迄於今。今吾與衆君子衆庶人處此安樂之居,行於仁義之途,孰非十聖人之功哉,奚啻十聖人哉!若湯武以及漢宋之祖,救一時之民,保數世之安,其功亦大矣。奚啻商周漢宋哉,凡一代之興,世雖多亂,亦有賢君,賴以小康。其時守一方惠一邑者,皆有功於人者也。奚啻是哉,卽不吝施者,飢與之一飯,寒推之一衣,亦有功焉。道者,道此;學者,學此。豈有他哉!澤被四海,民無困窮,聖人之能事畢矣,儒者之效功盡矣。

然猶有說焉:聖人保天下之身,無異於保已之身;聖人保已之身,則不同於保天下之身。治天下而天下治矣,功在天下,已於何歸?生盡,其遂盡乎;身亡,其遂亡乎!如徒以身而已,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日,一日九十六刻,一刻之間,萬生萬死,草木之根枝化爲塵土,鳥獸之皮骨化爲塵土,人之肢體化爲塵土,忽焉而有,忽焉而無,天地成毀,雖不可見,當亦無異於人物焉。聖人小不同於人物之無知,大不同於天地之無爲,而謂其滅則俱滅焉,必不然矣。不知,不智;知而不言,不仁。孔孟豈有不知,何爲不言?非不言也,不可言也。

聖人治天下,治其生也。生可治,死不可治;故生可言,死不可言也。縗麻饗祀,事死也,非明死也。聖人若治死,必告人以死之道。則必使露電其身,糞土富貴,優偶冠裳;則必至於政刑無用,賞罰無施;則必至於君爲虛位,世無所主。夫天下之智者一二,愚者千萬;爲善者少,爲惡者多,而生死之理,又不可以衆着。君既爲虛位,世既無所主,智不勝愚,善不勝惡。惡者起而爲亂,如鳥搏獸噬,莫爲之救。卽有一二能修者,亦無以立於天地之間,生人之道絕矣。是故聖人以可言者治天下,以不可言者俟人之自悟。於是智愚善惡,皆可從治。然則孔孟不言,非以是故而奚故哉!甄也生爲東方聖人之徒,死從西方聖人之後矣。

潛存

聖人之道將行,其必天達之,人薦之,而後得聞於時,以行其道。是故伊尹以人聞,傅說以夢聞,太公以卜聞。厥後聖人道衰,天命不佑,治道不興,以孔子孟子之聖,夢不以告,卜不以告,人不以告,而終於困窮,況其次焉者乎,況其下焉者乎!甄下士也,貌樸而言訥,人皆易之,以爲窒焉而不知天下之務者也,學非今學,言非今言,人皆略之而不與之言,而亦不得有言也。天薄吾貌而違吾才,雖欲賈所長,豈可得哉!吾少不知學,四十而後志於學,竊聞聖人之道,而略知聖人治天下之法,勤於誦讀,篤於籌策,雞鳴而興,夜分而寢,以度才權世,可以一試矣。如或知我,懷此以往焉可也。

聲弘(其婿王聲弘)嘗問於我曰:先生可以爲相乎?曰:不能也。吾褊而不能忍,隘而不能容,明而遲於決,不足以任之矣。然則先生何所長?曰:吾不能身任而能進言。使我立於明主之側,從容諮詢,舍其短而用其長,以授之能者而善行之,可以任官,可以足民,可以弭亂,不出十年天下,大治矣。曰:自漢及明,良臣衆矣,先生可方於古之何人?曰:皆非吾之所及爲也。自堯舜以下,其言渾矣。孔子乃明言之,孟子又益顯之。自聞孟子之言,而後知聖人之治天下,其事庸,其用近,如布帛之必可暖,谷肉之必可飽,婦人孺子皆可聽其言而知之,一曲之士皆可遵其言而用之。甄雖不敏,願學孟子焉。四十以來,其志強,其氣鋭,雖知無用於世,而猶不絕於顧望。及其困於遠遊,厄於人事,凶歲食糠粞,奴僕離散,志氣銷亡,乃喟然而嘆曰:莫我知也夫。不憂世之不我知,而傷天下之民不遂其生,鬱結於中,不可以已。發而爲言,有見則言,有聞則言,歷三十年,累而存之,分爲上下篇,言學者繫於上篇,凡五十篇。言治者繫於下篇,凡四十七篇。號曰潛書。上觀天道,下察人事,遠正古蹟,近度今宜,根於心而致之,行如在其位而謀其政,非虛言也。

聲弘曰:先生之言,不身見之。傳諸其人,可以爲王者師矣。曰:吾何敢當子之稱,吾言之附於聖人之言,譬細流之赴江海,小大雖殊,其爲水則一也。書紀帝王之政,易明吉凶之理,詩知人情得政宜,禮鑑三代之經緯,春秋辨邪正以合於先王之禮。孔氏孟氏之門人述其師言,明白簡易。六籍混成,得之以辨。古聖之言不顯,得之以燭。聖人之學,莫明於斯矣。至聖至神莫能外,愚夫愚婦皆可行,豈有所不及者乎!是故譬吾之所言,如江海細流,固有然矣。不敢妄續聖人之言,又安敢自異於聖人之言哉。君子不爲無用之言,吾之言,又譬諸一瓢之汲可以飲食,一車之力可以灌漑,竊有微用,不敢讓焉。

聲弘曰:先生所言,治化之大,性命之微,無所不備。苟非身至,何以知之?吾未識先生所造,其亦廓然於聖人之道者乎?曰:不然。吾之學,聖人之道也,猶未至京師而嚮往者也。身始出門,而望數千裏之遠,雖未及至,而道由裏數門入,備問而熟聞之,如旣見之者。然苟非知之,其何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