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邱子
正文
浮邱子(清)湯鵬
序
海秋得年僅四十有四,所已成書,《四書藝》六卷,古今體詩三千首,《浮邱子》四十餘萬言,而奏議雜著尚未及錄。煒矣哉!才之奇、氣之勇、文之多且工如是,世有幾人?宜乎好之者譽不容口,即憎之者要不能不心折其文也。然海秋豈翅一文人之傑哉?
道光壬辰、癸巳間,餘與遊,最習見。其於時政得失、海內人才之賢否進退,私居恆爲之憂喜。使非浮湛郎署,得所憑以竟其志,必矯然有以自見者。至其篤情倫紀,能刻苦處其所難;相知有急,損己應之無吝色。惟性激少和,一語偶拂,輒齟齬;及悟,仍謝咎。雖於餘亦然。然不失爲君子。其爲文也,皆自道其所得也。時而云垂海立,時而月皎風疏,時而玉佩華紳,時而斜簪散髻,連抃旁魄,無有端涯,非韓子所謂“能自樹立,不因循”者耶?
是集經緯萬端,自成一子,湘陰李黼堂爲刊行之。上元梅伯言曾亮,深於文者,與海秋同官農部。方撰《浮邱子》,伯言絕賞;沒後,爲表其墓,稿久逸矣。餘偶得之篋衍,屬黼堂並存簡首。工既蕆,餘披覽再過,不勝遊舊之感,因識詞簡端,以紓吾思。
同治乙丑仲夏,雨臚熊少牧序。
湯海秋傳(桐城姚瑩撰)
海秋湯氏名鵬,湖南益陽人,道光三年進士。初爲禮部主事,年甫二十,負氣自喜。爲文章震爍奇特。諸公異其才,選入軍機章京,補戶部主事,轉貴州司員外,擢山東道監察御史。君在軍機,得見天下奏章,又歷戶曹,習吏事,慨然有肩荷一世之志。每致書大吏,多所議論。及爲御史,再旬而章三上。有宗室尚書叱辱滿司官,其人訐之,上置尚書吏議。君以爲司官朝吏,過失當付有司,不可奴隸辱之;此臣作威福之漸也,吏議輕,不足以儆,援嘉慶中故事爭之。上以爲不勝言官任,罷回戶部員外。而君方草奏,大有論建。未及上而改官,君見其言不用,乃大著書,欲有所暴白於天下,爲《浮邱子》九十一篇。篇數千言,通論治道學術;《明林》十六卷,指陳前代得失;《七經補疏》,明經義;《止信筆初稿》,雜記見聞事實。諸作皆出示人,惟《止信筆初稿》人多未見。或問之,曰:“此石室之藏也。“英夷事起,沿海諸省大擾。上再命將無功,卒議撫通市。君憤甚,已黜,不得進言,猶條上三十事於尚書轉奏焉。大臣用事者曰:“書生之見耳!”上雖召見君,而無所詢,報聞而已。君是時已更爲本部四川司郎中,京察亦竟不得上考。君感慨鬱抑,詩多悲憤沉痛之作。二十四年七月卒。年四十四。
君少爲文,有奇氣。初成進士,所爲制藝,人爭傳其稿,市肆售之幾遍。君曰:“是不足言文也。”取漢魏六朝迄唐人詩歌追擬之,必求其似,務備其體,已梓者三十餘卷。又好爲文,嘗謂其友人曰:“漢以後作者,或專工文辭,而義理、時務不足;或精義理、明時務,而辭陋弱;兼之者惟唐陸宣公、宋朱子耳。吾欲奄有古人,而以二公爲歸。”其持論如此。
姚瑩曰:道光初,餘至京師,交邵陽魏默深、建寧張亨甫、仁和龔定庵及君。定庵言多奇僻,世頗訾之。亨甫詩歌幾追作者。默深始治經,已更悉心時務,其所論著,史才也。君乃自成一子。是四人者,皆慷慨激厲,其志業才氣,欲凌轢一時矣。世乃習委靡文飾,正坐氣苶耳。得諸子者大聲振之,不亦可乎?以宗室尚書之親貴,舉朝所屏息者,而君倡言彈之,亦見骨鯁之風矣。君又與宜黃黃樹齋、歙徐廉峯及亨甫以詩相馳逐。歲在丙戌,餘服闕入都,諸君與周旋久之。樹齋以編修爲言官,數論事,洊至大用;廉峯及君,則以言黜。幸不幸殊焉。辛卯,餘再入都,廉峯已病,未幾卒,定庵繼之。癸卯臺灣之獄,亨甫力疾赴餘難,因不起。猶憶君探餘獄中,及出獄後,與諸君置酒相賀,又同治亨甫之喪,依依送餘出都門時也。默深成進士最晚,以知州需次;亨甫則未一第而歿。餘待罪蜀中,樹齋亦以事更罷爲部曹。俯仰二十年間,升沉存歿若此,悲夫!
戶部郎中湯君墓誌銘(上元梅曾亮撰)
君姓湯氏,諱鵬,字海秋,湖南益陽人。父義岦,妣戴恭人。
道光三年,君年甫二十,成進士。所爲制藝,列書肆中,滿街士人模擬,相接得科第。而君是時已專力爲詩歌,自上古歌謠至三百篇,雜騷、漢魏六朝、唐,無不形規而神絜之。未幾,成詩集三千首。
其始,官禮部主事,既兼軍機章京,旋補戶部主事,轉貴州司郎中,擢山東道監察御史。年始三十餘,意氣蹈厲,謂天下事無不可爲者。其議論所許可,惟李文饒、張太嶽輩,徒爲詞章士,無當也。於是勇言事,未逾月,三上章。最後以言宗室尚書叱辱滿司官事,言過當,且在已奉旨處分後,罷御史,回戶部員外郎,轉四川司郎中。是時,英夷擾海疆,求通市。君已黜,不得言事,猶條上書轉奏夷務善後者三十事,雖報聞,而後彌利堅求改關市約,有君奏中不可許者數事,人以是服其精,非疏闊大略者也。
君既負才氣,久居曹司,以爲事無論利鈍成敗,有所爲,當震爆人耳目;苟不得施於事而著之言,使吾書出,而人以爲古嘗有是言,雖工弗貴也。於是爲《浮邱子》一書,立一意爲幹,而分數支,支之中又有支焉,則支復爲幹;支幹相演,以遞於無窮。大抵言軍國利病,吏治要最,人事情僞,開張形勢,尋躡要眇。一篇數千言者九十餘篇,最四十餘萬言。每遇人,輒曰:“能過我一閱《浮邱子》乎?”其自喜如此。姚石甫以臺灣道創英夷,受誣訴,事白出獄,君大喜,觴客於萬柳堂,爲石甫賀。予於是始識君,得讀《浮邱子》者。君嘗爲會試同考官,門下浸至九列,譽君者不患無其人,顧欲予言爲可否;於是嘆世徒畏君之才而豪,不知其不自足者乃如是也。嗚呼,君今其死矣!士而才,固宜負病於世,迨既死,而世無見其病者,獨其纔在耳!君之名其可無慮於後世矣!
君卒以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九日,年四十四。未卒前,過予曰:“石甫以同知官四川,爲大吏者當何如?”既而曰:“天下事,恐難滿人意也。”後八日而卒。餘過長椿寺,記與君揖張亨甫柩而歸也,未逾歲,而君復殯於是,輒黯然傷之。
君娶於羅,子俶佶、佶昭、什昭、啓昭,孫惇允。女二人,適李,適杜。以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九日葬君於益陽縣東鄉金盤山之原。其友王錫振爲之狀,謂曾亮曰:“銘以屬君。”乃爲之詞曰:
天與以才副之氣,神豪語快士所悸。
大力者推幸以遂,容頭平進不可意。
摧堅犯難壯莫掣,蹶而改圖幾後世。
四十餘萬載厥字,魂雖埋幽靈不翳!
卷十二 釋憂 原刑 植節 甲戒 乙戒 甲慚 乙慚 樹文
浮邱子卷一
則古上
浮邱子曰:君子毋自智,毋自勇,毋自功,毋自名。凡自智以愚天下者,不能愚天下者也;凡自勇以先天下者,不能先天下者也;凡自功以蓋天下者,不能蓋天下者也;凡自名以聾天下者,不能聾天下者也。君子毋自智,智有宗;毋自勇,勇有守;毋自功,功有底;毋自名,名有歸:則可謂納之於軌物也已。君子出一言,思其然,不以概其不然;致一行,思其濟,不以騁其所不濟。其然者昌之,其不然者湔洗之;其濟者廣之,其不濟者,剗刈之,則可謂裁之於義理也已。君子豁達以出,弗病其露也;周密以入,弗病其藏也;縱橫旁魄,弗病其過也;老成寬好,弗病其不及也;猛鷙弗病其勁也,委蛇弗病其曲也,守默弗病其方也,畫奇弗病其圓也,端愨弗病其質也,雍容弗病其文也,則可謂詳之於體段也已。君子轍跡有弗踐也,耳目有弗考也,思想有弗營也。君子居邇以馭遠,所弗踐如其踐;執簡以治繁,所弗考如其考;主靜以該動,所弗營如其營,則可謂鴻之於作用也已。
君子納之於軌物,然後能裁之於義理;裁之於義理,然後能詳之於體段;詳之於體段,然後能鴻之子作用。君子曷施而每進益上如此也?《說命》之言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於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畢命》之言曰:“惟德惟義,時乃大訓。不由古訓,於何其訓?”是故君子必於古乎索之。曷索之?曰:於古載籍乎索之,於古師表乎索之,於古臣佐乎索之,於古氣數乎索之,於古符驗乎索之,於古趣尚乎索之,則可謂居今稽古也已。
君子知《易》總吉凶,《詩》總美刺,《書》總政事,《禮》總文物,《樂》總聲音,《春秋》總名分,《學》《庸》《論》《孟》總言行本末。少與書生共其誦讀焉,長爲天下國家鋪其能事焉,遠證古往同其消息焉,近與季世之君毋出一轍焉。是故知其反不知其正,此秦皇所以重法律而庳仁義也;知其一不知其二,此漢高所以坐馬上而罵《詩》《書》也;知其細不知其大,此光武所以崇經術而專章句也;知其歧不知其歸,此梁武所以富撰述而談苦空也;知其浮不知其實,此隋煬所以工詞藝而矜高選也;知其概不知其成,此唐宗所以勤學問而多慚德也。君子不貴也,是故讀經則思其意,讀史則思其跡。思其意,則奧而嫺,使人變動光明而濟;思其跡,則炯而嚴,使人中正比宜而靜。奧而嫺,性之導也;炯而嚴,情之約也。變動光明而濟,材之徹也;中正比宜而靜,德之成也。成德以範,徹材以學,約情以節,導性以源,則可謂於古載籍乎索之也已。
君子知帝王必有師,神聖必有學。黃帝學乎大顛,顓頊學乎綠圖,帝嚳學乎赤松子,堯學乎務成子附,舜學乎尹濤,禹學乎西王國,湯學乎貸子相,文王學乎錫疇子斯,武王學乎太公。下至漢、唐、宋、明,英君誼闢,靡不禮孔子而以爲師焉。是故履帝王之位而無疚者,知尊師者也。躬神聖之資而有成者,知就學者也。知就學,則知所入;知所入,則陰陽、佛釋、稗官野史、記問詞章之雜,不聽於耳。知尊師,則知所上;知所上,則巧令孔壬、宦官宮妾、俳優侏儒之媚,不接於目。知就學,則知所通;知所通,則毋敢謂討論自一事,匡濟又自一事,而厭薄圖籍、攫拿名物之計,可以不作。知尊師,則知所庇;知所庇,則毋敢謂儒雅自一流,輔拂又自一流,而疑惑人材、枝離功用之愆,可以必去。則可謂於古師表乎索之也已。
君子上稽世之隆也,則帝之臣有若咎夔稷契,王之臣有若周邵畢榮。下稽世之季也,則猶有若管夷吾臣於齊,公孫僑臣於鄭,孫叔敖臣於楚,百里奚臣於秦。又其降也,則猶有若子房臣於沛公,諸葛臣於昭烈,周瑜臣於孫策,王猛臣於苻堅,崔浩臣於拓跋,蘇綽臣於宇文,李泌臣於肅宗,王樸臣於柴氏,楚材臣於蒙古,伯溫臣於朱明。是故君有其意,謂臣無其意者,誑人者也。古有其材,謂今無其材者,誑天者也。君有其意慎勿遷,臣有其意慎勿閉,古有其材慎勿褻,今有其材慎勿淆。屬此則聖,屬彼則狂;屬此則奇,屬彼則凡;屬聖則白,屬狂則昧;屬奇則敏,屬凡則惰;屬白則化,屬昧則梗;屬敏則舉,屬惰則廢。毋廢斯舉,毋梗斯化,毋惰斯敏,毋昧斯白,毋凡斯奇,毋狂斯聖,則可謂於古臣佐乎索之也已。
君子知一代之興亡他焉,芟其所以踣者而已矣。一代之踣亡他焉,壞其所以興者而已矣。是故夏運踣而商興,則《商書》之言曰:“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殷運踣而周興,則《周書》之言曰:“今惟殷墜厥命,我其可不大監撫於時?”秦運踣而漢興,則董仲舒之言曰:“今漢繼秦之後,更化可以善治。”隋運踣而唐興,則魏徵之言曰:“臣願當今動靜以隋爲監。”五季踣而宋興,則懲五季尾大之禍,收天下之權,建久長之計。元運踣而明興,則懲元季君臣縱弛,先肅紀綱,後施惠政。是故芟其所以踣,則國本固;國本固,則陰陽和;陰陽和,則萬物蘇;萬物蘇,則災害弭。樹其所以興,則君志特;君志特,則政教新;政教新,則萬事理;萬事理,則太平致。毋文恬武熙而自謂泰,毋國噪民枯而自謂整,毋界在芒昧而不思,毋憂在眉睫而不省,則可謂於古氣數乎索之也已。
君子與治同道,則鬱郁嶷嶷;與亂同道,則戰戰兢兢。是故天下亟治亟亂,靡不根於一計一念。一念調,則景星慶罷、甘露華雪此其兆,則嵩呼告慶、河榮表符此其兆,則兒童鼓腹、耇老龐眉此其兆。一念汩,則焱風霪雨、轟雷苦霧此其兆,則山崩駭天、川溢殺人此其兆,則野積枯癃、民騰鋒鋏此其兆。一計理,則鳳儀龜假、魚躍鱗游此其兆,則寶鼎出土、瑞石呈文此其兆,則禾生三穎、芝產九莖此其兆。一計舛,則蛇鬥蟻飛、梟鳴鼠舞此其兆,則天儀汗下、金鼓自破此其兆,剛桑谷共生、僕柳起立此其兆。是故治將兆而氣矜者,必有不成之功;治既差而文飾者,必有積深之禍;亂未兆而思慮者,必有過人之材;亂既亟而涕泣者,必有格天之力。則可謂於古符驗乎索之也已。
君子勤思而默識之,擇其可而宗主之。繕性則宗天道,履事則宗地道,律躬則宗聖道,服物則宗神道。是故以天道治天下,尚誠不尚術;以地道治天下,尚實不尚文;以聖道治天下,尚義不尚欲;以神道治天下,尚敬不尚怠。尚術者駢旁而失中,尚誠者純固而守要;尚文者鋪張而不倫,尚實者縝密而有理;尚欲者貪鄙而好徇,尚義者卓犖而自名;尚怠者拘罷而失事,尚敬者剛強而有爲。是故剛強而有爲,與躁戾者其指又殊矣;卓犖而自名,與狂誕者其旨又殊矣;縝密而有理,與苛細者其指又殊矣;純固而守要,與拙艱者其指又殊矣。則可謂於古趣尚乎索之也已。
君子於載籍乎索之,又於師表乎索之,又於臣佐乎索之,又於氣數乎索之,又於符驗乎索之,又於趣尚乎索之,然而君子毋自炫其博也,毋自閟其深也,毋自信其定也,毋自悅其安也。君子博通而居之以孫,深思而出之以易,身定而防之以豫,心安而戰之以危。居之以孫,故不肆;不肆故和平,和平故爲民物之杖。出之以易,故不駭;不駭故中正,中正故爲天地之根。防之以豫,故不梗;不梗故清明,清明故爲皇王之象。戰之以危,故不餒;不餒故強固,強固故爲福祿之符。則可謂體道抱德也已。
君子病不法古之可法、戒古之可戒也。法、戒矣,病其不力也。法、戒力矣,病其力於始而弛於末也,力於百而弛於一也,力於巨而弛於細也。君子弗力於始而弛於末,弗力於百而弛於一,弗力於巨而弛於細矣。雖然,古之適,能勿今之午乎?古之削,能勿今之留乎?能勿繁稱強辨,自文其愚乎?能勿背衆自是,取怨其下乎?能勿鹵莽於恩威之用,而虧損於名實之間乎?能勿使齪齪者哂儒書不可爲用,而訾訾者攻文物而持其短乎?是故賈誼述禮樂,漢文弗能用;劉蕡引《春秋》,唐文若罔聞,此疑古而離其宗者也,非所以撢淵源而出治道也。安石進泉府,神宗日以敝;孝孺說井田,建文卒以亡,此信古而違其時者也,非所以資鼓舞而科推行也。君子斟酌古今,是以去意必則罔所硋;周詳理勢,是以赴事會則罔所差;料量緩亟,是以守從容則罔所僨;詗察向背,是以執樞機則罔所輕,則可謂考中度衷也已。
君子於古謂爲可從也,弗謂爲可勝也;謂爲可化也,弗謂爲可背也。雖弗謂爲可勝也,君子斷斷乎弗謂爲可下也。雖弗謂爲可背也,君子斷斷乎弗謂爲可滅也。凡謂古爲可勝者,無餘材而伐者也。凡謂古爲可下者,無元氣而陷者也。凡謂古爲可背者,有浮念而違者也。凡謂古爲可滅者,有大心而畔者也。凡無餘材而伐者,匪靡則簡。凡無元氣而陷者,匪寂則隨。凡有浮念而違者,匪露則巧。凡有大心而畔者,匪裂則傷。君子雅而不靡,樸而不簡,壹而不寂,婉而不隨,英而不露,譿而不巧,敏而不裂,斷而不傷,則可謂宗原變應也已。
君子於今毋中人以其不測也,毋僒人以其不能也,毋狃於其時之不可更也,毋諱於其事之不可堪也,毋貪於天之所不可常也,毋立於物之所不可即也。凡中人以其不測者是謂詐,凡傍人以其不能者是謂驕,凡狃於其時之不可更者是謂忨,凡諱於其事之不可堪者是謂昧,凡貪於天之所不可常者是謂幸,凡立於物之所不可即者是謂孑。凡詐者於古爲賊,凡驕者於古爲毒,凡忨者於古爲贅,凡昧者於古爲穢,凡幸者於古爲澆,凡孑者於古爲替。君子信而不詐,善而不賊,和而不驕,慈而不毒,振而不忨,要而不贅,亮而不昧,馨而不穢,貞而不幸,齊而不孑,堅而不替,則可謂外內兼修也已。
君子治寤寐以古,治官骸以古,治閨門以古,治羣黎百姓以古,治九州之外、八荒之極以古,治千齡萬代以古。治寤寐以古,故擢德性以要之摯;擢德性以要之摯,故亡恢詭狡猾、污漫突盜。治官骸以古,故束威儀以要之定;束威儀以要之定,故亡恣睢暴戾、般樂怠傲。治閨門以古,故悖彝訓以要之壹;悖彝訓以要之壹,故亡匱於宮寢、玩於家邦。治羣黎百姓以古,故錯經制以要之宜;錯經制以要之宜,故亡填於飢溺、狃於愚頑。治九州之外、八荒之極以古,故樹風教以要之化;樹風教以要之化,故亡鹿駭狼顧、疆埸血戰。治千齡萬代以古,故積醇曜以要之思;積醇曜以要之思,故亡棘心秕政、史乘羞稱。則可謂始乎有本,卒乎無窮也已。
君子謂規摹可闢則闢之,精神可到則到之,道德可成則成之,禮樂可興則興之,以補苴近事爲必不可常,以剿襲私智爲必不可大,以支離曲闢爲必不可該,以委瑣齷齪爲必不可振,以繆學雜舉爲必不可親,以纖計小談爲必不可用,以偉服瑰稱爲必不可信,以離度絕理爲必不可逞,以詘體濁神爲必不可安,以拘文牽義爲必不可廣,以決拿治煩爲必不可精,以獵名違實爲必不可問,以放析就功爲必不可賴,以婉約從志爲必不可溺,以輔弼耇老爲必不可吒,以瞽史、暬御爲必不可狎,以兵戈旱潦爲必不可苟,以山川鬼神爲必不可忘,則可謂不迷於所見,而不橈於所守也已。
則古中
浮邱子曰:凡治天下,毋狃凡近;凡致太平,毋貢阿偏。愚者所譽,智者哂焉;不肖者所陳,賢者嘆焉。是古君子武爲枝,文爲斡;今爲俯,古爲仰。祖宗以文,恢之以文,厥德惟新。祖宗以文,濟之以武,除慝禦侮。祖宗以武,世之以武,不能小補。后王以古,佐之以古,是規是矩。后王以古,濟之以今,無損智臨。后王以今,市之以今,有愧厥衾。是故堯舜傳中,湯武傳敬,因心爲則,乃神乃聖。春秋傳霸,六國傳詐,馭世以澆,真源遂歿。秦焚詩書,晉倡老莊,騁其敗壞,其何能邦?漢泥章句,唐剽文學,匪無可錄,大者頹薄。宋禮孔孟,吾道以特;惜其理政,倒施白黑。明礪士行,氣直骨騫;王不自治,而蹈於愆。是故人師先覺,車戒前傾,芟其狂以作聖也,理其駁以尚醇也。毋謂質賤,爾乃天與之而人忘之乎?毋謂運晚,爾乃聖作之而愚弛之乎?毋謂國家自有法度,爾乃不廣大之而褊小之乎?毋謂時俗溺於見聞,爾乃不整理之而蕪累之乎?是故民物屬然後致名位,名位屬然後致文物,文物屬然後致德業,德業屬然後致久大。是故黔淺所不能蓄者,蓄之以其多聞;因循所不能樹者,樹之以其日新;祖宗所不能開者,開之以其子孫;后王所未嘗聞者,聞之以其庶人。《春秋傳》曰:“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是故聖哲挺生,或在下也;聲華黯淡,未可忽也;起於草莽之中,而嚴於王伯之辨,國之杖也;削於伎能之末,而熟於古今之故,物之鏡也。是故言損益,祖伯益;言剛柔,祖皋陶;言性習,祖伊尹;言知行,祖傅說;言休咎,祖《洪範》;言敬怠,祖丹書;言貴賤,祖《旅獒》;言勞逸,祖《無逸》。以此格君,何君不聖!以此濟世,何世不昌!以此植物,何物不祿!以此感神,何神不降!
是故任人必辨其材,理政必考其學。匪其合者不謀,匪其精者不覺。爾乃原伯魯不悅學,此周之所自替;子楚不習誦,此秦之所自亡:消息而微者也。爾乃董仲舒以《春秋》決獄,是能爲漢名儒;朱熹以《大學》告君,是能爲宋醇儒:脈落而盛者也。爾乃荀卿讀《禮》而法后王,司馬光讀《孟子》而疑不經:賢哲而歧者也。爾乃匡衡讀《詩》而黨奄寺,蘇威讀《孝經》而媚盜賊:文弱而闢者也。爾乃劉歆讀《周官》而文其奸,王安石讀《周官》而行其愎:經術而差者也。爾乃張禹讀《論語》而貢其諛,趙普讀《論語》而厚其貪:柄藉而恧者也。爾乃管仲《內業》可誦,首變周公;晏嬰儉德可風,首演《老子》:誇其烈而小者也。爾乃吳起學於曾參,將不以正;李斯學於荀卿,相不以正:離其宗而繆者也。爾乃張良號稱王佐,實師黃老;諸葛諡著忠武,本習申韓:尋其源而左者也。爾乃嵇康讀老、莊,重增其放;袁悅之好《戰國策》,死於短長:畔其道而賤者也。爾乃陸賈前說《詩》《書》,《新語》弗詳本末;賈誼有志禮樂,宣室第說鬼神:寵其對而薄者也。爾乃韓愈雖斥佛骨,反謂孔、墨並用;陳亮雖尊孟子,倡言王霸雙行:更其端而亂者也。爾乃桓榮專門章句,未足爲天子之師;沈約樹幟詞華,無補於污君之代:劣其具而浮者也。爾乃劉義康不見淮南厲王事,是以獲罪;寇準不讀《霍光傳》,其功不終:短其術而陋者也。爾乃叔孫通之賤而議禮,胡廣之佞而號中庸,揚雄之阿而擬《易》《論語》,何晏之狂而論《易》,林慄之險而講《易》《西銘》:名違其實而囂者也。爾乃刺庫狄幹爲穿錐,刺蕭炅爲伏獵侍郎,刺安肅千爲歿字碑,刺薛昂爲俗佞,刺永錫爲雀兒參政:目不知書而魗者也。於乎!吾道之難,人材之降,至於目不知書而魗者,則已亟矣!天地之仁,師儒之義,至於目不知書而魗者,則已窮矣!以此贊君,何君不俚!以此馭世,何世不僵!以此帥物,何物不毒!以此理神,何神不狂!
是故不學者否,善學者臧;滅古者災,則古者祥。其在《蕩》之詩曰:“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謂上毋滅古以隕乃典刑也。其在《小旻》之詩曰:“哀哉爲猶,匪先民是程,匪大猶是經。惟邇言是聽,惟邇言是爭。如彼築室於道謀,是用不潰於成。”謂下毋滅古以塞乃謀猷也。是故惇儒雅然後知物則,尋統緒然後佐平康,熄邪說然後守至是,芟近切然後享厚償,立泰岱然後庳培塿,溯崑崙然後下江潢。觀古人之備,然後能舉兵刑禮樂,洗羣術之陋,然後能和天人陰陽。是故力小而任重者僨,知短而事繁者傷,多瑕而理物者噪,鮮實而柄國者荒,曲路而求通者大道不舉,盛飾而爲好者精氣不藏,左枝而右吾者憂患不測,近默而遠喑者智察不明,一人而兩心者中必亂,同謀而異道者外必橫,朝然而暮疑者計必左,陽奉而陰違者咎必叢,食其祿、毋思其扱者廉恥喪,行其政、毋知其敝者風會降,佞其詞、毋反其正者可否便,矜其氣、毋求其是者出入狂,粗聞其說、毋究其精者不可與該百代,薄奏其伎、毋儲其用者不可與際四旁,苟得其情、毋精其理者不可與同天地,亟齊其末、毋修其本者不可與輔皇王。其在《烝民》之詩曰;“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賦。”於乎!君臣上下之交,丁寧告戒之要,其唯則古乎!其唯則古乎!君子而不則古,則大遠於學問之意。君子而大遠於學問之意,則不知所以爲家國天下。君子而不知所以爲家國天下,則化理斷。君子而斷化理,則不有榛梗於蕭牆之內,必有魚潰肉爛于山溪海甸之外。孟子曰:“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於乎!可不悚乎!
則古下
浮邱子曰:君子以古之學爲學,則以古之問爲問。舜好問而好察邇言,聖人而天子者貴問也,矧乃聖不舜若乎?《仲虺之誥》曰:“好問則裕,自用則小。”賢人而相天子者貴問也,矧乃賢不仲虺若乎?孔文子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大夫而賢者貴問也,矧乃賢不文子若乎?洙泗之間來問業者三千人,中心悅而誠服者七十人,遊於聖人之門而爲士者貴問也,矧乃士不洙泗若乎?
於乎!河降則惡流積,山降則穢孽豐,人降則聰明詭,代降則意氣橫,誰其不古若哉?然而乃以古之好問爲不然,然而君臣上下厥疾乃不瘳,是何也?天子不好問,則十飾作;宰相不好問,則九慚興;大夫不好問,則八隳積;士不好問,則十剽成。十飾維何?德弗完則飾其瑕,業弗長則飾其忨,聞弗廣則飾其陋,睹弗親則飾其臆,議弗中則飾其枝,行弗宜則飾其梗,是弗析則飾其蠢,非弗斷則飾其懦,安弗豫則飾其墆,危弗捍則飾其敗,是謂十飾。九慚維何?陰陽災害不詳,則對天有慚;山川崩裂不詳,則對地有慚;聖狂出入不詳,則對君有慚;禍富報施不詳,則對神有慚;子弟善敗不詳,則對家有慚;謀議異同不詳,則對友有慚;材質清濁不詳,則對士有慚;億兆德怨不詳,則對民有慚;草木豐耗不詳,則對物有慚,是謂九慚。八隳維何?好逸而官守隳,好佞而言責隳,好雜而名器隳,好濫而財用隳,好慢而禮制隳,好陋而文教隳,好怯而軍容隳,好私而憲典隳,是謂八隳。十剽維何?不根而剽皇初,不衷而剽性始,不質而剽老成,不文而剽華贍,不辨而剽詳洽,不行而剽劬勞,不智而剽詗察,不愛而剽惻隱,不忠而剽經濟,不廉而剽操履,是謂十剽。
於乎!問則不飾,飾則不問;問則不慚,慚則不問;問則不隳,隳則不問;問則不剽,剽則不問:乃其病之固然者乎?不問生飾,飾生無窮;不問生慚,慚生無窮;不問生隳,隳生無窮;不問生剽,剽生無窮:乃其憂之茫然者乎?且夫固然者可知而可極也,茫然者可知而不可知,可極而不可極也。是故十飾作,而天子豈惟不好問已也?則無不神聖之時,則無不耽盤流遁之時,則無不虧心馭世、惕悍驕暴之時,是謂飾生無窮。九慚興,而宰相豈惟不好問已也?則無不竄端匿跡之時,則無不賣榮固寵、遜辭取容之時,則無不先私而後國家之時,是謂慚生無窮。八隳積,而大夫豈惟不好問已也?則無不浮游消搖、僻陋慢訑之時,則無不感忽悠闇之時,則無不壙事而事其不當事之時,是謂隳生無窮。十剽成,而士豈惟不好問已也?則無不盲妄之時,則無不枵中肥外之時,則無不斫壞忠、信、孝、悌、禮、義、廉、恥,以蠹蝕人心、枝蔓風俗之時,是謂剽生無窮。
且夫天之道,其猶響之應聲也;國之故,其猶水之隨風也。是故上不好問,則愚弄其下;下不好問,則愚弄其上。是何也?天子不自坐其飾,是不得不以愚弄宰相;宰相不自坐其慚,是不得不以愚弄大夫;大夫不自坐其隳,是不得不以愚弄士;士不自坐其剽,是不得不以愚弄山林小民、未進於朝廷之人,是謂自上而愚弄其下。士必自利其剽,是不得不以愚弄大夫;大夫必自利其隳,是不得不以愚弄宰相;宰相必自利其慚,是不得不以愚弄天子;天子必自利其飾,是不得不以愚弄天地、山川、百神之祀之靈:是謂自下而愚弄其上。噫!自上而愚弄其下,不好問之倒施也;自下而愚弄其上,不好問之慘報也。且夫有倒施,則必有慘報;有慘報,則必有不支。秦政、隋煬因不好問而踣其國;公孫鞅、王安石因不好問而毒其民;漢之甘陵,明之東林,大底雜名實、持異同,因不好問而糜爛其徒黨。噫!充類至義之盡,則流失敗壞,焉有底乎?此其爲不可知而不可極者乎?
且夫人不自見,唯鏡可以呈之;今之不然,唯古可以醫之。《詩》曰:“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是言也,盍醫飾?《易》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孔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是言也,盍醫慚?《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孔子曰:“敏則有功。”是言也,盍醫隳?孔子曰:“道聽而途說,德之棄也。”孟子曰:“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是言也,盍醫剽?茲四者鹹就醫,則古之學不廢。學不廢,則問不廢。問不廢,由於虛中,由於求益。虛中由於自照,自照由於循省,循省由於體道,體道由於志氣不萎,志氣不萎由於天性不滓。求益由於自前,自前由於黽勉,黽勉由於惜時,惜時由於精神不流,精神不流由於人理不棘。然則問之時義大矣哉!愚問聖,寡問多,賤問貴,少問老,謹而馴也。聖問愚,多問寡,貴問賤,老問少,大而賅也。問本得實,問末得通,問始得微,問終得備,詳而舉也。學焉後問,問焉後思,思焉後辨,辨焉後行,漸而進也。謹而馴者毋傷傲,大而賅者毋傷隘,詳而舉者毋傷漏,漸而進者無傷獵。毋傲、毋隘、毋漏、毋獵,則君子之所爲,以問終其身也。《春秋傳》曰:“學猶殖也,不殖將落。”則且爲補之曰:“問猶浚也,不浚將閼。”
且夫惡其落而廢其殖,惡其閼而廢其浚,是欲不資沾溉而獲百穀,不勤疏鑿而順九河也,必不冀矣。是故廢問者其緒竭,貴問者其味長;善問者其機活,不善問者其態狂。《春秋傳》曰:“訪問於善爲諮,諮親爲詢,諮禮爲度,諮事爲諏,諮難爲謀。“此善問也夫!孟子曰:“挾貴而問,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勳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答也。”此不善問也夫!
竊嘗曲申孟子之意,以盡後世之態:有挾而不廢問,有挾而不問,有挾之以待人問,有可挾而挾,有幾近可挾而挾,有本非其所可挾而挾。是故挾之焰愈兇,則品愈下。大貴大賢而挾已不可,矧乃小貴小賢而挾乎?小貴小賢而挾已不可,矧乃不貴不賢而挾乎?最長、最有勳勞而挾已不可,矧乃差長、差有勳勞而挾乎?差長、差有勳勞而挾已不可,矧乃蔑長、蔑有勳勞而挾乎?親切之故而挾已不可,矧乃瑣瑣牽連之故而挾乎?宿昔之故而挾已不可,矧乃了無覿面譚心之雅而挾乎?其在《菀柳》之三章曰:“彼人之心,於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兇矜!”《桑柔》之五章曰:“誰能執熱,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載胥及溺!”夫遍國中而以挾來,且遍國中而以本非其所可挾之挾來,於是君子愀然傷心,泫然出涕,抱道孑立,與時齟齬;有上下古今之材,不能豁其淡漠之懷;有操舍存亡之界,不能挽其慆蕩之神;有發強剛毅之概,不能起其沉痼之習;有溫恭和兌之容,不能折其恣睢之焰;雖欲誘掖獎勸以當春,箴規指責以當秋,已哉已哉!未如之何!譬諸農師能教稼,而能吹枯振槁乎?匠師能斫木,而能鏤冰雕朽乎?憂江河之濁,而能以涕泣清之乎?聞賈豎之爭,而能以理道折之乎?是故君子有不屑之教誨,總根於不忍人之心;有不忍人之心,總格於各挾其挾之人。此“曷予靖之,居以兇矜”之謂也,此“其何能淑,載胥及溺”之謂也。
悲夫!挾乃意氣之病,亟之則爲心性之病。挾乃人材之累,亟之則爲國本之累。是故挾一也,然而乃有古今升降之殊。譬諸好利劍者,始試之,不過斷牛馬而截犀象;既而殺人,罪莫大焉!夫挾之行於天地之間也亦然。是故不去怠,不可以善學;不去挾,不可以善問。不善學者與癡等,不善問者與喑等,不去怠者與鴆毒等,不去挾者與蟊賊等。孟子曰:“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則焉有君子而不思發喑者以洪鐘之聲,且提絜蟊賊以靈蟲之長乎?而挾有稍近可挾而挾,有本非其所可挾而挾。挾而不廢問者,有忌憚也夫!挾而不問者,無思慮也夫!挾之以待人問者,無顏狀也夫!可挾而挾者,無度量也夫!稍近可挾而挾者,無志節也夫!本非其所可挾而挾者,無底衷也夫!
且夫挾一也,然而乃有古今升降之殊。譬諸好利劍者,始試之,不過斷牛馬而截犀象;既而殺人,罪莫大焉!夫挾之行於天地之間也亦然。是故不去怠,不可以善學;不去挾,不可以善問。且夫不善察者與盲等,不善聽者與聵等,不善學者與癡等,不善問者與喑等。於乎!人其勿爲喑乎!
三要
浮邱子曰:凡爲天下國家者,誠爲要,誇爲末;大爲要,細爲末;簡爲要,繁爲末。雕雕焉其致飾也,睮睮焉其有以自媚也,喋喋焉其辨博也,觥觥焉其內不怍也,沇沇焉其以施於四遠也,裔裔焉其爲羣跡所踐也,湎湎焉其意流而風遫也,宴宴焉其狃於常而忽於驟也,浮浮焉其未有以信其中之所蓄也。嘻!何其誇也!硜硜兮其小也,脧脧兮其煩猥而自擾也,姁姁兮其外周容以爲好也,扃扃兮其好察也,究究兮取憎惡於其下也,錚錚狡狡兮其未有以大過於渠也,徊徊徨徨兮夫乃自智其愚也。嘻!何其細也!瑣瑣乎其態也,陸陸乎其赴事會也,訌訌乎其少可而多怪也,累累乎其緒理而愈棼也,隆隆乎其止而未能也,屑屑乎其晨夜之勞、百舉而十弗成、十舉而一弗成也,矗矗乎其婞直而繩繩乎其積留也,匈匈乎其動擾而墨墨乎其鬱憂也。嘻!何其繁也!
若乃誠之爲者,無修嫭,無枝離,無罅漏,無窒硋。大之爲者,無計數,無駢旁,無棱角,無方體。簡之爲者,不爭天下之先,不落天下之後,不出天下之外,不入天下之內。所謂無修嫭者,粗穢除而言行白也。所謂無枝離者,本原正而天人合也。所謂無罅漏者,事理熟而民物該也。所謂無窒硋者,精神感而上下通也。粗穢除而言行白者,性情純以亮也。本原正而天人合者,學問真以約也。事理熟而民物該者,體用周以至也。精神感而上下通者,氣化翕以聚也。性情純以亮,故不諱其所亡以爲所有。學問真以約,故不暴其所淺以爲所深。體用周以至,故不矜其所短以爲所長。氣化翕以聚,故不詭其所疑以爲所信。不諱其所亡以爲所有,故曰無修嫭。不暴其所淺以爲所深,故曰無枝離。不矜其所短以爲所長,故曰無罅漏。不詭其所疑爲所信,故曰無窒硋。若是,則誠之爲與視誇之爲也,奚啻霄壤焉?
所謂無計數者,天下之所不能捃摭者也。所謂無駢旁者,天下之所不能膠葛者也。所謂無棱角者,天下之所不能毀碎者也。所謂無方體者,天下之所不能揣摩者也。天下之所不能捃摭者,乃天下之所謂大智大辨也。天下之所不能膠葛者,乃天下之所謂大信大義也。天下之所不能毀碎者,乃天下之所謂大勇大剛也。天下之所不能揣摩者,乃天下之所謂大聖大神也。天下之所謂大智大辨,第用其理,勿用其術。天下之所謂大信大義,第用其骨,勿用其貌。天下之所謂大勇大剛,第用其氣,勿用其鋒。天下之所謂大聖大神,第用其實,勿用其號。第用其理,勿用其術,故曰無計數。第用其骨,勿用其貌,故曰無駢旁。第用其氣,勿用其鋒,故曰無棱角。第用其實,勿用其號,故曰無方體。若是,則大之爲與視細之爲也,奚啻霄壤焉?
所謂不爭天下之先者,溫恭辭讓足以有序也。所謂不落天下之後者,發揚蹈厲足以有事也。所謂不出天下之外者,博大中和足以有及也。所謂不入天下之內者,敦懞純固足以有存也。溫恭辭讓足以有序,有序此有德,有德此有極也。發揚蹈厲足以有事,有事此有功,有功此有賴也。博大中和足以有及,有及此有象,有象此有譽也。敦懞純固足以有存,有存此有餘,有餘此有終也。有序此有德,有德此有極,疇其凌雜之?有事此有功,有功此有賴,疇其缺陷之?有及此有象,有象此有譽,疇其惶惑之?有存此有蘊,有蘊此有終,疇其晦塞之?無凌雜,故曰不爭天下之先。無缺陷,故曰不落天下之後。無惶惑,故曰不出天下之外。無晦塞,故曰不入天下之內。若是,則簡之爲與視繁之爲也,奚啻霄壤焉?
於乎!天下之人之紛紛喭喭也久矣!或然其然,或不然其然,或然其不然。或然其然以廢天下之所謂不然,或不然其然以橈天下之所謂然,或然其不然以戰天下之所謂然。廢天下之所謂不然,而不然者寢矣。橈天下之所謂然,而然者慁矣。戰天下之所謂(不)然,而不然者橫矣。然而然不然,則固人心不死之定論,抑亦凡爲天下國家者之明效大驗也。是故冬日之陽,夏日之陰,萬物趣之以爲常,誠故也。齊桓創霸,而德衰於召陵;晉悼復霸,而志怠於蕭魚,誇故也。山不讓塵,海不擇流,大故也。衛嗣君好察微隱,其國日蹙,細故也。布指知寸,布手知尺,布肘知尋,簡故也。秦皇貪於權勢,仁義不施,而七廟隳;漢武創制逾節,天下騷然,而孝文之業衰:繁故也。且夫衆多之辨,不可毋折以聖賢之意也;叔季之材,不可毋訓於典籍之義也。《書》曰:“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懲誇也夫!又曰:“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於一德。非商求於下民,惟民歸於一德。”懷誠也夫!《詩》曰:“好人提提,宛然左闢,佩其象揥。維是褊心,是以爲刺。”懲細也夫!又曰:“奕奕寢廟,聖人作之。秩秩大猷,聖人莫之。”造大也夫!《書》曰:“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又曰:“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於茲。”懲繁也夫!《易》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執簡也夫!
是故君子之於爲天下國家也,其至矣!心清而不可惽,體醇而不可以名,納於事物之所而守其根,周乎天地之間而經緯其情形;施之乎六合而不竭,握之乎方寸而不盈,建之乎一代而不悖,歷之乎百世而不更。是故聲之緩急出於弦,戶之開闔由於樞。攬其要,治其餘。道無兩岐,德有獨居。能陰乎?能陽乎?能體本抱神以順於至常乎?能萬乎?能一乎?能執其中央而四方就律乎?能壯乎?能老乎?能勿變易而永以爲葆乎?能今乎?能古乎?能勿愆勿忘而絜遠皇上代之矩乎?勤而有之,勿自朽之;密而思之,勿自疑之;珍之珍之,勿自塵之;敬之敬之,勿自病之。內握專壹,名正事歸;霈然施設,靡有是非。則天爲命,度地爲理;之紀之綱,就其表裏。譬彼日月,其光熒熒;譬彼雨露,麻麥以青。如山如河,氣象孔碩;如彼鼎彝,不可鑱削。
十蔽
浮邱子曰:凡爲天下國家者,或好察而反障,或好斷而反墆,或好勤而反墮,或好強而反降,或好恭而反侮,或好儉而反剝,或好謹而反匱,或好厚而反賊,或好深而反泄,或好安而反顛,是何故也?古今不熟,故習其流、失其源;物我不融,故測其表、失其裏;心理不光,故裹其疑、失其信;耳目不實,故賈其欺、失其真:是謂好察反障。可否不詳,故執其繆、成其誤;緩亟不料,故中其壞、成其災;客氣不化,故逞其敢、成其戾;物議不入,故矜其獨、成其枯:是謂好斷反墆。嚴於人事,忨於天事,故天違而人不足以舉;精於世事,吝於身事,故身愧而世不足以齊;周於細事,荒於巨事,故巨滅而細不足以該;了於近事,膠於遠事,故遠塞而近不足以濟:是謂好勤反墮。優於出令,短於揆理,故理魗而令不足以蓋;優於作焰,短於斟情,故情衰而焰不足以昌;優於弭怨,短於樹德,故德替而怨不足以轉;優於席順,短於控逆,故逆積而順不足以存:是謂好強反降。冠佩雖整,屋漏之精神不整;几杖雖嚴,夢寐之關楗不嚴:則神聖何以稱焉?粗獷雖刪,文物之藩飾不刪;耽荒雖戢,豐棱之崖異不戢:則觀贍何以副焉?是謂好恭反侮。祖訓雖古,風氣之蔓引不古;皇躬雖約,科條之虐取不約:則消息何以操焉?國費雖減,羣小之漁奪不減;官常雖束,閭井之奢蕩不束:則出入何以稽焉?是謂好儉反剝。繩墨之外,毋著一想;眉睫之外,毋見一機;邊幅之外,毋行一事:則大猷何以奠焉?衆多之場,毋爲一先;詰屈之場,毋設一奇;怨毒之場,毋送一難:則妙道何以申焉?是謂好謹反匱。慈祥之說,厥懦弗振;濡忍之說,厥恥弗湔;盤桓之說,厥述弗醒:則直氣何以張焉?愚款之計,厥咎弗止;纖嗇之計,厥壞弗休;污慢之計,厥悔弗及:則大體何以植焉?是謂好厚反賊。法官高拱,積其緒思,俄而左右侍從載其機緘矣;左右侍從祕其機緘,俄而大小臣僚載其事實矣;大小臣僚諱其事實,俄而兒童走卒載其歌謠矣;兒童走卒收其歌謠,俄而山川草木載其騷殺矣:是謂好深反泄。后王君公喜談太平,俄而學士大夫發其諮嗟矣;學士大夫工譽盛德,俄而鄉鄰小民發其憤懣矣;鄉鄰小民耕鑿自守,俄而奸宄寇賊發其跳梁矣;奸宄寇賊芟夷未畢,俄而遠裔荒服發其吞噬矣:是謂好安反顛。
昔孔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又曰:“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是故君子必好學,然後理道得;理道得,然後氣質不爲災繆;氣質不爲災繆,然後陰陽剛柔適中;陰陽剛柔適中,然後天地之大美萃乎是矣。必好禮,然後節文得;節文得,然後性命不爲枝離;性命不爲枝離,然後操縱翕闢咸宜;操縱翕闢咸宜,然後古今之大備準乎是矣。
昔孔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豈惟弗畔,而天地之大美萃乎是,古今之大備準乎是。堯、舜、湯、武之所以爲其君,皋、夔、伊、旦之所以爲其臣,莫不胎息乎是,而根極乎是;兩儀四象之所以得其和,九州八極之所以得其平,莫不主宰乎是,而旁魄乎是。是故博文約禮生全體大用,全體大用生內聖外王,內聖外王生平天成地,平天成地生兆民庶物。《詩》曰:“其誰知之?蓋亦勿思。”是故君子而不講於內聖外王之旨,君子而講於內聖外王之旨,以此思察,匪掎挈伺詐之察,而日月昭著之察;以此思斷,匪琅湯凌轢之斷,而雷霆震厲之斷;以此思勤,匪吏胥劬錄之勤,而方皇周挾之勤;以此思強,匪武人趫悍之強,而鯁固慎完之強;以此思恭,匪傀儡描畫之恭,而齋莊中正之恭;以此思儉,匪婦姑屑越之儉,而撙節愛養之儉;以此思謹,匪尺言寸行之謹,而百舉不過之謹;以此思厚,匪薄忠小信之厚,而九德兼資之厚;以此思深,匪竄端匿跡之深,而江海無涯之深;以此思安,匪循朝保夕之安,而泰山不移之安。《書》曰:“惟命不於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是故十蔽不去,雖有過人之姿,而得罪於古之人;十蔽去,雖際末流之勢,而可以爲功於今之天下。
甲權
浮邱子曰:主不以權自予,而下得而有焉,謂之擅;以權自予,而下仍欲得而有焉,謂之移。下擅主權,其主儡身而不能起;下移主權,其主或知而或不知。且夫或知而或不知,此中主以下之通病,而奸邪所以簸弄其主之妙道勝算也。是故移之雲者,巧不可見,祕不可聞,膠不可合,鏟不可分。主有先見,移以構煽;主有後言,移以倒顛;主有弗學,移以糟粕;主有不力,移以偃息;裹佞厭忠,移以和同;標治諱亂,移以燕衍;聖己愚衆,移以歌頌;廢恩任法,移以斬伐。《易》曰:“履霜堅冰至。”言其漸漬以朝以夕也。《詩》曰:“彼何人斯?其爲飄風。”言其變幻不可蹤跡也。
是故下術太奇,主德乃漓。首漓主德,次僈主職。既漓既僈,我參其半;自半而專,其誰競焉?國無與競,乃兇乃魗;乃聳厥奸,乃騰厥垢;乃蜩乃螗,乃稂乃莠。其主如寄,何無何有?雖則如寄,乃飾乃章;外挈空名,慘其中腸。雖則如寄,乃厲乃防;何所據依,而假以強?昔孔子之言曰:“亡而爲有,虛而爲盈,約而爲泰,難乎有恆矣。”是故齊桓公豈不一匡九合也?而權移於三子;秦二世豈不席全勝之勢、行督責之術也?而權移於趙高;漢武帝豈不創制逾節也?而極移於江充;唐德宗豈不喜猜疑、立制防也?而權移於盧杞;宋神宗豈不銳意圖治也?而權移於王安石;明太祖豈不芟薙羣雄、平壹區宇也?而權移於胡惟庸。茲六君者,倘所謂處稚而自壯,欲雄而反雌者是耶?
是故大木成林,必有斧斤。多魚爲渚,必有網罟。怒目橫張,必有隘妨。紛端好察,必有蔽遏。轟車競進,必有坑阱。撐舟亂投,必有逆流。諮心從好,必有悔懊。負氣相高,必有訾謷。羆之雄矣,寢皮奈何?龜之靈矣,刳腸奈何?炎炎之威,弗申奈何?屑屑之計,弗中奈何?燕之巢矣,棟焚奈何?蛛之絲矣,網斷奈何?諓諓之言,弗信奈何?姁姁之惠,弗親奈何?《詩》曰:“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女下民,或敢侮予!”於乎!無未陰雨之綢繆,而侮之者能勿至乎?侮之者至,而有國有家者之權竟何在乎?
是故司人巇而吞之,謂之狼;司物巇而敝之,謂之蟲。國有狼而以爲麟鳳,謂之倒;國有蟲而以爲莫余毒也,謂之懵。是故主不固其關鍵,不峻其蕃垣,狼乃將羣;不時其鞭策,不鏡其影衾,蟲乃將深。蘇其昧,純其陽,驅其怪,植其常,國乃無狼。操之以表,印之以衷;塞之以初,固之以終,國乃無蟲。昔太公之言曰:“涓涓不塞,將爲江河。熒熒不救,炎炎奈何?兩葉不去,將用斧柯。”是故主不洗其貪,不伐其聚,狼乃變爲虎;不摘其奸,不啓其愚,蟲乃化爲狐。老者鬱憂,壯者驚猜;賤者遁逃,貴者崩摧:狼變爲虎,乃物之災。用疑執然,樹凡踣特;倒上爲下,點白成黑:蟲化爲狐,乃德之賊。
是故魯有三家,晉有六卿,漢有莽、操,唐有武曌:疇不積乎微、成乎顯,始乎移、卒乎擅?乃衝乃突,其主繭繭;乃否厥邦,其主有靦。《易》曰:“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允若茲,則懺悔其有及乎?是故爲主之道,亟揃狼之爪牙,毋使爲虎,爾乃更不可以攫拿;亟披蟲之腹心,毋使爲狐,爾乃更騰其媚而利其傾;亟塞螻蟻之穴,毋潰厥堤,而江河以之決裂;亟掃蚊虻之跡,毋聚成雷,而下莞上簟,不得屏息。《易》曰:“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允若茲,則何奸邪之能爲乎?是故陰霾不豁,曯以青天;析疑振慝,大權立焉。立天下之大權,居天下之定命,本天下之先覺,作天下之衆正,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坐開明堂,恭己不勞。
乙權
浮邱子曰:主以權自予,謂之提綱;以權使人,謂之底績。使人有權,而權毋逼,謂之和平。使人有權,而權毋雜,謂之專壹。和平成度,專壹成業。成度斯賢,成業斯傑。今也不然,使智者圖政,使愚者議其然否,一蔽也;使勇者衛國,使怯者操其進止,二蔽也;使仁者活民,使貪者剝其脂膏,三蔽也;使義者礪俗,使頑者毀其制防,四蔽也。於乎!使愚議智,則智不獨;使怯操勇,則勇不必;使貪易仁,則仁不遂;使頑惡義,則義不立。智不獨則多歧,勇不必則中裂,仁不遂則虛枵,義不立則顛揭。其在《旄邱》之三章曰:“叔兮伯兮,靡所與同。”言人不壹,則權不重也。《小旻》之四章曰:“如彼築室於道謀,是用不潰於成。”言權不重,則事不濟也。是故大舜權重,而戮四凶以服天下;伊尹權重,而放太甲以庇有商;周公權重,而誅管叔以光文、武之業;管子權重,而一匡九合盡其長;霍光權重,而漢不踣;諸葛亮權重,而治蜀有方;王猛權重,而苻堅以爲五胡之長;李德裕權重,而唐之叛鎮止其不良;司馬光權重,而掃除新法以成元祐之治;張居正權重,而明之中葉以富以強。
是故聖哲,上也;豪傑,次也;不能無疵纇而未嘗不豪傑者,又其次也。之三等者,鈞藉權以行。聖哲權重,然後伸其道焉,盡其材焉。豪傑權重,然後理其術焉,標其望焉。道勝萬物,不勞而致太平;材勝萬物,操縱翕闢而人不驚。術勝萬物,排羣疑,捍大難,而毋害其成;望勝萬物,爲蠅營狗苟所不能橈,而騰其實以蜚其聲。《易大畜》之上九曰:“何天之衢,亨。”君子不有斯遇,而能暢其“捨我其誰”之志矣乎?
是故識患其一彼一此,伎患其一短一長。彼此出則生曲折,短長參則起憂患。蘭艾同科,則香不滿;梟鸞並巢,則羽不扳;東西施爭妍,則不寧於室;大木小木鹹擎,則誰氏之爲棟樑?十羊九牧,則亡羊不知所咎;一國三公,則嘵嘵百辨,而迷不知所向方。是故天下傾擠之慘,其必自於以君子耦小人乎!以君子耦小人,君子必孫必負,小人必驕必勝。君子孫而負,匪人材之福也;小人驕而勝,匪宗祏之福也。商以文王爲西伯,以崇侯虎間之;魯以孔子爲司寇,以季桓子間之:於是道德之脈,商不能留,魯不能昌。唐以郭子儀討安慶緒,以魚朝恩間之;明以熊廷弼經略遼東,以王化貞間之:於是兵戎之氣,唐不能振,明不能存。《易師》之六五曰:“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兇。”言君子貴其耑任,小人不可參錯其間也。
是故腓大於股,難以步;指大於臂,難以把;人不兩立,權不旁假。非其人重其權,謂之虎翼。敬其人壹其權,謂之柱石。考其學斷其成,謂之蓄積。豐其力必其往,謂之樹立。進止唯宜,疾徐如意,謂之愜適。機會靡愆,氣勢用壯,謂之裨益。愚心愚目,罔持短長,謂之足式。流譽流泝,罔生愛憎,謂之允誓。且夫君子之與小人,自其是非美醜爲斷。君子之與君子,自其淺深生熟爲斷。非好奪是,醜好奪美,謂之不臧。淺好持深,生好持熟,謂之不詳。是故天下枝離之繆,其必自於以君子耦君子乎!以君子耦君子,所謂衆擎而易舉,同舟而共濟也,是固然矣。乃其不然者,職有屬而材不壹,理有共而氣不降,學有差而辨不入,運有舛而功不雙。兩哲相與,有陰有陽;兩桀相使,有員有方。周公旦、召公奭猶不準其疑信,矧乃意忌之人乎?蕭和、韓信猶不保其成敗,矧乃齷齪之士乎?狄仁傑、婁師德猶不平其短長,矧乃險詖之夫乎?韓琦、富弼猶不泯其異同,矧乃淺佻之子乎?
《易豫》之九四曰:“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言君子德與位隆,朋類在其度量之內也。是故羣智羣勇,必有其總;羣仁羣義,必有其的。以聖爲總,智勇受裁;以中爲的,仁義兼該。凡毋爲聖裁、反欲裁聖者,謂之亢;毋爲中該、反欲該中者,謂之誑。毋有自照之明,而不至於聖、不適於中,與至於聖、適於中者同堂而語,謂之障;毋有知人之哲,而俾至於聖、適於中,與不至於聖、不適於中者摩肩蹴額而相對,謂之悵。於乎!五嶽有長,百穀有王,唯聖唯中,則莫敢雁行。毋機械之,而恂達之,聖之所以裁羣智也。毋獟悍之,而果毅之,聖之所以裁羣勇也。毋姑息之,而胞與之,中之所以該羣仁也。毋專行之,而繩尺之,中之所以該羣義也。乃操乃縱,其樞在我;磨礲淬厲,乃無不可。乃上乃下,一以貫之;浸淫變化,乃竟厥施。子思曰:“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夫爲天下國家,則苦不得成己成物之人而授之權矣。是故無平居格致,則無人物等差;無人物等差,則無操縱上下;無操縱上下,則無力量血脈;無力量血脈,則無豐功美譽。是故無其人,則憾不使古人治今人;有其人,則斷斷不可使今人古人齊。今人有能伏處而談堯舜之道,觀政而通禮樂之意者,是亦伊尹、周公之亞也,慎無曰茲不足爲治也,強欲更覓一伊一週以兩之。有能富國強兵,尊主庇民,而擅出衆之譽、奏救時之績者,是亦管仲、王猛之亞也,慎無曰茲不足爲治也,強欲更覓一仲一猛以兩之。有能聰敏肅給而自任以重,忠純豁達而精白乃心者,是亦諸葛亮、司馬光之亞也,慎無曰茲不足爲治也,強欲更覓一亮一光以兩之。
且覓其相當者不得,惡知不覓其相似者以兩之?覓其相似者不得,惡知不覓其相反者以兩之?衆皆逆料其相反,惡知我不且深信其相當以兩之?衆皆暴白其相反,惡知我不且狠執其相當以兩之?然而愈欲兩之,則愈不兩之。是何也?一之而不兩之,言乎君,則爲尊;言乎臣,則爲賢。《太甲》之言曰:“一人元良,萬邦以貞。”《秦誓》之言曰:“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君尊,謂之一人,統於位也。臣賢,謂之一人,統於道也。統於位者其權正,統於道者其權妙。其權正者物所歸,其權妙者神所勞。是故日月並照,不可以成景光;驥騄並駕,不可以騁康莊;田連、成竅,並琴而鼓,不可以爲曲;王良、造父,並轡而御,不可以相將。是故百醫守病,適足致疑;一夫爲功,衆作皆庳;千夫輿瓢而趨,爾瓢必裂;一人疾持而走,靡求不得。
浮邱子卷二
白朮上
浮邱子曰:君子將溫溫然與人親邪?抑憢憢然與人畏邪?將坦坦然與人知邪?抑慒懜然與人疑邪?可親者厥利九,可畏者厥害九,可知者厥利十,可疑者厥害十。
厥利九云何?君子可親,則有我近物之利,則有物近我之利,則有我成物之利,則有物成我之利,則有去壅從通之利,則有貢直卻諛之利,則有化貳爲誠之利,則有收異於同之利,則有原始要終之利。我近物,此君子略崇高、詳視聽也;物近我,此君子服臣僚、孚兆庶也。我成物,此君子施仁義、究體用也;物成我,此君子採葑菲、詢芻蕘也。去壅從通,此君子弗用暖昧之事愚己也;貢直卻諛,此君子弗用神聖之名讋人也。化貳爲誠,此君子弗厲聲色而反側銷也;收異於同,此君子弗膠血氣而流行遬也;原始要終,此君子弗虧名實而神骨完一也。略崇高、詳視聽,疇其遁逃明鑑以欺之?服臣僚、孚兆庶,疇其造作非分以橈之?施仁義、究體用,疇其獻私智纖計以小之?採葑菲、詢芻蕘,疇其祕情故事實以外之?弗用暖昧之事愚己,疇其揣所便以餌之?弗用神聖之名讋人,疇其縱所矜以說之?弗厲聲色而反側銷,疇其包藏禍心以固之?弗膠血氣而流行遬,疇其蠹蝕皇風以薄之?弗虧名實而神骨完一,疇其抵巇以弛易[齒+禺]差之?故曰:可親者厥利九。《詩》曰:“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萬福來求。”又曰:“百辟卿士,媚於天子,不解於位,民之攸塈。”是則親之爲利也與!
厥害九云何?君子可畏,則有我弗近物之害,則有物弗近我之害,則有我弗成物之害,則有物弗成我之害,則有阻通成壅之害,則有招諛伏直之害,則有激誠使貳之害,則有遏同於異之害,則有斷終反始之害。我弗近物,其崇高弗略,視聽弗詳也;物弗近我,其臣僚弗服,兆庶弗孚也。我弗成物,其仁義弗施,體用弗究也;物弗成我,其葑菲弗採,芻蕘弗詢也。阻通成壅,用暖昧之事愚己也;招諛伏直,用神聖之名讋人也。激誠使貳,厲聲色而反側生也;遏同於異,膠血氣而流行斷也;斷終反始,虧名實而神骨弗完一也。崇高弗略,視聽弗詳,疇不遁逃明鑑以欺之?臣僚弗服,兆庶弗孚,疇不造作非分以橈之?仁義弗施,體用弗究,疇不獻私智纖計以小之?葑菲弗採,芻蕘弗詢,疇不祕情故事實以外之?用暖昧之事愚己,疇不揣所便以餌之?用神聖之名讋人,疇不縱所矜以說之?厲聲色而反側生,疇不包藏禍心以固之?膠血氣而流行斷,疇不蠹蝕皇風以薄之?虧名實而神骨弗完一,疇不抵其巇以弛易[齒+禺]差之?故曰:可畏者厥害九。《詩》曰:“憂心如惔,不敢戲談。國既卒斬,何用不監?”又曰:“彼人之心,於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兇矜?”是則畏之爲害也與。
厥利十云何?君子可知,則有言語明白之利,則有血誠屈注之利,則有名物整齊之利,則有威令信必之利,則有愚不矇亂之利,則有智不僥倖之利,則有淺不剽竊之利,則有深不誕藏之利,則有柔不阿比之利,則有剛不抵塞之利。言語明白,此君子是非好醜同以人也。血誠屈注,此君子緩急非常印以天也。名物整齊,此君子引繩墨、切事情也。威令信必,此君子樹憲典、割私曲也。愚不矇亂,此君子使人調其所從也。智不僥倖,此君子使人詗其所主也。淺不剽竊,此君子使人詗其所發也。深不誕藏,此君子使人調其所蓄也。柔不阿比,此君子使人詗其所下也。剛不抵塞,此君子使人詗其所尚也。是非好醜同以人,故上下相與而氣焰平。緩急非常印以天,故吉凶相感而忠愛溢。引繩墨、切事情,故去蕪雜以成列。樹憲典、割私曲,故大公正以成名。使人詗其所從,故順;使人詗其所主,故恭;使人詗其所發,故徹;使人詗其所蓄,故安;使人詗其所下,故惕;使人詗其所尚,故奮。故曰:可知者厥利十。《詩》曰:“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又曰:“明明天子,令聞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國。”是則知之爲利也與!
厥害十云何?君子可疑,則有言語枝葉之害,則有血誠匱散之害,則有名物錯繆之害,則有威令貳參之害,則有愚者矇亂之害,則有智者僥倖之害,則有淺者剽竊之害,則有深者誕藏之害, 則有柔者阿比之害,則有剛者抵塞之害。言語枝葉,其是非好醜弗同以人也。血誠匱散,其緩急非常弗印以天也。名物錯繆,其繩墨斷、事情壞也。威令貳參,其憲典沉、私曲勝也。愚者矇亂,弗詗其所從而從之也。智者僥倖,弗詗其所主而主之也。淺者剽竊,弗詗其所發而發之也。深者誕藏,弗詗其所蓄而蓄之也。柔者阿比,弗詗其所下而下之也。剛者抵塞,弗詗其所尚而尚之也。是非好醜弗同以人,故上下相高而氣焰作。緩急非常弗印以天,故吉凶相背而忠愛微。繩墨斷、事情壞,故狂舉不可以成列。憲典沉、私曲勝,故鄙心不可以成名。弗詗其所從而從之,故逆;弗詗其所主而主之,故玩;弗詗其所發而發之,故噪;弗詗其所蓄而蓄之,故離;弗詗其所下而下之,故賤;弗詗其所尚而尚之,故左。故曰:可疑者厥害十。《詩》曰:“我聞其聲,不見其身。不愧於人,不畏於天。“又曰:“維彼不順,自獨俾臧,自有肺腸,俾民卒狂。”是則疑之爲害也與!
是故古今得失之林,君相賢愚之概,與人親,罔不昌;與人畏,罔不殃;與人知,罔不常;與人疑,罔不荒。是故秦皇兼併,意得欲從,以爲自古莫及已;又其俗多忌諱之禁,士皆鉗口而不敢言,然而卒爲天下笑,可若何!漢高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此其所由賢於秦皇也。隋煬性猜忌,對羣臣多不語,然而卒蹈江都之禍,可若何!唐太宗勇於從諫,溫於接下,屢敕有司,凡詔敕未便者,鹹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此其所由賢於隋煬也。原秦皇之所由短祚,隋煬之所由穢德,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原漢高之所由驅亂,太宗之所由致治,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是故李林甫城府深密,人莫窺其際;好甘言啗人,而陰中傷之;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以張其勢;然而身死未葬,追削其爵,剖其棺,可若何!張九齡不爲林甫所容,然上愛重其人,每宰相薦士,輒舉九齡風度以爲模楷,此其所由賢於林甫也。王安石躁迫強戾,衆不能詘,然而羣奸嗣虐,宋室微矣,可若何!司馬光不爲安石所予,然其平生無不可對人言,誠心自然,天下以爲真宰相,此其所由賢於安石也。原林甫之所由毒世,安石之所由僨國,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原九齡之所由足式,光之所由有譽,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
是故猛虎咆哮,羣獸不附;麒麟在陬,嘉德可風:一鷙而一馴也。山谷多翳,鬼魅攖人;康莊豁達,方軌並進:一暗而一顯也。是故知者親之的,疑者畏之影。疑積成畏,畏積成災,災積成梗,則水潦旱乾之所以洊至,奸宄寇賊之所以生心。此道行、無所往而不爲害也。知積成親,親積成和,和積成安,則山川鬼神之所以靈爽,日月風雲之所以成象。此道行,無所往而不爲利也。《易》曰:“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禮》曰:“其德盛者其志厚,其志厚者其義章。”是故匪暢匪發,不足爲美;人疵其表,我魗其裏。匪盛匪厚,不可以章;小人所謠,君子所傷。
白朮下
浮邱子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夫明明德,則與人疑之反矣;親民,則與人畏之反矣。是故所貴乎君者,毋造作太平,毋高天下以名稱,毋褊中,毋塞羣情,毋爲德不終,毋使天下文義風議與禍爲鄰;夫然後毋與人畏、毋與人疑,其可也。所貴乎相者,毋居高而不可以羣,毋排其所不說者以爲能,毋執己見而氣不馴,毋取佞辭順指滑其聽聞,毋謗仇塞塗而駴其神,毋倚伏煩密,操縱詭變,不可紀經;夫然後毋與人畏,毋與人疑,其可也。
是何也?君造作太平,則晏罷晨興無實事。晏罷晨興無實事,則惠浸萌生、信及翔泳,皆浮譽。惠浸萌生、信及翔泳皆浮譽,而姑利其譽之浮以說其耳,且閃鑠其事之實以藏其身,則自欺以欺天下。自欺以欺天下,則久假而惡知其非有。久假而惡知其非有,則內盲妄而外潰爛。內盲妄,則形爲泛剽驕蹇;外潰爛,則亟欲彌縫補苴,形爲泛剽驕蹇,則體不重;亟欲彌縫補苴,則用不詳。體不重,用不詳,則頭尾參錯;頭尾參錯,則手足顛頓,手足顛頓,則終於筋阤脈散而亡能爲。是故堯諮四嶽,而不諱言九年之水;湯責六事,而不粉飾七年之旱;盤庚播遷,無伏攸箴;秦繆沮喪,尚詢黃髮: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秦二世惡聞盜賊,而行恣睢督責之術;宋明帝好事鬼神,而厭禍敗兇喪之語: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君高天下以名稱,則爲諛頌之招。爲諛頌之招,則豪傑闊疏,而犯忌諱者羣所譁。豪傑闊疏,而犯忌諱者羣所譁,則亡理道,而擅嫵媚者不可止。無理道,而擅嫵媚者不可止,則下慣予而上慣受。下慣予,則臣節庳;上慣受,則主德驕。庳者之伎有窮,驕者之狀無厭,則亟意將順而恐不工。亟意將順而恐不工,則百工必有一拙。百工必有一拙,則百不足以喜,而一足以怒。百不足以喜而一足以怒,則上太易而下太難。上太易,則蔑視廷臣,亡當吾意;下太難,則必變其諛頌,而生寇仇其君之心。是故箕子陳《洪築》,而武王不怒其呼之曰“汝”;召康公歌《卷阿》,而成王不罪其呼之曰“爾”;漢光武詔上書不得言聖,唐高祖對羣臣每自稱名: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秦苻生自嫌眇目,於是凡言“殘、缺、少、無”,則有刑;周宣帝自號“天元”,於是凡稱“天、高、上、大”,則有禁: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君褊中,則不能開誠佈公、匿瑕含垢。不能開誠佈公,則好蓄己之情故事實;不能匿瑕含垢,則好繩人而求其盡。好蓄己之情故事實,則恐其稍出於包藏掩覆之外;好繩人而求其盡,則又恐其情故事實不入吾照燭掎擿之中。天下之人之情故事實,而必其盡入吾照燭掎擿之中,則騁臆度而工計數;騁臆度而工計數,則智己而好愚人;智己而好愚人,則內己而好外人;內己而好外人,則不使人窺其動止起訖。不使人窺其動止起訖,而人愈欲窺之,而己愈欲操切之,則傳聞漏泄有誅;傳聞漏泄有誅,則描摹態度而冒簡易縝密者有賞;描摹態度而冒簡易縝密者有賞,則君臣上下、左右小大相鬼。君臣上下相鬼,則故淺之而故深之;左右小大相鬼,則故非之而故是之。故淺故深,故非故是,則言不昌而行不實。言不昌,則成晦昧;行不實,則成滲漏。晦昧日甚一日,滲漏日多一日,則國事枝離蠹蝕而不可理。是故漢高祖豁達大度,光武亦恢廓大度,唐高祖志略安遠,不存苛細;太宗亦心術豁然,不有疑阻: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衛嗣君好察微隱,賜縣令之席,令大驚以爲神;詰關市之金,關市大恐。秦始皇爲微行以避惡鬼,所居宮毋令人知,所行幸有言其處者死。孫皓置黃門郎十人爲司過,每宴罷,各奏羣臣闕失,因剝皮鑿面以爲罰。桓玄好自矜伐,主者奏事,或一字片辭之繆,必加糾摘,以示聰明。宋文帝與徐湛之屏人語,連日竟夕,嘗秉燭繞壁間行,慮有竊聽者。齊明帝簡於出入,深信巫覡,每出先佔利害,東出雲西、南雲北: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君塞羣情,則不能與天下爲一體之事;不能與天下爲一體之事,則天下澹其爲君之心;天下澹其爲君之心,則骨亦以之折,情亦以之隱;骨折而情隱,則不能作天下敢言之氣;不能作天下敢言之氣,則忠謀石畫、靈機亟智不聞;忠謀石畫不聞,則下長優而上長劣;靈機亟智不聞,則下長憂而上長泰。既限於材之劣,又席於勢之泰,則耳目隘而心理枯。耳目隘而心理枯,則政刑繆而民物焦;政刑繆而民物焦,則鬱爲緩亟非常之變;鬱爲緩亟非常之變,則悔與愎交戰於胸中;悔與愎交戰於胸中,則侮必不可以勝愎;悔不可以勝愎,則自功其敗而不罪己;自功其敗而不罪己,則自聖其愚而不求人;自聖其愚而不求人,則拒諫飾非以終其身;拒諫飾非以終其身,則無窮而思轉之一日;無窮而思轉之一日,則置社稷淪亡於不顧。是故舜立毀謗之木,置敢諫之鼓;禹懸鐘鼓磬鐸鞀,以待四方之士;衛武公箴儆於國,漢文帝止輦受言,唐太宗詔諫官隨宰相入閣議事,武宗詔羣臣言事毋得乞留中,宋太宗詔羣臣論列者即時引對,仁宗除越職言事之禁: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秦禁偶語,漢誅腹非;趙王虎立私論朝政之法,聽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唐代宗徇奸臣之請,諭諸司奏事先白長官宰相,定其可否;德宗詔百官毋得正牙奏事;宋高後幾爲大臣所蒙,詔百官言闕失,先設六事於詔語中以明其罰;徽宗罷求直言,理宗嚴中外上書之禁: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君爲德不終,則口吐軟語而懷二三;口吐軟語而懷二三,則好存彼此而立異同;好存彼此而立異同,則苛求短長而察隱現;苛求短長而察隱現,則薄惡細故,不能情恕理遣;薄惡細故,不能情恕理遣,則以天子而芥蒂臣下;以天子而芥蒂臣下,則不光白;不光白,則不肫摯;不肫摯,則猜生蠱而怒生慘。猜生蠱,則剋核太至;怒生慘,則強戾自遂。強戾自遂,則有兇焰;剋核太至,則無隆情。有兇焰,則忠直勤勞者折;無隆情,則親戚耇老者捐。忠直勤勞者折,親戚耇老者捐,則臣下棘心繭足,鹹不自保。是故齊桓公不以射鉤棄管夷吾,晉文公不以斬祛拒寺人披,唐代宗不以兒女口角忌郭子儀,宋太祖不以微時受侮罪董遵誨: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漢景帝惡尚席取箸,下周亞夫於獄;唐太宗輕信譖訴,踣所撰魏徵碑;宋英宗傅會異議,罷三司使蔡襄;明太祖疑談洋地有王氣,奪劉基祿: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君使天下文義風議與禍爲鄰,則儒雅聞而自傷;儒雅聞而自傷,則辨天人、談古今者不吐其奇;辨天人、談古今者不吐其奇,則競進浮華無用之文;競進浮華無用之文,雖篇牘盈千累萬,而不關於吾道之出入離合,不切於當世之是非善敗;不切於當世之是非善敗,則聞者不怒;不關於吾道之出入離合,則讀者不駭。聞者不怒,則與爲揄揚,而美名可得;讀者不駭,則與爲提攜,而厚糈可得。美名,厚糈可得,則趣時者樂引以爲式;趣時者樂引以爲式,則讀書論事而輸忠款、善發揮者,適犯左右侍從、貴戚大臣之所不然;讀書論事而輸忠款、善發揮者適犯左右侍從、貴戚大臣之所不然,則必壹意橈阻,百端譖訴。壹意橈阻,則主計亂;百端譖訴,則主聽偏。計亂聽偏,則不能捨貴從賤、舍親從疏;不能捨貴從賤、舍親從疏,則不能捨邪從正、舍忽從治。不能捨邪從正,則人才不可復特。不能捨忽從治,則國脈不可復昌。是故自居易作《新樂府》,鋪陳時事,而唐憲宗召入翰林;鄭俠繪《流民圖》,指斥新法,而宋神宗宣示輔臣: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楊惲歌“南山蕪穢”以喻朝廷,而漢宣帝惡惲,處以極刑;蘇轍引漢武煩苛以比先帝,而宋哲宗罷轍出知汝州: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相居高而不可以羣,則好以體格邊幅量人;好以體格邊幅量人,則一言一色不檢而重訾之;一言一色不檢而重訾之,則所厭惡多於所說愛;所厭惡多於所說愛,則儲材實、識時務者裹足不前;儲材實、識時務者裹足不前,則王霸醇疵、文武弛張、陰陽災祥、民物豐耗不析。王霸醇疵不析則雜,文武弛張不析則窘,陰陽災祥不析則肆,民物豐耗不析則忨。忨、肆、僒、雜交併,則贊皇庀國之謂何?贊皇庀國之謂何,則禮絕百寮者如偶人;禮絕百寮者如偶人,則亡能以其身系天下重輕;亡能以其身系天下重輕,則朝廷羞;朝廷羞,則當世之士鹹羞;當世之士鹹羞,則憤恨太息而無如何。是故唐制:宰相歸私第,百官不敢及門,裴度以爲方討不庭,宜接多士;宋制:兩制不得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間見,範鎮以爲待之至誠,請除謁禁: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賈似道日坐葛嶺,深居簡出,外人無敢窺其第;嚴世蕃代理朝事,九卿百司浹日不得見其面: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相排其所不說者以爲能,則乘天作勢而莫敢當;乘天作勢而莫敢當,則顛黑爲白、倒上爲下猶反手;顛黑爲白、倒上爲下猶反手,則用大君刑賞予奪以酬恩仇,而不自謂其然;用大君刑賞予奪以酬恩仇而不自謂其然,則雖秉公道、持清議者莫能折其不然;秉公道、持清議者莫能折其不然,則必有蟻援蟬附以充麒麟、鳳皇;必有蟻援蟬附以充麒麟鳳皇,則必有名材碩德以供茶毒;必有名材碩德以供荼毒,則人不能勝而天神呵之;人不能勝而天神呵之,則必出乎爾,反乎爾;出乎爾,反乎爾,則大者以危其國,小者以危其軀。是故蔣琬不記憶細故,而楊敏得免重罪;文彥博不蓄憾前言,而唐介尋至大用: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李德裕積門戶之見,而黨禍足以累其功;趙普修睚眥之怨,而冤獄足以損其年: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相執己見而氣不馴,則亡虛衷以考事理;亡虛衷以考事理,則亡長材以乘時會;亡長材以乘時會,則亡明效大驗以答朝廷;亡明效大驗以答朝廷,則積慚汗而生憤恚;積慚汗而生憤恚,則不得不枝飾於文物節目;既枝飾於文物節目,則不得不凌厲於言論風采;既凌厲於言論風采,則不能俯首從人;不能俯首從人,則舉一切忠告善道而糠秕之;舉一切忠告善道而糠秕之,則下負其友,上負其君。下負其友,則無人表;上負其君,則無天行。無人表,無天行,則不喪實辱名、蠹國害民不已。是故趙簡子臨朝而思鄂鄂,孟嘗君書門版以求揚名止過,諸葛亮與羣下教勤思啓誨,司馬光書客位榜訪問忠告: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梁冀會公卿議事,意氣兇兇,使人懾憚;王安石在中書議事,厲色以待言者: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相取佞辭順指滑其聽聞,則不可爲典要;不可爲典要,則不可爲氣概;不可爲氣概,則以其苟於己者阿於君;以其苟於己者阿於君,則以其阿於君者風於衆;以其阿於君者風於衆,則以其風於衆者償於我,以其風於衆者償於我,則天下人物鹹在指揮咳唾之中;天下人物鹹在指揮咳唾之中,則亡敢議柄國者之然不然;亡敢議柄國者之然不然,則畏權貴之心十倍於畏君父;畏權貴之心十倍於畏君父,則媚權貴之辭百倍於媚君父;媚權貴之辭百倍於媚君父,則文采風流與禮義廉恥俱衰;文采風流與禮義廉恥俱衰,則不利於國莫大焉。是故公孫僑不徇然明之請,則毀鄉校以爲非;臧文仲能受展禽之言,則書三策以爲法: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李嶠阿主,至與同列誦詩,止其規諷;史彌遠當國,至使禮闈策士避其家諱: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相謗仇塞塗而駭其神,則多設猜防;多設猜防,則跬步如臨敵國,跬步如臨敵國,則有擠墜之憂;有擠墜之憂,則無生人之樂。是故沈慶之儉而有度,則朝會無過從騎三五;郭子儀仁而有勇,則寺遊僅以家僮數人: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商鞅從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爲驂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李林甫出入廣騶騎,先驅百步,傳呼呵衛;秦檜列五十兵,持長梃以自衛;盧世榮謹衛門戶,增其從人: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相倚伏煩密、操縱詭變不可紀經,則袞衣而蒙婦寺鬼魅之態;袞衣而蒙婦寺鬼魅之態,則聳其躬而悄其心。聳其躬,則羣跡之;悄其心,則羣意之。羣跡羣意,則亡獨巧;亡獨巧,則遊辭遁指爲人窺破。遊辭爲人窺破,則生愧赧而亡能更;遁指爲人窺破,則生桀驁而亡能降。亡能更且降,則借勢炎以塞非毀;借勢炎以塞非毀,則辨有口者不敢發聲;辨有口者不敢發聲,則愚無知者墮其迷濛;愚無知者墮其迷濛,則設機械亡不中;設機械亡不中,則負意自得;負意自得,則信術而不信理,信人而不信天。信術而不信理,則與理爲敵;信人而不信天,則與天爲障。與理爲敵,與天爲障,則秉彝之良不可復;秉彝之良不可復,則萬事萬物之愆繆不可剔;萬事萬物之愆繆不可剔,則天下國家之元氣斬而患氣沸。是故曹參日飲醇酒,民以寧一;謝安不存小察,經遠無競;高允恂恂不倦,誨人以善;裴度孜孜竭誠,衆望所屬:與人親而已矣,與人知而已矣。公孫宏爲人意忌,外寬內深;李義甫嬉怡微笑,柔而害物;蔡京天資兇譎,舞智御人;溫體仁機深刺骨,專務刻核:與人畏而已矣,與人疑而已矣。
於乎!自有世宙已來,誼君勞相興國存家,無慮十百,揆其故,則未有不由於與人親、與人知者也。傲君劣相破國亡家,無慮十百,揆其故,則未有不由於與人畏、與人疑者也。是故披古籍而觀成敗得喪之林,法其與人親、與人知者而已矣,戒其與人畏、與人疑者而已矣;總今情而洗錮塞蔽虧之毒,去其與人畏、與人疑者而已矣,就其與人親、與人知者而已矣。《詩》曰:“於乎小子,告爾舊止。聽用我謀,庶無大悔。”今不揆其何法,何戒、何去、何就,是何異匠不識材而侈語魯般,醫不辨疾而方功扁鵲也,可乎哉?
訓始
浮邱子曰:王天下有三始焉。父子爲教親之始,夫婦爲教和之始,昆弟爲教序之始。
凡教親者,恩欲摯,計欲簡,意欲長,責欲短,賢欲興,惷欲容,信欲果,疑欲捐,毋塗人議血屬,毋賤妾擠貴子,毋次子陵家君,毋庶子奪嫡嗣。毋塗人議血屬,則性天固;性天固,則文德流;文德流,則風俗厚。毋賤妾擠貴子,則恩禮準;恩禮準,則義坊著;義坊著,則政令秩。毋次子陵冢君,則等衰嚴;等衰嚴,則孫讓昭;孫讓昭,則禮法成。毋庶子奪嫡嗣,則名分端;名分端,則瞻視偉;瞻視偉,則人心定。
凡教和者,情慾宜,狀欲恭,軌欲明,神欲絜,寵欲平,過欲諱,橫欲節,鬱欲散,毋大心生豔奪,毋細故蓄嫌猜,毋柄籍成倒置,毋衽席來怨毒。毋大心生豔奪,則閨闥斂;閨闥斂,則徽音葉;徽音葉,則神靈佑。毋細故蓄嫌猜,則琴瑟永;琴瑟永,則福履將;福履將,則宗祏固。毋柄籍成倒置,則厲階塞;厲階塞,則綱紀伸;綱紀伸,則百物理。毋衽席來怨毒,則禍本拔;禍本拔,則陰霾清;陰霾清,則萬國諧。
凡教序者,愛慾齊,誨欲懇,居欲壹,行欲助,長欲納,幼欲承,常欲整,變欲純。毋旁枝代本根,毋席勢輕手足,毋同氣苛憲典,毋多難起蕭牆。毋旁枝代本根,則親疏別;親疏別,則覬覦稀;覬覦稀,則羣行淑。毋席勢輕手足,則尊卑渾;尊卑渾,則歡薌最;歡薌最,則治理昌。毋同氣苛憲典,則仁義兼;仁義兼,則漸摩熟;漸摩熟,則物情柔。毋多難起蕭牆,則緩急調;緩急調,則順從必;順從必,則國維成。
《書》曰:“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於家邦,終於四海。”《易》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是故舜命後夔以冑子,武貽燕翼於沖人,能教親也。周放宜咎,晉殺申生,秦出扶蘇,漢捕戾據,於教親闕如也。皇、英降潙汭以觀刑,太姒服絺絡而無斁,能教和也。妲己亡殷,褒姒滅周,嫪毐穢秦,食其污漢,於教和闕如也。友如王季,恭若君陳,能教序也。京城太叔,蔓草難圖;曲沃成師,椒聊是比;“尺布”“鬥粟’,謠諑沸騰;武德承乾,弓刀來往,於教序闕如也。
親之反爲澆,和之反爲釁,序之反爲逼。使澆教親,同室異心;使澆教澆,厥德腥躁。使釁教和,不根謂何?使釁教釁,內亂乃蔓。使逼教序,於何能秩?使逼教逼,羣類攜貳。雖有善走,飢軀不能以行;雖有善飾,違心不能以名,其所浸潯積敗者然也。左氏之言曰:“夫堅樹在始,始不固本,終必槁落。”是故田野不闢,不可以藝黍稷;戶庭不理,不可以長臣民。濁其源而清其流,枉其木而直其景,不可得也。火乘風而毋燎於原,蟻穿穴而毋潰於防,更不可得也。《詩》曰:“其何能淑?載胥及溺!”言君之不然,則臣民鹹濡染之也。
是故君臣賢否之概:君不教親,則其臣必有庭幃不順者;君教親,則其臣毋敢後庭幃而先勳伐焉。君不教和,則其臣必有帷薄不修者;君教和,則其臣毋敢輕帷薄而重薦紳焉。君不教序,則其臣必有壎篪不葉者;君教序,則其臣毋敢塞壎篪而通聲氣焉。毋後庭幃、先勳伐,於是乎孝與忠一性始焉;毋輕帷薄、重薦紳,於是乎內與外一行檢焉;毋塞壎篪、通聲氣,於是乎親與疏一品節焉。孝與忠一性始,於是乎佐其君以教親焉;內與外一行檢,於是乎佐其君以教和焉;親與疏一品節,於是乎佐其君以教序焉。是故掌倫物者謂之君,理倫物者謂之臣。倫物之外無道德,道德之外無禮樂,禮樂之外無風俗,風俗之外無氣運。
《書》曰:“爾惟風,下民惟草。”是故古今治忽之總:君臣教親,則其民厚;不教親,則其民涼。君臣教和,則其民脫;不教和,則其民狂。君臣教序,則其民析;不教序,則其民盲。唯涼也,故父子爭訟,民不知非;唯狂也,故夫妻反目,民不知非;唯盲也,故兄弟如秦越,民不知非。唯兄弟如秦越也,故民不自愛其兄弟而愛其官長者鮮矣。唯夫妻反目也,故民不自愛其夫妻而愛其井裏者鮮矣。唯父子爭訟也,故民不自愛其父子而愛其君王者鮮矣。唯民不愛其官長也,故不服訓典,不遵禁令,一有緩亟而出死力以捍衛其官長者鮮矣。唯民不愛其井裏也,故水潦旱乾、饑饉相望而不橫行剽掠、摧殘井裏者鮮矣。唯民不愛其君王也,故污其身以從盜賊,輸其情以資敵國,而履后土,而戴皇天,有所恐懼顧惜,不敢背其君王者鮮矣。有子曰:“其爲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是故民犯上作亂,由於不孝弟;民不孝弟,由於君臣不以身教;君臣不以身教,由於剝天之心而好治人之事。剝天之心,由於昧沒;昧沒由於不考理。好治人之事,由於驕亢;驕亢由於不守氣。不考理,故倫物斬;倫物斬,故多內匱。不守氣,故言動違;言動違,故多外侮。內匱外侮,積漸使然。禍生有胎,賊至有門。然則民何罪之有焉?昔湯之言曰:“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伊尹之言曰:“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於乎!此湯、伊尹之所以爲聖也乎!聖如湯,而曰“予一人有罪”;聖不如湯萬萬者,可以內省矣。聖如伊尹,而曰“時予之辜”;聖不如伊尹萬萬者,可以內省矣。
訓終
浮邱子曰:君子之道,必謙必健。謙以終其心也,健以終其氣也。謙之著爲謹,其反也爲放,爲傲。健之著爲奮,其反也爲舒,爲頹。凡始乎謹、繼乎放、終乎傲者,心之常也;始乎奮、繼乎舒、終乎頹者,氣之常也。詩曰:“行百里者,半於九十”,言末路之難也。是故君子必去十傲,然後節無厲;節無厲,然後馴之於其所必馴。必去十頹,然後氣無餒;氣無餒,然後樹之於其所必樹。
十傲維何?一曰居高傲下,則勢焰橫,精理衰;二曰舞智傲愚,則計術詭,淳意索;三曰信今傲古,則典冊廢,法令聳;四曰倚人傲天,則災眚數,修省稀;五曰寵新傲故,則耇老挫,俠少妍;六曰庇親傲疏,則私愛伸,羣策棄;七曰護過傲功,則猜忌生,勳庸阻;八曰喜諛傲直,則好尚溺,忠讜枯;九曰用獨傲衆,則是非顓,聽睹壅;十曰匿微傲著,則黑白移,描畫魗。
十頹維何?一曰濫賞故恩頹,恩頹則爵祿不足以勸善良;二曰數赦故威頹,威頹則斧鉞不足以懲奸猾;三曰陋俗故名頹,名頹則丰采不足以生嚮慕;四曰浮文故實頹,實頹則本根不足以大庇榮;五曰失道故教頹,教頹則師儒不足以資摩礪;六曰失德故養頹,養頹則農桑不足以廣生聚;七曰積魗故文頹,文頹則禮樂不足以章節和;八曰積忨故武頹,武頹則兵戈不足以伸擊斷;九曰弱植故氣頹,氣頹則風雷不足以樹肩荷;十曰末流故運頹,運頹則日月不足以成景光。
《書》曰“滿招損,謙受益”,言去傲從謙也。《易》曰:“其柔危,其剛勝”,言去頹從健也。去傲從謙,然後皇心細;皇心細,然後政理入。去頹從健,然後國氣旺;國氣旺然後衆志成。毋始乎謙、終乎傲,然後皇心一;皇心一,然後政理常。毋始乎健、終乎頹,然後國氣純;國氣純,然後衆志定。政理入,然後無偏執;常,然後無中更。無偏執,無中更,然後人民樂利必由之。衆志成,然後無積弛;定,然後無驟潰。無積弛,無驟潰,然後社稷久長必由之。
是故天道不能頓爲寒暑,主道不能頓爲隆替。天覆萬物,行四時,始之終之,天道乃備。主牧萬民,蒞百官,始之終之,主道乃詳。《易》曰:“亢龍有悔,與時偕極”,誡終乎傲也。《書》曰:“爲山九仞,功虧一簣”,誡終乎頹也。江海雖左,長於百川,以其善下也。登泰山則天下小,以其不讓土壤而成其高也。雷霆發,則百果草木皆甲坼,以其能鼓舞之也。金石積於千年,以其質理足以不枯槁也。是故謙者吉,傲者兇,健者存,頹者亡。桀、紂之兇也以傲,秦、隋之主之兇也亦以傲。君子謂秦、隋不師謙而師傲,必不冀矣。周既東遷,故其亡天下也以頹;宋既南渡,故其亡天下也亦以頹。君子謂宋不師健而師頹,愈不冀矣。是故孔子觀於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問於守廟者曰:“此爲何器?”對曰:“此蓋爲宥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坐之器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明君以爲至誠,故常置之於坐側。”孟子言於齊王曰:“挾泰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泰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於乎!採孔子之言,則庶乎毋傲乎!採孟子之言,則庶乎毋頹乎!世亡孔子,則誰其能借宥坐之器以止人主之傲者乎?世亡孟子,則誰其能借折枝之類以起人主之頹者乎?
夫斧不得柯,用不伸;主不得臣,病不治。是故上以傲,而下有積德老成之臣啓其悟、折其狂,兼有極言毋隱之臣責其難、制其敗,國之福也,其猶有終;上以傲,而下有承意阿偏之臣從其欲、逢其惡,兼有挾勢橫取之臣造其端、鼓其虐,國之禍也,是以無終。上以頹,而下有丹心浩氣之臣拯其危、濟其艱,兼有卓聞妙見之臣析其微、發其昧,國之福也,其猶有終;上以頹,而下有震盪飄忽之臣唱其奸、生其毒,兼有因循縮朒之臣習其安、忘其匱,國之禍也,是以無終。
《詩》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於乎!詩人之所謂“補闕”,則吾芒乎其未有聞;而孔子之所謂“不持”“不扶”,則吾不幸而既見之。豈惟是哉?不能補闕,必益之闕;不能持危扶顛,必益之危且顛。是何也?主傲十,臣傲五:簪纓世及,顧視先人,是謂誇恩,誇恩則傲;身居極地,下問孔艱,是謂誇權,誇權則傲;牢籠中外,盜名以狂,是謂誇舉,誇舉則傲;是非由我,羣論皆廢,是謂誇議,誇議則傲;得所援系,羣飛刺天,是謂誇私,誇私則傲。此五傲者,雖曰臣自傲也,實乃上不教謙之咎焉。主頹十,臣頹五:飲食醉飽,以嬉以敖,是謂短願,短願則頹;文經武緯,不知所云,是謂短略,短略則頹;國恥不振,甘之如飴,是謂短焰,短焰則頹;柔聲軟態,俯仰從人,是謂短骨,短骨則頹;不良於言,不摯於行,是謂短性,短性則頹。此五頹者,雖曰臣自頹也,實乃上不教健之咎焉。
豈惟是哉?夫傲主生傲臣,頹主生頹臣,猶可說也;傲主傲臣生傲民,頹主頹臣生頹民,不可說也。是何也?國有傲主傲臣,則下必有鞅鞅觖望、謗議沸騰之民,必有重氣輕命、結黨附儔之民,必有陸梁放肆、猖猾始亂之民,必有生心外畔、捐棄中華之民,是謂傲民。國有頹主頹臣,則下必有頑疏懶慢、不就檢括之民,必有耽盤流遁、淫心舍力之民,必有材行朽穢、牽拙作昏之民,必有苟且性命、從亂如歸之民,是謂頹民。是故十傲生五傲,十頹生五頹,猶可說也;十傲五倣生億萬傲,十頹五頹生億萬頹,不可說也。國至於有億萬傲、億萬頹而不土崩瓦解、危若朝露者,未之有也。譬彼富室之敗,其父奢淫,而子效之;有藥石之者,尚可以挽其敗而緩其困也。其子效之,而孫、曾又效之;其子孫效之,而宗族、親戚、鄰里、鄉黨又效之,不轉瞬而田園、第宅、金玉、衣物皆在溝壑矣。是君子即室以知鄉,即鄉以知國,即國以知天下,即君心以知朝廷,即朝廷以知百官,即百官以知萬民。是故能理君心,福祿之階也;不然,敗亡之媒也。《詩》曰: “池之竭矣,不雲自頻。泉之竭矣,不雲自中。”噫!其孰能折其不然而醒之乎?
辨萌
浮邱子曰:君子之於天下國家也,謹治其萌云爾。箕星動,則烈風起;商羊舞,則淫雨興;旱魃見,則禾黍枯;豐鐘鳴,則霜霰作。是故君子必忖度乎欲風、欲雨、欲旱、欲霜之始,毋輈張於既風、既雨、既旱、既霜之末。毋蟻孔潰堤,毋鍼芒漏器,毋山霤穿石,毋單綆斷幹。此之謂治其萌,毋治其既也。於乎!治其既者,不能治其既者也。治其萌者,不待其既知其萌者也。苟爲不知其萌者,貴寓正義直指於微言,而告以其萌者也。苟爲告以其萌而不信者,貴寓微言於流涕太息,而動之以必信其萌者也。是故暗萌之說二十,弱萌之說二十,危萌之說二十。
暗萌之說維何?凡體格尊而心膂隔,豐棱厲而精意衰者,暗萌也。剖析毫芒,激射幽隱,然毫芒之端更有毫芒,幽隱之際更有幽隱,其力無能盡剖析之;激射之,而囂囂然謂予智者,暗萌也。察之太細,於德爲不厚;求之太偏,於勢爲不競;治之太急,於事爲不詳者:暗萌也。守一拒二,暱彼奪此,瞻前忘後,舉左硋右者,暗萌也。毋讀上下古今之書,毋熟離合異同之故,而挾說以超,憑臆以斷者,暗萌也。多端而亡統,好謀而少成者,暗萌也。踔厲風發以始之,調停理解以繼之,隱忌壅蔽以終之者,暗萌也。衆所恆見,則屑越勞辛以爲功;衆所深憂,則枝吾緘默以爲度者,暗萌也。荒修省而工儀式,捐教戒而崇祭禱者,暗萌也。謂禮樂可興,旋迂闊之;謂《詩》《書》可敬,旋提僈之;謂師儒可杖,旋芥蒂之;朝信道而暮已疑,貌親人而神愈疏者:暗萌也。數聞愛憎之言,眩於名實之辨,雜設耳目之用,歧於是非之的者,暗萌也。是我而我迎之,非我而我拒之,孫我而我說之,逆我而我怒之;拒之則罔知其可迎,迎之則罔知其可拒,怒之則罔知其可說,說之則岡知其可怒者:暗萌也。一正碾而羣正剉,一直錮而羣直回,一忠誣而羣忠飾者,暗萌也。毋杜包心爲患之賊,毋燭藉端巧構之讒,毋擿留餘不盡之私,毋破猗違偷取丐吾之斷,而兩皆不居其然疑之跡者,暗萌也。寵黎庶所不歸心之人,敬寮寀所不知名之士,拔天地山川鬼神所不注意之材者,暗萌也。不參驗而自必,不紆徐而自鷙者,暗萌也。居之久則生佚志,馭之慣則騁大心者,暗萌也。誇所有,諱所無者,暗萌也。以模棱爲故事,以閃爍爲良術,以庸穢爲老成,以閼遏爲和平者,暗萌也。見有及而亡能果,心有悔而亡能更者,暗萌也。此謂暗萌之說二十。其在《困》之初六曰:“臀,困於株木,入於幽谷,三歲不覿。”《豐》之上六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兇。”匪暗之謂而誰謂乎?
弱萌之說維何?凡名號偉而阿諛盛,法紀存而奉行僞者,弱萌也。積衷之所至,有愛而兼有薄;積政之所至,有及而兼有梗;積言之所至,有然而兼有疑者:弱萌也。父子之恩墮,惡能教慈?昆弟之義喪,惡能教友?夫婦之道苦,惡能教順?內行孤而威棱作,元氣阤而風尚隨之者,弱萌也。骨枯而肥其肉,幹削而豐其枝者,弱萌也。席勝勢而忘其他,豔粉飾而沒其質者,弱萌也。事天有貌而無意,事人有律而無情,事物有圈而無化者,弱萌也。令懸矣,有議令以非其上;威必矣,有忨威以蹈其故者:弱葫也。其本淺,則智者操其可否而軒輊之;其治浮,則愚者窺其表裏而謠諑之者:弱萌也。積思苦而規摹狹,用術偏而羣策賤者,弱萌也。慷慨自立之人,則怯於私議而誳之;膠葛不理之人,則挈其重任以畀之者:弱萌也。可以整而無整,可以芟而無芟,可以樹而無樹,可以坊而無坊者,弱萌也。疆裏廣而黔首焦,官爵冗而名材寡者,弱萌也。柔聲軟態,側立卻行,無其人以身系社稷重輕者,弱萌也。貪於貨賄,剝及肢膏,蠹蝕億萬人以荼毒瘵傷之者,弱萌也。羣徒而嬉遊,簧鼓而飾說,好行小慧以橈義例者,弱萌也。峨冠而長紳,持粱而刺肥,無宏仔肩以疾趣其公而緩其私者,弱萌也。其根柢無足以當天下之所謂大賢、大桀,其鋒鍔無足以排天下之所謂大疑大難,其辨察無足以析天下之所謂大奸、大蠹,其操履無足以激天下之所謂大忠、大貞者,弱萌也。因而仍之,逡巡而自得之者,弱萌也。留其不逮,俟人補之;縱其不意,使人司之者:弱萌也。經常晦而意見駁,幣帛貴而名義輕,君父後而友朋先,民物困而官吏嬉者,弱萌也。此謂弱萌之說二十。其在《觀》之初六曰:“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巽》之上九曰:“巽在牀下,喪其資斧,貞兇。”匪弱之謂而誰謂乎?
危萌之說維何?凡文恬武熙而無奮志,大倡小和而無特識,福倚禍伏而無蚤計者,危萌也。與之言而無悟,悟矣而無勉,勉矣而中輟者,危萌也。倉廩虛而民無積,府庫竭而國無儲;民無積則衣食短,國無儲則度支絀者:危萌也。關市無稽,城郭無補,邊境無備者,危萌也。林箐可以藏匪,川澤可以橫行者,危萌也。盜竊、逾越、攘奪之事不絕於目,格鬥、死亡、悲慘之聲不絕於耳者,危萌也。雖無大衆之興,而有蠢動之勢;雖無鉅奸之發,而有益惑之術者:危萌也。陰陽戾而災眚頻,寒暑怨而年歲槁,流亡衆而宵小生者,危萌也。飢與飽爭軀,莠與良爭俗,賤與貴爭勢,亂與治爭數者,危萌也。長不能帥其屬,非失則巧,必失則懦;屬不能閒其民,非失則苟,必失則殘者:危萌也。武無足賴之具,訓練荒而徒卒軟;文無兼濟之材,瞻視尊而斡略微者:危萌也。縻厚糈以養無用,料非常以充有用者,危萌也。氓不父母其官而道塗之,匪惟道塗之,又寇仇之者,危萌也。士之奇偉俶儻者,居常鞅鞅;而例進委瑣握齪之人,薦揚繆而報稱罕,智桀憤而非毀興,徒黨攻而門戶立,辨難繁而怨毒結者,危萌也。弄黠以賣直,援古以惑聰,高睨大談以成名,華誣魗記以脅衆,因而騷動中外,狼戾進止,漫無準備,適增可笑者,危萌也。貪常而守藩籬,偷安而嗜醉飽,苟徇一夕之娛,不作十日之計者:危萌也。非所賜而賜之,賜必驕;非所吝而吝之,吝必怨;非所援而援之,援必濫;非所拒而拒之,拒必橫者:危萌也。經營萬里之外,而盲於衽席之內;耽荒肢體之奉,而積於腹心之孽者:危萌也。齒登耄耋而攖於事故之紛,手提襁裼而艱於寄託之重者,危萌也。談太平則色忻,語艱難則理儉,睹豐殖則願足,聞凶荒則計疑者,危萌也。此謂危萌之說二十。其在《坎》之上六曰:“系用徽纆,置於叢棘,三歲不得,兇。”《旅》之上九曰:“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於易,兇,”匪危之謂而誰謂乎?
君子謹治暗萌,則莫如明白洞達;謹治弱萌,則莫如發強鯁固;謹治危萌,則莫如保任戒懼。君子明白洞達,則必考道測聖以廣之;發強鯁固,則必秉禮度義以定之;保任戒懼,則必去欺求慊以安之。考道測聖以廣之,然後鏡心如日月;秉禮度義以定之,然後植體如金石;去期求慊以安之,然後享世如山嶽。鏡心如日月,然後暗萌塞;植體如金石,然後弱萌塞;享世如山嶽,然後危萌塞。是故君子之於天下國家也,謹治其萌,以用其極云爾。然而事乃有大繆不然者,聖者之所嚴,狂者之所易,靜者之所及。噪者之所差,其莫如萌乎?其在《黍離》之詩曰:“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園有桃》之詩曰;“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是豈不以衆皆誇吒淫康,而君子獨勞心蚤計,謹治其萌矣乎?
於乎!周之亡也以陽人聚,而東遷洛邑、政在諸侯爲其萌。秦之亡也以山東豪傑,而焚書坑儒爲其萌。漢之亡也以山陽公,而母后擅權、外戚宦官用事爲其萌。晉之亡也以零陵王,而士族崇尚虛無爲其萌。唐之亡也以濟陰王,而宮鬧積穢、藩鎮坐大爲其萌。宋之亡也以海濱,而賢否雜進、寇仇逞志爲其萌。明之亡也以萬歲山,而貂璫焰作、薦紳血赤爲其萌。是故春之必爲夏也,興者萌也;秋之必爲冬也,耗者萌也。草木有華,何爲其落也?落生於吹,吹生於風。衣裳在笥,何爲其敝也?敝生於隙,隙生於蟲。殺其蟲,塞其隙,衣裳乃新;障其風,止其吹,草木乃蕃。是故古今得失之林,治其既者亡,治其萌者昌。治其萌以用其極者,匪帝則王。
訓化
浮邱子曰:萬物生而爲羣,羣而亡統則爭,爭而不已則亂。君子思有以總其羣、息其爭而塞其亂也,於是崇之以名號。名號崇,然後瞻聽偉;瞻所偉,然後吐納廣;吐納廣,然後歸往鹹;歸往鹹,然後尊無兩。《易》曰;“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詩》曰:“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言名號也。雖然,名號者,所以動之也,物不可以徒動也,又所以籠絡之也。物不可以徒籠絡也,君子知動物者必束之於事,而籠絡之者必易其慮而後定也,於是頒之以教令。教令頒,然後事理詳;事理詳,然後智桀服;智桀服,然後椎魯醒;椎魯醒,然後趣向必;趣向必,然後祗敬生;祗敬生,然後毋犯科。《禮》曰:“正月之吉,始和,布治於邦國都鄙,乃懸治象之法子象魏,使萬民觀治象,浹日而斂之。”言教令也。
雖然,教令必有所梗也,物不可以終梗也,又必有所壅閼也,物不可以終壅閼也。君子知物之梗者貴摧之,而物之壅閼者貴洗滌之,以還其故也,於是樹之以刑用。刑用樹,然後毋屈橈;毋屈橈,然後民震慄;民震慄,然後鉗異議;鉗異議,然後出於壹;出於壹,然後紀律行;紀律行,然後國無蠹。《易》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又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言刑用也。
雖然,刑用懼其傷也,物不可以終傷也;又懼其太怨毒也,物不可以終怨毒也。君子知物之傷也而藥之,知物之怨毒也而極思所以柔馴之,於是厚之以恩感。恩感厚,然後氣皆春;氣皆春,然後肌髓入;肌體入,然後民和悅;民和悅,然後樂爲善;樂爲善,然後掖其儕;掖其儕,然後衆正興;衆正興,然後能衛國。《春秋傳》曰:“民人痛疾,而或噢咻之。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欲無獲民,將焉避之?”言恩感也。
雖然,刑用所以懲也,而懲不懲於懲之日也,可以懲然後懲也。恩感所以勸也,而勸不勸於勸之日也,可以勸然後勸也。君子知物之導也身爲鵠,而物之自然之也心爲鵠,於是謹自積其身心以治物。孝悌積,然後治物之逆。恭儉積,然後治物之貪。慈仁積,然後治物之佷。忠信積,然後治物之諼。謙讓積,然後治物之懦。中正積,然後治物之倚。光明積,然後治物之昧。美大積,然後治物之陋。齊莊積,然後治物之媟。純一積,然後治物之駁。神聖積,然後治物之狂。招之而不從,然後左右曲折以齊之;強之而不願,然後披瀝膽肝以內之;聽之而不徹,然後諄切諷諭以譬之;好之而不力,然後稽其程課以督之;爲之而不成,然後煉其精神以實之;循之而不熟,然後生其舞蹈以樂之。《書》曰:“今予其敷心腹腎腸,歷告爾百姓於朕志。”又曰:“爾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爾之中。”言積其身心以治物也。
雖然,身心也者,此君子之所以治物也。經制也者,此君子之所以利物也。物不可以不利也。君子知利物者貴挈其所有而予之,又策其所無而捄之。於是闢田疇,親耒耜,勸稼穡,盈百室,然後物以不飢;樹桑麻,蓄蠶繭,勤紡績,理繒布,然後物以不寒;治道途,便商賈,通有無,均聚散,然後物以不隘;飭五材,辨民器,驅百工,贍羣用,然後物以不倦;束陂塘,利潤澤,浚川渚,止沸溢,然後物以不旱潦;相四時,和癘疾,參九藏,掌醫藥,然後物以不夭死;出幣帛,禮名士,寬網羅,赦細眚,薄稅斂,簡追呼,時力役,恤勞苦,然後物以各遂其情;收鰥寡,聚孤獨,養老憊,活孩提,蘇貧窶,慰怨嘆,掩胔骼,吊禍喪,然後物以各得其所;符璽毋棄,鬥甬毋差,衡石毋偏,權概毋側,然後物以不欺;城郭毋壞,門閭毋漏,邊竟毋擾,蹊徑毋雜,然後物以不患;風毋飆,霜毋鷙,雷毋轟,雹毋凍,然後物以寧居;鳥毋掩,蟲毋殺,草毋踐,木毋伐,然後物以廣生。《詩》曰:“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羣黎百姓,遍爲爾德。”《禮》曰:“聖人耐以天下爲一家、中國爲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闢於其義,明於其利,達於其患,然後能爲之。”言經制所以利物也。
雖然,君子能治物,能利物,於何考乎?物不可以不考也,是故君子必讀書則古,以握其宰世服物之本。考之《詩》然後知性情,知性情然後能款萬物。考之《書》然後知政事,知政事然後能箸萬物。考之《易》然後知陰陽,知陰陽然後能妙萬物。考之《禮》然後知典則,知典則然後能衷萬物。考之《樂》然後知聲音,知聲音然後能和萬物。考之《春秋》然後知名分,知名分然後能戒萬物。考之《論語》《孝經》然後知言行,知言行然後能體萬物。考之《大學》《中庸》然後知體用,知體用然後能總萬物。考之歷代之史策然後知成敗之凡,知成敗之凡然後能操萬物。考之祖考之彝訓然後知創述之委,知創述之委然後能鞏萬物。是故善服物者,其主秉聖賢而力學問,其臣儲經猷而資輔拂,其事揆製作而厭苟且,其言尚體要而塞支離,於是施諸物,而左右、大小、遠近、中外,翕然以親,洞然以敬;及其爲治也,則可久焉,可大焉。不善服物者,其主喜聰察而廢學問,其臣薄經猷而習阿偏,其事競苟且而畔製作,其言肆支離而裂體要,於是施諸物,而左右、大小、遠近、中外,蹶然以起,僡然以就,雖其爲治也,則可暫焉,可小焉。是故君子毋恃智慧,毋逞英斷,然後心虛,心虛然後可與向學;毋倚勢柄,毋作威棱,然後禮降,禮降然後可與親師;毋治細故,毋溺近規,然後清明,清明然後可與作聖;毋棄文物,毋厭儒行,然後媕雅,媕雅然後可與近道。《詩》曰:“維予小子,不聰敬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書》曰:“學於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言讀書則古,以握其宰世服物之本也。
雖然,君子讀書則古,以握其宰世服物之本,是則修於己者最矣。然而國不可以獨理也,物不可以肆及也,是故君子必廣己樹人,以鈞其代天理物之責。責任鈞然後無罅漏,無罅漏然後如指掌,如指掌然後伸駕馭,伸駕馭然後等其績,等其績然後測所及。所及淺,然後庳汝列;所及深,然後優汝秩。所及順,然後進汝爵;所及梗,然後削汝祿。爵祿審然後奇庸別,奇庸別然後黜陟允,黜陟允然後羣策舉,羣策舉然後政無滯,政無滯然後物無損,物無損然後利賴普。《書》曰:“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詩》曰:“百辟卿士,媚於天子。不懈於位,民之攸塈。”言廣己樹人,以鈞其代天理物之責也。
雖然,君子讀書則古,以握其宰世服物之本,抑且廣己樹人,以鈞其代天理物之責:是則具於體而施於用者最矣。君子以爲具於體者,物不可以驟窺也;施於用者,物不可以驟格也。於是漸漬以觀道德之同。道德同然後劘之深,劘之深然後持一源,持一源然後聖凡齊,聖凡齊然後天人會,天人會然後理不衰,理不衰然後民氣靜,民氣靜然後惟吾用。《書》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言道德之同也。
雖然,道德之同,精神之極也。精神之極,時代之載也。君子以爲物不可以自我加也,盍與天地同其流?物不可以自我畢也,盍與皇古同其運?於是積漸以觀風會之蒸。蒸積久然後風會移,風會移然後澆爲淳,澆爲淳然後治彌上,治彌上然後止至善,止至善然後林林總總懷,林林總總懷然後九夷八蠻輯,九夷八蠻輯然後山川鬼神歆,山川鬼神歆然後甘露靈靄降,甘露靈靄降然後草木百穀蕃;草木百穀蕃然後社稷固於苞桑,社稷固於苞桑,然後子孫黎民永保之;子孫黎民永保之,然後奕祀謳歌不休;奕祀謳歌不休,然後史官筆其功德,鋪張而揚厲之,以繼軌於唐虞三代之盛。《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皇王烝哉!”又曰:“其引胤維何?天被爾祿。君子萬年,景命有僕。”言風會之燕也。
於乎!君子之事,起於名號,訖於風會,而積身心以治物,其要乎?讀書則古,其要之要乎?
浮邱子卷三
去壅
浮邱子曰:君猶月也,衆猶水也,國猶體也,政猶腹也。月蝕則暗,水閼則逆,體縛則困,腹積則瘠。是故驅雲霾則月明,浚潘渚則水利,破拘繫則體豁,刺癥結則腹舒。然則去壅良有說乎?曰:毋自是,則理求詳;理求詳,則好稽於人。毋自聖,則心小;心小,則好師人,好師人則補所闕。好稽於人,則發所蒙。補所闕,則德有箴。發所蒙,則事有向。德有箴,事有向,壅是以去。
毋枝蔓多端,則不計議窮人。毋兇矜好勝,則不氣勢剉人。不計議窮人,則上不設術。不氣勢剉人,則下不設防。上不設術,則可望而知。下不設防,則亡反中之患。可望而知,則上粹白。亡反中之患,則下歡薌。上粹白、下歡薌,壅是以去。
毋虧己守,則齋莊積,齋莊積則敬賢德,敬賢德則敷心膂,敷心膂則徵內毋徵外,徵內毋徵外則文貌輕,文貌輕則忠款重,忠款重則有裏言、無匿事,有裏言、無匿事則毋以沉密損其光大;毋以沉密損其光大,則毋包羞、毋叢悔;毋包羞、毋叢悔,壅是以去。
毋護己短,則克治必;克治必,則斥阿偏;斥阿偏,則言無售諛,行無售媚。言無售諛,則揣我愛憎以爲媒孽者窘;行無售媚,則料我動止以爲門竇者塞。媒孽者窘,則黑白不溷;門竇者塞,則邪正不橈。黑白不涸,邪正不橈,壅是以去。
毋疑信參半,則任使專;任使專,則受命者直前;受命者直前,則上不畏大君掣其肘,下不畏羣口騰其謗。上不畏大君掣其肘,則智斷足以自伸;下不畏羣口騰其謗,則窮劚事之根株然後已。根株得,則利病聞;利病聞,則肺肝見;肺肝見,則千里一室,萬里一堂;千里一室,萬里一堂,壅是以去。
毋明知故罷,則心如鏡,氣如霜;心如鏡,氣如霜,則有當理之怒,無溺情之恕;有當理之怒,無溺情之恕,則文奸者戰慄;文奸者戰慄,則悔其一,懲其再;悔其一,懲其再,則勤沐浴;勤沐浴,則謹獻替;謹獻替,則謹作爲;謹獻替,則茹僞吐真。謹作爲,則藥敗從善;茹僞吐真,則無匱於左、遁於右之詐。藥敗從善,則無覆於前、踵於後之愆。無匱於左、遁於右之詐,無覆於前、踵於後之愆,壅是以去。
毋狃宴安、憚艱大,則義氣舉;義氣舉,則煩氣束;煩氣束,則淫氣閉。煩氣束,則纖計小談無敢逞;淫氣閉,則奸聲亂色無敢犯。纖計小談無敢逞,則慧不傷正;奸聲亂色無敢犯,則愛不傷公。慧不傷正,愛不傷公,壅是以去。
毋拘文義破風議,則長材雄略,正義直指進。正義直指進,則囁嚅退。長材雄略進,則趢趗退。趢趗退,則衆正敢爲;囁嚅退,則衆正敢言。衆正敢言,則旁闢曲私無不宣;旁闢曲私無不宣,則鬼蜮皆有戒心。衆正敢爲,則埤下裾拘無不振;埤下裾拘無不振,則童孺皆有特概;童孺皆有特概,則柔化爲剛。鬼蜮皆有戒心,則陰化爲陽。柔化爲剛,則氣可用;陰化爲陽,則情可恃。氣可用,情可恃,壅是以去。
毋溺左右侍從,則不主先入,不主先入,則核人維理,核事維情。核事維情,則是非可否如繪;核人維理,則進退高下如秤。是非可否如繪,進退高下如秤,壅是以去。
毋徇貴戚,則不唱左計;不唱左計,則爲社稷蒼生求碩畫遠猷;爲社稷蒼生求碩畫遠猷,則毋吝毫毛之費,毋養邱山之禍。毋吝毫毛之費,則勞而後佚;毋養邱山之禍,則危而後安。勞而後佚,危而後安,壅是以去。
毋笑詩書禮樂腐,則儒雅特;儒雅特,則根本樹;根本樹,則枝葉刪;枝葉刪,則言有物;言有物,則行有則。言有物,則格君非;行有則,則扶國是。格君非,則君心之天人理欲無毫髮假;君心之天人理欲無毫髮假,則上下同一精神。扶國是,則國人之輕重緩亟無毫髮差;國人之輕重緩亟無毫髮差,則中外同一氣象。上下同一精神,中外同一氣象,壅是以去。
毋課兵刑錢穀以爲最也,則官司斂;官司斂,則智詐銷;智詐銷,則舞弄塞;舞弄塞,則條理整;條理整,則精神實;精神實,則推行準;推行準,則民怡而物順之。民怡而物順之,壅是以去。
毋任胥徒操案牘,則事要莫可窺伺;事要莫可窺伺,則狡獪無所乘;狡獪無所乘,則胥徒不欺官司;胥徒不欺官司,則官司不欺公輔;官司不欺公輔,則公輔不欺朝廷;公輔不欺朝廷,則朝廷果於事要;朝廷果於事要,則天下果於其效。果於事要,又果於其效,壅是以去。
毋愚黔首、鉗呼訴,則九州疾痛與君壹體;九州疾痛與君壹體,則慎簡民牧;慎簡民牧,則無廢職;無廢職,則無流心;無流心,則無貪婪;無貪婪,則無覆鷙;無覆鷙,則無慘殺;無慘殺,則無冤氓;無冤氓,則無亂氓。無冤氓,無亂氓,壅是以去。
毋執一是,則推此測彼;毋犯羣忌,則舉一證百。推此測彼,則族類析;舉一證百,則綱領挈。族類析,則不受人愚;綱領挈,則不受人梗。不受人愚,則無疲照;不受人梗,則無懦行。無疲照,無懦行,壅是以去。
毋存大意,則思之又重思之;毋逞臆說,則言之又長言之。思之又重思之,則聰明入;言之又長言之,則指麾必。聰明入,則曲而有理;指麾必,則勁而有功。曲而有理,則無遺事;勁而有功,則無後言。無遺事,無後言,壅是以去。
毋寄耳目於不知誰何之人,則嚾呶不作;嚾呶不作,則聽睹不浮;聽睹不浮,則羣小揣摩無據;羣小揣摩無據,則瑣屑不足爲明,疑似不足爲詳;瑣屑不足爲明,疑似不足爲詳,則度其可而後與之;度其可而後與之,則忠不疏而直不午。忠不疏,則日商權衡之事;直不午,則日貢藥石之言。日商權衡之事,則萬事萬物稽其成;日貢藥石之言,則一食一息塞其壞。一食一息塞其壞,萬事萬物稽其成,壅是以去。
毋廢修省,則深宮無慝;深宮無慝,則大庭無飾;大庭無飾,則守誠而履順。守誠則仁不必佞,履順則義不必震。仁不必佞,則上無周容其下;義不必震,則下無駭汗其上。上無周容其下,則體統崇;下無駭汗其上,則志氣靜。體統崇,則不因屑越之故生枝離;志氣靜,側不因浮囂之故作譸張。不因屑越之故生枝離,則尊卑疏戚有序;不因浮囂之故作濤張,則賢愚淑慝有準。尊卑疏戚有序,賢愚淑慝有準,壅是以去。
毋謂天地山川鬼神遼遠,則夙夜敬共;夙夜敬共,則修於微微,感於冥冥;修於微微,感於冥冥,則不睹皆睹,不聞皆聞;不睹皆睹,不聞皆聞,則凡天下可睹可聞者,靡不睹聞。凡天下可睹可聞者靡不睹聞,壅是以去。
毋謂上下草木鳥獸無與吾事,則積慎生理,積愛生祥。積慎生理,則血氣流行;積愛生祥,則品物蕃殖。血氣流行,品物蕃殖,壅是以去。
《易》曰:“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言壅也。《書》曰:“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言去壅也。是故堯舜去壅則帝,湯武去壅則王;桀紂好壅則誅,幽厲好壅則傷,秦皇好壅則祚短,漢祖去壅則祚長;隋煬好壅則國暗,唐宗去壅則國昌。是故社鼠掘穴,則不可以燻灌;塵埃布覆,則迷不見山崗;葛萬蒙棘,則花不實;囊橐盛物,則隱其奇邪不以章。是故不去壅,不親上下;不去壅,不殖紀綱;不去壅,不成社稷,不去壅,不和天人陰陽。
甲繆
浮邱子曰:君子毋敢有蓋世之心,毋敢有戮人之心。有蓋世之心,節必漏,竅必聾,體必缺,勢必窮。有戮人之心,天必怒,神必兇,災必降,禍必叢。大舜捨己從人,禹聞善言則拜,此名德也。名德之不修,於是乎夏桀力能申鉤索鐵,而有南巢之放也矣。商辛智足拒諫飾非,而首懸太白之旗也矣。湯開三面之網,武除炮烙之刑,此仁政也。仁政之不講,於是乎鄭鑄刑書,而叔向訾其敗也矣。晉鑄刑鼎,而仲尼料其亡也矣。語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夫夏桀、商辛,則皆蓋世之爲害也。叔向、仲尼,則皆明戮人之不可也。如之何其勿鑑戒也?
是故九州之大,朝下一令而暮周遍之,謂之騁。兆民之多,我創一法而盡芟刈之,謂之甚。智察目前,罔圖後患,謂之幸。苛治元元,逼令他向,謂之屏。不量彼己,擅開釁巇,謂之僨。不校真似,橫施術數,謂之影。除亂太驟,求治太急,謂之聳。捍危不能,求安不得,謂之梗。是故君子知寡知衆則知畏,知止知行則知慎,知猛知寬則知平,知死知生則知正。《易》曰:“無有師保,如臨父母。”知畏也夫! 《詩》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知慎也夫!《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知平也夫!《禮》曰:“以著其義,以考其信。”知正也夫!
是故衣缺其衽,室留其隅,君子毋敢滿也,滿則去夷塗而蹈崎嶇。鳳含其咮,麟肉其角,君子毋敢烈也,烈則耗元氣而憂患作。是故齊桓病在滿,此末路所以必折也。秦皇病在烈,此大化所以竟斬也。苻堅病在滿,此拙舉所以不昌也。柴氏病在烈,此治理所以太粗也。且夫上彌滿則下彌遜,上彌烈則下彌恐。遜生僞,僞生伺,伺生中。恐生側,側生移,移生借。積生中、生借之意以至乎上之前,則焉往而不狡獪焉?凡有所紛紜以成滲漏,有所艱難以成窒礙,有所描畫以成枝梧,有所披猖以成紕繆,則曰此請於上而後行者也,下無能爲焉。凡有所肥美以償豔慕,有所枯德以償闢忌,有所擠墜以償怨毒,有所援系以償請寄,則曰此請於上而後行者也,下無能爲焉。凡古先載籍所無而不爲詳,祖宗彝訓所無而不爲詳,大君體統所無而不爲詳,蒸民物則所無而不爲詳,則曰此請於上而後行者也,下無能爲焉。凡老成耆艾所非而不爲悚,兒童走卒所非而不爲悚,肺腑親戚所非而不爲悚,草茅儒生所非而不爲悚,則曰此請於上而後行者也,下無能爲焉。
且夫下無能爲,此三代已降爲人上者所樂聞也,此三代已降爲人下者之老計祕訣也。下足恭而不忤上,上怚中而不考下。下不忤上,而上之動止起訖,在下之計數之中。上不考下,而下之淺深然否,在上之意料之外。於是下彌鬼,而上彌滿、彌烈,蒙竊惑焉,未見其可也。孔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闢也。”孟子曰:“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夫皆曰“予知”,滿之至也,而人心之罟擭陷阱亡窮,慘之至也。“惡敢當我”,烈之至也,而一人之外不能敵,辱之至也。滿生慘,慘生剝,剝生落,烈生辱,辱生蹙,蹙生盡。積生落、生盡之勢以至於社稷之不血食,子孫黎民之不能保,則何益之有焉?
是故君子必是之見,毋鄰於執;必割之舉,毋鄰於愎;必振之積,毋鄰於驟;必督之愚,毋鄰於戚。謙謙乎其光也,肫肫乎其臧也,蕩蕩乎其流爲羣物之福也,喁喁乎其致遠人之服也。昔魏武侯出而謀其臣,其臣不逮,退有喜色,於是趙人拔其黃城矣,楚人取其蒲棘矣。楚莊王出而謀其臣,其臣不逮,退有憂色,於是麋人致其百濮矣,陳人致其慄門矣,秦二世行督責,喜連坐,其臣莫不從而阿諛之,於是陳涉起於戍卒矣,劉邦起於亭長矣。漢文帝寬誹謗,除肉刑、其臣莫不從而匡輔之,於是匈奴與爲和親矣,尉佗去帝稱臣矣。由此觀之,武侯以矜誇而失,莊王以儆戒而得,二世以暴虐而失,文帝以仁厚而得。羣物以無本而失,以有本而得;遠人以無度而失,以有度而得。夫斷港絕潢,十日不雨則涸;長江大河,歷千歲而流不竭:一無本,一有本也。疾風暴雨,不崇朝而止;化日熙陽,自齠至耄而庀於其下:一無度,一有度也。我聞曰:“福至有基,禍生有胎。”是故蓋世者身必殃,知畏、知慎者身必祥;戮人者國必傷,知平、知正者國必昌。
乙繆
浮邱子曰:智者擇言,勇者擇術,忠者擇任,信者擇譽。毋擇言,而左拾右取、以幹君王之聽者,謂之剽盜。毋擇術,而斫其性,違其時者,謂之枉橈。毋擇任,而處非其據者,謂之騰踔。毋擇譽,而挾其詭文回波之妙,以震盪羣愚之耳目口者,謂之雜噪。其在《巷伯》之次章曰:“哆兮侈兮,成是南箕。”誡剽盜也夫!《角弓》之卒章曰:“如蠻如髦,我是用憂。”誡枉橈也夫!其在《夬》之初九曰:“壯於前趾,往不勝,爲咎。”誡騰踔也夫!《中孚》之上九曰:“翰音登於天。貞,兇。”誡雜噪也夫!
是故飾智驚愚者,材必淺;逞先忘卻者,氣太張;玷國榮軀者,心乃喪;血人肥己者,理豈長?是故君子靜必思天地,動必思民物。與天地齟齬者,君子毋蓄之慮而摹擬之;與民物榛梗者,君子毋畫之事而趣召之。是故君子得君必思政,得衆必思效。凡窒礙而不可爲政者,君子毋釣於君而倡於朝;凡鹵莽而不可爲效者,君子毋虐於衆而令於野。是故君子有本有識,則思其成;無本無識,則思其否。成則身之祚也,否則身之殃也。是故君子其成也則思其世之隆,其否也則思其世之替。隆則一代萬代之榮也,替則一代萬代之辱也。
是故隆替總於一人,是非啓於一言。夫差敗越而不滅,宰嚭一言誤之也。懷王入秦而不反,子蘭一言誤之也。漢危於七國,晁錯一言誤之也。晉裂於劉淵,王渾一言誤之也。宋元祐變爲紹聖,楊畏一言誤之也。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爲智,一言以爲不智,言不可不慎也。”言而不智,不如審事;言而不仁,不如治心。不智不仁,有生之災。猖狂以悲,孰揃其非?是故鹿不可以爲馬,蛇不可以爲龍,輻破軸損毋載物,股攣脛急毋出門。於乎!悔之乎末,孰與慎之乎前?阿之乎愚,孰與質之乎賢?有賢而識之晚,有愚而弗思其反,消長之大凡,古今之大蹇也。
是故君子握理,小人握勢。君子握理而兼握勢,則君子勝。小人握勢,而君子末如之何,則小人勝。太公能勝狂矞、華士,則誅之;子產能勝鄧析,則誅之;孔子能勝少正卯,則誅之;諸葛亮能勝馬謖,則誅之:其諸君子而有威斷者與!陳蕃、竇武幾勝曹節、王甫,而卒不勝;桓彥範、張柬之幾勝武氏之黨,而卒不勝:其諸君子而無機括者與!直如汲黯,張湯勝之;功如周勃,爰盎勝之;賢如張九齡,李林甫勝之;忠如裴度,皇甫鎛勝之;智如寇準,丁謂勝之;勇如岳飛,秦檜勝之:其諸君子而有人事。無天幸者與!雖然,有人事、無天幸者,此憤激之說也。有人事則必有天幸者,此安定之說也。有勝理、無勝勢者,此庸軟之見也。有勝理則必有勝勢者,此挺特之見也。孔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是故君子毋與小人割其勝,是乃所以勝之也。
且夫富貴聲華以爲盛也,小人往往得其邱山,君子往往得其一毛。君臣歡薌以相與也,小人往往得其年代,君子往往得其一瞬。以爲邱山之多勝一毛之少,年代之久勝一瞬之速乎?是大不然。小人之邱山,糞土也;君子之一毛,珵美也。小人之年代,頹光也;君子之一瞬,嘉會也。知糞土不如珵美,則知邱山不勝一毛矣。知頹光不如嘉會,則知年代不勝一瞬矣。昔孔子爲委吏,則料量平;爲乘田,則畜蕃息;逮由司寇攝行相事,七日而誅少正卯,三月而魯大治。夫委吏、乘田,小之云爾;三月,僅之云爾。若乃梁冀一門三後,袁紹四世三公,則皆爲世訕笑矣,孰與委吏、乘田泰而能事其事,黯澹而不衆噪耶?李林甫相唐十九年,秦檜相宋亦十九年,則皆辱其宗社矣,孰與攝相三月,外寒強鄰之膽,而內蒸男信女順之化耶?此邱山不勝一毛,年代不勝一瞬之說也。
且夫君子之困頓枯寂,則何涯涘之有?以爲一毛之少,一瞬之速乎?乃至造物憒憒,有時而並不畀君子以一毛一瞬之命;乃至當道獰獰,有時而並不分君子以一毛一瞬之利;乃至老成肫摯,欲助君子以一毛一瞬,而暨無成;乃至羣小狙擊,見君子垂得一毛一瞬,而疾起攫奪,然而君子亡損也。昔孟子之時,秦用商鞅,楚、魏用吳起,齊用孫子、田忌,孟子游歷齊、梁,所如不合。故其言曰:“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又曰:“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志弗爲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爲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我得志弗爲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爲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夫孟子之謂古制,爲其足以洗天下之糞土云爾;孟子之謂齒德,爲其足以制天下之頹光云爾。是故君子雖不得其一毛也,乃其可以爲珵美、毋爲糞土者自在也;乃其可以勝小人之邱山者自在也。雖不得其一瞬也,乃其可以爲嘉會、毋爲頹光者自在也;乃其可以勝小人之年代者自在也。是故有勝理則必有勝勢也。
《周書》曰:“海之大也,而魚何爲可得?山之深也,而虎豹羆貅何爲可服?”夫得魚用捕,服虎豹羆貅用搏,君子匪捕匪搏,而小人何爲可勝乎?曰:勝之以不怨尤之度量,勝之以不畔援歆羨之志氣,勝之以天地日月不晦盲之光采,勝之以古先聖王不磨耗之典則,勝之以九州八極能公而不能私之清議,勝之以千齡萬代能生而不能死之人心。
甲匡
浮邱子曰:馭世有本,我惟時其正君;正君有本,我惟時其格心。清夜不謹,毋務蒞衆。古意不蓄,毋務施才。驕矜不斂,毋務化俗。愆繆不剔,毋務成業。淺毋以泄,深毋以祕。淺以泄,羣乃竊;深以祕,羣乃惑。孫毋以悅,逆毋以怒。孫以悅,羣乃餌;逆以怒,羣乃逃。《易》曰:“亢龍有悔。”《書》曰:“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夫“亢龍”,匪福也;“朽索”,匪計也。毋謂高而無危,毋謂盛而無替,毋謂智而無蠢,毋謂勇而無折。必患其高,又思其危,乃馮乃依。必思其盛,又思其替,乃戰乃慄。必思其智,又思其蠢,乃弗馳騁。必思其勇,又思其折,乃弗滅裂。日中則昃,月盈則蝕;豫於未然,則既修厥職。履霜知冰,踐露知暑;心之憂矣,則罔敢晏處。是故考中度衷以臨之,正名育類以孚之,溫良善下以居之,淳耀惇大以成之。纂其緒,班其事,昭其文,定其武,諮其耇老,憚其輔拂,熟其講貫,振其英特,刪其秕僻,絜其垢玩,奪其恣睢,釋其猜禍,管其密,秩其施,除其近,侔其初。
是故是非無盲妄,貴聰明如鏡。輕重無倒顛,貴中正如秤。縱橫無善策,貴臣如伊周。古今無弱運,貴君如堯舜。君不伊周其臣,故視臣如草芥;臣不堯舜其君,故愛君如婦寺。丈夫愛君以道,故去唯阿、存訓迪;婦寺愛君以私,故有將順、無匡捄。人材一升一降,故丈夫或變爲婦寺;君心一然一否,故婦寺或變爲途人。是何也?始乎匡捄,卒乎惶恐,始乎惶恐,卒乎苟同者:君有虛焰,臣無骨力也。始乎匡捄,卒乎揣摩;始乎揣摩,卒乎詭隨者:君有曲竇,臣無操履也。故曰丈夫變爲婦寺也。始乎將順,卒乎侮辱;始乎侮辱,卒乎罷斥者:君有大心,臣無禮數也。始乎將順,卒乎繆誤;始乎繆誤,卒乎縻爛者:君有戾節,臣無福澤也。故曰婦寺變爲途人也。是故臣道亡他,睮睮者賤,咢咢者昌。君道無他,晏晏者危,戰戰者康。孟子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責其難,君乃思艱,乃砥礪,乃不敢自暇逸。閉其邪,君乃思閒,乃箴乃銘,乃不敢自疚於厥心。
毋謂室幽,人將執燭以求;執燭以求,照厥慚羞。毋謂魚潛,人將取魚於淵;取魚於淵,不其慎旃!是故金從冶,木從繩,苦口之藥利於病,逆耳之言利於行。言天必言人,毋天有戒而人忨愒也。言古必言今,毋古可則而今滅裂也。言貴必言賤,毋一人貴而羣萬賤也。言聖必言狂,毋名號聖而底裏狂也。言初必言終,毋美始基而隳末路也。言理必言亂,毋席太平而生厲階也。言得必言喪,毋國將踣而工忌諱也。言生必言死,毋身既槁而艱寄託也。如霆如雷,振我解緩。如虎如冰,束我以敢。苟握其然,毋患其疑;苟納其安,毋患其移。布之昭昭,修之冥冥。散之九有,積之一心。是故知人在檢身,安民在克己,夷大難在制氣,核至理在虛心,洗鴆毒在聳公抑私,伐錮疾在遷善改過,植紀綱在黜華祟實,奠社稷在操本治末。
乙匡
浮邱子曰:天司員,地司方,鳳司鳴,麟司走,官司事,厥理一也。裘治寒,扇治暑,穀治飢,泉治渴,官治事,厥情一也。是故學其學,則事其事;食其食,則事其事。學,體也,事,用也。食,予也;事,報也。體必用,用必體。予必報,報必予。雖然,體有四缺,用有五弛,予有六濫,報有七難。
四缺維何?一曰考古缺智,莫燭其由。二曰積衷缺定,莫牢其守。三曰乘氣缺剛,莫戰其勝。四曰律躬缺雅,莫風其羣。
五弛維何?一曰經常弛於俳笑,以小謀亂大作。二曰名義弛於妖冶,以曲說橈直行。三曰法令弛於奸滑,以飾是逃真非。四曰器局弛於衰淺,以短具充長駕。五曰材能弛於浮靡,以濁質污清時。
六濫維何?一曰維庸生昧,維昧生濫。二曰維麴生私,維私生濫。三曰維泛生雜,維雜生濫。四曰維懦生隨,維隨生濫。五曰維寵生驕,維驕生濫。六曰維豔生貪,維貪生濫。
七難維何?一曰浮文妨要,則知植紀綱之難。二曰末術阿時,則知舉禮樂之難。三曰和光同塵,則知作忠義之難。四曰持祿養交,則知倡勇敢之難。五曰神光離合,則知通上下之難。六曰名實繆戾,則知理民人之難。七曰精氣否隔,則知感天地之難。
是故君子缺者修之,弛者振之,濫者汰之,難者勱之。《易》曰:“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修其缺也。《詩》曰:“嗟爾君子,無恆安處。靖共爾位,正直是與。”振其弛也。《書》曰:“慎簡乃僚,無以巧言令色,便辟側媚,其維吉士。”汰其濫也。《春秋傳》曰:“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勱其難也。
是故不修四缺,不可爲體,不振五弛,不可爲用,不汰六濫,不可爲予,不勱七難,不可爲報。馬食粟也,而爲人效其千里之勞;鳶雛學飛也,而必驗之九天之上。故曰:學其學,則事其事;食其食,則事其事也。毋學其學,急事其事者,躁而亡理者也。學其學,毋事其事者,高而亡際者也。毋食其食,厭事其事者,逸而難使者也。食其食,毋事其事者,魗而難名者也。魗而難名者,猶不耕思獲,不織思錦也。逸而難使者,猶鼠有牙、牛有角,自用而不爲人用也。高而亡際者,猶誇泰山而躓於垤,矜滄海而溺於溝也。躁而亡理者,猶弓不待矢、車不須御而姑且試之也。
是故君察臣以兩楗,臣赴君以兩符。兩楗維何?一楗曰:毋孫於汝志,謂之賢;毋逆於汝心,謂之否。昔楚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管饒犯我以義,違我以禮,與處不安,不見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時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勸我爲之,吾所樂者先我行之,與處則安,不見則思。然吾有喪焉,必以吾時遣之。”今若通楚文王之意,類乎管饒者盍尊顯?類乎申侯伯者盍罷絀?尊顯一管饒,於以作百管饒之氣;罷絀一申侯伯,於以寒百申侯伯之膽。此一楗也。二楗曰:毋暱於所親愛,謂之賢;毋忤於所親愛,謂之否。昔齊威王召即墨大夫,語之曰:“自子居即墨,毀言日至。吾使人視即墨,田野闢,人民給,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之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不闢,人民貧餒。是子厚幣事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今若通齊威王之意,類乎毀即墨大夫者盍昭雪?類乎譽阿大夫者盍鋤艾?昭雪一毀即墨大夫者,於以箝百毀即墨大夫者之口。鋤艾一譽阿大夫者,於以醒百譽阿大夫者之心。此兩楗也。
兩符維何?一符曰:國不患不君,患不臣;臣不患不今,患不古。物之妍媸,析於鏡,君之善敗,操於輔。好荒之君,輔以駿雄之臣,猶可爲也,此齊桓公所以自強也。好察之君,輔以佞邪之臣,不可爲也,此唐德宗所以自蔽也。下材之君,輔以智濟之臣,猶可爲也,此衛靈公所以不喪也。中材之君,輔以闒冗之臣,不可爲也,此明懷宗所以不支也。知其臣則知其君,知其君則知其政,此一符也。二符曰:君祚繫於臣道,臣道繫於人材,人材繫於天命,天命繫於國脈。國脈方張,必產賢哲之臣,此殷高宗、周宣王所以中興也。國脈方弛,必樹庸鄙之臣,此漢桓、靈、唐懿、僖所以不振也。國脈雖盛,必厭諛悅之臣,此秦二世、隋煬帝所以速亡也。國脈雖微,必杖榦略之臣,此晉江左、宋南渡所以能存也。知其臣則知其國,知其國則知其運,此兩符也。
《書》曰:“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是故臣道可以扶君,可以扶天。是何也?天道可知而不可知,君道可恃而不可恃。天有時而不愛天下國家,故水潦、旱乾、兵戈、盜賊作焉。君有時而不治天下國家,故般樂怠傲、恣睢暴戾作焉。天在冥冥之中,君在巍巍之上,謂之何哉?唯臣也,則無可以不愛天下國家之時,則無可以不治天下國家之時。不治天下國家,謂之慢臣;不愛天下國家,謂之疑臣。慢而不已,積爲流湎,謂之荒臣。荒而不已,成爲凌夷,謂之辱臣。疑而不已,積爲榛梗,謂之險臣。險而不已,成爲傾覆,謂之亂臣。《語》曰:“屋大柱小,可爲寒心。”於乎!凡百君子,允哉允哉!其毋廢乃致身之義!
釋均上
浮邱子曰:天地之愛,不畀一人;日月之照,不顓一物;泰華之秀,不名一木;江海之深,不潛一魚。是故君子取材必廣,用情必均。取材毋廣,謂之隘;用情毋均,謂之闢。一肥一瘠,鬼蜮所忌;一愛一憎,豪傑傷心;一少一多,權衡謂何?一信一疑,厥衷枝離。語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三代之際,非一士之智。”是故非其人而顓任之者,僨;任其人而斟酌之者,理。心所向而不見其非者,暗;聽有參而不惟其是者,察。一事而衆擎之者,舉;數難而一人當之者,墜。與奸人謀之,不與稠人聞之者,閃;與左右計之,復與盈廷證其然否者,準。雖有過人之姿,多其責而困頓耗萃之者,僒;其在中材以下,量能器使而優遊漸漬之者,濟。求效太急者,裂;委蛇而與之者,靜。自用以用人者,執;亡己見者,平。以名器假人者,雜;黜陟本於是非者,壹。知其非而文其用人之愆者,愚;聞忠讜則斥阿偏者,聖。有愛不忍割者,懦;賞不厭疏,罰不闢親者,斷。報大寮、忘小寮者,怨;小大各得其情者,歡。拔新功、棄舊盟者,涼;不寵新、不遺故者,厚。可喜則揚之九天之上,可怒則墜之九淵之深者,肆;不輕喜,不易怒,其交固而其慮周者,慎。
是故八音有間作,五味非寡烹;帝王杖公道,策力羣遄征。其在《大雅綿》之詩曰:“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走,予曰有禦侮。”言均也。其在《小雅北山》之詩曰:“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或息偃在牀,或不已於行,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或出入風議,或靡事不爲。”言不均也。是故均則其國整,不均則其國岐;恩均則其國柔,不均則其國噪。使瞽司視,使聾司聽,使喑司言,使躄司走,謂之岐。使牛代御,使馬代耕,使雞代守,使犬代鳴,更謂之岐。使駑率驥,使梟率鸞,使鼻率貓,使狐率人,謂之噪。使短賊長,使纖賊洪,使疑賊然,使壞賊成,更謂之噪。是故使岐治岐,謂之波靡;使岐治整,謂之蠹蝕;使噪治噪,謂之市集;使噪治柔,謂之虎橫。是故使均治岐,謂之繩墨;使均治噪,謂之藥石;使均治均,謂之體順。
均惟生析,析惟生當,謂之條理。均惟生稅,悅惟生奮,謂之陶鈞。是故亡陶鈞者,闢於人;亡條理者,闢於政。父闢其子者,家政衰;君闢其臣者,國政亂。《傳》曰:“人之其所親愛而闢焉。”是故紂闢費中,幽闢尹氏,秦二世闢趙高,漢元帝闢石顯,吳主休闢張布,晉武帝闢賈充,梁武帝闢朱異,隋煬帝闢虞世基,唐玄宗闢李林甫,德宗闢盧杞,宋神宗闢王安石,徽宗闢蔡京,高宗闢秦檜,明太祖闢胡惟庸,世宗闢嚴嵩,懷宗闢溫體仁。
大者闢生驕,驕生敢,敢生畔。其次闢生欺,欺生忍,忍生匱。且夫既生匱矣,然而且欲以枝梧了天下,既生畔矣,然而且欲以悔憾謝天下。豈惟欲以枝梧了天下?然而且欲匿其生匱之人。豈惟欲以悔憾謝天下?然而且欲宥其生畔之人?不匱不畔,闢不爲害;不匿不宥,闢不爲亟。惟亟斯害,惟害斯亟。顛頓繆戾,厥根惟闢。語曰:“一目視則不明,一耳聽則不聰。”是故獨任之重,遁而多端;必予之寵,感而不情。傅士成高,其能幾何?爲蟻不仁,爲蛇毒人。是故國慎逾等,人心乃鹹。國坊擅權,政柄乃揭。門無私竇,出入乃齊。曹無滯纓,官材乃實。採葑採菲,計議乃析。天下一家,主德乃備。
釋均下
浮邱子曰:君,心也;民,肢體也。國,擔也;民,筋力也。肢體衰,則心憯怛;筋力軟,則擔廢弛。凡將定國,毋使怨集;凡將理民,毋使德偏。怨集成兵,德偏成訟。成兵不祥,成訟不厚。是故君子仁爲經,義爲緯,民爲本,天爲則,四海爲一家,萬衆爲一體,遐邇爲一軌,肥瘠爲一情,愛之至也,均之至也。愛之至如春,均之至如夏。春,生也。夏,長也。以生物爲心,德必大;以長物爲心,道必公。毋文秀者拔擢之,而椎魯者飢枯之。毋狡黠者醉飽之,而忠厚者冤抑之。毋切近者拊循之,而疏逖者棄置之。毋安樂者姑息之,而患難者刻厲之。毋勤劬者迫促之,而遊手者寬免之。毋老弱者驅率之,而壯丁者脫逃之。毋膏腴者薄徵之,而窪下者重賦之。毋豐盈者額與之,而荒歉者歲取之。是故制民產莫如均,取民利莫如均,寬民力莫如均,重民事莫如均,捄民急莫如均,去民害莫如均,詢民瘼莫如均,察民材莫如均。其在《小雅大東》之詩曰:“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羆是求。私人之子,百僚是試。”剌不均也。其在《大雅文王有聲》之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美均也。
是故保民莫如均,衛國莫如均。爾乃一念之私,隱忌壅蔽,施爲榛梗,流爲誰諑,蒸爲淫風,激爲怒雷,鼓爲妖孽,勃爲寇盜,慘爲幽逼,亟爲破亡,豈非不均之故,以不能保其民而衛其國乎?爾乃一念之公,旁皇周挾,存爲規矩,措爲聲教,霈爲膏雨,鬱爲卿雲,光爲山川,和爲神人,普爲尊親,垂爲久大,豈非均之故以能保其民而衛其國乎?爾乃一念之私,隱忌壅蔽,雖其民井裏桑麻無恙也,俄而訛言至矣,俄而亂本成矣;雖其國親戚上下無恙也,俄而外莠乘矣,俄而內孽作矣,豈非不均之故以至於不能民其民而國其國乎?爾乃一念之公,旁皇周挾,雖其民水潦旱乾不絕也,俄而安集之矣,俄而宴樂之矣;雖其國盜賊兵戈不絕也,俄而殲除之矣,俄而驅去之矣,豈非均之故以能民其民而國其國乎?《書》曰;“撫我則後,虐我則仇。”是故能僨國莫如民,能衛國莫如民。仁可以使之悅,義可使之興,均可使之壹,安可使之馴。是故君子毋擅察察,毋擅齗齗,毋擅訾訾,毋擅逐逐;其惟設乃中,鹹乃和,廣乃噓吹,深乃浸漬,厚乃包裹,妙乃指揮,予乃便宜,度乃幽隱,蘇乃疲睏,揭乃障塞,芟乃近憂,詳乃遠慮,澹乃小災,備乃大患,善乃政,同乃俗,致乃治,享乃休。
甲私
浮邱子曰:君子毋私作,毋私止,毋私與,毋私奪。君子有私作,則有十僨;有私止,則有八滯;有私與,則有十溺;有私奪,則有八苛。
十僨維何?一曰離經作智僨於巧,二曰任性作勇僨於敢,三曰貪天作功僨於盈,四曰賣人作名僨於浮,五曰違衆作巨僨於戾,六曰匿獨作細僨於昏,七曰席勢作艱僨於驕,八曰燻心作樂僨於淫,九曰昧幾作唱僨於驟,十曰寡慮作應僨於末。
八滯維何?一曰聞大輒止滯於道,二曰畏難輒止墆於事,三曰料遠輒止滯於方,四曰覽紛輒止墆於勢,五曰蓄疑輒止滯於識,六曰積忌輒止滯於才,七曰引嫌輒止滯於氣,八曰偷安輒止滯於衷。
十溺維何?一曰阿其意則與,是爲溺於甘;二曰同其調則與,是爲溺於便;三日相其肥則與,是爲溺於濁;四曰釣其譽則與,是爲溺於虛;五曰矜其能則與,是爲溺於誇;六曰騁其辯則與,是爲溺於狂;七曰邇其效則與,是爲溺於庳;八曰多其黨則與,是爲溺於羣;九曰護其寵則與,是爲溺於側;十曰坊其毒則與,是爲溺於逼。
八苛維何?一曰己所猜則奪,是爲苛於察;二曰衆所橈則奪,是爲苛於聽;三曰天所鍾則奪,是爲苛於厲;四曰物所向則奪,是爲苛於蒙;五曰忠所將則奪,是爲苛於慘;六曰直所震則奪,是爲苛於橫;七曰跡所誣則奪,是爲苛於比;八曰心所怒則奪,是爲苛於斥。
君子去私作,然後無十僨;去私止,然後無八滯;去私與,然後無十溺;去私奪,然後無八苛。孔子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斯三者,何謂也?黃,農以此傳之堯、舜,堯、舜以此傳之湯、武。湯、武既沒,此道不傳。是故商之興也,於《書》有之曰:“天乃錫王勇智,表正萬邦。”又曰:“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賞。”言無私作止也,私與奪也。及其衰也,於《詩》有之曰:“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德,汝興是力。”又曰:“女炰烋於中國,斂怨以爲德。”言私作止也,私與奪也。周之興也,於《書》有之曰:“嗚乎!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又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言無私作止也,私與奪也。及其衰也,於《詩》有之曰:“天步艱難,之子不猶。”又曰:“有鶖在梁,有鶴在林。維彼碩人,實勞我心。”言私作止也,私與奪也。
是故唐、虞、夏、商以暨於周,則公私一大界限哉!由周以前,無私而敦龐者是爲皇,無私而寬裕者是爲帝,無私而調壹者是爲王。由周以後,公裹以私、私樹以公者,是爲霸;削其爲公、豐其爲私者,是爲強;襲霸之跡、公私參半者,是爲漢祖、唐宗;騁強之炎、公私勿問者,是爲秦政、隋煬;不霸而奸、用私蝕公者,是爲孟德、仲達;不強而橫、用私蔑公者,是爲拓跋、蒙古。我聞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是故公私大界限,古今大氣數也,古今大氣數,朝廷大龜鑑也。
是故結爲心術,形爲事體,據爲意見,唱爲風氣,其莫如私乎!欲調事體,而弗浣心術,猶立枉木而冀其景之直也。欲總風氣,而弗芟意見,猶航斷流而冀其行之駛也。語曰:“鳥託巢於叢,人寄命於公。”是故公猶鏡也,私猶刃也。醜如無鹽,毋怒於鏡,謂其因物以付也。摯如嬰兒,有戒於刃,謂其血人於嬉也。是故君子鏡人者也,不刃人者也,雖不純乎鏡而知磨洗者也,斷不日操其刃而大披猖者也。是故聖而上、泰而古者無他焉,公而已矣;狂而下、否而今者無他焉,私而已矣。且夫公私以心爲政,心以我爲政,我以事物之理爲政,事物之理以天地之中爲政,如之何其楛僈也?是故君子去私作,在度義;去私止,在竦神;去私與,在律己;去私奪,在樹人。
乙私
浮邱子曰:君子處內以制外,處外以維內,處大以馭小,處小以事大,體則然也。君子處內無私外,處外無私內,處大無私小,處小無私大,理則然也。是故先王宰世服物,爲之等威以著其體,爲之訓戒以著其理。《周官》之言曰:“以公滅私,民其永懷。”《左氏》之言曰:“夫正國者不可以暱於權,行權者不可以隱於私。正國暱於權,則民不道;行權隱於私,則政不行。”是故私者,先王之所不齒,而君子之所毋敢出也。內私其外,於敬缺;外私其內,於忠缺;大私其小,於義缺;小私其大,於禮缺。君子於敬毋敢缺,於忠毋敢缺,於義毋敢缺,於禮毋敢缺。是故處內不私於其外者七,處外不私於其內者七,處大不私於其小者九,處小不私於其大者九。
所謂處內不私於其外者七,何稽焉?毋與宗族親戚之歡相爲首尾也,不私一。毋與朋友故舊一表一里也,不私二。毋好以朝廷端委告人也,不私三。毋探主上所心重、所心疑,微示之意以賣恩、卸怨於其豫也,不私四。毋招納財賄,外以虛焰恐愒而內肥其實也,不私五。毋標己寵榮,溢其詞以牢籠百物也,不私六。毋請寄沓來,因而關白之,以實其諾也,不私七。毋庇宗親,是故君子未嘗溺而不直。毋護朋舊,是故君子未嘗曲而不伸。毋說端委,是故君子未嘗泄而不備。毋校恩怨,是故君子未嘗猾而不中。毋叢財賄,是故君子未嘗穢而不法。毋挾寵榮,是故君子未嘗驕而不學。毋私請寄,是故君子未嘗纖而不力。且夫溺而不直,心之阱也;曲而不伸,事之障也;泄而不備,禍之萌也;猾而不中,奸之兆也;穢而不法,恥之衰也;驕而不學,德之災也;纖而不力,情之蠹也。心阱故損,事障故塞,禍萌故僨,奸兆故賊,恥衰故賤,德災故喪,情蠹故匱,其於敬也,不既缺乎?《詩》曰:“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吳天曰明,及爾出王。吳天曰旦,及爾遊衍。”此言敬之弗可以已也。敬則心無阱,事無障,禍無萌,奸無兆,恥無衰,德無災,情無蠹。君子曷其奈何以私廢敬?
所謂處外不私於其內者七,何稽焉?毋謂遠方逖郡,借聲勢以爲蚍蜉蟻子之援也,不私一。毋政聲繆戾,輿論沸騰,姑飾廷評以文其愆也,不私二。毋有所甚艱,有所甚嗜,末由款於人主之前,而密結左右親信以爲之說也,不私三。毋刮百姓之脂膏,以啖薦紳士族而博其譽也,不私四。毋誇其封內之事,以揚於王庭而摟其勳伐也,不私五。毋略於政事而詳於書記也,不私六。毋薄於酬主之恩而厚於交遊之好也,不私七。毋倚勢援,是故君子未嘗柔而不樹。毋飾廷評,是故君子未嘗苟而不實。毋事左右,是故君子未嘗詭而不倫。毋餌士族,是故君子未嘗巧而不仁。毋摟勳伐,是故君子未嘗侈而不養。毋繁書記,是故君子未嘗瑣而不親。毋貪交好,是故君子未嘗替而不尊。且夫柔而不樹,志之孽也。苟而不實,名之殃也。詭而不倫,法之反也。巧而不仁,物之毒也。侈而不養,度之阤也。瑣而不親,神之耗也。替而不尊,柄之落也。志孽故夷,名殃故裂,法反故廢,物毒故慘,度阤故偷,神耗故流,柄落故微,其於忠也,不既缺乎!《書》曰:“欽哉!往敷乃訓,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又曰:“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此言忠之弗可以已也。忠則志無孽,名無殃,法無反,物無毒,度無阤,神無耗,柄無落。君子曷其奈何以私廢忠?
所謂處大不私於其小者九,何稽焉?毋肥其密邇之人,而置羣智羣勇之枯槁於不問也,不私一。毋喜面諛,而遁厥中藏也,不私二。毋一事中程,而並舉其力弗能往、名弗能受者以許可之也,不私三。毋以一人之譽信之,以一人之毀疑之也,不私四。毋聞豪傑慷慨之言與所識縮朒者中止之,舉禮義廉恥之事與恣心從好者並進之也,不私五。毋以才能氣焰先人,俾左右弗敢據理而爭也,不私六。毋外隆禮而內嫉其所弗如也,不私七。毋有所曲折之故而使令之,密其囑而倒授人以柄也,不私八。毋借他人之柄,以拔擢其所私之人,弗攖其謗而又市其恩也,不私九。毋肥密邇,是故君子未嘗徇而不廣。毋納讒諛,是故君子未嘗蠢而不察。毋縱許可,是故君子未嘗剽而不詳。毋雜譭譽,是故君子未嘗遊而不斷。毋橈進止,是故君子未嘗頑而不修。毋逞才辯,是故君子未嘗愎而不孫。毋蓄嫉忌,是故君子未嘗險而不白。毋詭使令,是故君子未嘗滓而不清。毋市私恩,是故君子未嘗幻而不居。且夫徇而不廣,違其衆也;惷而不察,封其愚也;剽而不詳,濫其與也;遊而不斷,喪其從也;頑而不修,畔其正也;愎而不孫,傷其和也;險而不白,裂其素也;滓而不清,削其望也;幻而不居,醜其狀也。違其衆,故謠諑集。封其愚,故紕繆成。濫其與,故濟事難。喪其從,故孤行梗。畔其正,故條理雜。傷其和,故意氣橫。裂其素,故心腹腐。削其望,故丰采卑。醜其狀,放風俗亂。其於義也,不既缺乎?《詩》曰:“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此言義之弗可以已也。義則無違於衆,無封於愚,無濫於與,無喪於從,無畔於正,無傷於和,無裂於素,無削於望,無魗於狀。君子曷其奈何以私廢義?
所謂處小不私於其大者九,何稽焉?毋炫於崇高而心生其豔也,不私一。毋見同人有所援系以達,而師其智、鬥其捷也,不私二。毋以直取詬詈於前,而用朋輩揣摩之說支離補葺於後也,不私三。毋藉其許可,恃其密邇,披瀝膽肝,以邀吾道之行也,不私四。毋逼於階級、借於職分,不擇精污美賤,惟其所縱送指揮而不吾重也,不私五。毋呫囁耳語而握齪其心計也,不私六。毋窺其中所不樂之情,絀我威儀以闢之;其中所甚便之計,而割天下名分以隨之也,不私七。毋公予公取而有所歸德,以厚其說己也,不私八。毋病其不我信從,而計漸左、氣漸悲也,不私九。毋豔崇高,是故君子未嘗奪而不勝。毋矜鬥捷,是故君子未嘗爭而不恭。毋涉揣摩,是故君子未嘗變而不常。毋妄披瀝,是故君子未嘗躁而不安。毋任指揮,是故君子未嘗婉而不特。毋墮握齪,是故君子未嘗鄙而不類。毋割名分,是故君子未嘗順而不經。毋求德說,是故君子未嘗感而不情。毋中氣悲,是故君子未嘗戚而不樂。且夫奪而不勝,弱其植也;爭而不恭,凌其節也;變而不常,惑其宗也;躁而不安,遷其時也;婉而不特,剉其剛也;鄙而不類,包其羞也;順而不經,露其敢也;感而不情,浮其分也;戚而不樂,忘其本也。弱其植,故不可以成象。凌其節,故不可以鎮物。惑其宗,故不可以崇德。遷其時,故不可以赴幾。剉其剛,故不可以純氣。包其羞,故不可以洗心。露其敢,故不可以衛躬。浮其分,故不可以成交。忘其本,故不可以造大。其於禮也,不既缺乎?《書》曰:“小大之臣,鹹懷忠良,其侍御僕從,罔非正人,以旦夕承弼厥闢。出入起居,罔有不欽,發號施令,罔有不臧。”此言禮之弗可以已也。禮則無溺於植,無凌於節,無惑於宗,無遷於時,無剉於剛,無包於羞,無露於敢,無浮於分,無忘於本。君子曷其奈何以私廢禮?
是故敬者,所以專壹之也;忠者,所以光白之也;義者,所以利導之也;禮者,所以從容之也。處內莫如專壹,處外莫如光白,處大莫如利導,處小莫如從容。處內毋私外,其惟慎簡公孤卿尹。處外毋私內,其惟慎簡州牧侯伯。處大毋私小,其惟慎簡六官之長。處小毋私大,其惟慎簡百僚之屬。我聞曰:“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是故君能聖能斷,則臣知謹知懼。知謹知懼,則亡敢即於淫非。是故公孤卿尹專壹其敬,則陰陽和而風雨平;州牧侯伯光白其忠,則草木蕃而河嶽靈;六官之長利導以義,則風範端而體用明,百僚之屬從容以禮,則血氣調而賢才成。是故塵埃不滌,厥服不新;沙淤不捐,厥波不澄;內不伐私,風雨不平;外不伐私,河嶽不靈;大不伐私,體用不明;小不伐私,賢才不成。四私不伐,政乃秕糠。四私伐一,積阤漸張。四私伐半,有否有臧。四私伐三,美譽攸並。四私盡伐,君子之昌。
浮邱子卷四
儒解上
浮邱子曰:儒其腐乎?瑣碎乎?褊而迫乎?奇而弗法乎?是不然矣。爾其繩尺必嚴,跬步必謹,不登高而臨深,不旁行而曲立,不參耦而比周,不隱忌而壅蔽,則刓方爲員者以爲腐。爾其持重有度,縝密有理,遇事詳其首尾,取勢度其緩亟,測天求其善敗,與人揆其離合,則宕往疏越者以爲瑣碎。爾其據理若城之堅也,論事若干將之銳也,折奸邪、振聾昧若雷霆驅而鷹隼擊也,生乎其心而不可塞,發乎其言而不可剉,作乎其色而不可轉,則多智韜情,猗違於世者以爲褊而迫。爾其上下古今而得其概,好學深思而知其歸,非其書不以名,非其道不以闡,非其主不以贊,非其徒不以傳,則埤下庸俗、多怠好忌者以爲奇而弗法。於乎!衆毀銷金,羣輕折軸,其所漸劘然也。風胡識劍,魯般量材,其所別白然也。是故彼之謂腐,吾之謂正也;彼之謂瑣碎,吾之謂老成也;彼之謂褊而迫,吾之謂炯而介也;彼之謂奇而弗法,吾之謂可與造大也。
且夫修其實焉,而易其名焉,坐令儒者之心骨銜冤,儒者之不幸也。修其實焉,而誅其名焉,坐令儒者之族類紛逃,非特儒者之不幸也。修其實焉,而予其名焉,於是儒者之心骨俱快,儒者之幸也。修其實焉,而風其名焉,於是儒者之族類偕來,非特儒者之幸也。焉有君子而徇衆人之見,以儒相詬病爲邪?《詩》曰:“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又曰:“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此言君子之致勤懇於儒也。雖然,神龍不能藏乎深淵,以其興雲雨、澤萬物也。蒼鷹不能就乎樊籠,以其逐鳥雀而退不祥也。今衆人競尚用,而儒者或無用於世,則奚爲乎?是又不然矣。衆人之用,以其九積,九積斯有九蠹。儒者之用,以其九積,九積斯有九成。
九蠹云何?一曰積頑蠹性,二曰積陋蠹學,三曰積愚蠹智,四曰積貪蠹仁,五曰積葸蠹勇,六曰積飾蠹忠,七曰積反蠹信,八曰積嫚蠹禮,九曰積淫蠹樂。積頑蠹性,於是恢桅狡猾、矞宇嵬瑣之病作,而天理衰。積陋蠹學,於是庸衆駑散、偃蹇蓼糾之病作,而人才落。積愚蠹智,於是溝猶瞀儒之病作,而是非差。積貪蠹仁,於是汗漫突盜之病作,而利害奪。積葸蠹勇,於是便嬛綽約、遷延蹩躄、緣循偃佒、廢滯崩阤之病作,而正氣萎。積飾蠹忠,於是巧敏佞悅齊給之病作,而真意竭。積反蠹信,於是慲觟離踦、掎挈伺詐、翣喋苛事之病作,而禍機熾。積嫚蠹禮,於是謑髁縱脫、勃亂芒軔、琅湯凌轢、冒沒輕儳之病作,而規矩裂。積淫蠹樂,於是滔朗奇麗、流辟邪散、庳溼重遲之病作,而風尚非。此九蠹者,聖賢之所羞,而帝王之所厭惡也。
九成云何?一曰積性成聖,二曰積學成賢,三曰積智成慧,四曰積仁成愛,五曰積勇成斷,六曰積忠成實,七曰積信成名,八曰積禮成儀,九曰積樂成效。積性成聖,於是因心爲則,必符於古。積學成賢,於是因時爲制,必利於今。積智成慧,於是是非好醜必從其類。積仁成愛,於是矜寡孤獨必得其所。積勇成斷,於是開閉張歙,必由於己。積忠成實,於是悃款樸絜,必獲於君。積信成名,於是慷慨倜達,必諒於友。積禮成儀,於是整齊畫一,必理於政。積樂成效,於是順成和動,必化於民。此九成者,聖賢之所尚,而帝王之所拜求也。
君子既知九蠹之惡,又知九成之美,焉有後儒者之用而先衆人之用邪?以弱草之荄,當千仞之木,短長不待辨也。聽《巴人》生其舞蹈,不如《白雪》之音也。狐狸雖捷,不如虎貔熊羆之力也。蛙雞蟬噪,不如靈蔡默然而吉凶明白也。焉有君子不儒者之用而衆人之用邪?《詩》曰:“有馮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豈弟君子,四方爲則。”《書》曰:“朝夕納誨,以輔臺德。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此言君子舍儒不可以立於人上也。雖然,使儒者執事權之總,居號令之首,衆皆疑其不可,使儒者容與乎文雅之林,捃摭乎故實之窟,以備顧問,以資潤色,則衆皆信其可乎?是又不然矣。
且夫儒者,非備顧問、資潤色之謂。其謂儒風一盛一衰,國勢隆替之始也;儒禮一敬一怠,君德聖凡之別也;儒術一正一邪,事理純駁之幾也;儒指一同一異,人物高下之路也。君子於儒風也,沐浴以新之,醞釀以深之,忭舞以神之,雲胡不盛?君子於儒禮也,左右以趨之,詘信以將之,始末以要之,雲胡不敬?君子於儒術也,博而遊之,約而守之,察而精之,循而安之,雲胡不正?君子於儒指也,闢其性始以親之,綜其師承以括之,廣大精微以極之,依乎中庸以得之,雲胡不同?是故儒風盛,則國勢昌矣;儒風衰,則國勢踣矣。儒禮敬,則君德修矣,儒禮怠,則君德愆矣。儒術正,則事理和矣;儒術邪,則事理壞矣。儒指同,則人物壹矣;儒指異,則人物雜矣。
是故殷之德所由以衰,咈耇長以逞非度也;周之德所由以興,用吉士以相國家也。齊之風所由以囂,尚功利而喜誇詐也;魯之風所由以淳,守文物而多君子也。秦之祚所由以短,燒《詩》《書》而坑儒生也;漢之祚所由以長,惇經典而興文治也。晉之俗所由以濁,祖老莊而墮虛無也;宋之俗所由以清,師孔、顏而扶學脈也。天無日月則暗,無四時則僒;地無華嶽則削,無河海則枯;人無布帛則凍,無菽粟則飢。儒之爲繫於世,蓋猶是也。是故雖其妍也而不實乎儒,君子必誅之;雖其醜也而近乎儒,君子必予之。梁武之博,而君子弗奉爲載籍之功臣;隋煬之豔,而君子弗奉爲文章之司命:則不實乎儒之罪也。拓跋之陋,而君子弗歿其修明古制之材;蒙古之橫,而君子弗歿其鼓舞儒林之意:則近乎儒之功也。凡不實乎儒而罪者,觀乎梁武、隋煬,可以誡矣!乃至以臆說爲便,以載籍爲不足師以俗狀爲工,以文章爲不足美,抑又梁武、隋煬之不若也,可以駭矣!凡近乎儒而功者,觀乎拓跋、蒙古,可以進矣!乃至以權奇爲中,以古制爲不必復,以禮數爲贅,以儒林爲不必尊,抑又拓跋、蒙古之不若也,可以愧矣!是故國勢可昌而不可踣也,則儒風可盛而不可衰也;君德可修而不可愆也,則儒禮可敬而不可怠也;事理可和而不可壞也,則儒術可正而不可邪也;人物可壹而不可雜也,則儒指可同而不可異也。
是故君子於儒不可以毋辨。辨儒然後得儒。得儒然後崇儒。崇儒然後公儒之用於天下。公儒之用於天下,然後儒之能事畢。《詩》曰:“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書》曰:“克知三有宅心,灼見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長伯。”此言君子鋪陳儒之能事,爲世利賴也。毋苛儒以其細,毋攻儒以其忽,毋誣儒以其所不爲,毋窘儒以其所不能。毋逐簿書錢穀之繁,刺儒之簡;毋借左右使令之長,形儒之短;毋薄閎覽博物之名,玷儒之雅;毋笑正心誠意之說,裂儒之素。毋恃己功,不與儒平;毋匿己過,不與儒見;毋忨於積,不與儒箴;毋怯於驟,不與儒特。毋面從儒而退違之,毋口然儒而心非之,毋朝聞儒而夕忘之,毋少從儒而老厭之。毋料儒之所到,小其規摹;毋抑儒之所先,傷其邁往。毋使愚者用儒,儒不用愚;毋使貴者治儒,儒不治貴。毋使九州八極流儒之譽,爾乃塞其兩心之歡;毋使千齡萬代廣儒之傳,爾乃隘其一時之效;毋使儒用去留卜人事,毋使儒用生死爭天命。毋使儒危,毋使儒辱,毋使儒滯,毋使儒廢,毋使儒蜷局,毋使儒蒂芥,毋使儒<忄典>墨,毋使儒輈張,毋使儒拗怒,毋使儒煩憺,毋使儒顑頷,毋使儒憋惘,毋使儒肥於道而嗇於養,毋使儒智於術而艱於遇,毋使儒立於獨而午於衆,毋使儒豔於古而賤於今。《詩》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又曰:“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此言君子致其始終不貳之好於儒也。於乎!君子之於儒也,其至矣夫!隆其禮數,顓其倚杖,廣其功效,結其精神,此存乎君子者也。上不負君,中不負學,下不負民,此存乎儒者也。葉公好龍惟其假,伯樂相馬惟其良,是故君子必爲伯樂,毋爲葉公,儒者必爲伯樂之良馬,毋爲葉公之假龍,然後可哉!
儒解中
浮邱子曰:堯、舜、禹、湯、文、武,帝王而儒者乎!皋、夔、伊、傅、周、邵,輔相而儒者乎!孔、曾、思、孟,聖賢而儒者乎!管、晏、儀、秦、老、莊、楊、墨,賊儒者乎!荀卿、董仲舒、楊雄、王通、韓愈,爲功於儒者乎!叔孫通,儒而賤者乎!公孫宏,儒而詐者乎!匡、張、孔、馬,儒而佞者乎!王安石,儒而愎者乎!司馬光,儒而任者乎!周、程、張、朱,儒而庶幾聖、庶幾賢者乎!則嘗端居而思焉,曰:噫!道之不明也,公孫宏無乃爲漢儒之罪人乎!道之不行也,王安石無乃爲宋儒之罪人乎!
公孫宏爲漢儒之罪人,何稽焉?自周衰而秦橫,於是燒書坑儒之禍作,賴漢之興,洗秦之非,故儒初盛。而宏之儒初得君,使其撢討《詩》《書》六藝之遺文,周知全體大用之設施;堯、舜、禹、湯、文、武之道晦而復章,皋、夔、伊、傅、周、邵之勳墜而復振,孔、曾、思、孟之學絀而復伸,豈不誠善乎?爾乃以詐取說其主,而仲舒之儒不容於孝武之朝矣。爾乃以詐流湎成風,而匡、張、孔、馬之儒,不自樹立於奸雄之側矣。是故詐不可以爲儒之倡也,是故仁經義緯之指從此斷也。於乎!是指也,斷於李斯之毒儒,以媚秦皇;又斷於公孫宏之飾儒,以苟漢武。秦皇本輕儒,而斯媚之,故秦皇不足惜,斯不足惜。漢武本重儒,而宏苟之,故漢武最可惜,宏最可惜也。故曰:宏爲漢儒之罪人也。
王安石爲宋儒之罪人,何稽焉?自漢衰而魏、晉、隋、唐鄙,於是背理傷教之習成,賴宋之興,思古之治,故儒最盛。而安石之儒最得君,使其窺見天地萬物之本原,培養天下國家之元氣,上以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告其君,中以皋、夔、伊、傅、周、邵之勳致其身,下以孔、曾、思、孟之學率其羣,豈不誠善乎?爾乃以愎擅作功利,而司馬之儒不容於神宗之朝矣。爾乃以愎枉橈學術,而周、程、張、朱之儒不能自伸其道德之氣矣。是故愎不可以爲儒之總也。是故內聖外王之效,從此斷也。於乎!是效也,斷於魏、晉、隋、唐之儒少,而吾道之枝葉多;又斷於宋之儒多,而朝廷之把握少。魏之咎在浮靡,晉之咎在虛無。隋、唐雖有王通、韓愈其人,而道不盛,說又不行。故魏、晉、隋,唐不可以三代,而不三代不足惜。宋之咎在王安石,主其一而奴其百,豐其事而弱其本。安石負宋,宋不負安石者;宋不負安石,安石又負不安石者。故宋可以三代而不三代,最可惜也!故曰:安石爲宋儒之罪人也。《詩》曰:“條其嘯矣,遇人之不淑矣。”是豈不爲失於非人者衰矜懲創之矣乎?
雖然,漢、宋已降,罪人孔多,獨宏乎哉?則嘗端居而思焉,曰:噫!君子所惡於宏之詐者,匪漢已耳,無乃爲萬世之罪人乎!所惡於安石之愎者,匪宋已耳,無乃爲萬世之罪人乎!宏之詐,爲萬世之罪人,何稽焉?蓋自宏之沒,以暨於斯,爾乃名物雜而記問醜,心理滑而舌本工,禮問勤而應對捷,名譽揚而譁聽廣,與宏之恢奇多聞、辨論有餘也,將毋同?爾乃鉤摘爲智,期召爲信,曲折爲密,刻厲爲嚴,與宏之習文法吏事而又緣飾以儒術也,將毋同?爾乃揣愛憎而司候之,慎可否而容與之,有所識察而陰藏之,有所忌諱而謹勿犯之,事行有成而稍自功之,事行有敗而脫然不自居之;與宏之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廷諍也,將毋同?爾乃嫵媚之亟無恥心,險詖之亟無善念,侚庇之亟無公論,反側之亟無熟計;與宏之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揹其約以順上旨也,將毋同?爾乃試人於驟,而窘其所不能;發人於伏,而駭其所不意;傾人於辨,而攻其所不信;誘人於計,而陷其所不爲;擠人於危,而鬥其所不勝;利人於災,而扼其所不樂;錮人於賤,而荒其所不舉;殺人於嬉,而冤其所不明,——與宏之爲人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宏有隙者,雖陽與善,陰報其禍也,將毋同?爾乃學不足以析天人、辨王霸,於是乎賣恭儉以成其美,材不足以安人民、利後嗣,於是乎飾節操以固其榮,——與宏之位在三公、奉祿甚多,而爲布被、食一肉也,將毋同?爾乃收名流以爲謀議,信術士以爲機括,結年少以爲羽翼,召武勇以爲爪牙,與宏之起客館、開東閣以延賢人也,將毋同?故曰:宏之詐爲萬世之罪人也。
安石之愎,爲萬世之罪人,何稽焉?蓋自安石之沒,以暨於斯,爾乃雜涉書傳而不聯於首尾,粗知文義而不詳於本末,傅會經訓而不徹於表裏,聳動君聽而不核於名實,挾持國是而不熟於緩急,濫膺時譽而不量於能否,與安石之好學而泥古、大言而欺主也,將毋同?爾乃信成跡而不闕其疑,執偏見而不求其通,逞大心而不嫌其敢,駕虛焰而不顧其敗,與安石之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也,將毋同?爾乃身佩禮樂,而進市儈之術於朝廷;口道仁義,而行掊克之累於百姓;富可藏國,而奪山海之利以豐內庫;忠可酬主,而施聚斂之計以濁平生;弊政擾民,而襲前朝之貪戾以號權宜;初心濟世,而用宵小之佽助以傷事體,——與安石之慾求近功,忘其舊學,尚法令則稱商鞅,言財利則背孟軻也,將毋同?爾乃遜汝材者周容之,高汝材者忌克之;從汝說者揄揚之,違汝說者批扞之;諱汝過者交歡之,懲汝過者沸怒之;濟汝敗者掖進之,捄汝敗者揃伐之,——與安石之鄙老成爲因循,棄公論爲流俗,異己者爲不肖,合意者爲賢人也,將毋同?爾乃一說不慎,而數十輩賢哲之辨興焉,而禍殃之及速焉;一政不便,而數百萬赤子之利竭焉,而飢楛之及速焉;一趨不端,而數十輩憸壬之夫託焉,而濡染之及速焉;一人不祥,而數百年國家之祚損焉,而危亡之及速焉,——與安石當國,使天下之人囂然喪其樂生之心,至於羣奸嗣虐、流毒四海,崇、宣之際而禍亂極矣,將毋同?故曰:安石之愎,爲萬世之罪人也。《詩》曰:“彼人之心,於何其臻?”是豈不謂非其人而毒世者無已時矣乎?
且夫火熾而積其薪,塵布而揚其堁,宜其滋甚,不可復理也。唯儒亦然,自老、莊、楊、墨雜而道不明矣,自公孫宏之詐而罪又浮於老、莊、楊、墨矣。自管、晏、儀、秦雜而道不行矣,自王安石之愎而罪又浮於管、晏、儀、秦矣。自天下以容說爲風尚,不師古之儒而師公孫宏之儒矣。自師宏者欺詐乃過之,而罪又浮於宏矣。自天下以功利爲經濟,不師古之儒而師王安石之儒矣。自師安石者貪愎乃過之,而罪又浮於安石矣。於乎!宏之病近陰,而師宏者陰又生陰焉。安石之病近陽,而師安石者陽不成陽焉。陽不陽,其人狂;其人狂,則其政狂;其政狂,則其國狂。陰生陰,其人晦;其人晦,則其政晦;其政晦,則其國晦。國狂則必先梗於外,後潰於內;國晦則必先潰於內,後梗於外。於乎!充儒而不儒之盡,則必外梗內潰然後已。《詩》曰:“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是豈不望於崛起之英矣乎?
是故君子治詐以醇,治愎以通。爾乃言不違衷、行不離則,名不震物、實不私己,入不蹈寂、出不逐囂,高不悔亢、卑不羞懦,款款乎其實也,慺慺乎其恭謹也,職職乎其不眩於物而愉愉乎其有以自得也,是謂醇儒。《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非醇儒而能若是乎?爾乃可與道古,可與宜今,可與循常,可與馭變,可與樹賢,可與鉏奸,可與守約,可與理繁,扃扃乎其察也,井井乎其不瞀亂也,翹翹乎其拔於儕俗而恢恢乎其百舉不過也,是謂通儒。《詩》曰:“秉國之鈞,四方是維,天於是毗,俾民不迷。”非通儒而能若是乎?是故鄭璞之與周寶,魚目之與隋珠,罷牛之與騏驥,蜥蜴之與神龍,則有間矣;醇儒之與詐儒,通儒之與愎儒,更有間矣。而惜乎儒之爲世詬病久矣!積詬病生惶惑,積惶惑生混淆,積混淆生武斷,積武斷生滅裂,以爲儒則必詐爾、必愎爾,惡睹所謂醇邪、通邪?升丘陵而不能望遠,則曰“雖有泰山,吾不欲觀之矣”;航斷港絕潢而不能至於海,則曰“天下本無海焉”,於是因其詐者梗其醇者,因其愎者梗其通者,因其儒而不儒者,梗其儒而庶幾聖、庶幾賢者,——《書》曰:“火炎昆岡,玉石俱焚”,可乎哉?
儒解下
浮邱子曰:乾坤,一儒不儒之運也。古今,一是非之場也。凡爲儒者,毋言我是,而衆咸信;毋言物非,而衆鹹降;毋言道降,而衆鹹敬;毋言世污,而衆鹹悚:此儒之盛也。下此則不得不以儒之是非戰一代,且以儒之是非戰千代、萬代。而以儒爲詬病者,則更狐其心、虎其翼、蜂其目、鶯其舌,以不儒之是非戰儒於一代,且以不儒之是非戰儒於千代、萬代。《詩》曰:“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是故儒者常退不勝,而不儒者常悍然其勝之。推不儒者之所以悍然其勝之,曷故也?則有膚廓之說,則有枝離之說,則有狂蠱之說,則有褊小之說,則有猜忌之說,則有詭祕之說。
膚廓之說維何?昔齊景公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嬰進曰;“自大賢之息,周轍既衰,禮樂缺有間,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若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於乎!此膚廓之說也。而天下後代以雜施條教號令爲經濟,而怪道德不適於用,以粗了簿書錢穀爲材桀,而嘆禮樂不可復興;以趨營時好、弋取羣譽爲不偏不易,而薄譚古昔,稱先王迂闊而遠於事情,入朝而惟恐其不靜者,因之矣。
枝離之說維何?昔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於乎!此枝離之說也。而天下後代不學無術,而膺君父之重寄;目不知書,而享人世之殊榮;觀書識字,動輒錯繆,而濫宰輔之私心薦剡,俾朝廷之名器冗濫者,因之矣。
狂蠱之說維何?昔李斯言於秦皇曰:“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人聞令下,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於乎!此狂蠱之說也。而天下後代與中禁貴人度其然否,弗亮其衷以成公道;與薦紳先生角其異同,弗降其容以就名理;與聳道肩、持風議者申其禁錮,弗寬其典,以羅織天下善類,且飽其毒以剗削斯文元氣者,因之矣。
褊小之說維何?昔陸賈時時前說稱《詩》《書》,漢皇罵之曰:“乃公居馬上得之,安事《詩》《書》?”於乎!此褊小之說也。而天下後代泥祖宗之陋制,而廣己造大則不能;唾聖哲之成言,而飾非拒諫則甚便;矜薄伎之勝人,而流爲國勢民風則成衰末,聘私智之不然,而及於子孫黎民則生厲階者,因之矣。
猜忌之說維何?昔孔融名重海內,與禰衡更相讚揚,衡謂仲尼不死,融答顏回復生,曹操遂收融並妻子皆殺之。於乎!此猜忌之說也。而天下後代聞一非常之原,則心生緯繣;見一不世之材,則力出擠排;法聖賢而立於朝,則訾其爲僞學;抱遺文而適於野,則疑其倡流言者,因之矣。
詭祕之說維何?昔仇士良教其黨以固權寵之術,曰;“天子不可令閒,常宜以奢靡娛其耳目,無暇更及他事,慎勿使之讀書、親近儒臣,彼見前代興亡,心智憂懼,則吾輩疎斥矣。”於乎!此詭祕之說也。而天下後代蒐羅瑣屑以資獻納,而典、謨、訓、誥不以聞;阿諛太平以賣容悅,而水、旱、兵、戈不以告;左右使令以伺其出入,而老成威重不與其間;是非摧錯以移其愛憎,而師儒宿望頓生其巇者,因之矣。
於乎!是六說者,因之不如勝之,勝之不如化之。化之維何?曰:以儒之真邊幅化膚廓,以儒之真脈落化枝離,以儒之真旨趣化狂蠱,以儒之大規摹化褊小,以儒之大眷屬化猜忌,以儒之大氣概化詭祕。是故體如山嶽,用如雷電,望之不見,即之不斂,真邊幅也;直如繩墨,諧如角宮,橈之不亂,理之不空,真脈落也;味如醴泉,輝如珵美,釋之不能,珍之不已,真旨趣也;倡如鳳響,導如麟蹤,當之不讓,出之不窮,大規摹也;邇如一軀,遠如一堂,厥聲以實,則莫不臧,大眷屬也;卷如尺寸,放如尋丈,斯代斯人,則指諸掌,大氣概也。真且大,則不儒者雖勝之,惡在其爲能勝之?惡在其久而不能化之?是故不儒者常勝而不勝,儒者常不勝而勝。且夫不勝而勝者,能自治也,能自勝也。《詩》曰:“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言自治也。又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鰥寡,不畏強禦。”言自勝也。自治然後治人,自勝然後勝人,能勝然後能化,能化然後儒之能事畢。雖蠻貊之邦可行也,州里云乎哉?雖千齡萬代之久不衰也,一瞬云乎哉?
直解上
浮邱子曰:太上曰純直,其次曰勁直,又其次曰瑣直,又其下曰飾直。
所謂純直者,學足以辨義利之閒,道足以系天人之脈。未進,主敬之;既進,主倚杖之。未言,主信之;既言,主歡忻之。爾乃益其所無,則主不以爲驕;爾乃破其所執,則主不以爲戇;爾乃探其所諱,則主不以爲伺;爾乃扼其所騁,則主不以爲逼;爾乃洗其所習,則主不以爲刻。其事印乎其言,昭昭如也。其言傳乎其心,怡怡如也。其片語單詞,近裏著己,融一人於其中,而熄千百人之交口聚訟於其外,廣廣如也。《書》曰:“朝夕納誨,以輔臺德。”純直以之。
所謂勁直者,理足以塞羣枉之路,氣足以扶衆正之標,言足以吐風霜之棱。主有愆謬,則面折之,而無能阿;臣下有兇擅,則以身挺擊之,而無能闢。巧令孔壬有羽翼,則建議椾除之,而無能容;宦官、宮妾、俳優、侏儒有指使,則大聲暴白之,而無能匿。於乎!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爾乃以主之聖狂爭,故翊翊乎閉其邪也。爾乃以民之利病爭,故磑磑乎吐其實也。爾乃以國之隆替爭,故閔閔乎聳其危也。爾乃以身之去留爭,故扃扃乎唱其先也。爾乃以命之生死爭,故廩廩乎起其懦而健其決也。《書》曰:“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勁直以之。
所謂瑣直者,心不能通古今,材不能司歙闢,口不能宣善敗,貪祿而嬉遊,居職而瑟縮。將欲嘿邪?則自愧其無能。將欲昌言邪?則又懼其禍殃不測。爾乃捃拾猥褻之故,以爲老於事物也。爾乃鋪張無稽之聽,以爲長於風議也。爾乃擠排微末之員,苛禁不得志之人,以爲不黨也。爾乃上屢傾朝廷之賞,而下自別於有司、百執事之班,以爲不屍其官也。以管窺天自謂智,以錐刺地自謂工,舍泰山而察秋毫自謂妙,舍雷霆而效蟲語自謂通。是故辨有揀也,而暗於大要;責可謝也,而難與有成。《詩》曰:“惟邇言是聽,惟邇言是爭。”瑣直以之。
所謂飾直者,心不能盟天神,口不能吐忠信,沿智而得詐,傳正而成奇,挾忌而生訐,飽毒而爲能。對於主有所難焉,爾乃沽名而自利之;出於羣有所批扞焉,爾乃蓄怨而雪之。沽名而自利之,苟可以章主過、成己名者,無不爲也,爾乃虧主而自聖之。蓄怨而雪之,苟可以坐人刑誅、快己私忿者,無不爲也,爾乃血人而自肥之。虧主而自聖之,不惟顛倒於官評也,又徼倖於史策也,爾乃欺一代以欺萬代。血人而自肥之,不惟不抵其罪辜也,又藉口於朝廷憲典也,爾乃杖君父以酬恩仇。《詩》曰:“盜言孔甘,亂是用餤。”飾直以之。
之四直者,因於天而有之,肖於人而出之,揆所向而納之,驗所及而竟之。純直生於上古,勁直生於中古,瑣直生於下古,飾直生於不古,此爲因於天而有之。純直存乎其性,勁直存乎其骨,瑣直存乎其見,飾直存乎其態,此爲肖於人而出之。惇大之國,純直託焉;強武之國,勁直託焉;褊小之國,瑣直託焉;瞀亂之國,飾直託焉:此爲揆所向而納之。與純直者處,其主仁;與勁直者處,其主義;與瑣直者處,其主或然或否;與飾直者處,則焉往而不爲其所賣?此爲驗所及而竟之,於乎!尚慎旃哉!
之四直者,劑之貴以其平,制之貴以其比,序之貴以其別,證之貴以其微。毋使勁直忌純直而排之,毋使瑣直難勁直而不快之,毋使飾直雜於純直、勁直之間而浸移之,此爲劑之以其平。使純直者藥勁直以勿卞急,使勁直者樹瑣直以勿褊小,使純直、勁直者繩飾直以勿弔詭探奇,此爲制之以其比。視純直者如心膂,視勁直者如爪牙,視瑣直者如犬馬,視飾直者如蟊賊,此爲序之以其別。去流心,然後毋以純直爲腐;去躁氣,然後毋以勁直爲梗;去纖計,然後毋以瑣直爲中;去遁情,然後毋以飾直爲好。此爲證之以其微。於乎!尚慎旃哉!
之四直者,廣其路,可以收純直、勁直焉;積其用,可以鑄瑣直、飾直焉。老成忠懇,純直也,而君子曰:“野人能言郭氏,得善惡之明徵;董公遮說漢王,系興亡之大要。”一說之的,與老成異乎?骨鯁廷爭,勁直也,而君子曰:“緹縈女子之賤,上書立除肉刑;安民石工之微,鐫字恐附碑末。”一念之激,與骨鯁異乎?《詩》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無棄蕉萃。”此爲廣其路以收之。毛舉細故,瑣直也,而君子曰:“作股肱耳目,必如禹、皋;保威命明德,必如周、邵。”上以大體求,下敢以毛舉進乎?描摹近似,飾直也,而君子曰:“厭辨言寵利,必如伊尹;去便辟側媚,必如伯冏。”上以實際求,下敢以描摹進乎?《詩》曰:“毋教猱升木,如塗塗附。君子有徽猷,小人與屬。”此爲積其用以鑄之。於乎!尚慎旃哉!
直解中
浮邱子曰:能納誨之謂直。能犯顏之謂直。能觸忌諱之謂直。能封駁誥敕之謂直。能排羣駭、伸獨斷之謂直。能令權貴膽落、佞幸色沮之謂直。能令兒童走卒以其姓字爲國氣勢之謂直。能令夷狄盜賊憚而不敢突,聞其名而不敢侮之謂直。能令人主驟聞而怒其言,繼而致其敬,事亟而思其言,思而致其悔之謂直。
凡自智而愚人,自聖而不下人,內無上下古今在心、而號稱蓋世不可復加,外騰訕笑怨詈在世、而貌作守中不可輕橈者,此大病也。凡略神聖之名而樸其稱,如先生之教弟子而董其成;了於天人王霸之辨,而撢討血脈不差累黍;熟於動止起訖之幾,而指畫事勢如其約束者,此大益也。此之謂能納誨也。古之人有能之者:伯益誨啓,仲虺誨湯,傳說誨武丁,伊尹誨太甲,太公誨武王,周公誨成王,此可誨則誨而一其德者也,此誨君之正脈也。孔子、孟子誨列邦之君,此有悲閔之心而不忍不誨者也,此誨君之變局也。其在《抑》之詩曰:“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夫呼其君爲“小子”,至摯也;示之事,提其耳,至嚴也。今有能師其意者,必居正體道者也,必端莊儼恪而使人敬、溫厚和平而入人深者也,必以堯舜其君爲志、不堯舜其君爲己恥者也,必名實加於上下、取重盈廷而不吾媟者也,必不吾疑則舉而措之、不吾然則卷而懷之者也。
凡席尊榮而雄顧視,處佚樂而肆指揮,伉厲守高,而挾雷霆之威,以讋服上下左右四旁;耽盤忘反,而借宮府之深,以障塞人間是非利頓者,此大病也。凡輸肝剖膽而毋能僞,激於道義、溢於氣而毋能平,以身試於不測之悲駭,而全軀命、保妻子非其所樂聞,以危言發深居簡出之聾瞶,而天地晦、萬物耗非其所得已者,此大益也。此之謂能犯顏也。古之人有能之者:龍逄犯桀,比干犯紂,此犯而得慘報者也,此雖慘報而光景賴以不墜也。鬻拳犯楚子,茅蕉犯秦皇,此犯而得強從者也,此雖強從而骨理賴以不斷也。其在《柏舟》之詩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桑柔》之詩曰:“我生不辰,逢天憚怒。”夫逢其怒而毋鈞其悅,節至苦、義至長也。今有能師其意者,必不憚勢者也,必純固高亮而亡遷思迴慮之惑者也,必聞君之過、如垢污在身而莫能滌者也,必行一暖昧、吐一甘言而得貴官要人不爲者也,必不吾疑則爲朝廷之藥石、不吾然則爲千齡萬代之龜鑑者也。
凡有情故而不以告,有意向而不以白,有憂患而不以同,有錯繆而不以受,有遺忘而不以憶,有匱敗而不以補者,此大病也。凡摘君之伏則得之,料君之往則中之,止君之愚則聳之,正君之誤則維之,窺君之巇則塞之,洗君之毒則割之者,此大益也。此之謂能觸忌諱也。古之人有能之者:晏嬰諫景公於外朝,梁丘據諫景公於內房;據有忌諱而狎,嬰無忌諱而忠也。尹鐸諫簡子,質於衆中;韓厥諫簡子,必於無人之所。厥有忌諱而巧,鐸無忌諱而正也。賈誼諫文帝,則曰;“生爲明帝,沒爲明神。”主生之時而勖其死,誼無忌諱,而文帝不以爲狂,文帝不以忌諱罪誼,而尚論誼者乃深以爲幸也。劉向諫成帝,則曰:“移於外親,降爲皁隸。”國存之時而慮其亡,向無忌諱,而成帝不以爲戚,成帝不以忌諱罪向,而尚論曏者乃深以爲幸也。其在《節南山》之詩曰:“憂心如惔,不敢戲談。國既卒斬,何用不監?”既而曰:“家父作誦,以究王洶。式訛爾心,以畜萬邦。”夫立於“不敢戲談”之朝,而表其作誦之名,有道君子之所敬也。今有能師其意者,必精白乃心者也,必脫略形跡、屏除邊幅者也,必衆皆支吾竄匿而我積不能忍者也,必天命人心迫之、使不得不破其蔀而攻其莠者也,必不吾疑則引爲股肱心膂之重、不吾然則告吾心於皇天后土、證吾心之理於仁聖賢人、而足以自存者也。
凡唯其出入而莫予閒,唯其操縱而莫予理,唯其低昂而莫予折,唯其輕重而莫予持,唯其喜怒而莫予箴,唯其與奪而莫予準者,此大病也。凡君所不足其躬則拾之,君所不實其裏則詗之,君所不修其名則策之,君所不鈞其情則式之,君所不慎其言則醒之,君所不便其令則障之者,此大益也。此之謂能封駁誥敕也。古之人有能之者:齊景公令三出而職計莫之從,令三出而士師莫之從,此封駁之所由以始也,可以教天下之凡爲職計、凡爲士師者也。漢王嘉以丞相封還詔書,鍾離意以尚書僕射封還詔書,此封駁之所由以盛也,可以教天下凡爲丞相、凡爲尚書僕射者也。唐制凡詔敕有不便,準封駁,是故袁高、許孟容、崔植、鄭肅、韓飲、韋宏景、狄兼謩、蕭倣、鄭公輿,並以給事中封還敕書。此互事而知其相帥爲封駁者也,可以教天下凡爲給事中者也。宋制凡詔敕有不便,準封駁。是故王安石擢李定爲監察御史裏行,而宋敏求、蘇頌、呂大臨並以中書舍人繳還詞頭。此一事,知其不已於封駁者也,可以教天下凡爲中書舍人者也。其在《烝民》之詩曰:“出納王命,王之喉舌。”既而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夫以出納王命爲榮,而以袞職有闕、不克補之爲懼,知榮知懼,社稷蒼生之所利賴也。今有能師其意者,必聰明警戒、筋信骨強者也,必非禮非義不可以使者也,必操持綱紀、愛惜名器而左計詭遇不行者也,必知王命之在天下與吾道之在天下、共其吉凶消長者也,必不吾疑則吾以善其出納之職、不吾然則寧告無罪於清議,不可苟容於侍從左右之班者也。
凡國有危難而君不安,君有惶惑而臣不詳,君不揣臣之底裏而亟則倚杖之,臣不止君之瞀亂而亟則順從之者,此大病也。凡臣識足以料其幾,毋迷於方;臣材足以居其總,毋遷於衆;臣議足以定其謀,毋獵於次;臣志足以凝其神,毋橈於守者,此大益也。此之謂能排羣駭、伸獨斷也。古之人有能之者:漢患諸呂,而陸賈斷以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吳畏曹瞞,而周瑜斷以爲國家除殘去穢。幸而有賈、瑜其人也,不幸而無賈、瑜其人,則國氣豈不爲人所奪邪?宋逼於澶州,而寇準斷以親征;明危於也先,而於謙斷以京師爲天下根本。幸而有準、謙其人也,不幸而無準、謙其人,則朝議豈不爲人所輕邪?其在《載馳》之詩曰;“大夫君子,無我有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小旻》之詩曰;“如彼築室於道謀,是用不潰於成。”夫衆思,不可毋集也;而築室道謀,不可毋戒也。今有能師其意者,必老成深慮而有度者也,必不與羣行羣止、一其氣概者也,必平居不以先人、及乎倉卒則變應寬裕而不少窘促者也,必大君早物色之而未盡知其人、及乎樹功名節義於舉世帖耳寒心之秋,然後憑依之而厚爲敬禮之者也,必不吾疑則上以紓君父之亟而下以減民物之痛、不吾然則有策而不見用、有心而不見許,雖吾之傷而不爲吾之恥者也。
凡君側有匪,而君不見;君自謂無匪,而臣不見;臣不見君側之匪,而與爲和同;臣見君側之匪,而仍與爲和同者,此大病也。凡臣骨足以植其體,毋有詘服;臣氣足以昌其辨,毋有抵塞;臣智足以清其類,毋有嘗試;臣勇足以成其名,毋有折辱者,此大益也。此之謂能令權貴膽落、佞幸色沮也。古之人有能之者:霍光廢賀立宣,而嚴延年劾其廢立之罪;桓溫屯中堂吹警角,而王恬劾其不敬之罪:此不以落其膽邪?假令當代無延年、無恬,則權貴豈復知有名分邪?黃皓操弄威柄以誤漢,而終董允之世,不敢爲非;崑崙奴杖擊羣臣以辱宋,而憚蔡興宗方嚴,不敢侵媟:此不以沮其色邪?假令當代無允、無興宗,則佞幸豈復知有繩檢邪?其在《巷伯》之詩曰:“取彼譖人,投畀豹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夫設言以亟其死亡之甚,是乃哀矜而懲創之也。今有能師其意者,必戰勝於理道者也;必豐棱氣岸特出者也;必牛驥不同載,冰炭不同室,而未能化之則思其所以處之者也;必取證現在之非,逆撢後來之禍,而蚤計熟籌,擊斷昌明者也;必不吾疑則能爲吾君驅除異類,不吾然則天下受其害,我乃不幸而徒獲知人、知言之名者也。
凡臣貴其官而行不貴,臣貴其行而名不貴;臣有撟激之行,而國因之以梗;國無歸往之臣,而君亦因之以輕者,此大病也。凡臣清足以惠其下,毋使削弱;臣介足以和其下,毋使噪迫;臣剛足以齊其下,毋使慘慼;臣峻足以說其下,毋使震駭者,此大益也。此之謂能令兒童走卒以其姓字爲國氣勢也。古之人有能之者。曰盧懷慎,爲伴食宰相;曰魯宗道,爲魚頭參政;盧阿而魯毅也。曰桓典,爲聰馬御史;曰趙霈,爲鵝鴨諫議,趙瑣而桓特也。國不以桓、魯重邪?桓、魯重,則凡爲盧、趙者皆輕,此其爲天道之所以在人邪?曰魏徵,爲田舍翁;曰韋宙,爲足穀翁,魏樸而韋鄙也。曰馮道,爲長樂老;曰包拯,爲閻羅包老,馮阤而包整也。國不以魏、包重邪?魏、包重,則凡爲韋、馮者皆輕,此其爲人心之所以不死邪?其在《大東》之詩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夫小人恆窺君子之行檢以爲聲稱,是故君子亟自振刷爲貴也。今有能師其意者,必好修姱節,在垢不染者也;必不猶人,又不離人者也;必心愈苦而道愈腴,行愈奇而氣愈昌者也;必不因衆多之譽而損實以誇,不因歲年之久而摧剛爲柔者也;必不吾疑則與斯代斯人享其聲稱,不吾然則垂光史策,而俾讀書論世,欷歔太息,以爲古之所難、今之所希者也。
凡執其危疑而不定,苟其粉飾而不支,靦其面目而不悔,賣其宗祏而不恤,坐令奸宄撢知虛實之故而反謂我國太鮮人材,本非英雄樹立慷慨之氣而反謂外寇難與爭鋒者,此大病也。凡氣如風霜之厲,體段如柱石之不可傾橈,聞之則使人氣降、思之則使人志降、謀之則使人術降、敵之則使人禮降者,此大益也。此之謂能令夷狄、盜賊憚而不敢突,聞其名而不敢侮也。古之人有能之者:汲黯在位,而淮南以之寢謀;田千秋相,而匈奴聞而笑之。非淮南怯而匈奴狂也,乃黯正而千秋佞也。是故黯爲漢之社稷臣不愧也,君子不可以不爲黯也。韓、範在邊,而西賊爲之破膽;章惇黜斥,而遼主稱善者再。非西賊愚而遼主智也,乃韓、範忠而惇否也。是故韓、範爲宋之社稷臣不愧也,君子不可以不爲韓、範也。其在《泮水》之詩曰:“翩彼飛鴞,集於泮林。食我桑葚,懷我好音。”《長髮》之詩曰:“如火烈烈,則莫我敢曷。苞有三蘗,莫遂莫達。”夫曰“莫我敢曷”,俾心有所恐懼也;曰“懷我好音”,俾中心說而誠服也。今有能師其意者,必端言蠕動,可爲法則者也;必文經武緯,足以及遠者也;必吾道義之脈,貫乎凡有血氣而被乎無垠者也;必威棱之極則莫不震爲雷霆,名之極則莫不尊爲日星河嶽者也;必不吾疑則能發揮體用本末、聯九州四海爲一情,不吾然則吾末如之何,而天下萬代有鳴其冤而吊其用之不昌者也。
凡執其左見而不悟,循其過舉而不更,騁其大心而不降,騰其虛焰而不反,禁錮天地所生挺特之材,而不爲兩間留其元氣,罷斥盈庭議論所深許與之人,而不爲百爾復其公道者,此大病也。凡過如日月之食,意見如浮雲之翳於須臾;持之則深閉固拒,馴之則生其樂易,塞之則即聾從昧,扣之則發其光明者,此大益也。此之謂能令人主驟聞而怒其言,繼而致其敬;事亟而思其言,思而致其悔也。古之人有能之者:陳靈不用泄冶之言而殺之,靈負冶,冶不負靈也。朱雲請斬張禹,攀殿折檻,漢成帝大怒而卒解;陽城論裴延齡,伏閣不去,唐德宗大怒而卒解。且夫成帝、德宗,非能大賢於靈也,而冶得其不幸,雲、城得其不幸而幸,是故君子不可以不爲雲、城也。袁紹不用田豐之言而殺之,紹負豐,豐不負紹也。王猛謂慕容垂爲禍本,至垂亂而苻堅乃思猛言。張九齡惡安祿山有反相,至祿山亂而唐明皇乃思九齡言。且夫苻堅、明皇非能大賢於紹也,而豐得其不幸,猛、九齡得其不幸而幸,是故君子不可以不爲猛、九齡也。其在《子衿》之詩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墓門》之詩曰:“夫也不良,歌以訊之。訊予不顧,顛倒思予。”夫曰“顛倒思予”,事勢之窮而必轉也;曰“寧不嗣音”,忠厚之至而亡以復加也。今有能師其意者,必洞天人,箸仁義者也;必積誠感悟,優遊漸漬,而不悲激者也;必有愛君之心,無亟功近名之雜者也;必孤行其意於人間,即不得名公巨人有力之口以營捄之,而恃天地日月不晦盲之精神以燭之者也;必其言白而得行,則爲功於斯代斯人;其言白而仍不行,則終其身不怨天、不尤人,無所往而易其心理氣概者也。
悲夫!芝蘭生於空林,不以無人而不芳。樗穀生於道左,枝葉披紛,而行人以蔭其旁。是故頌禱之說繁,則納誨者亡其人;諧媚之態工,則犯顏者亡其人;揣摩之術熟,則觸忌諱者亡其人;唯阿之習久,則封駁誥敕者亡其人;理勢之辨降,則排羣駭、伸獨斷者亡其人;門竇之私最,則權貴膽落、佞幸色沮者亡其人;搢紳之望輕,則以其姓字爲國氣勢者亡其人;素所蓄積難可倚杖,則能令夷狄、盜賊不敢突侮者亡其人;至誠不以陶鑄君之寤寐,則能令人主驟而怒、繼而敬、亟而思、思而悔者亡其人。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孟子曰:“不信仁賢,則國空虛。”於乎!直則不罔,罔則不仁賢,不仁賢則國非其國,可不悚乎!
直解下
浮邱子曰:凡直之道,存乎主者三,存乎臣者三。傾恩澤,能養士,然後直;闊度量,能容物,然後直;隆禮數,能求衆,然後直。此謂存乎主者三。惇儒雅,能立本,然後直;居利祿,能克己,然後直;秉義氣,能勝羣,然後直。此謂存乎臣者三。
“傾恩澤,能養士”維何?曰:養之也有十厚,養之而效也有三徵。十厚維何?一曰納之庠序以厚其品,二曰崇之師儒以厚其規,三曰申之孝弟以厚其性,四曰嫺之《詩》《書》以厚其學,五曰激之廉恥以厚其節,六曰導之忠義以厚其氣,七曰闢之異端以厚其坊,八曰察之庶物以厚其術,九曰擢之寒微以厚其恩,十曰捐之非毀以厚其信。三徵維何?一曰祖宗仁慈,而直臣盈於子孫之朝,此其徵;二曰太平包孕,而直臣挺於危難之秋,此其徵;三曰羣賢容與,而直臣觸於奸雄之焰,此其徵。
“闊度量,能容物”維何?曰:容之也有十抑,容之而效也有三美。十抑維何?一曰毋自聖以抑其狂,二曰毋雜聽以抑其棼,三曰毋計校以抑其吝,四曰毋猜忌以抑其惑,五曰毋怙過以抑其撟,六曰毋顓功以抑其貪,七曰毋大意以抑其浮,八曰毋成見以抑其偏,九曰毋外心以抑其詭,十曰毋後言以抑其反。三美維何?一曰虛衷以考直理,於是乎禮、樂、兵、刑得其序也,此其美;二曰名德以通直類,於是乎智、仁、勇、藝得其所也,此其美;三曰和氣以合直符,於是乎山川鬼神得其福也,此其美。
“隆禮數,能求衆”維何?曰:求之也有十詳,求之而效也有三利。十詳維何?一曰道高難合,不可毋詳於交;二曰才隱難測,不可毋詳於察,三曰骨勁難柔,不可毋詳於用;四曰氣正難俯,不可毋詳於受;五曰疏逖難切,不可毋詳於訪;六曰微末難伸,不可毋詳於問;七曰木訥難辨,不可毋詳於意;八曰肫摯難名,不可毋詳於性;九曰老成難捷,不可毋詳於德;十曰簡括難冗,不可毋詳於言。三利維何?一曰屈於大賢之直,而伸於萬物之上,此其利;二曰成於匹夫之直,而信於天下之廣,此其利;三曰採於盈廷之直,而照於九重之深,此其利。
“惇儒雅,能立本”維何?曰:本有十匱,能立本也有三載。十匱維何?一曰匱於濁,則質地之恥;二曰匱於枵,則文物之恥;三曰匱於倚,則材慮之恥;四曰匱於餒,則道擔之恥;五曰匱於媚,則骨幹之恥;六曰匱於醜,則顏狀之恥;七曰匱於邪,則名教之恥;八曰匱於亂,則門戶之恥;九曰匱於隨,則聲氣之恥;十曰匱於素,則衾影之恥。三載維何?一曰大器可以載道,載道者不折,不折者直;二曰堅節可以載事,載事者不遷,不遷者直;三曰積行可以載名,載名者不辱,不辱者直。
“居利祿,能克己”維何?曰:己有十封,能克己也有三樹。十封維何?一曰封於愛,則多猗違;二曰封於畏,則多避忌;三曰封於靡,則多嗜好;四曰封於嗇,則多蹇滯;五曰封於庸,則多沿襲;六曰封於雜,則多蕪累;七曰封於獨,則多晏安;八曰封於同,則多牽掣;九曰封於迷,則多昧沒;十曰封於怠,則多頹喪。三樹維何?一曰運降不可以毋樹天,樹天者毋褻於天,毋褻於天者直;二曰材弱不可以毋樹人,樹人者毋枉於人,毋枉於人者直;三曰基薄不可以毋樹物,樹物者毋豔於物,毋豔於物者直。
“秉義氣,能勝羣”維何?曰:羣有十汩,能勝羣也有三系。十汩維何?一曰汩於性,則毋能高明;二曰汩於學,則毋能光大;三曰汩於識,則毋能燭遠,四曰汩於說,則毋能考中;五曰汩於例,則毋能參互;六曰汩於俗,則毋能挺特;七曰汩於情,則毋能貞亮;八曰汩於量,則毋能廣博;九曰汩於氣,則毋能健決;十曰汩於態,則毋能激卬。三系維何?一曰:優於略者,小體之所不能碎;小體之所不能碎者,大體之所繫;大體之所繫者直。二曰:絜於志者,私道之所不能穢;私道之所不能穢者,公道之所繫;公道之所繫者直。三曰:凝於神者,患氣之所不能塞;患氣之所不能塞者,元氣之所繫;元氣之所繫者直。
於乎!主聖,國之福也,臣直,主之福也。能造直,莫如聖,能造聖,莫如直。致十厚,則獲三徵;致十抑,則獲三益;致十詳,則獲三利:是謂主聖國福。去十匱,則成三載;去十封,則成三樹;去十汩,則成三系:是謂臣直主福。舜告禹曰:“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高宗告傅說曰:“乃言惟服,乃不良於言,予罔聞於行。“於乎!禹豈其退有後言?而舜戒之。傅說豈其不良於言?而高宗勉之。是謂聖能造直。仲虺告湯曰:“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己若者亡。好問則裕,自用則小。”周公告成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於乎!湯豈不聖?而仲虺懼其弗尊師。成王豈不賢?而周公懼其弗畏民。是謂直能造聖。若乃拒直而弗內,禁圉天下好直者而弗使之申,是謂主不聖不造直,是謂國亡福。譽聖以自容,號召天下羣譽聖者以自多其黨,是謂臣不直不造聖,是謂主亡福。
悲夫!李斯分主過以取尊用,公孫宏偕羣約以貢阿諛,此譽聖以自容者也。昔有之,今亦有之。李林甫借仗馬以塞諫爭,王安石結御史以知雜事,此號召天下羣譽聖者以自多其黨也。昔有之,今亦有之。夏桀殺龍逢,商辛剖比干,此強暴之主而拒直者也,禁圉天下好直者也。昔有之,今如不欲有之。漢武帝疏汲黯,唐憲宗謫韓愈,此英明之主而拒直者也,禁圉天下好直者也。昔有之,今如不欲有之。夫其如不欲有之,此曷故也?則曰:直可僇乎?而俾直而受僇以成其名乎?盍留其身而以不僇僇乎?而俾其不僇之僇甚於僇乎?而俾其在我操縱轉移之手乎?而俾其無斯須慘慼之禍,有歲月沈滯之憂,以不知其所窮年乎?而俾其爲風霜之所剝蝕,塵沙之所覆壓,千搖萬兀,不可枝撐乎?則又曰:直可貶乎?而俾直而受貶以樹其怨乎?盍留其官而以不貶貶乎?而俾其不貶之貶甚於貶乎?而俾其奔走後先,長在於人之下風乎?而俾其進無可紀之績以駑頓之,退無可耕之田以羈絆之乎?而俾其爲室家之所遍謫,朋友之所絕交,道孤身老,不一得其當乎?
《詩》曰:“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夫照臨不能日月,而好爲不古處之事,猶可說也。今之好直既不古處,今之拒直亦不古處,不可說也。是何也?今之拒直奇於昔,而毒於昔。昔以辨,今以意;昔以焰,今以計。辨好勝,勝傷理。意好忍,忍傷情。焰生戾,戾害陽。計生蠱,蠱害陰。是故去辨去焰,直乃不倦;去意去計,直乃不累;毋勝毋戾,直乃攸利;毋忍毋蠱,直乃攸敘。
仁解
浮邱子曰:天下皆知不仁之爲害,不知仁而不仁之害。柔聲軟色,性行乃賊。厚貌深情,心計乃兵。有恥毋振,血氣乃盡。有怒毋發,威棱乃竭。甘其言詞,實則忨我;悅其面命,行莫能果。紆徐而退,焉知嚮往?弟靡而流,失所倚杖。是故君子不貴仁人之度,不貴仁人之名。度可強爲,名可恣行。
孟子曰:“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先王之道,有仁必有學,有仁必有義。是故學爲仁鏡,義爲仁輿;匪鏡曷燭?匪輿曷趨?是故講習以符節,克復以悚神,析非以就是,去偏以適均,樹其天,閒其人,剖其似,歸其真,是謂有仁有學。和平而骨特,肫摯而力舉,方絀而必伸,可往而勿止,洪其猷,鉏其鄙,直其氣,御其侮,是謂有仁有義。
是故好仁不好學,嬰兒已爾;好仁不好義,婦寺已爾。嬰兒不知政,其病也必至於乘輿濟人、布囊施錢。婦寺不知國,其病也必至於宋襄、徐偃,踣而後已。且夫宋襄、徐偃之懦,秦皇、漢武之暴,厥踣鈞也;乘輿、布囊之陋,羅鉗、吉網之兇,厥恥鈞也。嬰兒之仁以恥終,婦寺之仁以踣終。
《詩》曰:“人知其一,莫知其他。”然則誇仁之利而忘其病者,可不誡乎?是故君子毋愚,毋瑣,毋曲,毋悸,毋意膠於物,毋力短於事,毋機閉於時,毋氣小於類,乃可以仁,乃不疵累,乃祗乃裕,乃昌其世。
禮解
浮邱子曰:太上制禮,其次守禮,其下冒禮。曷冒乎爾?腹險貌柔,是謂冒溫。骨脆色莊,是謂冒嚴。計奇辨緩,是謂冒和。心熱氣馴,是謂冒恬。識盲守固,是謂冒壹。情僞體折,是謂冒謙。力單步卻,是謂冒慎。腹肥狀陋,是謂冒廉。
凡冒必有名,名必有害。曷名乎爾?揣摩得名,牽連得名,顛倒得名,其諸小人而狡者與!曷害乎爾?害官常以及國本,害國本以及士習,害士習以及人材,其諸小人而潰者與!《書》曰:“象恭滔天。”夫象恭者,冒之謂;而滔天者,罪大惡極之謂。對天冒敬,對神冒哀,則郊廟之地皆描畫之工。對父冒孝,對君冒忠,則倫紀之場皆機阱之巧。《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夫無禮者,聖人賢人猶能教之;而冒禮者,吾惡從折之乎?是故魚毋就餌,鳥毋就羅,毋爲冒者所賣而不考其誰何;毋俾一二人倡冒於前,萬千人踵冒於後,而耀其採,揚其波。
是故冒必有術,術必有傳,傳必有歧,歧必有恥。且夫天下可冒者,獨禮乎哉?匡衡冒《詩》,楊雄冒《易》,蘇威冒《孝經》,趙普冒《論語》,謂之歧。王莽冒周公,曹操冒文王,殷深源冒管、葛,王介甫冒稷、契,謂之恥。冒以傳冒,歧以傳歧,恥以傳恥,則何益之有焉?有王者作,取冒者刀鋸之可也。王者不作,有聖人之徒出焉,誅冒者以《春秋》之筆可也。
訓勞
浮邱子曰:聖人勞而天下寧,賢人勞而天下理,噪人勞而天下竟,魗人勞而天下恥。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爲利者,蹠之徒也。”夫舜之徒亦雞鳴而起,蹠之徒亦雞鳴而起;舜之徒亦孳孳,蹠之徒亦孳孳,宜其在伯仲之間矣,然而若霄壤隔焉,若冰炭之不可以同器而藏焉,若朝菌之於冥靈、蜉蝣之於龜鶴焉。因是以思:與舜之徒鈞其勞者,有本故也;與蹠之徒鈞其勞者,無本故也。有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如之何其可以無本也?
爾乃天人弗析,古今弗蓄,是非善敗弗斷,輕重緩亟弗熟。未嘗析之,強欲舉之;未嘗蓄之,強欲吐之;未嘗斷之,強欲成之;未嘗熟之,強欲精之。爾乃卒不能舉之、吐之、成之、精之,則又歧其識,詭其情,多其數,聳其名,小其察,苛其比,騰其頑,固其鄙。昔秦皇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孰與禹惜寸陰、文弗暇食矣乎?蘇秦、張儀學縱橫之術,至掘地爲坎下說,令鬼谷泣霑衿,孰與孔絕韋編、孟斷機杼矣乎?語曰:“二人異路,東趨西步。千里之行,不相知處。”是故禹、文勞而淳意得,秦皇勞而天地盲;孔、孟勞而大道白,蘇、張勞而人物賤。然則秦皇之道何道也?是吏胥之道而已矣。蘇、張之道何道也?是妾婦之道而已矣。
吏胥之道在文深,文深之道在法厲,法厲之道在斫性。妾婦之道在容悅,容悅之道在粉飾,粉飾之道在欺天。是故天子以吏胥之道治天下,是帥天下之人材爲吏胥而已矣;大臣以妾婦之道治天下,是帥天下之人心爲妾婦而已矣;天下之人材爲吏胥,是以簿書期會爲文經武緯而已矣;天下之人心爲妾婦,是以聲音笑貌爲臣忠於孝而已矣;以簿書期會爲文經武緯,是終日鉤稽,終日奔走,手提足轉,目竭耳疲,而不可裨於社稷蒼生而已矣;以聲音笑貌爲臣忠子孝,是終日揣摩,終日曲折,俯拾仰取,左縈右度,而不可對於上下神祇而已矣。
是故君子不貴無根之木,不貴無翼之飛,不貴無本之勞,貴有本而事物得其歸。所謂有本而事物得其歸者,簿書期會之外有規摹焉。《詩》《書》載籍,益其智也,於是乎可爲博物多文之人;天地民物,大其擔也,於是乎可爲戡亂致治之人。爲博物多文之人則不陋,爲戡亂致治之人則不窘。不陋不僒,然後毋爲吏胥之人材,然後毋爲吏胥之天下。聲音笑貌之內,有骨理焉:發強鯁固,直其氣也,於是乎可爲犯顏敢諫之人;沈靜專一,矢其衷也,於是乎可爲仗節死難之人。爲犯顏敢諫之人則不萎,爲仗節死難之人則不辱。不萎不辱,然後毋爲妾婦之人心,然後毋爲妾婦之天下。
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故自三代之衰,訖於漢、唐、宋、明,然而累朝皆有文學、幹濟、骨鯁、節義之人。析言之,則漢之興也,文學多於幹濟,節義多於骨鯁,而幹濟、骨鯁時亦有之。唐之興也,文學、幹濟多於骨鯁、節義,而骨鯁、節義時亦有之。宋、明之興也,文學、骨鯁、節義多於幹濟,而幹濟時亦有之。總言之,則累朝時亦有吏胥、妾婦其人者。然而文學、幹濟多於吏胥之材,骨鯁、節義多於妾婦之心。是何也?考其上之所以鼓天下者,不以吏胥、妾婦之道來;考其下之所以塞明詔而媚一人者,不盡以吏胥、妾婦之道往。是故漢、唐、宋、明之天下,清濁純駁強半之天下也,然而君子猶取節焉。
且夫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是故君子靜思天下風氣之所萌芽,則由君詔其臣,師課其弟,父趣其子,兄約其季。不曰其它,曰文深而已矣,法厲而已矣,斫性而已矣;曰容悅而已矣,粉飾而已矣,欺天而已矣。是故其外如虎、如狐、如鬼、如神,其內如聾、如瞽、如枯,如癃。不知博物多文是何底裏,不知戡亂致治是何材用,不知犯顏敢諫是何勁特,不知杖節死難是何忠赤;而喁喁然操其薄伎、鄙心、曲辭、左計,朝思之而夕以補,少爲之而老不輟,一唱百和,道薄風頹,是惡得不變爲吏胥、妾婦之天下也哉?
《書》曰:“我聞吉人爲善,惟日不足,兇人爲不善,亦惟日不足。”古之所謂兇人,我之所謂吏胥、妾婦也。毋爲吏胥之天下,則刑政可理,禮樂可興;不然,則大體不得不裂,元氣不得不傷,四時百物不得不慘。毋爲妾婦之天下,則天日可格,鬼神可享;不然,則內蠱不得不作,外侮不得不侵,九州四海不得不沸。是故吏胥勞則多事,多事則多竇,多竇則不可補,不可補則雖有善者無如之何;妾婦勞則多態,多態則多妖,多妖則不可憑,不可憑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書》曰:“作德心逸日休,作僞心勞日拙。”於乎!僞不期勞勞自至,勞不期拙拙自至,拙不期壞壞自至,壞不期竭竭自至。危哉!危哉!如之何弗思哉?
訓通
浮邱子曰:通貴邪?執貴邪?貴通維何?爾乃因勢而利導之。因勢利導,故操縱如意;操縱如意,故與民宜之;與民宜之,故有帥必從;有帥必從,故下無欺遁;下無欺遁,故往而有成。貴執維何?爾乃壹意而孤行之。壹意孤行,故聲色峭厲;聲色峭厲,故強民就我;強民就我,故兩情榛梗;兩情榛梗,故用法舛馳;用法舛馳,故激而爲敗。我聞在昔,管夷吾柄政於齊,通貨積財,富國強兵,與俗同好醜,故其稱曰:“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張,則軍令行。”下令於流水之原,使民於不爭之官。不爲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處不可久,不行不可復。俗所欲,因予之;俗所否,因去之。因禍而爲福,轉敗而爲功。貴輕重,慎權衡。故能霸諸侯,一匡天下。夷吾卒,齊國遵其政,常強於渚侯。我聞在昔,王介甫柄政於宋,據經術以伸獨斷,修泉府以收利權,借咎、夔以釣時名,祖桑、劉以爲智術;於是新法並興,騷動天下,瘡痍載路,怨毒成仇。然而介甫文過飾非,黨同伐異,以俠少環辨爲可用,以老成惇厚爲無能;以敗常害民爲果敢,以抱道憂國爲奸邪,以祖宗爲不足法,以天變爲不足畏,以人言爲不足恤。介甫卒,章惇、蔡京興紹述之說,而宋之元氣掃地以盡矣。是故夷吾柄政而通,用以興齊;介甫柄政而執,用以亡宋。
孔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夫孔子之所謂可與權,聰明而聖知之、大而化之之謂也,夷吾不能也;然而其通也足以興,吾安所得聖於夷吾者邪?孔子之所謂可與立,擇善而固執之、篤而行之之謂也,介甫不能也;是故其執也足以亡,吾安所得賢於介甫者邪?是故《韶》《衛》不併奏,冠屨不同藏,枘鑿不能入,通、執不相當。遁,所以功,所以興。曷謂也?通,故利病周詳;利病周詳,故朝野一體;朝野一體,故有譽無謗;有譽無謗,故邇至遠歸;邇至遠歸,故太平以蒸。執,所以罪,所以亡。曷謂也?執,故利病否鬲;利病否鬲,故朝野相挖;朝野相挖,故有謗無譽;有謗無譽,故邇違遠沸;邇違遠沸,故患害以仍。
君子求去患害而致太平,故去執從通。求去執從通,故審於三者之用。三者之用曷謂也?一曰審積,二曰審衆,三曰審變。凡俗之敝也,有積之數年而恭然,有積之數十年而恭然,有積之數百年而恭然。積之數年,故根實未大;根實未大,故枝葉鮮少;枝葉鮮少,故揃剔最易。積之數十年,故根實漸牢;根實漸牢,故枝葉披紛;枝葉披紛,故揃剔較難。積之數百年,故根實盤互;根實盤互,故枝葉彌滿;枝葉彌滿,故揃剔大窘。君子謂數十年之積,以揃剔數年之積者揃剔之,不惟弗揃剔也,又滋蒙焉;數百年之積,以揃剔數十年之積者揃剔之,不惟弗揃剔也,又滋蒙焉。君子懼其蒙也,則得其所以揃剔斯積者也:絜其積之所甘而予之,蘇其積之所苦而塞之。絜其積之所甘而予之者,匪我予物也,物予物也。蘇其積之所苦而塞之者,匪我塞物也,物塞物也。我予物,故受者疑;物予物,故受者恆。受者恆,故日用飲食便;日用飲食便,故無所於消沮閉藏;無所於消沮閉藏,故包羞叢悔者寡。我塞物,故聞者恐;物塞物,故聞者平。聞者平,故草竊奸宄息;草竊奸宄息,故無所於撥剌橈亂;無所於撥刺橈亂,故省事蓄用者衆。此謂審積。
凡民之梗也,有及於一鄉之衆而囂然,有及於一國之衆而囂然,有及於天下之衆而囂然。及於一鄉之衆,故朋奸有幾,朋奸有幾,故律令必行;律令必行,故炯戒可振。及於一國之衆,故朋奸漸廣;朋奸漸廣,故律令必逃;律令必逃,故炯戒罕入。及於天下之衆,故朋奸太盛;朋奸太盛,故律令不到;律令不到,故炯戒大窮。君子謂一國之衆,以炯戒一鄉之衆者炯戒之,不惟弗炯戒也,又滋飾焉;天下之衆,以炯戒一國之衆者炯戒之,不惟弗炯戒也,又滋飾焉。君子懼其飾也,則得其所以炯戒乎斯衆者也:愍其衆之愚而勿迫蹙之,導其衆之靈而勿牿亡之。愍其衆之愚而勿迫蹙之者,匪姑息之愛云爾,刀鋸鈇鉞不忍執愚者而僇之也。導其衆之靈而勿牿亡之者,匪須臾之效云爾,仁義中正以積漸而擢斯人於淫非之地也。不忍執愚者而僇之,故禁網疏闊;禁網疏闊,故閭閻自由;閭閻自由,故飽暖不輟;飽暖不輟,故薄惡細故不爲害;薄惡細故不爲害,故聖君賢相毋用察。以積漸而擢斯人於淫非之地,故道齊必懄;道齊必懄,故愧悔易動;愧悔易動,故革面洗心;革面洗心,故不留舊染之污;不留舊染之污,故令毋嚴、法毋峻,而民惟新。此謂審衆。
凡氣數之替也,有臣下知而主上不知之變,有黎庶知而臣下不知之變,有造化知而人世不知之變。臣下知而主上不知之變,故諫爭必中;諫爭必中,故創鉅痛深;創鉅痛深,故極而可轉。黎庶知而臣下不知之變,故視聽如晦;視聽如晦,故孽蓄災生;孽畜災生,故慘而弗樂。造化知而人世不知之變,故消息難言;消息難言,故發遲禍重;發遲禍重,故蹶而不振。君子欲知主上所不知之變,則必知臣下所能知之變;欲知臣下所不知之變,則必知黎庶所能知之變;欲知人世所不知之變,則必知造化所能知之變。毋以其驟奪其習,毋以其一陵其萬,毋以其微釀其巨,毋以其偏壞其公。毋以其驟奪其習,故長於調劑;長於調劑,故時勢緩急得中;時勢緩急得中,故事不憤而物不怒。毋以其一陵其萬,故工於拊循;工於拊循,故順其所爲而驅之;順其所爲而驅之,故物樂吾用而不吾戾。毋以其微釀其巨,故尺寸無所於爭;尺寸無所於爭,故豁達大度足以服人;豁達大度足以服人,故恩厚而義自維之。毋以其偏壞其公,故議論無所於必;議論無所於必,故以意見傅會訓典者知所止;以意見傅會訓典者知所止,故九土之受其病也淺。此謂審變。
於乎!訓俗而不審積,猶火銷膏而責其照幽也,猶寒累時而厭霜降、溫兼旬而厭冰釋也,猶癰疽生而禁其膿血勿聚也。馭民而不審衆,猶治繩而急也,猶使連雞俱止於棲也。幹氣數而不審變,猶教飢者以貧窶自安,毋與以橡菽而飽之;貴溺者以擠墜自致,毋與以纏索而援之也。猶以一衣擬寒暑,一味擬酸鹹,而不知其功用節次相反也。是故君子審於三者之用則通,不則執。《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維其有之,是以似之。”譽通也夫! 《易》曰:“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兇。武人爲於大君。”誡執也夫!
雖然,通可尚也,而有不可尚也。柔其梗概,美其香澤,多其將順,熟其揣摩,是謂以阿邑爲通。執不可尚也,而有可尚也。刪其頗僻,起其盲滯,蘇其倦怠,去其畏葸,是謂以果毅爲執。以阿邑爲通,故正氣萎;正氣萎,故濡染及;濡染及,故人材下。以果毅爲執,故正氣張;正氣張,故扞衛足;扞衛足,故國脈長。君子喜乎智察而通也,非喜乎阿邑而通也;惡乎強圉而執也,非惡乎果毅而執也。子產爲政莫如猛,諸葛戒主慎無赦,其諸果毅而執者乎?武子盡言國不容,少正反是躬受僇,其諸強圉而執者乎?張良用計乃多中,姚崇救時豈易得?其諸智察而通者乎?公孫順上背羣約,味道處事持兩端,其諸阿邑而通者乎?君子窺於通、執之品,而古今升、降之感,渠能已於懷乎?渠能已於懷乎?
浮邱子卷五
尚變
浮邱子曰:事有積之已久則弊,而守之以固則枯,壞之已甚則匱,而處之以暗則愚。振之以大聲疾呼則訾其激,而荒之以流心佚志則厚其羞;料之以深識蚤計則嫌其噪,而亟之以頹光倒景則鬱其憂。無以,則尚變乎!
孔子目:“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孟子曰:“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荀子曰:“國亂而治之者,非案亂而治之之謂也,去亂而被之以治。人汙而修之者,非案汙而修之之謂也,去汙而易之以修。”董子曰:“琴瑟不調,甚者必改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爲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是故君子不能毋尚變。
尚變云何?爾乃君毋過尊而自比於天地之大,毋當其以天地爲號焉,自一態。及其隱而自傷,乃不天地之規摹焉,又一態也。而降其禮數使不鬲,遏其丰采使不露,融其意指使不獵,揉其心氣使不突,是爲變神聖其君、驕恣閃鑠之概,而愔愔乎其和平之。
爾乃臣毋過庳而下同於犬馬之賤,毋當其以犬馬爲使焉,自一情。及其起而相責,乃不犬馬之功用焉,又一情也。而優其體統使不褻,聳其骨幹使不剉,作其廉恥使不垢,恤其勞苦使不困,是爲變徒隸其臣,指爲咳唾之概,而觥觥乎其光大之。
爾乃大臣毋席尊榮以慢小臣,毋小其職掌,乃並其聰慧氣力而一例小之也。而苟有疑難必以詢,苟有愆尤必以補,苟有辨論必以察,苟有教迪必以受,是爲變掩跨小臣、蹲夷踞肆之概,而抑抑乎其孫讓之。
爾乃小臣毋畏譴呵以媚大臣,毋大其爵秩,乃並其神理骨幹而一例大之也。而苟有麾斥必以折,苟有欺飾必以發,苟有材慮必以告,苟有節目必以詳,是爲變從諛大臣、便嬛綽約之概,而嶽嶽乎其挺持之。
爾乃禮天地山川上下神祗,毋飾其恭而懷其侮也。而上有日星雲物之變,則震動駭汗而生悔過之心;下有旱潦兵戈之慘,則痛哭流涕而降罪己之詔;言不貴苟諱,行不貴苟遷,我不貴苟勝,物不貴苟訾:是爲變縱志罷體、偃蹇自得之概,而戰戰乎其夙夜祗懍之。
爾乃鑑上下古今善敗得喪,毋涉其故而忘其新也。而上思堯、舜相傳之聖,則怵惕中夜,而守危微之言;下思漢、唐自立之賢,則慷慨大廷,而破因循之習;事不貴苟襲,理不貴苟歧,效不貴苟得,力不貴苟休:是爲變刳心塞慮、憒眊弗理之概,而扃扃乎其聰明警戒之。
爾乃金枝玉葉,毋安坐而享飽暖之福也。而教之稼穡以懄其男,教之紡績以懄其女;懄然後有養,有養然後國以不貧。是爲變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之概,而汲汲乎時其力作,以勞苦蓄積之。
爾乃印累綬若,毋非分而貽名器之辱也。而教之《詩》《書》以習其義,教之《禮》《樂》以習其文,習然後有覺,有覺然後人以不賤。是爲變手不識編、目不識丁之概,而斌斌乎置之儒流以爾雅深厚之。
爾乃國故毋有所枝離禁忌,而不以告人也。而是則與天下臣民共其趣向,非則與天下臣民共其<忄典>墨,功則與天下臣民共其歡忻,過則與天下臣民共其懲創。是爲變上下相疑、大小相鬼之概,而章章乎其光明洞自之。
爾乃民情毋有所增飾隱閉,而不以上聞也。而良則使九重深拱生其豫說,莠則使九重深拱生其諮嗟,慕則使九重深拱生其沖和,怨則使九重深拱生其恐惶。是爲變視聽不詳、血脈不屬之概,而綴綴乎其切循把握之。
爾乃子愛黎元,毋口惠而實不至,毋實不至而自誇其口惠也。而唯仁心足以載其仁聞,勿以大君而幹百姓之譽;唯仁政足以載其仁心,勿以末流而愧三代之行。是爲變發言施政,短修曲倚之概,而款款乎其摯行之。
爾乃品第人物,毋貌取而心不與,毋心不與而自智其貌取也。而唯骨氣足以樹其軀幹,勿以和同而釣一時之說;唯理道足以樹其骨氣,勿以錯謬而受千秋之譏。是爲變辨材授官、剽察捷得之概,而祗祗乎其固存之。
爾乃大道毋限以人,苟得其人,毋限以分也。而曹司末秩不走勢焰,而能辨德、力、王、霸者,我則時其顧問以周詳;山林小民不慕聞達,而能料天人陰陽者,我則時其搜採以儲用。是爲變所見不離左右侍從、所聞不離尋常瑣屑之概,而恢恢乎其開廣之。
爾乃公器毋假以人,苟非其人,毋假以事也。而韋布無稱,不歷數年而猥予以高官厚糈者,我則誡其積羞以敗名;文莫差可,不核躬行而猥望以豐功駿烈者,我則誡其據危以僨事。是爲變求材不量精粗美醜、求治不量淺深緩亟之概,而沈沈乎其從容之。
爾乃公輔毋自其歲月資格爲之也。而練而後精者,羣材也,非材桀也;邇而後信者,羣彥也,非彥聖也。則曷不拔材桀於壯盛之年,血腴而有以密其思,力果而有以勝其事;識彥聖於風塵之外,時來而有以長其羣,權重而有以濟其世乎?是爲變舍朝氣、用暮氣之概,而磑磑乎及其筋信骨強以鼓舞之。
爾乃將帥毋自其宗藩世胄爲之也。而親而後許者,弱植也,非駿雄也;貴而後顯者,小具也,非宿望也。則曷不起駿雄於草廬之中,靜觀而有以踔其識,熟籌而有以妥其計;收韜略於宿望之士,呼衆而有以倡其義,決勝而有以成其能乎?是爲變挾私道、廢公道之概,而豤豤乎本其心傾節折以豁達之。
爾乃樞密宜選老成忠謇,以厚其德、直其義也。而君有長也,必善居之而不以驕;君有短也,必曲責之而不以愎;君有喜也,必豫防之而不以溺;君有怒也,必折衷之而不以橫。是爲變從意唯謹、屏氣唯喘之概,而廩廩乎其克樹立之。
爾乃封圻宜兼文武幹濟,以鴻其體、實其用也。而國有疑也,必智斷之而不以懸;國有驟也,必戡定之而不以驚;國有匱也,必補葺之而不以留;國有恥也,必昭雪之而不以伏。是爲變受任唯苟、舉事唯瑣之概,而矗矗乎其獨英峙之。
爾乃諫議毋自其薄伎細故爲之也。而格君心之非以觀其誠,折奸雄之焰以伸其直,植天地之經以守其正,杜門戶之私以示其大。是爲變捃拾瑣屑、覬覦非分之概,而振振乎其激卬之。
爾乃守令毋自其下流小夫爲之也。而裁州郡之繁以並其權,引英俊之譽以重其選,積歲年之久以考其績,闢三公之路以拔其尤。是爲變奔奏微末、震懾上官之概,而倡倡乎其蘇援之。
爾乃是非愛憎之指,毋不相首尾而亂其常也。而君子有正直之言,則敬其是,而訾議不作;小人有奸邪之術,則絀其非,而橈滑不成;君子有薦舉之人,則致其愛,而許與不休;小人有傾軋之狀,則止其憎,而猜忌不入。是爲變眩惑名實、支離摧錯之概,而分分乎其主宰之。
爾乃刑賞予奪之柄,毋不相維繫而窒其用也。而君子有杖節死難之忠,則優其賞,而善良皆勸;小人有辱國殃民之詐,則正其刑,而奸慝皆懲;君子有出奇濟變之智,則厚其予,而英俊皆往;小人有蓄疑敗謀之蠢,則邀其奪,而媠謾皆逃。是爲變遷就功罪、姑息嫗煦之概,而嚴嚴乎其比屬之。
爾乃輕重貴賤之等,毋封己見以成倒置也。而詞華之選治其末,勿寵之以其異數,勿冠之其絕倫,勿章之以其廣譽,勿屬之以其良圖,所以障其末而罔有靡然從風者;苟無有靡然從風者,則何患材實之不充乎?政事之選治其本,勿頻之以其唾斥,勿吝之以其遷轉,勿枯之以其貧窮,勿迫之以其遲暮,所以勸其本而罔有嗒然喪志者;苟無有嗒然喪志者,則何患膂力之不剛乎?是爲變有善不必錄、有錄不必善、有勞不必獲、有獲不必勞之概,而秩秩乎其知明處當以鈞調之。
爾乃治忽安危之機,毋戾衆志以得慘報也。而《詩》《禮》之士識其大,勿難之以其迂闊,勿鬱之以其銷沈,勿逐之以其鯁直,勿陷之以其疑似,所以悖其大而罔有恤身忘國者。苟無有恤身忘國者,則何患節義之不昌乎?耰鉏之民識其小,勿貽之以其災害,勿蒙之以其垢汙,勿開之以其攜貳,勿封之以其怨毒,所以馴其小而罔有幹紀作亂者。苟無有幹紀作亂者,則何患太平之不終乎?是爲變可親而勿親、勿親將成離,可畏而勿畏、勿畏將成梗之概,而肫肫乎其德厚信矼以護持之。
爾乃毋以黠濟其貪,訾廉介之不可爲也。而握柄藉者守其禮,勿以恐愒而來遠道之苞苴;趣時會者杖其材,勿以請寄而通私門之賄賂。是爲變市井其行、嗜利無恥之概,而滈滈乎其洗刷之。
爾乃毋以浮濟其奢,刺儉嗇之不可堪也。而擁高爵者顧其名,勿以靡文而倡朝野之風氣,居下流者安其分,勿以厚貲而擬公卿之豢養。是爲變婦寺其骨、懷安無狀之概,而恤恤乎其鍼灸之。
爾乃愚心愚目,毋議智桀而持短長也。而唱導天下所不曉者,必有根據,而不可謂之奧情;排擊天下所不敢者,必有憂慮,而不可謂之狂焰;指揮天下所不能者,必有條理,而不可謂之空談;補捄天下所不顧者,必有功效,而不可謂之多事。是爲變嘵嘵訾訕、暗於大較之概,而睪睪乎條其體用本末以讋服之。
爾乃小慧小能,毋耗心神而傷行檢也。而誇陰陽讖緯以爲祕者,必有凶事,而不可謂之如神;編淫詞孅說以爲工者,必有壞俗,而不可謂之作達;好博弈飲酒以爲樂者,必有壙職,而不可謂之偶然;與商賈居奇以爲中者,必有賊心,而不可謂之無他。是爲變瑣瑣居遊、不可教訓之概,而翊翊乎剖其敬怠義欲以箴儆之。
爾乃孔、孟尚在人間,毋剽其貌而斷其脈也。而上焉者修其典以風世,勿降虛禮而欺聖賢之靈爽;下焉者修其道以成名,勿造膚詞而耀羣愚之瞻聽。是爲變君臣上下不辨聖狂,草茅士子不明體用之概,而卓卓乎奉其可宗以尊行之。
爾乃佛老橫行天下,毋沿其說而作其焰也。而智者勿讀其書以致思,孰援怪誕而亂經常之大閒?愚者勿禮其祀以致虔,孰牽福禍而釀風俗之隱憂?是爲變峨冠博帶、羣師邪說,里巷無知,羣煽妖術之概,而斷斷乎斥其非類以驅除之。
爾乃科目毋徇文字,登進毋涉苟且也。而考其本末於伏處之年,必也惇孝弟而洗渫惡,杖忠信而振險詖,志皋、夔而薄遊說,法周、孔而排異端;及乎標其姓氏於朝紳之列,必也先經術而後詞藝,先材幹而後儀容,先德性而後名譽,先操履而後福澤。是爲變士習浮華膚淺之概,而勉勉乎其切磋琢磨以底實之。
爾乃軍旅毋溺宴安,訓練毋循故常也。而校其短長於無事之秋,必也即整齊而卜臨陣,即和輯而卜協力,即伎勇而卜勝敵,即忠義而卜衛國;及乎捍其危急於兩軍之交,必也戒輕發以知所向,策先入以示不懦,熄謠諑以止羣譁,謬遁逃以堅衆志。是爲變軍容巽懦柔滑之概,而軫軫乎其發強剛毅以倚賴之。
爾乃府史胥徒毋作鬼蜮於官曹也。而平居所以模範之,必也植風骨以塞騫汙,精鑑照以豁愚盲,抑法令以崇體要,簡文案以疏節目;及乎不得已而左右呼召之,必也塞詭使以清徑竇,撢巧構以挫羽毛,釋繁稱以斷葛藤,禁苛比以銷荼毒。是爲變狐鼠縱橫、羣飛刺天之概,而瑟瑟乎其屏營延仰之。
爾乃草竊奸宄毋藏窟宅於閭里也。而平居所以教敕之,必也正衣冠以除異服,倡文學以闢左道,毀淫祠以蘇蠱惑,驅遊民以肅羣從;及乎不可化而與我頡頏之,必也聯鄉井以便稽察,簡兵勇以快翦除,斬渠魁以赦脅從,鋤強暴以安善良。是爲變稂莠披紛、羣穢成林之概,而截截乎其芟夷蘊崇之。
爾乃粟米之產,毋委以地氣而不廣生,毋限以農工而不衆作也。而收東南之賦入以藏東南,則留有餘,留有餘則民無病;興西北之屯墾以實西北,則補不足,補不足則國無急。是爲變蜚芻挽粟、千搖萬兀之概,而由由乎其便宜之。
爾乃鹽策之利,毋蔽以官守而苦約束,毋畫以疆界而苦迂滯也。而散天下之鹽以歸之場,則必流通,必流通則梟無柄;計場竈之數以入之課,則易鉤稽,易鉤稽則利無蠹。是爲變持籌握算、左支右吾之概,而穰穰乎其豐裕之。
爾乃沙塞儻莽,毋隸我版圖以爲大也。而捐不毛之土,以塞遼廓;遠不教之人,以刪粗醜;裁不職之員,以黜淫非;省不根之費,以收靡濫。是爲變好廣務荒、遠近無稽之概,而總總乎其鉤攝之。
爾乃海壖隘害,毋寄我黎庶以爲衆也。而罷孤懸之地,以省駕馭;遷痛哭之民,以資生活,障窺伺之便,以止衝突;息攻戰之勞,以期安集。是爲變茹苦銜辛、存亡無著之概,而犀犀乎其拊循之。
爾乃江村豐歉無常,毋倍其徵以剝元氣也。而申名田之限,以黜兼併;減不均之賦,以蘇貧困;建非常之議,以振冤滯;洗前朝之弊,以示更新。是爲變數百年流離沈痼、鳩形鵠狀之概,而訴訴乎其潤澤豐美之。
爾乃關市去來無常,毋雜其索以成苛政也。而去重複之關,以利遄行;寬偷漏之禁,以厭小察;罷無名之稅,以說商旅;拔不情之蠹,以警貪墨。是爲變數千端狂吞虐取、虎目狼心之概,而倦倦乎其沐浴消息之。
於乎!此四十變者得,而亂如不塞,治如不興,無是理也。《詩》曰:“茀厥豐草,種之黃茂。”《書》曰:“若顛木之有繇櫱。”循乎《詩》之言,豐草不去而不可以穡也,猶之乎弊政不變而不可以國也。循乎《書》之言,顛木雖甚而可以櫱也,猶之乎弊政雖甚而可以變也。噫!變之時義大矣哉!
是故可以毋變而變者,新進而噪者也。不可以毋變而不變者,老成而怯者也。聞變則駭者,無識而陋者也。稍變而留其半者,有志而懈者也。可變則變者,智也。不變不止者,勇也。變然後宜,宜然後利,利然後普者,仁也,義也。是故君子之所謂尚變,與衛鞅、王安石之所謂尚變,同乎?異乎?鞅不法其故以鑽孝公,而秦之禍胎於鞅。安石立異於人以聳神宗,而宋之禍胎於安石。茲二子者,無開物成務之材,騁自用自專之焰,本計功謀利之蠹,蹙有國有家之脈,是惡知君子之四十變,有智、勇、仁、義以實其中乎哉?鞅云乎哉?安石云乎哉?
尚特上
浮邱子曰:凡物有賤有珍,凡人有特有羣。亡所同異,謂之羣;可與爲善,而溺於習、牽於俗,亦謂之羣。出類拔萃,謂之特;雖在塵坱之中,而器局不自小,趣向不猶人,亦謂之特。《詩》曰:“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夫阪田,崎嶇墝埆之處,而貴其有茂特之苗,矧乃人乎?是故羣鳥嬉遊,玄鶴獨守;羣魚作隊,鯨鯢獨吼。執銓衡以測泰、華,君子刺其末也;執鬥斛以量江海,君子患其弱也。
是故器博者無近用,道長者有遠功,志大者喜骨立,識踔者羞雷同。毋謂簿書錢穀足了汝事,毋謂奔走伺候足罄汝智,毋謂長吏虛譽足成汝器,毋謂同僚降心足供汝使,毋謂柔聲軟態標汝豐裁,毋謂旁門曲竇熟汝梯階,毋謂和光同塵慁汝是非,毋謂陰謀祕計遁汝往來。《易》曰:“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噫!惡有童觀而可以輔世長氓者乎?是故君子言必稱古今,行必準陰陽;入必析精微,出必理平康;我必樹規摹,物必遵紀綱;氣必靖兵刑,化必奏冠裳;是必伸智桀,非必懲懦頑;喜必偕忠貞,怒必折奸貪;邇必竟謳唫,遠必肅聽觀;順必惇久大,逆必捍憂患。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孟子之所謂名世,我之所謂特也。
我之所謂特,天下之所謂不然也。是故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燕雀不知鴻鵠之舉,蝦<魚且>不知江海之流。智而歧者,毀名世不服其教;愚而浮者,駭名世不揆其繇。大而梟者,洶洶焉擠名世以至於墜;小而雜者,嘈嘈焉議名世而不能休。深而無理者訾名世之節目爲不周詳,淺而無見者疑名世之道大不可殫求。滑而不經者,笑名世之守中爲太迂腐;拘而不廣者,料名世之卑棲小其進修。語曰:“桀犬吠堯,吠所怪也。”夫堯猶不免於吠,矧乃操全體大用以丁斯代斯人之末者乎?
是故持布鼓過雷門者,陋也。奮螳臂當車轍者,妄也。管窺天、錐測地者,隘也。鴟笑鳳、蜓嘲龍者,慢也。於乎!伊尹始乎耕,卒乎爲阿衡;太公始乎釣,卒乎爲尚父。當其晦也,疇意之?迨其章也,乃信之。管仲始乎囚,卒乎爲仲父;孔子始乎爲委吏、爲乘田,卒乎爲大司寇,攝行相事。當其困也,疇恤之?迨其亨也,乃敬之。蕭何於秦彔彔爲刀筆吏,於漢爲相國;王猛於桓溫弗就其軍謀祭酒,於苻堅爲丞相。當其梗也,疇援之?迨其通也,乃慶之。霍光爲奉車都尉,小心無過已耳;爲大司馬、大將軍,則社稷安。蔣琬爲廣都長,不治事;爲大將軍錄尚書事,則羣僚服。當其蓄也,疇必之?迨其發也,乃稱之。孟子曰:“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於乎!動心忍性之時而侮我者,其人乎!知我者,其天乎!
逆天而爭者理易絀,順天而適者業必昌。先人而見者伎易盡,後人而爲者效必長。據高而危者度易損,積庳而升者德必臧。竟進而躁者名易喪,將往而慎者身必祥。是故勁弓難張,可以摧強;名馬難乘,可以任重;駿雄難馴,可以絕倫;聖智難遇,可以成務。《詩》曰:“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於乎!西方美人而可作也;西方美人而不可作,則誰其秉知人之哲,創非常之原,既禮異之,又枋任之矣乎?不禮異之、枋任之,此當代之恥也,則又豈肯不由其道,而反貽我之恥矣乎?是故炫女不貞,炫士不信,夸毗求舉者道不尊,暴智耀世者性不定;據檄乘邪者望不歸,美佩無德者瑞不應;借翼遄飛者理不長,亡根而榮者景不盛;隨踵而立者計不先,周容爲度者力不勝;化剛爲柔者氣不王,乍陽又陰者智不淨。
昔王孫賈問於孔子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竈,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是故凡有國有家者,以左右侍從爲耳目;凡左右侍從無理道者,以擅譖愬、作威福爲氣炎;凡出類拔萃者,以能繩尺左右侍從有氣炎焰之人,不入其牢籠攝伏爲品概;凡有氣炎不受繩尺者,以能訕笑出類拔萃之人,因而支離屑越、困頓耗瘁之,使不得一當其可爲機鋒。是故我之所謂特,爲紛紛云云之所謂不然,猶可說也;爲左右侍從之所謂不然,不可說也。是何也?左右侍從言必入,行必共;愛必肥,憎必痛;簸弄必巧,揣摩必中;轉折必捷,傾壓必重。是故掇蜂則父子間,投杼則母子疑,拜璧則兄弟梗,拾煤則師弟移。壎篪爲鬼蜮,則友朋反側;薏苡爲明珠,則君臣參差。是故蠍譖不可闢,蠅營以其羣;積羽折車軸,飄風挾乾坤;心口倒持,首尾橫生;揃剔失實,描畫失形。
昔齊威王召即墨大夫,語之曰:“子不事吾左右,而毀言日至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之曰:“子厚幣事吾左右,而譽言日至也。”於是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於乎!左右不嚴,則譭譽不憑;譭譽不憑,則黜陟不析;黜陟不析,則治亂不總。是故燕惠王有樂毅而不能用,楚懷王有屈平而不能用,項羽有范增而不能用,漢文有賈誼而不能用,唐德宗有陸贄而不能用,宋神宗有蘇軾而不能用,此左右譖愬之罪也,此乾坤憾事也。匪唯當代有心者憾之,乃至年堙代遠、不見而聞者亦憾之。匪惟智察論斷準古今者憾之,乃至兒童走卒有是非之心者亦憾之。憾之不已則歌之。歌之云何?“謂天蓋高,而爲其霾乎!謂地蓋厚,而爲其埃乎!霾乎!埃乎!不汝以開乎!高者墜而厚者摧乎!汝禍其有涯乎!”齊桓公有管仲而能用,鄭簡公有子產而能用,漢高有韓信而能用,昭烈有諸葛亮而能用,秦苻堅有王猛而能用,明太祖有劉基而能用,此左右汲引之功也,此乾坤快事也。匪惟當代有心者快之,乃至年堙代遠,不見而聞者亦快之。匪唯智察論斷準古今者快之,乃至兒童走卒有是非之心者亦快之。快之不已則歌之。歌之云何?“魚有水乎?鳥有木乎?匪汝之故,疇則司其耳目乎?國有祥乎?家有谷乎?匪汝之故,疇則鋪其有餘爲天下祿乎?”
昔孔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是故用焉以爲己快,勿用以爲己憾,此委瑣握齪者之心理顏狀也;用焉能使人快,勿用能使人憾,此出類拔萃者所以爲世重輕也。憾亟生憤,憤亟生擊,因而以清議代刀鋸,取左右譖愬者誅之於清天白日之下。快亟生遂,遂亟生永,因而以精心代俎豆,取左右汲引者祔之於山川百神之靈。此天道所以在人也。有清議代刀鋸,而左右譖愬者神爲之寒;神寒則氣束,氣束則心回,因而借我生以前之左右譖愬,止我生以後之左右譖愬者焉。有精心代俎豆,而左右汲引者理爲之實;理實則情鈞,情鈞則機活,因而借我生以前之左右汲引,開我生以後之左右汲引者焉。此人心所以不死也。天道如秤,人心如鏡,不能倒顛而魗其正。人心如響,天道如杖,凡厥讒鬩,則懲其枉。
語曰:“人莫不奮於其所不足。”今謂雷電不足爲震,日星不足爲明,鼎鐘不足爲貴,粟帛不足爲恆,則至愚亟妄者亦色然駭焉。夫我之所謂特,天之所謂雷電日星也,人之所謂鐘鼎粟帛也,其孰能非之?而孰能無之?是故可以是、可以非者,不爲道;可以有、可以無者,不爲人。既是之,則智愚、纖巨、中外、久近不得更非之者,道之大。既有之,則君臣、親戚、兆民、庶物不得更無之者,人之尊。其或非之,不旋踵而更是之;或婁非之,至於究竟,而不能毋是之者:道之妙。其或無之,不旋踵而更有之,或婁無之,至於究竟,而不能毋有之者:人之真。子思曰:“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允若茲,其孰能非之?而孰能無之?是故天管生殺,地量通壅;爾之低卬,我之體用。以言乎體之不枝也,萬亡樹管、蔡而踣周公之理,萬亡樹三桓、少正、楊、墨、儀、衍而踣鄒魯之理,萬亡樹公孫宏而踣董仲舒之理,萬亡樹皇甫鏄、李逢吉而踣韓愈之理,萬亡樹王安石蔡京而踣二程氏司馬光之理、樹韓侘胄而踣朱熹之理,萬亡樹江彬、張忠、許泰而踣王守仁之理。以言乎用之不梗也,萬亡逞共工、驩兜而窒皋、夔、稷、契之理,萬亡逞趙梁、雷開而窒伊尹、西伯之理,萬亡逞豎刁、易牙、開方而窒管仲之理,萬亡逞魏延而窒諸葛亮之理,萬亡逞魚朝恩而窒郭子儀之理,萬亡逞秦檜而窒岳飛之理,萬亡逞徐有貞而窒于謙、逞王化貞而窒熊廷弼之理。是故君子唯理道之從而已矣。
理道可以止情故,可以平氣焰。雖其情故然矣,而理道不然也,君子不從情故,而從理道;雖其氣炎然矣,而理道不然也,君子不從氣炎,而從理道。且積情故生蠹蝕,積蠹蝕生敗壞;君子不從蠹蝕、敗壞而從理道。積氣炎生凌獵,積凌獵生焦爛;君子不從凌獵、焦爛而從理道。是故君子從理道,則凡樹其所不可樹,踣其所不可踣,逞其所不可逞,窒其所不可窒者,舉不足以操是非有無之總也,斷斷然矣。《詩》曰:“有鶖在梁,有鶴在林。維彼碩人,實勞我心。”是故凡左右侍從者,即毋愛人材,亦當愛國家。凡有國有家者,即毋能捐左右侍從,亦當愛拔類出萃之材。凡愛國家者,即毋能自爲功,亦當推賢讓能,補其不逮。凡愛拔類出萃之材者,即毋能如弟子之事其先生,亦當破今日之資格,以蘇其亟;芟庸人之議論,以成其特。孟子曰:“爲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是故君子毋以小具掩大具,毋以半材擬通材;毋以一杯吸九河,毋以寸指量八垓;毋以清波投濁流,毋以甲是移乙非;毋以荃蕙夾艾蕭,毋以瓦缶作鳴雷;毋愚議俊,毋頑賊廉;毋羊從虎,毋龜伏蚺;毋庸校奇,毋曲橈直;毋唾千鈞、寶汝蟬翼。
尚特下
浮邱子曰:今天下蓋有倜儻非常之材焉,是河嶽英靈之氣所結而生也,是《詩》《禮》敦龐之脈所遞而存也,是薦紳士族不可少之模楷也,是社稷蒼生不可斷之性命也,是撢皇帝、王霸、道德、功力而準繩在心者也,是賅天地、民物、體用、本末而謀猷在世者也,是智足以研求而勇足以邁往者也,是文足以昌明而武足以擊斷者也,是出治不窮之具也,是撥亂反正之需也。夫是之謂特也。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孟子之所謂豪傑,豈非我之所謂特乎?
且夫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遊;獸,吾知其能走;至於龍,則吾不知其乘風雲而上天。特猶龍也,其孰知之?而孰詳之?是故特則特矣,然而踔乎世,訾乎俗,憤乎心,騰乎氣,於是名公巨人以不和煦短之;敏乎事,及乎時,果乎力,直乎體,於是名公巨人以不暇豫短之;捷乎思,明乎辨,備乎理,聳乎物,於是名公巨人以不簡嘿短之;杖乎義,赴乎分,樹乎己,先乎衆,於是名公巨人以不孫讓短之。詢以言,必有難;試以事,必有實;逮以躬,必有恥;涉以世,必有戒:於是名公巨人以不妥貼短之。蒙以私,必有攻;護以偏,必有捄;匱以微,必有燭;浸以漸,必有障:於是名公巨人以不圓活短之。非其想,勿以構;非其程,勿以趨;非其理,勿以索;非其命,勿以反:於是名公巨人以不機變短之。非其人,勿以同;非其道,勿以商;非其儀,勿以舉;非其法,勿以取:於是名公巨人以不時宜短之。既樹天,則抑人;既準古,則裁今;既重內,則輕外;既主此,則奴彼:於是名公巨人以不規摹短之。寧暗也,毋自章;寧艱也,毋自易;寧鮮也,毋自多;寧瘠也,毋自肥:於是名公巨人以不福澤短之。孟子曰:“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孟子之所謂鄉原,豈非我之所謂名公巨人乎?悲夫!
鄉原,師李耳者也。胡廣、馮道,師鄉原者也。我之所謂名公巨人,師胡廣、馮道者也。李耳“和其光,同其塵”,鄉原得之,是以同乎流俗、合乎汙世,故曰鄉原師李耳。鄉原非之無舉,刺之無刺,胡廣得之,是以身坐阿附,而俾漢人以爲中庸;馮道得之,是以斫壞禮義廉恥,而俾五代以爲孔子:故日胡廣、馮道師鄉原。推廣之所以冒中庸,道之所以冒孔子,則亦和煦,則亦暇豫,則亦簡嘿,則亦孫讓,則亦妥帖,則亦圓活,則亦機變,則亦時宜,則亦規摹,則亦福澤。推名公巨人之所以短特,由其少所見、多所怪者倜儻非常之材;乃其揣摩則熟之又熟,比擬則工之又工者,廣而已矣,道而已矣:故曰名公巨人師胡廣、馮道。
且夫馬鳴而馬應之,牛鳴而牛應之,從其類也;種枳則不得復爲橘,種艾則不得復爲蘭,從其性也。是故天地無終極,而鄉原、而名公巨人者有代興。鄉原有代興,而天地之否塞無已時,則闔不自廣、道而旁推之?爾乃晏嬰相齊以儉,曹參相漢以清靜,揆其本末,則固師李耳、友鄉原,而時或不離於豪傑之意者乎!然而演鄉原之脈落,闢名公巨人之階梯,自嬰、參始。嬰、參之甚,而爲公孫宏;宏之甚,而爲田千秋;千秋之甚,而爲張禹、孔光、胡廣、趙戒:是則純乎媚世、工乎亂德,而豪傑之心理骨相索然以盡,豈非昔伐其枝而今更掘其根乎?
嗟失!兩漢之興,道雜黃老,人習和同,嶽嶽者枯,睮睮者豐。是故味道如董仲舒,骨鯁如汲黯,文義如賈誼、劉向,名節如郭泰、李膺,曾不得享厚糈而奏偉績,或乃出死力以傾陷之,豈非不鄉原之故,而人訾其異己乎?自漢已降,弟靡波流,以至於魏晉六朝,所謂名材碩德非無一二之存,所謂媚世亂德則更僕悉數而不能終焉。爾乃楊彪就秩於曹氏,王導釣譽於江左,崔光取容於拓拔,謝朏屑屑於齊、梁,何其恥也!至若唐宋之興,名材碩德甲於魏晉。然而松柏之下,女蘿傅焉;衆賢畢集,鄉原伏焉。房、杜、姚、宋,不鄉原者也,是以戡亂致治。爾乃刺蘇味道者以摸棱,刺盧懷慎者以伴食,此豈房、杜、姚、宋之倫比乎?韓、範、富、歐,不鄉原者也,是以獻可替否。爾乃刺張士遜者以和鼓,刺王珪者以三旨,此豈韓、範、富,歐之倫比乎?自宋已降,名材碩德盛於有明,是故太祖功臣二十一,仁、宣致治以三楊,超然萬夫之特也。然而醜莫醜於“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之謠,是亦鄉原之媚世者而已矣,是亦鄉原之亂德者而已矣。
且夫爲天下之大亂者,則必爲天下之大利者矣;爲天下之大利者,則必爲天下之大似者矣。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雅樂也;惡紫,恐其奪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是故孔子之恐其亂也,以其似;而後世之且信其不亂也,以其利。曷利乎爾?則爲不臣之利,則爲不君之利。梁冀,不臣也,而利有廣,則闔不自梁冀而旁推之?凡與不成臣節者處,皆鄉原也。是故蔡義貌如老嫗,行步俛僂,此霍光所以孽其邪謀也;孔光名儒,持祿保位,此王莽所以老其賊計也;牛仙客與時浮沈,陳希烈爲人左右,此李林甫所以肆其陰詭也;裴冕老病易制,關播暗畏不言,此元載、盧杞所以厚其貪橫也;何執中陸陸無所建明,此蔡京所以騁其兇譎也;王次翁工柔媚,無幾微忤人,此秦檜所以堅其繆誤也;李東陽俯首而已,此劉瑾所以資其濁亂也;魏廣微懼而自明,此忠賢所以啓其窺竊也。故曰鄉原爲不臣之利也。五代,不君也,而利有道,則闔不自五代而旁推之?凡與不成君德者處,皆鄉原也。是故李斯分主過,此秦皇所以倡其無道也;公孫宏順上旨,此漢武所以蓄其多欲也;陳羣譽殿下,荀顗拜晉王,此曹、馬所以售其狐媚也;褚淵惜身保妻子,此蕭道成所以快其禪代也;李勣阿立昭儀爲後,此武曌所以濟其傾城也;範質、王溥憚帝英睿,每事請具劄子,此太祖所以廢其坐論也。王旦傅會天書,稱大禮使,此真宗所以誇其淫祀也;解縉、黃淮不念舊君,鋪陳文學,從容密勿,此燕王棣所以文其逆舉也。故曰鄉原爲不君之利也。
且夫宗廟、社稷、子孫、黎民之所謂不利而以爲利,天地、山川、草木、鳥獸之所謂不利而以爲利,天下聰察高材、蚤計熟籌之所謂不利而以爲利,天下激卬壯士、椎心泣血之所謂不利而以爲利,是何故也?利其毋橈我權、毋燭我奸、毋激我汙、毋非我非云爾。利其心乎和煦,毋箴我狂;心乎暇豫,毋鬥我捷;心乎簡嘿,毋繁我辨;心乎孫讓,毋涉我術;心乎妥帖,毋犯我險;心乎圓活,毋中我嫌;心乎機變,毋拒我計;心乎時宜,毋振我習;心乎規摹,毋賈我禍;心乎福澤,毋忘我德云爾。語曰:“比目之魚不相得,則不能行。”是故君不堯、舜,願得鄉原爲使;臣不皋、夔,願得鄉原爲儕。堯、舜不鄉原,不堯、舜者,此鄉原之通津。皋、夔不鄉原,不皋、夔者,此鄉原之曲竇。盲於睹者,舍鄉原而怒其目;聾於聽者,舍鄉原而逆其耳;此不堯、舜者之沈痾。前乎我者,援鄉原以固其交;後乎我者,援鄉原以長其譽:此不皋、夔者之祕訣。不鄉原不可爲使,於是願爲其使者,一風其衆,衆風其萬;伏草莽,則以鄉原爲學;登王庭,則以鄉原爲政。此不堯、舜者之所以毒官材。不鄉原不可爲儕,於是願爲其儕者,父詔其子,師詔其弟;捧俎豆,則以鄉原爲尊;訂衣冠,則以鄉原爲上。此不皋、夔者之所以賊人倫。不君唯恐不得鄉原,鄉原彌恐不得不君,於是度其爲不君也,而不君之;度其稍不爲不君也,俾其包羞叢悔,而亦不君之。苟非不君,則不能借彼垢玩,便我私圖;借彼惛愚,匿我拙舉。此不堯、舜而得鄉原爲使者之所以必遭蠹蝕。不臣唯恐不得鄉原,鄉原彌恐不得不臣,於是度其爲不臣也而不臣之;度其稍不爲不臣也,俾其席獨獵羣,而亦不臣之。苟非不臣,則不能借彼氣炎,分我末光;借彼肥甘,資我餘潤。此不皋、夔而得鄉原爲儕者之所以必坐瓦裂。
且夫與覆車同軌者,未嘗安也;與死人同病者,未嘗生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於乎!廣、道即可師也,其唯改其不善以從善乎!是故廣之時,不爲廣者則有若李固、杜喬其人,匪唯弗以爲中庸也,又視之如糞土,此非夫有特操者而能若是乎?道既歿,能貶道者則有若歐陽修、司馬光其人,匪唯弗以爲孔子也,又夷爲亂臣賊子之尤,此非夫有特識者而能若是乎?寧學固、喬之不爲廣,以折名公巨人之爲廣者;毋俾名公巨人廣而盈庭皆廣,毋俾盈庭皆廣而不獲嘉言讜論之益。此非夫有特濟者而能若是乎?寧學歐陽、司馬之貶道,以折名公巨人之與道同歸者;毋俾名公巨人道而盈庭皆道,毋俾盈庭皆道而不成杖節死難之忠。此非夫有特患者而能若是乎?
有特操之謂定,有特識之謂高,有特濟之謂裕,有特患之謂深。唯遷妒定,唯下妒高,唯信妒裕,唯淺妒深。是故特者,名公巨人之棘刺也。唯定醫遷,唯高醫下,唯裕醫窘,唯深醫淺。是故特者,名公巨人之藥石也。悲夫!名公巨人,人物之權衡,而風氣之總也。名公巨人謂特曰:“此吾棘刺也。”而當寧以名公巨人爲耳目,則亦曰:“此吾棘刺也。”羣論以名公巨人爲意指,則亦曰:“此吾棘刺也。”此爲道疑而國將踣之兆。名公巨人謂特曰:“此吾藥石也。”而當寧以名公巨人爲耳目,則亦曰:“此吾藥石也。”羣論以名公巨人爲意指,則亦曰:“此吾藥石也。”此爲道信而國將理之兆。悲夫!特固無求於名公巨人,而天下萬代固有求予特也。名公巨人即謂特曰:“此吾棘刺也。”而天下之體道者不謂然,而萬代之考道者不謂然,此爲道疑而可以覆信之柄。名公巨人即終不謂特曰:“此吾藥石也。”而天下之體道者必謂然,而萬代之考道者必謂然,此爲道信而可以不移之柄。
且夫天下之能移人,亡若名公巨人者矣。譬之風沙乎,風沙之所布覆,能使白日移爲昏黑。名公巨人之所好尚,能使君子移爲小人。爾乃誠體道、誠考道者,則必不在名公巨人操縱轉移之內。是何也?其所謂和煦,我之所謂卑身賤體、說色微辭以順從人者也。其所謂暇豫,我之所謂媠謾亡狀、行能亡算者也。其所謂簡嘿,我之所謂膚受而自吝、拙艱而自晦者也。其所謂孫讓,我之所謂志不帥氣、筋駑肉緩而不前者也。其所謂妥帖,我之所謂外示檢括、內包垢玩,而訾議不入、夷猶自得者也。其所謂圓活,我之所謂左縈右折,丈夫而蒙婦寺之態者也。其所謂機變,我之所謂狐鼠憑黠、鬼魅作幻者也。其所謂時宜,我之所謂贅行亡理、周容爲度者也。其所謂規摹,我之所謂名實亡所副、文質亡所底者也。其所謂福澤,我之所謂圭組盛而綱紀衰、妻孥活而民物顛者也。《詩》曰:“維此哲人,謂我劬勞。維彼愚人,謂我宣驕。”於乎!名公巨人乎!毋俾天下萬代之人爲哲而獨爲愚乎!毋我棘刺,而我藥石,國其有瘳乎!毋杖鄉原,而杖豪傑,道其興乎!
三疾
浮邱子曰:三疾曷謂也?一曰驕,二曰妒,三曰阿。以其焰也而驕,孰與以其心也而驕乎?以其才也而妒,孰與以其庸也而妒乎?以其邪也而阿,孰與以其似也而阿乎?以焰驕,驕之常;以心驕,驕之變。以才妒,妒之常;以庸妒,妒之變。以邪阿,阿之常;以似阿,阿之變。常變之局,古今之運也。於乎!多門之室,始乎風,暨乎崩頹。無主之器,始乎垢,暨乎蠹蝕。江河俞下,則波瀾俞詭;山谷俞雜,則鬼魅俞工;是乃君子之所以瞿然失次,喟然太息也與!
我聞在昔,有操干戈以騁背倍畔,有積氣焰以生窺竊,有樹姦凶以成爪牙,有大刻轢以殘血脈,有設計議以傾事會,有侈屏藩以伐根本,有縱親戚以亂天常,有恣宦寺以橈國勢。所謂操干戈以騁背畔者,蚩尤則戰於涿鹿、鄭伯則戰於繻葛是也。所謂積氣焰以生窺竊者,曹操則心輕漢室、桓溫則心輕晉室是也。所謂樹姦凶以成爪牙者,於辛則爲桀之暴臣、蜚廉則爲紂之暴臣是也。所謂大刻轢以殘血脈者,秦人好殺則商鞅導之、漢吏深文則晁錯導之是也。所謂設計議以傾事會者,章悼、蔡京則以紹述當國,張璁、桂萼則以議禮驟貴是也。所謂侈屏藩以伐根本者,齊、晉坐大,則周政所以下移;吳、楚倡亂,則漢祚幾於中傾是也。所謂縱親戚以亂天常者,於漢則有若五侯、於晉則有若三楊是也。所謂恣宦寺以橈國本者,於唐則有若北司、於明則有若東廠是也。其驕也,衆見其驕也已;其焰也,衆避其焰也已。爾乃以心驕,則異於此焉。其驕維何?則匿之於其所不攻,匿之於其所不攻,則堅之於其所不破;堅之於其所不破,則奸之於其所不情。其驕維何?則顓之於其所不共,顓之於其所不共,則陰之於其所不然;陰之於其所不然,則滅之於其所不敢。其驕維何?則處之於其所不稱,處之於其所不稱,則增之於其所不僅;增之於其所不僅,則飾之於其所不羞。其驕維何?則幸之於其所不常,幸之於其所不常,則捷之於其所不意;捷之於其所不意,則跨之於其所不如。其驕維何?則封之於其所不知,封之於其所不知,則隘之於其所不進;隘之於其所不進,則拗之於其所不轉。其驕維何?則溺之於其所不堪,溺之於其所不堪,則頹之於其所不舉;頹之於其所不舉,則黷之於其所不竦。其驕維何?則禮之於其所不悅,禮之於其所不悅,則掩之於其所不備;掩之於其所不備,則同之於其所不勝。其驕維何?則詭之於其所不爭,詭之於其所不爭,則履之於其所不僨;履之於其所不僨,則享之於其所不休。其驕也,衆無由名其驕也已;其心也,衆無由誅其心也已。此則驕之局變矣。
我聞在昔,有以小人桀雄而敵君子,有以大夫賢智而間聖人,有以交際參差而生榛梗,有以徒黨紛員而立門戶,有以記憶細故而涉危機,有以偷回坐視而傷公道,有以能相等勒而滋其不然,有以兩相形逼而亡能並處。所謂小人雄桀而敵君子者,鄧析則馳送難辭、少正卯則反是獨立是也。所謂大夫賢智而間聖人者,晏嬰則沮尼谿之封、臧文仲則竊柳下之位是也。所謂交際參差而生榛梗者,周瑜年少,則爲程普所陵;王旦老成,則爲寇準所短是也。所謂徒黨紛員而立門戶者,牛、李之仇,則排斥公行於朝廷;蘇、程之隙,則辨難構始於文學是也。所謂記憶細故而涉危機者,廉頗廷辱相如,不自忘其戰功;賈復謀殺寇恂,不自敕其部將是也。所謂偷回坐視而傷公道者,魏相不爲趙廣漢解免,廣漢死而相損;王導不爲周伯仁解免,伯仁死而導損是也。所謂能相等勒而滋其不然者,張儀於蘇秦,則暴其短;李斯於韓非,則害其能;桓溫於王猛,則蓄其猜;曹操於孔融,則生其忌是也。所謂兩相形逼而亡能並處者,公孫宏儒而阿,不得不擠董仲舒;絳、灌武臣而粗,不得不擠賈誼;張湯智而詐,不得不擠汲黯;張說文而佞,不得不擠姚崇;王安石經術而固,不得不擠司馬光;張居正勇而剸,不得不擠高拱是也。其妒也,衆知其妒也已;其才也,衆惜其才也已。爾乃以庸妒,則異於此焉。其妒維何?則姿性一高一下,恣性一高一下,則文采一媸一妍;文采一媸一妍,則媸妒妍;媸妒妍,則妍以裂而媸以榮。其妒維何?則血性一寒一熱,血性一寒一熱,則朋儕一虛一盈;朋儕一虛一盈,則虛妒盈;虛妒盈,則盈以匱而虛以誇。其妒維何?則計畫一奇一平,計畫一奇一平,則趣事一遲一速;趣事一遲一速,則遲妒速;遲妒速,則速以剉而遲以張。其妒維何?則齒頰一利一頓,齒頰一利一頓,則抗論一短一長;抗論一短一長,則短妒長,短妒長,則長以賊而短以橫。其妒維何?則操履一約一放,操履一約一放,則行已一淫一貞;行己一淫一貞,則淫妒貞;淫妒貞,則貞以枉而淫以諱。其妒維何?則聲聞一芳一臭,聲聞一芳一臭,則治物一梗一通;治物一梗一通,則梗妒通;梗妒通,則通以罪而梗以全。其妒維何?則道德一炯一盲,道德一炯一盲,則捫心一人一天;捫心一人一天,則人妒天;人妒天,則天以窒而人以行。其妒維何?則事業一完一苟,事業一完一苟,則風世一妖一人;風世一妖一人,則妖妒人;妖妒人,則人以絀而妖以尊。其妒也,衆無由名其妒也已。其庸也,衆無由藥其庸也己。此則妒之變局矣。
我聞在昔,有工蠱惑以長愆尤,有貪榮利以叢怨毒,有甘佞諛以悅聽睹,有習柔軟以來禍殃,有席寵幸以成侮弄,有結權貴以資進取。所謂工蠱惑以長愆尤者,趙梁阿於桀、費中阿於紂是也。所謂貪榮利以叢怨毒者,榮公阿於厲、石父阿於幽是也。所謂甘佞諛以悅聽睹者,周青臣阿於秦、祝欽明阿於唐是也。所謂習柔軟以來禍殃者,宰嚭阿於吳、王衍阿於晉、虞世基阿於隋、周延儒阿於明是也。所謂席寵幸以成侮弄者,優施阿於晉、宋朝阿於衛、嫪毐阿於秦、董賢阿於漢是也。所謂結權貴以資進取者,吉溫、羅希奭阿於李林甫;呂惠卿、韓絳阿於王安石;句龍、如淵阿於秦檜;趙文華阿於嚴嵩是也。其阿也,衆謂其阿也已;其邪也,衆惡其邪也已。爾乃以似阿,則異於此焉。其阿維何?則標忠信以欺其腹,標忠信以欺其腹,則冒端愨以證其貌;冒端愨以證其貌,則列寵榮以久其居。其阿維何?則賣恭儉以成其名,賣恭儉以成其名,則彌敬誡以將其事;彌敬誡以將其事,則荷眷佑以多其賜。其阿維何?則竊明敏以弄其智,竊明敏以弄其智,則誇賅博以實其對;誇賅博以實其對,則時顧問以邇其旁。其阿維何?則作果敢以聲其能,作果敢以聲其能,則苛擊斷以治其細;苛擊斷以治其細,則資倚杖以收其下。其阿維何?則披悃款以結其好,披悃款以結其好,則進中庸以受其知;進中庸以受其知,則擢崇階以快其志。其阿維何?則養肥大以舉其體,養肥大以舉其體,則卜吉祥以載其福;卜吉祥以載其福,則頒厚糈以贍其身。其阿維何?則闢慈愛以芘其親,闢慈愛以芘其親,則執是非以兩其辨;執是非以兩其辨,則移公義以就其私。其阿維何?則修媕雅以事其友,修媕雅以事其友,則倒名實以遁其情;倒名實以遁其情,則鬻美譽以塞其謗。其阿也,衆無由名其阿也已;其似也,衆無由燭其似也已。此則阿之變局矣。
昔孔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於乎!孔子之所謂三疾,與吾之所謂三疾,則曷爲其皆有古今升降之殊乎?語曰:“如壠生木,木有異心。”其是之謂乎!君子知三疾不可以無醫,則三箴不可以毋作。三箴曷謂也?一箴驕,曰:毋戾爾外,毋滿爾中;爾之益也毫釐,爾之損也丘山以叢,曷其奈何弗降?二箴妒,曰:爾能乎?爾之弗能,而人將已乎?爾盍自考乎?爾弗自考,而天將已乎?人乎,人乎!不爾以批抵乎!天乎,天乎!不爾以輔乎!三箴阿,曰:物則皇降之,威儀聖定之。操其始者障其末,習其是者伐其非。阿奚以爲?阿奚以爲?
雖然,三箴不可以無徵,無徵則不信,君子於是又實之以三徵。三徵曷謂也?於《易》徵之,曰:“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謂驕之不可以萌也,此其徵。於《書》徵之,曰:“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是其口出。是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達。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君子謂妒之不可以逞也,此其徵。於孔子徵之,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君子謂阿之不可以訓也,此其徵。
五習
浮邱子曰:五習曷謂也?一曰滑,二曰忨,三曰陋,四曰剽,五曰吝。毋爲功首,毋爲過終;毋爲德招,毋爲怨叢;言不知其所底,行不知其所蹤;親不知其所私,疏不知其所公;朝起而暮訖,不知其所動息;神出而鬼入,不知其所主從;偶合而更離,不知其所愛惡;乍方而又圓,不知其所異同,——是謂滑。長毋帥屬,師毋策弟;父毋迪子,兄毋約季;甘醉飽以流其心,遷歲月以寬其慮;借和平以飾其度,假孫讓以高其義;事有成例,因循蹈襲以塞其愆;物有遁情,彌縫禁忌以緩其累;國有不祥,了無文經武緯以捍其災;民有無告,了無仁思義色以大其庇,——是謂忨。天人毋析,古今毋熟;賢愚毋根,安危毋燭;駕虛焰而凌獵之,苛細節而檢束之;鼓俳語而樂道之,鋪近規而點綴之;皇、帝、王、霸,次第不詳,而頌之、禱之,唯恐後之;股肱心膂,蓄積不詳,而福之、祿之,若固有之;禮、樂、兵、刑,表裏精粗不詳,而處非其據,自謂能之;人心風俗,污隆得喪不詳,而蔽於所見,姑與安之,——是謂陋。不度而自明,多端而寡要,道聽而塗說,一趣而百效;智於耳而愚於目,捷於影而滯於竅,大力者,吾畏之,則奉其愛憎以爲品題;私心者,吾媚之,則據其是非以爲風教;紛雲者,吾狃之,則隨其作止以爲事宜;便利者,吾羨之,則觀其疾徐以爲機妙;貌親理歧,而不知求;口騰實喪,而不知止;操其勝算,而不知非;傳爲祕訣,而不知恥,——是謂剽。外和而內塞,情甘而義遲;包羞而致飾,蓄疑而好移;短於學而詳於計,泥於物而規於時;分人以財,則多與少取有難色;予人以名,則欲揚故抑有微詞;倡人以行,則故前故卻有窘步;告人以言,則若吐若茹有遁辭;匪不忠厚,而所闕損實多;與爲委蛇,而所蕩決實多;恩誼不足固結賢豪,而爲世所輕實多;力量不足扶舉道義,而與惡同歸實多,——是謂吝。
《書》曰:“茲乃不義,習與性成。”悲夫!習必有其所由萌,必有其所由極,必有其所由更。君不好直,則卿大夫、士庶人好滑。君不好勞,則卿大夫、士庶人好忨。君不好古,則卿大夫、士庶人好陋。君不好誠,則卿大夫、士庶人好剽。君不好廣,則卿大夫、士庶人好吝。此其爲五習之所由萌乎!充滑之盡,必賣君國以衛身家。充忨之盡,必貪天地以苟性命。充陋之盡,必毀冠履以賊倫物。充剽之盡,必結朋比以橈氣數。充吝之盡,必據窟宅以犯不詳。此其爲五習之所由極乎!何以醫滑?牖之忠、孝、節、廉以實其衷。何以醫忨?牖之天地民物以實其事。何以醫陋?牖之經傳史冊以實其學。何以醫剽?牖之老成典刑以實其規。何以醫吝?牖之慷慨倜達以實其義。此其爲五習之所由更乎!
《傳》曰:“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言習不可以不更也。是故春秋之士習於雜霸,仲尼更之;七國之士習於遊說,子輿更之;漢士習於諂諛,汲黯更之;晉士習於放誕,卞壼更之。予何人乎?生斯世也,爲斯民也,望仲尼、子輿而不得見,則庶乎汲黯、卞壼之亞乎!《詩》曰:“謂予不信,有如皦日。”予乎!予乎!苟禮義之不愆,則庶乎取千萬人之積習而磨洗之乎!苟發憤而不知老,則庶乎取數百年之積習而薰蒸變化之乎!大道之行,三代之英,予未之逮也,其有志乎!
仕解上
浮邱子曰:蓋仕之道,爲主爾,爲民爾,爲物爾。主弗聖哲,仕之恥。民弗仁壽,仕之恥。物弗封殖,仕之恥。主無學,則弗聖哲。民無運,則弗仁壽。物無根,則弗封殖。貢之以阿偏,則主無學。操之以慘礉,則民無運。席之以頑頓,則物無根。骨氣委薄,則貢之以阿偏。性始牿亡,則操之以慘礉。事勢駑緩,則席之以頑頓。弗軌於正,則骨氣委薄。弗得其養,則性始牿亡。弗自任以重,則事勢駑緩。《詩》曰:“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兇。”是不以懲非其人而屍素,無其具而枝吾者乎?
蓋仕之道,貴靜,貴持,貴和,貴裕,貴勤,貴特。靜生於度,持生於守,和生於情,裕生於才,勤生於志,特生於氣。度生於威儀,守生於風節,情生於肝膽,才生於識見,志生於精神,氣生於道義。威儀生於則天象地,風節生於清心寡慾,肝膽生子懷誠秉忠,識見生於明倫察物,精神生於盤根錯節,道義生於扶世翼教。故曰:不則天象地,則怠勝敬。不清心寡慾,則私勝公。不懷誠秉忠,則名勝實。不明倫察物,則今勝古。不盤根錯節,則驟勝常。不扶世翼教,則羣勝獨。毋怠勝敬,然後其仕也祗祗焉。毋私勝公,然後其仕也皚皚焉。毋名勝實,然後其仕也丕丕焉。毋今勝古,然後其仕也秩秩焉。毋驟勝常,然後其仕也綽綽焉。毋羣勝獨,然後其仕也肅肅焉。《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書》曰:“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是不以嘉人與位稱、材與道濟者乎?
蓋仕之道,毋取翩翩翾翾,毋取腜腜<月襄><月襄>,毋取懨懨媞媞,毋取瞿瞿休休,毋取睮睮,毋取緝緝,毋取瞡瞡,毋取硜硜,毋取趯趯,毋取喭喭,毋取睢睢盱盱,毋取疾疾訾訾,毋取嶢嶢皦皦,毋取狂狂伋伋,毋取皋皋琄琄,毋取恈恈啖啖,毋取彫彫,毋取憒憒,毋取佻佻,毋取傫傫。翩翩翾翾者,媚於態而賊於心者也。腜腜<月襄><月襄>者,富於體而貧於理者也。懨懨媞媞者,柔橈而不可與邁往者也。瞿瞿休休者,纖嗇而不可與周挾者也。睮睮者,諂人以釣其悅者也。緝緝者,諑人以擠其危者也。瞡瞡者,舉其小以自命者也。硜硜者,執其必以自信者也。趯趯者,不能後人而捷之者也。喭喭者,不能平物而鬥之者也。睢睢盱盱者,積跋扈而生敢者也。疾疾訾訾者,仇禮法而思逞者也。嶢嶢皦皦者,暴行越智以賣名號者也。狂狂伋伋者,操黠弄詐以生羽毛者也。皋皋琄琄者,素食而忘其不稱者也。恈恈啖啖者,吞利而恐其不盡者也。彫彫者,匿其瑕以賈其瑜者也。憒憒者,甘其愚以塞其通者也。佻佻者,朝爲東而暮又西者也。傫傫者,少不力而老無及者也。媚於態而賊於心者,反側者也。富於體而貧於理者,剽浮者也。柔橈而不可與邁往者,慢阤者也。纖嗇而不可與周挾者,苟簡者也。諂人以釣其悅者,垢玩者也。諑人以擠其危者,鴆毒者也。舉其小以自命者,弱植者也。執其必以自信者,拘墟者也。不能後人而捷之者,鋒挾者也。不能平物而鬥之者,圉奪者也。積跋扈而生敢者,不道者也。仇禮法而思逞者,無俚者也。暴行越智以賣名號者,蟬噪者也。操黠弄詐以生羽毛者,蟻援者也。素食而忘其不稱者,蚊負者也。吞利而恐其不盡者,狼貪者也。匿其瑕以賈其瑜者,粉飾者也。甘其愚以塞其通者,朒縮者也。朝爲東而暮又西者,狡猾者也。少不力而老無及者,罷敝者也。《詩》曰:“大夫君子,無我有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又曰:“式夷式已,無小人殆。瑣瑣姻亞,則無膴仕。”是不以破羣行羣止,思洗其積而作其新,蘇其醉夢而悟其可者乎?
蓋仕之道,貴《詩》《書》以惇之,《禮》《樂》以馴之,史策以備之,伎藝以給之。其猶未也,則孝、弟、和、順以先之,忠、信、廉、絜以維之,通洞條達以照之,中正比宜以齊之,寬博碩大以張之,鯁固慎完以永之。其猶有疑難也,則錯綜仁義以布之,嫥捖剛柔以調之,左宜右有以補之,千變萬抮以就之。不能千變萬抮,奚不僒?不能左宜右有,奚不漏?不能嫥捖剛柔,奚不庸?不能錯綜仁義,奚不褊?不能鯁固慎完,奚不澆?不能寬博碩大,奚不蹇?不能中正比宜,奚不獵?不能通洞條達,奚不梗?不能忠信廉絜,奚不穢?不能孝弟和順,奚不枝?不能伎藝,奚不短?不能史策,奚不忘?不能《禮》《樂》,奚不駁?不能《詩》《書》,奚不繆?非工師而施繩墨,我知其必顛倒也。非良醫而治疾病,我知其必置人於死也。與盲測鏡,誰媸誰妍?與聾理琴,厥妙難傳。《書》曰:“學古入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春秋傳》曰:“僑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是不以戒幹祿而不聞道、賣名聲於世而不修己者乎?
蓋仕之道,自鏡貴早,自律貴悚,自信貴必,自受貴宏。自鏡早,則毋測不可知。自律悚,則毋侚不可爲。自信必,則毋憚不可及。自受宏,則毋怍不可當。毋測不可知,故乘理照物而不爲勞。毋侚不可爲,故樹天抑人而不爲激。毋憚不可及,故邁心遠圖而不爲廓。毋怍不可當,故深情碩畫而不爲駭。兩大可參,四時可信也。五帝可六,三王可四也。皋、夔可師,伊、周可友也。管,晏可謫,儀、秦可誅也。孔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孟子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哉?”是不以信大聖大賢之體用本末,非猶夫小材小桀之苟且補苴者乎?
蓋仕之道,氣欲清,類欲簡,門欲壹,竇欲塞。清其氣,則無溷生。簡其類,則無狎至。壹其門,則無冗設。塞其竇,則無詭使。是故相馬不孫陽,惡知其爲駑爲驥也?審聲不師曠,惡知其爲正爲變也?無翼而飛者蟲之孽,不可以爲光采也。無根而榮者木之妖,不可以爲棟樑也。是故仕出於一塗者,其人理;其人理,則其政理;其政理,則其國理。仕出於二塗者,其人歧;其人歧,則其政歧;其政歧,則其國歧。仕出於三塗者,其人龐;其人龐,則其政龐;其政龐,則其國龐。仕出於四五塗者,其人亂;其人亂,則其政亂;其政亂,則其國亂。《詩》曰:“狐裘蒙茸,匪車不東。叔兮伯兮,靡所與同。”又曰:“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羆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試。”是不以譏紛紛云云之不可爲理,而狀僥倖之可恥者乎?
蓋仕之道,材在人,運在天,鑑在輔,樞在主。天之運不中,人之材其偉乎?天之運中,人之材偉,然而輔執鑑能盡達於主乎?主執樞,能盡拔於羣乎?輔執鑑達於主,主執樞拔於羣,然而能專意勵精於天人之所注視者乎?能勿雞鶴並棲乎?能勿玉石紛糅乎?能勿牽掣以伸賢俊之必然乎?能勿積歲月浸潯之力,而羣無知者駕而加諸峨冠博帶之上乎?能剖乎?能斷乎?能驅除乎?能盪滌之乎?能削其株而掘其根乎?《書》曰:“惟治亂在庶官,官不及私暱,惟其能;爵罔及惡德,惟其賢。”又曰:“繼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勱相我國家。”是不以責君子操縱世柄,貴用直道,扶其元氣;而進止人材,貴不差之豪釐、謬以千里者乎?
仕解下
浮邱子曰:師儒之事通乎君國者,有範而仕者也。師儒不關君國者,無範而仕者也。居恆之事通乎時會者,有具而仕者也。居恆不關時會者,無具而仕者也。昔孔子之門,大都王佐之器與奔奏後先之材;孟子之門,大都與聞王霸德力之辨;王通之門,多將相;歐陽修之門,多文章、節義之士。是謂師儒之事通乎君國,是謂有範而仕。《詩》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無斁,譽髦斯士。”有範也夫!昔伊尹起於有莘之野,以堯舜其君其民爲志,卒能相湯伐夏,格於皇天。管仲脫堂皁之囚,以蕃屏周室、富強齊國爲志,卒能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葛亮《隆中對》,無過數十言,而漢用之,於是跨荊益而成霸業。王樸上《平邊策》,亡過數百言,而周及宋次第用之,於是卷吳、蜀而障幽、並。是謂居恆之事通乎時會,是謂有具而仕。《書》曰:“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惟克果斷,乃罔後艱。”有具也夫!
爾乃其爲韋布也,養之兒童稚齒,以長其驕;束之鄉師村學,尺言寸行,以止其宗;習之聲韻排偶,四對八比,以溺其好;屏之經史百家,以塞其通;逃之有道君子,以匿其醜;釣之主司,以獻其工;貪之富貴利達,以放其欲;伺之公卿門竇,四顧無人,以悄其行;結之五羣六友,以張其焰,沿之訛謬,倡之謠諑,以亂其稱;雜之街談巷議,以增其陋;索之淫詞俳語、一切非聖之書,以汩其靈。及乎其通朝籍也,臨之君長,以駭其分;聚之僚友,以迷其方;堆之文案,迫之期會,以苦其志;試之奸吏猾胥,以睨其旁;籠之高爵厚糈,以生其羨;餌之金玉錦繡、輿馬婢妾,以破其防;導之東塗西抹、左遷右就,以多其計;習之柔聲軟態,如脂如韋,以佞其情;標之魁梧奇偉,垂紳委佩,以載其福;守之委瑣握齪,以賤其名;飾之老成端愨,以著其貌;蓄之污垢雜穢,以實其腸;根之不通上下古今,以弱其植;騁之師心自用,惡直醜正,以騰其狂;援之匪人,以助其非;播之中外訕笑,以持其短長。是謂師儒不關君國,是謂無範而仕。《詩》曰:“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經。”無範也夫!
爾乃其爲韋布也,偷之天地以苟其寄,澹之民物以坐視其窮,觀之陰陽、寒暑、日星、雷電以眩其候,置之聖狂賢否、治忽安危以外其情,吐之酸寒以腐其氣,處之湫隘庳下以側其躬,樂之妻孥童僕以忘其他,環之裏氓市卒、顛倒扶掖以悅其從,縱之博弈飲酒以荒其業,納之衣冠媟褻以靡其風,奄之歲月以成其習,叩之文經武緯、了無所有以病其空。及乎其通朝籍也,奏之薄伎細故以塞其職,疵之大體以晦其光,操之目前以圖其效,匱之數十百年之後以致其傷,寬之思慮以適其性,積之頹綱漏網以廢其能,諛之太平以系其樂,諱之水旱、盜賊以緩其懲,甘之醉飽以肥其私,慘之鰥寡孤獨、廢疾無告以壅其聞,露之底裏以知其薄,重之粉飾功罪以文其愆,困之左支右吾以畏其艱,橈之朝然暮疑、罔知所措以損其權,倒之是非好醜、刑賞予奪以厚其咎,亟之天怒人怨、衆畔親離以暴白其不然。是謂居恆不關時會,是謂無具而仕。《書》曰:“弗慮,胡獲?弗爲,胡成?”無具也夫!
悲夫!身爲師儒,而不敢以君國之事委之;或委之,而師儒動輒拙艱,無能爲之,則終於不委之:此師儒之恥也。不以君國之事委師儒,則且委不師儒者,鼓天下而從之。既委不師儒者,鼓天下而從之,則且橫出其論斷訾師儒之無人,雖其忠純豁達者亦訾之;而信不師儒者之大有人,雖其愚佻巧穢者亦信之:此君國之恥也。身爲居恆偃息之身,不爲時會輕重緩亟之身,俾造物可以生之、可以死之,大廷可以有之、可以無之者,此居恆之恥也。身不爲時會輕重緩亟之身,而反爲時會枝離膠葛、不耐瞻卬之身;衆欲死之,而故生之,則以爲造物之元氣往而患氣復;衆欲無之,而故有之,則以爲大廷之君子消而小人長者:此時會之恥也。
且夫樹橘柚者,食之則甘,嗅之則香;樹枳棘者,成而刺人。然則如之何其樹人也?曰:莫若礪教學,稽名實。天下之政出於材,材出於有學者,有學者出於教,教出於尊道德。道德尊然後古意入,古意入然後能琢磨,能琢磨然後人材特,人材特然後舉禮樂、治兵刑,舉禮樂、治兵刑然後國本固而不可拔。是故道德非迂闊之事也,直國本也。爾乃勿用道德之本教天下,爾乃用文藝之末教天下,而一章句之妥,爾乃以爲傳心之訣;一鏤辭結采之工,爾乃以爲濟時之需:是庸足以鼓鑄名材矣乎?天下之福出於功,功出於有名者,有名者出於實,實出於蚤蓄積。蓄積蚤然後自任重,自任重然後能幹濟,能幹濟然後羣望歸,羣望歸然後被潤澤、大豐美,被潤澤、大豐美然後國脈旺而不可弛。是故蓄積非一身一家之事也,直國脈也。爾乃於素所蓄積則闕焉不講,爾乃於驟所誇詡則歡然而以爲國家倚杖之人。而一庸夫之譽,爾乃以爲國之公論;一私人幸子之援,爾乃以爲古之直道,是庸足以因其名而概其實矣乎?
孟子曰:“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是故三代上之選士命官,得君柄政,皆自其道德、蓄積而來。三代下之選士命官,得君柄政,自於道德、蓄積而不可瑕疵者鮮矣。自周已降,內聖外王之旨微,於是鼓其邪說詖行以毒天下。自漢已降,聖經賢傳之體闕,於是獵其一知半解以小天下。自魏晉已降,禮法弛而名教廢,於是人心放誕,弗章厥常。自隋、唐已降,德行薄而詞賦工,於是士氣浮動,難與有成。自宋、元、明已降,道學絀而權奸橫,於是朝局紛雲,莫知其紀。至於今也,歧官常與躬修而二之,又歧躬修與文藝而二之,又歧古之文藝與今之文藝而二之,又歧出於文藝之末者與並無能出於文藝之末者而二之,於是人物衰少,不可復振。
且夫不振者,乃其不可以不振者也。於何振之?曰:士之克自樹立,平居不肯墮落風氣之中者,能振之;草廬而有天地萬物之概,登王庭而有頡頏上下於禹、皋、伊、傅之志者,能振之;明師益友之力,相與發揮聖經賢傳,主張內聖外王者,能振之;破記誦詞藻而撢大本,破苟且補苴而覈實事者,能振之;賢大夫之聰明正直,柄進退高下而公其道、古其心者,能振之;接九州之士而不皮相,居百僚之長而不汗顏者,能振之;大君齋莊中正,爾雅深厚,詠歌先王之風以風天下者,能振之;毋有我之見而窘天下人材於邊幅之中,毋有人之見而賊天下人材於機械之中者,能振之。孔子曰:“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是故不主道德而思鼓鑄名材,猶擇瘠土而養禾也,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猶蓄鉛刀而以代干將之用也。不考蓄積而信爲國家倚杖之人,猶膠柱而鼓瑟也,猶持瓊艘瑤楫使涉川也,猶棕櫚纏錦而以支大廈之傾也。
浮邱子卷六
九材
浮邱子曰:九材曷謂也?一曰古今間出之材,二曰剛柔並濟之材,三曰醞深不測之材,四曰果敢擊斷之材,五曰紛雲揮霍之材,六曰聰明曲到之材,七曰文章靡麗之材,八曰辨對捷給之材,九曰使令輕便之材。
古今間出之材:其讀書論世,恢恢如也;其觀天察地,章章如也;其仁民愛物,肫肫如也;其體優,其用贍,其言該,其行詳。是材也:國有大典禮,其學足以考,義足以斷。國有大政事,其慮足以達,力足以辦。國有大災害,其功足以補,氣足以勝。國有大奸蠹,其靜足以窺,動足以翦。是材也:可使上列,毋使庳;可使獨任,毋使羣;可使朝夕,毋使遠;可使心膂,毋使疑。是材也:使之庳,則道不尊;道不尊,則賢愚溷;賢愚溷,則苦牽連;苦牽連,則濟事難。使之羣,則權不壹;權不壹,則是非橫;是非橫,則費調劑;費調劑,則奏效緩。使之遠,則地不親;地不親,則嫌出位;嫌出位,則啓沃隔;啓沃隔,則君德愆。使之疑,則天不屬;天不屬,則貴見幾,貴見幾,則去留決;去留決,則臣志傷。是材也,或千歲而一生,或五百歲而一生;或一代而數人,或數十代而無一人;或生數人而一代賴之以成運,或生一人而一代不能賴之,則積數十代、數百代賴之以成運。《詩》曰:“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言古今間出之材,使人寤寐以求之也。
剛柔並濟之材,其德性之養淑淑如也,其志氣之發廩廩如也,其事物之情炤炤如也。其體厚,其用中,其言的,其行舒。是材也:時之可,則先焉;時之否,則後焉。一先一後,其機隱然。勢之順,則縱焉;勢之逆,則操焉。一縱一操,其指較然。數之常,則趣焉;數之變,則避焉。一趣一避,其度寬然。理之正,則合焉;理之倚,則分焉。一合一分,其神豁然。是材也:可使受事於英主,可使受事於暗主;可使共事於羣賢,可使共事於羣小。是材也:受事英主,則毋投所忌;毋投所忌,則兩情入;兩情入,則諫必行;諫必行,則英主聖。受事暗主,則毋中所敗;毋中所敗,則元氣存;元氣存,則衆不攜;衆不攜,則暗主安。共事羣賢,則毋衒所長;毋炫所長,則智勇出;智勇出,則績必舉;績必舉,則羣賢成。共事羣小,則毋奪所榮;毋奪所榮,則心跡白;心跡白,則政不剉;政不剉,則羣小服。是材也:得則社稷之賴,失則社稷之羞;起則蒼生之福,廢則蒼生之憂。無其人,則天命人心無所附麗;而有其人,則親戚、君臣、上下鹹得所馮依,而不能名其所由。《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禦。”又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敷政優優,百祿是遒。”言剛柔並濟之材,以其身爲天下重輕也。
醞深不測之材,其體逸而難名,其用超而獨得,其言韙而有物,其行妙而不常。是材也:有所向,鮮或窺之;有所得,鮮或聞之;有所是,鮮或證之;有所成,鮮或譽之。毋厭姍笑,毋報侮辱,毋忿摧頹,毋傷暗淡,毋噪佻,毋驕矜,毋頡亢,毋雜冗。是材也:賓之師之,然後本末見;本末見,則議論勝;議論勝,則頑懦興。卿之孤之,然後朝野屬;朝野屬,則經制立;經制立,則治安成。宏之巨之,然後知遇偉;知遇偉,則表裏稱;表裏稱,則物望歸。疑之難之,然後精神吐;精神吐,則功名奇;功名奇,則官材最。是材也,毋頤指而氣使之,毋樂嗟而苦咄之,毋貌取而神遺之,毋面從而腹誹之。是材也,樹骨特,故所恥多於所榮;閱世深,故所去多於所就。所榮,則能實也。所恥,則能卻也。所就,則能濟也。所去,則能泰也。《詩》曰:“彼君子兮,噬肯適我。中心好之,曷飲食之?”又曰:“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言醞深不測之材,不與時俗低卬曲折也。
果敢擊斷之材,其體勁而不朒,其用奮而能往,其言厲而有棱,其行孤而無與。是材也:衆皆偃息,爾乃任天下所不能任,衆皆遲頓,爾乃先天下所不能先;衆皆騫污,爾乃操天下所不能操;衆皆熒惑,爾乃發天下所不能發;衆皆柔橈,爾乃犯天下所不能犯;衆皆慈懦,爾乃鋤天下所不能鋤。是材也:兵刑之所長,禮樂之所短也;功名之所開,道德之所閉也;豪傑之所與,聖賢之所教也;霸強之所師,帝王之所使也。是材也:文以禮樂,則兵刑焰戢;兵刑焰戢,則性情醇;性情醇,則威儀協;威儀協,則服物深。實以道德,則功名體全;功名體全,則問學邃;問學邃,則規摹大;規摹大,則措事廣。繩以聖賢,則豪傑心降;豪傑心降,則根本正;根本正,則意見芟;意見芟,則處世平。馭以帝王,則霸強計折;霸強計折,則體統詳;體統詳,則條理就;條理就,則成功易。《詩》曰:“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言果敢擊斷之材,貴以敬始終也。
紛雲揮霍之材,其體疏而不備,其用閎而少中,其言快而可聽,其行積而能理。是材也:人舉其易,爾舉其難;人治其簡,爾治其繁;人用其緩,爾用其急;人得其窒,爾得其通。其疾如風,其迅如雷,其遊如龍,其馳如馬。是材也:使領方隅則裕,毋趣禁掖;使營簿領則秩,毋總事要;使辨一官則濟,毋長百僚;使攝數職則能,毋料百世。是材也:趨禁掖,則氣質粗;氣質粗,則行檢墮;行檢墮,則格非難。總事要,則精神散;精神散,則端委泄;端委泄,則施令舛。長百僚,則愛惡縱;愛惡縱,則取捨隨;取捨隨,則人材下。料百世,則利害隱;利害隱,則因革反;因革反,則國是紊。《詩》曰:“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來,使我心疚。”又曰:“靡聖管管,不實於亶。猶之未遠,是用大諫。“言紛雲揮霍之材,俾知所矜式也。
聰明曲到之材,其體順而兼雜,其用巧而能遂,其言滑而微中,其行熟而多宜。是材也:大事未攬其要,先測其概;細事未詳其用,先度其可;難事未竟其成,先出其奇;易事未究其旨,先獲其便。是材也:以之事君,則得其歡心;以之交友,則得其美譽;以之馭下,則得其策力;以之使民,則得其謳歌。是材也:求如古之事君,未能也,揣意旨而已矣。揣意旨,則好尚同;好尚同,則敷對順;敷對順,則褒寵固。求如古之交友,未能也,修辭令而已矣。修辭令,則名義借;名義借,則聽睹浮;聽睹浮,則流佈遫。求如古之馭下,未能也,鬻恩私而已矣。鬻恩私,則門竇開;門竇開,則羣巧進;羣巧進,則奔奏勤。求如古之使民,未能也,樹威令而已矣。樹威令,則閭閻畏;閭閻畏,則羣愚逼;羣愚逼,則諛美作。《詩》曰:“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職維疾。哲人之愚,亦維斯戾。”言聰明曲到之材,俾知所遵省也。
文章靡麗之材,其體薄而失實,其用浮而近名,其言剽而多膚,其行淺而犯律。是材也:翔苑囿,資涉獵,則藻採富;拾故智,備記問,則腹笥便;修儀容,整衣裳,則聲稱雅;勤教言,納後進,則徒侶盛。是材也,毋使領政,毋使馭民。使領政,則筋骨軟;筋骨軟,則擔荷搖;擔荷搖,則僨職必。不然,則性習傲;性習傲,則察識疏;察識疏,則背理甚。使馭民,則心膂閡;心膂閡,則肥瘠蒙;肥瘠蒙,則羣怨結。不然,則條教腐;條教腐,則進止沮;進止沮,則時宜奪。《詩》曰:“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言文章靡麗之材,不可以充棟樑之選也。
辨對捷給之材,其體柔,其用詭,其言易,其行違。其比意造端,躍躍如也,翩翩如也。其張目掉舌,喋喋如也,哄哄如也。是材也:聖之遠謨則罔所聞,而摭拾凡近爲其學;國之大體則罔所知,而蒐羅瑣屑爲其才;天之消息則罔所洞,而雜設陰陽、鬼神、卜筮爲其智;民之痛癢則罔所關,而詭語兵戈、水旱、疾疫爲其仁。是材也,毋居以密邇,毋接以頻數,毋縱以許可,毋資以援系。居以密邇,則伺候易;伺候易,則端倪得;端倪得,則短長持。接以頻數,則諂諛慣;諂諛慣,則界限移;界限移,則黑白倒。縱以許可,則誇飾盛;誇飾盛,則濡染及;濡染及,則人心壞。資以援系,則關說衆;關說衆,則貪求橫;貪求橫,則風尚非。《詩》曰:“巧言如流,俾躬處休。”又曰:“巧言如簧,顏之厚矣。”言辨對捷給之材,不可爲其所賣也。
使令輕便之材,其體忨,其用陋,其言悄,其行賤。其俯眉承睫,沽沽如也,喻喻如也。其受令趨事,僕僕如也,悾悾如也。是材也:貴戚權門之所歡,而老成典刑之所厭也;王公大人之所需,而正直君子之所拒也。是材也:不惟貴戚權門之歡云爾,浸假而老成典刑亦心之,亦腹之;不惟王公大人之需云爾,浸假而正直君子亦左之,亦右之。是故積其勞,則膺遷轉;貢其長,則結賞識;際其盛,則列顯榮;極其用,則先賢哲。是材也:可使治於事,毋使治事;可使用於人,毋使用人。使治於事,則紀律嚴;紀律嚴,則周旋謹;周旋謹,則本分得。使治事,則軌物裂;軌物裂,則舉動粗;舉動粗,則醜狀最。使用於人,則恭敬生;恭敬生,則視聽壹;視聽壹,則佚志收。使用人,則睢盱作;睢盱作,則出入逞;出入逞,則敗節萌。《詩》曰:“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言使令輕便之材,可鞭策之,而不爲其所優禮也。
於乎!九材遞降存乎運,九材得所存乎用。是故君相之道與醫匠等。凡匠審木,大木不爲椽,細木不爲棟,直木不爲輪,曲木不爲桷。凡醫審藥,玉札丹硃,於以引年;天雄烏喙,亦以活人。是故爲君者不可以不法舜、文,爲相者不可不法管、僑。舜、文之所以聖,虞、周之所以治,亡過擇能而使之,稱材而用之。故《書》曰“汝翼”,曰“汝爲”,曰“汝明”,曰“汝聽”;《詩》曰“疏附”,曰“先後”,曰“奔奏”,曰“禦侮”,此舜、文能使材得其所也。管、僑之所以賢,齊、鄭之所以治,亡過擇能而使之,稱材而用之。故管子相三月,請論百官,於是立隰朋爲大行,立甯戚爲大司田,立王子城父爲大司馬,立賓胥無爲大司理,立東郭牙爲大諫之官。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子產乃使子羽爲辭令,使裨諶謀可否,使馮簡子斷大事,使子太叔對賓客。此管、僑能使材得其所也。孟子曰:“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是故中材擴而充之,與上材等其成;下材濯而新之,與中材等其用。此非振古之材多於方今之材也,得其所而已矣。上材蔽而遏之,與中材等其功;中材污而染之,與下材等其過。此非天地之材不供國家之用也,不得其所而已矣。有上下古今之識,則辨才如鏡;有操縱歙闢之能,則用材如御。如鏡則晰,如御則詳。此無他,君法聖、相法賢而已矣。無上下古今之識,則辨材如瞽;無操縱歙闢之能,則用材如稚。如瞽則濁,如稚則輕。此無他,君不法聖、相不法賢而已矣。
八抑
浮邱子曰:操大柄以進止天下人材者,升之則極於九天之高也,抑之則墜於九淵之深也。升之義勝耶?抑之義勝耶?曰:抑之正所以管乎其爲升之也。是遵何說也?不去稂莠,則嘉禾不生;不剔碔砆,則埕美不辨;不鞭駑駘之足,則華駠不至;不鉗鴟鴞之口,則鳳皇不鳴;不汰隋工之食,則匠石、魯般匿其能;不刪庸醫之說,則扁鵲、秦和斂其技。是故抑之正所以管乎其爲升之也。一曰用緩持急,以抑其躁。二曰握真照僞,以抑其詭。三曰析公私,以抑其所不可。四曰較長短,以抑其所不能。五曰正義直指以抑之。六曰微言曲指以抑之。七曰不設成見,悔其既往而卒抑之。八曰不徇常見,料其爲非而蚤抑之。
所謂用緩持急以抑其躁者:夫人之常情,守巖穴則放廢,營仕進則急於自伸,本庸懦則退藏,負才能則急於自見。是故仕進者,名譽之莠也;才能者,德性之蠹也。爾乃急於自伸矣,爾乃又擇其肥美以餌之,勢不能毋以仕進破壞其行檢。行檢俞壞,則名譽俞下;名譽愈下,則風俗俞非:非所以敕官常而清朝廷也。爾乃急於自見矣,爾乃又標其許可以縱之,勢不能毋以材能增長其氣焰。氣焰俞勝,則德性俞微;德性俞微,則事功愈少:非所以鑄羣品而佐國家也。吾聞炫女不貞,炫士不信。蔡澤、蘇秦立談而取卿相,無乃太易乎?朱樸、郭京無根而被朱紫,無乃不祥乎?是故君子塞所求,慎所與。薰心仕進者,使之杖性依仁而守其常;馳騁才能者,使之遵法畏繩而折其銳。湔之洗之,使自照之;規之摹之,使自就之;綜之核之,使自考之;盤之錯之,使自成之。勉而未幾,則更厲之;巽而未入,則更詳之;量而未合,則更裁之;往而未宜,則當其可而後授之。《詩》曰:“芄蘭之支,童子佩觿。雖則佩觿,能不我知。”“芄蘭之葉,童子佩韘。雖則佩韘,能不我甲。”此謂用緩持急,以抑其躁也。
所謂握真照僞以抑其詭者:夫薰蕕異器,蘭艾異香,此易辨也。是非溷實,善惡溷名,所難知也。則有若仁義忠信之實,不雲是乎?爾乃以溫詞託之乎仁,爾乃以厲色託之乎義,爾乃以曲謹小廉託之乎忠信,似是也,而非也,實云何不溷乎?則有若聖賢豪傑之名,不雲善乎?爾乃以雜學附之乎聖,爾乃以輇才附之乎賢,爾乃以高言孟行附之乎豪傑,似善也,而惡也,名云何不溷乎?是非溷實,爾乃至於支離曲闢而不可堪;善惡溷名,爾乃至於顛倒摧錯而不可問。是故劉歆亂賊而假《周官》,趙普貪婪而託《論語》,則溷實之亟也。不韋淫兇而號尚父,馮道柔佞而稱元老,則溷名之亟也。譬彼土龍,文章首目具,而非龍也;犁牛之駁,似虎而非虎也;鉤吻似黃精,而生死功用相反也;蛇牀似蘼蕪,而弗能芳也。今欲禱土龍以興雲雨,寵犁牛以長山獸,服鉤吻以求長生,佩蛇牀以闢不詳,豈惟弗能?又滋繆焉。是故君子毋以近似之說證其然疑,毋以嘗試之舉名其勇怯,毋以親密頻數之歡,度其不我欺也而腹心之;毋以奔走騰沓之勞,度其爲我用也而爪牙之;毋以衆所遊揚,而廢我繩尺以從其好;毋以古所流傳,而強加於今之族類以高其稱。《書》曰:“詳乃視聽,罔以側言改厥度,則予一人汝嘉。”又曰:“恭儉惟德,無載爾僞。作德,心逸日休。作僞,心勞日拙。”此謂握真照僞,以抑其詭也。
所謂析公私以抑其所不可者:私莫私於父兄子女之愛,雜進也;私莫私於朋友故舊之好,膠結也;私莫私於左右使令之請,橫行也。父兄子女之愛雜進,爾乃厚姻亞而薄疏遠。朋友故舊之好膠結,爾乃重交遊而輕名器。左右使令之請橫行,爾乃開貨賄之門,而閉寒畯之路。厚姻亞,薄疏遠,則士氣傷。重交遊,輕名器,則國柄移。開貨賄之門,閉寒畯之路,則物論沸騰而人心誕妄。且夫士氣、國柄、物論、人心,俱已不可恃,則豈不爲社稷之憂乎?是故衛鞅幹進以嬖臣,卒胎秦禍;孔光固寵以外戚,竟隳漢業;林甫奧援以宮妃,遂釀唐災;蔡京買譽以閹豎,必耗宋祚。語曰:“子用私道者,家必亂。臣用私道者,國必危。患莫大焉。”是故君子寧使人以我爲可憚,勿使人以我爲可狎;寧使人以我爲可拒,勿使人以我爲可求;寧爲其特,毋爲其隨;寧爲其白,毋爲其疑;寧割情於父兄子女,毋得罪於疏遠之士;寧取詬於朋友故舊,毋買恩於薦舉之員;寧威及於左右使令,毋慢禮於寒畯之儒。此非獨以塞徑竇而呈材實也,三綱九法之所以得其理,四時百物之所以得其序,則莫不由之。《易》曰:“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詩》曰:“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此所謂析公私以抑其所不可也。
所謂校長短以抑其所不能者:夫有所能,必有所不能,人之器局使然。鬻其所能,必諱其所不能,人之情計使然。檉柏之材,洪爲棟,纖爲椽,直中繩,曲中鉤,順所施也。劍戟能揮而不能縫緝,錐鑽能入而不能擊斷,量所受也。爾乃溺其愛,幸其中,於是乎以其所能,並信其所不能。爾乃苛其效,沸其怒,於是乎又以其所不能,並廢其所能。以其所能,並信其所不能,爾乃謹守者使之通方,小知者使之大受,近規者使之遠略,鮮克濟矣。以其所不能,並廢其所能,爾乃通方不成也,並其謹守而棄之,大受不勝也,並其小知而棄之,遠略不辨也,並其近規而棄之:鮮克恕矣。是故殷深源爲令僕則有餘,總師北伐則不可;王介甫爲翰林學士則有餘,居輔拂之地則不可。孺子能舉一羽,烏獲能舉千鈞。牛能耕,驥能走。今誇孺子之勇,令與烏獲敵,則何異驅之鋒刃而斃之乎?責牛不如驥而奪其耕,則何以塞牛之悲鳴乎?是故君子之官人也,才當其職,非其職,毋枉其才;職當其才,非其才,毋僨其職。《禮》曰:“衡誠懸,不可欺以輕重;繩墨誠陳,不可欺以曲直;規矩誠設,不可欺以方員。”此謂校長短以抑其所不能也。
所謂正義直指以抑之者:夫草木之鬱,弗施霖雨以蘇之,則勿之興焉;佞邪之習,弗樹豐棱以止之,則勿之變焉。共、驩在側,而虞舜怒;廉、來在側,而商辛喜:此虞舜所以聖,商辛所以狂也。家伯同列,而皇父喜;少正同列,而仲尼怒:此皇父所以罪,仲尼所以功也。趙高指鹿爲馬,而二世喜;德孺指野鳥爲鸞,而世民怒:此二世所以踣,世民所以昌也。敬奇雀放懷中,而姚崇怒;師<睪廾>犬嗥叢薄,而侘胄喜:此姚崇所以賢,侘胄所以否也。且夫天地不廢雷雨,猶聖賢不靡豐棱,毋喜其所不可喜、則怒其所不可不怒也斷斷然矣。是故君子置身如泰山喬嶽之不可以庳下也,守己如元圭、寶鼎之不可以垢污也。爾乃峻其關楗俾勿逾,爾乃提其綱領俾勿替,爾乃條其等威俾勿紊,爾乃聲其教告俾勿忘。海水雖大,不受胔芥;林木雖豐,不喜陰霾。揖穿窬使入室,孰與呵之使遁也?縱蝗蝻使蔽天,孰與捕之使盡也?是故君子毋藏昧夢之私,以愧屋漏;毋博忠厚之名,以涉羣情;毋避宵小之毒,以事周旋;毋損有道之氣,以成柔懦。《詩》曰:“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謂正義直指以抑之也。
所謂微言曲指以抑之者:夫辭讓之心,羞惡之心,衆皆稟焉,今也盲塞其所謂辭讓、羞惡,胡然而輕利僄遫也?胡然而陶誕比周也?雖其輕利僄遫也,爾乃辭讓之本心未盡芟也,與之委蛇而辭讓生矣。雖其陶誕比周也,爾乃羞惡之本心未盡芟也,與之惇愨而羞惡生矣。蘭膏之焰不薰天,然而照厥幽矣;琴瑟之聲不震物,然而聞者以平其心矣。是故諸葛亮開誠佈公,而李嚴、廖立廢徙知感,有養人於善者也。裴行儉雅擅知人,而王、楊、盧、駱浮華無取,有引人於道者也。徐勉只談風月,客求官而不能,有止人於邪者也。李昉和顏溫語,雖失望者不怨,有入人於深者也。是故君子不怒之怒,嚴於斧鉞;不教之教,威於夏楚。爾乃被服毋玩也,使人睹其服而生其敬。爾乃動容毋慢也,使人睹其容而生其畏。爾乃出言毋滑也,使人聞其言而知其斷。爾乃作事毋借也,使人聞其事而知其詳。《詩》曰:“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須我友。”又曰:“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爲期。”此謂微言曲指以抑之也。
所謂不設成見、悔其既往而卒抑之者:夫知人之哲,不可學也;改過之勇,亦不可及也。爾乃宏獎爲心,光明其性,聞一材,則與爲推轂;建一策,則與爲揚名。俄而調其所談者經濟也,所借者聲華也,則其爲人浮而不實焉。俄而洞其所擅者智術也,所蝕者根本也,則其爲人雜而不純焉。俄而詗其所徇者君父也,所戀者妻子也,則其爲人貪而不法焉。俄而詗其所抗者縉紳也,所行者市儈也,則其爲人賊而不倫焉。浮而不實,爾乃以藥石治其腠理。雜而不純,爾乃以箴銘攝其魂魄。貪而不法,爾乃以天日照其陰邪。賊而不倫,爾乃以《詩》《書》文其鄙賤。吾聞迷而知反,失道不遠。衛靈公聞史魚之言則悔之,於是進伯玉而退子瑕,此其所以不喪邦也。宋高後覽熙、豐之敝則悔之,於是信司馬而絀安石,此其所以不失人也。是故君子可愚之於其目也,毋愚之於其心也;可移之於其情也,毋移之於其理也;可蔽之於其初也,毋蔽之於其既也;可膠之於其一也,毋膠之於其二也;可與天下共其然否也,毋迴護其私而自封之也;可與天下妙其懲勸也,毋專壹其愛而適陷之也。《書》曰:“惟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爲親。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此謂不設成見、悔其既往而卒抑之也。
所謂不徇常見,料其爲非而蚤抑之者:而不見夫虎在阱而鷹在籠乎?虎在阱,一嗇夫能馴之也;逮其放而之於山谷之間,則叱吒風雲而不可制矣。鷹在籠,一孺子能調之也;逮其放而之於叢薄之間,則挺擊羣物而不可當矣。爾乃順比滑澤之性,污漫突盜之智,騰踊殽亂之概,鉤錄疾力之能,於人材則爲贅瘤,於民物則爲蟊賊。棲之微末,已不勝其蔽也,爾乃擢之巍顯以駭羣聽乎?範我馳驅,已不勝其勞也,爾乃假之柄藉以橈國是乎?左右呼召,已不勝其醜也,爾乃擠之縉紳先生之列,譽其所不可譽乎?旦夕期會,已不勝其譎也,爾乃委之社稷遺孤之寄,信其所不可信乎?是故相如料趙括而中,巨源料王衍而中,成敗若符契也。王猛料慕容而中,九齡料祿山而中,順逆若燭照也。語曰:“爲虺弗摧,爲蛇將若何?”是故君子有必嚴之界限,毋以盈廷所忽而遂忘之;有必慎之名器,毋以雜材可錄而並進之;有必伸之禁令,毋以功罪未明而姑待之;有必削之根株,毋以恩怨不測而遽舍之;有必振之玩愒,毋以不涉吾事而兩存之;有必破之牽掣,毋以或貽後患而中止之。《書》曰:“爾無暱於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此謂不徇常見,料其爲非而蚤抑之也。
行此八抑,而羣邪不屏,衆正不興,紀綱不肅於當代、風會不登於上古者,吾未之前聞。弗行此八抑,而羣邪屏、衆正興、紀綱肅於當代、風會登於上古者,吾亦未之前聞。孔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是故君子必先治我,然後治人。我弗睢盱,然後能用緩持急,以抑其躁。我弗暖昧,然後能握真照僞,以抑其詭。我弗溺於欲,然後能析公私,以抑其所不可。我弗窒於用,然後能較長短,以抑其所不能。我弗爲強者所持,然後能正義直指以抑之。我弗爲淺者所料,然後能微言曲指以抑之。我弗執己之愚以居議論之總,然後能不設成見,悔其既往而卒抑之。我弗規時之宜以滋隱然之患,然後能不徇常見,料其爲非而蚤抑之。是故知言養氣,弗睢盱之本也;窮理盡性,弗暖昧之本也;嚴於聖狂、人禽之界,弗溺於欲之本也;熟於上下古今之故,弗窒於用之本也;剛而無滓,弗爲強者所持之本也;寬而有制,弗爲淺者所料之本也;勤學好問,常有以下人,弗執己之愚以居議論之總之本也;觀天察地,常有以先人,弗規時之宣以滋隱然之患之本也。是故君子貴有本。
審類
浮邱子曰:凡物莫不以類育,以類聚,以類應。凡物莫不以類分,以類畏,以類滅。凡物莫不各從其形,各從其色,各從其制,各從其化,各從其性,各從其情,各從其具,各從其用,各從其質,各從其聲,各從其分,各從其數,各從其品,各從其候,各從其處,各從其人。殖禾用穀,孵雞用卵,以類育也。比目成隊,連理成棻,以類聚也。召雲唯龍,命呂唯律,以類應也。燕不生鳳,兔不乳馬,以類分也。犬能制鹿,鼠能伏猨,以類畏也。虎必吞羊,雞必啄蟻,以類滅也。夔一足,蛇兩頭,從其形也。鵠不日浴而白,鳥不日黔而黑,從其色也。鸚鵡摩背而喑,鸜鵒翦舌而語,從其制也。雉入水而爲蜃,蛇昇天而爲龍,從其化也。鶴愛陰而惡陽,雁愛陽而惡陰,從其性也。烏反哺,梟反噬,從其情也。蝮有利牙而咬人,麟有肉角而不觸,從其具也。毒龍可以爲禍,芻狗可以爲福,從其用也。美金以鑄劍戟,惡金以鑄斧鉏,從其質也。鍾大而疾則短聞,鍾小而虛則遠聞,從其聲也。猩猩知往而不知來,乾鵲知來而不知往,從其分也。蛇形雖長而命甚短,龜形雖短而命甚長,從其數也。荊棘深而刺足,芝蘭淺而入懷,從其品也。夏物長而薺麥枯,冬物凋而松柏茂,從其候也。鈞之橘也,樹之江南則爲橘,樹之江北則爲枳,從其處也。鈞之葛也,君子得其材而爲絺,小人得其葉而爲羹,從其人也。
且夫物之類萬萬也,人之類亦萬萬也,是故備知物類之理,則亦備知人類之理。凡人莫不以好類好,以醜類醜。
以好類好維何?燧人曰四佐,伏羲曰六仕,黃帝曰六相、曰四史,唐虞曰四嶽、曰九官、曰十二牧、曰十六相,商曰二相,殷曰三仁。周曰八虞、曰四友、曰十亂,鄭曰三良,晉曰賢士五人、曰二國士、曰八卿,秦曰五子,越曰五大夫,漢曰三傑、曰十八侯、曰中興輔佐十一人、曰二十八將,蜀曰四英,晉曰二妙,唐曰十八學士、曰三俊,宋曰四賢、曰四真、曰耆英十二人,明曰四先生、曰三楊、曰三大老。是類也,家得之,以賢其自出;國得之,以輔其侯王;天下得之,以成其康樂;萬代得之,以續其馨香;乾坤得之,以植其體;日月得之,以耀其光;山川鬼神得之,以享其祀;人民物畜得之,以召其祥。《詩》曰:“惠而好我,攜手同行。”《書》曰:“野無遺賢,萬邦咸寧。”是不爲以好類好者勸乎?
以醜類醜維何?虞曰四凶,周曰三叔,魯曰三桓,齊曰三子,鄭曰七穆,晉曰三卿、曰二五耦,戰國曰四豪,漢曰五侯、曰七貴,魏曰八族、曰臺中三狗,晉曰二十四支、曰四伯,北齊曰三佞、曰八貴,隋曰五貴,唐曰八關十六子、曰八司馬、曰五狗、曰三穢,宋曰三尸、曰十鑽、曰三虎、曰五鬼、曰四瞠、曰四倀、曰十客,明曰四害、曰八虎、曰七豺八狗、曰五虎、曰五彪、曰十狗、曰十孩兒、曰四十孫。是類也,家得之,以辱其自出;國得之,以降其侯王;天下得之,以損其康樂;萬代得之,以斷其馨香;乾坤得之,以剝其體;日月得之,以晦其光;山川鬼神得之,以殄其祀;人民物畜得之,以閉其祥。《詩》曰:“洽比其鄰,昏姻孔雲。”《書》曰:“簡賢附勢,實繁有徒。”是不爲以醜類醜者誡乎?
且夫天下好醜,有在明白斬截之中,則亦有在影響枝離之中。是故公輸刻鳳,疇欺以巧?伯樂相馬,疇匿以良?謂之明白。朦瞍仰視,欲見星辰;跛蹩力行,欲爭塗軌:謂之影響。扁鵲活人,庸醫是逐;烏獲扛鼎,孱夫是斥:謂之斬截。閭姝憔悴,嫫母是媒;伯夷見棄,盜蹠是與:謂之枝離。是故毋爲影響,毋爲枝離,此好醜所以各類其類也。凡天性出乎陽剛,而通洞條達以爲概,強立不返以爲骨,容止出乎和易,而不撟飾岸異以爲高,夷險一節、久暫一態以爲信,必好者類也。凡天性出乎陰柔,而欹邪曲折、回互隱伏以爲術,與人累歲聚處、不露纖芥以爲深,容止出乎造作,而其中無有、其外若或有之以爲安,震盪飄忽、不主故常以爲巧,必醜者類也。
凡讀書必析天人王霸,而不耽記誦,則免喪志之誚;不矜詞藻,則見大道之原;論世必兼治亂存亡,而不信乾符坤珍,則刪諛美之說;不苟旦夕,則廑厝火積薪之戒:必好者類也。凡讀書不識周公孔子,而鼓其雜說,則亂羣儒之聽;騁其妍詞,則釣當代大人先生之說;論世不聞唐虞三代,而錄其近規,則號爲聖神文武之朝;侈其淺效,則作歌以慶仁壽之代:必醜者類也。
凡立身則與泰山喬嶽同其堅重,而《詩》《禮》足以植其骨幹,骨幹足以生其光暉,捫心與明瑤美玉同其潔白,而天日足以照其夢寐,夢寐足以證其平生:必好者類也。凡立身與草木榮華同其俯仰,而旦夕足以料其血脈,血脈足以窘其氣候;捫心與鬼魅伎倆同其出入,而城府足以藏其機阱,機阱足以損其福履:必醜者類也。
凡處己則恭敬撙節,雖賢智而多戒懼,雖豐裕而存儉約,與人則慷慨軒豁,雖愚盲而進忠告,雖疏遠而共交歡:必好者類也。凡處己則放誕奢縱,雖清夜而撢奇詭,雖小物而嗜美好;與人則峻厲狹小,雖同堂而設畦畛,雖親故而計錙銖:必醜者類也。
凡出話不揣聽者之耳,而申吾意指之所必然,折佞人幸子之不然;作事不惟一己之利,而料萬衆之所同然,破私心小道之不然:必好者類也。凡出話不揆先王之訓,而老成耆艾以爲不然,新進小生以爲然;作事不關天下國家之福,而書生痛哭流涕以爲不然,燕朋溺闢以爲然:必醜者類也。
凡野處則安耕鑿之常,不爲閭井倡其澆薄;進於朝堂,則守澹泊寧靜之素,不與同學少年鬥其躁進:必好者類也。凡野處則醉心富貴利達之樂,不知韋布是何風味;立於朝堂,則不勝其走侯王、譽功德之勞,不知禮義廉恥是何關係:必醜者類也。
凡燕居則彬彬儒雅之林,不爲宴安損其動靜;立於官府,則廩廩有士君子之行,不與吏胥競其短長:必好者類也。凡宴居則窮博弈飲酒之歡,不知名教是何樂地;立於朝堂,則不勝其簿書錢穀之氣,不知天地名物是何擔荷:必醜者類也。
凡拜君恩則有憂色,而退省其私,唯恐不勝;受君辱則有莊色,而無幾微得失窒礙於胸:必好者類也。凡拜君恩則有喜色,而退語其妻奴子侄,則鹹有銳氣驕容;受君辱則有難色,而中夜諮嗟唈僾,不能自已:必醜者類也。
凡膺相薦則知公道,而以人事君,推輓本不爲我;而有拂相意,則知本分而體道抱德,焉往而不得其爲我?必好者類也。凡膺相薦則感私情,而師門、恩門重於君父;拂相意,則生譎計,而用甘言縟禮厚結其左右親信用事之人,以爲之解:必醜者類也。
凡居中則陳善閉邪,而功在主德,外廷不知;扶陽抑陰而道通天載,史官難狀;居外則創利驅害,而福在封內,天下咸寧;撥亂反正,而威行海外,國本彌固:必好者類也。凡居中則浮沈取容,而名爲老成,豪傑弗許;休咎任意而自外造化,恩禮不衰;居外則善敗失實,而屢工粉飾,壅於上聞;緩急亡備,而驟膺震駭,莫能措手:必醜者類也。
凡居尊則除去邊幅,而坦懷遇物,樂爲己用;根極理體,而考中度衷,不涉氣矜;居卑則未嘗嬉遊,而位不先衆,勤思治略;稍近孤峭而器能自重,不受羣侮:必好者類也。凡居尊則方巾闊步,而俊乂盈廷,若罔聞知;高睨大言而睢盱得意,未暇講求;居庳則瑣計鈍情,而眉睫以外了不籌及,柔聲軟態而傴僂從人,豈能骨立?必醜者類也。
凡己有長,而孫讓不欲多上人;己有短,而慚汗如不能終曰:必好者類也。凡已有長,而誇於同官,以囂衆聽;誇於有大力者之前,以覬上聞;誇於大君清問下逮須臾之頃,以自媒而秉國之鈞;已有短,而蒙其不相知之人,以逃責備;結其所私親愛之人,以工庇護;欺其所可指揮縱送之人,以氣焰蓋其瑕垢,而莫敢誰何:必醜者類也。
凡人有善,而抃舞踊躍,若飢渴之需飲食;人有不善,而哀矜懲創,若父兄之教子弟:必好者類也。凡人有善,而發揮之不能盡其致,讚賞之不能果其用,亟則相求,緩則相忘,而勤懇之意衰於世故;讓則相容,爭則相妒,而猜禍之機發於天性;人有不善,而暴白之不能存其厚,詬詈之不能生其悔;據其所有,增其所無,而傅會之說晦及天日;苛其所否,廢其所可,而刻深之論剝及肌膚:必醜者類也。
凡聞人譽而加勉,不自滿假;聞人毀而內自省,如捧箴銘:必好者類也。凡聞人譽而出於上官,則私心竊喜,據爲通顯之資;出於同列,則倚人作僞,肆其鋪張揚厲之勢;出於士類,則俟其有求於我,而必償之以申其好;出於亡知之民,則意其漫不訾省,而居之不疑,以堅其信;聞人毀而出於上官,則私心竊憾,伺其間而伸彈擊之焰;出於同列,則強作色笑周旋,留爲異日手挈國柄、藉端報復之具;出於士類,則擯其文章行誼,而設巧構以沮其上進;出於亡知之民,則每每用他事株連之,而樹朝廷憲典以飽其毒手:必醜者類也。
凡陟人而當其可,能使善類吐氣;黜人而足以服其心,至於沒齒無怨言:必好者類也。凡陟人而不以理,第與我依傍,輒引爲同調,賀朝廷得人;不則與貴戚大臣往來交涉而擅聲氣,輒擢居優等,冀其德我;不則與其私人酒殽洽比,賄賂關通,輒資之羽翼,一飛際天;黜人而不以其罪,第與我送奇設難,輒疑其輕己,不引手援之,反下石焉;不則與貴戚大臣嘗有彈劾不勝之事,輒屏居下等,冤其賢直,而毋犯當路之所忌;不則與其門子坐客齟齬,輒紛輪構扇、摭拾薄惡細故以重訾之,不墜之九淵之深不已:必醜者類也。
凡處平世、清世,則雍容妥帖,毋賈亂,毋構災;處危世、濁世,則發揚蹈厲,毋包羞,毋叢悔:必好者類也。凡處平世、清世,則拾宮府之故事,以答明詔;阿九重之意指,以養驕心;剝兆民之脂膏,以潤身家;壞朝廷之根本,以苟且目前太平;處危世、濁世,則諱四方之利病,以示純常;乞大君之愛憐,以固榮寵;操左計之枝離,以塞諫爭;委天時人事之無可如何,以自蓋其枯庸蹇拙:必醜者類也。
凡事英主、誼主,則啓沃之功千載罕有;事暗主、愎主,則骨鯁之氣百折不回:必好者類也。凡事英主、誼主,則用我之不足,傲古之有餘;道德不能自重,則進刑名以導刻薄;智術不能捄時,則工聚斂以長貪橫。於是英主、誼主之血氣規摹,一變而爲芒軔僈枯,前後若兩人焉。事暗主、愎主,則用我之有餘,傲今之不足;祕術能令主喜,則蕩上心以移國本;危言能令主怒,則借天威以塞中外怨毒之氣。於是暗主、愎主之社稷蒼生,不足供其冒沒碎折,至於滔天而不悔:必醜者類也。
凡小事、易事來前,則以從容輔其優裕,不與人以可窺;大事、難事來前,則以忠義生其幹濟,不與人以可挾:必好者類也。凡小事、易事來前,則思索輒曉,幹辦立成,於是矜其智勇,可以酬主之知;標其名譽,可以塞物之望;而稷、契、周、邵,充以柔滑之材;管、樂、亮、猛,當以僕遫不足數之輩。大事,難事來前,則億忌滋惑,頓萃無功,於是責其同官,可以分己之謗;困其異己,可以中人於危;而社稷蒼生,不能發其悲憫之心;日月星辰、風雨雷電,不能作其聰明正直之氣:必醜者類也。
凡國事、公事來前,則攘臂稱首,唯恐後時;家事、私事來前,則小作區處,靡有成心:必好者類也。凡國事、公事來前,則謾阤瑟縮,志不帥氣,而習文簿惡吏,足以執其然不然之柄;中朝大官,媕婀前導,足以享其循常襲故之安;左右讒諂面諛,足以掩其支吾避就、不自振刷之羞。家事、私事來前,則劬錄疾力,屑屑不休,而米鹽凌雜,足以濁其平旦清明之氣;四方書記存問,足以焦其自公退食之神;田宅環列城郭,金帛填溢筐箱,足以貽其孫子,而不散作宗族交遊之福:必醜者類也。
凡賢人、端人來前,則輸肝剖膽,永矢勿諼;奸人、憸人來前,則吐辭作色,不惡而嚴:必好者類也。凡賢人、端人來前,則遷延邪睨,慴伏閃鑠,而欲啓其口,則茹吐各半;欲寫其心,則表裏各半;欲申其盟好,則出入、離合、陰陽、人鬼各半。奸人、憸人來前,則將拒故迎,了無丰采,而舉一鄙事,則相爲首尾;傳一祕訣,則與爲腹心;作一綢繆之態,則疑宿昔故人不若邂逅相遇之好:必醜者類也。
凡富人、要人來前,則非時弗謁,非義弗許;窶人、散人來前,則有謀必忠,有惠必鈞:必好者類也。凡富人、要人來前,則口吐悃款、心挾要求,傾杯盞以深交,則不覺其宵盤晝憩之永;借咳唾之力以迴天,則不禁其奴顏婢膝之庳。窶人、散人來前,則中亡豈弟、外作箕踞,萬姓之瘡痍弗憐,則宜其坐視寒畯之飢枯;大君之焦勞弗問,則知其厭語曹司末秩之堙滯:必醜者類也。
凡進身則非蚍蜉蟻子之援,其端委皆可令人曉;退身則遂冥鴻之樂,其神明時若與天遊:必好者類也。凡進身則奮迅狡捷、驟逾恆等,機深洞密,莫辨從來,材能不及於中人,而其掌握可以倒持大賢;名實不加於上下,而其階級可以禮絕百寮;尺功片效不施於民物,而其富貴福澤可以隻身而兼億兆人之所不能有。退身則徘徊瞻顧、貪嗜肥甘,庳溼重遲,莫能解脫,天綱已積於不振,而欲捨王,則曰“無人補捄”;物議已暨於難堪,而不去官,則曰“人應諒我”;體庳用薄,已落下流而濡跡朝班,則曰“俟我獨當事權,然後爲之”:必醜者類也。
凡得勢則文經武緯,極操縱歙闢之能;失勢則彈琴詠歌,有優遊自如之致:必好者類也。凡得勢則造作煩苛、擺弄妖怪,蠹蝕名義,簧鼓萬狀,使人心風俗底於汙下,而天地、山川、鬼神迄不享其順成;失勢則包藏怨誹,沸騰謠諑,填砌冤抑,呼訴百端,使左右大臣誤憐其才、代爲祈請,而羣公卿士素受其惠,不得不爲浩其不平之鳴:必醜者類也。
凡交好則許與以功名,切劘以道義;交惡則儆戒以微言,葆全以大體:必好者類也。凡交好則輿馬冠蓋相炫耀,酒食遊戲相徵逐,不情之請相輾轉,無稽之言相鋪張,舉其性行材慮必不能任之事相誇許;遇有摧敗沮喪,心不哀憐,而灑其無根之涕淚相嘆嗟;交惡則罟攫陷阱相突發,戈矛劍戟相枝撐,疑似之跡相誣訐、牽連之詞相攫拏,追憶疇昔與居與遊,詄蕩不檢之言相抵賴,囑其所識懻忮慓悍、有柄藉之私人死友相賊害:必醜者類也。
凡共問學,則勤其勸戒,稽其離合;共政事,則時其勞逸,鈞其功罪:必好者類也。凡共問學,則耳目不到,封其疑而拒其信,心思不入,諱其淺而忌其深;爭當代,則帥我徒黨攻爾曹耦,而門戶角立,不品厥躬;爭萬代,則標我纂述,訾爾論著,而筆墨殺人,非以闡道;——於是膠庠之內,無和平之聲;而薦紳先生之心,無光明磊落、流通貫注之妙。——共政事,則條例紛陳,賈其詐而中其愚;資格懸絕,席其先而使其後;爭福澤,則酣我醉飽,置爾枯瘠,而親戚若塗之人;爭風謠,則恢我德音,坐爾怨謗,而輿論在其轉移簸弄之中:——於是利祿之場,無皇古淳樸之風;而挾長技以據要津之人,斷無性真完善、魂神清白、上可對於皇天后土之靈、而下不豐於子孫黎民之孽:必醜者類也。
其在於《易泰》之《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否》之《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是故天地之運,吾願其泰,不願其否;君子之道,吾願其長,不願其消。君子道長,好莫大焉,泰莫大焉。小人道長,醜莫大焉,否莫大焉。是故古之司好醜者有四勝:聞好則思,聞醜則恐,一勝也;見好則說,見醜則怒,二勝也;得好若榮,得醜若辱,三勝也;從好若昇,從醜若墜,四勝也。今之司好醜者有四敗:聞好則疑,聞醜則信,一敗也;見好則妒,見醜則親,二敗也;得好若嗇,得醜若豐,三敗也;從好若梗,從醜若流,四敗也。四勝積,則等差定;等差定,則樹好踣醜;樹好踣醜,則萬事萬物理而元氣昌。四敗積,則等差移;等差移,則樹醜踣好;樹醜踣好,則萬事萬物亂而患氣沸。《詩》曰:“皋皋訿訿,曾不知其玷。兢兢業業,孔填不寧,我位孔貶。”言樹醜踣好,則患氣沸也。《書》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哲而惠,何憂乎驩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言樹好踣醜,則元氣昌也。
是故君子審物以知人,審人以知政,審政以知俗,審俗以知運。立乎一寸,則知尋丈;立乎一隅,則知天下。是故君子能向學,則能考理矣;能考理,則能官人矣。能持志,則能守氣矣;能守氣,則能馭世矣。孔子曰:“好學近乎智。”孟子曰:“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故物不格,則學不邃;學不邃,則積盲妄;積盲妄,則喜任臆;喜任臆,則必倒顛。道義不樹,則氣不直;氣不直,則積柔橈;積柔橈,則苦多端;苦多端,則必詭隨。詭隨者,人材壞;倒顛者,國運降:君子之所以腸一日而九回也!
諷羣上
浮邱子曰:僕少與北門子同裏,長與南樓公同仕,齒相齊也,踵相接也,冠相望也,佩相戛也,杯觥燕好相接也,談論傾吐相生也;然而趣尚不相入也,行能不相證也,是非好醜不相師也。僕嘗語於北門子曰:“某也,君子其人也。是能崖崖自立,不爲謠俗低卬曲折者;是布腹心徇主者,是能字其甿隸者,是不使公道絀於私議者,是本性惇而內行絜者,是通古今、能文章者。”北門子曰:“若所稱君子其人者,乃吾之所積不能平者也。若以爲崖崖自立、不爲謠俗低卬曲折邪?吾惡知其不暴之昭昭、墮之冥冥邪?若以爲布腹心徇主邪?吾惡知其不忠言嘉謨以爲市邪?若以爲能字其甿隸邪?吾惡知其非籠絡羣愚以說己邪?若以爲不使公道絀於私議邪?吾惡知其非結薦紳士族、黨奸而作勝邪?若以爲本性惇而內行絜邪?吾惡知其不修飾倫物、釣取聲名邪?若以爲通古今、能文章邪?吾惡知其不迂闊而遠於事情邪?若且休矣!”既而跡北門子之所爲,則且橫作氣焰,廣張網羅,蔑白爲黑,倒是爲非:於是擠崖崖自立者於庳趣下走之列亡能自拔焉,擠布腹心徇主者於清問之所不下逮焉,擠能字甿隸者於無所擔荷焉,擠主持公道者於疑似焉,擠通古今、能文章者於狂狂伋伋、不中繩尺焉。既出死力以擠之,又設奇計以擠之,而奚所不墜焉?
僕又嘗語於南樓公曰:“某也,小人其人也。是筋駑肉緩,不堪其用者,是自炫鬻者,是工詐諼而逞狡猾者,是媕婀取容於上下之交者,是文深意忌、多所中傷者,是首鼠兩端、一前一卻者。”南樓公曰:“若所稱小人其人者,乃吾之所不肯一例擊斷而聲其不然者也。若以爲筋駑肉緩不堪其用邪?吾惡知其非溫雅有醞藉,以收羣行之震盪剽忽邪?若以爲自炫鬻邪?吾惡知其非披瀝血誠以告我邪?若以爲工詐諼而逞狡猾邪?吾惡知其非老於事物,而工於縱橫短長之術以馭世邪?若以爲媕婀取容於上下之交邪?吾惡知其非剛柔得中邪?若以爲文深意忌,多所中傷邪?吾惡知其非振厲羣聽、以就軌物邪?若以爲首鼠兩端、一前一卻邪?吾惡知其非畫之深而處之堅邪?若且休矣!”既而跡南樓公之所爲,則且標舉醜類,薦陟崇梯,執疑爲信,樹邪爲正:於是援筋駑肉緩者於處非其據焉,援自炫鬻者於一唱百和、僉曰“能事”焉,援工詐諼、逞狡猾者於遺大投艱,以其私智左計系天下重輕焉;援媕婀取容者於密邇焉,援文深意忌者於爪牙焉,援首鼠兩端者於事權之總焉。既出死力以援之,又設奇計以援之,而奚所不捷焉?
於乎!某也君子其人也,而北門子且毀之,且擠之;某也小人其人也,而南樓公且譽之,且援之;棄玉取石,斬橘樹李,頭尾顛倒,不知緒處。僕是以愀乎其哀,惴乎其恐,流涕狼戾而不可止也。《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如彼泉流,無淪胥以敗。”是庸不足以懲乎?
既而聞西隅丈人,天下之所謂放志舒節,以馳大區者也。僕往告焉,曰:“北門子好毀而橫,南樓公好譽而濫,則如之何?”西隅丈人局局而笑,俞俞而作,曰:“子來前!吾語汝。北門子之好毀而橫也,非北門子自爲也,天使之毀、使之橫也。南樓公之好譽而濫也,非南樓公自爲也,天使之譽、使之濫也。北門子且毀之、且擠之,非北門子擠之也,天擠之也。南樓公且譽之、且援之,非南樓公援之也,天援之也。而北門子且以能毀、能擠爲長技,而南樓公且以能譽、能援爲名德,而子且以北門子、南樓公爲大繆不然,皆未燭於天人之指矣。仲尼不封於齊,晏嬰沮之;孟軻不禮於魯,臧倉沮之;屈原不容於楚,子蘭讒之;賈誼不展於漢,絳、灌讒之。然而非晏嬰能沮仲尼也,非臧倉能沮孟軻也,有使之沮者也;非子蘭能讒屈原也,非絳、灌能讒賈誼也,有使之讒者也。然而不封於齊者,亦非仲尼;不封仲尼者,亦非齊也;不禮於魯者,亦非孟軻;不禮孟軻者,亦非魯也:有使之不封、不禮者也。不容於楚者,亦非屈原;不容屈原者,亦非楚也;不展於漢者,亦非賈誼;不展賈誼者,亦非漢也:有使之不容、不展者也。皆天也,非人也。伯鯀試於堯,四嶽薦之;子玉用於楚,子文薦之;殷浩建節於晉,褚裒、會稽王昱引之;王安石執政於宋,曾公亮引之。然而非四嶽能薦伯鯀也,非子文能薦子玉也,有使之薦者也;非褚裒、會稽王昱能引殷浩也,非曾公亮能引王安石也,有使之引者也。然而試於堯者,亦非伯鯀;試伯鯀者,亦非堯也。用於楚者,亦非子玉;用子玉者,亦非楚也。有使之試、使之用者也。建節於晉者,亦非殷浩;以節予殷浩者,亦非晉也。執政於宋者,亦非王安石;以政予王安石者,亦非宋也:有使之建節、使之執政者也。皆天也,非人也。可以毀而得毀,可以譽而得譽,可以毀而得譽,可以譽而得毀;可以高而得高,可以庳而得庳,可以高而得庳,可以庳而得高;可以遲而得遲,可以速而得速,可以遲而得速,可以速而得遲;可以夷而得夷,可以險而得險,可以夷而得險,可以險而得夷。皆天也,非人也。其爲人也,可處毀,可處譽,可處高,可處庳,可處遲,可處速,可處夷,可處險,是爲任天。其爲人也,可處譽不可處毀,可處高不可處庳,可處速不可處遲,可處夷不可處險,是爲戰天。其爲人也,不可處毀又不可處譽,不可處庳又不可處高;不可處遲,又不可處速;不可處險,又不可處夷:是爲褻天。任天者樂,戰天者兇,褻天者賤。女其還叩女之天,以無勤求於人,其可乎?能愚乎?能雌乎?能泊然寡營乎?能徐行倘佯於無何有之鄉乎?譬彼木葉,放乎中流,其入茭菁蘆葦之側掛而止也,與其送之至於溟渤也,總之不離乎木葉也。《詩》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遊之。’是故偃鼠飲河滿腹,與黿鼉吞天者,厥飽鈞也;鷽鳩飛,槍榆枋而止,與九萬里而圖南者,厥適鈞也。人之處此世也,奚以異焉?”
既而又聞東隩君子,天下之所謂致忠信、箸仁義、無豪釐芒軔邕塞於其中者也。僕又往告焉,曰:“北門子好毀而橫,南樓公好譽而濫,則如之何?”東隩君子揭揭而起,犀犀而語,曰:“吾知所以斷斯獄矣。凡今之人,而惟君子是毀、是擠者,於名也梗,於實也枉,於己也賊,於子孫黎民也福不至。凡今之人,而惟小人是譽、是援者,於名也獵,於實也澆,於己也黨,於子孫黎民也禍不休。是故舜必誅四凶,周公必誅管叔,太公必誅狂矞、華士,子產必誅鄧析,孔子必誅少正卯,諸葛亮必誅馬謖。刑戮加於小人,然後門竇塞;門竇塞,然後登選壹;登選壹,然後君子之休嘉集焉。舜必推十六族,鮑叔牙必推管仲,子皮必推子產,蕭何必推韓信,徐庶必推諸葛亮,呂婆樓必推王猛。氣類成於君子,然後根柢固;根柢固,然後反側銷;反側銷,然後小人之災眚閉焉。今某也君子其人也,北門子胡爲其擠之也?某也小人其人也,南樓公胡爲其援之也?則且詰北門子曰:‘君子可擠乎?則子害不使舜擠十六族乎?鮑叔牙擠管仲乎?子皮擠子產乎?蕭何擠韓信、徐庶擠諸葛亮乎?呂婆樓擠王猛乎?’北門子必曰‘不能’。則且詰南樓公曰:‘小人可援乎?則子害不使舜援四凶、周公援管叔乎?太公援狂矞、華士乎?子產援鄧析、孔子援少正卯乎?諸葛亮援馬謖乎?’南樓公必曰‘不能’。曰‘不能’者何也?本心之智未歿,而然不之理有據也。維然生愛,維愛生揚,維揚生任,維任生力,維力生碩,維碩生濟,維濟生神,此謂君子之休嘉集。維不生惡,維惡生斥,維斥生制,維制生威,維威生肅,維肅生固,維固生允,此謂小人之災眚閉。是故木產連理,禾鋪同穎,羽來鶤雞,角見麒麟,能章明君子之大驗也。橘不化枳,李不生瓜,狐不升榻,熊不入城,能屏棄小人之大驗也。惡有毀君子而擠之、譽小人而援之,可以輔世長民而身名無恙者邪?於乎!世無審音,師曠是以講於六律也;無善御,造父是以閒於六馬也。然而考六律者,不之於師曠,之於他;控六馬者,不之於造父,之於他。則且濡忍曲折,以視其柄之所向焉。柄在我,則取君子風勸之,先取毀君子者刀墨之;取小人懲創之,先取譽小人者教敕之可也。柄在他,則勢所不能振,譬之以理;理所不能譬,泣之以情;情所不能泣,昌之以辨;辨所不能昌,勝之以獨;獨所不能勝,垂之來者以爲法戒可也。是故音不廢,則師曠不死;御不廢,則造父不亡;天不廢,則君子之公是公非不斬。是何也?天無時不在公是公非之中,是謂義理之天。天有時不在公是公非之中,是謂氣數之天。君子不爭,而公是公非較然明白,是謂義理之天養君子。君子毋忍不爭,毋敢不爭,而公是公非然後明白,是謂氣數之天鑄君子。且夫兩君不可以成權,兩天不可以成氣,今謂義理一天,氣數又一天,有是理乎?振古此天,振古此君子之天。有君子,而天可以在公是公非之中,可以不在公是公非之中。可以君子之事,鋪張揚厲爲天之事;可以君子之言,提撕警覺爲天之言。是故生君子者,天之功;補天者,君子之功。曷補乎爾?曰:天以公是公非之心予我,我則受之,則充之,是謂以我之義理,補天之氣數。我以公是公非之心還天,天則賴之,則享之,是謂以天之義理,補天之氣數。是故氣數之亟,則更爲義理;鑄君子之亟,則更爲養君子。此天所以不廢也,此君子之公是公非所以不斬也。
“且夫或聖或狂,或賢或否,或賤或貴,或貧或富,或壽或夭,或生或死,或踣或亨,或疑或信,或吶或辯,或短或長,或病或肥,或醜或美,則焉往而不公是公非也邪?聖如伯益、伊尹、周公、孔子,應有天下而不有天下,而其可以有天下者,公是不斬也。狂如桀、紂、幽、厲、秦政、隋煬,應不有天下而有天下,而其可以不有天下者,公非不斬也。賢如顏、曾、思、孟,應侯王而不侯王,而其可以侯王者,公是不斬也。否如春秋七國之君,應不侯王而侯王,而其可以不侯王者,公非不斬也。賤如傅說爲胥靡,甯戚飯牛車下,貧如孫叔敖無立錐之地,而其可以不貧不賤者,公是不斬也。貴如梁冀一門三後,袁紹四世三公,富如元載,胡椒八百石,而其可以不富不貴者,公非不斬也。夭如顏回,死如史魚,而其可以不夭不死者,公是不斬也。壽如盜蹠,生如越椒,而其可以不壽不生者,公非不斬也。直如龍逢、比干而踣,勇如淮陰、道濟而踣,而其可以不踣者,公是不斬也。佞如蘇秦、張儀而亨,柔如胡廣、馮道而亨,而其可以不亨者,公非不斬也。忠如望諸、汾陽而疑,功如絳侯、萊公而疑,而其可以不疑者,公是不斬也。奸如林甫、會之而信,劣如彌遠、體仁而信,而其可以不信者,公非不斬也。吶如趙文子,短如晏平仲,病如伯牛,醜如子羽,而其可以不吶、不短、不病、不醜者,公是不斬也。辯如淳于髡,長如巨無霸,肥如董卓,美如褚淵,而其可以不辯、不長、不肥、不美者,公非不斬也。
“是故天之是非運以公,地之是非載以公,家之是非析以公,國之是非闢以公。可春而春,可夏而夏,可秋而秋,可冬而冬,寒暑不忒,盈虧匪賒,式昭大信,而能久成,此天之是非運以公也。可東而東,可西而西,可南而南,可北而北,各止其界,各正其維,星羅碁置,膴膴畇畇,此地之是非載以公也。舜不告而娶,非不順於瞽瞍也;三叔雖唱流言,周公匪不利於孺子也;讒言三至而母投杼,曾參匪殺人也;孟子後喪逾前喪,匪薄於父而厚於母也;匡章匪不孝也,直不疑匪盜嫂也,第五倫匪笞婦也,蔣之奇、唐仲舉污永叔、晦庵以帷薄之私,匪其實也。雖有悲痛,罔不惇愨;雖有疑似,罔不光明:此家之是非析以公也。蠆尾亡損於子產也,麛裘亡損於孔子也;謗書一篋,亡損於樂羊也;‘三遺矢’,亡損於廉頗也;‘薏苡爲明珠’,亡損於馬援也;‘百升飛上天’,亡損於斛律光也;‘緋衣小兒坦其腹’,亡損於裴度也;‘一錢不值’,亡損於李昉也;三字獄、‘十不遜’,亡損於嶽鵬舉、趙汝愚也。雖有倒顛,罔不秩敘;雖有慘慼,罔不馨香:此國之是非闢以公也。天得公以成其高,地得公以成其厚,家得公以成其仁,國得公以成其義。是故公是公非不斬,然後私是私非不行,公則不得復私,此君子之所以大於萬物也。《詩》曰:‘采苓采苓,首陽之巔。人之爲言,苟亦無信。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爲言,胡得焉?’惡有縱北門子之橫,阿南樓公之濫,而弟靡波流,不可收拾,以至於盡邪?”
僕於是嗒然若有所喪,而騞然若有所開焉。原西隅丈人之指,空譭譽也,於心栩栩也,於世奚裨也?原東隩君子之指,匡譭譽也,於心勞勞也,於世多賴也。是故西隅丈人可爲而不可爲也,東隩君子不可爲而可爲也。西隅丈人而可爲也,以其無爭;而不可爲也,以其師寂滅而枵厥真。東隩君子而不可爲也,以其危行危言;而可爲也,以其爲善敗之所由以詮。《詩》曰:“悠悠我裏,亦孔之痗。四方有羨,我獨居憂。民莫不逸,我獨不敢休。天命不徹,我不敢效我友自逸。”僕其舍西隅丈人乎,其從東隩君子乎!
諷羣下
浮邱子曰:今有赤心大夫,掌侍從之班,居聲名之地,荷天顧之休,亟恩榮之數。咳唾如雷,指麾如風,崢嶸如嶽,滂濞如海。文與班、馬並騁,詞與屈、宋孰多,行與曾、史等量,辨與予、賜同科。是非不繆於人情,喜怒必由於己出。王公大人不能持其短長,九列羣司不能差其優劣。然而禮賢若不及,施物必以先,隱惡而揚善,寡疑而多然。《詩》曰:“我覯之子,我心寫兮。我心寫兮,是以有譽處兮。”其大夫之謂乎!
於是朱脣公子揣其好名而尚勝、趣道而騖廣也,乃舒體而前,宛舌而語,曰:“僕糞土小生也。敢進一言,以遊揚子大夫之明名廣譽於天下,其可乎?”大夫曰:“籲!何見教之晏也!願敬聽,子必行其說乃已焉。”
公子曰:“居物之總,而不思所以徠之者,自鬲絕其類者也。擅國之寵,而不以其賓客驕天下之人者,自小其門戶者也。昔者六國之時,孟嘗、平原、信陵、春申,各招致賓客三數千人。逮乎秦呂不韋,漢魏其、武安之屬,此風猶有存者。而到於今,則凌夷崔隤而不可復舉也久矣!僕妾蹈綺縠,而士不得短褐;犬馬餘粱肉,而士不厭糟糠。於乎!今之紆青拖紫而忍爲斯態者,不千百也哉?斯其所以行事僅如婦寺比,而姍笑其短者且盈天下也。願子大夫毋蹈其轍而廣其途焉。”大夫乃逡循避席而對曰:“善哉!”
於是朱脣公子暴揚大夫之高義於所聞知,其所聞知又暴揚大夫之高義於九州四遠之士,而公子褒然稱客之首。其他朝暮至於大夫之門者,若鳥投林而魚赴壑也。考其投謁,則大夫倒屣而迎,曾無厭物之顏於其眉際;整衣帶而出,曾無上人之見於其胸中也。可不謂謙益乎?考其宴集,則大夫有酒如河,必用儀狄之釀以博其醉;有肉如山,必用易牙之調以悅其飽也。可不謂款洽乎?考其饋遺贈答,則客遺文錦一端,大夫報之白金百兩;客遺棗慄一盂,大夫報之寶刀雙握也。可不謂綢繆乎?考其乞貸,則大夫假粟而焚其券,貸錢而免其息,可不謂慷慨乎?考其請寄,則客有甚困阨之事,大夫出死力以活之;客有甚願欲之情,大夫必酌其當可以遂之也。可不謂肫摯乎?考其薦達,則客有片長薄技,大夫予之品目以溢其美;客有卓聞妙見,大夫必芟庸人之論,以成其用也。可不謂挺特乎?考其一切所施爲,則客固有賴於大夫,而公子尤賣恩信於客;大夫固有潤於客,而公子尤享厚償於大夫。大夫何其仁厚,而公子何其挑取功譽之巧乎!《詩》曰:“莫赤匪狐,莫黑匪烏。惠而好我,攜手同車。”其公子之謂乎!
且夫室幽則燭照之,霧結則風驅之。於是大夫有碧眼奴子,素忠信取親愛者,乘間而請曰:“奴子事主人有年矣,竊從旁窺公子,目動而言肆,智巧而願多,入則夭冶嫺都,從諛承意;出則僄狡鋒俠,妄生羽毛。自客之有投謁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則大夫無此謙益’;自客之有宴集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則大夫無此款洽’;自客之有饋遺贈答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則大夫無此綢繆’;自客之有乞貸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則大夫無此慷慨’;自客之有請寄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則大夫無此肫摯’;自客之有薦達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則大夫無此挺特’。奴子事主人有年矣,未嘗造次敢即於不良,而公子專挾詐售欺,以愚弄主人,毋乃不可乎?且是非亨困,何常之有?庸詎知夫主人以公子爲腹心、爲爪牙,天下之人不且以公子爲蟊賊、爲鴆毒矣乎?庸詎知夫公子以主人爲榮梯、爲寵階,天下之人不且以主人爲佞魁、爲亂媒矣乎?庸詎知夫智而察者不且議公子以議主人矣乎?庸詎知夫勇而傑者不且擠主人以擠公子矣乎?庸詎知夫公子突梯滑稽於今日之日,不且枝離反側於後日之日矣乎?庸詎知夫今日之日,公子帥羣客柔聲軟態,以孅趨於主人之前;後日之日,不且帥羣客反顏怒目,以主人爲不知誰何之人矣乎?而主人蒙不知人之慘,公子有飽則飛去之樂,則何以遂初心而不取訾笑於清議矣乎?”大夫奮髯抵幾而忿曰:“公子與我,如出一人,奴敢爲反間之言,而不蚤已,則且斬奴以殉於公子!”《詩》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奴子之謂乎?
於乎!日中則昃,月盈則食。高明之家,鬼瞷其室。俄而有非薄大夫之材,而攻其短者矣;俄而有捃拾大夫之私,而中其毒者矣;俄而有大力者覆壓之,惟恐其不破碎矣;俄而有深文者鍛鍊之,惟恐其得脫於罪矣;俄而削其祿,俄而貶其秩,俄而奪其要津,俄而污其素行。於是薦紳士族竊料公子素誇道大夫,則必辨冤白謗,以折紛紛云云之口,而公子闃如也。徐又料公子懼以危言牽連得罪,則必朝暮私於大夫,止其騷殺,暢其沈鬱,而公子闊如也。第見公子數日一往候大夫焉,又久之,月一往候焉;又久之,數月不一往候焉;又久之,不相聞問,如塗人焉。既而羣客揣摩公子意向以爲動止,於是至於大夫之門者,千減其半焉;又久之,百減其半焉;又久之,十減其半焉;又久之,虛無人焉。《詩》曰:“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其公子、羣客之謂乎!
於是大夫愀然捫心,灑然出涕,造其宿昔故人蒼眉先生而告之,曰:“僕蹉跌,命也,乃不幸爲朱脣公子所賣,而知人反出奴子下,豈不大可憤怒矣乎!”蒼眉先生莞爾而笑,曰:“是何足當子大夫之憤怒矣乎?而獨不見孟嘗君之客乎?孟嘗君廢,食客皆去,而爲孟嘗君畫謀以復其位而更廣其邑者,唯馮驩一人而已矣。而獨不見魏其侯之客乎?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惟灌夫不失而已矣。而獨不見衛青之客乎?青出塞徵匈奴,不得益封,於是青日退,而霍去病日益貴。青故人門下多去,事去病,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而已矣。而獨不見主父偃之客乎?主父方貴幸時,賓客以千數,及其族死,唯孔車一人收葬之而已矣。夫馮驩、灌夫、任安、孔車,天下之所謂長者也。而朱脣公子,天下之所謂反側子也。天下長者不多有,而反側子輒時時見於人間,是乃風俗氣運之降,非獨子大夫之不幸也。
“且夫即人以知性行意度之不美,即性行意度之不美,以知風俗氣運之降。豈唯客如之?朋友故舊或如之。而獨不見張儀之事乎?蘇秦爲相,儀自以故人求見秦,秦誡門下人不爲通,又使不得去者數日;已而見之,坐之堂下,賜僕妾之食,因數讓之曰:‘子不足收也!’謝去之。而獨不見呂祿之事乎?酈寄與祿相友善,及大臣欲誅諸呂,劫酈商,令其子寄紿祿,而太尉周勃入據北軍,遂誅諸呂。是歲商卒,諡爲景侯,子寄代侯。於乎!信莫信於朋友故舊,而秦以爲相驕儀,而儀不能必之於秦;寄以代侯賣祿,而祿不能必之於寄。而子大夫能必之於客乎?
“豈唯朋友故舊如之?先生弟子或如之。而獨不見董仲舒之事乎?仲舒推說災異,主父偃嫉之,竊其書而奏之。上召視諸儒,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以爲大愚。於是下仲舒獄,幾死。而獨不見錢惟演之事乎?惟演執弟子禮事王安石,逮安石創行新法,惟演屢諫沮之,安石大怒而絕之。惟演遂終身外任,僅至朝請郎而卒。於乎!義莫義於先生弟子,而步舒雖黭淺,何至並其師而愚之?而仲舒不能必之於步舒。安石雖強戾,何至並其弟子而絕之?而惟演不能必之於安石。而子大夫能必之於客乎?
“豈惟先生、弟子如之?主臣或如之。而獨不見大夫種之事乎?越王勾踐棲於會稽,使種行成於吳。及吳既滅,人或讒種且作亂,勾踐乃賜種劍,種自殺。而獨不見韓信之事乎?信佐漢高定天下,戰必勝,攻必取。及帝畏惡其能,疑信且反,則使武士縛信斬之,夷三族。於乎!隆莫隆於主臣,而以勾踐之焦心勞思,宜其追思舊德不忘,而種不能必之於勾踐;以漢高之豁達大度,宜其護持功臣不死,而信不能必之於漢高。而子大夫能必之於客乎?
“豈惟主臣如之?僚屬或如之。而獨不見周昌之事乎?昌爲御史大夫,謂趙堯年少刀筆吏耳。既而堯諷帝徙昌爲趙相,帝遂拜堯爲御史大夫。而獨不見楊駿之事乎?駿誅,其故吏潘岳、掾崔基等,不敢主葬,填塚而逃。於乎!職莫職於僚屬,而堯奪昌位於片言,而昌不能必之於堯。基、嶽等負駿於九泉,而駿不能必之於基、嶽。而子大夫能必之於客乎?
“豈惟僚屬如之?姻亞或如之。而獨不見何尚之之事乎?尚之之女適劉湛子黯,而湛與尚之意好不篤,湛欲領丹陽,乃徙尚之爲祠部尚書。而獨不見魏元忠之事乎?元忠之子昇,娶鄭遠女。昇與節愍太子謀誅武三思,廢韋庶人,不克,元忠坐繫獄,遠以此離婚。而獨不見解縉之事乎?縉與胡廣約爲婚,及縉敗,子禎亮徙遼東,廣欲離婚,其女截耳爲誓乃止。於乎!情莫情於姻亞,而尚之不能必之於湛,元忠不能必之於遠,縉幾不能必之於廣。而子大夫能必之於客乎?
“豈惟姻亞如之?奴婢或如之。而獨不見彭寵之事乎?寵拔薊城,自立爲燕王,而蒼頭子密等三人縛寵斬其頭。而獨不見楊慎矜之事乎?慎矜之婢春草入貴妃姊家,因得見帝,具言史敬忠夜過慎矜,坐庭中,步星變,夜分乃去。帝怒而婢漏言,於是王鉷、李林甫飛牒告慎矜蓄藏讖緯妖言,與妄人交。詔杖敬忠,賜慎矜死,籍其家。於乎!賤莫賤於奴婢,而寵不能必之於子密,慎矜不能必之於春草。而子大夫能必之於客乎?
“豈惟奴婢如之?閨闥之好或如之。而獨不見吳起之事乎?魯欲將起,起娶齊女爲妻,而魯疑之,起遂殺妻以明不與齊。而獨不見蘇秦之事乎?秦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歸至家,妻不下紝,嫂不爲炊。而獨不見朱買臣之事乎?買臣不治產業,常擔束薪,歌嘔道中,其妻羞之,求去,買臣笑曰:‘我年五十當富貴。’妻恚怒曰:‘如公等,終餓死溝中耳。’買臣不能留,即聽之去。而獨不見竇懷貞之事乎?懷貞爲韋后乳媼婿,以自媚於後;及後敗,懷貞斬妻獻其首。於乎!諧莫諧於夫婦,而吳起、竇懷貞之妻不能必之於其夫,蘇秦、朱買臣又不能必之於其妻。而子大夫能必之於客乎?
“豈惟閨闥之好如之?天親之愛或如之。而獨不見劉向之事乎?王氏擅國,向上封事極諫,而其子歆乃用王莽舉爲侍中,爲莽典文章,倡導在位,褒揚功德,馴致攝篡。而獨不見褚炤之事乎?蕭道成篡宋爲齊,褚淵由司空遷爲司徒,從弟炤嘆曰:‘門戶不幸,乃有今日之事!’而獨不見王安國之事乎?安國戒其兄安石遠佞人,呂惠卿銜之,以此罷安國,而安石弗爲救。而獨不見蔡京之事乎?京前後四當國,逮昏眊不任事,則其子攸權勢與父相埒,遂擠之使去位。於乎!親莫親於父子,友莫友于昆弟,而以言乎趨附,則向不能必之於歆,炤不能必之於淵;以言乎傾軋,則安國不能必之於安石,京不能必之於攸。而子大夫能必之於客乎?
“是故賢否親疏之故,去來離合之機,最不可恃,最不可解。謂賢者德盛,是以來者來、合者合乎?而否者勢盛,則亦如之。謂否者德衰,是以去者去、離者離乎?而賢者勢衰,則亦如之。此所謂最不可恃也。謂親者德通,是以來者來、合者合乎?而疏者勢通,則亦如之。謂疏者德梗,是以去者去、離者離乎?而親者勢梗,則亦如之。此所謂最不可解也。
“且夫天下之最不可恃,君子必有以恃乎其不可恃也。天下之最不可解,君子必有以解乎其不可解也。恃乎其不可恃,莫如處之以和、體之以恕。解乎其不可解,莫如固之以靜、馴之以常。剽賊至,而我毋抵;鉤距至,而我毋設:是謂處之以和。滿讕至,而我毋校;篤詬至,而我毋反:是謂體之以恕。紛孥至,而我毋捷;苟簡至,而我毋隨:是謂固之以靜。憤懣至,而我毋留;慘痛至,而我毋過:是謂馴之以常。是謂能以《詩》《禮》之概御不祥,是謂能以天地之心感不良,是謂能以君子之道藥小人之狂。然則子大夫何必用不訾之軀,爭小小去來離合於人間,而重睢睢盱盱於客爲乎?
“且夫山有猛獸,羣物之歸也;國有倫魁,衆正之望也。竊嘗評騭子大夫胸懷伊、傅之忠,口吐思、孟之奧,氣包僑、亮之偉,材奪良、猛之奇;朝廷而不惟柱石之用、公輔而不惟薦紳領袖之求則已,不然,舍子大夫其誰與歸?庸詎知夫向之譏議不停喙者,不且久而論定以子大夫體用本末、洞徹懇到矣乎?庸詎知夫子大夫經摧銼沮喪之後,不且識老而氣沈、身詳而心密,一旦得其當於家國天下,而裨補更無涯涘矣乎?庸詎知夫朱脣公子不且肉袒謝罪、涕泣而改其前非矣乎?不且指九天以爲正,願終身以爲好矣乎?庸詎知夫羣客不且遷思迴慮、丐公子以重爲請矣乎?不且蹻足抗手,望子大夫後先而奔奏之矣乎?
“且夫物態猶草木也,君子猶春夏也。草木有榮有落,而春夏無不發生長贏之時。物態有高有下,而君子無不俶儻瑰瑋之理。願子大夫重仁襲義,曾不蒂芥。既去矣,既離矣,則毋譙讓以聲其醜;既而更來矣,更合矣,則毋抗拒以塞其誠。而獨不見翟公之事乎?翟公爲廷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爵羅。後復爲廷尉,賓客欲往,翟公大書其門曰:‘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貧一富,乃見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浮一沒,交情乃出。’於乎!客固薄矣,而翟公毋乃褊乎?願子大夫毋蹈其轍而善其後焉。”
大夫曰:“善哉!雖然,君子固必有止人於邪之氣象。既匱散而更收之,孰與蚤護持而一致之矣乎?”蒼眉先生曰:“是在子大夫之前行而素修也矣。而獨不見周公、孔子之事乎?周公於布衣之士,執贄所師見者十二人,窮巷白屋所先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萬人。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人,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以勢而已,則周公攝天子而有居東三年之變,孔子爲司寇而卒退老杏壇以終其身。豈其攝天子而千萬人來,居東三年而千萬人皆去;爲司寇而三千、七十之子合,退老杏壇而三千、七十之子皆離矣乎?如以前行素修而已,則周公之千人、萬人,孔子之三千、七十,神理脈落,直如一人;而孟嘗、平原、信陵、春申各招致賓客以數千計者,豈不騫污渫惡,不足齒列,如無一人矣乎?於乎!千萬人如一人,是故可夷可險,可生可死,而不可使巇也。數千人如無一人,是故可去可來,可合可離,而不可使恆其德也。願子大夫繕其德性,詳其品節,厚其包裹,慎其交遊,修實不修名,責躬不責物,蓄同不蓄異,樹好不樹仇,義類足以廣己,經訓足以服人,鈞陶足以長世,倫魁足以帥羣,砥厲足以存檢,莊敬足以持容,忠勤足以吐款,記注足以明衷;寧靜顓一,足以固於其節;譸張變幻,足以止於其萌;光輝絜白,足以徹於其鏡;陰賊險狠,足以愧於其衾;安居恬愉,足以繫於其樂;勞苦患難,足以剖於其誠;真源活潑,足以證於其諦;摧殘零落,足以止於其宗。豈不道德尊而善氣洋溢矣乎?”
大夫乃惴恐讋伏而謝先生曰:“自今以往,謹當發周情,循孔、思,抗心厲志,以奉先生之教督無敢忘!《詩》曰:‘有斐君子,終不可蘊兮!’其先生之謂乎!”
浮邱子卷七
原愛
浮邱子曰:君子積學所以明道,明道所以辨物,辨物所以愛材,愛材所以理政,理政所以濟時,濟時所以庇國。《詩》曰:“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是故天下之材,莫不出於君,出於相,出於師,出於友。必伏羲然後用六佐,必黃帝然後用四相,必舜然後用五人,必武王然後用亂臣十人。天下之材出於君,此其徵矣。爾乃左右王前,而與聞官人立政之事,唯相是賴。必管仲然後識隰朋、賓胥無,必子產然後識裨諶、馮簡子,必諸葛亮然後識蔣琬、董允,必狄仁傑然後識桓彥範、張柬之。天下之材出於相,此其徵矣。爾乃甄陶問學而參造化之權,唯師是賴。必仲尼之門,然後多王佐之器與奔走、後先之材;必子輿之門,然後與聞王霸德力之辨;必王通之門,然後多將相;必歐陽修之門,然後多文章節義之士。天下之材出於師,此其徵矣。爾乃遊揚聲氣而關天下國家之重,唯友是賴。必鮑叔牙然後薦管仲,必百里奚然後薦蹇叔,必呂婆樓然後薦王猛,必劉子羽然後薦吳玠。天下之材出於友,此其徵矣。
《詩》曰:“既見君子,不我遐棄。”夫謂君子不我遐棄,而忍自我遐棄君子乎哉?是故爲君者不可以不愛材,爲君而不愛材謂之驁;爲相者不可以不愛材,爲相而不愛材謂之眊;爲師者不可以不愛材,爲師而不愛材謂之峭;爲友者不可以不愛材,爲友而不愛材謂之媢。積驁則生陰陽水火之愆,積眊則生禮樂征伐之愆,積峭則生逼文史、成荊棘之愆,積媢則生借名器、長穿窬之愆。百靈之所以弗集,萬邦之所以弗寧,則皆於不愛材之一念乎巇之。《易》曰:“憂悔吝者存乎介。”言一念不可以不慎也。
且夫治其一念,所以治天下也。去怠從敬,所以治其一念也。是故爲君者不可以不敬天,知敬天,則毋敢驁;毋敢驁,則愛材必矣。爲相者不可以不敬人,知敬人,則毋敢眊;毋敢眊,則愛材必矣。爲師者不可以不敬道,知敬道,則毋敢峭;毋敢峭,則愛材必矣。爲友者不可以不敬義,知敬義,則毋敢媢;毋敢媢,則愛材必矣。是故三代已上,有聖君焉,天下之材訴訴如也。三代已降,無聖君焉,有賢君焉,則天下之材不枯;無賢君焉,有賢相焉,則天下之材不枯;無賢相焉,有賢師、友焉,則天下之材不枯;有賢師、友焉,又有賢君、相焉,則天下之材大不枯;無賢君、相焉,又無賢師、友焉,則天下之材乃大枯矣。孟子曰:“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而況於材乎?
是故材者,國之寶也。愛者,忠之實也。能克己者,愛材之大本也。能得人者,愛材之偉效也。凡愛材而不能克己者,走聲氣而捷得之,樹門戶而私自衛之也。走聲氣而捷得之,謂之巧。樹門戶而私自衛之,謂之小。借有力以收羣口之譽,謂之窕。好教告人,而漫不知其所提撕箴儆,謂之僑。官爵氣焰,足以籠絡浮華淺佻之士,而亡能用道德之腴潤澤豐美之,謂之槁。名爲好善忘勢,實則陰取柔聲軟態以便其驕,而甚不喜勝己者、異己者以滋其不然,謂之搗。是故公孫宏雖延賢人,而惡汲黯之戇;曹操雖號知人,而忌孔融之名;嚴武雖交杜甫,而召杯酒之釁;王安石雖敬程顥,而致提刑之貶。《詩》曰:“習習穀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於乎!既怒矣,則惡得謂之同心乎哉?既不與賢能正直同其心矣,則惡得謂之愛材乎哉?
凡愛材而不能得人者,以未嘗學問之躬而領袖之,以其私識鄙見所許與之人而柄藉之也。未嘗學問之躬而領袖之,謂之望輕。其私識鄙見所許與之人而柄藉之,謂之勢橫。心好之,口出之,而聞者已竊哂其非天下之第一流,謂之辱名。豈唯非天下之第一流,而巧言、令色、孔壬,時或出乎其內,謂之肆情。天下人物,鹹在操縱翕闢之中,而俾啙窳偷生者捷足而登先路,倜儻非常者走微末、攖衰老而不得一當其可,謂之不平。社稷血脈爲後,友朋膠漆爲先,於是制治保邦之猷、撥亂反正之略,不以屬之仁賢,乃獨屬之天下所不慕說而己所阿偏之人,謂之自傾。是故王嘉勤念孔光,不知其諂;寇準素善丁謂,不知其佞;趙鼎深信秦檜,不知其奸;陳循屢薦徐有貞,不知其險。《書》曰:“爾無暱於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於乎!苟迪上以非先王之典矣,則惡得謂之不爲憸人乎哉?苟暱於憸人矣,則惡得謂之愛材乎哉?
且夫千夫入林而求名木,不可得也;有工師焉,知名木之所以生、巨室之所以成,然後奏其伎,而天下稱良焉。百夫守病而進參苓,不能效也;有醫師焉,知病之所以結、所以瘳,然後奏其術,而天下稱神焉。夫君子,天下之所稱工師、醫師也,是故愛羣材如指臂,愛奇材如耳目,愛大材如心膂,愛至材如性命。君子材矣,而杖羣材以奔奏之,杖奇材以誇邁之,杖大材以幹當之,杖至材以神明之。君子不自材其材,而材天下之材,此謂愛材而能克己。君子愛材矣,而毋以瑣屑充羣材,毋以欺誕充奇材,毋以狂劇充大材,毋以優柔充至材。君子材天下之材,以通天下之志,以成天下之務,此謂愛材而能得人。
且夫行天一也,而神龍行天與毒龍行天,或馴或暴。或利或災,則有間矣。愛材一也,而君子愛材與小人愛材,與不小人而又不足於君子者之愛材,或真或贗,或始或卒,則有間矣。是故小人愛材與不愛等,不小人而又不足於君子者之愛材,與不君子等。今有學相馬之術於伯樂者,嘈嘈焉而辨,鄂鄂焉而不能平也。既而其馬一日千里焉,是爲善學伯樂者矣。既而其馬一日不能百里而僵焉;即能千里者,食之不實其腹,用之不盡其材焉:是爲不善學伯樂者矣。是故太上以天愛材,其次以人愛材,其下以愚愛材,最下以僞愛材。以天愛者成其道,以人愛者成其名,以愚愛者成其誤,以僞愛者成其傾。是故成道、成名,愛材之師也;成誤、成傾,愛材之蠹也。《詩》曰:“方茂爾惡,相爾矛矣。既夷既懌,如相酬矣。”是謂愛材之蠹。《書》曰:“推賢讓能,庶官乃和。舉能其官,惟爾之能。”是謂愛材之師。去蠹從師,材乃不疵。智而有禮,交乃不鄙。仁而能義,患乃不至。毋鄙於交,植其紀綱;毋至於患,祚其君王;道乃昌,國乃久長。
原憎
浮邱子曰:貴必因於堅白,賤必因於淄磷,愛必施於君子,憎必施於小人。既憎小人,又憎君子,好苛比者也,無偉識者也,寡和平之度者也,顛倒而莫能自立者也。既憎小人,又媚小人,不律己者也,無真骨力者也,多隱忍暖昧之私者也,狡詐而卒以自辱者也。
昔張說爲承旨,朝士多趨之,王質、沈瀛相與言曰:“吾儕當以詣說爲戒。”無何,質潛往說,瀛先在焉。田令孜爲中尉,召朝貴飲酒,張濬恥於衆中拜之,乃先謁令孜於隱處,謝酒焉。且夫以詣說爲戒,以衆中拜令孜爲恥,此非醉夢之餘而有夜氣之存也邪?然而質、瀛卒不能不詣說,濬卒不能不飲令孜之酒,是謂既憎小人,又媚小人。
昔袁盎爲趙談所害,沮其參乘,乃其見上禮周勃甚恭,則曰:“丞相非社稷臣,卒有廷尉之禍焉。”徐有貞因裁製石亨輩,是以見放,乃其倡復辟之舉,則曰:“不殺于謙,此舉爲無名焉。”且夫以談爲不可參乘,以亨輩爲不可不裁製,此雖聖智而屍予奪,豈能加予其意也邪?然而勃非談比,何以擠於盎之一言?謙非亨比,何以死於有貞之手?是謂既憎小人,又憎君子。
《詩》曰:“哀今之人,胡爲虺蜴?”吾惡知夫今之樹門竇以納奔走,賣氣炎以生恐愒,收徒黨以廣稱譽,是何爲者邪?吾惡知夫今之標忠謇以欺朋儕,飾淡泊以嗤仕進,違寤寂以作硬語,是何爲者邪?吾惡知夫今之覓階梯而賤行檢,工鬼蜮而反常料,匿肺肝而逃衆覺,是何爲者邪?譬彼善淫而有私奔之女,對丈夫以貞介自誓,對狂且則不勝其連卷便嬛焉。於乎!憎小人而自名之,豈非對丈夫以貞介自誓之謂邪?媚小人而自利之,豈非對狂且不勝其連卷便嬛之謂邪?是何爲者邪?吾惡知夫今之席儒名而談功利,變祖制而構事會,剉士氣而生瑕垢,是何爲者邪?吾惡知夫今之舉大體而騰非毀,見古心而笑迂闊,障獨是而敢誰何,是何爲者邪?吾惡知夫今之眩是非以橈義例,歷旦夕以更品題,證首尾以成矛盾,是何爲者邪?譬彼猛火起於長林深谷之間,蕩除荒穢斯可矣,而香草名木、珍禽奇獸鈞受其焦爛焉。於乎!憎小人而訶止之,豈非蕩除荒穢之謂邪?憎君子而攻抵之,豈非香草名木、珍禽奇獸鈞受其焦爛之謂邪?是何爲者邪?
《詩》曰:“我思古人,俾無訧兮。”是故古之聖賢善用憎者,析其類,俾勿慁;守其閒,俾勿遷。舜,大聖也,流共工而命伯禹;武,大聖也,僇蜚廉而釋箕子。是謂既憎小人,勿憎君子,是謂勿慁。閔子,大賢也,不爲季氏宰;孟子,大賢也,不與右師言。是謂既憎小人,勿媚小人,是謂勿遷。勿慁之謂智,勿遷之謂斷。智且斷,是故小人無幸心,君子無失算。無失算,是故君子交通歡薌若弟兄。無幸心,是故小人畏之若雷電。
且夫理固有不可握也,而論固有不可解也。我以爲君子交通歡薌若弟兄,小人畏之若雷電邪?庸詎知乎小人憎君子,則護持君子者何其少?君子憎小人,則力能爲小人左右者何其多邪?《詩》曰:“彼有旨酒,又有嘉餚。洽比其鄰,婚姻孔雲。”是故力能爲小人左右者,不曰君子教迪小人,則曰君子非毀小人;不曰君子屏剔小人,則曰君子傾擠小人。是故石顯以蕭望之爲譖訴,元載以顏真卿爲誹謗,呂夷簡以范仲淹爲離間,嚴嵩以王宗茂爲誣詆。此皆造亡爲有,吹幻成真,搦直弦而作曲鉤,污素衣而變黃塵。而今之力能爲小人左右者,何取義焉?此必與小人有親故者也,有請寄者也,有賄者也。乃至並無親故、並無請寄、並無賄,而浮於聽睹、劣於識察,則謂小人誠受非毀也、傾擠也而信之矣。此必與君子有仇讎者也,有意見者也。乃至並無仇讎,並無意見,而訾其激卬,駭其健決,則謂君子誠施非毀也、傾擠也而信之矣。此必其人毋以賢達爲節者也,毋以大君之命爲重者也,毋以人物爲意者也。乃至雖以賢達爲節,雖以大君之命爲重,雖以人物爲意,而手操高下之枋,目眩然疑之辨,則謂君子好爲己甚,因而挫君子之鋒、長小人之焰也,而顛倒摧錯之矣。
《詩》曰:“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恩之,躬自悼矣。”是故人心之死久矣,其孰醫之?而孰詳之?雖然,人心死而君子之心不死也。是何也?其道足以樹乎其躬,其德足以實乎其心,其氣足以昌乎其言,其志足以壹乎其行。是故浮雲自銷也,明月自燭也,稂莠自刪也,嘉禾自新也。明月有時而受浮雲之累,累去而明月自存。嘉禾有時而受稂莠之累,累去而嘉禾自存。君子有時而受力能爲小人左右者之累,累去而君子自存。夫累而能存,存而能永,君子之所以大於萬物也。是故大於萬物,謂之君子;小於萬物,謂之小人。夫小於萬物,是不得不在大於萬物者操縱歙闢之內矣。《詩》曰:“君子有徽猷,小人與屬。”是故君子而訾小人、扶清議、塞私譽也,曾是以爲非毀邪?君子而絀小人、扶直道、塞曲庇也,曾是以爲傾擠邪?屈原嫉讒諂,汲黯輕刀筆,陸贄斥聚斂,蘇軾攻新法,此非毀邪?清議邪?周公誅管叔,孔子僇少正,諸葛亮廢廖立,朱熹劾唐仲友,此傾擠邪?直道邪?《春秋傳》曰:“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今不辨其孰爲鷹鸇,孰爲鳥雀,而概君子以不適於中,啓小人以無所不至,無乃不可乎?
且以清議爲不適於中,以私譽爲適於中;以直道爲不適於中,以曲庇爲適於中,則無乃天下之大繆不然者乎?清議,元氣也。直道,初心也。清議如鐸,直道如鼎,元氣如天,初心如日,而惜乎其雜襲晦塞,匪一朝一夕之故矣。自冠履倒而紀綱壞,自紀綱壞而世風庳,自世風庳而直道廢,自直道廢而是非移。自功利橫而性情汩,自性情汩而人材賤,自人材賤而清議降,自清議降而好惡反。譬彼洪水滔天,而置敗舟其中,則豈有不顛覆之理乎?雖然,洪水可駭,而天下之涉江湖者未嘗絕;敗舟可惜,而天下之操舟楫者未嘗窮。天垂其變,人莫不蹈其常也。大廷之是非可移,而通國之是非不可移。一代之好惡可反,而千歲之好惡不可反。我僨其末,人莫不歸其根也。無人而無涕泣也,則無人而無初心也;無人而無初心也,則無人而無直道也。無代而無功德也,則無代而無元氣也;無代而無元氣也,則無代而無清議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今以大廷而欺通國,通國之目視手指至矣;以一代而欺千歲,千歲之目視手指至矣。此豈僅如十手、十目之比乎?然而且蠢蠢焉以通國爲不足畏,以千歲爲不足憂,以親戚怨畔、道塗非議爲責我太苛,以史乘譏刺、野老流傳爲與我無損,是猶車覆於坂而曰匪馬之罪,衣敝於笥而曰匪蟲之罪,是何爲者邪?
四辨
浮邱子曰:太上,君子而德術也;其次,君子而材術也;又其次,君子而末術也;又其次,君子而曲術也。
或曰:“敢問如之何其爲君子而德術也?”曰:“僕不敏,不足以知之;雖然,嘗試朝考焉夕論焉,兼權而熟察焉。其爲君子而德術也者:搴彼茞蘭,有鬱其香;君子之性,君子之臧。酌彼醴泉,有澄其潔;君子之操,君子之別。念厥壧居,抱道以生;天民大人,逴躒與並。在其度裏,浩然有成;窮斯韜伏,達斯緯經。皇置輔拂,諮汝乃可;其股其肱,以左右我。乃糾厥謬,乃繩厥愆;乃啓乃沃,乃植厥根。播爲德音,條爲紀綱;自上下下,有典有常。春無淫風,夏無怒雷。天人合德,猗與盛哉!入綰匡襄,出無泄言。紀善於君,過由己焉。訐訐惟道,濟濟惟人;招求俊艾,鸞噦鷺振。一藝一名,尚或取斯;矧乃賢哲,帝王所師。帝王之師,坤乾之光;毋使大木,載凌厥霜。毋石糅玉,毋虎從羊;毋裏之醜,先彼姬姜。實則崇之,浮則鎮之;百爾君子,乃克敬之。物則成之,己則養之;告於皇天,亦克饗之。社稷之利,子孫之休;既奠厥功,職思其憂。雖有弗居,當可乃止;顧乞骸骨,老則虞只。青山高高,白水洋洋;爾有樵漁,來止來慶。白水洋洋,青山高高;有始有卒,上下之交。嘻!此其爲君子而德術者與!僕不敏,誠不足以語此,聊試爲子陳其概而括其說云爾。”
或曰:“敢問如之何其爲君子而材術也?”曰:“僕不敏,不足以知之。雖然,嘗試朝考焉夕論焉,兼權而熟察焉。其爲君子而材術也者:山有虎豹,海有龍螭,拿雲吼風,厥聲以馳。蠢彼棕櫚,弗如豫章;幹霄蔽日,厥大難量。展也君子,萬夫之雄;放言高睨,四座生風。瞻彼鬚髯,縱橫婀娜;忖彼膽肝,實忠實果。指麾萬有,不見端倪;中藏精炯,外塞侵欺。雖有艱鉅,挺厥身先;不敢告瘁,則罔所愆。雖有危疑,乃心則許;人不我利,神則我與。雖有榛梗,乃亦偶然;去壅從通,鏡以青天。雖有謠諑,豈其中人?蛾眉自妍,仳倠自塵。日星如燭,江河橫流;爾材爾智,誰其爾優?爾之經營,弗遺細故;簿領堆仍,摭其謬誤。爾之抽騁,乃及文章;餘事所苞,金玉其相。國倚爾長,聖示爾箴;斂其猛摯,予以靜深。毋鬥爾勝,或遇其敵;毋博爾譽,或溢其則。毋信爾前,或僨其後;毋騁爾心,或縶其手。能剛能柔,能陰能陽;以施於世,俾壽而康。剛兮弗柔,陽兮弗陰;有直千古,弗知其今。嘻!此其爲君子而材術者與!僕不敏,誠不足以語此,聊試爲子陳其概而括其說云爾。”
或曰:“敢問如之何其爲君子而末術也?”曰:“僕不敏,不足以知之;雖然,嘗試朝考焉夕論焉,兼權而熟察焉。其爲君子而末術也者:勞勞蝜蝂,爾能幾何?蹇蹇駑駘,枉用殊科。大之弗職,惟細是名;瑣瑣視聽,拾粗輟精。植行就懦,發言從謹,譬彼鎖鑰,弗敢以逞。進謁於廷,靡否靡可;攝爾威儀,靡有嫚媠。退居於室,其顏藹怡;閟爾喜怒,雲誰之知?鹿折其角,龜刳其腸;不爭事先,於以無殃。積慎生葸,用愚執物;鏟奇爲平,塞信以詘。其在禮樂,天地之根;則刈其說,弗可以興。其在刑政,民物之紀;則徇其文,弗可以理。其在豪傑,爲忠爲鯁;則奪其氣,教之以忍。其在羣儕,無勇無拳;則剽其善,以風諭焉。於時之尚,靜而不諽;外補罅漏,內含疵瑕。於乎君子,弗導厥源;無論百世,以支目前。譬彼膏肓,厥疾孔多;扁鵲弗用,藥石則那?譬彼燕雀,有堂有居;風斯傾矣,曾不是圖。嘻!此其爲君子而末術者與?僕不敏,誠不足以語此,聊試爲子陳其概而括其說云爾。”
或曰:“敢問如之何其爲君子而曲術也?”曰:“僕不敏,不足以知之;雖然,嘗試朝考焉、夕論焉,兼權而熟察焉。其爲君子而曲術也者:彼松之蘿,不能上天;彼牆之蒿,東西以翩。有附斯起,有使斯旋;有比斯黨,有諛斯賢。總厥生平,未嘗學問;爾其智慧,屢工彌進。惡流無源,厥浸孔多;智慧無根,枝離奈何!尅核是非,剽竊忠信,漁利蘇功,以爲職分。乃鋪乃張,乃揚乃厲,乃哄厥聲,佈滿人世。乃消乃沮,乃閉乃藏;乃賊厥心,不可比方。入告於後,其色悲憐;九州疾苦,是究是宣。出則驕矜,讋其坐僚;貴貨賤德,衆莫敢謠。方其隆隆,造作福禍;喜則羣飛,怒則連坐。毒深怨沸,濟以柔從;蚍蜉蟻子,其援不窮。既暴示之,又諱藏之;既燕私之,又遊揚之。於乎君子,未之有極;將墜更翔,厥馳弗息。其盍懲艾,以就典型;進之灑濯,用醒厥明。有言弗信,視若贅瘤;寶其私智,以遨以遊。有行弗擢,墮彼泥潦;雖衣美錦,不能完好。嘻!此其爲君子而曲術者與!僕不敏,誠不足以語此,聊試爲子陳其概而括其說云爾。”
或曰:“四者之辨,豁然明白矣。若乃操縱四者之術而用之,則如之何?”曰:“僕不敏,不足以知之;雖然,嘗試朝考焉、夕論焉,兼權而熟察焉。其爲操縱四者之術而用之也者,盍進德術之君子詔之曰:‘以爾淳學,革倚化邪,羣志於爾乎是嘉;以爾元氣,蘇彼屯蒙,庶物於爾乎是豐;時則維爾之淑,爾乃爲民祿。’次進才術之君子詔之曰:‘施爾智勇,救時之窮,爾其無若今之慵;戢爾血氣,相道之可,爾其無若今之叵;時則維爾之重,爾乃慎厥動。’次進末術之君子詔之曰:‘硜硜乎奚以爲?僕僕乎其將焉歸?其惟樹爾器,宏爾識;爾弗宏弗樹,則疇其醫爾之惑?’次進曲術之君子詔之曰:‘睮睮乎奚以爲?貿貿乎不知古之是而今之非!其惟湔爾習,復爾性;爾弗湔弗復,則罪爾以不祗敬。’嘻!此其爲操縱四者之術而用之也與!僕不敏,誠不足以語此,聊試爲子陳其概而括其說云爾。”
或曰:“旨哉言乎!其在《易》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其在《書》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微吾子言,其不盲於四者之術邪?否邪?其在《詩》曰:‘其維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其維愚人,覆謂我譖,民各有心。’吾子雖言也,其能警動於羣物之聽邪?否邪?孰秤邪?孰鏡邪?孰悔其倒顛而反之正邪?孰虛中而待大賢一言爲定邪?”
相經
浮邱子曰:相可徵乎?曰:惡可徵。可毋徵乎?曰:惡可毋徵。於今之徵乎?於古之徵乎?曰:於古之徵。於剽察捷得徵之爲古乎?於熟覽深思徵之爲古乎?曰:於熟覽深思徵之爲古,則審聖者、醇者以徵相之獨,則審頑者、醜者以徵相之下,則審貴者、柄者以徵相之隆,則審賤者、錮者以徵相之窆,則審依以徵相之特,則審用以徵相之稱,則審薦以徵相之宜,則審教以徵相之革,則審學以徵相之成,則審慎以徵相之休,則審運以徵相之轉,則審習以徵相之流,則審非以徵相之差,則審肆以徵相之災,則審生以徵相之惡,則審殺以徵相之棄,則審蔽以徵相之偏,則審過以徵相之誣,則審跡以徵相之似,則審衷以徵相之微,則審聲以徵相之載,則審言以徵相之發,則審容以徵相之著,則審動以徵相之備,則審天時以徵相之通,則審地宜以徵相之出。此二十六徵者得,則姑布子卿失其雋,唐舉失其斷,呂公失其解,許負、管輅失其辨。不寧惟是,凡捃拾疇人藝士之唾餘,用以操人材之賢否進止;凡操人材之賢否進止,用以顛倒摧錯天下之人材者,鹹奪其迷而啓其悟。則請窮揸而極言之,其可焉。
其爲人也,清而廣,大而常,智而厚,勇而慎,恭而止,簡而和,質而充,文而靜,廉而平,信而通,直而則,正而化,聖而安,神而明,則所謂審聖者、醇者以徵相之獨,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使之察則無巧慧,使之舉則無拳勇,使之辨則無理道,使之謀則無伎能;目不閉而已盲,耳不塞而已聵,體不拘而已攣,氣不病而已鼽。則所謂審頑者、醜者以徵相之下,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膚革充盈,而氣載之;鬚髯長大,而名稱之;衣裳翕赫,而儀舉之;佩玉鏗鏘,而步徐之;入對於君,旼旼如也,睦睦如也;出接於衆,綴綴如也,扃扃如也。則所謂審貴者、柄者以徵相之隆,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貪而好逞,愎而好營,淺而好訕,很而好怪;不稟訓言,不畏憲典,不拒私請,不塞鄙計;幸而藏也,厥罪以盈;不幸而暴露也,爾乃御魑魅以危其生。則所謂審賤者、錮者以徵相之穵,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理大物博,不窮於對;骨重神寒,不衰於久;學足以辨惑,道足以格非,義足以進賢,度足以止奸;居左右能爲君之重,可師而不可友,可友而不可臣,可臣而不可僕;居心膂股肱能爲君之芘,可怛易純常而不可使眩,可痛哭而不可使佚,可死而不可使爲其所不爲也。則所謂審依以徵相之特,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老成惇固,可使鎮紛;聰敏齊給,可使治煩;中正比宜,可使服物;方皇周挾,可使帥羣;修身潔行,可使厲廉;壹志白心,可使納忠;奇謀勝算,可使御變;純終領聞,可使守常;優優簡簡,可使居內;恢恢廣廣,可使馭外;踽踽涼涼,可使執法;魚魚雅雅,可使導文;謇謇諤諤,可使觸邪;勤勤懇懇,可使愛民。則所謂審用以徵相之稱,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言毋違衷,行毋戾節,事富毋覬其所與,事貴毋貢其所歡;與之接而知其賢也,與之久而知其定也,納之君而知其可也,施之衆而知其說也。是故揚言薦之,而匪其誇;密書薦之,而匪其私;破格薦之,而匪其亟;出位薦之,而匪其敢。薦者毋不詳,受者毋不果;不苛於人,是以不逆於天也;不懈於末,是以不溢於巨也;見善思遷,是以能持風氣之總也;見過思懲,是以能驅民物之害也;與世長慮卻顧,是以能不謝擔荷於艱難百折之秋也;與我正論直指,是以能不辜風義於齟齬萬變之極也。則所謂審薦以徵相之宜,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可清可濁,可愚可俊,導之典則然後文,閒之禮義然後中,樹之威令然後謹,予之職事然後懄,劘之師友然後變,隸之君相然後興。其或已墜下流而藥石之,則不肖可以挽而至於中材,不則受誤當年而自新之,則轉瞬可以進而預於吾道。則所謂審教以徵相之革,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少而誦六藝之文焉,壯而行其義焉,老而中其節焉。得《詩》之意故斐亹,得《書》之意故條達,得《易》之意故靜深,得《禮》之意故和平,得《春秋》之意故祗肅。涵濡乎寸心,而周流乎四體焉;饜飫乎古今之腴,而蟠際乎天地之大焉;馴致其效而不自知其然,默識其意而不能標其所以然。則所謂審學以徵相之成,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知進知退,知存知亡,知得知喪;寵而能降,高而能平,亟而能制,騁而能操,功而能忘,名而能愚,辨而能吶,義而能和,聚而能散,益而能損,勝而能怯,喜而能懼,重而能受,信而能處,愛而能明,專而能容;毋我小於物,喪厥有常;毋戰羣情之不然,而嬉天以狂。則所謂審慎以徵相之休,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生中古,不上古若也;生叔季,不中古若也。其心性氣質不古若也,乃其結病亦不古若也。古之心性病也天,今之心性病也人;古之氣質病也執,今之氣質病也妄。病天者善可補,病人者愚自封;病執者有所止,病妄者殊不祥。則所謂審運以徵相之轉,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入芝蘭之室,其香郁鬱焉;入鮑魚之肆,其臭汶汶焉。駕兩螭一龍,其至於天也驟焉;航斷港絕潢,其至於海也無日焉。枯守則陋,廣遊則雅;朋奸則曲,黨善則直;由禮則馴,廢法則獵;莊敬則強,宴樂則損。則所謂審習以徵相之流,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握齪曰急,幺麼曰小,僕遫曰短,憒眊曰惛,蓄縮曰吝,選耎曰怯,趢趗曰狹,頑鹵曰鈍,偏至曰曲,周容曰員,色愛曰美,肉食曰肥,柔橈曰弱,突梯曰滑,諂諛曰佞,詐諼曰奸,泛剽曰輕,跨越曰捷,狡憤曰噪,誇吒曰囂;殫物窮欲曰侈,削民肥己曰貪,居尊陵卑曰驕,納諛卻直曰蠱,習僞成真曰溺,棄故就新曰淫,顛黑倒白曰怪,持短論長曰黠,蠍食蠅營曰譖,蟻援蟬附曰妖,妒能擿疵曰忌,舞文極法曰刻,挑取功譽曰巧,妄生羽毛曰黨,旁闢曲私曰頗,服約卑敬曰賤,虧損名實曰濫,障塞利病曰欺;譸張曰幻,披猖曰狂,踳駁曰雜,媒櫱曰亂,姍笑曰侮,勃谿曰戾,喭喭曰爭,悁悁曰忿,哄哄曰紛,卒卒曰遽,屑屑曰猥,悛悛曰鄙,佌佌曰陋,娽娽曰庸。則所謂審非以徵相之差,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好勝而毋量其力,好是而毋度其理,好名而毋止其符,好交而毋擇其友,好僇人之瑕而毋反其身,好發國之蠹而毋詳其術;純剛純陽,其戒孔長,腹心之孽,肢體之傷;前行驕騰,後有斧斨;正坐侃侃,盜刺在旁。則所謂審肆以徵相之災,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產於涼德辱行之家,而聚以非禮無法之族,長於荒淫不根之鄉,而遷以飄轉既末之俗,無清氣以爲之扶養,無厚基以爲之憑藉。則所謂審生以徵相之惡,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心性逆而貌不隨,體段而麗焰不折,視聽搖而慮不專,智慧繁而察不恕,記問富而辨不竭,機事密而議不入,氣力橫而攻不勝,名義借而邪不破。其造作流言如風如泡,其馳送難辭如針如縷,其反是獨立如劍如戟,其矜才自小如蟣如蝨。是聖賢之所不然也,雖其突兀也,而泰無理矣。是帝王之所必誅也,雖其遁逃也,而卒且中矣。則所謂審殺以徵相之棄,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慈愛失之溺,寬恕失之縱,謙讓失之勞,畏葸失之疑,雄烈失之躁,多藝失之繁,普遍失之雜,磊落失之疏,明察失之盡,剋核失之甚,廉介失之隘,木強失之梗,韜晦失之深,徑露失之單,周詳失之遲,邁往失之僨。則所謂審蔽以徵相之偏,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治其大,略其細;行其信,致其疑;明己不明而反晦也,治人不治而反午也,衆所不悅而反犯也,素所不然而反涉也;攖心之疚,而忠孝之所塞,仁聖賢人之所憐也;遭時譴訶,而親戚君臣上下之所不容,山川鬼神之所恕也。則所謂審過以徵相之誣,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多私而畏敗,則飾之以公忠;多端而畏露,則飾之以厚重;多忌而畏謗,則飾之以宏獎;多援而畏濫,則飾之以挺特;多刻而畏慘,則飾之以仁慈;多鄙而畏陋,則飾之以儒雅;多反覆而畏友朋,則飾之以信誓;多回遹而畏君父,則飾之以樸誠;多閉藏而畏神祗,則飾之以明白;多罪愆而畏天地,則飾之以善良。則所謂審跡以徵相之似,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深而不可測也,曲而不可盡也;不冒榮名,而不可狎也;試之以言,乃知其理;試之以事,乃知其力;試之以常,乃知其養;試之以變,乃知其智;試之以虞,乃知其謹;試之以憤,乃知其和;試之以利,乃知其廉;試之以害,乃知其正;試之以大,乃知其受;試之以小,乃知其兼;試之以古,乃知其奧;試之以今,乃知其詳。則所謂審衷以徵相之微,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心從仁,則其聲順;心從戾,則其聲逆;心從義,則其聲正;心從欲,則其聲淫;心從哀,則其聲死;心從樂,則其聲生;心從愛,則其聲緩;心從惡,則其聲急;心從喜,則其聲揚;心從怒,則其聲塞。心藏於密,聲曷能密?是故壞天下之城府者莫如聲。心利於借,聲曷能借?是故斷天下之膠葛者莫如聲。有是心,必有是聲,是故揣摩擬議不能移易者莫如聲。有是聲,必有是心,是故材智辯說不能解脫者莫如聲。則所謂審聲以徵相之載,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沈潛者其言簡,醞釀者其言厚,撿括者其言詳,惻怛者其言善,儉壹者其言絜,謙約者其言和,悃愊者其言樸,幹練者其言要,砥礪者其言堅,骨鯁者其言直,綜覈者其言中,倜儻者其言偉,光白者其言亮,聰察者其言析,主持進止者其言準,掉弄是非者其言閃,畏法尊繩者其言恭,離跂攘臂者其言放,倚智隱情者其言晦,與人不疑者其言達,懷誠秉忠者其言實,罔上行私者其言僞,趨事赴功者其言警,玩日愒歲者其言緩,拘牽者其言窘,黔淺者其言僅,煩黷者其言促,倥傯者其言迫,艱難者其言澀,伶俜者其言孑,迍邅者其言悲,慷慨者其言激,沸騰者其言溢,掎摭者其言苛,跋扈者其言狂,陰賊者其言甚,訾讏者其言悍,悖謾者其言醜,歆羨者其言豔,炫鬻者其言盡,滔蕩者其言散,滯淫者其言低,嚄唶者其言冗,呫囁者其言纖,刺探者其言詭,滑稽者其言剽,心有所愚而自智之者其言強,事有所難而反易之者其言略,非其德而掠其美者其言甘,無其事而造其誣者其言遁。則所謂審言以徵相之發,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朝廷之容敬則君子,惰則否;祭祀之容誠則君子,飾則否;軍旅之容肅則君子,嫚則否;喪紀之容戚則君子,易則否;羣居之容治則君子,亂則否;獨居之容操則君子,縱則否;乍見之容靜則君子,擾則否;習見之容壹則君子,變則否。是故容根於心,心根於理,理根於則,則根於天;知其根,則所養不可以毋豫矣。容現於身,身現於事,事現於幾,幾現於世;知其現,則所發不可以毋慎矣。所養豫,則容足以從其心;所養毋豫,則心足以畔其天。是故容者聖狂之符也。所發慎,則容足以昌其身;所發毋慎,則身足以踣其世。是故容者禍福之楗也。則所謂審容以徵相之著,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立毋跛,坐勿蹁,視毋還,聽毋聾,趾毋高,齒毋露,說毋疾,事毋驟;毋登高,毋臨深,毋窺密,毋測隱,毋浪跡,毋流心,毋愚佻,毋惰遊,毋孅趨,毋贅行,毋伉俠,毋鬥捷,毋席勝,毋踞肆;寢勿屍,行毋傍,食毋逾,飲毋荒,冠毋側,裳毋顛,帶毋簸,履毋踐;循是則正,違是則邪;循是則吉,違是則兇。則所謂審動以徵相之備,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博愛容衆,得春氣也,否則春之所不能潤也;立嚴成功,得秋氣也,否則秋之所不能振也;長養榮生,得夏氣也,否則夏之所不能廣也;哀死恤喪,得冬氣也,否則冬之所不能激也。春不能潤,則其人不可以定命;秋不能振,則其人不可以倚杖;夏不能廣,則其人不可以圖大;冬不能激,則其人不可以剖誡。則所謂審天時以徵相之通,必於是焉。
其爲人也,生燕趙則優於義、劣於禮,生吳越則優於智、劣於信,生齊魯則優於禮、劣於智,生秦蜀則優於義、優於信、劣於仁,生楚粵則優於智、優於義、劣於禮。是故束縛於風土,則君子以其風土卜其人材;變化於人材,則君子又以其人材藥其風土。則所謂審地宜以徵相之出,必於是焉。
故曰:此二十六徵者得,則姑布子卿失其雋,唐舉失其斷,昌公失其解,許負、管輅失其辨。故曰:於古之徵,非今之徵;於熟覽深思徵之爲古,非剽察捷得徵之爲古也。
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孔子之所謂以、由、安,我之所謂二十六徵也。我之所謂二十六徵,今之親戚君臣上下所不謂盡然也。爾乃謂帝嚳駢齒,堯眉八彩,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湯臂再肘,文王四乳,以爲古今創見也。爾乃弗謂舜何人也,而項羽與同其目;孔子何人也,而陽虎與同其貌乎?爾乃謂蒼頡四目,爲黃帝史;重耳駢脅,爲諸侯霸;蘇秦骨鼻,爲六國相;張儀仳脅,亦相秦魏:以爲人物挺出也。爾乃弗謂伊尹面無須糜而爲阿衡,商是以補其慚德;周公身如斷菑而攝天子,周是以受天永命乎?爾乃謂顏淵山庭日角,曾參珠衡犀角,以爲聖人之徒也。爾乃弗謂三千、七十之中,子羔、子羽以貌寢聞乎?爾乃謂商臣蜂目豺聲、叔魚虎目豕腹,以爲不祥之物也?爾乃弗謂盜蹠恣睢暴戾,橫行天下,竟以壽終乎?爾乃謂鄒忌弗如城北徐公之美,以爲汗顏而自點也。爾乃弗謂鬷蔑不飈,見重於鄰封之使;而王衍爲寧馨兒,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乎?褚淵美風儀、善容止而醜其行;而裴度貌才中人,以其身系天下安危者二十年乎?爾乃謂諸葛亮身長八尺,自比管、樂,以爲凡擅軀幹者可恃也。爾乃弗謂葉公子高微小短瘠,定楚國如反手;而王莽用巨無霸,亡捄於敗乎?晏子長不滿六尺,名顯諸侯;而田千秋長八尺餘,匈奴聞其爲相而笑之乎?爾乃謂王猛捫蝨而談當世之務,以爲凡擅智辯氣力者,可倚杖也。爾乃弗謂趙文子吶吶如不出口,以寧其國;而優孟效孫叔敖抵掌談論,彌似而大亂真乎?諸葛恪大口高聲,適取覆亡;而韓琦聲雌,爲宋之社稷臣不愧乎?爾乃謂李勣喜遣狀貌豐厚者,以爲不薄命、足以成功名也。爾乃弗謂韋叡體羸不能跨馬,累著戰伐功;而安祿山垂肚過膝,甘爲畔臣乎?祝欽明體肥而舞,五經掃地;而司馬光枯瘠自如,天下以爲真宰相乎?
爾乃謂天下之人之賢否進止在肢體顏狀,天下之人之肢體顏狀在剽察捷得,以爲照之若日月,見之若蓍龜也。爾乃弗謂拔一材則天下以爲斗筲,兼一職則天下以爲穿窬,寵一策則天下以爲鴆毒,樹一議則天下以爲俳笑;用人太急,責效太速,則天下以爲無養;辨材太苟,進秩太易,則天下以爲不祥;無根而榮,無翼而飛,則天下以爲大駭;滅火求爨,倒裳求領,則天下以爲至愚;公道弗章,清議弗平,官常弗敕,國柄弗振,禮樂弗舉,兵刑弗勝,朝野弗壹,中外弗並,大猷弗爛,苦節弗貞,人倫弗秩,庶物弗存,天命弗婘,宗祏弗馮,山河弗謐,鬼神弗靈:是非剽察捷得之咎而誰咎乎?是非肢體顏狀之誤而誰誤乎?且夫詹何不能欺以釣,蒲且不能欺以弋,歐冶不能欺以劍,魯般不能欺以材,無以,則請諏吾二十六徵。是爲相經。
左評
浮邱子曰:天下治亂曷昉乎?曰:治亂生於賢否,賢否生於舉錯,舉錯生於愛惡,愛惡生於是非。於是求治,猶射之有鵠也,車之有輗軏也,釣之有綸而耕之有耒也。於非求治,猶舍鵠而射,雖養由無所名其善中矣;舍輗軏而車,雖造父無所名其善御矣;舍綸而釣,雖詹何無所名其盈車之魚矣;舍耒耜而耕,雖后稷無所名其樹藝矣。《春秋傳》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如之何其眩所從也?”是故是其所以爲治,治乃開;非其所以爲亂,亂乃閉。爾乃非其所以爲治,則求治而治毋開;是其所以爲亂,則厭亂而亂毋閉。《詩》曰:“無縱詭隨,以謹罔極。式遏寇虐,無俾作慝。敬慎威儀,以近有德。”《書》曰:“繼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勱相我國家。”言是非明白,治乃開,亂乃閉也。《詩》曰:“潝潝訿訿,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我視謀猶,伊于胡底?”《書》曰:“播棄黎老,暱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言是非紕繆,治毋開,亂毋閉也。是故非其爲治,是其爲亂,則君子之所湛思而大哀也。
所謂非其爲治者:夫讀書談道,所以致用也,而稱必典冊,舉必儒行,挽叔季而敦古處,破姍笑而含至樂者,謂之腐。道德齊禮,所以成化也,而舉大體,結慈念,不肯苛細於條教而功之於其所不必功,慘礉於刑誅而罪之於其所不必罪者,謂之懦。重義輕利,所以正國也,而秉道要,薄心計,不肯錙銖金谷錢帛以自損其氣象之重者,謂之粗。創利驅害,所以爲民也,而涕泣請命,激於顏色,熱於肺腑,而日夜無能休息於手足,兼人所難而毋憚其勞,赴人所先而毋嫌其捷者,謂之擾。中正所以比義也,而遇事詳其首尾,與物剖其異同,用情忖其然疑,守理核其出入者,謂之瑣。儉壹所以明志也,而衣冠不豔以創,輿馬不碩以齊,賓從不炫以繁,奴僕不驕以敢者,謂之陋。高明所以近陽也,而磊磊落落,無所芥蒂於胸而意念皆令人曉,無所關楗於口而事皆可對人陳說者,謂之疏。敏快所以及時也,而共發一難而先得其解,共肩一巨而必考其成,共振一衰而不蹈其故者,謂之獵。贍給所以勝事也,而目覽耳聽、手答口酬,不相參涉,細大具舉者,謂之剽。剛毅所以衛道也,而挺挺大節,不與謠俗低卬曲折,而氣足以樹其骨,骨足以勝其肉者,謂之乖。束奔走,廢伺候,所以固節也,而王侯不能下之以其勢,公卿不能狎之以其情,燕朋燕闢不能堪之以其態者,謂之傲。伸擊斷,懾奸貪,所以肅物也,而惡無禮於其君,則攘臂稱首而逐之,於勢不量彼己,於事不規利害禍福者,謂之噪。樹義慷慨,所以擺脫恩仇也,而犯天下之所深避忌、以折其天理人情之不然,發天下之所太聾昧、以明其國勢民風之必然者,謂之狂。用情悱惻,所以斟酌物我也,而言行無欺於人而反爲其所計誘,愛敬無懈於人而反爲其所擠墜者,謂之鈍。抱道坎坷,所以摩煉身世也,而有高於豪傑之心,不能毋側於妄庸鉅子之末,而低迴黯淡以俟其時之可爲;抑且弱節堅處,以厚蓄其力之可爲者,謂之餒。吐辭滂濞,所以發揮古今也,而其指不繆於聖人,其味不能入於尋常耳目之好,而展其寢室談謔之助者,謂之怪。有教無類,所以廣張仁義道德之脈也,而聚英材以爲樂,植固志以爲好,標公道以爲信,紹微言以爲精者,謂之黨。取人以身,所以考校淺深離合之際也,而掖其就吾幅,懲其逾吾垣,無絲豪假貸者,謂之隘。採善鉏醜,所以別白品類也,而用輿論之公、持朝廷先入之見,吐旁觀之慧、奪君王自智之心者,謂之岐。信賞必罰,所以砥厲策力也,而事非爲己,破格廷爭,發其私曲,以去其賞罰之不然,而援據彝典,以就其賞罰之然者,謂之僭。綜覈名實,不事粉飾,所以積功也,而惇愨純固、重內輕外者,謂之拙。詗察陰陽,能談災異,所以補過也,而不務佞諛,直指其然而震動太息之,根極其所由以然而揃剔懲艾之者,謂之戇。繩愆糾繆,所以匿君之不逮也,而排閶闔而貢其忱,中膏肓而藥其敗,獻箴銘而時其戒者,謂之謗。正本清源,所以見世之可爲也,而糠秕俗吏之治,無足以當五百年名世之期,而天民大人時往來於精神,得其當則行之裕如,不得其當則言之躍如者,謂之誕。孝悌,所以風諭羣頑也,而有隱德於倫物之大,蒙垢玩於豪毛之細者,謂之賤。直諒,所以葆全交好也。而得其友,則雖吾疏也,必拔之雲霓之上;失其友,則雖吾戚也,必抑之塵埃之中者,謂之苛。天日,所以照其懷抱也,而寸心只結天日,不更知有人世陰霾曲折之狀與夫一切葛藤畦畛之雜,可以顛倒摧錯人者,謂之孑。經制,所以及於久遠也,而力能區畫久遠,不能僥倖於目前苟且枝離之爲者,謂之緩。限華夷,鉏奸慝,所以布昭聖武也,而以生爲殺、以勞爲佚者,謂之猛。覘否泰,發悲憫,所以維持國是也,而其患在數十年之後,其言發於衆人不言之時,而逆料之而致其決,豫圖之而唯恐其不及者,謂之憍。是故下有能治之人,而苦於不振;上有求治之意,而蔽於所謂治,治所以毋開也。
於乎!風皇,神鳥也。麒麟,仁獸也。龜龍,鱗介之長也。楩楠,衆材之特也。鳳皇不棲其巢,則欽鴀來;欽鴀來,則鳴聲惡。麒麟不遊其郊,則豺狼至;豺狼至,則吞噬橫。龜龍不媚其川,則蝮蛇入;蝮蛇入,則毒腥多。楩楠不充其選,則樗穀收;樗穀收,則傾橈必。是故非其所以爲治,勢必不能毋是其所以爲亂。
所謂是其爲亂者:夫荒經蔑古,所以致誚也。而目不知書,能用私智鄙計,竊其一二旁闢近似之談,上塞大君清問而下與薦紳先生送難設覆者,謂之通。崇名任法,所以不祥也。而以察及細微爲智,以殺戮無辜爲勇,盲於制治之原而急於投主之好者,謂之健。貴貨賤德,所以爲鄙也。而斤斤有無多寡之數,地與天爭利,人與物爭利,朝與市爭利,官與民爭利者,謂之奇。掠美匿瑕,所以成誤也。而出施於衆而大戾之,入揚於廷而自功之,躬肆貪婪而罔厭之,口吐忠義而若有之者,謂之最。偏徇,所以離義也。而執大柄以緩其斷,設無窮以遁其巧,縱私心以成其愛者,謂之仁。侈靡,所以濁志也。而一器而罄百工之巧,一燕而費中人之產者,謂之豪。閉藏,所以逃譴也。而厚爲城府,欲章故諱、欲辨故訥者,謂之深。濡緩,所以失機也。而忨日愒歲,了不關事者,謂之靜。短促,所以罕濟也。而有倚於前、無見於後,有施於左、無及於右者,謂之壹。柔懦,所以養奸也。而亟緯繣不平之事,不出一言以捄之;亟飄忽反側不堪之人,不作一色以止之者,謂之恭。窺門竇,頻往來,所以請寄也。而外借腹心以固結其情,內含瑕垢以閃爍其術者,謂之傍。倚權貴,收氣勢,所以進取也。而操黠貢媚,覬覦非分,扳撿出奇,蹂躪無前者,謂之雄。摸棱兩可,所以工於避就也。而苟順物情以延時譽,盲塞其所謂天地浩然之氣,而遊於當代以爲寡過,對大廷不敢暴白其本心之明,而傅於同官以爲有度者,謂之和。翻覆百端,所以利於傾軋也。而惡其勝己,則毀其文章行誼之非;聞其得衆,則唱爲風謠怨詈之詞者,謂之直。揣摩勝具,所以成其跨越也。而望不先於有司百執事之班,忽焉駕而加於賢人君子之上列,於己不知其不稱,於俗不知其可駭者,謂之亨。綴輯鄙事,所以浮於聽睹也。而取材不由於學問,訓俗不軌於經常,而揣其辭、效其事,第足爲案牘之借而利祿之唱者,謂之雅。好爲人師,漫無鼓鑄,所以衰減人材也。而居其席以自爲上,帥其徒以羣爲往,捃摭稗野以爲教言,挾持班秩以爲籠絡者,謂之尊。考其生平,靡有樹立,所以頹靡時望也。而千百士流進退高下由己,則遂意其所高而進之,意其所下而退之;則遂號其所進而高之,號其所退而下之者,謂之允。顛黑倒白,所以傷賢哲之心也。而理有難開,則遂蒙之,毋吐我真;勢有不捄,則遂隨之,毋觸主忿者,謂之順。輕喜易怒,所以滅公卿之度也。而所好則掛之齒牙,所憎則肆爲叱吒,而剽狡徑露、不持體段者,謂之爽。外炫金玉,中藏敗絮,所以滋生朽蠹也。而包羞叢垢,不令親戚君臣上下窺見底裏,而其計謀足以祕之,其名聲又足以遷之,其容止又足以柔之者,謂之練。民訴艱難,吏歌太平,所以障塞利病也。而目擊水潦旱乾之慘,以“百穀用成”媚於朝;耳聞盲風怪雨之聲,以“四序無違”令於野者:謂之良。君可亦可,君否亦否,所以逢其惡也。而依阿淟涊終其身,毋忤於顏而邇於旁,毋損於躬而豐於祿者,謂之敬。世異亦異,世降亦降,所以小其成也。而負聰明才傑之資,不力於道德,不文於禮樂,苟以濟其急功近名之具,抑且流爲亂修曲出之尤者,謂之賢。倫紀不惇,所以黷亂風俗也。而剽竊美譽以蓋其內行之羞,負恃崇階以塞其攖心之疚者,謂之達。交遊不別,所以枉橈德性也。而奏薄伎以取重其上游,而羣爲之作勢;駕虛焰以恐愒其下寮,而羣爲之用命者,謂之廣。鬼蜮,所以得罪朝廷也。而出入變化,不可忖度,朝東而暮西,詭使而倒行者,謂之智。胥吏,所以欺罔君子也。而起刀筆而側通顯,舞文法而善周內,聽密囑而陷善良,飽私賄而縱奸猾者,謂之能。長寇仇,喜調停,所以折挫威棱也。而騫汙以損節、姑息以養癰者,謂之慎。席寵榮,工禁忌,所以釀成患害也。而文恬武熙,筋弛脈斷,毋爲數百年之計,毋爲數十年之計,而姁姁然借不終日之計以自嬉者,謂之泰。是故上有厭亂之意,而不拔其根株;下有致亂之人,而不詳其主名,亂所以毋閉也。
我聞曰:“疑今者察之古,不知來者視之往。”則胡不取昔者爲是爲非之大關鍵而炯戒之?且夫昔者有較然之是非而橈惑焉,有魁然之是非而堙抑焉,有隱然之是非而枝離焉,有駭然之是非而頹放焉。所謂較然之是非而橈惑者,衆著之而妄自用者也。所謂魁然之是非而堙抑者,壹失之而永可嘆者也。所謂隱然之是非而枝離者,苟衽席而忘其潰者也。所謂駭然之是非而頹放者,危宗祏而以爲戲者也。是故諛桀者,左師曹觸龍;而用天命人心相怵惕者,關龍逢也。然而桀於龍逢不謂之是,於觸龍不謂之非。諛紂者雷開,而伏於象魏之門、請王洗心易行者,比干也。然而紂於比干不謂之是,於開不謂之非。好顓利而不知大難者,榮夷公;諫之者,芮良夫也。然而厲王於良夫不謂之是,於榮公不謂之非。秉國成而不自爲政者,尹氏;刺之者,家父也。然而幽王於家父不謂之是,於尹氏不謂之非。非人情、不可近者,豎刁、易牙、開方;而垂死必欲去之者,管仲也。然而桓公於仲不謂之是,於三子不謂之非。遇事無鉅細皆力爭之者,張九齡;而柔佞多狡、伺候動靜者,李林甫也。然而玄宗於九齡不謂之是,於林甫不謂之非。恣爲詭譎、處之不疑者,裴延齡;而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者,陸贄也。然而德宗於贄不謂之是,於延齡不謂之非。盜竊威福、黜陟由己者,嚴嵩;而浩氣丹心可倚杖者,楊繼盛也。然而世宗於繼盛不謂之是,於嵩不謂之非。其諸較然之是非而橈惑者與!其諸衆著之而妄自用者與!《詩》曰:“涇以渭濁,湜湜其沚。”戒橈惑也。
受女樂者季桓子,而魯不可爲,則抱其道以行者,孔子也。然而定公於孔子不謂之是,於桓子不謂之非。博聞強志,明於治亂者,屈平;而欺於外者,張儀;惑於內者,鄭袖也。然而懷王於平不謂之是,於儀、袖不謂之非。以三代之事教始皇者,淳于越;而主令燒《詩》《書》百家語者,李斯也,然而始皇于越不謂之是,於斯不謂之非。志在禮樂,材堪王佐者,賈誼;而害之者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也。然而漢文於誼不謂之是,於絳、灌、東陽侯、馮敬不謂之非。善言天人,屏黜功利者,董仲舒;而曲學阿世者,公孫宏也。然而漢武於仲舒不謂之是,於宏不謂之非。指切左右、不避忌諱者,劉蕡;而畏中官睚眥,不取黃策者,馮宿、賈餗也。然而文宗於蕡不謂之是,於宿、餗不謂之非。借經術以文奸言,務改作以眩羣聽者,王安石;而斟酌輕重大小之宜,培養宗宙社稷之福者,司馬光也。然而神宗於光不謂之是,於安石不謂之非。其諸魁然之是非而堙抑者與!其諸壹失之而永可嘆者與!《書》曰:“德無常師,主善爲師。”戒堙抑也。
度二十年之外吳其爲沼者,伍員;而許越行成者,太宰嚭也。然而夫差於員不謂之是,於嚭不謂之非。料沛公必奪天下,因鴻門之會欲擊殺之者,范增;而以身翼蔽沛公者,項伯也。然而項羽於增不謂之是,於伯不謂之非。譏刺王氏,痛切發於至誠者,劉向;而阿傅之者,谷永、杜欽、張禹、孔光也。然而成、哀之際,於向不謂之是,於永、欽、禹、光不謂之非。惡劉淵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者,孔恂、楊珧;而薦爲左部師,馴致亂我華夏者,王渾也。然而晉武於恂、珧不謂之是,於渾不謂之非。沮武昭儀爲後,置笏殿階,叩頭流血者,褚遂良;而謂“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者,李勣也。然而高宗於遂良不謂之是,於勣不謂之非。其諸隱然之是非而枝離者與?其諸苟衽席而忘其潰者與!《詩》曰:“其誰知之?蓋亦勿思。”戒枝離也。
下齊七十餘城、皆爲郡縣以屬燕者,樂毅;而縱反間者田單,代毅將者騎劫也。然而惠王於毅不謂之是,於單、劫不謂之非。同心戮力,以獎王室者,陳蕃、竇武;而掉弄兵柄,濁亂海內者,曹節、王甫也。然而漢靈於蕃、武不謂之是,於節、甫不謂之非。威名甚重、足爲萬里長城者,檀道濟;而無故陷殺之者,司徒義康也。然而文皇於道濟不謂之是,於義康不謂之非。結髮從戎,未嘗失律,深爲鄰敵所憚者,斛律光;而借謠言傾之者,祖珽也。然而後主於光不謂之是,於珽不謂之非。言賊吐實者,蘇威;而諱賊以喪隋之國都者,宇文述、裴蘊也。然而煬帝於威不謂之是,於述、蘊不謂之非。留身奏事、乞決和議者,秦檜;而誓心天地、報仇復國,豪傑向風、士卒用命者,岳飛也。然而高宗于飛不謂之是,於檜不謂之非。狡黠擅權、馴致土木之難者,王振;而一腔熱血、以社稷安危爲己任者,于謙也。然而英宗于謙不謂之是,于振不謂之非。有膽略,知兵,足保遼東者,熊廷弼;而廷議右王化貞,以至於敗者,葉向高、張鶴鳴也。然而熹宗於廷弼不謂之是,於向高、鶴鳴不謂之非。其諸駭然之是非而頹放者與?其諸危宗祏而以爲戲者與!《書》曰:“爲人上者,奈何不敬?”戒頹放也。
於乎!是非猶精氣也,治亂猶軀體也,昔者猶鏡也。精氣於何證之?於軀體證之。軀體於何證之?於鏡證之而已矣。是非於何證之?於治亂證之。治亂於何證之?於昔者證之而已矣。是故昔者橈惑,我其秩之可也;昔者堙抑,我其宣之可也;昔者枝離,我其準之可也;昔者頹放,我其振之可也。是故彼者,我之藥石也;昔者,今之津樑也。且夫秩橈惑、宣堙抑莫如智,準枝離、振頹放莫如勇。智出於學,學出於相餉遺,相餉遺出於師友,師友出於大宗;勇出於氣,氣出於自擔荷,自擔荷出於物則,物則出於大造。是何也?大造,能生人者也。大宗,能教人者也。曷言乎其能生人也?耳、目、口、鼻,是非之所朕兆也。曷言乎其能教人也?《易》《詩》《春秋》,是非之所根極也。有耳,則知去壅從通;有目,則知去暗就明;有口、鼻,則知去臭易香:是非之機躍如也,此大造之功也。讀《易》,則知吉凶消長;讀《詩》,則知貞淫美刺;讀《春秋》,則知刑賞褒譏:是非之理截如也,此大宗之功也。
且夫大造、大宗,無時而不總乎是非,言其常也;有時而不總乎是非,言其變也。變生於雜,生於奪。毋人慾雜之,毋物見雜之,毋鬼魅之咀嚼變化雜之,然後是非之心還大造。毋勝心奪之,毋異言奪之,毋氣運之弟靡波流奪之,然後是非之理還大宗。是非之心還大造,然後能以天治人;是非之理還大宗,然後能以古治今。以古治今,是謂聖,是謂賢;以天治人,是謂神,是謂化。然而今且是其所以爲亂,則小大媒孽;小大媒孽,則不度之人逞先;不度之人逞先,則羣邪競作;羣邪競作,則政紛岐;政紛岐,則靡濫震盪無所底。是豈不爲君子之所憤怒切齒也邪?今且非其所以爲治,則上下<齒禺>差;上下<齒禺>差,則有志之士衰沮;有志之士衰沮,則衆正惰廢;衆正惰廢,則國空虛;國空虛,則緩急非常無可恃。是豈不爲君子之所諮嗟出涕也邪?
我聞曰:“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爲將及焉。”夫嫠且然,矧乃君子乎?君子有立常備能之德,有宗原應變之材,有燭照數計之慧,有雷厲風行之斷。是故懦人,私人所不能持之是非,愚人、偷人所不能究之是非,鹹於君子受裁焉。是何也?懦人、私人能使物大於我,不能使我大於物者也。愚人、偷人能使事先於心,不能使心先於事者也。君子不爾也。尊庳弗問,纖巨弗問,而是非離縱,君子慎勿廢此齗齗。肥瘠弗問,禍福弗問,而是非污雜,君子慎勿廢此廩廩。此爲能使我大於物矣,此爲能持懦人、私人所不能持之是非矣。日月如故,山河如故,而是非梗塞,君子慎勿廢此悢悢。君臣如故,民物如故,而是非梟亂,君子慎勿廢此閒閒。此爲能使心先於事矣,此爲能究愚人、偷人所不能究之是非矣。《詩》曰:“人亦有言,顛沛之揭,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書》曰:“若火之燎於原,不可向邇,其猶可撲滅?”於乎!處枝葉未害之勢,則遠識貴;處撲滅猶可之時,則蚤計貴。無遠識,無蚤計,而與覆轍同歸。雖與覆轍同歸,而不自謂其不然,君子不取也。
且夫好爲諮嗟出涕,而不仿羊動溶以自適;好爲憤怒切齒,而不欣芬歡薌以相與者,非人之恆情也。然而君子且憂且怒,鬱律蓬勃而不可解,曷故也?則其憂也,非一名一物之憂也,則天下之大憂也;則其怒也,非一身一家之怒也,則天下之公怒也。天下之大憂,是故君子不得不諮嗟出涕;天下之公怒,是故君子不得不憤怒切齒:其所感觸然也。彼秋方殺而霜霰下,春始芽而雷霆發,其能已乎?其毋能已乎?
柄言上
浮邱子曰:天下元氣惡乎系?厥惟君子以其正論唱天下而從之。君子惡乎以其正論唱天下而從之?厥惟平昔修之乎身,被之乎言,而效之乎其所開示趣向於天下之人。孔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是故君子有殫見洽聞之博,有儘性至命之奧,有剖判商榷之明,有發強剛毅之斷。其學正,然後其理正;其理正,然後其心正;其心正,然後其身正;其身正,然後其論正。
是故君子之論,貴其正也,毋貴其倚。多知而無統,雜舉而不親,君子弗言也。頻數而失常,剿襲而無實,君子弗言也。內之於理不析,外之於氣不直,君子弗言也。存之於己不安,施之於物不得其所,君子弗言也。據其所疑,以爲所信;匿其所偏,以爲所公;執其所非,以爲所是;飾其所壞,以爲所成:君子弗言也。託於中庸以教學,詭於忠義以教政,不足於風操以教行,不學於古人以教文,君子弗言也。流譽流訴,不揣其情故而遂成之;曹好曹惡,不破其徒黨而傅會之:君子弗言也。其人大橫狡也,因而畏其怒,進其諛;其人強智辨也,因而畏其難,縱其誤:君子弗言也。聖賢之學,而與道塗無知講之;豪傑之事,而與委瑣握齪商之;禮義廉恥之行,而與巧敏佞兌之人約之:君子弗言也。說一事,不能和上下之情;舉一理,不能悉終始之故;責一人,不能備仁義之用:君子弗言也。與典謨訓誥一出一入,君子弗言也。與條教號令一矛一盾,君子弗言也。居高而惑其下,處中而愚其外,君子弗言也。面從而退議其後,心師而口不然其人,君子弗言也。是故君子之論,正爲貴。《詩》曰:“訐謨定命,遠猷辰告。敬慎威儀,維民之則。”正之謂也。
雖然,正矣,未必其勝之也。君子毋自其意氣勝之也,自其義理勝之也。是故君子之論,貴其勝也,毋貴其下。君子之論出,左右吏胥罔敢以其狙詐當之,則君子勝。君子之論出,薦紳士族罔敢以其一知半解難之,則君子勝。君子之論出,羣公無以其材能氣焰先之,則君子勝。君子之論出,主上降尊嚴而禮之,朝聞而夕佈施之,則君子勝。君子之論出,故舊姻亞罔不屏其私智近計,範我驅馳,則君子勝。君子之論出,遠方小民罔不逖聽其風聲,而薰蒸變化其性情,則君子勝。是故君子之論,勝爲貴。其寬裕從容足以勝,其明白洞達足以勝,其切循把握足以勝,其中和察斷足以勝,其無欺僞足以勝,其有蓄積足以勝,其能自任足以勝,其不遺物足以勝。《詩》曰:“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勝之謂也。
雖然,勝之矣,未必其定也。君子毋自其意必爲定也,自其精一爲定也。是故君子之論,貴其定也,毋貴其移。君子之論出,左右吏胥衝然其以狙詐當之,君子援據典章以折其不然,杜絕苞苴以生其不敢,與之箠楚以滋其不樂,如是,則左右吏胥弗能移之。君子之論出,薦紳士族挺然其以一知半解難之,君子譬稱古今以廣其理,周詳理勢以明其用,標舉老成以抑其噪,怛示誠信以塞其疑,如是,則薦紳士族弗能移之。君子之論出,羣公不能無所高下於其際。然而君子內有以蓄其理,深根寧極以止其符也;外有以柔其氣,優遊浸漬以俟其悟也。深根寧極以止其符,則罔所橈亂;優遊浸漬以俟其悟,則可與有爲。如是,則羣公高下弗能移之。君子之論出,主上不能無所異同於其見。然而君子上有以行其直,弗唯諾於可否之間也;下有以守其愚,弗激揚於清濁之際也。弗唯諾於可否之間,則志弗見奪;弗激揚於清濁之際,則跡弗取怨。志弗見奪,不能毋舍而從我;跡弗取怨,不能毋相與以天。如是,則主上異同弗能移之。君子之論出,故舊姻亞有挾而故違之,君子毋縱之以其私,毋詭之以其便,毋露之以其微,毋開之以其漸,如是,則故舊姻亞弗能移之。君子之論出,遠方小民無知而大譁之。君子知其賤也,與爲可操;知其愚也,與爲可親;知其暫也,與爲可恆;知其棼也,與爲可壹。如是,則遠方小民弗能移之。是故君子之論,定爲貴。定之於其性故定,定之於其學故定,定之於其情故定,定之於其氣故定,定之於其事機錯雜故定,定之於其運會遷流故定,定之於其獨居孤悄故定,定之於其羣行儇詗故定。不爲左右吏胥持其事端,不爲薦紳士族<石爲>其體要,不爲羣公高下啓其遷就,不爲主上異同惑其平生,不爲故舊姻亞多其曲折,不爲遠方小民閼其流行。《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定之謂也。
是故君子之論,能正而後能勝,能勝而後能定,能定而後能帥,能帥而後能化,能化而後能成。能正、能勝、能定,此論之始事也。能帥,能化、能成,此論之終事也。夫其始事也,浚之如江淮河漢,而載之如雷霆。其終事也,嗜之如布帛菽粟,而固之如鼎鍾。於乎!潤萬物者,莫廣乎江、淮、河、漢;醒萬物者,莫疾乎雷霆;利萬物者,莫妙乎布、帛、菽、粟;斂萬物者,莫虔乎鼎鍾。而君子以其論與之抗,不亦偉乎!
且夫拱把之木,我採其華。秋風下霜,一夕而殫者,其本弱也。孔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是故君子之正論,猶松柏也。有積一代不變之正論,有積千秋不變之正論,有駕譏笑、困侮辱不變之正論,有冒矢石、蹈水火不變之正論。積一代不變之正論,足以綰乎一代也。積千秋不變之正論,足以綰乎千秋也。駕譏笑、困侮辱不變之正論,足以超乎譏笑、侮辱也。冒矢石、蹈水火不變之正論,足以超乎矢石、水火也。綰乎一代也者,則賢人之所以講事成章。綰乎千秋也者,則聖人之所以繼天設教。超乎譏笑、侮辱也者,則老成之所以思深慮遠。超乎矢石、水火也者,則豪傑之所以骨重神寒。賢人講事成章,則禮樂政刑之匯也。聖人繼天設教,則仁義中正之脈也。老成思深慮遠,則國勢民風之端倪也。豪傑骨重神寒,則天命人心之藥石也。君子觀禮樂政刑之匯而不亂,親仁義中正之脈而不違,揣國勢民風之端倪而不爽,發天命人心之藥石而不諱。方其畜也,將言未言,使人懷焉;逮其言也,將爲未爲,使人奮焉;逮其爲也,將效未效,使人斷焉;逮其效也,將遍未遍,使人俟焉。子思曰:“言而世爲天下則。”是故君子之正論,君子之元氣也;君子之元氣,天下之元氣也。
柄言中
浮邱子曰:所貴乎君子者,其行懍懍,其言恢恢,其行暗暗,其言炤炤。以懍懍者治其方寸,以恢恢者治其四旁,以暗暗者爲其精神,以炤炤者爲其氣象。裹乎精神謂之實,流乎氣象謂之名。且夫用其實治天下,而實必有載載之其名,故君子不能毋用其名治天下。用其行治天下,而行必有麗麗之其言,故君子不能毋用其言治天下。用其名治天下,乃有名,乃有實。用其言治天下,乃有言,乃有行。《春秋傳》曰:“言不可以已也。”其是之謂矣。今也不然,懼吾言之而衆窺其淺深也,於是詭於不言以神之;懼吾多言之而衆滋其然疑也,於是詭於不多言以蓋之。
且夫不言而成,天之敘也;不多言而中,聖之指也。今也不然,不言則有十遁,不多言則有十居。
十遁維何?主術不言醇疵,爾乃遁於德,利於邪。國是不言公私,爾乃遁於義,利於曲。祖制不言顛末,爾乃遁於法,利於替。官材不言真似,爾乃遁於情,利於庇。禮樂不言污隆,爾乃遁於學,利於陋。兵刑不言得喪,爾乃遁於氣,利於忨。士行不言貞淫,爾乃遁於節,利於忍。民風不言治亂,爾乃遁於數,利於安。陰陽不言休咎,爾乃遁於天,利於欺。草木不言豐耗,爾乃遁於物,利於蒙。
十居維何?多言則愚泄,爾乃匿其愚,居其智。多言則醜泄,爾乃匿其醜,居其雅。多言則詐泄,爾乃匿其詐,居其忠。多言則佞泄,爾乃匿其佞,居其仁。多言則澆泄,爾乃匿其澆,居其良。多言則憤泄,爾乃匿其憤,居其和。多言則枝泄,爾乃匿其枝,居其根。多言則罅泄,爾乃匿其罅,居其奧。多言則垢泄,爾乃匿其垢,居其絜。多言則雜泄,爾乃匿其雜,居其壹。
《詩》曰:“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今睹遁者、居者之狀,則憂患其有已乎?是故十遁則有四窒,十居則有四匱。
四窒維何?遁之亟,則有流心,而修省窒。遁之亟,則無長策,而舉措窒。遁之亟,則納阿偏,而忠規讜論窒。遁之亟,則成壅鬲,而四方瞻卬窒。
四匱維何?居之慣,則工描畫,而政體匱。居之慣,則負險深,而性行匱。居之慣,則飲鴆毒,而衽席之地匱。居之慣,則積瘡瘠,而社稷蒼生匱。
是故秦皇多忌諱之禁,隋煬對羣臣多不語,非洞深也,茲所以踣其國也。商周之盛德而有誥,秦穆公之悔過而有誓,非繁勞也,茲所以長其世也。孔光不言溫室樹,李林甫借仗馬以塞言者,非縝密也,茲所以文其奸也。李善感不效中外以言爲諱,司馬光事亡不可對人言,非勁露也,茲所以輸其忠也。大底可言則言,少言不能明己意、盡物情,則多言,君子之所不禁也。爾乃詭於不言以爲神,神必疑之;詭於不多言以蓋天下,天下必梗之;不能天,而擬其不言而成,天必呵之;不能聖,而冒其不多言而中,聖必哂之。毋爲神疑,毋爲天下梗,毋爲天呵,毋爲聖哂,則宜豁然大洗其積而振德之。
《易》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是故振十遁則有三達,振十居則有三底。
三達維何?達於上下古今而言,謂之龜鑑。達於是非可否而言,謂之藥石。達於緩亟輕重而言,謂之倚杖。
三底維何?底於賢者,一言而解糾紛,累千萬言而亦振聾啓瞶矣。底於聖者,一言而存統緒,累千萬言而亦經世行遠矣。底於天者,一言而剖造化,累千萬言而亦配天立極矣。《春秋傳》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其是之謂矣。
柄言下
浮邱子曰:言行之際,善敗之所由以起也。善敗之際,古今之所由以分也。古之君子捨己從人,則使人言;使人言而底其實,則使人行,此天下所以多能言能行之材也。今之君子循例求言,則使人言;使人言而不解其何謂,則沮人行:此天下所以第聞言者之採,而不獲享行者之福也。且夫言者,材之概也;行者,材之骨也。馭風霆者,言者之採也;補雨露者,行者之福也。如之何其使人言、沮人行也?豈唯沮人行,甚且然其所不然,使不能言、又不能行者行之。甚且夜氣之萌,心知其所使非人,而冀幸其萬一能行之。甚且骨鯁之臣,大聲暴白其人之不然,而既使之行,則故示深重而毋更之。其在《小旻》之詩曰:“謀臧不從,不臧覆用。我視謀猷,亦孔之邛。”
是故使知天者言休咎,使賊心者造作祈禱以媚上帝,惡乎行?使知地者言險易,使眯目者指劃形勢以測四方,惡乎行?使知主術者言王霸,使漫無底裏者左右侍從以輔臺德,惡乎行?使知臣道者言忠奸,使別有肺腸者旦夕奔奏以裨世程,惡乎行?使知問學者言本末,使觀文識字動輒錯繆者總天下之大要,惡乎行?使知時務者言緩亟,使拘文牽義、苦無變化者掌天下之大故,惡乎行?使知人材者言高下,使徇情滅性、罔有顧忌者塞天下之清議,惡乎行?使知民風者言污隆,使偭規錯矩、罔有檢束者倡天下之不祥,惡乎行?使知兵者言奇正,使愚呆者帥戎行,使知刑者言生殺,使便佞者玩國典,惡乎行?使知教者言淺深,使粗醜者主訓迪,使知養者言厚薄,使慘慼者理生聚,惡乎行?昔荀子曰:“使賢者爲之,則與不肖者規之;使知者慮之,則與愚者論之;使修士行之,則與污邪之人疑之。雖欲成功,得乎哉?”韓非曰:“人主於人,有所智而聽之,因與左右論其言,是與愚人論智也。有所賢而禮之,因與左右論其行,是與不肖論賢也。智者決策於愚人,賢士程行於不肖,則賢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論悖矣。”是故此人言之,彼人行之,謂之傅會;一人言之,十人行之,謂之牽掣;不聞言而思之,聞言而又疑之,謂之橈滑;不能行而恥之,能行而又扼之,謂之倒顛;言不在吾睹記之內則駭,行不在吾繩尺之內則訾,謂之褊小;張所枝離者之莠言以敵名言,諱所親愛者之穢行以敵芳行,謂之橫突。言出於微末,則料其不行;出於貴顯,則料其能行,謂之剽浮。言出於激卬,則料其不行;出於和同,則料其能行:謂之軟熟。駕世俗之猜疑,以爲優於言者短於行,乃至哂賢哲之風議爲不足採,哂老成之畫諾爲不足憑:謂之頑疏。師叔季之便宜,以爲古於言者梗於行,乃至薄載籍之遺文爲不足道,薄祖考之彝訓爲不足陳,謂之狂劇。
其在《鹿鳴》之詩曰:“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佻,君子是則是效。”是故成湯能行伊尹之言,武王能行呂望之言,小白能行夷吾之言,勾踐能行范蠡之言,漢高祖能行子房之言,苻堅能行王猛之言,拓跋能行崔浩之言,唐肅宗能行李泌之言,柴氏能行王樸之言,蒙古能行耶律楚材之言,明太祖能行劉基之言。其言行,則其君特;其君特,則其國昌;其國昌,則其馨聞至今。其在《抑》之詩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匪用爲教,覆用爲虐。”是故夏桀不行伊尹之言,商辛不行祖伊之言,虞公不行宮之奇之言,夫差不行伍員之言,楚懷王不行屈平之言,項羽不行范增之言,漢文帝不行賈誼之言,唐文宗不行劉蕡之言,宋神宗不行蘇軾之言,孝宗不行陳亮之言,明建文帝不行卓敬之言。其言不行,則其君不特;其君不特,則其國不昌;其國不昌,則其垢辱至今。
豈惟君哉,君猶屋也,相猶柱也;君猶舟也,相猶楫也。欲棲其屋視其柱,欲操其舟視其楫。是故天下之言,不貢於君,則貢於相;天下之行,不柄於君,則柄於相。昔漢祚延於諸葛亮,以亮賢相故也。亮曷賢乎爾?考其爲人,集衆思,廣忠益,俾羣下毋遠小嫌,難相違覆。故亮之言曰:“初交州平,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啓誨。前參事於幼宰,每言則盡;後從事於偉度,數有諫止。”此亮所以祚漢也。宋之禍,胎於王安石,以安石愎相故也。安石曷愎乎爾?考其爲人,性強忮;及議變法,在廷交執不可,橫出己意,衆不能詘。故劉摯劾安石之言曰:“忠厚老成者,擯之爲無能;俠少儇辯者,取之爲可用。守道憂國者,謂之流俗;敗常害民者,謂之通變。”此安石所以禍宋也。夫羣下恃亮之賢,則其言行;其言行,則其相特;其相特,則其君特;其君特,則其國昌;其國昌,則其馨聞至今。在廷不勝安石之愎,則其言不行;其言不行,則其相不特;其相不特,則其君不特;其君不特,則其國不昌;其國不昌,則其垢辱至今。
是故言行者,天下人物賢否愚俊之符也。君相者,天下言行動止起訖之楗也。古有能言能行之材,而今無有,君相之羞也。今有能言能行之材,既熒惑之,又沮格之,史乘之譏也。是故君子鏡心以知己,鏡己以知人,鏡理以知言,鏡言以知行。聖賢之言如山斗,豪傑之言如鼎鍾,憂患之言如藥石,聰察之言如權衡。山斗之言不行,則乾坤息;鼎鍾之言不行,則君父賤;藥石之言不行,則隱痛結;權衡之言不行,則公義削。《書》曰:“敷奏以言,明試以功。”今有敷奏而無明試,功何有焉?
且夫以功則古者,禹、皋、伊、傅其最矣;以言則古者,仲尼、子輿其最矣。仲尼不得已而有《論語》,子輿不得已而有七篇,匪能言之、不能行之也。仲尼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子輿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哉?”悲夫!有禹、皋、伊、傅之才,而天扼之以不禹、皋、伊、傅之運,而人待之以不禹、皋、伊、傅之禮,大而梟者能剉之,小而陋者能侮之,智而妒者能梗之,愚而疑者能持之。然而仲尼純如也,子輿豁如也。河之大也,以崑崙爲源,以海爲委。仲尼、子輿之大也,以二帝三王爲源,以千世百世爲委。是故前乎仲尼、子輿而輔世長民者,則皆《論語》之脈落也,則皆七篇之脈落也。後乎仲尼、子輿而尊主庇民者,則皆《論語》之緒餘也,則皆七篇之緒餘也。是故仲尼、子輿之言,其得行於往古來今也,猶其得行於仲尼、子輿也。此仲尼、子輿不死之精神也。往古來今之人,其有功於天下國家也,猶其有功於仲尼、子輿也。此仲尼、子輿不死之天地也。《書》曰:“聖謨洋洋,嘉言孔彰。”仲尼、子輿則得之矣。而竊怪當時親戚君臣上下策蹇驢而罷騏驥,寶鴟梟而厭鳳皇,獨何心哉?獨何心哉!
浮邱子卷八
訓名上
浮邱子曰:名可倚杖乎?而不聞陽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乎?豈唯難副,又大枝離破碎之乎?《詩》曰:“維鵜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稱其服。”是故有以今之人冒古之人,有以今之人冒古之文。霍光冒伊尹而不終其譽,王莽冒周公而不鏡其裏,曹操冒文王而不根其素,王導冒管夷吾而不詳其用,是謂以今之人冒古之人。張禹冒《論語》而文其佞,胡廣冒《中庸》而濟其柔,祝欽明冒五經而售其鄙,林慄冒《易》《西銘》而騁其毒,是謂以今之人冒古之文。求其毋冒者,而末流之世不可必得。是何也?陰陽之氣,日剝一日,則斯代斯人之心,日奇一日;斯代斯人之心,日奇一日,則是非有亡之故,日巧一日。是故冒俞巧,則名俞浮;名俞浮,則實俞削;實俞削,則罪俞叢;罪俞叢,則世俞梗。噫!惡在其可以倚杖乎?
然則名可毋倚杖乎?而不聞禾秀其穎則實結,人洪其道則名歸乎?豈唯薦紳士族歸之?又極之尊庳中外,而孰不慶勉惇敬之乎?《詩》曰:“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佻,君子是則是效。”是故兩漢之雄,而禮孔子;拓跋之粗,而亦禮孔子。趙宋之仁,而禮孔子;蒙古之陋,而亦禮孔子。孔子,道之宗而名之總也。天地所不能通者,唯孔子之道足以通之;天地所不能治者,唯孔子之名足以治之。豈唯孔子?爾乃學孔子而不至於孔子者,其道其名,猶有所能通之、治之。是故行乎荒裔醜俗之國,則司馬入相,契丹敕其邊吏;胡銓抗疏,女真聞而失色。行乎忮心媠體之君,則孝孺杖節,文皇幸其弗死;守仁講學,武宗明其不畔。是故其學尊,則其道尊;其道尊,則其名尊;其名尊,則其身尊;其身尊,則其世尊。噫!惡在其不可以倚杖乎?
是故倚杖名者厥失十,毋倚杖名者厥失十。所謂倚杖名者厥失十:一曰循辨課信,信不符辨;二曰循行課忠,忠不符行;三曰循學課事,事不符學;四曰循材課理,理不符材;五曰循智課察,察不符智;六曰循勇課舉,舉不符勇;七曰循仁課愛,愛不符仁;八曰循義課果,果不符義;九曰循素課廉,廉不符素;十曰循激課恥,恥不符激。所課毋倚杖名者厥失十:一曰厭奇取庸,庸乃遲頓;二曰厭銳取柔,柔乃奸滑;三曰厭辨取吶,吶乃蹇塞;四曰厭文取樸,樸乃黭淺;五曰厭狂取靜,靜乃僞似;六曰厭直取曲,曲乃遁移;七曰厭前取卻,卻乃虺隤;八曰厭獨取羣,羣乃雜污;九曰厭故取新,新乃囂競;十曰厭儒取俗,俗乃提僈。是故女不必皆豔,第睹其粉膩之工,輒曰西施、南威復出,惡知其然而不然也?草不必皆妖,木不必皆擁腫拳曲,第睹蒺藜、樗櫟,輒曰天下無香草名木焉,惡知其不爲已有也?契舟而求劍,守株而待兔,惡知其非必得之數也?因噎而廢食,因悸而廢息,惡知其制乃短長之命也?於乎!此今之論名之通病也。
《易》曰:“翰音登於天。”《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鈞之於天也,而雞豈鶴之比乎?是何也?雞非登天之物,則《易》以爲雖貞而兇。鶴鳴宜聞於天,則詩人以爲誠之不可掩。雞可以不登天,而掖之使登天,則天下以爲無根而驕騰。鶴可以聞於天,而更擠墜之,使不得聞於天,則天下以爲有所堙鬱悲吒,而不得盡其情。是故秦杖李斯可駭,漢杖晁錯可駭,唐杖朱樸可駭,宋杖郭京可駭,明杖魏藻德可駭。曷駭乎爾?以其無根而驕騰也。楚剉屈原可惜,漢剉賈誼可惜,唐剉劉蕡可惜,宋剉陳亮可惜,明剉黃道周可惜。曷惜乎爾?以其有所堙鬱悲吒,而不得盡其情也。
是故君子講於四至之術而已矣。四至之術維何?一曰讀書考理,知法知戒;法戒至,然後是非析。二曰清心寡慾,知存知遏;存遏至,然後可否嚴。三曰察言觀色,知表知裏;表裏至,然後愛惡常。四曰引繩就墨,知短知長;短長至,然後功罪必。是故君子能修身,然後能知人;能知人,然後能度實;能度實,然後能收名;能收名,然後能理家、理國、理天下。《春秋傳》曰:“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是故名之在家、國、天下,如元圭、寶鼎之在宗祏,布、帛、菽、粟之在黎烝也。宗祏無元圭、寶鼎,則物不貴;物不貴,則禮不共。黎烝無布、帛、菽、粟,則俗不宜;俗不宜,則軀不活。以家、國、天下之大,無實至名歸之人,則衆不屬;衆不屬,則功不成。是故伊尹起於莘野,尚父遇於渭濱,管仲脫囚,韓信登壇,諸葛不老於南陽,景略無比於江東:之數人者,以名收,以實償。少正卯僇於魯,盆成括死於齊,趙括徒讀父書,殷浩實喪晉師,房次律不紓唐室之憂,王介甫大爲宋政之蠹:之數人者,以名收,以實潰。爲其以名收、以實償也,則曰實之功也。匪特實之功也,不名,固不足以實其實也。爲其以名收、以實潰也,則曰名之罪也。匪特名之罪也,不實,固不足以名其名也。曷謂不名不足以實其實也?孔子曰:“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其謂此也。曷謂不實不足以名其名也?孟子曰:“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其謂此也。
是故古之享名者,在潛居獨處之先,明效大驗之後;今之享名者,在高官厚糈之後,苟且彌縫未敗露之先。此名之底裏所由一深一淺也。古之核名者,以天地最初之心,公道維持之力;今之核名者,以舍天從人之心,私智強辨倒置之力。此名之光景所由一升一降也。偏至之好,不足騁也。寡恕之憎,不足斷也。尋人於跡,不足必也。度人於臆,不足入也。是故君子不用有實之名概名,不用無實之名廢名。用有實之名概名,勢必非其人而反奉之;用無實之名廢名,勢必當其人而反忽之。非其人而反奉之,謂之市;當其人而反忽之,謂之瞽。是故君子不用衆譽之名陟人,不用衆毀之名絀人。用衆譽之名陟人,勢必逐其流而溺之;用衆毀之名絀人,勢必快其忿而雪之。逐其流而溺之,謂之頑;快其忿而雪之,謂之俠。是故君子不用習見之名信人,不用驟聞之名疑人。用習見之名信人,勢必拘定格之說以充之;用驟聞之名疑人,勢必傷異等之氣以鬱之。拘定格之說以充之,謂之媟;傷異等之氣以鬱之,謂之僭。
訓名中
浮邱子曰:名出於實,實出於事,事出於念。凡積美念,成美事焉;積美事,成美名焉。凡積醜念,成醜事焉;積醜事,成醜名焉。且夫父母生而命之名,命美不命醜也。即命醜,亦出於愛,不出於刺也。子文生而名曰於菟,伯魚生而名曰鯉,司馬相如生而名曰犬子,王安石生而名曰獾郎,其出於愛,鈞也。此本始之名也。美醜積而被之名,則美自美,醜自醜,愛自愛,刺自刺也。此增加之名也。且夫增加之名,此天下之人目中口中自然吐出之名,又其心中意中牢固而不可遺忘之名。天綱之刑賞,史筆之褒譏,舉在其中焉。無他,出於其所積焉故也。種蘭得蘭,種艾得艾,種橘得橘,種枳得枳。今謂種艾可以得蘭,積枳可以得橘,雖或有之,君子不信也。《詩》曰:“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君子之於名也,其嚴乎!
爾乃淳積成運,運積成淑,淑積成羣,羣積成名,是謂懋美之名。爾乃澆積成運,運積成慝,慝積成羣,羣積成名,是謂雜遝之名。爾乃材積成望,望積成特,特積成猷,猷積成名,是謂倫魁之名。爾乃恩積成寵,寵積成獨,獨積成愆,愆積成名,是謂佌小之名。爾乃氣積成勇,勇積成威,威積成勝,勝積成名,是謂英鷙之名。爾乃筋積成懦,懦積成態,態積成敗,敗積成名,是謂媠阤之名。爾乃儒積成腴,腴積成雅,雅積成名,是謂妍祕之名。爾乃野積成粗,粗積成陋,陋積成名,是謂蕪昧之名。爾乃慧積成準,準積成捷,捷積成名,是謂踔絕之名。爾乃盲積成惑,惑積成倦,倦積成名,是謂憒眊之名。爾乃修積成正,正積成信,信積成輝,輝積成名,是謂賢哲之名。爾乃蔽積成邪,邪積成利,利積成伎,伎積成名,是謂險詖之名。爾乃義積成剛,剛積成固,固積成名,是謂伉厲之名。爾乃習積成柔,柔積成隨,隨積成名,是謂猗違之名。爾乃心積成慈,慈積成悅,悅積成名,是謂善祥之名。爾乃法積成慘,慘積成毒,毒積成名,是謂淫酷之名。爾乃貴積成敬,敬積成名,是謂鼎重之名。爾乃賤積成狎,狎積成名,是謂垢玩之名。爾乃儉積成清,清積成削,削積成苦,苦積成名,是謂絜白之名。爾乃侈積成濁,濁積成多,多積成肥,肥積成名,是謂貪婪之名。爾乃和積成鈞,鈞積成類,類積成偉,偉積成名,是謂闊達之名。爾乃曲積成狹,狹積成竇,竇積成溺,溺積成名,是謂孅嗇之名。
於乎!懋美之名,調物者也;雜沓之名,亂物者也。倫魁之名,帥物者也;佌小之名,降物者也。英鷙之名,起物者也;媠阤之名,棄物者也。妍祕之名,式物者也;蕪昧之名,慁物者也。踔絕之名,理物者也;憒眊之名,蔽物者也。賢哲之名,服物者也;險詖之名,伺物者也。伉厲之名,束物者也;猗違之名,遁物者也。善祥之名,植物者也;淫酷之名,毒物者也。鼎重之名,鎮物者也;垢玩之名,逐物者也。絜白之名,鏡物者也;貪婪之名,盜物者也。闊達之名,開物者也;孅嗇之名,滯物者也。
且夫君子之所謂物,則焉往而非君子之所謂己乎?君子之所謂名,則焉往而非君子之所謂實乎?且夫卿雲甘露,則以爲祥;而盲風怪雨,則以爲災。此不必通讖緯、譚陰陽者能之也。康莊四達,則以爲夷;而太行、呂梁,則以爲險。此不必究方輿、畫形勢者能之也。毛嬙、西施,則以爲妍;而仳倠、無鹽,則以爲媸。此不必操藻鑑、工可否者能之也。不待告而物皆曉,不待擬而物皆中,不待區之高下而物皆同,不待試之然疑而物皆定,其本旨甚庸也,其機緘甚利也。《詩》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於乎!此物己之說也,此名實之說也。是故君子之元氣莫如實,天下之公器莫如名。
聞有以美名美者矣,未聞以醜名美者也。聞有以醜名醜者矣,未聞以美名醜者也。聞有名其美而溢於美之數者矣,未聞名不足於美者也。聞有名其醜而溢於醜之數者矣,未聞名不足於醜者也。聞有匿其美而究竟爲人訪詢以名之者矣,未聞釋其美不以名者也。聞有匿其醜而究竟爲人捃拾以名之者矣,未聞釋其醜不以名者也。聞有大力者忌其美,而衆挈其美名以名之者矣,未聞忌則俱忌者也。聞有苟同者佞其醜,而衆挈其醜名以名之者矣,未聞佞則俱佞者也。聞有事駭跡移,衆莫知其美而以醜名名美者矣,未聞知其美、醜其名者也。聞有俗衰道薄,衆莫知其醜,而以美名名醜者矣,未聞知其醜、美其名者也。故曰天下之公器莫如名也。
聞有美實充,而能以其名創天下之美者矣;未聞美不充、能創美者也。聞有醜實淨,而能以其名杜天下之醜者矣;未聞醜不淨、能杜醜者也。聞有其名可以創美,而天下鹹抃舞踊躍請爲美者矣;未聞名可創美,以不美應者也。聞有其名可以杜醜,而天下鹹感激涕泣勿爲醜者矣;未聞名可杜醜,以必醜應者也。聞有天下鹹請爲美,以快君子平日有美之實行者矣;未聞蓄有美之實行,而不得其當於天下之人者也。聞有天下鹹勿爲醜,以快君子平日無醜之實行者矣;未聞厲無醜之實行,而不得其當於天下之人者也。聞有蓄有美與天下同之,而天下之人或循其粗跡之美、或傳其精微之美,而有深淺之不同者矣;未聞皆粗跡而無傳其精微之美者也。聞有厲無醜與天下同之,而天下之人或芟其枝蔓之醜、或拔其根株之醜,而有疾徐之不同者矣;未聞皆枝蔓而無拔其根株之醜者也。聞有我能使天下傳其美,一旦不自於我,則橈善類者封天下之美而閉之,而抱遺文而識淵源者又萃天下之善類而存之,几几不傳而猶且復傳者矣;未聞不自於我,不傳其美者也。聞有我能使天下拔其醜,一旦不自於我,則操左道者鼓天下之醜而從之,而際末流而挺志氣者又戰天下之左道而勝之,几几不拔而猶且復拔者矣;未聞不自於我,不拔其醜者也。故曰君子之元氣莫如實也。
吾聞春華雖美,期於秋實;冰壁雖澤,期於見日。是故勞莫勞於君子,直莫直於斯人,久莫久於修實,遫莫遫於效名,親莫親於吐斯民以實,而梗莫梗於誑斯民以名,樂莫樂於名在斯民不可蠹蝕,而核莫核於實在君子不可欺矇。《詩》曰:“潛雖伏矣,亦孔之昭。”君子之於名也,其嚴乎!是故美名不可僭,醜名不可襲,美名不可淆,醜名不可坐。且夫山莫大於五嶽,水莫大於四瀆,道莫大於能治己之名,德莫大於能治物之名。知美名之不可以僭,而甘爲退讓以留其所不逮者,無志節者也,君子慎勿廢此孳孳。知美名之不可以僭,而好爲誇詡以自文其所不如者,無神明者也,君子慎勿廢此抑抑。知醜名之不可以襲,而忽不及檢,而適與爲緣者,無德操者也,君子慎勿廢此戰戰。知醜名之不可以襲,而姑便其私,而遂與爲類者,無性行者也,君子慎勿廢此踽踽。是故君子能修理物則,以治己之名,以有此具也。知美名之不可以殽,而支吾隱忍,而不爲別白者,無丰采者也,君子慎勿廢此廩廩。知美名之不可以淆,而震動標舉,而不爲留餘者,無度量者也,君子慎勿廢此閒閒。知醜名之不可以坐,而暴怒急擊,而哀矜不至者,無仁恕者也,君子慎勿廢此愉愉。知醜名之不可以坐,而縱情濫與,而洗剔不至者,無智察者也,君子慎勿廢此扃扃。是故君子能主持風義,以治物之名,以有此具也。治己之名利用吏,治物之名利用師。治己之名利用神,治物之名利用天。是故君子名之總也。能爲仁義中正之總,然後能爲名之總;能爲名之總,然後能爲物之總;能爲物之總,然後名之能事畢。《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斁。庶幾夙夜,以永終譽。”君子之於名也,其至乎!
訓名下
浮邱子曰:聖人以名養天下,賢人以名教天下,奸人以名戰天下。
以名養天下,何稽焉?聖人有其德也,則有其名;有其名也,則有其與;有其與也,則有其養;有其養也,則有其用;有其用也,則皆名乎聖人之名。是故舜相堯,於高陽氏舉才子八人,於高辛氏舉才子八人。周公相成王,於布衣之士執贄所師見者十二人,窮巷白屋所先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萬人。孔子相魯,雖不昌其用,然而當時之士來問業者三千人,中心說而誠服者七十人。《詩》曰:“我有嘉賓,鼓瑟吹笙。”非以名養天下之謂而誰謂乎?
以名教天下,何稽焉?賢人有其學也,則有其名;有其名也,則有其與;有其與也,則有其教;有其教也,則有其成;有其成也,則皆名乎賢人之名。是故孟子序《詩》《書》,述仲尼之意,其徒萬章、公孫丑相與記爲七篇,以爲功於世。王通講學,則房、杜、李、魏爲將相,實永有唐三百年之祚。韓愈原道,其徒自李翱已降,雖不能與聞乎大者,而籍、湜、島、郊之屬藉以陶鑄其文章,而毋泯滅於後代。歐陽修好獎借士類,雖布衣屏處者率爲聞人,而鞏、洵、軾、轍之屬尤以文章忠義擅天下。《詩》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非以名教天下之謂而誰謂乎?
於乎!聖如舜、周公、孔子,不事名者也,能教天下者也,而吾切切乎其以名養天下也,則聖人之精神氣象然也。賢如孟子,孔子之亞也,王通、韓愈、歐陽修,升孔孟之堂而未入其室者也。而吾鈞切切乎其以名教天下也,則賢人之精神氣象然也。
舜之精神氣象,龐厚而和平,是故能舉十六才子爲世利賴者,必龐厚和平之聖人然後可。周公之精神氣象,聰明而廣大,是故能使布衣窮巷之士得所依歸者,必聰明廣大之聖人然後可。孔子之精神氣象,中正而篤實,是故能使三千、七十左周右旋、以休以息者,必中正篤實之聖人然後可。是故非龐厚和平之聖人,必且束縛才子,以爲不可馳騁,而收取庸鈍以爲爪牙腹心。非聰明廣大之聖人,必且厭惡布衣窮巷,以爲無所醞畜,而崇信高官達人,以爲武緯文經。非中正篤實之聖人,必且患苦左周右旋,不令天下之人窺其淺深,而好爲深居潛行,與一切人材國運亡所關涉。是故庸鈍當其寵,則才子之氣塞;才子之氣塞,則天下有傷心之風雨。高官達人據其耍,則布衣窮巷之價輕;布衣窮巷之價輕,則天下有體道抱德以死,而弗留其姓氏於人間。深居潛行以爲妙術,則左周右旋之脈斷;左周右旋之脈斷,則天下智仁勇藝如林,而積於闊絕之勢,不能入於淡漠之胸。是故非舜、周公、孔子,則誰其能以名養天下者乎?
孟子之精神氣象,剛毅而能衛道,是故萬章、公孫丑之徒不顛倒於管、晏、楊、墨縱橫捭闔而近於仁義者,必得孟子師之然後可。王通、韓愈、歐陽修之精神氣象,光白而能親人,是故唐宋之士粗有成就者,必得三子師之然後可。是故非得孟子以爲之師,必且主持其所不可從之邪說淫辭,而張皇其所不可堪之盛飾虛焰。非得三子以爲之師,必且驟疑其送奇設難之不馴,貢其諛以卻其直,而徐申其大昧難醒之區處,顛其黑以倒其白。是故邪說淫辭,則左道昌而本宗失;左道昌而本宗失,則呼朋召類,相與賞析,皆名教之罪人。盛飾虛焰,則末節苛而精理衰;末節苛而精理衰,則如坐偶人於其側,不知其所以然之故。貢諛卻直,則曲體將而古道斬;曲體將而古道斬,則文采風流而有巧言、令色、孔壬跧伏其間。顛黑倒白,則私心敢而公器移;私心敢而公器移,則借大廷黜陟予奪,爲門戶酬恩雪怨之具。是故非孟子、王通、韓愈、歐陽修,則誰其能以名教天下者乎?
若乃以名戰天下,何稽焉?奸人有其焰也,則有其名;有其名也,則有其忌;有其忌也,則有其戰;有其戰也,則有其勝;有其勝也,則適名乎奸人之名;適名乎奸人之名,則仍無損於不名乎奸人之名者。是故屈平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則上官大夫心害其能,讒之懷王,而疏屆平。賈誼欲興禮樂,悉更秦法,則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而誼遂擯。孔融爲海內英俊所信服,曹操積不能平,則使郗慮、路粹文致其罪。蘇軾深思治亂,極言無隱,王安石滋不悅,則使謝景溫論奏其過。朱熹講學明道,本末洞徹,韓侘冑大憾不已,則引沈繼祖、姚愈復擊之,而僞學之禁綦嚴。《詩》曰:“不懲其心,覆怨其正。”非以名戰天下之謂而誰謂乎?
雖然,名猶天也,忌猶霾也,戰而勝猶晦也。天有因霾而晦,晦者其一時也,章者其千齡萬代也。名有因忌而勝,勝者其一時也,辱者其千齡萬代也。名猶水也,忌猶閼也,戰而勝猶塞也。水有因閼而塞,違其性也。有大力者疏浚之,而塞者可使流也。名有因忌而勝,違其性也。有大力者擊斷之,而勝者可使降也。衆女謂餘以善淫乎,保母其信乎?燕雀何啾唧乎,大鳥其不舉乎?曲木而厭繩墨乎,匠石能引以爲棟乎?夜裸而憎明燭之來乎,莊士衣冠可廢乎?莫邪頓而鉛刀利乎,風胡其謂爾何乎?玉石其糅乎,卞和能勿涕洟乎?驥服鹽車而駑上驂乎,王良肯爲御乎?蒿蕭成林,而蘭苗萎於廣野乎,固君子之所輈張以太息乎?黃鐘譭棄而瓦缶雷鳴乎,聞者其有憂乎?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客乎?無乃賤本貴末乎?謂蜥蜴爲神龍,豈惟不識神龍,亦不識蜥蜴矣乎?泰山而彈丸之,滄海而一杯之,不狂且惑乎?鼻目易處,知香臭乎?紫朱雜廁,於何服乎?是故忌名者隘,毋忌名者廣。戰名者噪,毋戰名者靜。勝名者幻,毋勝名者常。然而且隘、且噪、且幻,則君子以爲末如之何之勢矣。然而天下末如之何之勢,則必有如之何、如之何之理矣。
是故古之善言忌者,莫如韓愈。爾其《原毀》之言曰:“嘗試語於衆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又嘗語於衆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古之善處名者,莫如孔子。爾其記金人之銘曰:“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衆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趨彼,我獨守此。人皆或之,我獨不徙。內藏我智,不示人伎。我雖尊高,人弗我害。”是故處紛紛云云之世,善言忌不學韓愈,則不能燭萬物之情狀;不能燭萬物之情狀,則以忌爲愛;以忌爲愛,則彼愈巧而我愈盲;彼愈巧,我愈盲,則擠之禍殃然後醒。善處名,不學孔子,則不能標有道之氣象;不能標有道之氣象,則與忌爲敵;與忌爲敵,則彼常捷而我常剉;彼常捷,我常剉,則魚潰肉爛然後已。
是故君子厲已以秋,照人以春,向實如歸,處名如寄。能恪共警戒之謂秋,能委蛇和煦之謂春,不旁修曲出之謂歸,不處非其據之謂寄。孟子曰:“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是故使人忌其名者,誇;毋使人忌其名者,約;使人戰其名者,激;毋使人戰其名者,和;使人勝其名者,雜;毋使人勝其名者,壹。此仁、禮之實際,愛敬之美報也。
釋用
浮邱子曰:古之君子體與用並起,相濟也,相足也。今之君子體與用並起,相難也,相折也。
用難體曰:“咄嗟乎!子稱必典冊,動必規矩,師必先王,友必儒者,釣其譽而靡有怍也,縣其實而靡有即也,酸其狀而靡有克也,腐其骨而靡有藥也,創作文字而靡有裁也,鉤摭事理而靡有中也,號召徒黨而靡有律也,教迪羣愚而靡有醒也。在上則緷冕之所不接,在下則姻亞之所難容,在大則輔拂之所見擯,在小則胥吏之所竊逃。然而子且嶢嶢焉而立,齗齗焉而辨,睘睘焉而亡所蘄必於時之人,不亦暗於大較之甚者乎?”
體折用曰:“咄嗟乎!子扳必圭組之階,走必勢焰之塗,慕必王公之好,誇必閭里之榮,子自穢爾,奚所用絜?是以誚僕‘釣其譽而靡有怍’也。子自躁爾,奚所用擇?是以誚僕‘縣其實而靡有即’也。子自流爾,奚所用特?是以誚僕‘酸其狀而靡有克’也。子自橈爾,奚所用眕?是以誚僕‘腐其骨而靡有藥’也。子自陋爾,奚所用古?是以誚僕‘創作文字而靡有裁’也。子自憒爾,奚所用白?是以誚僕‘鉤摭事理而靡有中’也。子自戾爾,奚所用偕?是以誚僕‘號召徒黨而靡有律’也。子自狹爾,奚所用通?是以誚僕‘教迪羣愚而靡有醒’也。子自阿邑取妍爾,是以誚僕爲‘緷冕之所不接’。子自比周成好爾,是以誚僕爲‘姻亞之所難容’。子自揣靡當事愛憎爾,是以誚僕爲‘輔拂之所見擯’。子自濫用左右耳目爾,是以誚僕爲‘胥吏之所竊逃’。於乎!子之誚僕也,僕所能受也,乃直氣公論之所不受也。子之不自誚也,子所能忍也,乃僕之心惻然其有所大不忍也。子且誚僕‘嶢嶢焉而立’,而固不自誚其沾沾焉而小乎?子且誚僕‘齗齗焉而辨’,而固不自誚其睮睮焉而苟乎?子且誚僕‘睘睘焉亡所蘄必於時之人’,而固不自誚其佻佻焉亡所準於古之則乎?蹄窪不生蛟龍,培塿不生松柏,無乃局於所未曾有乎?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無乃大昧難醒乎?《詩》曰:‘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又曰:‘不懲其心,覆怨其正。’是無乃不知人世間有羞恥事乎?”
用又難體曰:“子大夫之論,核矣,銳矣。雖然,子所云古之則,僕滋惑焉。古有孔子其人者,聖人也,然而去乎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間。方春秋之世,管子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而孔子弗如也。彼其所稱道全德備之躬,孰信焉?古有孟子其人者,賢人也,然而遊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否果所言,則見以爲迂遠而闊於事情。方戰國之世,蘇秦爲從人之長,張儀爲衡人之長,而孟子弗如也。彼其所稱居仁由義之說,孰信焉?大底貢今所嗜者,可以昌術也;而溺舊所聞者,不可以齊衆也。超騰智慧以自尚者,可與理非常之原也;而敦敬切循以自守者,不可與量斗室之外也。是故管、晏無孔子之聖,而孔子無管、晏之功,聖不足於功也;儀、秦無孟子之賢,而孟子無儀、秦之名,賢不足於名也。是故聖、賢自一軌,功、名自一軌,猶孟賁善怒,西施善笑,各原其性也;北風嘶馬,南枝巢禽,各類其情也。其不可比率以從事,斷斷如矣!”
體又折用曰:“噫!子其盲乎!居,吾語女。女以爲聖不足於功邪?女盲於聖之爲聖,抑又盲於功之爲功。女以爲賢不足於名邪?女盲於賢之爲賢,抑又盲於名之爲名。女以爲聖、賢自一軌,功、名自一軌邪?女盲於聖、賢、功、名之本,抑又盲於聖、賢、功、名之運。且夫本無異同,運有常變。堯、舜、禹、湯、文、武之能君,咎、夔、伊、傅、周、邵之能臣,其德足以傳乎其心,其材足以底乎其績,其位足以揚乎其美,其時足以考乎其成,此聖、賢之常,功、名之常也。孔子以聖而衰,孟子以賢而蹇,其德足以傳乎其心,其位不足以揚乎其美,可奈何!其材足以底乎其績,其時不足以考乎其成,可奈何!然而六藝之宗不隕,七篇之指尚存。有六藝,然後古今續;古今續,然後賢愚式;賢愚式,然後民物寧;民物寧,然後兩間實。有七篇,然後王霸判;王霸判,然後利義析;利義析,然後孝悌申;孝悌申,然後先王復。是故聖莫聖於六藝,賢莫賢於七篇,功莫功於兩間實,名莫名於先王復。此聖、賢之運之變,功名之運之變也。聖然後有功,常亦聖,變亦聖;常亦功,變亦功也。賢然後有名,常亦賢,變亦賢;常亦名,變亦名也。功然後有名,聖亦功,聖亦名也。名然後有功,賢亦名,賢亦功也。聖,楫也;功,川也。非楫而能涉川乎?賢,露也;名,草也。非露而能蘇草乎?聖賢,天地也;功名,日、月、星辰,江、淮、河、漢也。非天地而能系日月星辰,振江淮河漢乎?常,康莊也;變,太行、呂梁也。行乎康莊而達,行乎太行、呂梁而達,不鈞之達乎?運,風也;本,松樟也。東風吹之,則松樟千尺不加長;西風吹之,則松樟千尺不加減:不總之千尺乎?然而子且詆娸孔孟,以爲不足於功也名也。於乎!孔孟之功、名,其與堯、舜、禹、湯、文、武之能君,咎、夔、伊、傅、周、邵之能臣,常而變,變而常,同而異,異而同,非甚明哲,其孰能徹之?《詩》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此言孔孟之盛德,至善矣乎!”
用又難體曰:“子大夫於孔、孟,思過半矣。雖然,管、晏之功可遂廢,儀、秦之名可遂挫乎?廢管、晏之功,則奚以處乎無功?挫儀、秦之名,則奚以處乎無名乎?子大夫取節焉可也。”
體又折用曰:“無聖人之學而侈其功者,賊功者也。無賢人之識而章其名者,賊名者也。是故無功者其罪纖,賊功者其罪大;無名者其罪纖,賊名者其罪大。是故賊功者,功纖亦賊也,功大亦賊也;賊名者,名纖亦賊也,名大亦賊也。是故賊功者作俑焉,功又生功焉,賊又生賊焉。凡天下之功其功者,亦賊也;凡後世之功其功者,亦賊也。賊名者作俑焉,名又生名焉,賊又生賊焉。凡天下之名其名者,亦賊也;凡後世之名其名者,亦賊也。且夫陽春白雪之曲,則高者唱而和者寡;《折揚》《皇荂》之詞,則卑者唱而和者百:其所漸積淫佚然也。是故管子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非不捄時也,然而罪在器小。後之人又從而學其器小焉,視管子又加甚焉。於是乎有市美言、鬥小數之智,有崇名任法、慘礉不情之才,有橫斂急徵、方輸錯出之擾,有矜功揚能之色,有奢濫無節之費,有盜主柄、作威福之奸,有鞅鞅不可爲少主臣之刺,有一身二姓、靦顏事仇、自謂權變而不知其爲史乘之恥。晏子非不節儉力行也,然而罪在不中禮。後之人又從而學其不中禮焉,視晏子又加甚焉。於是乎有尚儉彌貧之誚,有貌慈心佷之伏,有拘罷拒折之容,有夷固僻違、悖亂提僈之病,有蕩蔑名分、親疏貴賤上下無等之憂。蘇秦、張儀指揮當世之君,非不從衡如意也,然而罪在傾危。後之人又從而學其傾危焉,視儀、秦又加甚焉。於是乎有旁闢曲私之請,有偷儒轉脫之情,有妖怪狡猾惑衆之技,有紛挐摧錯之端,有摸蘇牽連之術,有陶誕突盜、惕悍驕暴之焰,有狎侮欺詒、擋<扌必>挨抌之態,有杯酒失意之釁,有睚眥必報之仇,有苛評巧詆、鍛鍊周內之慘,有雕新鏤異、詭文回波之妙,有竄端匿跡、使人不可以誰何之詐。於乎!學管、晏者,孔、孟之罪人也;學儀、秦者,又管、晏之罪人也。人以嬗人,罪以嬗罪,吾惡知其所終極也!且夫一管一晏,此春秋所由不逮於三代也,而況千百其器小者乎?千百其不中禮者乎?抑且千百其加甚於管、晏者乎?一秦一儀,此戰國所由不逮於春秋也,而況千百其傾危者乎?抑且千百其加甚於儀、秦者乎?於乎!桃李盈百,不如獨柏;蕭艾盈千,不如寸蘭。居斯世也,號稱於衆,以爲斯人之傑也,則必使吾世毋爲挽近之世,則必使吾人毋爲弟靡波流之人,則必使吾躬毋爲遷轉於氣數之躬,則必使吾衷毋爲進退、得喪、橈亂、惶惑無據之衷,然後可哉!《詩》曰:‘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曾謂管、晏、儀、秦可以雜設乃心而毒天下者乎?”
用又難體曰:“子大夫之仇管、晏、儀、秦也,滋甚矣!凡學管、晏、儀、秦者,聞子大夫高論,不啻提其耳而深省之矣。雖然,凡學孔、孟而爲世所指訾者,則子大夫何以貸其罪乎?荀卿明王道,述禮樂,然其徒李斯、韓非以其學亂世殺身,是不亦得罪於孔、孟矣乎?揚雄著《太玄》以擬《易》,著《法言》以擬《論語》,然而阿莽功德,幾於投閣以死,是不亦得罪於孔、孟矣乎?王通《中說》,務致約深,言寡理大,然方其陳太平十二策於隋文,不招而往,不問而告,輕其道以求售焉,是不亦得罪於孔、孟矣乎?韓愈《原道》,窺見大要,然考其平生意向,不脫文士浮華放浪之習、時俗富貴利達之求,是不亦得罪於孔、孟矣乎?子大夫誅其學管、晏、儀、秦者,赦其學孔、孟而得罪於孔、孟者,則子大夫何以服其不鹹之心乎?”
體又折用曰:“噫!吾之於人也,誰誅誰赦?誰摯誰薄?誰敬誰忨?誰歡誰厭?惟其是不而已。管、晏、儀、秦之是不徑而露,荀、揚、王、韓之是不岐而隱。茲吾與女剖其岐而隱者,其可焉。凡學孔、孟者,冠必孔、孟也,服必孔、孟也,步必孔、孟也,趨必孔、孟也,是爲貌孔、孟而肖之。講論必孔、孟也,寤寐必孔、孟也,是爲法孔、孟而依之。能求之,則能知之;能從之,則能行之;能變通之,則能利之;能鼓舞之,則能神之。是爲資孔、孟而自得之。貌孔、孟而肖之者,可與藥俗,不可與向學。法孔、孟而依之者,可與向學,不可與贍用。資孔、孟而自得之者,與之向學乃不蕪,與之贍用乃不匱。不蕪不匱,乃可以聖,可以賢。是故荀也、揚也、王也、韓也,學孔、孟而蕪且匱者也。然而孔、孟不蕪也,荀、揚、王、韓自蕪也;孔、孟不匱也,荀、揚、王、韓自匱也。然而荀、揚、王、韓本亦可以不蕪不匱者也,可以不蕪而蕪,可以不匱而匱。可似不蕪,治其蕪而蕪;可以不匱,治其匱而匱;可以智察其蕪不蕪、匱不匱之界而蕪而匱,可以勇爭其蕪不蕪、匱不匱之決而蕪而匱。故曰是不岐而隱也,則大可閔念也。今天下譚江河者,必溯其崑崙之源;而障狂瀾者,必求其能治水之人而屬焉。孔、孟,崑崙也。荀、揚、王、韓,障狂瀾以衛江河而不足於力者也。以爲其不足於力也,而遂謂其決江河以魚鱉億萬赤子之命,不可也;以爲其不至於決江河以魚鱉億萬赤子之命,而遂謂其與古疏鑿者同功,不可也。是乃功罪參蔫者也。周衰道微,精氣聚於孔、孟,而其軼說乃時時見於荀、揚、王、韓,此其所由爲功於孔、孟也。孔子不云乎?‘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孟子不云乎?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哉?’孔、孟不果乎其言,而實足以優乎其爲。荀、揚、王、韓不優乎其爲,而更乃膠乎其用,此其所由得罪於孔、孟也。且夫陰霾久,則必有白日之光以照之;飛走之族繁,則必有紫鳳、蒼麟以長伯之。是故道之亟覆成枝,枝之亟覆成鬱,鬱之亟覆成運,運之亟覆成通,通之亟覆成材,材之亟覆成賢,賢之亟覆成聖,聖之亟覆成道。且夫聖之亟覆成道,則焉往而不在其佈施優裕之內乎?言乎其功,則衰頹之亟,可以覆成兵刑;兵刑之亟,可以覆成禮樂;禮樂之亟,可以覆成皇王。言乎其名,則粗醜之亟,可以覆成文章;文章之亟,可以覆成性命;性命之亟,可以覆成天地。是故君子生荀、揚、王、韓之後,而戰孔、孟之勝於紛紛云云之秋,勢不得不踔其識、恆其學、素其位、待其時。時至,則思發揮孔、孟之醞,可以庇此世而享聖人賢人之作用,可以快此志而償聖人、賢人之所欲爲而未及爲,可以雪此言而破疑聖疑賢者之顛倒狂劇而不可解。時不至,則消搖尚羊乎孔、孟之樂,敘述遺意以覺來者焉。毋眩於不可,毋疑於不然,毋墮其末而愧其前。《詩》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又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君子之於孔、孟,其景仰之矣乎!其實獲矣乎!”
於是用無以更難體,則亟起謝之,曰:“子大夫休矣!僕方狃於習,不能以驟更也。抑用其長而不敢以他圖也。譬諸蜣蜋之轉不離丸,猱猿之升不離木。今欲使蜣蜋代輪扁斫輪,能轉丸則遂能轉輪矣乎?又欲使猱猿效神龍行天,能升木則遂能昇天矣乎?是固不能。子大夫休矣!”
浮邱子聞斯言也,愀然揚糜,涕隕如雨,一坐十起,而不知所告語。
三衡
浮邱子曰:三衡曷謂也?一曰主衡,二曰民衡,三曰官衡。主衡差,不可以爲人臣子。民衡差,不可以爲民父母。官衡差,不可以爲有司百執事之長。是故君子知主衡,則知忠;知民衡,則知愛;知官衡,則知嚴。知忠,則一切壅塞乎主者,忠之反。知愛,則一切脧剝乎民者,愛之反。知嚴,則一切周容乎官者,嚴之反。積此三反,則王衡秏亂錯繆,不可復問矣。雖然,其所由以眊亂錯繆也,必始於官,及於民而極於主。於其眊亂錯繆之時,而申其整理補捄之力,則亦始於官、及於民而極於主。是故白於治忽之原者,必自課其官始,必自課其長以督其有司百執事始。
凡爲有司百執事之長者,其性情貴諂諛而賤剛方,其識慧雜謠俗而昧遠到,其操履納污穢而捐絜淨,其材器喜圓活而厭老成。於是其所謂有司百執事,非窺其中之淺深而制之,則揣其私之好憎而結之;非持其故之短長而驁之,則倒其說之黑白而紿之。倒其說之黑白而紿之者,愚其長之心使不析也;持其故之短長而驁之者,塞其長之口使不開也。揣其私之好憎而結之者,多其長之賴使不疑也;窺其中之淺深而制之者,厚其長之敬使不衰也。故視其長蔑如也。左氏之言曰:“抑人之有元君,將稟命焉。若稟而棄之,是焚穀也。其稟不材,是穀不成也。穀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二三子之虐也。”儻所謂蔑視其長者是邪?蔑視其長,則毋治其職;毋治其職,則積爲廢滯,縱爲貪淫。廢滯云何?問其朝,典則弗理,號令弗詳,吏胥弗儆,神祇弗饗。問其野,耕耨弗時,紡績弗夜,草木弗楙,鳥獸弗馴,城郭弗補,橋樑弗正,關市弗謹,堤坊弗完,川澤陂池、山林徯徑弗察,水潦、旱乾、兵戈、疫癘弗備,矜寡孤獨弗養,草竊奸宄弗誅,髦士弗教,賢人弗禮,婦女遊觀弗戒,商賈居奇弗罰,度量衡石弗壹,鬥甬權概弗較,流聲異服、奇技左道弗削,盲風怪雨、苦霧凍雹弗省。貪淫云何?問其心,夙夜必媠以謾,天地必梏以亡。問其身,宮室必崇以秩,輿馬必庶以壯,衣服纂造必麗以新,飲食烹割必甘以毳,妻妾必羣以豔,親戚必黨以驕,賓客攀涉必紛以雲,奴僕侍從必獟以駻。於乎!爾如是,則官不以恣乎?官恣,則民不以憊乎?民憊,則患氣結而發之也驟,主不以憂乎?此所謂眊亂錯繆始於官、及於民而極於主也。
凡爲有司百執事之長者,其性情貴剛方而賤諂諛,其智慧料遠到而刪謠俗,其操履矢潔淨而捐污穢,其材器喜老成而厭圓活,於是其所謂有司百執事欲窺其中之淺深而制之,則不敢;欲揣其私之好憎而結之,則不敢;欲持其故之短長而驁之,則不敢;欲倒其說之黑白而紿之,則不敢。不敢倒其說之黑白而紿之者,懼其長之義而能辨也;不敢持其故之短長而驁之者,懼其長之仁而能斷也;不敢揣其私之好憎而結之者,懼其長之細而能防也;不敢窺其中之淺深而制之者,懼其長之大而能苞也。故視其長肅如也。左氏之言曰:“夫德儉而有度,登降有數,文物以紀之,聲明以發之,以臨照百官,百官於是乎戒懼而不敢易紀律。”儻所謂肅視其長者是邪?肅視其長,則競治其職;競治其職,則勤敏惻怛之政可思也,清白介特之吏可風也。勤敏惻怛之政云何?問其朝,典則以理,號令以詳,吏胥以儆,神祇以饗。問其野,耕耨以時,紡績以夜,草木以楙,鳥獸以馴,城郭以補,橋樑以正,關市以謹,堤坊以完,川澤陂池、山林徯徑以察,水潦旱乾、兵戈疫癘以備,矜寡孤獨以養,草竊奸宄以誅,髦士以教,賢人以禮,婦女遊觀以戒,商賈居奇以罰,度量衡石以壹,鬥甬權概以較,流聲異服、奇技左道以削,盲風怪雨、苦霧凍雹以省。清白介特之吏云何?問其心,夙夜必循以省,天地必來以復。問其身,宮室必靜以庳,輿馬必齊以約,衣服纂造必樸以稱,飲食烹割必澹以宜,妻妾必惇以處,親戚必慎以將,賓客攀涉必簡以摯,奴僕侍從必懄以和。於乎!爾如是,則官不以馴乎?官馴,則民不以恬乎?民恬,則社稷之福,朝廷之瑞,舉必由之,主不以訢乎?此所謂於其眊亂錯繆之時,申其整理補捄之力,則亦始於官、及於民而極於主也。
雖然,事固有艱於獨而利於同。秏亂錯繆,爾其習尚之同也。整理補捄,爾其豐棱之獨也。習尚同,則取容於官;取容於官,則羣讚美其爲人;羣讚美其爲人,則大力者微聞之;大力者微聞之,則毋質問於有道君子之前以泄其故,而密貢於主以矜其鑑;密貢於主以矜其鑑,則遂以時記注其人而倚杖之;記注其人而倚杖之,則官有焰,民無翼;官有焰,民無翼,則縱其官蟊賊之、荼毒之,道路以目,而民末由訟言於天子之庭以折其不然。《詩》曰:“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鄰,昏姻孔雲。”是則同之爲利也矣。豐棱獨,則無能苟且以徇官之好;無能苟且以徇官之好,則羣排擯其爲人;羣排擯其爲人,則必藉端詭使,激大力者以怒之;激大力者以怒之,則君非不心膂股肱其人,而中於描摹近似之說;中於描摹近似之說,則雖腹裹仁義,手調民物,而無能取君聽於必然之信;無能取君聽於必然之信,則往往謳歌者塞塗巷,而左右主前者必欲盜主之柄以去之,而後快其驅除異己之心。《詩》曰:“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是則獨之爲艱也矣。
於乎!西施入室,嫫母之仇也。巨人在前,侏儒之恥也。鳳皇鳴而欽鴀愁,六驥騁而駑駘泣。同近譽,獨近謗;譽近是,謗近非;是近信,非近疑;信近昌,疑近敗。其所由來,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君子知其然也,是故以浮議付之一瞬,以公論付之千秋,以赤心付之朝廷,以直道付之朋友,以問學付之聖人賢人,以血氣付之愚夫愚婦。寧使官怨我,毋使民怨我,寧使官咎我,毋使主咎我。官怨我,厥勢無過廢格沮誹、熒惑聽睹云爾。民怨我,則居其上無能飲食教誨之也;居其上無能飲食教誨之,則不可以爲民父母;不可以爲民父母,則民且斃於其手;民且斃於其手,則慚悚並;慚悚並,則魂夢棘;魂夢棘,則福命折剉;福命折剉,則子孫之孽滋甚。官咎我,厥勢毋過浸奪墮倪、摧殘名位云爾。主咎我,則居其下無能聰明正直以事之也;居其下無能聰明正直以事之,則不可以爲人臣子;不可以爲人臣子,則替爲君之罪人;替爲君之罪人,則面目醜;面目醜,則心理斷;心理斷,則天人鬱怒;天人鬱怒,則讀書命世之指謂何?是故君子必忠於君,然後推其生民之德以愛於民;必愛於民,然後去其害民之牧以嚴於官;必嚴於宮,然後可以爲有司百執事之長;可以爲有司百執事之長,然後可以爲民父母;可以爲民父母,然後可以爲人臣子。
夷考子產屍豪族,樹謗政,豈不嚴邪?然而能治鄭。是故鄭人始誦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終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孔子隳三都,僇少正,豈不嚴邪?然而能治魯。是故魯人始誦之曰:“麛裘而芾,投之無戾。芾之麛裘,投之無郵。”終誦之曰:“袞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袞衣,惠我無私。”子產,名賢也。孔子,大聖也。大都用嚴爲愛,用愛爲忠若是。是故惟名賢可以用嚴,惟大聖可以用嚴。名賢用嚴,人以爲威,我以爲惠。大聖用嚴,人以爲法,我以爲神。爾乃商鞅刻簿,啓秦人之好殺;晁錯峭直,教漢吏爲深文。周興、來俊臣阿賊後以張梯橛,吉溫、羅希奭附奸相而布鉗網,是豈足爲嚴之雲矣乎?大底子產、孔子以降,能用嚴而毋傷於惠、毋滯於神者,其惟諸葛亮之治蜀乎!次則王猛之治苻秦乎!史稱:亮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遊辭巧飾者,雖輕必僇。終於邦域之內鹹畏而愛之。史稱:猛剛明清肅,善惡著白;放黜屍素,顯拔幽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由是國富兵強,秦以大治。於乎!今之代而無亮、猛其人則已,今之代而有亮、猛其人,不足多乎?爾乃荊公治宋,其法足以嚴,而不純於學;江陵治明,其材足以嚴,而不純於心。是豈足爲亮、猛之比矣乎?《詩》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亮固聖賢之亞,猛亦亮之亞。而急起直追以雁行之者,其誰哉?其誰哉!
浮邱子卷九
釋和上
浮邱子曰:揆於道德,完於性始之謂中。條而達之,無所往而不利之謂和。故居里巷之側,父不和於子,則慈孝格;兄不和子弟,則友恭衰;夫不和於梱外,婦不和於梱內,則家道惡,而神衹訶之。立朝廷之上,君子不和於君子,則意氣橫;小人不和於小人,則機阱險;君子不和於小人,小人不和於君子,則國是紊而氣數隨之。夫捫心弗以神衹爲監者,畏義必淺;舉事弗以氣數爲歸者,誤世必深。故君子稟於中以不偏,而濟於和以有其始終。蓋其遭逢聖哲,羽翼翱翔,手撐社稷,腹裹陰陽,本之以智,結之以誠,樹之以才,列之以章,進之以言,帥之以方,實之以事,積之以祥。有嘉無違,心膂股肱;一人端平,羣傑畢徵。其容春霽,孫讓以將;順時制理,匪低匪卬;低亦不懦,卬亦不強;恪居官次,萬夫之望。故四嶽、九官、十二牧和於虞,則天工時亮。太公、周公、邵公、畢公和於周,則武成大告。管夷吾、鮑叔牙、甯戚、隰朋、賓胥無和於齊,則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士匄、荀偃、韓起、趙武、欒黶、魏絳和於晉,則諸侯以睦,數世賴之。其在漢,三傑和於前,則芟夷秦、楚,如橫海而掃鯨鯢;平、勃和於繼,則誅諸呂如去鼠狐。其在唐,房、杜和於前,則貞觀事業,戡亂比湯、武,而奏治幾成、康;姚、宋和於繼,則景龍、開元不與貞觀差其短長。其在宋,則韓、範、富、歐和於朝,而慶曆聖德被乎詠歌。其在明,則蹇、夏、三楊和於朝,而仁、宣之業斐然與漢之文、景同其風。故觀霜露則知其和,觀草木則知其春,觀其人則知其國,觀其友則知其人,觀其小大總一、上下歡薌,則知其殖萬類而朝百靈。故王良之御無顛踣,伯牙之琴無死聲,匠石之門無棄材,扁鵲之方無雜陳。古初以德侔,治平以人興。民以聖而生,物以賢而名。故土相扶爲牆,柱相接爲堂,六翮之飛及於遠,百足俱行而不僵。三十輻共一轂,夫然後不窮於轉也;二十八宿環北辰,夫然後明有尊也。故風雨調而悅情性,聖賢集而鋪緯經。一行周挾,享其利者不墜;一言和煦,食其福者如林。《詩》曰:“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佻,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此言君子能以和上爲國而下爲民也。
若乃植善行仁,同厥本原。繼以鉏鋙,不念厥前。一彼一此,水火區分。再接再厲,批擊百端。或摘其纖細以爲資,或蓄其疑似以成冤,或暴其勳伐以頡亢,或岐其塗軌以倒顛。及其猛省,克用洗湔。霧滅塵銷,燭以青天。初爲參商,羣聽譁傳;終以金石,則罔所愆。初爲狼狽,苞亂菇辛;終以嚶鳴,求其友生。故祁奚豈不仇解狐也?然而卒舉狐以治公門。廉頗豈不辱藺相如也?然而相如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則頗肉袒負荊謝罪。蕭何豈不與曹參不相能也?然而何病則頓首帝前,以參代己爲得之。賈復豈不謀殺寇恂也?然而上爲解之,則並坐同車。關羽、張飛豈不厭諸葛亮也?然而先主申言魚水之義,羽、飛乃止。程普豈不陵侮周瑜也?然而瑜折節下之,則如飲醇醪而醉。淳于式豈不表陸遜枉取,民人愁擾所在也?然而遜詣都,則以式爲佳吏薦之。陶侃豈不疑庾亮也?然而亮引咎自責,則與之談燕終日,舉兵同趣建康。狄仁傑豈不擯婁師德也?然而乃服婁公盛德之包容。李光弼豈不忿郭子儀也?然而子儀執手涕泣,薦主東伐以張其軍。寇準豈不數短王旦也?然而準終以旦爲不可及。富弼豈不與韓琦不終好也?然而琦使使上壽,了不見其芥蒂之痕。蘇轍平日豈不與範純仁多異也?然而上怒轍比先帝於漢武,則純仁從容白其非謗。楊榮豈不嘗短楊士奇也?然而士奇力爲榮解,不令帝以小眚介意,榮以此愧,士奇相得甚歡。賀逢聖豈不與熊廷弼同里閈而不相能也?然而廷弼經略遼東失事,逢聖草疏揭白其冤。故事有浚於同而淆於異,人有戾於氣而馴於情,水有支其流而歸於海,山有連於脈而斷其峯。既往而悔其過,孰與未來而塞其爭?將離而守其義,孰與乍合而順其經?喜怒多端而爲人所哂,孰與壹其節以信其衷?進退相拒而遺世以患,孰與並其力以扶其宗?故兩虎不可以私鬥,比目不可以單行,康莊不可以榛梗,良朋不可以不恆。故玉有玷而可磨,我其毋擲諸草芥也;舟有同而共濟,我其毋視若胡越也。蘭自爲馨,松自爲榦,我知其各有本性也。漆不厭黑,粉不厭白,我知其相反成功也。《詩》曰:“習習穀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採葑採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此言君子能克其不和以歸於和也。
若乃涇渭不同源而流,蘭艾不連根而苗,駑驥不共食其食,鶴鶩不併棲其巢。心所憎惡,口以爲招,否之臧之,快厥詼嘲。及乎事會,各執其標,縱橫狡猾,不可以要。或爲山嶽,或爲風飆,或爲豫章,或爲李桃。風飆無端,肆作傾橈。山嶽崩頹,失其岧嶢。李桃婀娜,衆譽以驕。掩蔽豫章,斤斧周遭。於乎明哲,古訓是昭。身世幾何?挺受厥梟。一勝千負,不補豪毛。乃付齏粉,爾心則焦。故屈原不喜上官大夫,則投諸汩羅之水。賈誼不周旋絳、灌,則賦鵬長沙。董仲舒疾公孫宏希世用事,則出徙膠西。汲黯輕張湯,則棄居淮陽。嵇康非薄湯武,則鍾會譖之大將軍,死於非辜。殷浩與桓溫隙,則北伐無功,廢爲庶人。薛道衡不能庳辭下氣,則裴蘊誣其負才悖逆、有無君之心而殺之。韓愈、李紳爭臺參,則李逢吉摘其辭語不孫以劾之。嚴挺之不詣李林甫,則構成其罪以貶之。蘇軾滋不悅於王安石,則通判杭州以外之。範祖禹、劉安世攻章惇,則置諸死地而幾殺之。劉基短胡惟庸,則挾醫行藥以毒之。楊繼盛惡嚴嵩,則闌入張經疏尾以處決之。故純陰純柔,其術詭;純陽純剛,其病狂。一陰一陽其旨閟,一柔一剛其理昌。不屠龍者手不棘,不騎虎者膽不恇。不逐夸父者不渴死於塗,不學杞人者不憂天傾。不隨時又不激物者志操良,不怨天又不尤人者壽命長。不我然而我剖辨之者多謗傷,不我然而我第聰明警戒以備之者謗不揚。不我能而我懲刈之者多禍殃,不我能而我第恭敬繜絀以事之者禍不萌。故舟以虛而不觸,劍以擊而摧芒;潭以寒而善蓄,木以高而早霜;名以危而難守,實以暗而彌彰;辨以馳而屢舛,道以妙而勝常。《詩》曰:“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又曰:“淑慎爾止,不愆於儀。不僭不賊,鮮不爲則。”此言君子能以其和措厥躬於安全之地也。
若乃蛇蠍成性,鶖鴀爲羣;操黠飾詐,賣其時人;少則嬉遊,壯則險艱;窮則因依,達則飛翻;喜則相與,怒則相吞;急則相媚,緩則相瞋;結心忮戾,載頑且嚚;雖曰式好,有狂其騰。故龐涓、孫臏同學,及其負能相妒,則涓斷臏兩足而黥之,而臏乃更死涓於馬陵大樹之下。蘇秦、張儀亦同學,及秦死,則儀振暴其短。李斯、韓非亦同學,及乎非說秦王以舉趙、亡韓、臣荊魏、親齊燕之術,則斯譖之,下吏,遺非藥使自殺。張耳、陳餘相然信以死,及其據國爭權,則耳斬餘於泜水之上。酈寄、呂祿相友善,及其軍於北軍,則寄賣友以內周勃。韓馥舉冀州以迎袁紹,及疑紹見圖構,則至溷自殺。李林甫、韋堅本姻亞相暱,比及堅以通漕有寵於上,則林甫惡之而奪其權。呂惠卿傅會王安石建立新法,驟至執政,及其罷知陳州,則發安石私書,以證其罪。石亨、徐有貞謀迎上皇,及有貞稍稍裁其貪橫,則亨等輩擠有貞,以放於金齒。故宵小不實於信義,交遊不符於典常;兩巧不可以並處,兩險不可以成行。兔自謂狡,而犬獲之,惡知其爲兔之短而犬之長也?鼠自謂碩,而狸捕之,惡知其爲狸之捷而鼠之降也?故松柏不生糞壤之側,揭車不幾野卉之香,智者不飲晏安之毒,仁者不撤道德之防。不受誑誘者,名教有定;不遭豔奪者,福祿有常。不丐無名之惠者,不開怨竇;不作好勝之計者,不生寇攘。不學小人之學者,古不削而今不騁;不事小人之事者,己不賊而國不狂。《詩》曰:“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此言君子能豫於未然,而塞其不和之患也。
若乃氣豁得易,跡邇成親,徒矜厥鑑,未理其根。左縈右度,既攀既援,諱其垢玩,附於仁賢。不根之譽,夕造晨騫,膠膠翰音,遂登於天。乃其施設,氓萌拂焉。政事以毒,災眚以仍。乃其狡黠,不受研鑽。世程以梗,身計以便。自料不可,輒反其脣。抑又援他,寒其前盟。曾不一瞬,東西以紛。雲翻雨覆,萬怪畢溱。故伍子胥進伯嚭,及吳越行成,則嚭讒子胥以至於死。蕭望之接待鄭朋以意,及知其傾邪,不與通,則朋結許史以傾望之。王嘉垂死,謂“賢故丞相孔光,不能進,以是負國”,及考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付廷尉雜治者,則光爲之首。殷景仁引劉湛共參政事,及湛入,則憤景仁位任逾己,而毀景仁。陸贄引趙憬入相,及憬有憾於贄,則助裴延齡以罷絀贄。李德裕執政,引白敏中爲翰林學士,及其失勢,則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李昉待盧多遜以不疑,及多遜言於上,則毀昉不直一錢。寇準薦丁謂於李沆,及其拂鬚之隙,則逐準雷州。蔣之奇黨歐陽修,濮議以悅修,及之奇進,則訐修以自解。趙鼎,張浚鹹薦秦檜,及檜擅國柄,則傾陷鼎、浚不已。陳循屢薦徐有貞,及擅奪門之功,則有貞弗救循,而斥逐內閣諸臣殆盡。故料其常弗料其幻者,碩人之量;思其順更思其反者,智士之機。蒼鷹飢附,飽則遠飛。豹狼滅性,食人以肥。花有開而笑春風,草有茂而害夏畦。心有白而轉晦,跡有比而倏離。數有極而必反,理有解而適疑。天有晴而變陰,人有樂而驟悲。物有微而寢長,事有怪而益奇。故讀書論世,所以廣識;強恕求仁,所以誡欺。寧仁勝義,毋義勝仁,所以體物;寧爾負我,毋我負爾,所以壹懷。大而容之,以紓其變。佯爲不知之,以毋觸其私。辭舊德不居之,以毋奪其焰。對於衆,毋姍笑之,以隱其非。養之廉恥,需之歲月,以俟其悟。其不悟也,毋更仇之,以自亂其所爲。《詩》曰:“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又曰:“於乎小子,告爾舊止。聽用我謀,庶無大悔。”此言君子能以其和周旋於傾危之士也。
若乃說事忼慨,談道崢嶸,賢人君子,樹之風聲。標榜所至,電疾雷並,浸流遂廣,靡有紀經。是非雜設,愚俊恣行,託於清流,啖爾嘉名。上曰黨人,國有常刑,乃錮乃禁,乃籍乃陵。下曰黨人,實所依憑,乃湯乃火,職思其馨。上曰黨人,匪邪則狂,乃蟊乃賊,乃蜩乃螗。下曰黨人,以匡典常,乃古乃今,脈斷而償。上下相戰,厥施矞皇,雖則天也,由人不祥。積氣成戾,裂體成創,必假巨物,胥虐以戕。故漢以甘陵南北部之爭,而宦官借之,捕鉤黨以危漢室。唐以牛、李構怨,而白馬驛之禍,凡縉紳不與梁者,柳璨誣爲朋黨,貶死數百人。宋以洛、蜀、朔三黨交惡,而章惇、蔡京顓國,榜奸黨於端門,伸其紹述之說以蘄盡宋之元氣。明以東林黨人更相傾軋,而甲申之變不能毋魁其罪於亡國之臣。故意見之勝以一時,禍患之作以百年;門戶之立以一二人,風尚之非以千萬人。無遠慮者忽於近,壞全局者執其偏。日行百里而趣之千里者瘦其馬,謂室有賊而一炬焚之者喪其椽。故處清濁不可以太察,調水火不可以不權,總紀綱不可以爲怨梯,唱文學不可以與毀鄰。毋聖己愚衆,毋獵次居前。毋借公義以酬私憤,毋挾盛氣以宣善言。毋展談謔以啓羣小,毋肆攻抵以成孤騫。毋使操左道者證儒術之不可爲用,毋使張網羅者快善類之靡所不捐。毋視性命爲贅旒,血流薦紳而弗悔;毋視時勢爲棋局,鼎移姓氏而弗憐。《詩》曰:“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此言君子能戒慎恐懼,以不離於和也。
若乃國勢如寄,其亡其亡,魚遊於釜,燕巢於堂。爾憂爾懼,則猶有祥,爾弗憂懼,命不於常。日將隤矣,乃鬥其光;畝既枯矣,乃計其糧。丘山不惜,鴻毛自強。喪心作焰,則莫不僵。故宋至新法橫行,而國微矣,而王安石之愎,日與盈庭戰其然不然。至南渡而國更微矣,而黃潛善、汪彥伯力排李綱,秦檜力排張浚、趙鼎,以壞其恢復之計。至海濱而國更微矣,而陳宜中動以臺諫論人,即忠如陸秀夫者,先謫而後召焉。明至遼東不守,而國微矣,而熊廷弼、王化貞不相爲用,以至於敗。至流賊而國更微矣,而楊嗣昌不能驅策左良玉,進止齟齬,賊勢遂橫。至福王而國更微矣,而馬士英、阮大鋮居中間執,俾史可法不得展布。故崖谷不直者,側勢不削;星斗不及者,鬼物不闢;公義不重者,私忿不釋;大力不舉者,小語不塞。故可爲而爲,匪一名一物之謂也;不可爲而且爲之,匪一手一足之烈也。不可已而不已,盍樹智、仁、勇、藝爲策力也?可已而更不已,盍通天地人物爲消息也?既欲居之,毋污之;既欲葆之,毋掃之;既欲儀之,毋疵之;既欲率之,毋窒之;既欲秉之,毋梗之;既欲根之,毋繁之。毋抱薪而救火,火彌甚;毋毀瀆而止水,水彌甚。毋吞冰而療寒,寒彌甚;毋揚湯而止沸,沸彌甚。毋拯溺而授之石,溺彌甚。毋去病而毒以藥,病彌甚。故處艱難而不校勞佚者,志慮忠純者也;處晦昧而不校短長者,體段充實者也;處參差而不校愛憎者,性行淑均者也;處曲折而不校然疑者,品節簡易者也。不簡易者,多端而好詐;不淑均者,賊心而好狠;不充實者,攖震駭而好移;不忠純者,負固而好騁。好詐者,天所厭。好狠者,神所怒。好移者,民所譁。好騁者,物所闢。《詩》曰:“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憂心如惔,不敢戲談。國既卒斬,何用不監?”此言君子不和,則不能收一髮千鈞之力於危急存亡之秋也。
於乎!虎、羆、狐、兔,不絕於山。蛟、龍、蝦、蟹,不絕於海。丹砂烏喙,併入名醫。小人君子,並列當代。我稽於古,載證以今:曾無誕生君子、不生小人之天地,天地於是乎爲能和矣;曾無福庇君子、罰必及小人之神祗,神祗於是乎爲能和矣;曾無盡屠戮小人、獨留君子之帝王,帝王於是乎爲能和矣;曾無掖進君子、不節取小人之聖賢,聖賢於是乎爲能和矣。能和則能處,能處則能化,能化則能福。故鎮朝廷莫如福,致福莫如和,致和莫如中。
釋和下
浮邱子曰:中庸之言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不中則不和,不和則不行。故天以和成其高,地以和永其寧,日月以和發其光,山川以和效其靈,四時以和調其順,五行以和葉其平,八音以和宣其鬱,五味以和納其馨。故君和則氣不閼,臣和則職不荒。君和則不作智雄,不涉駕馭。不作智雄,則輔拂剖心;不涉駕馭,則封疆戮力。能剖心,則輔拂和;輔拂和,則啓妖共;啓妖共,則國本貞。能戮力,則封疆和;封疆和,則利病共;利病共,則民願償。故君和則臣和,大臣和則小臣和。大臣懻忮,則小臣造其端以徇所說;大臣坦易,則小臣壹其職,不敢以他。大臣嘄囂,則小臣競其風,以鬥所捷;大臣端靜,則小臣息其焰,不敢以紛拏。大臣參差,則小臣詭其辨,以闢所忌;大臣畫一,則小臣襄其事,不敢以疵瑕。大臣豪斷,則小臣居其間,以倚所重;大臣嗛退,則小臣懷其德,不敢以頗。故小大秩,則百官和;百官和,則萬民和;萬民和,則萬物和。萬民和,則懄作息;懄作息,則無倍畔。萬物和,則大豐殖;大豐殖,則無夭札。《詩》曰:“樂只君子,福履綏之。”和之至也。
雖然,和之至,非同也。同之似,非和也。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故君不可以苟同於臣,臣不可以苟同於君。君苟同於臣,則遷就而已矣,不然,則私愛憎而已矣;不然,則不可振刷而已矣。臣苟同於君,則阿諛而已矣,不然,則怯而已矣;不然,則其中無有而已矣。故大臣不可以苟同於小臣,小臣不可以苟同於大臣。大臣苟同於小臣,則供文法舞弄而已矣,不然,則所好非其材而已矣;不然,則厭事其事而已矣。小臣苟同於大臣,則飾和平以結其知而已矣,不然,則倚勢取快而已矣;不然,則聽密囑以便私圖而已矣。故君臣和者國必昌,君臣苟同者國必傷;大小之臣和者國必舉,大小之臣皆苟同者國必荒。
昔晏子言於景公曰:“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幹,民無爭心。今據不然,君所曰可,據亦曰可;君所曰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子思言於衛侯曰:“君之國是,其曰非矣。君出言自以爲是,而卿大夫莫敢矯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爲是,而士庶人莫敢矯其非。君臣既自賢矣,而羣下同聲賢之;賢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如此,則善安從生?”於乎!晏子之所惡於同,慁和者也。子思之所惡於同,賊和者也。慁和者無義類,賊和者無血脈。無義類者其道喪,無血脈者其心死。李斯師賢人,而苟同於二世;公孫治儒術,而苟同於孝武:道喪也夫!張禹、孔光不知進退,而苟同於外戚;惠卿、韓絳不知善敗,而苟同於新法:心死也夫!然而道喪者不自謂喪,道之外又生道焉;心死者不自謂死,心之外又生心焉。是何也?諱其苟同之道而號於人,以爲忠厚長者之道也;諱其苟同之心而號於人,以爲婉孌稚子之心也。凡忠厚長者之道,不設畦畛,而彼之惡濫亡歸似之;以爲惡濫亡歸大可羞,以爲忠厚長者轉可敬,故道之外又生道焉。凡婉孌稚子之心,不闢機械,而彼之頑鈍亡恥似之;以爲頑鈍亡恥大可憂,以爲婉孌稚子轉可恕,故心之外又生心焉。
然而道之外又生道,君子不以爲道焉;心之外又生心,君子不以爲心焉。是何也?忠厚長者,今之所謂無用,古之所謂有用也。婉孌稚子,今之所謂有差,古之所謂無差也。凡感天地而通神祗,靡不自其忠厚長者之道主宰焉、祓飾焉,而彼何知焉?方且懷諼迷國,謂忠厚長者本不足爲,及其身敗名裂,然後自居長者以塞天下之議,故君子不以爲道焉。凡蓄道德而施仁義,靡不自其婉孌稚子之心胎息焉、旁魄焉,而彼何知焉?方且黨奸作勝,謂婉孌稚子本不足爲,及其衆畔親離,然後自坐稚子以丐天下之憐,故君子不以爲心焉。君子不以爲道,則必使之道吾道;不以爲心,則必使之心吾心。吾道何道也?大道也,直道也。吾心何心也?初心也,正心也。大道根乎性,直道根乎氣。初心根乎天,正心根乎聖。根乎性者,能善而不能惡之道;根乎氣者,能剛而不能柔之道,匪苟同之道也。根乎天者,能存而不能亡之心;根乎聖者,能壹而不能雜之心:匪苟同之心也。《詩》曰:“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戒苟同也。且夫冥冥而行者,見寢石以爲伏虎也,見植木以爲後人也。故紆其體,遁其詞,號於當代,以爲能和;而羣無知者又貢其諛詞,誇其盛德,以爲能和。不有君子取和同而界畫之,是何異於石爲虎而木爲人也邪?
原宗
浮邱子曰:親親,仁也。尊賢,義也。親、賢異體,仁、義異用。左右低昂,惟其素定。涇清渭濁,厥流以分。內握明鏡,照物如神。毋曰“親非其親”,凡枝必歸其根。毋曰“親不予欺”,同宗而異其心。毋曰“親必賢”,性行材慮,其或不然。毋曰“非親而賢,不可倚杖”,繄古之勳,則安所放?是故君子私其親以恩,毋私其親以政;私其親以故,毋私其親以兵。私其親以政,謂之不中;私其親以兵,謂之不祥。伯有歷三世而執政柄,於是乎汰侈而身不免。季平子歷四公而政自出,於是乎蘊蓄而民生心。故曰私其親以政,不中者也。鄭伯失教,於是乎太叔繕甲兵而不可以爲弟。衛莊公弗教其子以義方,於是乎州籲好兵而不可以爲子。故曰私其親以兵,不祥者也。唯政唯兵,公天下之物也。唯仁唯義,公天下之心也。公天下之物,唯賢者足以提挈之。公天下之心,唯聖者足以葆固之。是故鴻有翼,川有楫,屋有棟,馬有轡。唯聖唯賢懋乃績,聖不得賢百憂集。
我嘗泛覽古今之故,思宗親而毒天下者何其代相踵而人相師也?周之天下,犬戎橈之,始皇亡之;而繻葛一戰,則君臣之義,鄭伯先廢之矣。漢之天下,王莽橈之,曹操亡之;而孝景刻薄,則吳楚七國先畔之矣。晉之天下,五胡橈之,劉裕亡之;而孝惠昏愚,則倫、冏、穎、越先自爲殘賊之矣。唐之天下,武曌橈之,朱全忠亡之;而世民功高,則建成、元吉先欲譖殺之矣。宋之天下,遼、金橈之,蒙古亡之;而德昭自刎,則晉王先負金匱之誓矣。明之天下,也先橈之,流賊亡之;而建文仁弱,則燕王先張靖難之軍矣。
我聞曰:“疑今者察之古,不知來者視之往。”且夫周、漢、晉、唐、宋、明之毒,亦既睹聞之矣。爾乃擅政而莫能格君,擅兵而莫能衛國。匪唯莫格之,又阿偏之;匪唯阿偏之,又污染之。匪唯莫衛之,又解弛之;匪唯解弛之,又蹙縮之。不通訓典,不謹操履,不修忠悃,不考材實。下以壅遏英賢、樹立慷慨之氣,上以積怒彼蒼、時其風雨雷雹之災,內以蠹蝕羣黎百姓、怨諮塞路,外以騰笑遠裔荒服、長厥驕橫者,斯何人乎?斯何人乎?於乎!唯宗唯親唯天是稽,君子以歌《棠棣》之詩;唯宗唯親唯禮是綏,君子以歌《行葦》之詩。禮不可降,材不必齊;天不可鑿,人不必奇。農擇其耒,女擇其絲。狐裘雖敝,毋補以黃狗之皮。使羊將狼,劣不勝狂。蓬蒿代柱,乃顛乃僵。
昔周公曰:“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於我衝子。”賈生曰:“諸侯王雖名爲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亡不帝制而天子自爲者。”於乎!明德如周公,數千年而一人。直道如賈生,數百年而一人。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是故周公可作,我則美其勤勞王家。周公不作,而不周公者恈恈焉,又呡呡焉,我則疑其慘傷國脈。是何也?無周公之材,則擅製作以肆紛更而已矣。無周公之心,則假居攝以成亂賊而已矣。賈生可作,我則美其痛哭而策宗藩。賈生不作,而不賈生者睮睮焉,又躍躍焉,我則疑其比周而樹奧援。是何也?無賈生之識,則料諸侯王不及於遠。無賈生之骨,則與諸侯王交通歡欣而已矣。
我聞曰:“人之相去,如九牛毛。”夫周公之與不周公,賈生之與不賈生,此其相去,豈直九牛毛云爾乎?是故不周公而冒周公者,其勢必爲新都之攝、臨湖之變,奪天下如反掌,蒙萬代之惡聲。而抱道憂時,不逮賈生萬分之一者,其勢必爲柴奇、開章客於劉長,何晏、鄧颺黨於曹爽,助逆謀如從風,煽兇焰以毒物,如之何其可也?是故勤勞王家者,不可得也;慘傷國脈者,不可使也;痛哭而策宗藩者,不可拒也;比周而樹奧援者,不可開也。上下四旁以求仁賢,不可緩也;戒慎恐懼,以積夙夜,不可懈也。是故君子修身以知人,知人以事天。
原輔
浮邱子曰:國有輔,屋有柱。柱不力,則屋幾覆;輔不力,則國將傾。毋覆屋者,擇大木;毋傾國者,擇賢人。毋舉肥者,核本實;毋浮文妨要者,操履存。毋己意謂可者,羣所敬;毋計資序者,壯其勳。是故大廷必有特,大君必有畏。有特足以任重,有畏足以格非。考古今而論斷之,觀天人而了悟之,排羣疑而發舒之,鼓衆愚而翕從之,是謂有特。裹精白而心膂之,秉正直而威儀之,抑驕蹇而繩墨之,洗幽獨而藥石之,是謂有畏。道力勝,則毋懾艱大;性行勝,則毋橈曲私;志量勝,則毋攖震駭;義氣勝,則毋苟晏安:是謂任重。倚杖甚,則毋作疑謀;敬禮甚,則毋即亂德;許與甚,則毋文愆悔;馮依甚,則毋就阿偏:是謂格非。《詩》曰:“有馮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豈弟君子,四方爲則。”不其然乎?
於乎!世晚而道降,天鑿而材捐,柄藉欺今人,血脈愧古賢。皋、夔不作,周、邵就堙,淳心已矣,遠圖了焉。是故反乎有特謂之庸,反乎有畏謂之狎,反乎任重謂之弱,反乎格非謂之佞。庸輔坐聾昧,狎輔雜淫荒,弱輔失事會,佞輔亂典常。知其一而疑其二,舉其纖而棄其巨,貪寵利而毋恤其他,是謂坐聾昧。司候意旨而釣其悅,破行檢、盜名器而忘其醜,是謂雜淫荒。可安而不可危,可靜而不可動,可守一規,而不可指麾萬有;可偃仰從人,而不可自出其胸中之智斷,是謂失事會。顛黑以爲白,造無以爲有,諱四方之是非利病以寬主慮,塞百喙之諫爭以便己私,是謂亂典常。於乎!國之善敗,是在秉鈞。言爲物響,行爲世根。毋曰運晚,繁誰是撐?毋日主咎,繄誰是承?毋曰未然,妖孽與並。毋曰不知其然,竄端匿跡,愈益分明。是故短轅歷險靡不僨,殘膏燭暗靡不惛,狐代龜卜靡不左,梟奪鳳巢靡不傾。《詩》曰:“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憂心如惔,不敢戲談。國既卒斬,何用不監?”不其然乎?
是故明鏡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勸懲在史乘,淑慝在平生。是故君核其輔也,以四;輔之自核也,亦以四。
君核其輔以四云何?鄭簡公用公孫僑,唯僑是聽。齊桓公用管夷吾,唯夷吾是聽。昭烈用諸葛亮,唯亮是聽。苻堅用王猛,唯猛是聽。是輔也,言足以信於君焉,能足以重於國焉,是故有志者聞其風,則孰不驩忻鼓舞、願爲魚水一氣之事焉?上所魚水一氣者而非其人也,則羣聽之所駭也。上所魚水一氣者而其人可仰也,則孰不鋪其體用本末,起而任天下之重焉?此爲君之核其輔一矣。項羽用范增,與增不終。拓拔用崔浩,與浩不終。唐德宗用陸贄,與贄不終。宋真宗用寇準,與準不終。是輔也,謀不能考其成焉,材不能盡其施焉,是故有識者論其事,則孰不憤恨太息,引爲枘鑿不入之戒焉?上所枘鑿不入者,而當其人也,則公論之所快也。上所枘鑿不入者,而其人可惜也,則孰不韜其言論丰采,退而居庸人之後焉?此爲君之核其輔二矣。房杜相,則使斯人由而不知。朱樸相,則製出而斯人大驚。是輔也,一爲衆庶庇焉,一爲衆庶唾焉,是故大君之愛惡不可馮,觀乎衆庶而得愛惡焉。衆庶愛其愛,而大君惡其愛;衆庶惡其惡,而大君愛其惡:大君云何不孤立?衆庶云何不蠢動焉?此爲君之核其輔三矣。王安石相,則交趾書之露布以詆其罪。司馬光相,則遼主敕其邊吏毋輕生事。是輔也,一爲外夷侮焉,一爲外夷敬焉,是故中朝之是非不可馮,觀乎外夷而得是非焉。外夷是其是,而中朝是其非;外夷非其非,而中朝非其是:中朝雲何不剝落?外夷云何不寖昌焉?此爲君之核其輔四矣。
輔之自核以四云何?蕭何賢,則援曹參;諸葛賢,則援蔣琬;仁杰賢,則援柬之;士安賢,則援寇準。是輔也,於己則榮焉,於人則利焉,以氣類之感酬吾道,以天地之心酬吾友,以舉能其官酬吾君,以普被其澤酬吾代。是故大力者善援引,則賢之後又杖賢焉;杖賢者亡不安,則庇人材以庇社稷焉:此爲輔之自核一矣。公孫奸則擠仲舒,林甫奸則擠九齡,秦檜奸則擠趙鼎,惟庸奸則擠劉基。是輔也,於己則剸焉,於人則梗焉,以心跡不可暴露,亟屏異己以文其詐;以首尾不可變更,亟斥大猷以苟其安;以物我不可週遍,亟塞賢路以旁其門;以禍福不可揣知,亟結黨人以申其誓。是故大力者善擠墜,則奸之後又長奸焉;長奸者亡不危,則毒人材以毒社稷焉:此爲輔之自核二矣。曰翟方進爲通明相,曰杜林爲任職相,曰謝安爲風流宰相,曰杜景佺,李絳爲真宰相,曰李沆爲聖相,曰杜衍爲清白宰相。是輔也,在當時有譽焉,在萬代有譽焉。是故可譽則譽,爲當時萬代之公道焉。雖有之而不居其本實,稱之而不受其令名,而末由焉。雖恢奇多聞之辨,欲折其不然;怨家仇人之口,欲捃拾其不可,而末由焉:此爲輔之自核三矣。曰田千秋爲車丞相,曰盧懷慎爲伴食宰相,曰關播爲盲宰相,曰楊再思爲癡宰相,曰王欽若爲癭相,曰丁謂爲鶴相,曰陳昇之爲痊相,曰王珪爲三旨相公,曰萬安爲萬歲閣老,曰李春芳、嚴訥、郭樸、袁煒爲青詞宰相。是輔也,在當時有譏焉,在萬代有譏焉,是故可譏則譏,爲當時萬代之清議焉。雖工閃爍變化以闢其鋒,剽竊皇古近似以止其謗,而末由焉。雖密遣所親愛以爲之解,廣張捷給有力之口以爲之辨,而末由焉:此爲輔之自核四矣。
《詩》曰:“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言輔自核不可以不嚴也。又曰:“有鶖在梁,有鶴在林。維彼碩人,實勞我心!”言君核其輔不明白也。君核其輔不明白,於是求治俞亟,賈亂俞多。闢猶裁衣,不擇其工,必不冀矣。輔自核不嚴,於是竊位俞久,滔天俞甚。闢猶器過其量,而求不覆,必不冀矣。是故聞雷而蘇,草木乃柔;循名而恥,輔乃綢繆。唯實唯名,如矢斯投。唯善唯敗,視汝謀猷。善一敗百,輔恥莫贖。善百敗一,輔唯底厲。有善無敗,輔不虛大。有輔有君,國家乃泰。
原傅
浮邱子曰:儲貳,天下之根本也。師傅,儲貳之根本也。道學,師傅之根本也。凡爲師傅,容止欲飭以安,性行欲淳以善,睹記欲贍以詳,指歸欲壹以顓,聖狂賢否欲劃以明,操舍存亡欲厲以斷,上下古近欲條以舉,成敗利頓欲懇以中,此之謂道學實。道學實,然後足以斆。於是斆之質,俾勿澆;斆之文,俾勿陋;斆之行,俾勿阤;斆之言,俾勿喑;斆之慈祥,俾勿苛;斆之謹願,俾勿軼;斆之謙沖,俾勿驕;斆之精緻,俾勿缺;斆之俶儻,俾勿隘;斆之潤澤,俾勿梏;斆之智慧,俾勿蠢;斆之強毅,俾勿葸。雖然,斆之而有不入,利用誡。於是窺其昧曖,則誡之;窺其燕媠,則誡之;窺其蹲夷踞肆,則誡之;窺其紛輪構扇,則誡之;窺其暱意於佳俠也,則誡之;窺其縱情於誇詡也,則誡之;窺其悅耳於阿諛也,其誡之;窺其就材於僕遫也,則誡之;窺其存心於孅嗇也,則誡之;窺其刻骨於慘慼也,則誡之;窺其苟簡不中禮義也,則誡之;窺其滿讕不主忠信也,則誡之;窺其鬱悼不順性命也,則誡之;窺其剗戾不循名分也,則誡之。
昔者舜命夔曰:“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慄,剛而無虐,簡而無傲。”且夫曲不若直,塞不若寬,柔不若剛,煩不若簡,此夔之所以斆也。然而直不足於溫,寬不足於慄,剛必流於虐,簡必流於傲,此夔之所以誡也。斆不至,不可以申輔導;誡不至,不可以塞蔽虧。雖然,斆、誡備至矣,能化乎?能成乎?凡化不可以驟,成不可以小。
化不可以驟云何?爲姿性駑下者然爾。成不可以小云何?爲姿性雋上者然爾。凡姿性駑下者,積之誠以通之,積之勤修以齊之,積之年齒歲月以深之,積之艱鉅以懲艾之、磨礱之,積之耳提目觸以精神之,積之悔悟而遷思迴慮以醒之,積之從容漸漬以庶幾其自得之。凡姿性雋上者,樹之文物以廣之,樹之品節以嫺之,樹之德以篤實輝光之,樹之材能伎藝以左宜右有之,樹之天地民物以兼包並該之,樹之天人王霸毫釐杪忽之辨以毋敢恣心而自爲之,樹之本末始終以無所不一致之。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此言凡斆人者,必因其材而篤,而況於儲貳乎?是故驟化則梗,徐化則悟;小成則賢,大成則聖。
雖然,能化能成,則師傅之事也。能擇則禮,用師傅者之事也。周之昌也,文王實使太公望傅太子發,而望實有勳勞於周。秦之踣也,始皇實使趙高教胡亥書,而高實爲毒於秦。是故一蕕一薰,厥臭攸分;一涇一渭,厥流攸遂。毋使己意度其然,而以古意度其然。毋使私議譽其可,而以公議譽其可。毋使虛聲居其特,而以宿望居其特。毋使膚末預其選,而以惇大預其選。故曰:道學,師傅之根本也;師傅,儲貳之根本也。儲貳,天下之根本也。
原封
浮邱子曰:國之倚杖,蓋有兩大:輔拂治內,封疆治外。凡爲封疆,毋耽晏樂,所以練躬;毋厭艱大,所以理民;毋矜急智,所以守淳;毋積舊染,所以作新;毋造煩苛,所以省事;毋就纖鄙,所以樹志;毋膠意見,所以善治;毋工粉飾,所以底實;毋庇私愛,所以服物;毋數遷怒,所以馭氣;毋繁書記,所以慎交;毋崇貨賄,所以不慆;毋辱儒行,所以興賢;毋任宵小,所以止愆;毋構然疑,所以白君;毋雜醇疵,所以格天;毋生釁巇,所以慎動;毋黷名分,所以存重;毋涉蒼黃,所以鎮患;毋短幹略,所以捄變。是故封疆可兼輔拂,可兼將帥。《禮》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蓋有取乎兼也。
曷兼輔拂乎爾?凡風雨雷電之作,水潦旱乾之成,封疆鹹自省焉,與輔拂之燮理陰陽奚以異?凡隱忌壅蔽之情、摧傷剝落之狀,封疆鹹上陳焉,與輔拂之獻替可否奚以異?昔張建封刺史徐州,因來朝而屢進忠讜;韓琦安撫河北,雖在外而不忘王室。是謂以封疆兼輔拂。
曷兼將帥乎爾?凡智如源泉而辨繁勞,勇如山嶽而摧梟敢者,封疆之特也,雖古所稱大將無以過焉。凡兵皆爪牙而熟行陣,民皆心腹而作忠義者,封疆之效也,雖古所稱健將無以過焉。昔陶侃都督八州,而芟夷醜類,神機獨斷;王守仁杖節楚、粵,而揃除寇賊,所向無前。是謂以封疆兼將帥。
《詩》曰:“挹彼注茲,可以濯溉。”夫水且以彼兼茲,而況於封疆乎?是故封疆兼輔拂,則格君非不患無人;格君非不患無人,則君以之遷善改過而爲德性之福。封疆兼將帥,則御君侮不患無人;御君侮不患無人,則君以之撥亂反正而爲宗祏之福。《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維其有之,是以似之。”言乎能兼則能爲福也。
且夫駑驥不可以一塗驗也,箏弦不可以膠柱調也。操苟道以量人物,賢豪所以不出也;處末流而趣風氣,闒茸所以得志也。故凡封疆而不可以兼輔拂也者,則天人體用不具;天人體用不具,則泥於所熟聞見,而苟且補苴以小其規摹;苟且補苴以小其規摹,則愚其君而諛太平。凡封疆而不可以兼將帥也者,則文武材略不具;文武材略不具,則猝遇緩亟非常,而柔懦怖伏以苟存其喘息;柔懦怖伏以苟存其喘息,則坐視其民帖於死亡而無如何。語曰:“毋貽盲者鏡,毋予蹙者履。”焉有智計與盲蹙等,而俾之杖鉞搴帷以建無前之績者乎?
是故魁於貌者褊於心,肥於肉者弱於骨,甘於言者鬼於行,誇於名者畔於實,固於寵者絕於天,奧於援者拂於物,震於驟者衰於末,舉於細者荒於巨。《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是故天下盛治,則得矣;天下而際中晚之運,則閭井之盜、邊塞之盜必奮臂大呼,麾城摲邑,起而與封疆爲難。封疆能職能力,則得矣;封疆不職不力,則盜奪封疆猶反手,必橫衝直突,連交合衆,進而與朝廷爲難。大者,犬戎踣周,五胡踣晉,契丹踣晉,蒙古踣宋;其次,張角橈漢,孫恩橈晉,黃巢橈唐,張李橈明,挺劍彎弓,揭竿斬木,賊義毀信,忿心瞪目,梟鳴蛇飛,鹿駭狼顧,土崩瓦解,車奔舟覆。
我聞曰:“不有臭穢,則蒼蠅不飛。”是故君子毋罪蒼蠅,而罪臭穢;毋罪盜,而罪朝廷、罪封疆也。孰使盜與封疆爲難也者?此朝廷不慎簡封疆,而好執其左見,爲能意料人;涉以大概,爲能不繩削人;不戒其前事之敗,爲能浣濯披拂人。而盜得以窺其淺深,了無懾憚之故。孰使朝廷不慎簡封疆也者?此左右侍從薦其姻亞,誇其門徒,利其膏腴,廣其苞苴,第耽耽焉以封疆爲美秩,而不知其爲中外鎖鑰、治亂樞機之故。孰使盜與朝廷爲難也者?此封疆不能翼戴朝廷,而上下古今、治亂興衰,不詳於學;天時災祥,地形利頓,不詳於心;良莠向背,彼己虛實,不詳於計,而盜得以陸梁放肆、亟其所如之故。孰使封疆不能翼戴朝廷也者?此朝廷未有知人之哲,舍品節而取福澤,舍性行而取狀貌魁梧奇偉,舍老成淳樸而取辯對捷給,舍優懄而取飲食醉飽、蹈舞太平,直睮睮焉以封疆爲兒戲,而不知其猝膺疑難、暴露底裏之故。此四故者,封疆之所以壞,社稷之所以危也。
我聞曰:“政有招寇,行有招恥。”又曰:“養癰長疽,自生禍殃。”夫招之而寇、恥不至,養之而禍殃不生,不可得也。是故封疆與盜爲消長者也,盜與天下國家爲消長者也。封疆之道長,則盜之道消;封疆之道消,則盜之道長。天下國家之運長,則盜之運消;天下國家之運消,則盜之運長。且夫不能逆睹者天也,不可忨愒者人也,不能驟平者勢也,不可瞀亂者分也。危機既發,大難不止,而遲遲焉不爲之所,不阨要害,不嫺技擊,不整軍令,不破敵誘,如魚遊於沸鼎之中而燕巢于飛幕之上,是謂忨愒之封疆。上不振刷國恥,下不磨厲士氣,而貿貿焉操其懦計拙舉,土地可割,金錢可捐,名器可假,體統可壞,如放猛虎以自衛,而倒持太阿之柄以授人,是謂瞀亂之封疆。是豈惟不能兼輔拂、兼將帥已乎?
夫忨愒是亦一盜也,瞀亂是亦一盜也。是何說也?昔萬章惡諸侯不義而取之於民,猶御人於國門之外。孟子曰:“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今有其罪浮於“非有”而取萬萬者,則豈不畏其見棄於孟子之徒矣乎?是故天下盜而盜者無他畏,畏驅除、畏誅殛而已矣;不盜而盜者無他畏,畏充類至義之盡而已矣。悲夫!充類盡義,此君子之爰書也,此君子之弓矢斧鉞也。君子有讀書論世之識,則不得不蓄悲天閔人之心;有悲天閔人之心,則不得不伸樹好踣醜之力;有樹好踣醜之力,則不得不行充類盡義之事。充忨愒者之盡,則天下豈復有不可斷送之社稷山河?充瞀亂者之盡,則天下豈復有不可穢濁之日月星辰?夫斷送社稷山河,穢濁日月星辰,天下之盜無大於此,而於是乎君子不得不以其正言莊論代爰書,不得不以其大聲疾呼代弓矢斧鉞,不得不治忨愒、瞀亂之封疆,俾天下聞之而色然駭曰:“與盜同科。”不得不治朝廷所倚以辦盜之封疆,俾朝廷聞之而憬然悟曰:“與盜同實。”不得不僭局外之身,而問局中之盜;不得不破羣奉之愚,而發獨見之盜;不得不旁皇乎一世,而指方州之盜;不得不積乎一瞬,而料數十百年之盜。而惜乎杖道之公而洗恩私之毒,燭幾之先而窮事變之計者,蓋亦鮮矣!《詩》曰:“君子信盜,亂是用暴。盜言孔甘,亂是用餤。”悲夫!盜有孔甘之言,必有大不祥之行;君子有信盜之癖,必有捐所有以予盜之慘。是猶積薪而待燃,懸阱而招墮,吾惡能障其事變之極邪?
昔鄭莊爲周之懿親,而繻葛一戰,首獵周綱,是盜周也。朱溫亦唐之節度,而大梁受冊,卒滅唐祚,是盜唐也。吾惡知夫鄭莊、朱溫其人者,其種類果絕於代邪?吾惡知夫獵周綱而滅唐祚之故智,不且潛伏於忨愒、瞀亂之中邪?吾惡知夫心盜之心者,不且吐朝廷之情實以媚盜,借盜爲聲援以危朝廷邪?吾惡知夫行盜之術者,不且先割據而後併吞,先窺伺而後攘竊邪?
且夫不可知而可知、可知而不可知之人之事,幸而其人其事不至乎是也,則吾言虛,而朝廷有泰山之福;不幸而其人其事果至乎是也,則吾言實,而朝廷有非常之禍。是故郗疵料韓、魏而中,諸葛亮料魏延而中,王猛料慕容垂而中,張九齡料安祿山而中,竇默料王文統而中。茲五子者,借朝廷非常之禍,以快其知人論世之明,非其願也。言未然,則愚者哂;言必然,則智者怒。及乎天下之大事去,則吾未如之何,非其幸也。《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是故朝廷不可以毋知人,封疆不可以毋立己。立己云何?曰:以履道抱德爲體,以旋乾轉坤爲用,以修明禮樂爲文,以力能戡暴除亂、削株掘根爲武,以智勇不離學問爲材,以忠孝不負君父爲情,以名正然後言順、言順然後事成爲序,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爲守。八者無缺,乃可以封疆。乃經乃緯,乃邦家之光。乃兼輔拂,乃兼將帥,萬夫之望。乃鍾乃鼎,厥譽無央。乃精乃神,則罔有戾於風霜。
審任
浮邱子曰:君子自任以道,任人以政,任道以學,任政以材。學不邃則道不明,道不明則材不辨,材不辨則政不舉,政不舉則國不昌。《書》曰:“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
且夫不知人,則固不能任人矣;不任人,則固不能治天下矣。上之如堯、舜、湯、武之聖,下之如漢、唐、宋、明之令主,其古近低卬有別,其無獨治天下之理則鈞也。是故可以獨治,然且與其臣共治之者,聖而昌;不可以獨治,然且與其臣共治之者,賢而詳。其君不治,勿使其臣治之者,傲而荒;其君亟欲治,使非其人治之者,躁而盲。所謂使非其人治之何稽焉?爾乃樹詞華而整儀容,則曰此公輔之具也,惡知公輔所職者天人、陰陽、吉凶、消長,而豈詞華、儀容之謂矣乎?爾乃析章句而擅膚末,則曰此師儒之具也,惡知師儒所職者上下、古今、聖狂、出入,而豈章句、膚末之謂矣乎?爾乃理錢穀而折刑獄,則曰此封疆之具也,惡知封疆所職者山川民物、善敗豐耗,而豈錢穀、刑獄之謂矣乎?爾乃傳親戚而修廉善,則曰此將帥之具也,惡知將帥所職者文武經權、操縱歙闢,而豈親戚、廉善之謂矣乎?爾乃樹私愛而廢公論,則曰此吾之所置公輔也、師儒也、封疆也、將帥也,非夫人人所得議其低卬然不之等者也,惡知挾一心一目之橫,間執天下議論之口,而豈與衆共之之謂矣乎?爾乃禮大寮而薄下士,則曰斯人而不可以公輔也、師儒也、封疆也、將帥也,更亡其人可與於家國天下之故者也,惡知亟當路之榮,唾斥草茅伏處、曹司末秩之聖哲賢傑,而豈與人爲善之謂矣乎?
且夫三代上之聖哲,自於世胄者十亡過四五,自於草茅伏處而理太平者十常六七焉;三代下之賢傑,自於巍顯者十亡過二三,自於曹司末秩而樹豐功碩德、明名廣譽者,十常五六焉。是何也?世胄而不聖哲,肥甘累之也,傲媠累之也。草茅伏處而甲於世胄者,非天地之心不存,非古今之脈不討,非皋、夔、稷、契不入,非孔、曾、思、孟不爲,博學而詳說,擇善而固守,仰觀而俯察,內方而外圓,體用本末無不具,君臣上下無不通,是謂聖哲。巍顯而不賢傑,氣炎累之也,邊幅累之也。曹司末秩而甲於巍顯者,無飲食醉飽以薰心意,無讒諂面諛以蔽耳目,無顛倒然疑以賣名聲,無恐愒禍福以摧顏狀,澹泊而寧靜,保任而戒懼,變動而光明,曲折而洞深,理道事勢無不詳,機緘符驗無不合,是謂賢傑。我不敢知,曰今之聖哲而必不自於世胄也;我亦不敢知,曰今之世胄而有刻意厲行、實不削而名不辱者也。我不敢知,曰今之賢傑而必不自於巍顯也;我亦不敢知,曰今之巍顯而有不佌佌、不蔌蔌,上爲國而下爲民者也。我不敢知,曰今之草茅伏處而有聖哲其人也;我亦不敢知,曰今之草茅伏處而亡聖哲其人,可以戡禍亂而理太平者也。我不敢知,曰今之曹司末秩而有賢傑其人也;我亦不敢知,曰今之曹司末秩而亡賢傑其人,可以樹豐功碩德、明名廣譽於無既者也。
且夫玉隱石間,珠匿魚腹,非玉工、珠師,其孰能採之?而孰能得之?唯人亦然,道高者無近用,物博者有廣居,義壹者無雜設,體重者有厚儲。是故良賈深藏若虛,盛德容貌若愚,粗之不見其有,精之不見其無。是故溺近而閉遠者智不及,席尊而傲庳者仁不俱,不見知而不悔者我常泰,知其人而不與立者世常枯。昔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孔子聞之,曰:“可以爲文矣。”臧文仲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孔子曰:“其竊位者與!”夫孔子不慶大夫僎之遭也,而嘉公叔文子能知人忘己也;不爲柳下惠怨尤也,而惡臧文仲蔽賢忘國也。此孔子所以風天下也。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夫孟子不愛舜、說諸人以姑息也,而知動心忍性不可以少也;不謂天不降大任也,而舜、說諸人其尤大章明較著者也。此孟子所以自況其平生也。我不敢知,曰今有動心忍性如舜、說諸人者。我亦不敢知,曰今亡動心忍性如舜、說諸人,而積於庳賤之久鬱而自傷,壅於尊嚴之勢,卻而不得前;孤於援系,而旁門曲竇不敢入;畏於傾陷,而毒心謗口幾不能解免者也。我不敢知,曰今亡知人忘己如公叔文子者。我亦不敢知,曰今有知人忘己如公叔文子,而毋涉以大意,謂流輩無人;毋徇以私心,非親故不舉;毋匿其性行材慮之所不足,致忌克於勝己;毋吝其君臣魚水之所有餘,工薦達於庳棲者也。我不敢知,曰今有蔽賢忘國如臧文仲者。我亦不敢知,曰今亡蔽賢忘國如臧文仲,而樹吾道之幟,則訾其爲僞學;遵先王之法,則駭其爲狂舉;一故之不消彌,則倡言朝野爲之不靜;一言之不傅會,則惡其崖岸因而中傷之者也。《詩》曰:“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今有鳳皇而毋借之梧桐,有梧桐而不鳳皇者據焉,於風皇亡損也,於天之所以生鳳皇與斯代斯人之所以待鳳皇而爲福祿者,則何如乎?
是故善爲室者,求大木於市而不得,不已也,則必求之長林深谷而有之;善爲政者,求聖哲賢傑於世胄、巍顯而不得,不已也,則必求之草茅伏處、曹司末秩而有之。有而不求,謂之漏;求而不有,謂之誣;已而不求,謂之倦;求而不已,謂之摯;非其人不求,謂之慎;非其人不有,謂之最。是故不可公輔而強使之,不可師儒而強使之,不可封疆而強使之,不可將帥而強使之,謂之僨。可公輔而故遲之,可師儒而故遲之,可封疆而故遲之,可將帥而故遲之,謂之嗇。聞不公輔者之可公輔,悔公輔其不可公輔者;聞不師儒者之可師儒,悔師儒其不可師儒者;聞不封疆者之可封疆,悔封疆其不可封疆者;聞不將帥者之可將帥,悔將帥其不可將帥者:謂之轉。奪不可公輔者之公輔,令可公輔而不公輔者;奪不可師儒者之師儒,予可師儒而不師儒者;奪不可封疆者之封疆,予可封疆而不封疆者;奪不可將帥者之將帥,予可將帥而不將帥者,謂之稱。天地之寶,日星河嶽之所注,而公輔之、師儒之、封疆之、將帥之,於是其人爲不虛生,謂之特。道德之肩,內聖外王之所寄,而公輔之、師儒之、封疆之、將帥之,於是其人爲不虛傳,謂之信。鏡初心則知禮樂,佩直道則知兵刑,體日用則知民物,相氣候則知天地,而公輔之、師儒之、封疆之、將帥之,於是其人爲不負夙夜,謂之慊。智者則舉其本末,愚者則伺其出處,近者則量其動靜,遠者則問其安否,而公輔之、師儒之、封疆之、將帥之,於是其人爲不負天下,謂之廣。是故無所有而欺天下,謂之盜;有所有而幹天下,謂之市。毋幹於天下而我私之,謂之隘;毋私於我而天下忘之,謂之舛。我蓄積其所有而天下敬之,因而光輝之者,謂之亨。我發麾其所有而天下享之,因而福祿之者,謂之極。爲公輔,則天人、陰陽、吉凶、消長在其度內,謂之良。爲師儒,則上下、古今、聖狂、出入在其度內,謂之正。爲封疆,則山川民物、善敗豐耗在其度內,謂之裕。爲將帥,則文武經權、操縱歙闢在其度內,謂之雄。可以我而鑄天下之爲公輔,可以我而鑄天下之爲師儒,可以我而鑄天下之爲封疆,可以我而鑄天下之爲將帥。鑄焉而勉,勉焉而成,成焉而齊,齊焉而盛者,謂之大。可以我而孕萬代之爲公輔,可以我而孕萬代之爲師儒,可以我而孕萬代之爲封疆,可以我而孕萬代之爲將帥。孕焉而慕,慕焉而合,合焉而定,定焉而熟者,謂之久。《易》曰:“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書》曰:“官不及私暱,惟其能;爵罔及惡德,惟其賢。”
且夫私暱、惡德,適足斫壞天下久大德業而已。是故君子毋使盲辨色,毋使聾辨聲,毋使喫司言,毋使蹙司行。君子而不盲、聾、喫、蹙之使,則必於其可倚杖者腹心之、爪牙之。是故稟其指者識其方,稽其情者披其竅,拯其急者料其平,理其巨者挈其要,吐其忠者善其謀,去其欲者嚴其操,蓄其實者副其譽,習其勞者果其效。語曰:“裁衣擇其工,裁國索其人。”噫!惡有不索其人而當其任者乎?惡有不當其任而幾幸其可以爲治者乎?且夫不當其任,而幾幸其可以爲治,則君子不信焉。未能操刀,而使割錦,君子以爲傷矣。未能射御,而使獲禽,君子以爲覆矣。家有敝帚,享之千金,君子以爲驕矣。狐裘雖敝,狗皮是補,君子以爲褻矣。土牛木馬,將似而非,君子以爲不可倚杖矣。巨魚赴壑,嬰兒釣之,君子以爲不可攫拏矣。僬僥戴山,摶塗塞海,君子以爲不可紀極矣。拙工運斤,庸醫療病,君子以爲不可許與矣。《易》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悲夫!一身之及於禍,與社稷之不血食、子孫黎民之不能保,孰輕孰重乎?孰職其咎乎?
訓史
浮邱子曰:記言動之謂史。書善敗之謂史。俾今人善敗毋自私而暴白於千齡萬代焉之謂史。俾千齡萬代睹今人善敗如不及、如探湯焉之謂史。俾一其善者百善將歸、一其敗者百敗將由焉之謂史。俾百其善者一敗可恕、百其敗者一善可錄焉之謂史。俾百其善、一其敗者,竟無能揚其百、恕其一;百其敗、一其善者,竟無能捨其百、錄其一焉之謂史。俾無能揚其百、恕其一者,淬厲以惇百善、戒一敗;無能捨其百、錄其一者,淬厲以塞百敗、充一善焉之謂史。是故以聖人之有慚德而畏史,以賢人之有小過差而畏史,以天子之尊而畏史,以諸侯之強大而畏史,以奸雄之橫、無所不摧靡而畏史,以巧敏佞兌之尤、無所不蠱惑橈滑而畏史,以婦寺之稍知禮節而畏史,以細民淺夫之一念激卬而畏史,是故權有三大:曰天,曰君,曰史。天之權掌生殺,君之權掌黜陟,史之權掌褒譏。爾乃應生而殺,史於是乎以褒代生;應殺而生,史於是乎以譏代殺;應陟而黜,史於是乎以褒代陟;應黜而陟,史於是乎以譏代黜。是故天不兼史,史兼天;君不兼史,史兼君。非大聖賢,其孰能兼天兼君而無遺憾者乎?
是故孔子作《春秋》,聖而史。朱子修《綱目》,賢而史。其他取節云爾者,或博而史,則網羅得失,以成其材;或激而史,則發抒事物,以寄其情;或縟而史,則馳騖文辭,以耀其採;或簡而史,則芟除枝葉,以絜其體。爾乃天運降,則史亦降;人心降,則史更降。諱真書似,理偏詞半,是謂疑史。匿醜誇美,骨脆語柔,是謂佞史。質不成幹,文不成採,是謂陋史。俗不入今,典不入古,是謂浮史。親然後附,貴然後稱,是謂勢史。金然後通,帛然後允,是謂利史。雜然後備,衆然後舉,是謂市史。請然後書,覽然後存,是謂奴史。邇不井井,遠更芒芒,是謂鬱史。俊不察察,愚更懵懵,是謂盲史。野老錚錚,朝評則橫,是謂驕史。稗編累累,國書則岐,是謂繆史。疑史害詳,佞史害良,陋史害譽,浮史害據,勢史害賢,利史害廉,市史害壹,奴史害直,鬱史害伸,盲史害明,驕史害敬,繆史害正。
於乎!霧不揭者天不青,鯨不烹者江不平,陳言不斧者文不立,淺衷不藥者史不成。世有君子,爾惟時其懲此十二史。爾如不懲,史何以稱?史如不稱,世何以明?世如不明,政何以存?政如不存,道何以行?是故賤其人,則賤其史;賤其史,則賤其世;賤其世,則賤其政;賤其政,則賤其道。史賤,則染翰操紙者之羞也。世賤,則執樞馭宇者之羞也。政賤,則贊皇庀國者之羞也。道賤,則枕經茹古者之羞也。如欲去四賤、滌四羞,則良史氏盍作乎?則良史氏盍作乎!
訓使
浮邱子曰:國有使,使有義。行乎八義而缺焉,是爲八忝。行乎八義而效焉,是爲八稱。孔子曰:“使乎!使乎!”蓋難其人也。
八義維何?一曰察謠俗,採方言,則使之。二曰吊凶荒,恤孤窮,則使之。三曰理獄訟,雪冤抑,則使之。四曰詰奸宄,平俶擾,則使之。五曰舉孝秀,備官材,則使之。六曰懲貪墨,振吏治,則使之。七曰禮鄰封,結鄉慕,則使之。八曰祭山川,歆神明,則使之。
八忝維何?一曰智不足以察謠俗、採方言,則測其著、逃其隱,拾其一、遺其百。二曰仁不足以吊凶荒、恤孤窮,則美其名、虧其實,捄其末、稿其本。三曰辨不足以理獄訟、雪冤抑,則偏其聽、售其欺,倒其情、豐其毒。四曰勇不足以詰奸宄、平俶擾,則短其略、閡其方,損其威、長其寇。五曰學不足以舉孝秀、備官材,則貢其粗、屏其奇、選其醜、僇其良。六曰守不足以懲貪墨、振吏治,則投其濁、塞其清,冒其似、壞其真。七曰信不足以禮鄰封、結鄉慕,則多其求、取其侮,挑其怒、生其變。八曰忠不足以祭山川、歆神明,則將其薄、生其厭,違其衷、攖其罰。
八稱維何?一曰和氣以入之,旁搜以廣之,舍跡以神之,然後能察謠俗、採方言。二曰推心以鹹之,立制以宜之,去蠹以利之,然後能吊凶荒、恤孤窮。三曰度衷以比之,即事以訪之,窮根以治之,然後能理獄訟、雪冤抑。四曰杖義以臨之,操算以勝之,抵巇以迫之,然後能詰奸宄、平俶擾。五曰服古以深之,鏡物以明之,先望以帥之,然後能舉孝秀、備官材。六曰克己以正之,敕法以齊之,滌污以新之,然後能懲貪墨、振吏治。七曰布公以懄之,辭令以揚之,年代以永之,然後能禮鄰封、結鄉慕。八曰慎獨以盟之,威儀以舉之,祈禱以申之,然後能祭山川、歆神明。
是故古者於使臣還,則歌《四牡》以勞之。其往也,則歌《皇華》以遣之。《四牡》之詩曰:“王事靡盬,我心傷悲。”又曰:“王事靡盬,不遑啓處。”又曰:“王事靡盬,不遑將父。”又曰:“王事靡盬,不遑將母。”君勞使臣,何其摯也!《皇華》之詩曰:“載馳載驅,周爰諮諏。”又曰:“載馳載驅,周爰諮謀。”又曰:“載馳載驅,周爰諮度。”又曰:“載馳載驅,周爰諮詢。”君遣使臣,又何其詳也!
是故主榮其臣則使之,願臣毋自辱以辱其主;主賢其臣則使之,願臣毋自愚以愚其主。凡自辱以辱其主者,無志節者也。凡自愚以愚其主者,無材行者也。語曰:“蹇牛折角,不能載粟,君子不取也。”是故優於軀幹、劣於志節者,勿使之;優於志節、劣於風議者,勿使之。優於學殖、劣於材行者,勿使之;優於材行、劣於德意者,勿使之。主所溺,勿使之;國有謗,勿使之。往而必禍,勿使之;勞不爲功,勿使之。是故晏嬰不入狗門,穆叔重拜《皇華》;陸賈能折椎髻,費禕敬佩寶刀:賢而使、使而榮者也。樂祁飲酒被執,慶封賦詩不知,鄭興私買奴婢,羅讓莫能措言:愚而使、使而辱者也。左氏之言曰:“籧篨不可使俛,戚施不可使仰,僬僥不可使舉,侏儒不可使援,朦瞍不可使視,嚚喑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僮昏不可使謀。”於乎!凡厥使臣,其尚銜乃命,肅將乃事,毋若籧篨、戚施、僬僥、侏儒、矇瞍、嚚喑、聾聵、僮昏然,以靦於古行人之職!
訓令
浮邱子曰:與君近,孰如相?與民近,孰如令?相不聖,君乃羞。令不賢,民乃憂。是故相可爲而有不可爲也,令可爲而無不可爲也。相可爲而有不可爲者,君之然疑愛憎無準也,是故君子懼爲相。令可爲而無不可爲者,民之德怨向背有準也,是故君子樂爲令。
且夫守令固有並重之勢。古之爲守也,以察令,以理民。今之爲守也,祿不足以自贍,則不能毋仰食於令;既仰食於令,又欲察令,則不能毋生肘腋之虞;既生肘腋之虞,則不得不迂出於不察令;既不察令,則守爲虛設,而耑寄民事於令;既遄寄民事於令,則令有權;既有權,則令之不善者雖肆荼毒於民,而守莫可如何;民既遭令之荼毒,則爲守者下負其民、上負其君。是故君子寧爲令而不爲守。爲守,則懼其不足以爲善也。爲令,則樂其可以舍不善而爲善也。
曷樂乎爾?哺其飢,煦其寒,民乃歡。迪其愚,安其賤,民乃練。塞其澆,熄其爭,民乃平。障其微,燭其隱,民乃恐。忠信以淑之,廉恥以激之,民乃臧,風俗乃龐。父母以兌之,神明以虔之,民乃祥,宗祏乃昌。孔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風之於草,令之於民,一而已矣。是故令之善否,民必身之,而必心之。善百否一,民歌其百,忘其一。善百否十,民歌其百,恕其十。善否強半,民歌其半,疑其半。善不敵否,民乃嘲。有否無善,民乃焦。狂盜入室,物乃枵。醜女善淫,男乃逃。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反之,而不得以罪民之不情,則更何顏面以晏然爲令焉?
是故至公唯民,至慎唯令。爲令不慎,厥疚在心。選令不慎,厥疵在政。奴隸而蓄之,則奴隸而報之。仁賢而敕之,則仁賢而踐之。蓄以奴隸,謂之慢。報以奴隸,謂之橫。敕以仁賢,謂之厚。踐以仁賢,謂之忠。傳曰:“樹於有禮,艾人必豐。”焉有朝廷不思所以樹令,而藐其社稷人民之寄者乎?是故令之善否,君必親之,而必考之;相必詳之,而必與之。毋曰庳末,爲民福禍。毋曰疏逖,與國休慼。毋曰不可洗刷,非其賢者振以恥。毋曰不可騰騫,拔其尤者錫以祉。
善哉!宋陳求魯之言曰:“今宜採夏侯太初並省州郡之議,俾縣令得以自達於朝廷;用宋元嘉六年爲斷之法,俾縣令得以究心於撫字;法藝祖出朝紳爲令之典,以重其權;遵光武擢卓茂爲三公之意,以激其氣。”於乎!求魯之言,龜鑑也。今之視令,草芥也。草芥不刪,不可以植大木;龜鑑不拭,不可以照幽夜。國不重令,不可創利驅害;令不子民,不可以安上全下。是故阿諛上官者,辱其躬;貪墨不謹、削民脂膏者,賊其心;水旱、盜賊、鰥寡孤獨廢疾不問者,毒其民;暖昧隱蔽不可告人者,禍其子孫。《詩》曰:“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夫豈,以強教之;弟,以說安之;不豈弟,不能爲父母:不待智者而知其然也。是故治單父如宓不齊,治鄴如西門豹,治中牟如魯恭,治太邱如陳寔,令之師也,國之寶也。是故柄國而不重令,猶柄家而不愛子也。柄家者不愛子,子不可以毋自愛。柄國者不重令,令不可以毋自重。孔子曰:“不患莫己知,求爲可知也。”生今之世,爲今之令,其唯自求其可,毋幸於知而妄獵取,毋慍於不知而反頹薄也乎!
浮邱子卷十
訓吏上
浮邱子曰:天下之政曷弊乎?曰:弊於因意而用法,因法而用例,因例而用案。
天下之權曷歸乎?曰:不歸於君,不歸於相,不歸於有司百執事,而歸於吏胥。天下之吏胥曷爲而權是歸乎?曰:用法則吏胥擅周內,用例則吏胥擅苛比,用案則吏胥擅強記。於是君臣上下遜謝弗如,不得不挈大權以予之。雖然,君臣上下曷爲而不吏胥是若乎?曰:不能開誠佈公,任德而不任法;不能旁搜遠紹,考古而不考例;不能疏節闊目,隨事而不隨案。於是以瞀亂拘苦之胸,聽轉移高下於吏胥之手,而迄不知其所之。語曰:“山霤至柔,石爲之穿;蠍蟲至弱,木爲之弊。”於乎!吏胥之於政,何以異焉?
且夫天有晝,必有夜;地有肥,必有磽;人有君子,必有小人。其生也並世,其爲也併力。此君子之所拊膺太息而無如何也。古者小人之種類、之氣數不一,今也鹹並於吏胥之途。古者君子能治小人之性行、之智斷不一,今也鹹短於治吏胥之術。途並,則好醜不可剖判;術短,則治忽亡與仔肩。此君子之所攘臂稱首而不能已也。夫君子之所無如何,固君子之所不能已也。君子之所不能已,固不君子者之所苟焉以枝吾者也。
是故與吏胥表裏作奸者,巧而有敗者也。即毋與吏胥作奸,而官如木偶,吏胥如鼠狐,俾得文其奸以懵視聽者,愚而無察者也。不善用吏胥,反爲吏胥用者,悔而無及者也。即善用吏胥,此亦操縱出入之奇,而不能俾小人漸仁劘義、鹹爲君子者,美而有憾者也。是故君子有以處之,有以化之。
處之維何?曰:莫若官皆自領其事。昔陸慧曉爲吏部郎,未嘗與都令史語。帝曰:“都令史諳悉舊貫,可共參懷。”慧曉曰:“六十之年,不能諮都令史爲吏部郎。”寇萊公爲相,議擇一人爲馬步軍指揮使,吏以文籍進,公問何,對曰:“例簿也。”公曰:“朝廷欲用一衙官,尚須檢例耶?安用我輩?”夫慧曉非不詳舊貫也,黜令史以尊體統也。萊公非濫用衙官也,黜例簿以尊名器也。苟得郎如慧曉也,則令史如虎者舉可唾也。苟得相如萊公也,則例簿如山者舉可火也。孔子曰:“小人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此言有以處之也夫!
化之維何?曰:莫若通經爲吏。昔漢武帝許下至郡太守卒、史,皆用通一藝以上者。元順帝命左右二司、六部吏屬,於午後講習經史。夫武帝非不創制逾節也,而錄卒、史者,文學之雅懷也。順帝非不綱維解弛也,而命吏屬者,訓典之高義也。故通經不必爲吏也。要之於上達以致用也。而爲吏不可以不通經也,委之於末流而不污垢也。孔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此言有以化之也夫!
夫君子而不處之、化之,則吏胥之毒焉有紀極乎?江河日下,繄誰障之?鴟梟塞天,繄誰揃斥之?蒺藜在田,嘉禾無所措焉。泥在鈞,金在熔,唯甄者、冶者之所作焉。是故官皆自領其事,則吏無智慧,無智慧則無揣摩,無揣摩則無舞弄,無舞弄則無突盜,無突盜則無破壞,無破壞則天下之元氣實而患氣塞。通經爲吏,則吏有本根,有本根則有名檢,有名檢則有戒懼,有戒懼則有修能,有修能則有幹濟,有幹濟則天下之出於吏胥者皆人材,出於人材者皆儒術。詩曰:“不僭不賊,鮮不爲則。”於乎!是道也,其孰信乎?而孰當務之爲亟矣乎?
是故天下之弊,莫不積於文恬武熙也,起於上無禮、下無學也。文恬武熙,於是官不自領其事,而吏以勤濟其悍,以機警濟其詐,以屢試輒驗濟其敗。上無禮、下無學,於是通經爲吏之脈斷,而吏以陋飾其愚,以淺易飾其無他,以搖尾乞憐飾其貪鄙嗜利、無恥。詩曰:“爲鬼爲蜮,則不可得。”於乎!是弊也,其孰挽乎?而孰擊斷昌明之矣乎?
訓吏下
浮邱子曰:今天下鹹知吏胥之爲毒矣。知吏胥之爲毒,則亟亟乎思其所以懲艾之。懲艾之而毒不已,則躬操吏胥之事,以間執吏胥之奸。於乎!此吏胥之奸所以更奇毒,所以更奇橫也。宮室有穴,而鼠憑之,乃欲與鼠並據穴中,曰:“夫如是而鼠不我憑。”是以鼠治鼠也,不亦蠢乎?衣裳在笥,而蟲敝之,乃欲與蟲並據笥中,曰:“夫如是而蟲不我敝。”是以蟲治蟲也,不亦褊乎?傳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是故天子之尊,公輔封疆之所稟命也。公輔之尊,卿尹、曹司之所稟命也。封疆之尊,監司、守令之所稟命也。今自上下下,以簿書爲智,以期會爲信,以唯諾爲禮,以苛比爲義,是帥斯代斯人而操吏胥之事。於乎!以天子而操吏胥之事,於是公輔承其流,乃以公輔而操吏胥之事矣;封疆效其力,乃以封疆而操吏胥之事矣;以公輔而操吏胥之事,於是卿尹承其流,乃以卿尹而操吏胥之事矣;曹司效其力,乃以曹司而操吏胥之事矣。以封疆而操吏胥之事,於是監司承其流,乃以監司而操吏胥之事矣;守令效其力,乃以守令而操吏胥之事矣。於乎!士各有志,不可強也。
金在沙,而玉在泥,不可慁也。以千百人之操吏胥,則必有一人之不操吏胥者,以孤行其意;以一人之不操吏胥,則必有千百人之操吏胥者,以短其不然。
昔漁父謂屈原曰:“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然而戒其和同,振其英特,納其險艱,去其健羨,毋爲物牽,毋與時移,毋爲巨降,毋與末齊。牢之以握,厚之以醞,恬之以情,秩之以分,紳書其辭,鏡理其形,類傷其目,義痛其心。竊嘗流涕太息以評騭之曰:是屑屑者而若此乎?此其鋪陳而復、駢旁而雜者,吏胥之文字已爾。此其補苴而漏、標舉而誇者,吏胥之經濟已爾。此其調通而合、曲折而入者,吏胥之聰明已爾。此其強執而狠、倒持而僨者,吏胥之斷制已爾。此其旁皇而恐、磨耗而冤者,吏胥之繁勞已爾。此其奮飛而捷、連娟而喜者,吏胥之亨通已爾。此其濡染而及、蔓延而生者,吏胥之風尚已爾。此其獎借而起、朋比而至者,吏胥之人材已爾。其在《小旻》之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如彼泉流,無淪胥以敗。”其在《蕩》之詩曰:“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喪,人尚乎由行。”是豈不爲君臣上下立之炯戒矣乎?
且夫日不知夜,月不知晝,日月爲明而弗能兼,無損於其大也。目能視,手能操,而目不能代手,手不能代目,無損於其各也。今有天下國家之責者,鹹不自事其事,而操吏胥之事;然而吏胥常勝,君臣上下常不勝。吏胥之心機計能,常出於君臣上下所繩尺之外,所意料之外。所繩尺之外,則增其僞;所意料之外,則遁其菲。此吏胥所以常勝也。君臣上下之情故事實,不能毋在吏胥所掌記之中,所擬議之中。所掌記之中,則我常棄而彼常取;所擬議之中,則我常頓而彼常利:此君臣上下所以常不勝也。積常不勝之勢以至於匱,而君臣上下之理日以微矣;席常勝之勢,以至於目中不復知有君臣上下,而吏胥之奸滿腹、毒滿世矣。其在《抑》之詩曰:“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孰謂吏胥而不可以勝之矣乎?
勝之維何?曰:以吏胥之事還之吏胥,以君臣上下之事還之君臣上下。以大體爲規摹,以小體爲不足杖,以公道爲脈落,以私道爲不可行。遊乎六藝,暢乎百家,我知其弗爲吏胥之文字也矣;樹乎社稷,孕乎民物,我知其弗爲吏胥之經濟也矣。察而不剽,中而不奇,我知其弗爲吏胥之聰明也矣。憤而不沸,鋤而不慘,我知其弗爲吏胥之斷制也矣。簡而不漏,壹而不枯,我知其弗爲吏胥之繁勞也矣。聳而不隨,勁而不萎,我知其弗爲吏胥之亨通也矣。入守典則,出振豐裁,我知其弗爲吏胥之風尚也矣;上窺聖賢,次自貴愛,我知其弗爲吏胥之人材也矣。茲八端者,乃吏胥所以簸弄君臣上下,而破其所挾持而不有之,出其所可爲典刑而整齊變化之,於是君臣上下常勝,而吏胥常不勝。
夫吏胥之所以不勝,爲其勝之以不吏胥之人也;勝之以不吏胥之人,爲其君臣上下鹹相爲炯戒,以毋操吏胥之事也。昔柳彧見隋主勤於聽受百僚奏請,多有煩碎,諫曰:“陛下留心治道,無憚疲勞,乃至營造細小之事,出給輕微之物,一日之內,酬答百司。願察臣言,少減煩碎,唯經國大計,非臣下所能裁斷者,奏請詳決。”此爲臣下者戒其君上以毋操吏胥之事也。唐太宗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爲宰相,當大開耳目,求訪賢哲。比聞聽受詞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哉?”此爲君上者戒其臣下以毋操吏胥之事也。曹參代蕭何爲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何約束。擇郡國吏木訥於文辭、重厚長者,即召除爲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此在上位者戒其羣僚以毋操吏胥之事也。諸葛亮躬校簿書,主簿楊顒諫曰:“爲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古稱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丙吉不問死人,陳平不知錢穀,彼誠達於位分之體也。今公躬校簿書,流汗終日,不亦勞乎?”此在下位者戒其長官以毋操吏胥之事也。
大底相爲炯戒也,則相爲匡救也;相爲匡救也,則相爲蕩除也;相爲蕩除也,則相爲整理也;相爲整理也,則相爲扶養也;相爲扶養也,則相爲雍容也;相爲壅容也,則相爲綿亙也。是故善醫疾者審脈、審方;善醫國者審政、審人。今欲政其政、人其人,則亡過戒其君臣上下以毋操吏胥云爾。
是故臣下戒其君上,而君上不吏胥矣;君上不吏胥,然後吏胥不援君上以束縛人;不援君上以束縛人,然後吏胥之根株去。君上戒其臣下,而臣下不吏胥矣;臣下不吏胥,然後吏胥不援臣下以驅使人;不援臣下以驅使人,然後吏胥之枝葉去。上位戒其羣僚,而羣僚不吏胥矣;羣僚不吏胥,然後吏胥不援羣僚以刺撢人;不援羣僚以刺撢人,然後吏胥之機括去。下位戒其長官,而長官不吏胥矣;長官不吏胥,然後吏胥不援長官以恐愒人;不援長官以恐愒人,然後吏胥之氣炎去。去吏胥之氣炎,然後險心溢訾、不可抵當者亡有也。去吏胥之機括,然後詭文造端、不可測識者亡有也。去吏胥之枝葉,然後駢旁側出、不可收拾者亡有也。去吏胥之根株,然後隱忌壅蔽、不可揃剔者亡有也。四者亡有,然後綱常振而政教明,陰陽和而風雨時也。其在《角弓》之詩曰:“毋教猱升木,如塗塗附。君子有徽猷,小人與屬。”允若茲,則吏胥何奸之能奇,而何毒之能橫矣乎?是故以奸鉏奸者滯,以正理奸者融;以毒沸毒者噪,以良約毒者馴。
醫貧
浮邱子曰:醫貧有道乎?曰:古者多常民,而農居其十之八九;今者多浮民,而農不過十之三四。是故農者不必食,食者不必農。使食者必農,則不農者必力農。不農者必力農,則業有所開;使農者必食,則不農者不賊農。不農者不賊農,則弊有所止。弊有所止,則民毋敢作爲奇言異服,奸聲亂色,羣居野處,不奉訓典者。業有所開,則民毋敢坐仰天家豢養,子又生子,孫又生孫,不親稼穡艱難者。無不奉訓典之民,則樸氣存;樸氣存,則羣知勉;羣知勉,則物力豐。無不親稼穡之民,則生理足;生理足,則自爲養;自爲養,則邦本厚。如是者國無貧。
女子不績則逸,逸則淫,淫則俗壞。女子不桑,則蠶不畜;蠶不畜,則繭不成;繭不成,則布帛不出;布帛不出,則仰他人絲絮而後衣之;仰他人絲絮而後衣之,則費倍而不可以常。是故君子樹蠶桑毋以地,教紡績毋以族。毋以地,則東南宜之,西北亦宜之。毋以族,則貧賤之婦宜之,富貴之婦亦宜之。使富貴之婦皆紡績,則不勞而衣文繡者有懲。使西北皆蠶桑,則布帛不可勝用,而民享其利。如是者國無貧。
井田不可驟復也,盍限民田乎?疆隅患其太廣也,盍稽戶口乎?稽戶口,則析多寡;析多寡,則總制節;總制節,則詳生聚。限民田,則均貧富;均貧富,則抑兼併;抑兼併,則鮮流亡。如是者國無貧。
民命於天,有亨有困;谷產於地,有豐有耗;賦入於君,有艱有易。是故毋逞有餘,毋忘不足。毋逞有餘,則儲之以待用;毋忘不足,則用之以補匱。儲之以待用,則內毋瘠;用之以補匱,則外毋噪。內毋瘠,外毋噪,則水早不能使災,盜賊不能使困。水旱不能使災,則人民利;盜賊不能使困,則宗祏定。人民利,宗祏定,則萬年之計,非一歲之計、不終日之計。如是者國無貧。
天下皆王土也,民皆赤子也。皆王土,則肥磽略同;皆赤子,則甘苦略同。是故賦無偏重,貢無偏輕。偏輕者毋加之,以明有恩也;偏重者毋仍之,以明有制也。是故拯其急,蘇其困,必出於有恩;有恩必出於有制,有制必出於大公,大公必出於獨斷。能獨斷,則民倚杖;能大公,則民說服。民說服,則無倍畔;民倚杖,則無飢枯。如是者國無貧。
古之徵於民也粟,今之徵於民也銀。是故銀勢積重,粟勢積輕。銀勢積重,則督徵愈急;督徵愈急,則民愈恐;民愈恐,則操銀者聳其價以難民;聳其價以難民,則典妻鬻子然後已。粟勢積輕,則赴徵愈窘;赴徵愈窘,則民愈怨;民愈怨,則粟不足以贍而田不足以守;粟不足以贍而田不足以守,則作奸犯科然後已。是故君子毋棄民所有,毋苛民所無,毋所獲非所輸、所需非所出。毋棄民所有,則粟不賤;毋苛民所無,則銀不貴。毋所獲非所輸、所需非所出,則民不窮而賦不詘。如是者國無貧。
常則毋違民時,荒則毋索民租。毋違民時,則民勞於耕,毋勞於役;毋索民租,則民困於歲,毋困於君。民困於歲,則君以其仁政補之;毋困於君,則民得以其餘力自食焉。如是者國無貧。
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民聚,則天下之財皆其財;民散,則天下之財非其財。是故府庫之藏毋私,山海之利毋伐。毋伐山海之利,則大度足以致中和;大度足以致中和,則天與人同其消息。毋私府庫之藏,則慈德足以夷患難;慈德足以夷患難,則君與民同其消息。君與民同其消息,則民皆信君之爲我;天與人同其消息,則人必享天之祿於弗休。如是者國無貧。
國必有費,費必有冗,冗必有積,積必有裁。積於歲,則爲定例;積於人,則爲活計。爲定例,則裁之貴以其體要;爲活計,則裁之貴以其次第。以次第,則不亂;以體要,則不倚。不亂不倚,則政必舉而治必成。如是者國無貧。
宮禁之用毋濫,官府之用毋濫,兵衛之用毋濫,邊鄙之用毋濫,凶荒之用毋濫,倉卒非常之用毋濫。毋濫,則用不傷財;用不傷財,則有流通,無耗廢;無耗廢,則塞其毒;塞其毒,則能久長。有流通,則得其理;得其理,則能廣大。如是者國無貧。
一器之值幾何,毋倍其值;一役之需幾何,毋浮其需。凡倍其值、浮其需,則一增至十,十增至百,百增至千,千增至萬。毋倍其值、浮其需,則萬減至千,千減至百,百減至十,十減至一。去所增,則欺僞屏;欺僞屏,則絜白著;絜白著,則官常清。留所減,則積累多;積累多,則度支給;度支給,則國勢強。如是者國無貧。
宮闕毋崇,苑囿毋廣,飲膳毋珍,服飾毋豔,寶玉毋奇,圖畫毋工,田獵毋騁,祭祀毋雜。如是則財有常入,用無旁出。去其旁出,則毋淫於心;守其常入,則毋削於勢。毋淫於心,則動靜威儀可以服人;毋削於勢,則安危不測可以自立。如是者國無貧。
錢鑄於官,毋鑄於私;貨出於市,毋出於官。貨出於市則便,出於官則不便。掌以絜己司市之官,則便;而掌以貪猾庸穢、造作煩苛之官,則不便。取貪猾庸穢、造作煩苛者刀墨之,教敕之,則便;而天下利權所在,毋令讀書明義者掌之,而使枵中無實者更迭掌之,則不便。錢鑄於官則便,鑄於私則不便。民不敢於私鑄,則便;而敢於私銷,俾流通有用之錢浸假而皆熔爲笨重無用之器,則不便。取私鑄、私銷一切禁格之,則便;而官錢不能斟酌輕重,母子相權以衡萬物之平,則不便。去其不便,則能止奸;循其便,則能強本。能止奸,則蠹蝕不入;能強本,則豐碩不已。如是者國無貧。
毋算商車,毋算緡錢,毋稅入市,毋稅間架,毋稅農具,毋稅青苗,毋稅谷,毋稅酒,毋稅麴,毋稅醋,毋稅書籍紙札,毋稅蔬果、竹木、柴薪,毋稅金銀、珠玉、銅鐵、沙礬,毋稅食羊乳牛,毋稅魚<⺮多>、鴨埠,毋收責,毋率貸,毋繫囚入縑,毋買奴輸估。是故稅宜減而宜薄者,郅治之政也;稅彌繁而彌厚者,叔季之政也。郅治之政不可忘,叔季之政不可襲。是故君子取民有常物,用物有元氣。有常物,則民不厭於供;有元氣,則物不窮於出。民不厭於供,則少取之而生多取焉;物不窮於出,則少用之而生多用焉。如是者國無貧。
國家惟正之供,俄而百姓欠之矣,俄而吏胥蝕之矣,俄而州縣侵之矣。君子罪州縣,毋罪吏胥;罪吏胥,毋罪百姓。百姓不得已而欠,此大可閔念也。爾乃吏胥剝取百姓,而假州縣以肆其威;州縣剝取百姓,而驅吏胥以肆其毒,是豈可不爲之懲艾矣乎?爾乃州縣飽侵正供,而諉其咎於吏胥之作奸;吏胥飽蝕正供,而諉其咎於百姓之逋賦,是豈可不爲之擊斷矣乎?欲懲艾而擊斷之,則莫如令必遂,罪必誅。罪必誅,則州縣恐;州縣恐,則知洗心;知洗心,則毋敢侵。州縣毋敢侵,則吏胥恐;吏胥恐,則知畏法;知畏法,則毋敢蝕。令必遂,則其計已侵、已蝕者俾補之,其未及侵、未及蝕者俾謹之。補其已侵、已蝕,非封已也,持天下賦入之公也;謹其未及侵、未及蝕,非苛物也,塞天下蠹入之私也。塞天下蠹入之私,則衆匪銷;衆匪銷,則偷盜止。持天下賦入之公,則衆正舉;衆正舉,則輸將實。如是者國無貧。
凡兵久駐而匱於餉,莫如屯田。民太繁而嗇於養,莫如墾田。凡屯田,則寓無事爲農、有事爲兵之意,是故可使兵耕,毋募民使耕。墾田,則有成熟與不成熟之別,是故可使熟者起科,毋使不熟者起科。毋募民使耕,則宜計兵而授之田;計兵而授之田,則懄耕耨;懄耕耨,則歲必登;歲必登,則邊無短糧;邊無短糧,則國無疲兵。毋使不熟者起科,則宜遷熟補荒而勸之墾;遷熟補荒而勸之墾,則芟賠累;芟賠累,則業必成;業必成,則野無曠土;野無曠土,則國無流民。如是者國無貧。
古者有貢道,而無漕運。今者有漕運而兼河海,方其載東南之粟自海達於西北,則海運便;既而自河達於西北,則河運便,而海運罷,積勢之所趣也。西北之土雖廣,而不以生粟;東南之粟雖富,而不能毋困於民,積弊之所及也。積勢則不可以復返,積弊則猶可以爲功。爲功云何?曰:西北之土可屯、可墾也。可屯、可墾,則可以粟;可以粟,則可以養;可以養,則可以實西北;可以實西北,則可以寬東南之蜚挽;可以寬東南之蜚挽,則東南數百萬石之慄可以其半致之京師,以其半謹而藏之東南;以其半謹而藏之東南,則可以實東南。西北實,則心膂足;心膂足,則骨幹強;骨幹強,則不可以拔。東南實,則肢體足;肢體足,則血色腴;血色腴,則不可以槁。如是者國無貧。
東南之地水苦盈,西北之地水苦竭,由溝洫不講而蓄泄不時也,由官吏不謀黎烝之生聚,而朝廷不課官吏之愛養也。課官吏之愛養,則使官毋壅聽睹於堂,而熟於野;謀黎烝之生聚,則使民毋諉災難於歲,而力於人。是故君子勞其民,則思其濟;長其地,則思其宜。相其陰陽,畫其高下,本其肥磽,料其通滯。東南毋患溝洫不廣,患不順水之性以殺其流;西北毋患溝洫不能,患守尺寸之地之陋,不肯疏通水道以滋其利。能殺其流,則水苦盈者有以泄;能滋其利,則水苦竭者有以蓄。水苦盈者有以泄,則田廬不犯風濤;田廬不犯風濤,則百姓宜其室家;百姓宜其室家,則覆幬比於坤乾;覆幬比於坤乾,則羣物無所不育。水苦竭者有以蓄,則豆麥不犯焦枯;豆麥不犯焦枯,則百姓長其子孫;百姓長其子孫,則慈愛比於父母;慈愛比於父母,則仁政莫之能御。如是者國無貧。
天下最溢出者唯鹽利,最冗設者唯鹽吏。吏多則商累,商多則梟競,梟多則民搖。君子如欲謹正鹽策,則鹽吏當汰其十之八九,鹽吏汰其十之八九,則第存司錢糧、司竈戶者若而人。司竈戶者計場以知竈,計竈以知鹽,計鹽以鬻之商,毋問商之所之;毋問商之所之,則行地遫;行地遬,則賤價於以厚償;賤價於以厚償,則梟失其柄;梟失其柄,則私化爲官;私化爲官,則歲入課額盈億累萬而不可既矣。司錢糧者計場以致商,計商以致課,計課以上之公,毋侵課之所入;毋侵課之所入,則律嚴己;律己嚴,則浮費於以頓革;浮費於以頓革,則官得其柄;官得其柄,則利不生蠹;利不生蠹,則天家經費左宜右有而不可窮矣。如是者國無貧。
驅有罪之官,入不毛之地,地不足以生財,官不足以考事。地不足以生財,則地不得不槁落;地不得不槁落,則官不得不拘苦。官不足以考事,則官不得不罷軟;官不得不罷軟,則地不得不陵夷。是故君子毋騖於廣,毋騖於衆。毋騖於廣,則不移中原之粟養沙漠無際之民;毋騖於衆,則不費鉅萬之俸養閒壙不職之員。粟不移於沙漠,則民有餘於粟,粟有餘於君;俸不費於閒壙,則官有餘於俸,俸有餘於國。如是者國無貧。
中外之防,不可以毋嚴也;取與之節,不可以毋介也。是故君子毋貪荒服之利而苟取之,毋損中華之利而苟與之。毋苟取,則能直其詞以鉏不順。毋苟與,則能大其坊以塞無厭。塞無厭,則覬覦銷;覬覦銷,則名實理;名實理,則正大見。鉏不順,則榛梗化;榛梗化,則民物寧;民物寧,則豐亨致。如是者國無貧。
俠少言利,利常竭;老成不言利,利常存。計臣言利,利常短;大臣不言利,利常廣。是故存利莫如有識,廣利莫如有體。有識則無搜土脈、伐金銀,以犯天忌;有體則毋鬻官爵、削材實,以積人愆。毋搜土脈、伐金銀,則貧不與亂爭巘;毋犯天忌,則陰陽和而風雨時。毋鬻官爵、削材實,則賤不與貴爭塗;毋積人愆,則禮樂舉而兵刑治。陰陽和,風雨時,則百物理昌;禮樂舉,兵刑治,則萬民命立。萬民命立,則潤澤豐美;百物理昌,則發生長贏。如是者國無貧。
四海爲富,則毋作匹夫之計。禮義爲重,則毋設貨財於心。毋設貨財於心,則政乃新;毋作匹夫之計,則術乃大。是故君子諷《周禮》,則思以禮制欲;諷《大學》,則思以義爲利。以欲滅禮則肆,以禮制欲則敬;以利爲利則兇,以義爲利則吉。肆者肥於身以危於國也,敬者危於身以肥於國也;兇者逐於小以喪於巨也,吉者舉於巨以全於小也。如是者國無貧。
刺奢
浮邱子曰:山之不茂,斧斤壞之。川之不澄,風濤壞之。世之不古,奢壞之。是故奢者,性行之斧斤,俗尚之風濤也。今欲復古,則必去奢。今欲去奢,則必破其十美,發其九召,謹其七擬,秩其五導,教其四本,挈其一要。
十美維何?服美傷度,邪正之門;食美傷味,通滯之門;室美傷材,枯菀之門;器美傷神,敬忼之門。男美傷老,生死之門;女美傷順,成敗之門;爵美傷功,短長之門;祿美傷德,純駁之門。交美傷賄,清濁之門;族美傷焰,譭譽之門。
九召維何?貪天以飽其欲,時則召日星之變;非時以伐其性,時則召寒燠之愆;席威以抗其勢,時則召旱乾之厲;柔心以溺其情,時則召水潦之淫;昧己以封其私,時則召鬼神之毒;即事以倍其償,時則召道路之謠;脧民以竭其膏,時則召疫癘之慘;露財以啓其爭,時則召寇盜之警;盈福以肥其奉,時則召滅亡之禍。
七擬維何?臣子之養擬朝廷,是爲逾等,逾等者僭;士族之養擬卿相,是爲陵節,陵節者狂;商賈之養擬官府,是爲滑心,滑心者賤;畎畝之養擬市井,是爲醜狀,醜狀者澆;婦寺之養擬丈夫,是爲恃寵,恃寵者妒;俳倡之養擬善良,是爲喪實,喪實者竊;貧窶之養擬富室,是爲傲命,傲命者蠢。
五導維何?祖宗不唱奢始,於以導其子孫樸如也;君王不唱奢始,於以導其臣下樸如也;公輔不唱奢始,於以導其僚屬樸如也;官吏不唱奢始,於以導其士民樸如也;士族不唱奢始,於以導其顓愚樸如也。
四本維何?本之忠信故知誠,知誠故鋤僞,鋤僞故毋奢。本之廉恥故知簡,知簡故芟冗,芟冗故毋奢。本之敬戒故知憂,知憂故節樂,節樂故毋奢。本之寧謐故知靜,知靜故馭動,馭動故毋奢。
一要維何?曰:其儉乎!其儉乎!十美毋萌,鎮以儉也;九召毋賊,塞以儉也;七擬毋傲,裁以儉也;五導毋怍,風以儉也;四本毋匱,成以儉也。《書》曰:“克勤於邦,克儉於家。”《春秋傳》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是故言乎君道,儉而神者帝,儉而理者王,儉而力者霸,儉而謀者強,不儉而驕者亡。言乎臣道,儉而泰者聖人,儉而詳者賢人,儉而勉強者豪傑,不儉而污者雜人。言乎國勢、民風,儉而敦龐者爲太古,儉而絜白者爲中古,儉不儉戰勝於上下之交者爲下古,廢儉爲奢、濡染亡極者爲不古。
辨荒
浮邱子曰:夫事必稽其積也,政必塞其罅也。不稽其積,而治其流,流莫止矣。不塞其罅,而治其匱,匱莫補矣。是故身已瘠,命已縣,然後走千百里之外而求醫;稼已枯,歲已荒,然後呼天而請雨露之潤:此必不得之數也。
君子格天以人,調氣以理,植物以心,活萬以一。禮樂舉而刑罰清,綱紀明而號令析,陰陽和而風雨時,草木茂而鳥獸孳,惡有荒歲邪?荒氓邪?堯之聖也水九年,湯之仁也旱七年,此曷以也?其所前行素修足賴也。既聖矣,可以毋水,可以水;既仁矣,可以毋旱,可以旱。可以水,而民毋溺;可以旱,而民毋飢。可以溺,而民毋怨;可以飢,而民毋畔。可以飢而民毋畔者,必可以毋飢者也;可以溺而民毋怨者,必可以毋溺者也。可以旱而民毋飢者,必可以毋旱者也;可以水而民毋溺者,必可以毋水者也。人之言曰:“捄荒無善策。”君子不道也。《周官》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徵,三曰緩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幾,七曰眚禮,八曰殺哀,九曰蕃樂,十曰多昏,十有一曰索鬼神,十有二曰除盜賊。周室已降,荒政屢變,於是乎有移民、移粟之策,有平糴之策,有設糜粥之策,有興工作以聚失業之策,君子以爲末矣。則嘗端居而思焉,周以十二荒政聚萬民,而君子以十二荒原治君臣上下之人。
十二荒原維何?一曰原陋,二曰原傲,三曰原噪,四目原詐,五曰原碎,六曰原苛,七曰原壅,八曰原比,九曰原欺,十曰原媠,十有一曰原雜,十有二曰原貪。原陋生獵,古制乃壞,國乃卑,民乃不振,此陋爲荒原一。原傲生肆,己心乃大,國乃橫,民乃不寧,此傲爲荒原二。原噪生囂,風尚乃橈,國乃移,民乃不齊,此噪爲荒原三。原詐生詭,性始乃枝,國乃滑,民乃不常,此詐爲荒原四。原碎生醜,名數乃繁,國乃敝,民乃不適,此碎爲荒原五。原苛生慘,刑用乃烈,國乃毒,民乃不毓,此苛爲荒原六。原壅生敝,門竇乃奧,國乃盲,民乃不章,此壅爲荒原七。原比生羣,羽翼乃豐,國乃紛,民乃不衷,此比爲荒原八。原欺生謾,文貌乃濫,國乃飾,民乃不入,此欺爲荒原九。原媠生委,精氣乃毀,國乃寄,民乃不葆,此媠爲荒原十。原雜生垢,名分乃裂,國乃辱,民乃不向,此雜爲荒原十有一。原貪生媟,行檢乃虧,國乃恥,民乃不根,此貪爲荒原十有二。
於乎!牛山之木雖美,斧斤伐之則削。武昌之魚雖富,網罟累之則空。五穀之種雖豐,天人鬱之則荒。爾乃毋罪斧斤,猥曰:“山之木自不美也。”非第不解樹木也,誣木甚矣。爾乃毋罪網罟,猥曰:“江之魚自不富也。”非第不解畜魚也,誣魚甚矣。爾乃弗黽俛於天人之際,猥曰:“五穀自不豐也。”非第不能樹藝五穀也,誣歲甚矣。
是故木不摩,則火不出;德不降,則災不生。《虞書》之言曰:“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唯和。”《大學》之言曰:“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是故豐於德者豐於財,荒於德者荒於谷。我觀夏、商而得其故矣:禹固邦本而天下富,桀好戲劇而天下枯;湯修人紀而天下富,紂求足欲而天下枯。我觀漢、唐而又得其故矣:文帝寬仁而天下富,武帝驕縱而天下枯;太宗勤儉而天下富,玄宗侈淫而天下枯。知德之善敗,則知歲之豐耗矣;知歲之豐耗,則知民之肥瘠矣;知民之肥瘠,則知天下之安危矣。是故民惡有荒於水?民惡有荒於旱?民惡有荒於歲?民荒以人,人荒以教,教荒以運。太上治運荒,其次治教荒,其次治人荒,最後治民荒。
訓廉
浮邱子曰:凡與人、家、國、天下事者,蓋其恩有所授也,則不能毋以赤心古義酬之;事有所錯也,則不能毋以精心果力治之。赤心古義酬其恩,精心果力治其事,則不能毋割其私以從公。公與私不兩營,私則不得復公,公則不得復私,曷其奈何弗廉?
貴賤富貧,各自其命爲之也。貴不耀賤,則賤不歆貴;富不耀貧,則貧不歆富。不相耀,則心不生;不相歆,則計不亂。心不生,計不亂,則破<石爲>志操名節以肥其躬者亡有也。曷其奈何弗廉?
造物之精英,生人之美利,毋攖之使獨也。毋攖之使獨,則必均。均則毋豐於己、毋嗇於人。毋豐於己,是故不能以其所無爲其所有。毋嗇於人,是故不能以其所有爲其所無。曷其奈何弗廉?
人心亡厭,其必覷造物之精英而備取之,奪生人之美利而獨享之。備取之,則精英必竭;獨享之,則美利又所必爭。精英必竭,則造物怒;美利必爭,則生人怨。造物怒,則慘不可言;生人怨,則變不可支。曷其奈何弗廉?
侈心而崇賄者,肥其躬也,肥其子孫也。肥其躬,則躬有盡時;肥其子孫,則子孫無已時。躬有盡,則將焉享?子孫無已,則將焉保?躬不享,子孫不保,則賄貴邪?德貴邪?德貴於賄,則其澤數世而不斬;賄貴於德,則其澤及身而斬。曷其奈何弗廉?
大臣者,小臣之所視聽也。內臣者,外臣之所望風旨者也。大臣廉,則小臣不能毋自愛;內臣廉,則外臣不能毋自謹。小臣自愛,外臣自謹,則心志清而職事舉,曷其奈何弗廉?
大臣弗廉,小臣以其賄先之。賄先則譽至,賄後則毀至。譽至則遷擢,毀至則遲滯。遷擢由賄先,則才能者於廉恥蔑如也。遲滯由賄後,則德行者於顯榮闕如也。才能者亡廉恥,則羣愚效其爲人。德行者亡顯榮,則士氣積於不振。羣愚效其爲人,則風俗壞;士氣積於不振,則人心枝。風俗壞,人心枝,則誰氏之憂也?曷其奈何弗廉?
內臣弗廉,外臣以其賄通之。賄通則有喜,賄塞則有怒。喜則爲外臣粉飾朝評,雖有罪弗得彰焉;怒則爲外臣謠諑萬端,雖有功弗得彰焉。外臣思掩其罪,以掠其功,則貢其喜以柔其怒;內臣思固其交以厚其賄,則護其非以揚其功。外臣貢其喜,柔其怒,則朋友愛憎豈不重於朝廷賞罰邪?內臣護其罪,揚其功,則疆隅治忽豈不壅於朝廷聽睹邪?愛憎重於賞罰,則綱紀裂;治忽壅於聽睹,則元氣衰。綱紀裂,元氣衰,則誰氏之咎也?曷其奈何弗廉?
小臣毋自愛,則必貪。貪則與左右吏胥作奸。與左右吏胥作奸,則遇事持其短長;遇事持其短長,則小臣所獲有幾,而左右吏胥作奸無窮。左右吏胥作奸無窮,則積久必敗露。積久必敗露,則所獲有幾者,不能毋與左右吏胥坐其刑誅。曷其奈何弗廉?
外臣毋自謹,則必貪。貪則刮取百姓脂膏以從己之慾。從己之慾,則豢養彌甚;豢養彌甚,則嗜慾橫多;嗜慾橫多,則外臣括取無已,而百姓脂膏有窮;百姓脂膏有窮,則必積爲怨毒,形爲謗訕。怨毒、謗訕不已,則必鬱爲旱乾、水溢,激爲狂飆、怒雷。旱乾、水溢,狂飆、怒雷不已,則饑民不能毋爲盜,盜不能毋爲亂。饑民爲盜,盜爲亂,則血彼於鋒刃以吐其憤已耳。曷其奈何弗廉?
不情之請,非分之財,必藉其所密之人授之。其所密之人見可欲,必不能毋動,動必不能毋奢,奢必不能盈其所密之人之願。不能盈其所密之人之願,則言必泄;言必泄,則衆漸聞;衆漸聞,則愚民憾,而士族羞。愚民憾,則訴之天以遬其死;而士族羞,則且筆之於書以世其醜。曷其奈何弗廉?
貪者嗜財,廉者嗜名,貪廉之常也。世運駁,人才詭,則貪廉不能毋變本加厲。貪廉變本加厲,則貪者嗜財也,更嗜名也;廉者嗜名也,更嗜財也。爾乃嗜財更嗜名,則飾之乎儉壹可風;爾乃嗜名更嗜財,則飾之乎取與有節。飾之乎儉壹可風,則奴僕料其僞,期友忘其貪;飾之乎取與有節,則朋友料其僞,朝廷謂其廉。朋友忘其貪,則出死力以捍非議;朝廷謂其廉,則借寵榮以便私計。出死力捍非議,爾乃成其終身之貪,無一朝之敗也;借寵榮便私計,爾乃成其近似之廉,無刻苦之累也。一貪一廉,互相爲根;乍陰乍陽,孰測其然?巧僞以叢,蠱惑以翩,物望以雜,國是以捐。曷其奈何弗廉?
幾希之界,夜氣之存,貪未嘗不省,省未嘗不悔也;貪又未嘗竟省,省又未嘗竟悔也。爾乃狃於故,則曰:“不可更也。”爾乃潰厥聲,則曰:“不可湔洗也。”勿謂不可更,更之而故者新;勿謂不可湔洗,湔洗之而臭者馨。故者新,則盜蹠倏化爲伯夷;臭者馨,則鮑魚倏化爲芝蘭。盜蹠化爲伯夷,鮑魚化爲芝蘭,則爲善有力,爲惡無謂。爲善有力,爲惡無謂,則凡天下之貪者舉可悔,天下之悔者舉可化也。曷其奈何弗廉?
詩禮之宗,仁義之傑,貪未嘗不近,近未嘗不敬也;貪又未嘗竟近,近又未嘗竟敬也。爾乃危言篤論以激之,則曰:“其慮事過也。”爾乃正言莊論以曉之,則曰:“其執理腐也。”勿謂慮事過,失其守者身將墮;勿謂執理腐,失其正者心焉處?君子知身之不可墮也,故安之;知心之不可離其處也,故操之。安之爲泰山之重,墮之爲鴻毛之輕;操之爲毫釐之是,離之爲千里之謬。曷其奈何弗廉?
君子欲化民成俗,則整躬帥物;欲整躬帥物,則壹志潔行;欲壹志絜行,則讀書考理。爾乃弗讀書考理,則曰“壹志絜行”,強攝之已矣;爾乃弗壹志絜行,則曰“整躬帥物”,逆施之已矣;爾乃弗整躬帥物,則曰“化民成俗”,虛縻之已矣。縻之者虛則不詳,施之者逆則不昌,攝之者強則不常,曷其奈何弗廉?
君子欲去迫塞蔽虧之竇穴,則禁輾轉膠葛之苞苴;欲禁輾轉膠葛之苞苴,則拒消沮閉藏之請謁。爾乃弗拒請謁,則曰“苞苴禁矣”,是猶揖強暴入室中而辨其不污也;爾乃弗禁苞苴,則曰“竇穴去矣”,是猶縱螻蟻穿齧堤防,而反揚揚誇其障川之力也。揖強暴入室中,百喙其能解乎?縱螻蟻穿齧堤防,一線其能存乎?曷其奈何弗廉?
民不能毋供於官也,官不能毋取於民也。欲取之以廉,則用之以舒;欲用之以舒,則需之以簡。用之舒,需之簡,則戒其宮室妻妾之豔也;不然,則節其賓客燕享之費也;不然,則刪其輿馬僕從之繁也;不然,則懲其子弟紈袴之習也;不然,則田宅駢填而勿有之;不然,則龜貝璀璨而勿寶之;不然,則屏棄一切奇邪淫巧而勿作之。此七端者禁,則官不恣其所取;官不恣其所取,則民不厭其所供;民不厭其所供,則官民壹體;官民壹體,則陰陽和,風雨時;陰陽和,風雨時,則年穀順成,六畜蕃息;年穀順成,六畜蕃息,則以潤乎民,以慰乎君,而臣道畢。曷其奈何弗廉?
衆皆汶汶,我則察察。衆皆靡靡,我則介介。傲衆以獨,則疑於不情;疑於不情,則異己者反脣噬之;異己者反脣噬之,則無知者一唱而百和之。噬之、和之者衆,則必不可以動;動則首尾如出兩人,不動則孤行而有契於天神。曷其奈何弗廉?
誠爲廉吏,其不若貪吏者三,而勝之者一。錢帛、玩好,填戶塞牖,不若也;名譽赫奕,超等拜官,不若也;巧言令色、伎藝畢給,不若也。然而貪吏得其一瞬,廉吏得其千年。得其一瞬,則身未死而心先亡;得其千年,則骨朽而名強。此謂三不若而一勝之。曷其奈何弗廉?
於乎!《周官》以六計弊羣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而《管子》亦以四維訓於國之人: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是故古以廉教,今以廉承,爾乃爲聖賢之功臣也;上以廉試,下以廉持,爾乃不爲君父之罪人也。毋鼠守倉,使倉不供;毋虎牧牢,使牢不繁。爾乃造於而福,無毒於而世也。毋魚鱉自智其淵,卒中於餌;毋鷹鳶自增其巢,卒掛於弓。爾乃見於而幾,無焚於而身也。穿舟不可止漏,猛爨不可止沸,爾乃捐寵利而心自泰也。石破不可奪堅,丹磨不可奪赤,爾乃結性始而累自芟也。曷其奈何弗廉?
訓退
浮邱子曰:凡可進而壹於退,謂之枝;可退而不已於進,更謂之枝。凡進無利於世,謂之贅;弗退而並無利於身,更謂之贅。是故古之君子其進難,則其望重;其退易,則其神清。今之君子其進易,則其望輕;其退難,則其神濁。是故勇於進,而懦於退,聖人之所羞;巧於進,而盲於退,智士之所憂。
是故螳螂之臂毋當車轍,蜩螗之喙毋上廟堂。亡知而騁者理常窘,不能而止者名自臧。強少爲多者數仍差,不飾其有者態毋狂。一身之事尚枝梧,萬族之託力不勝。一家之計且榛梗,百僚之長羣所驚。凡彼足者必道大,亡其道焉何能爲?凡彼成者必德貞,亡其德焉枉自肥。非公輸而刻鳳,我知其不似也;非賁獲而舉千鈞,我知其不斃不止也;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以僬僥而戴泰山,援不可能以自誑也。是故鷦鷯巢其一枝,毋學黃鵠之翱翔;鼴鼠飽其一勺,毋作鯨鯢之披猖。知彼知己,知短知長。知小知大,知臭知香。爝火之微不燭天,牛蹄之涔亡尺魴,稊稗之賤不粢盛,瓶缶之器難周防。其在《詩》曰:“維鵜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稱其服。”是故任以巨而覆壓,守以約而安便,材以繁而枯槁,力以簡而完全。慎勿壯其趾而速其顛!
是故明月善照,不能化狐而白其疑,西施善笑,不能化虎而霽其怒。喜於百者怒於一,雷霆之來焰以疾。信於前者疑於後,扳鱗附翼何能久?雖有康衢,安知不崛爲太行?雖有良辰,安知不厲爲寒光?厓削而高,厥崩必疾。冰入炭室,有消無息。是故厚味臘毒,豐屋生災,耽耽者哭,鍔鍔者摧。日不恆中,月盈則虧。孰審其分,以祛其非?是故驕者無厭,恃其寵者忘其倦;泰者自然,得不歆者失不酸。來者有求,今之恩者後之仇。去者知止,善其終者善其始。是故萬木之森,有秋而隕;百蟲之號,有冬而蟄。鹿折角,龜刳腸,善保身者豈有殃?鵲避風,鴆知雨,善見幾者必有處。天爲覆,地爲載,善處絜者無纖芥;君以人,臣以天,善歸真者得其詮。出有功,處有名,善一德者不渝盟;生全交,死全報,善千秋者永爲好。其在《詩》曰:“老馬反爲駒,不顧其後。如食宜饇,如酌孔取。”是故鐘鳴漏盡,夜行不休,足以爲憂也;四時之序,成功者去,足以有譽也。順之以遇,實之以踐,偉之以施,妙之以卷,慎勿積其欲而生其攣!
是故山之大,羆豹不一其族;海之深,龍螭不一其居。五都之市,不能獨賈而三倍其利;千金之子,不能獨飽而同室飢枯。是故一富一貧生厭奪,一貴一賤生嫌猜;一誇一忌生謠諑,一逞一伺生擠排。劍不在匣生缺折,衣不在笥生塵蘊。門不塞風生簸折,牆不塞雨生崩隤。思之而不得生計謀,居之而不去生眚災。習之而不察生蟊賊,勝之而不畏生狼豺。是故可已則已道之中,可讓則讓器之公。毋爲怨府,毋與禍鄰。賢智而不知幾,與不賢智、汩流俗將毋同?涕泣而不去位,與不涕泣、貪醉飽將毋同?家多繫累而身亦萎,與攘竊吞天將毋同?號爲推讓而實不至,與殘忍毒物將毋同?其在《詩》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讓,至於已斯亡。”是故撤蜘蛛之網,則飛蟲不入;浴鳳皇之池,則羣鳥尚羊。國無其人我奚託?國有其人我所將。主弗問焉薦曰某,矧其問焉心乃降。肥而能均,愛而能臧。勤而能款,厚而能章。慎勿處其據而格其旁!
是故五鼎之食何爲厭?薇蕨之味何爲甘?楩楠之呈,何爲見斫?芝蘭之逸,何爲無患?不耳治忽者涕不流,不關愛憎者發不斑。不爲世驅者魂不棘,不護己私者影不單。工游泳,則笑網罟。升寥闊,則謝籠樊。逞強梁,則虞抵敵;上崎嶇,則墮險艱。是故苦莫苦於多端,樂莫樂於寡營,危莫危於秉鈞,安莫安於退耕。珍莫珍於骸骨,賤莫賤於簪纓,仁莫仁於歲月,慘莫慘於風霜。是故崇貨賄者死於利,釣聲名者死於名,少而不厚死於察,老而不靜死於傾。是故死於傾者生於謹,死於察者生於拙,死於名者生於藏,死於利者生於絜。是故絜於萬鍾者豐於內,藏於一世者顯於後,拙於機阱者智於福,謹於管鑰者健於守。是故悖道體者必恬愉,練物情者必澹泊,亡留念者必和平,有餘地者必寬博。其在《詩》曰:“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是故浮雲斂,則明月舒其素光;圭組捐,則山水生其軒昂。左居農圃,右居樵漁,善自得者極所如;膏粱爲薄,仁義爲厚,善爲養者靡不有。慎弗舍其樂而離其咎!
是故勿壯其趾而速其顛者,揣己分者也。勿積其欲而生其攣者,惜主恩者也。勿處其據而格其旁者,闢賢路者也。勿舍其樂而離其咎者,養天年者也。鶴與鶩同巢乎?孰與魯連卻千金而蹈東海乎?兔死而狗毋烹乎?孰與范蠡遊五湖、張良從赤松乎?膏雨而私一物乎?孰與請老而薦其仇,捐侯印以予故交乎?鑿石出火能幾時乎?孰與東園、綺季深谷逶迤以娛其老乎?能天乎?能物外乎?能進退綽綽乎?能衆方醉而我已醒乎?能勿今之溺而古之揆乎?於乎!能醉而不能醒,此德性所以浮也;能今而不能古,此風俗所以偷也。
浮邱子卷十一
訓厚上
浮邱子曰:凡將化俗,廓其德行。德流爲恩,恩流爲俗。毋削性始,毋減禮數,毋厭短景,毋摭細故。削性始,則親戚怨;減禮數,則師保羞;厭短景,則耇長咈;摭細故,則勳勞匱。孔子曰:“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
是故多罰之國,不足威也。屢中之智,不足神也。水太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好疑人者,暗於大較;好責人者,短於自治。以功爲明,勝負相徵。以計爲奇,然否乃移。厓峭者崩,川險者濁。歲寒多霜,物所畏也。不根之心,衆所詭也。《詩》曰:“民之多闢,無自立闢。”是故上獵之,則下踵之;上虧之,則下甚之。近山多燥,近澤多淫。泉隘生枯,棟弱生傾。德涼生異,俗急生紛。煽彼澆態,斫茲醇風。
是故左與右爭利,大與小爭名。利不必丘山,好者變爲仇;名不必旂常,聚訟無時休。維彼流心,故成豔;維彼忮心,故成鬥;維彼賊心,故成捷;維彼婦心,故成伺。勢所集,則羣往矣;勢所竭,則羣去矣。《詩》曰:“彼何人斯?其心孔艱。”又曰:“彼何人斯?其爲飄風。”夫伏孔艱之心於內,則作飄風之狀於外,如響斯應,其必然矣。
是故反側之言,以爲中也;狂躁之態,以爲能也;專樹門竇,以爲不迂闊也;妄生羽毛,以爲不駑頓也。美新附,污故交,以爲不阿所好也;欺死友,背生盟,以爲各行其是也。肺腸之雜,始於朋儕,暨於君父;名義之賤,始於薦紳,暨於市井。行檢之差,始於濡染,暨於蕩蔑;風俗之降,始於澆薄,暨於衰頹。我聞牆薄則亟壞,繒薄則亟裂,器薄則亟毀,酒薄則亟酸。是故古今之代,得喪之林,厚而亡者百無一,薄而存者十無一。天雖高,羣飛刺之;國雖固,羣囂破之。螽斯折羽,蜂蠆來攖;騶牙去矣,豺虎橫行。於乎!置薪於火,誰之咎也?揚湯止沸,計無得也。忠信不樹,毋藥民狂;廉恥不飭,毋遏民貪;官府不輯,毋禁民譁;朝廷不先,毋伐民愆。
我聞救寒莫如重裘,療暑莫如親冰,止謗莫如修身。有本之令,言以意傳;不情之呼,聞者憎焉。根實撥,則枝葉害;心腹病,則肢體槁;忠厚衰,則宗祏危;奸滑興,則盜賊繁。《詩》曰:“爾之遠矣,民胥然矣。爾之教矣,民胥效矣。”是故君子身爲天下範,心爲天下胎,慎勿慘其中而裂其外,嗇於往而梗於來!
訓厚下
浮邱子曰:君子宅心,敦懞無間。鏟之不削,橈之不亂。是故致敬愛於父兄,致和順於妻孥,致鈞調子宗族,致說美於比閭。寧塞其末,毋忘其初;寧循其有,毋造其無。慘至毋戚,毀來毋校;在鬥毋爭,處囂毋噪。子思曰:“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是故琴有響而必傳,鏡有光而自照。戶庭履其仁,則庠序施其教;鄉黨慕其義,則僚友熙其號。
是故君子肫肫綏綏,周旋等夷,毋施不忍,毋犯不敢,毋形不能,毋伐不堪。施不忍,傷人以自傷也。犯不敢,侮人以自侮也。形不能,窘人以自窘也。伐不堪,攻人以自攻也。毋攻人者,天理昌;毋僒人者,羣所將;毋侮人者,禮有常;毋傷人者,其味長。毋口然而心非之,氣類之所以通也;毋朝愛而暮惡之,德性之所以定也。毋以罪廢其功,羣策羣力之所以成也;毋以跡誣其心,疑忠、疑孝之所以章也。
《春秋傳》曰:“爲尊者諱恥,爲賢者諱過,爲親者諱疾。”是故辨冤白謗,信於皎日;捍災救患,捷於雕弓;久要之諾,重於泰山;無已之愛,溫於春風。是故君子爲沼,衆爲魚;君子爲木,衆爲鳥。魚不沼不遊,鳥不木不棲;廟堂不邃,則鼎彝不納;君子不厚,則民物不歸。君子,頭目也;民物,手足也。惡有頭目而不關涉手足之理乎哉?
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是故君子與民同樂,與民同憂;與物同春,與物同秋。一情弗達,君子於焉徙倚;一理弗平,君子於焉咿嚘;一利弗創,君子於焉疑其寤寐;一害弗驅,君子於焉痛其瘡疣。儇佻之狀,毋作於上;噍呵之聲,毋加於下;衷曲之私,毋遂其非;意見之偏,毋執其可;疑詔詭使,毋出於偶;厭文搔法,毋求於盡;媚世欺天,毋術是騰;血人肥己,毋心是逞。是故君子天事貴其中,人事貴其和,溫恭辭讓貴其實,慈祥豈弟貴其多。《詩》曰:“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又曰:“君子有穀,詒孫子。”於乎!不能爲民父母,則不能詒孫子;不能詒孫子,則性行之恥。
是故天執其樞,雨露多於雷霆;地產其寶,金石堅於草木。雨露多,謂之不吝;金石堅,謂之不變。不吝,不變,然後謂之法天地;法天地,然後謂之厚。
原教上
浮邱子曰:“三代而上其教一,周秦以降其教三,暨乎今也其教五。所謂其教一,儒教是已。所謂其教三,儒教而外,贅以道教、釋教是已。所謂其教五,三教而外,贅以天主教、回回教是已。
且夫儒教肇自孔子,儒之脈豈其肇自孔子邪?古之聖人賢人皆儒,古之儒皆聞道,古之道皆有以傳。原其次第,則堯傳舜,舜傳禹,禹傳湯,湯傳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孔子,孔子傳顏子、曾子,曾子傳子思,子思傳孟軻。其出處高下不同,其爲儒則一而已。原其宗旨,則堯、舜、禹、湯之中,孔子、顏子之仁,曾子之忠恕,子思之中之誠,孟軻之仁、義,其所從言者不同,其道則一而已。今之爲儒者乃別焉,其黭淺邪?則曰:非以求道也,爲文莫也;非以樹文也,爲梯榮也。其稍稍標異邪?則曰:非以求道也,爲記問也;非先博後約也,爲鬥勝也。文莫害性,梯榮害志,記問害理,鬥勝害氣。是故名爲儒,而實不知儒之次第,而實不知儒之宗旨,而實不知儒之枝蔓,而實不知儒之蟊賊,而實不知儒之上下古近、流通一氣之處,而實不知儒之出入離合、毫釐千里之差,而實不知儒之全體大用、變應寬裕之妙,而實不知儒之茂實英聲、方皇周浹之神,而實不知儒之所以作、所以成,而實不知儒之所以始、所以卒。於乎!不知儒而爲儒,與不知儒而不儒,厥罪鈞也。是則今之爲儒也矣。
且夫老子談道以來,所漸劘非一人一家之故矣。大底爲賢君、相者,祖其“清靜”“慈儉”之言;爲方士者,祖其“穀神不死”之言;爲陰謀、爲刑名者,祖其“欲翕固張、欲奪固與”之言;爲放達、爲清談者,祖其“禮爲亂首”、“忠信以薄”之言。今之爲老子者乃別焉,以正直爲不靜,以優柔爲多福,以孤立爲不廣,以援係爲可安,是則祖其“塞兌、閉門”、“和光、同塵”之言而已,以處強爲不利,以畏葸爲自全;以區別爲不祥,以雜襲爲能大。是則祖其“知雄守雌,知白守黑”之言而已。是則爲今之老子也矣。
且夫釋氏之教曰空、曰悟。空則病其廢也,然非超世作達者,惡乎空?悟則病其速也,然非冥心生慧者,惡乎悟?於理爲不粹,爲不符,於力則可以爲難矣。今之爲釋氏者乃別焉,貴而有力者造塔建寺,曰:“吾以致福也”;賤而無狀者刺臂寫經,曰:“吾以抵咎也”;黠而有辨者高座說法,曰:“吾以呼衆也”;愚而無理者蔑絕天倫,曰:“吾以拔俗也。”叩其所謂空與悟者,並不知也。是則今之爲釋氏也矣。
且夫天主之號入中國,惟有歷年。回回入中國,亦惟有歷年。其爲教也,不能如二氏之尊。而天主初入中國,中國之賢智不能撲滅之,於是其人大桀小狡,其書日新月盛。而山溪海嶠、僻壤窮鄉之愚氓,少而習焉,長而安焉。其稍稍擅智慧,能窺伺事會之奸民,少而習焉,長而橫焉。夫既愚,則不復醒;既奸,則不復良;既安,則不復悔;既橫,則不復馴。於是浸淫積漸,而至於操左道、懷不軌者,不知其幾億萬焉。回回初入中國,中國之君長不能轉徙之。於是其種類逼處此土,窟宅乎西北之奧,而蔓延乎東南之廣。其爲教自主故常,而敢於奸邪鷙戾,以膠葛乎斯世斯民之日用飲食,而橈滑乎中國之風土人物。夫窟宅不拔,則根實牢;蔓延不已,則氣勢大;膠葛不斷,則人心枝;橈滑不止,則風俗壞。於是能燭照數計而談天下治亂者,不勝其隱然之憂也。是則今之爲天主、爲回回也矣。
孔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是故天下之大,儒一而已,而道慁其中,釋慁其中,天主慁其中,回回慁其中,此儒之勢所以常孤也。且攻乎儒者,浮慕而已;而攻乎四教,則深信而不惑,爭前而恐卻,此儒之勢所以更孤也。天下之民而桀然爲儒之徒者,百無過二三而已。而道據其半,釋據其半,天主據其半,回回據其半,此民之氣所以常不清也。且非第四教而已,而一切無名之教,又駢旁而別出,詰屈而橫行,此民之氣所以更不清也。
且夫濁其源,而望流之絜;枉其木,而欲景之直,不可得也。今不崇儒,則四教之幟不奪;不奪四教,則一切無名之教之焰不息。是故導民之氣莫如正,振儒之勢莫如勝。儒不自勝,惟后王君公實扶掖之;民不自正,惟縉紳先生實模楷之。后王君公扶掖之,儒乃有柄,柄乃利,利乃化,化乃大。縉紳先生模楷之,民乃有覺,覺乃慎,慎乃固,固乃久。其在《棫樸》之詩曰:“倬彼雲漢,爲章於天。周王壽考,遐不作人。”能扶掖也夫!《泮水》之詩曰:“翩彼飛鴞,集於泮林。食我桑葚,懷我好音。”能模楷也夫!
且夫后王君公而不扶掖天下之儒,則秦政坑儒之餘焰而已,劉邦罵儒之故態而已。坑儒,而天下之儒未嘗死;罵儒,而天下之儒未嘗賤。是后王君公猶不足爲儒之司命也。且夫縉紳先生而不模楷天下之民,則其焰烈於坑儒,其態醜於罵儒。是何也?天下之民無模楷,則無制防;無制防,則無操履;無操履,則無性行;無性行,則無血脈。必有朝聞儒而說,夕聞道、釋,聞天主,聞回回而思之者;必有外冒儒而似,內傳道、釋,傳天主,傳回回而親之者;必有僈儒而佞道、釋,佞天主,佞回回,迷不知其非禮者,必有畔儒而宗道、釋,宗天主,宗回回,恬不怪其非道者。此豈僅如坑與罵之比乎?曾謂縉紳先生而可苟焉以爲之乎?其在《巧言》之詩曰:“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言不苟焉以爲之者,能障橫流而拔亂本也。是故漢武帝好神仙,則谷永不以爲然;唐憲宗迎佛骨,則韓愈不以爲然。循乎永、愈之言,鈞不離乎儒者之意。雖然,永闢神仙而已,愈闢佛骨而已。
今有撢討堯、舜、武、周之脈,佩服孔、曾、思、孟之言,以道德中和爲必可致,以禮樂文章爲必可興,以日用飲食爲必可安,以天地神化爲必可同;然而中處五教並行之世,繼又贅以一切無名之教,其來莫知其根,其去莫知其蹤,其睚訾者吾之道,其穢孽者吾之人,譬彼驅嬰兒以入虎狼之羣,操白璧以告穿窬之盜,而不爲所攫拏者,幾希矣。其在《綿》之詩曰:“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夫不隕厥問,乃其所以能殄厥慍也。
是故君子孑乎其立也,確乎其不可拔也,息乎其深根寧極也,了乎其是也,綴乎其止於所也,愧乎其有以自得也。無後王君公爲之氣勢,無縉紳先生爲之號召,無蚍蜉、蟻子爲之攀援,無鰈蟨、鶼鶼爲之朋比,然而亟欲取儒而不實乎儒者,繩尺之,雕琢之;又取祖老子而成鄉愿者,藥石之;又取皈依釋氏、妄希福利者,唾斥之;又取崇奉天主、叛亂乃衷者,桎梏之、刀鋸之;又取飲食耆好漸染迴風者,洗濯之;又取一切無名之教奔騰結引、麋沸蟻動者,理解之,懲艾之;——豈不敵愈多而力愈單,任愈艱而氣愈猛耶?且夫敵多而瑟縮者,是謂餒;任艱而不自振厲者,是謂偷;以一敵萬而戰勝於異同離合之界者,是謂毅;以身任道,捨我其誰;毋敢棄、毋敢褻者,是謂敬。孟子曰:“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詎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則嘗端居而思焉:此三聖一賢之心,何心也?處今之世,心古之心;用古之心,世今之世,其有志而未之逮也耶?其不得已而不已也耶?
原教下
浮邱子曰:天下之故出於人材,天下之人材出於教,天下之教出於學,天下之學出於師。
春秋衰,而仲尼作,與其徒敘六藝之文、闡百王之道。於是春秋無人材而仲尼之門有人材。七國橫,而子輿作,與其徒悙孝弟、明仁義,庳管晏、斥儀秦,於是七國無人材而子輿之門有人材。《禮》曰:“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是故考師之體,醇乎其醇者,以仲尼、子輿爲斷;考師之用,有功於人材,有功於天下者,以仲尼模範春秋、子輿模範七國爲斷。考仲尼、子輿所以模築春秋、七國者,以雜霸遊說之非、內聖外王之是爲斷。
且夫內聖外王,此古今大脈落也,此聖賢大綱領也,此天地大輔相也,此民物大倚杖也。然而寥寥千古,獨一仲尼、子輿能知之而能言之,雖不自其身行之,而固能行之。是故子貢師仲尼,則曰:“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公孫丑師子輿,則子輿告之曰:“以齊王,猶反手也。”夫其師弟所鋪陳者皆內聖外王之典則,所許與者皆內聖外王之明效大驗,故凡天下畔內聖外王者,無所騁焉;——豈惟無所騁?又去其故而就其新焉。——凡天下疑內聖外王者,有所考焉。——豈惟有所考?又終身謹懍而勿忘焉。
《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惟仲尼、子輿克當此而無憾者乎!其他則吾所不敢請也。是何也?由仲尼而上,則大顛、綠圖、赤松子、尹濤、西王國、貸子相之徒爲帝王之師,而其事荒忽而不傳,惡知其內聖邪、外王邪?由子輿而下,則荀卿、董仲舒、揚雄、王通、韓愈之徒爲當時之師,而其旨枝離而不中,惡知其果於內聖邪、外王邪?其又有不荀、董、揚、王、韓若者,則自漢已降,師儒大都出於訓故,於是抱殘守闕、沿訛襲繆,惡知內聖外王是何義類邪?自隋、唐已降,師儒大都出於詞章,於是誇多鬥奇、爭妍負寵,惡知內聖外王是何名稱邪?其又有欲掩跨荀、董、揚、王、韓,進而復於仲尼、子輿之意者,則自宋已降,師儒大都出於語錄,於是濂、洛、關、閩闢其端;而蒙古、朱明之代,凡有志者喁喁然而竟其委。夫闢其端者,其道學之功良偉也。而惜乎竟其委者,其語錄之習太甚也,匪不粗知內聖外王之義類、之名稱,而不實於底裏、不詳於節次者踵相接也。
到於今更左矣。考其師儒,大都出於四對八比。考其四對八比,大都出於剽竊、摹擬。於是童而習之,長而毋事其他焉。蠢者悴心力而爲之,智者易爲而滿其量焉。羣徒而風氣之,各挾短具充長駕焉。草茅而逸居之,揚於王庭,而毋有其有焉。是何也?上以四對八比取天下之人,既而以古之忠勳望天下之人之心,則且責剽竊、摹擬者爲獻可替否之公輔,則且責剽竊、摹擬者爲修內攘外之封疆,則且責剽竊、摹擬者爲左右後先之有司、百執事,則何體、何用、何本、何末之有焉?下以四對八比供上之求,既而梯榮顯、工豔奪,則且移其剽竊、摹擬於官爵、利祿、權勢、氣炎,則且移其剽竊、摹擬於簿書、期會、聲音、笑貌,則且移其剽竊、摹擬於金玉錦繡、飲食耆好、田園、第宅、輿馬、婢妾,則何性、何情、何膽、何肝之有焉?悲夫!體用本末,既以舛馳,性情膽肝,又以叵測之人也。方其文恬武熙,雍容妥貼,國有令譽,家有厚藏,是則四對八比之庸福而已矣;逮乎天怒人怨,糜爛焦灼,國有歸咎,家有交謫,是則剽竊、摹擬之敗局而已矣。悲夫!享庸福而有餘,支敗局而不足者,試提其耳,而告以內聖外王之義類、之名稱、之底裏、之節次,則豈不惶遽而大惑也邪?
悲夫!爲君而不徹於內聖外王之學,堯、舜、禹、湯不取也;爲臣而不徹於內聖外王之學,稷、契、周、邵不取也;爲師儒而不徹於內聖外王之學,仲尼、子輿不取也。登山不於岱,觀水不於海,則不特。療飢不以菽粟,禦寒不以布帛,則不恆。不特、不恆,不可以該。是故特之甚、恆之甚、該之甚,則莫如心仲尼、子輿之心,學內聖外王之學。《詩》曰:“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如之何其惶遽大惑也?
悲夫!言內聖外王則惶遽大惑也者,是不得爲師儒也矣;不得爲師儒也者,是不得爲天下之人材也矣;不得爲天下之人材也者,是不得爲元后、元老之藻鑑也矣;不得爲元后、元老之藻鑑也者,是不得爲子孫、黎民之福也矣;不得爲子孫、黎民之福也者,是不得不來水潦、旱乾、兵戈、疾疫之慘也矣;不得不來水潦、旱乾、兵戈、疾疫之慘也者,是不得不爲天地、山川、上下神祗之罪人也矣。
悲夫!師儒而罪人之,揆其致此之由,則又豈惟內聖外王是惑云爾?抑自大道榛塞,而浸淫積漸以至於今日。師不出於學,而出於位;不出於教,而出於恩;不出於宿昔,而出於邂逅;不出於絜白,而出於賄賂;不出於心悅誠服,而出於號召;不出於擔簦負笈以從,而出於輾轉攀傅;不出於析疑辨難,而出於阿其所好;不出於老成耆艾,而出於年少而據要津之人。《詩》曰:“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夫不古處者,而侈然號爲師,則豈非師其所師,而非吾之所謂師乎哉?是何也?方巾闊步,而不見性,是謂邊幅之師;柔聲軟態,而不中度,是謂描畫之師;亂修曲出,而不由禮,是謂昏夜之師;縱情濫與,而不底實,是謂道塗之師;天人出入離合不嚴,是謂蟊賊之師;古今成敗利鈍不熟,是謂聾瞶之師;心無理體,主持文教,是謂枵中之師;肩無擔荷,弁冕官僚,是謂汗顏之師。
且夫異人而同情,一唱而百和,凡今風尚皆然,而師弟其最也。師以傳弟,弟復爲師,譬如鳥生雛,雛復生鳥;樹根生子,子復生根。展轉相生,眷屬不絕;展轉相效,風氣不絕。於是天下無不邊幅、描畫、昏夜、道塗、蟊賊、聾瞶、枵中、汗顏之師。《禮》曰:“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容而無其辭。”是故侈然號爲師者,不亦可恥之甚矣乎?
且夫可恥之甚者,則必有可憂之甚者;可憂之甚者,則必有無可如何之甚者。奚以明其然也?天下之師非其師,則必有草茅下士志氣浮動,聞道德則疑其僞,趨功利則樂其便之憂;則必有後生小子無所考德問業,而自智其愚、自文其陋之憂;則必有少年新進矜材馳辨,喪心詭行,亟圖跨越,以駭羣從之憂;則必有五羣六友祖其私見以扇無知,鼓其虛焰以喝當時之憂;則必有禮義廉恥衰於諂諛之憂,則必有忠信孝悌第工文飾以賣名聲之憂;則必有朝濡暮染,中材而落下流之憂;則必有樹耳目以知雜事,樹爪牙以償宿怨,樹腹心以成拙舉之憂;則必有蠹士習以及官常、蠹官常以及民風、蠹民風以及國脈之憂。
是故師儒之際,天下清濁治亂必由之。且夫清濁治亂則又有等衰焉。漢之天下壞於甘陵,明之天下壞於東林。凡有師儒,則有朋黨;有朋黨,則有清議;有清議,則有時望;有時望,則有當路之忌;有當路之忌,則有擠墜破壞。此甘陵,東林所以爲天下毒也。今也無儒實,而有師門、恩門;無朋黨,而有鬼蜮;無清議,而有和同;無時望,而有柄藉;無當路之忌,而有攀龍鱗、附鳳翼之樂;無擠墜破壞,而有消沮閉藏、粉飾蠹蝕之巧。此又出於甘陵、東林之下,可爲流涕太息而不能已者矣。
《詩》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且夫人亡而能存之,此師儒之事也。人存然後有國,師存然後有人,道存然後有師,性存然後有道。是故君子不可以不知道,不可以不盡性。子思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又曰:“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此知道之謂也,此儘性之謂也。
且夫不盡性而語道,猶不琢玉而欲成器也。不知道而好爲人師,猶夜行而不以燭也。是故君子以天地人物爲己職,以《詩》《書》《禮》《樂》《易》《春秋》爲己脈,以末流之運爲己憂,以扶世翼教、磨礱變化爲己樂。毋吝其有,俾可與爲善者同之;毋已其辨,俾議吾道、橈吾徒者憚之;毋倡其疑,俾有證乎古、有得乎心者先之;毋小其成,俾天下國家無所往而不得其當者廣之。
是故君子毅而遂、藹而深、智而察、信而諶,滲漉若時雨,鏗鍧若雷電,懄學不知老,誨人不知倦。有單詞片語以誨之,有比物連類以誨之,有深思密理以誨之,有正義直指以誨之,有快心披寫以誨之,有苦心鬱勃以誨之,有順意敷陳以誨之,有逆意鉤摘以誨之,有舉其體段以誨之,有循其次第以誨之,有搜其原起以誨之,有料其究竟以誨之,有啓其關楗以誨之,有塞其榛梗以誨之,有束其繩墨以誨之,有化其畛域以誨之,有嘉其懃懇以誨之,有俟其憤悱以誨之,有導其精進以誨之,有滌其污染以誨之。此二十誨者,匪直標聲氣以實門牆云爾,乃所願則鑄人材於師儒之力也;則親戚君臣上下雖亂,而門牆之內自治也;則且出其所造之智、仁、勇、藝,理天下國家於弟靡波流之會,而補天地人物之缺陷於帖耳寒心之秋也。是何也?所造之智,則討古今、通天人之智也;所造之仁,則庇民物、等覆載之仁也,所造之勇,則夷患難、振侮辱之勇也;所造之藝,則正制度、詳品節之藝也。
《詩》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無斁,譽髦斯士。”是故我能無斁,然後士皆有造,可以門牆內之好智、好仁、好勇、好藝者,振斯代、斯人之不智、不仁、不勇、不藝者,而生其新;可以門牆內之必智、必仁、必勇、必藝者,操斯代、斯人之或智、或仁、或勇、或藝者,而致其定;可以門牆內之大智、大仁、大勇、大藝者,進斯代、斯人之小智、小仁、小勇、小藝者,而廣其益;可以門牆內之純智、純仁、純勇、純藝者,廢斯代、斯人之雜智、雜仁、雜勇、雜藝者,而塞其害。
《詩》曰:“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是故師聖,然後弟賢;師聖弟賢,然後人材有所出;人材有所出,然後禮、樂、兵、刑有所措;禮、樂、兵、刑有所措,然後遠至邇安;遠至邇安,然後大君忻芳歡薌;大君忻芳歡薌,然後壽命固,福祿長;壽命固,福祿長,然後能紀功乎當時,流譽乎無窮;能紀功乎當時,流譽乎無窮,然後俾有天下國家者盡美盡善;俾有天下國家者盡美盡善,然後毫髮亡憾於內聖外王之學。
《書》曰:“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此高宗所以命傅說也。而考說之所以進戒於王者,曰道,曰德,曰斆,曰學。夫道、德、斆、學,乃礪、楫、霖雨之資,是則君子之本志矣乎?是則師儒之能事矣乎?
辨莠上
浮邱子曰:凡天下有內外莠。外莠曰虜驕,內莠曰民頑。虜驕,肢體之患也;民頑,腹心之患也。是故君子治民先焉,治虜繼焉。
治民維何?古之君子善養民,今也失養之民三;古之君子善教民,今也失教之民三。所謂失養之民三:一曰田野荒,不足以養農人;二曰市廛匱,不足以養商人;三曰徭役賤,不足以養工人。田野荒,不足以養農人,則農長飢;農長飢,則怨毒豐;怨毒豐,則盜賊起。市廛匱,不足以養商人,則商爭償;商爭償,則狡滑逞;狡滑逞,則奸蠹成。徭役賤,不足以養工人,則工徒勞;工徒勞,則謗讟沸;謗讟沸,則禍殃來。所謂失教之民三:一曰父兄愚,不能教其子弟;二曰師儒頑,不能教其朋儕;三曰官府褻,不能教其衆庶。父兄愚,不能教其子弟,則行無檢;行無檢,則親匪人;親匪人,則羽翼橫。師儒頑,不能教其朋儕,則言不衷;言不衷,則操左道;操左道,則性情鬼。官府褻,不能教其衆庶,則國如狂;國如狂,則塞治源;塞治源,則歷數降。
是故商之盛也,《書》曰:“攸徂之民,室家相慶,曰:‘徯我後,後來其蘇。’”言善養也。又曰:“嗟!爾萬方有衆,明聽予一人誥。”言善教也。及其衰也,《書》曰:“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言失養也,失教也。周之盛也,《詩》曰:“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羣黎百姓,遍爲爾德。”言善養也。又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無斁,譽髦斯士。”言善教也。及其衰也,詩曰:“降喪饑饉,斬伐四國。”又曰:“其何能淑?載胥及溺!”言失養也、失教也。
鳥莫不仁於鴟梟,獸莫不仁於豺狼。然鳳凰所以長百鳥也,爾乃縱鴟梟使之鳴,以爲其鳴之不善也固也,非第鴟梟之罪也。麒麟所以長百獸也,爾乃縱豺狼使之噬,以爲其噬之不善也固也,非第豺狼之罪也。無以柔之,則有以激之;無以閒之,則有以招之。是故民失養而後輕身家,輕身家而後無忌憚,無忌憚而後犯上,犯上而後踣國;民失教而後蔑軌物,蔑軌物而後無廉恥,無廉恥而後貪天,貪天而後毒世。積薪若山,置火其下,風與火乘,玉石焦爛。有民而勿教養之,無以異於積薪置火也。輕身家,無忌憚,蔑軌物,無廉恥,無以異於風與火乘也。犯上、踣國、貪天、毒世,無以異於玉石焦爛也。是故秦人仁義不施,則戍卒起而七廟隳;漢俗妖術誑誘,則黃巾亂而郡縣苦;唐政聚斂太急,則黃巢橫而長安陷;明季饑饉煽亂,則流賊狂而社稷覆。於乎!物必先朽也而後蟲生之,慎勿誅其爲蟲而暗於其物之所由以朽哉!
治虜維何?則使虜毋雜,則使虜毋貪,則使虜毋怨,則使虜毋貳,則使虜毋犯,則使虜毋玩。使虜毋雜,則夷夏別;夷夏別,則出入嚴;出入嚴,則窺伺絕。使虜毋貪,則金帛析;金帛析,則予奪準;予奪準,則滲漏塞。使虜毋怨,則恩義兼;恩義兼,則心膽服;心膽服,則倍畔銷。使虜毋貳,則號令必;號令必,則聽睹顓;聽睹顓,則恭敬作。使虜毋犯,則亭障要;亭障要,則候望精;候望精,則遁逃遬。使虜毋玩,則兵械利;兵械利,則擊斷先;擊斷先,則抵當怯。
是故古今治虜之術,太上懷以誠,其次經以武,其下示以弱。舜舞幹羽而有苗格,周制禮樂而越裳來:此謂懷以誠。殷高伐鬼方,以赫厥聲;齊桓伐山戎,以修厥職:此謂經以武。漢與匈奴爲婚姻,數遭其侵侮;宋致契丹以歲幣,無解於寇仇:此謂示以弱。懷以誠者聖,經以武者雄,示以弱者滯。是故古今治虜之術,聖則爲日月,雄則爲羆虎,滯則爲癭疽。爲日月,則靡不照焉;爲羆虎,則靡不震焉;爲癭疽,則靡不匱焉。《春秋傳》曰:“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是故照之不能,則且震之以致其恐;震之不能,則竟匱之以生其敗。是故禍莫大於匱之。匱之於其所謂名,則冠欲庳而履欲尊。匱之於其所謂實,則彼日肥而我日瘠。匱之於其所謂勢,則怯成敢而敢成怯。匱之於其所謂理,則直移曲而曲移直。且夫我几几乎庳,而亟策其所以尊之;我几几乎瘠,而亟策其所以肥之;我几几乎怯,而亟策其所以敢之;我几几乎曲,而亟策其所以直之:此忠臣亮子所爲痛哭而陳辭也。且夫虜几几乎尊,而亟策其所以庳之;虜几几乎肥,而亟策其所以瘠之;虜几几乎敢,而亟策其所以怯之;虜几几乎直,而亟策其所以曲之:此謀夫猛將所爲挺持而出奇也。《書》曰:“好問則裕,自用則小。”故凡自用其材,而謀夫猛將非其材者,褊而執者也。凡自用其情,而忠臣亮子非其情者,愚而壅者也。《詩》曰:“謀臧不從,不臧覆用。”故凡忠臣亮子則曰腐,而柔佞不根之說則曰通者,悔而叢者也。凡謀夫猛將則曰噪,而局縮自封之態則曰靜者,迷而阱者也。吾見其既爲虜所乘,又爲虜所哂也。於乎!國之有虜,猶蚊虻之螫,鯨鯢之奔也,慎勿貪燕息而忘蚊虻,揚洪波以縱鯨鯢也哉!
且夫天地之道,一陰一陽;夷夏之防,一內一外。是故外不可以入而逼處於內,內不可以出而巧構於外。不然,則內外盲。凡盲之始,其咎在於君臣上下輕引異言異服入吾疆域,齊吾氓隸,而子又生子、孫又生孫於城郭市井之間,而周知中國山川險易、民物澆淳、士卒勁軟、倉廩虛實於耳聞目睹、沈恩密擬之際。凡盲之終,其咎在於愚民不持風尚、奸民不服訓典,而說與異言異服者處;去其妍而就其醜,而忍爲父母、兄弟、妻子所不愛惜之身;貪其利而昧其害,而敢爲明有天地、幽有鬼神所不赦宥而必拏修之人。是故淮夷、徐戎居中國而爲周患;劉、石、苻、姚居中國而爲晉患:此外入而逼處於內之蟊賊也。韓王信啓匈奴,終漢之代而受匈奴之辱;郭藥師結女真,終宋之代而受女真之辱。此內出而巧構於外之鬼蜮也。是故陰陽不化則不順,內外不謹則不塞,蟊賊不掃則不安,鬼蜮不撣則不測。《春秋傳》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夫欲內修外攘,撥亂反正,則必唾肉食者而聽君子之所欲爲然後可。是何也?君子之道,豫道也。修政刑以固其內,則外莠無乘間;修德禮以寧其外,則內莠無幸心。君子之算,勝算也。外莠借內莠爲嚮導,則誅內莠以窘外莠;內莠待外莠爲牽引,則誅外莠以銷內莠。毋積累於其癥結之隱而彌縫於其毒焰之作,毋濡忍於其揭竿之始而踾踧於其蔓延之廣,毋姑息於其三五乞命之羣而披猖於其鉅萬滔天之罪。
文爲表,武爲裏,智爲囊,勇爲杖。聲其罪以讋之,破其黨以孤之,樁其心、扼其喉以棘之,焚其寨、洗其窟以蹵之。來勿闢之,去勿任之;發勿後之,止勿先之;暴勿活之,稚勿斃之;叛勿納之,服勿舍之。則何莠之不揃而亂之不息邪?且夫支離破碎之會,則君子又有不主故常之用焉。凡誅外莠以銷內莠,固其所也;外莠橫,而吾力不能以必誅之,則如之何?曰:白外莠之非天命,以破內莠之所倚杖可也;白外莠之非我族類,以拔擢內莠於吾倫吾物可也;白外莠之貪亂荼毒、焦心刺目,以寒內莠之膽,而作其忠憤非常之氣可也。凡誅內莠以窘外莠,固其所也;誅之愈急,而內莠遁逃而去以助外莠,則如之何?曰:威所不能申者,則姑以名號召內莠,俾爲我氣勢,毋爲外莠氣勢,可也;名所不能致者,則姑以金飽啖內莠,俾爲我腹心,毋爲外莠腹心,可也;金所不能餌者,則姑以死恐嚇內莠,俾爲我捐其軀命而符於義,毋爲外莠捐其軀命而又不符於義,可也。
《易》曰:“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不變通,不成其爲能治內外莠之材也。是故以我攻莠者,體之精;以莠攻莠者,用之妙;以良攻莠者,義之順;以莠攻莠者,機之微。是故君子體一而用萬,義嚴而機熟。
辨莠下
浮邱子曰:人曷爲而病及肢體也?曰:爾唯失其護持焉,時則有聾瞽之患,時則有跛躄喑啞之患。曷爲而病及腹心也?曰:爾唯失其節宣焉,時則有陽狂癲癇之患,時則有煩懣勞悸之患。然則國家曷爲而有內外莠也?曰:民頑於內,匪民則然,爾唯失其所以鼓導斯民者焉,時則有胠篋探囊之患,時則有斬木揭竿之患。虜驕於外,匪虜則然,爾唯失其所以讋服斯虜者焉,時則有豺狼之患,時則有鯨鯢蝮蛇之患。是故周之社稷亡於犬戎,犬戎非能亡周也;幽王以妾爲妻,虢石父以佞爲忠,於是乎犬戎得起而亡周。秦之社稷亡於陳涉,陳涉非能亡秦也,始皇、二世以仁義爲賊,李斯、趙高以阿諛從意爲賢,於是乎陳涉得起而亡秦。宋之社稷亡於蒙古,蒙古非能亡宋也,宋以雜進賢奸爲家法,以媚事寇仇爲旦夕之安,於是乎蒙古得起而亡宋。明之社稷亡於流賊,流賊非能亡明也,明以貂璫爲爪牙腹心,以荼毒薦紳士族爲能作氣焰,於是乎流賊得起而亡明。
是故宮室無巇塵不入,國家無孽莠不生。農夫去莠利其器,君子去莠正其經。劍不神則鬼不遁,經不正則莠不懲。以朽護朽蟲更穴,以邪治邪莠更橫。
是故狂冒聖,庸冒賢,召莠者也。奸飾忠,險飾信,召莠者也。功則矜,過則愎,召莠者也。直則梗,曲則通,召莠者也。仁不入情,智不入理,召莠者也。辨不中肯,能不中程,召莠者也。是不在賢,非不在否,召莠者也。賞不成恩,罰不成威,召莠者也。上騁今而廢古往,下角術而不學問,召莠者也。上沿陋而厭變通,下循常而苟宴安,召莠者也。上深拱而以自怡,下壅鬲而不能通,召莠者也。上僞爲而不由中,下準擬而逢其怒,召莠者也。上負氣而好勝人,下委蛇而與之俱,召莠者也。上發言而莫予違,下戰慄而不敢前,召莠者也。上遇災異而薄修省,下睹流亡而諛太平,召莠者也。上丁衰末而弛黽勉,下積浮游而寬思慮,召莠者也。上棄耇老而樂新進,下肥私愛而斬公道,召莠者也。上疑公輔而有後言,下歌神聖而無箴規,召莠者也。上樹封圻而短勞能,下喜關通而行賄賂,召莠者也。上置將帥而非宿望,下談韜略而鮮明效,召莠者也。上操人才而喜皮相,下結主知而工色取,召莠者也。上支大廈而用弱植,下登薦剡而招淺夫,召莠者也。上播仁言而構形似,下秉義類而涉猗違,召莠者也。上聞輿論而半然疑,下封已見而橈進止,召莠者也。上計小利而忘巨害,下精剋核而作煩苛,召莠者也。上操速心而多鈍舉,下匿僥倖而號老成,召莠者也。上祕情故而不告人,下工揣摩而不吐實,召莠者也。上繁端委而不執一,下習流轉而不守中,召莠者也。上居可否而遲擊斷,下生齟齬而不相能,召莠者也。上觀緩亟而涉夷猶,下致紛紜而不爲理,召莠者也。上混凡特而疏別白,下懷忌克而俾不通,召莠者也。上移功罪而坐倒顛,下逞報復而成不情,召莠者也。上好記憶細故以薄仁賢,下好包藏禍心以賊忠鯁,召莠者也。上好遷就名實以庇奸邪,下好推釋成敗以活庸懦,召莠者也。上好倚杖貴顯以柄國是,下好誇示寵榮以塞羣望,召莠者也。上好呵斥微末以棄芻蕘,下好削奪酸寒以辱韋布,召莠者也。上好濫用耳目以侈廣大,下好拾人牙慧以飾忠讜,召莠者也。上好橫施計術以號神奇,下好巧乘時會以快飛騫,召莠者也。上好掘株削根而不審積,下好騁鋒鬥鍔而不持重,召莠者也。上好揮萬斥億而不量力,下好結引馳外而不底實,召莠者也。上好割德任刑以駭無辜,下好血人肥己以犯不祥,召莠者也。上好舍夷就險以創非常,下好居卻求前以滋不靜,召莠者也。上好據其所信以成固必,下好貢其所惑以助悔尤,召莠者也。上好護其所怯以費調停,下好閉其所能以就玩愒,召莠者也。上好封其所昧以厭深考,下好更其所聞以從曲指,召莠者也。上好執其所誤以申獨斷,下好隱其所料以示旁觀,召莠者也。
秩敘弗悖,綱紀弗植,號令弗壹,條教弗詳,召莠者也。人民弗訓,奸細弗誅,鄉井弗聯,守望弗助,召莠者也。農桑弗勸,勤媠弗分,商賈弗便,有無弗通,召莠者也。士卒弗練,器械弗利,賢傑弗禮,畫諾弗情,召莠者也。道里弗詳,巖岨弗憑,倉廩弗實,城郭弗完,召莠者也。山川弗寧,鬼神弗靈,日星弗準,時物弗茂,召莠者也。
祖制太荒,彝訓刪而孝理衰,召莠者也。女誡太阤,宮幃祕而刑于闕,召莠者也。冢君太疑,流言入而天性薄,召莠者也。同氣太乖,細故拾而擊斷苛,召莠者也。宗藩太盛,枝葉繁而本實削,召莠者也。襁裼太孱,血脈微而擔荷重,召莠者也。官爵太冗,名器毀而朝廷濁,召莠者也。士氣太單,廉恥衰而風俗壞,召莠者也。門竇太深,請寄頻而苞苴盛,召莠者也。聲色太工,巧令積而肺腸雜,召莠者也。公道太斬,愛憎橫而黑白倒,召莠者也。本心太弱,始末易而矛盾成,召莠者也。交遊太奇,勢利驅而去來疾,召莠者也。威儀太嫚,冠冕裂而進止狂,召莠者也。正氣太萎,丈夫挫而妾婦強,召莠者也。古風太薄,塗人合而親戚捐,召莠者也。區宇太廣,吐納艱而教養窮,召莠者也。生齒太繁,濡染雜而良楛半,召莠者也。禁網太密,冤愁閉而囹圄深,召莠者也。吏胥太巧,刀筆熟而鬼蜮騰,召莠者也。稅斂太苛,誅求力而雨露枯,召莠者也。差役太橫,追呼亟而雞犬空,召莠者也。怨諮太結,閭閻苦而患氣積,召莠者也。歌謠太沸,市井譁而傳聞疾,召莠者也。奢刺儉,淫破貞,召莠者也。澆扇醇,誕亂常,召莠者也。愚議智,醜惡俊,召莠者也。賤傲貴,小吞大,召莠者也。
是故君子修之乎身,證之乎羣,毋佚汝身,莠乃不萌,毋慁汝羣,莠乃不鄰;毋間汝精神,內莠以湔洗其心;毋狹汝規摹,外莠來歸而同其風。其在《大禹謨》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慾。無怠無荒,四夷來王。”其在《仲虺之誥》曰:“惟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用人惟己,改過不吝,克寬克仁,彰信兆民。”於乎!兆民信,則內莠銷;四夷來,則外莠塞。竊嘗紬繹謨誥之文,發其精微之意。於乎!改過不吝,斯其所以信兆民而銷內莠也;疑謀勿成,斯其所以來四夷而塞外莠也。然哉!然哉!如之何勿思哉?
是故持繩視直,置水觀平,內省不疚,靡騫且崩。肉腐出蟲,魚枯生蠹,畜敗招尤,乃損厥祿。孟子曰:“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是故自治而不治人,不治人而人自治者,上也;能自治以治人者,次也,不足於自治,有餘於治人者,下也;不能自治,又不能治人,下之下矣。
孔子曰:“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是故前事而修,變至而從容不失尺寸者,上也;前事而幾闕遺之,變至而震動恪共、涕泣悔悟以補其不逮者,次也;前事而解弛,變至而末如之伺者,下也;前事而自謂能忖度之,變至而更遷怒嫁禍於左右大小之人,下之下矣。
昔唐德宗遭朱泚之畔,而陸贄言於德宗曰:“臣聞理或生亂,亂或資理,有以無難而失守,有因多難而興邦。”宋仁宗遭元昊之畔,而韓琦言於仁宗曰:“外憂之起,必始內患。臣請先治內患,以去外憂。”於乎!贄之言,龜鑑也;琦之言,藥石也。不有龜鑑,爾乃不析於理亂循環之故;不有藥石,爾乃不謹於內外出入之閒。不析於理亂循環之故,爾乃知憂而不知向;不謹於內外出入之閒,爾乃能怒而不能懲。知憂而不知向,能怒而不能懲,爾乃欲感神祗而動天地,靖妖孽而延福祚,蒙竊惑焉,未見其可也。且曷不睹舜、文之事乎?舜徵苗而弗格,誕敷文德而後格;文王伐崇而弗降,退修德而後降。君子毋患敵之大於苗、崇,而患德之小於舜、文。
《詩》曰:“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屋漏愧,則山谿海甸亡寧歲矣。是故芟天下之莠難而易,芟心中之莠易而難,芟氣類之莠難而易,芟政事之莠易而難。
儲武上
浮邱子曰:兵可談乎?曰:惡可談?疇昔聖帝哲王之總一區宇也,仁慈以養之,和順以輯之,文物以紀之,儀容以訓之,調陰陽水火以利之,相山川土物以宜之,說《詩》《書》《禮》《樂》以醒之,惇孝、弟、忠,信以淑之;其猶有不率也,則聖帝哲王增修其德,以從容浸漬之。是故左氏之言曰:“有不祭,則修意;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脩名;有不正,則修德。”惡有談兵以毒亂天下者爲耶?
然則可毋談乎?曰:惡可毋談?嘗試稱心以求天下之患,不在於雷動飆忽之頃也,在於太平數百年之積也。太平數百年之積,文恬而武熙,筋駑而肉緩,上壅而下飾,貌是而神澆,朝廷寬而威棱罕,臣僚忨而法令衰。於是轇轕者不可以驟理,崩阤者不可以復振,沈痼者不可以立起,污染者不可以就新;黎庶雜而良莠並,造化怒而陰陽愆,災眚數而元氣彫,年穀耗而怨聲沸,倉廩虛而流亡盛,城郭壞而奸宄通,林箐密而聚徒固,川澤廣而漁利橫,巖岨深而是非荒,舟航捷而出沒奇。然而守土之吏不深謀,柄兵之官無蚤計,左枝而右吾,朝彌而夕縫,參耦而狡猾,庸衆而慢散;士卒濫而訓練荒,器械窳而攻抵怯,形勢迂而利病彰,韜鈐暗而勝敗盲。其又有騫污以損節,姑息以養癰者,則左計唱而聽睹蒙,近規逞而遠大斥;矛楯成而號令舛,冠履黷而名分衰,柔懦形而光景剉,禍殃遲而消息微。於斯時也,則惡可毋談兵,以措家國天下於有備無患之地邪?是故黃帝戰於涿鹿之野,堯戰于丹水之蒲,舜伐三苗,啓攻有扈,殷高宗伐鬼方,周文王伐崇,宣王徵燻鬻。
是故《周官》之言曰:“大司馬以九伐之法正邦國,馮弱犯寡則眚之,賊賢害民則伐之,暴內陵外則壇之,野荒民散則削之,負固不服則侵之,賤殺其親則正之,放弒其君則殘之,犯令陵政則杜之,外內亂、鳥獸行則滅之。”疇昔聖帝哲王之所不諱者兵也,而末世能諱乎?是故談兵於雷動飆忽之頃,用之云爾。用之云爾者,匪以爲嬉也,不得已而用之云爾。談兵於太平數百年之積,儲之云爾。儲之云爾者,匪以爲恃也,不得已而儲之云爾。曷儲之?一曰儲將才,二曰儲謀士,三曰儲勁軍。
儲將材云何?則且總文武大小之臣而衡之,又參考古者選將之說而通之。其爲人也,仁而斷,毋流於懦;義而明,毋即於兇:可將。其爲人也,知己虛實,毋以虛爲實;知彼短長,毋以長爲短:可將。其爲人也,處高思卑,處寵思辱,處多思少,處勝思負:可將。其爲人也,事親知愛,事長知敬,事友知信,使衆知順:可將。其爲人也,上窺天文,下布地形:可將。其爲人也,長於行陣,老於邊徼:可將。其爲人也,毋貪貨賄,毋淫女色,毋聚珍奇,毋嗜醉飽:可將。其爲人也,毋抑外功,毋匿內過,毋吝賤賞,毋避貴刑:可將。其爲人也,毋妒賢嫉能,毋惡直就正:可將。其爲人也,毋黨奸附邪,毋信讒納訴;可將。其爲人也,毋支於辨,毋遷於名,毋詭於意,毋淺於計:可將。其爲人也,毋幸於得,毋忿於失,毋苟於生,毋恤於死:可將。是故可將者不貴其將之日然後試也,貴其考之素然後將也。將之日然後試,必有愚將,必有驕將,必有醜將。考之素然後將,必有健將,必有儒將,必有大將。《書》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務咎,底至齊信,用昭明於天下,則亦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此謂將才爲國重輕也,我惟時其儲之。
儲謀士云何?九州之大,不必無駿雄也;畎畝之子,不必無伎藝也。出大言而小夫驚愕,則所怪根於其所見也;操奇算而當塗排擯,則所呈中於其所忌也。非所以厲士氣而重人材也,君子毋然也。其有能注風后之經,發陰符之謀,習三略、演八陣者,盍禮之?其有能讀孫、吳之書,慕頗、牧之名,願百戰羞一敗者,盍禮之?其有能坐輜車,運帷幄,剖析毫芒,折衝千里者,盍禮之?其有能養健兒,籍義勇,疾於猱猿,猛於虓虎者,盍禮之?其有能詰暴誅嫚,滌瑕盪垢者,盍禮之?其有能呼衆召萬,出奇鬥捷者,盍禮之?其有能伺奸摘伏,開闔人情,善行間諜,獨往獨來者,盍禮之?其有能量風候雨,推闡星日,婁陳符驗,不差不僭者,盍禮之?其有能智如走珠,辨如湧泉,卓聞妙見,掉轉亡根者,盍禮之?其有能易不營私,險不怯患,赤心快氣,英鷙亡倫者,盍禮之?禮之雲者,聞其人則注其名,見其人則結其心,厚其與則得其力,考其詳則盡其才,納其智則塞其詐,用其勇則裁其敢,軌其正則名其奇,藥其短則濟其長。孔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此謂謀士攸關善敗也,我惟時其儲之。
儲勁軍云何?畜百年不戰之卒而縱任之,姑息之,此弱萌也。無事則士卒飢枯,有事則馭之以爲吾用,此僨勢也。驅罷軟殘疾之衆,入必死之地,當必不可克之敵,此危道也。危道貴豫之,僨勢貴固之,弱萌貴張之。其速敕而軍:穀乃甲冑,備乃弓矢,鍛乃鋒刃,礪乃戈矛。其速敕而軍:明乃烽燧,齊乃鼓鼙,順乃旂旒,熟乃鞍鞚。其速敕而軍:如彼虎豹,張乃牙爪;如彼飛鳥,布乃六翮。其速敕而軍:截乃鯨鯢,毋畏其吞;驅乃犀象,毋受其噬。其速敕而軍:追乃電,截乃霜,躍乃虹,騰乃飆。其速敕而軍:發乃機,轉乃圜,決乃潰,振乃槁。其速敕而軍:拔乃五嶽,夷乃丘陵。其速敕而軍:執乃千鈞,壓乃一卵。其速敕而軍:就乃指揮,回乃天地。其速敕而軍:發乃叱吒,遁乃鬼神。其速敕而軍:一乃喜怒,齊乃進止,親乃隊伍,堅乃壁壘。其速敕而軍:蘇乃倦怠,激乃邁往,捍乃社稷,衛乃王國。是故車亡輗軏,行不如休;手克不利,頭目之憂。賢子在室,強暴改容;國有勁軍,則莫我敢攖。《詩》曰:“肅肅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又曰:“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爲王前驅。”此謂勁軍足覘衰旺也,我惟時其儲之。
雖然,將材儲矣,君子曰:“毋恃有將材。”謀士儲矣,君子曰:“毋恃有謀士。”勁軍儲矣,君子曰:“毋恃有勁軍。”曷恃乎?其惟君人者宏降己卑拜之誼,授專閫獨斷之威,識超軼絕塵之概,運圓活不拘之用,無教養失宜之卒,有操縱在手之樂。然後將材可得而盡,不可得而絀也;謀士可得而收,不可得而窘也;勁軍可得而使,不可得而弛也。秦穆公不恥再敗,卒用孟明而霸;漢昭烈不厭三顧,以成諸葛之勳。將材之盡,盡以此也。使騎劫代樂毅,而中於反間之謀;使趙括代廉頗,而償其多金之謗;縱祖珽殺明月,而喪其百勝之威;縱秦檜殺鄂王,而文以三字之獄。將材之絀,絀以此也。景駒棄張子房,而沛公於以踣楚興漢;桓溫棄王景略,而苻堅於以掃蜀平燕。謀士之收,收以此也。聖如阿衡,而無能久於夏桀之旁;忠如祖伊,而無能發於商辛之恐;賢如宮之奇,而無能捄於虞公之滅;智如範亞父,而無能補於項氏之亡。謀士之窘,窘以此也。晉悼公訓勇力而時使之,衆以不驕;楚莊王討軍實而申儆之,衆以不懦。勁軍之使,使以此也。漢世祖罷郡國都尉,晉武帝去州郡武備,而其爲害見於後嗣;唐穆宗銷鎮兵不補,宋太祖防節鎮坐大,而其積弱不能禦侮。勁軍之弛,弛以此也。是故長國家不可以不嫺於兵戎之略也。
雖然,長國家則萬萬毋恃其嫺於兵戎之略。曷恃乎?其惟君人者茂正其德,以養其性;祓除其心,以絜其節;昭明其訓,以考其中;保任其躬,以固其力;尊貴明賢,庸勳長老,以優其等;斥諛鉗讒,除苛解慝,以新其氣;積惠重厚,累愛襲恩,以系其樂;藥傷補敗,捄災正謬,以塞其憂;振聾瞶,以徹其明;柔頑梗,以生其慕;懷蠻夷,以向其化;植品物,以遂其生;原道德,以用其極;積禮樂,以慶其成;享鬼神,以升其馨;配天地,以同其流。如是,則將材無所倚其重,謀士無所中其巧,勁軍無所利其攻。於乎盛哉!則又焉用武爲!
儲武中
浮邱子曰:儲武曷謂也?知武之大體而已矣,妙用而已矣;知武之蚤計而已矣,當事而已矣;知武之明效而已矣,曲指而已矣。大體有五:曰德,曰義,曰名,曰威,曰令。妙用有八:曰發,曰應,曰料,曰間,曰仗,曰告,曰募,曰誘。蚤計有三:曰考,曰防,曰練。當事有五;曰機,曰隙,曰勢,曰志,目計。明效有二:曰勝,曰取。曲指有三:曰守,曰和,曰撫。
德有十二修:修元德於隱微,是故毋中於非闢也。修通德於臨蒞,是故毋從於聾昧也。修勤德於事理,是故毋積於衰頹也。修儉德於日用,是故毋流於匱乏也。脩名德於文物,是故毋荒於皇古也。修誠德於祭祀,是故毋怒於神祗也。修恭德於輔拂,是故毋梗於忠謇也。修慎德於羣小,是故毋甘於柔佞也。修盛德於宗藩,是故毋啓於窺伺也。修順德於宮閫,是故毋召於侮亂也。修實德於兆姓,是故毋間於謳歌也。修碩德於遠人,是故毋滯於來歸也。是謂十二修。
義有十杖:杖典義以折敵之驕也,杖分義以折敵之亂也,杖辨義以折敵之蠢也,杖時義以折敵之違也,杖恩義以折敵之怨也,杖信義以折敵之反也,杖教義以折敵之非也,杖材義以折敵之劣也,杖志義以折敵之污也。是謂十杖。
名有九居:居明名可伐暗,居令名可伐醜,居順名可伐逆,居正名可伐倚,居潔名可伐貪,居讓名可伐競,居巨名可伐小,居英名可伐賤,居休名可伐擾。是謂九居。
威有八必:智威必,則毋敢蒙;仁威必,則毋敢害;勇威必,則毋敢伉;信威必,則毋敢乘;風威必,則毋敢逃;炎威必,則毋敢立;天威必,則毋敢幸;神威必,則毋敢厭。是謂八必。
令有十禁:軍中毋慢令,慢令者忌弛。軍中毋鬱令,鬱令者忌梗。軍中毋貳令,貳令者忌橈。軍中毋僭令,僭令者忌逼。軍中毋議令,議令者忌移。軍中毋違令,違令者忌擅。軍中毋虧令,虧令者忌飾。軍中毋留令,留令者忌緩。軍中毋僞令,僞令者忌猜。軍中毋苛令,苛令者忌變。是謂十忌。
發有六中:彼未發,我先發,中其昧。彼遲發,我迅發,中其緩。彼小發,我大發,中其怯。彼偏發,我全發,中其闕。彼難發,我易發,中其阻。彼誤發,我善發,中其敗。是謂六中。
應有十巧:以剛來,以剛應者拙;以剛來,以柔應者巧。以堅來,以堅應者拙;以堅來,以瑕應者巧。以驟來,以驟應者拙;以驟來,以徐應者巧。以棼來,以棼應者拙;以棼來,以壹應者巧。以橫來,以橫應者拙;以橫來,以豎應者巧。以奇來,以奇應者拙;以奇來,以拙應者巧。以恐來,以恐應者拙;以恐來,以泰應者巧。以誇來,以誇應者拙;以誇來,以遜應者巧。以魁來,以魁應者拙;以魁來,以末應者巧。以實來,以實應者拙;以實來,以虛應者巧。是謂十巧。
料有八兼:料彼兼料已者智,料敵兼料援者智,料愚兼料詐者智,料夷兼料險者智,料長兼料短者智,料前兼料卻者智,料成兼料敗者智,料生兼料死者智。是謂八兼。
間有十二用:揃其羽翼,厥間用謗;披其腹心,厥間用謠;亂其耳目,厥間用閃;塞其計議,厥間用難;誘其貪將,厥間用金;橈其疑帥,厥間用爵;致其謀士,厥間用信;收其怨卒,厥間用恩;投其左右,厥間用僕;探其然疑,厥間用友;嘗其愛憎,厥間用女;聳其吉凶,厥問用鬼。是謂十二用。
伏有十可:彼見其首,不見其尾,可以伏;彼見其吭,不見其背,可以伏;彼見其左,不見其右,可以伏;彼見其右,不見其左,可以伏;彼見其廣,不見其狹,可以伏;彼見其高,不見其下,可以伏;彼見其來,不見其遁,可以伏;彼見其聯,不見其斷,可以伏;彼見其晝,不見其夜,可以伏;彼見其別,不見其混,可以伏。是謂十可。
告有四準:俾通者準其情故事實以告,俾諜者準其士馬資糧以告,俾偵者準其出沒動靜以告,俾導者準其川澤林箐以告。是謂四準。
募有十賞:募能望敵景,知敵意者,賞有加;募能折敵鋒、勝敵具者,賞有加;募能斫敵圍、亂敵衆者,賞有加;募能焚敵壘、搗敵穴者,賞有加;募能截敵糧,奪敵飽者,賞有加;募能梗敵途、遏敵歸者,賞有加;募能啖敵夥、離敵情者,賞有加;募能孤敵援、斷敵臂者,賞有加;募能司敵出、刺敵頭者,賞有加;募能招敵降、傾敵心者,賞有加。是謂十賞。
誘有八致:誘之於所不曉,而致其愚;誘之於所不脫,而致其溺;誘之於所不忌,而致其縱;誘之於所不持,而致其忨;誘之於所不常,而致其駭;誘之於所不備,而致其匱;誘之於所不勝,而致其僨;誘之於所不顧,而致其亡。是謂八致。
考有九詳:考於天,以詳陰陽災祥;考於地,以詳曲直險易;考於人,以詳勁軟優劣;考於神,以詳幽明上下;考於物,以詳豐耗休慼;考於古,以詳得失善敗;考於今,以詳輕重緩亟;考於賢,以詳精粗表裏;考於愚,以詳公私同異。是謂九詳。
防有三止:山峒多蠻,蠻多怨。使居山峒者有常業,使防山峒者無苛政。無苛政,則怨者止。海洋多奧,奧多黠。使居海洋者有憚心,使防海洋者無莠政。無莠政,則黠者止。邊塞多荒,荒多梗。使附邊塞者有明信,使防邊塞者無稚政。無稚政,則梗者止。是謂三止。
練有十四徵:練藝以徵其精,練器以徵其利,練陣以徵其整,練鋒以徵其捷,練性以徵其定,練情以徵其摯,練氣以徵其直,練骨以徵其勁,練膽以徵其壯,練耳以徵其聞,練目以徵其見,練手以徵其搏,練足以徵其走,練舌以徵其辯。是謂十四徵。
機有十三窺:窺敵之長,好淫惡貞,此敗機。窺敵之臣,黨奸賊賢,此敗機。窺敵之將,匿短標長,此敗機。窺敵之卒,銜冤背德,此敗機。窺敵之民,競巧厭樸,此敗機。窺敵之政,亂德毀常,此敗機。窺敵之俗,崇貨居奇,此敗機。窺敵之形,多動少靜,此敗機。窺敵之物,有消無息,此敗機。窺敵之材,不能經遠,此敗機。窺敵之意,萬難持久,此敗機。窺敵之腹,日坐飢楛,此敗機。窺敵之運,必無代興,此敗機。是謂十三窺。
隙有九乘:敵散乘其隙,敵單乘其隙,敵倦乘其隙,敵滯乘其隙,敵愎乘其隙,敵驕乘其隙,敵噪乘其隙,敵貳乘其隙,敵怖乘其隙,是謂九乘。
勢有八據:我據故,敵據新,勢可擒;我據熟,敵據生,勢可擒;我據利,敵據頓,勢可擒;我據通,敵據阻,勢可擒;我據要,敵據末,勢可擒;我據深,敵據淺,勢可擒;我據強,敵據弱,勢可擒;我據衆,敵據孤,勢可擒。是謂八據。
志有十勖:軍志輕,勖之重;軍志浮,勖之固;軍志囂。勖之靜;軍志淫,勖之正;軍志怯,勖之勁;軍志忨,勖之肅;軍志竭,勖之裕;軍志怨,勖之和;軍志亂,勖之理;軍志分,勖之合。是謂十勖。
計有八出:敵好暴白,我出陰計以攻之;敵好峭厲,我出便計以攻之;敵好愚呆,我出妙計以攻之;敵好枝離,我出完計以攻之;敵好揣摩,我出別計以攻之;敵好橈亂,我出熟計以攻之;敵好併吞,我出捷計以攻之;敵好苟簡,我出遠計以攻之。是謂八出。
勝有八券:蠢而頑者聖勝之,則聖爲券;猛而剽者仁勝之,則仁爲券;纖而陋者大勝之,則大爲券;粗而浮者精勝之,則精爲券;野而弛者健勝之,則健爲券;侮而易者莊勝之,則莊爲券;貪而靡者儉勝之,則儉爲券;驕而敢者謙勝之,則謙爲券。是謂八券。
取有五吊:誅其首,吊其從,與苛取異;誅其猾,吊其愚,與揜取異;誅其叛,吊其降,與逼取異;誅其人,吊其國,與刺取異;誅其亂,吊其災,與奪取異。是謂五吊。
守有十畫:畫其地,孤而峭者可獨守;畫其土,廣而稠者可分守;畫其威,積而阤者可鎮守;畫其糧,久而窘者可屯守;畫其民,附而新者可戍守;畫其人,繁而雜者可禁守;畫其寇,去而忘者可臥守;畫其賊,來而數者可警守;畫其衢,周而通者可善守;畫其城,矗而固者可堅守。是謂十畫。
和有八與:敵畏威,則與和;掉輕心而提慢我,則勿與和。敵拜恩,則與和;積憾事而怨詈我,則勿與和。敵吐實,則與和;駕虛詞而簸弄我,則勿與和。敵撤備,則與和;伏深謀而狙司我,則勿與和。敵寡需,則與和;貪重利而朘用我,則勿與和。敵弱植,則與和;挾勝具而矜誇我,則勿與和。敵無貳,則與和;蓄他意而疑誤我,則勿與和。敵有恥,則與和;負靦顏而侮辱我,則勿與和。是謂八與。
撫有八便:剿之則兵裂,撫之則兵完,兵完者便;剿之則民悴,撫之則民安,民安者便;剿之則我毒,撫之則我仁,我仁者便;剿之則彼戾,撫之則彼柔,彼柔者便;剿之而兵不裂,撫之而兵更完,更完者便;剿之而民不悴,撫之而民更安,更安者便;剿之而我不毒,撫之而我更仁,更仁者便,剿之而彼不戾,撫之而彼更柔,更柔者便。是謂八便。
於乎!不知曲指,不能寄武;不知明效,不能振武;不知當事,不能任武;不知蚤計,不能握武;不知妙用,不能神武;不知大體,不能經武。孟子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荀卿曰:“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然則武何先也?其惟大體乎?其惟大體乎?
儲武下
浮邱子曰:凡武貴審己、審敵。凡敵貴審偏正、審緩亟。變起有名,禍生有芽,蓄疑發怒,弓矢相加,是謂正敵。無故而挾,無怨而橫,氣驕伎詐,不可紀經,是謂偏敵。兩隘相扼,兩勁相撐,萬一隳扶,宗祏以傾,是謂亟敵。爾來若蟻,爾去若鳧,倏忽變幻,靡有常居,是謂緩敵。
凡遇正敵、亟敵,貴因敵量將,因敵量兵,因敵量餉。凡遇偏敵、緩敵,貴寓將於官,寓兵於民,寓餉於義。非淮陰不能踣項羽,非李廣不能剉匈奴,非諸葛不能窘仲達,非謝玄不能走苻堅,是謂因敵量將。多能勝鮮,故李信以二十萬而敗,王翦以六十萬而勝;鮮能勝多,故兀朮以十餘萬而敗,武穆以五百人而勝:是謂因敵量兵。沛公與諸侯擊楚,則命蕭何轉漕關中以給軍;光武北征燕代,則命寇恂轉輸河內以給軍:是謂因敵量餉。雖然,寒暑異宜,天之律也;古今異用,人之制也;執鏡捉形,焉能必也?守愚塞智,枉自匱也。
是故命將而將羞,有十不便。徵兵而兵劣,有七不便。轉餉而餉枯,有六不便。
將起貴胄,不習艱難,不更歷險阻,一不便;將不諳古兵法,不擅方略,不老於行陣,二不便;將不拊循士卒,恩不足以結其死命,三不便;將姑息如婦人女子,威不足以令其下,四不便;將無密友爲腹心,無奇士爲畫諾,而謀必泄,計必左,五不便;將愚不知用間,六不便;將氣懦,不能先敵,而爲敵所先,七不便;將愎,不理忠告之言,八不便;將自私,不與羣下共其功名,九不便;將猶豫多狐疑,是非進止,回互胸中而不能決,十不便:是謂將羞。《易》曰:“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兇。”將羞也夫!
兵習宴安,不任伎擊,一不便;兵不紀律,如引亂絲,治之愈棼,二不便;兵貪淫不道,繹騷閭里,三不便;兵受將令,退有後言,四不便;兵囂且梗,罔有愛君,以衛國家,五不便;兵不親切於民,視其受抄掠劫奪,漠然無與吾事,六不便;兵懾敵威,聞聲而股慄,望風而奔,七不便。是謂兵劣。《詩》曰:“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兵劣也夫!
府庫之財,不供三年、五年之用,一不便;左支而右吾,東牽而西湊,二不便;外臣有請,輒事事受大司農之裁製,三不便;士卒不飽,忠勇不生,四不便;軍無見糧,爲敵所窺,五不便;飢嗷骨立之民,怨我不能活之,德敵能餌之,因爲敵用,而不爲我用,六不便。是謂餉枯。《春秋傳》曰:“室如縣罄,野無青草,何恃而不恐?”餉枯也夫!
是故君子任將不如任官,結兵不如結民,籌餉不如倡義。其速敕而官曰:“土地隸爾,人民職爾,爾尚慟乃心力,副乃官守。乃文乃武,爾惟時其講貫之;乃陰乃陽,爾惟時其消息之。敵未來,爾惟時其司察之;敵來,爾惟時其驅除之;敵來更去、去更來,爾惟時其準備之。爾賢爾能,敵則敬恭畏懼爾,我則銘勒爾;爾之不然,敵則侮爾,我則孥戮爾。爾其勉旃!”是謂寓將於官。其速敕而民曰:“田廬墳墓維繫爾,父兄親戚綢繆爾,爾尚堅乃梃刃,衛乃井疆。乃出乃入,爾惟時其周防之;乃長乃幼,爾惟時其聯比之。敵未來,爾惟時其居則安之,業則樂之;敵來,爾惟時其兵之;敵來更去、去更來,爾惟時其善策應之;爾勇爾壯,敵則罔敢荼毒爾,我則賞齎爾;爾慆爾媠,敵則血爾,我則捐棄爾。爾其勉旃!”是謂寓兵於民。其速敕而官若民曰:“爾私爾家唯爾,爾爲公爲國亦唯爾。爾尚損乃蓄聚,佐乃經費。乃多乃鮮,爾惟時其總核之;乃消乃息,爾惟時其斟酌之。敵未來,爾惟時其倉之、庾之、橐之、囊之;敵來兵作,爾惟時其支給之;敵來更去、去更來,爾惟時其護持,毋使敵得之。爾俠爾盈,敵則罔敢疲爾,我則罔有周章於爾;爾嗇爾窘,敵則迫楚爾,我則悸爾。爾其勉旃!”是謂寓餉於義。
於乎!守株不可以伺免,契船不可以求劍,執一不可以解紛,循常不可以濟變。是故命將而將不便者十,寓將於官而將便者五。凡封圻兼文武材幹,有威信服人,名實加於上下而譽不足以增、毀不足以減,事變如其素定而內足以重、外足以輕者,此將勳也,一便也。凡提鎮躬練邊郵以熟兵機,猝有衝突非常之寇,不煩更易貴重而力足以辦,不俟歲月之久而患足以平者,此將材也,二便也。凡監司擅智略,森義氣,可以出奇而不窮,歷險而不剉者,此將器也,三便也。凡守令能謹其管鑰、固其蕃籬,惠其善良、鉏其奸細,內修其禁而猛足以濟其寬,外禦其侮而勇足以行其智者,此將規也,四便也。凡棲遲佐貳之階,奔奏弁卒之場,而器宇閎深,可受大事而不橈亂;機鋒迅利,可處危地而不盲妄者,此將具也,五便也。
是故徵兵而兵不便者七,寓兵於民而兵便者五。凡耰鋤之農,無事則其暇足以耕,有事則力足以戰、心足以死者,此信兵也,一便也。凡工賈之羣,無事則自食其業,有事則莫不同憂其患,以赴其閭里,且出死力以捍護其長上者,此奇兵也,二便也。凡野處之秀,無事則修其孝悌忠信,有事則其名義足以固其儕伍,其材慧足以操其勝算者,此精兵也,三便也。凡婦稚之倫,無事則與聞禮教,有事則女子能拒強暴,童子能抗白刃者,此善兵也,四便也。凡嬉遊失業,賤行失教之民,無事則國家不能不形格勢禁之,有事則且寬之以罪,生其感激;驅之以功,作其勇猛;使之以詐,巧其刺探;啖之以金,結其血誠者,此勝兵也,五便也。
是故籌餉而餉不便者六,寓餉於義而餉便者五。金玉錦繡之藏,豈能百年而享之?則且作軍志而歡忻之。山林川澤之產,當與天地而消息之,則且以補國之不足而毋吝之。此義之正也,一便也。用本土之人,湊本土之財;用本土之財,潤本土之兵;不窮蒐括而得,不因呼號而與,不費轉徙而至,不防蠹蝕而妥:此義之通也,二便也。將皆本土之將,無供頓之費,而餉不耗其半;兵皆本土之兵,無繹騷之費,而餉不耗其半;餉不虛耗,則盡爲行軍克敵之用,盡爲行軍克敵之用,則衆皆勇輸將而翹太平:此義之激也,三便也。粟帛重於草木,身家重於粟帛,氓庶重於身家,兵勇重於氓庶,自非大不理之人,其誰不輸粟帛以贍兵勇,驅兵勇以葆氓庶,活氓庶以順身家?此義之摯也,四便也。國餉不足,則儲義餉以補國餉;義餉不足,則仍儲國餉以補義餉;交相爲儲,則交相爲補;交相爲補,則交相爲捍危制勝之具:此義之完也,五便也。
於乎!天地之道,一陰一陽;文武之道,一弛一張。與其繁而無統,孰若簡而有方?與其噪而無理,孰若徐而有章?是故仁者如天,智者如神,己有萬全,敵有萬窮。萬全曷謂也?寓將於官,則不將者皆將;不將者皆將,則將不可勝用;將不可勝用,則守常固而戰常勝。寓兵於民,則不兵者皆兵;不兵者皆兵,則兵不可勝用;兵不可勝用,則守常安而戰常利。寓餉於義,則不餉者皆餉,不餉者皆餉,則餉不可勝用;餉不可勝用,則守無不便而戰無不濟:是謂萬全。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萬全也夫!萬窮曷謂也?寓將於官,則官佚敵勞;官佚敵勞,則能乘敵之患;能乘敵之患,則我常坦而敵常駭。寓兵於民,則民靜敵動;民靜敵動,則能持敵之短;能持敵之短,則我常捷而敵常剉。寓餉於義,則我肥敵枯;我肥敵枯,則能料敵之斃;能料敵之斃,則我有人事而敵無天命:是謂萬窮。孟子曰:“失道者寡助。”萬窮也夫!
於乎!蠆有毒而毋張之,魚遊鼎而毋活之;敵萬窮而毋逸之,己萬全而毋捐之。果能此道矣,則富強可以立致;富強可以立致,則仁義可以徐修;仁義可以徐修,則禮樂興而乾坤永寧。
浮邱子卷十二
釋憂
浮邱子曰:凡天下國家之運,有亟太平之時,有漸銷耗之時,有大震盪悲駭之時,有小從容蘇息之時。凡爲天下國家者之心,有亟太平而料危亂;有漸銷耗而坐娛嬉;有大震盪悲駭,而保任戒懼,卒賴以全;有小從容蘇息,而侈然自足,暨於不枝。是故憂多於樂者祥,樂多於憂者殃;樂生於憂者昌,憂生於樂者亡。周之始衰,犬戎逼之;迨其亡也,嬴秦逼之。宋之始衰,女真逼之;迨其亡也,蒙古逼之。此天也,非人也。犬戎逼周,周不自強;贏秦繼起,周遂不祿。女真逼宋,宋不自強;蒙古繼起,宋遂不祿。此人也,非天也。孟子曰:“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且夫生於憂患,則三智生之;死於安樂,則三愚死之。三智維何?一曰智於理,二曰智於防,三曰智於幾。觀乎天道,毋陰乾陽;觀乎地道,毋崎扼易;觀乎人道,毋獸噬人;觀乎物道,毋妖亂常:是謂智於理。中外有區,罔或跨越;異同有準,罔或枝吾;貴賤有經,罔或倒置;肥瘠有調,罔或昧沒;是謂智於防。立乎一隅,則鏡數區;立乎數區,則鏡四海;立乎一瞬,則鏡數紀;立乎數紀,則鏡百代:是謂智於幾。詩曰:“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女下民,或敢侮予?”匪智之謂而曷謂乎?三愚維何?一曰愚於性,二曰愚於才,三曰愚於勢。執爾緘嘿,風議缺如;執爾鄙飾,忠義缺如;執爾黠滑,醇意缺如;執爾優柔,浩氣缺如:是謂愚於性。天人弗撢,乃盲其識;文武弗兼,乃萎其力;彼己弗熟,乃遁其情;善敗弗操,乃拙其事:是謂愚於才。壹之不守,而受厥雜;正之不植,而聳厥邪;先之不理,而治厥末;嬴之不舉,而甘厥絀:是謂愚於勢。《春秋傳》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匪愚之謂而曷謂乎?
是故智者多憂患,天下國家之杖也;愚者多安樂,天下國家之蠹也。彌憂患則彌多智,禮樂兵刑之所以得其序也;彌安樂則彌多愚,山川鬼神之所以閡其理也。昔趙高以安枕肆意阿二世,郭衍以五日一朝勸隋煬,而望夷、江都禍出一轍,豈非彌安樂則彌多愚乎?賈誼以厝火積薪戒文帝,李絳以宵衣旰食勉憲宗,而文帝雅有王者規模,憲宗號爲中興,豈非彌憂患則彌多智乎?
是故暴君暗主不知憂,猶可說也;慈君察主不知憂,不可說也。兒童走卒不知憂,猶可說也;羣公卿士不知憂,不可說也。一計紕繆,咎止其躬,猶可說也;一計紕繆,嫁禍宗社,不可說也。一意偃仰,謗止其國,猶可說也;一意偃仰,騰笑四夷,不可說也。且夫積之乎一計一意,而亟之乎無可如何,此古今之通患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詩》曰:“如彼雨雪,先集維霰。”是故霜者冰之漸,霰者雪之萌,輕者重之影,小者大之根。涓滴可駭,矧乃江河乎?爝火可畏,矧乃燎原乎?蛾蜹蜂蠆皆能害人,矧乃委肉以當虎狼之蹊乎?毒蛇斷頭,猶欲起立,矧乃除腹心之疾而遺其類乎?先事不了了,臨事而周章,不已窘乎?當時不汲汲,後時而補捄,不已晚乎?
諱逼側而矜大度,諱顛墜而談太平,豈非無術之甚乎?可嘗膽而貪醉飽,可流涕而展嘲謔,豈復有人之心者存乎?《書》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是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憂;知憂然後有恥,有恥然後虛衷;虛衷然後考道論事;考道論事,然後務其大者遠者;務其大者遠者,然後不苟宴安以苟天下國家;不苟宴安以苟天下國家,然後滌昨非而理今是;滌昨非而理今是,然後名正言順;名正言順,然後天命人心有所婘注;天命人心有所婘注,然後有人、有土、有財;有人、有土、有財,然後無貧、無寡、無傾;無貧、無寡、無傾,然後太平以蒸;太平以蒸,然後山陬海澨,罔不率俾。
原刑
浮邱子曰:先王制道德,以化不衷也;制禮,以坊不軌也;制刑,以誅不法也。是故道德之窮然後禮,禮之窮然後刑,不得已之苦心也。唯禮捄道德之窮,唯刑捄禮之窮,不得已而不已之妙用也。
昔《周官》之言曰:刑新國,用輕典;刑平國,用中典;刑亂國,用重典。是故善刑者爲妙用,不善刑者爲慘慼;善赦者爲仁政,不善赦者爲慈懦。數赦之主,其威必降;數赦之國,其侮必多。
是故苛事造端、騷動中外者,罪無赦;釣名市利、粉飾奸欺者,罪無赦;不材受任、蠹蝕太平者,罪無赦;疑詔詭使、擠陷忠良者,罪無赦;開門揖盜、毀壞藩籬者,罪無赦;喪師失律、削奪邊境者,罪無赦;國恥不振,睢盱自得者,罪無赦;民困不理、瘡痍塞路者,罪無赦;乃心不測、輸情強虜者,罪無赦;流言不止、沮橈國是者,罪無赦。茲十無赦者,儻所謂刑亂國、用重典,是耶?菲耶?是故公孫僑治鄭,其言曰:“莫如猛而已矣。”諸葛亮治蜀,其言曰:“慎無赦而已矣。”先乎僑、亮而爲之則者,則有若管夷吾,其言曰:“赦者小利而大害,無赦者小害而大利。”是則夷吾所繇治齊而已矣。後乎僑、亮而爲之亞者,則有若王景略,其言曰:“宰寧國以理,治亂邦以法。”是則景略所繇治秦而已矣。是道也,何道也?匪純古之道,而捄時之道也。且夫捄時之道,管夷吾死,唯公孫僑得其意;公孫僑死,唯諸葛亮得其意;諸葛亮死,唯王景略得其意;景略死,遂難取節焉。或有剽竊近似者,則已大非四君子之神理骨幹矣,矧乃背四君子者?有飾和平以覬福澤,有貪姑息以弛憲典,有調停德怨以申不情之請,有彌縫功罪以作亡理之狀。出以理乎衆焉,不能令衆愛,不能令衆畏;入以贊乎主焉,不能令主仁,不能令主義。不能令主仁者,其主必私;不能令主義者,其主必萎。必私者,多倒持;必萎者,多拙舉。
是故可赦勿赦謂之虐,不可赦而赦謂之縱。位兼將相而罪必赦,謂之阿;衆皆憤怒而我獨赦,謂之僨。可枝解一二人以作三軍之氣而不枝解,可放流一二人以作百寮之氣而不放流,及乎事機既誤,綱紀破壞,則屑屑乎以薄罰隨其後:謂之愚。名爲威棱,而上無震動恪共之積;名爲律令,而下有揣摩擬議之功;及乎怒氣漸平,左右窺伺,則睮睮乎請以寬典隨其後:謂之弄。本有誤國滔天重於邱山之罪,而罰其細,赦其巨;唯赦其巨不足以塞其人猖狂無忌之心,乃並罰其細,亦不足以生其人勉強爲善之心;於是戰慄隕越,皆成故態:謂之頑。同爲蠹君賊民、萬口抵斥之人,而罰其一,赦其一;唯赦其一不足以服天下賢智而能主持是非者,乃並罰其一,亦不足以厲天下庸鄙而不稍自矜奮者;於是刀鋸斧鉞,皆屬浮文:謂之紊。
《詩》曰:“如可贖兮,人百其身。”爾乃無願贖者,又從而爲之辭,不亦惑乎?《書》曰:“哲人惟刑,無疆之辭。”爾乃不思流譽無疆,而庇其私以危其國,不亦悔乎?是故炰羔飲醇,其軀強;菇苦吞辛,其軀傷。塞違已亂,其國祥;崇慝長奸,其國殃。周誅管叔,是以武庚之叛不害爲周;漢誅馬謖,是以街亭之敗不害爲漢。故曰:塞違已亂其國祥。唐唯不誅李林甫,是以祿山之亂,唐室幾傾;宋唯不誅秦檜,是以金人之橫,宋業不振。故曰:崇慝長奸其國殃。
於乎!山將崩者馬先避,室將成者燕先來;國將祥者愚先慶,國將殃者智先哀。是故君子知剛、知柔、知春、知秋,柔以懷之,剛以礪之,春以煦之,秋以滌之。導之而不從,我唯時其據憲典以聳之;聳之而不動,我唯時其援天時、人事以爭之;爭之而不能,我唯時其樹清議以(代)鐵鉞之;議之而不入,我唯時其剴激悲痛以涕泣之。《詩》曰:“憂心如恢,不敢戲談。”憂乎憂乎!當爲誰乎?已乎已乎!能奈而乎?
植節
浮邱子曰:國氣旺,生於士有節義;有節義,生於有骨理;有骨理,生於有學識;有學識,生於有教育;有教育,生於上執其樞而左右、小大、遐邇、中外之士鹹振焉。國氣衰,生於士無節義;無節義,生於無骨理;無骨理,生於無學識;無學識,生於無教育;無教育,生於上塞其塗而左右、小大、遐邇、中外之士鹹汩焉。《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豈弟君子,遐不作人?”於乎!君子而不豈弟,則不作人;君子而不作人,則無仁賢而國空虛。是故糞壤不生松柏,沮洳不生蛟龍。無其食而舉其軀,軀必削;無其教而帥其士,士必輕。是故戰國無節義,則縱橫害之;秦無節義,則燒書坑儒害之;晉無節義,則祖老莊而廢禮法害之;五代無節義,則汙君濁吏、莠言穢行害之。語曰:“禾生蟲蠹,還自克賊。”焉有澆淳散樸而士鹹精白乃心者乎?
是故蓄驥騄,必得駒;種橘柚,不成枳。土之美者善養禾,君之仁者善養士。周至春秋而節義存,則守禮主信之力;漢入東京而節義昌,則植經明行修以扶清議之力;宋去五季之陋而節義重,則褒忠讜以風世、倡道學以作聖之力;有明二百七十年之久,而節義甲於前代,則豢養文學、激揚忠烈之力。語曰:“一樹百穫者,人也。”焉有旌德禮賢而士慳其報者乎?
是故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存乎相感者也。女以毀容爲辱,士以毀行爲懲,存乎自立者也。上之人塞其相感,核其自立,是謂不情。下之人弱其自立,俟其相感,是謂不力。禮數薄,則生計校;計校甚,則生旁門;旁門甚,則生狗苟:是謂不靜。才華鬱,則生怨誹;怨誹甚,則生左道;左道甚,則生梟敢:是謂不祥。
是故素變爲玄,仁者之所流涕也;荃化爲茅,智者之所不意也。疾風知勁草,奔車測堅石,世僞觀善良,塗梗出忠赤。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是故中心向節,他物奪之,是爲曾子之罪人;初心向義,旋踵舍之,是爲孟子之罪人。於乎!讀曾子、孟子之書,而劉秀、華歆、馮道、王溥其骨者,士之憂也。幸而弗丁其時,則雖有其鄙而無其亂;萬一不然,則鄙與亂相資者,國之憂也。
是故居鄉井而賤行,我知其登巖廊而匱德也矣。事父兄而廢禮,我知其阿大君而敗軌也矣。對朋儕而曲折,我知其媚奸雄而釣悅也矣。遊平世而詭隨,我知其遇寇盜而包羞也矣。小恥弗振,我知其大恥甘之如飴也矣。一邪弗芟,我知其百邪趨之若鶩也矣。審士以知心,審心以知事,我知其必爲兵刑之蠹也矣。審士以知氣,審氣以知運,我知其必爲河山之恙也矣!
甲戒
浮邱子曰:君子不可以無天戒,不可以無地戒,不可以無神戒,不可以無民戒,不可以無物戒。天有祥有變,地有祥有變,神有祥有變,民有祥有變,物有祥有變。
無天戒,則對臨敢;對臨敢,則欺壅慣;欺壅慣,則天變至。毋忘天戒,則對臨悚;對臨悚,則感格必;感格必,則天祥至。無地戒,則履蹈褻;履蹈褻,則隕越疾;隕越疾,則地變至。毋忘地戒,則履蹈詳;履蹈詳,則醞畜厚;醞畜厚,則地祥至。無神戒,則儀容媟;儀容媟,則精理鬲;精理鬲,則神變至。毋忘神戒,則儀容肅;儀容肅,則血脈會;血脈會,則神祥至。無民戒,則志氣驕;志氣驕,則政刑忤;政刑忤,則民變至。毋忘民戒,則志氣約;志氣約,則德禮悖;德禮悖,則民祥至。無物戒,則耳目溺;耳目溺,則邪淫作;邪淫作,則物變至。毋忘物戒,則耳目嚴;耳目嚴,則絜白著;絜白著,則物祥至。於乎!戒之哉!戒之哉!
天戒七:曰日戒,曰月戒,曰星戒,曰風戒,曰雨戒,曰云氣戒,曰時序戒。地戒四:曰山戒,曰川戒,曰宮室戒,曰金石戒。神戒二:曰靈神戒,曰毒神戒。民戒四:曰醜民戒,曰兀民戒,曰譁民戒,曰梗民戒。物戒三:曰草木之妖則戒,曰鳥獸之禍則戒,曰鱗蟲之孽則戒。
凡君子所戒,則古所戒;凡古所戒,則今所戒;凡今所戒,則今所忽;凡今所忽,則古所羞;凡古所羞,則君子所憤;凡君子所憤,則君子所戒。其在於《詩》,則《正月》之六章曰:“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言天戒也,地戒也。《雲漢》之六章曰:“敬恭明神,宜無悔怒。”言神戒也。其在於《書》,則《五子之歌》曰:“予臨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爲人上者,奈何不敬?”言民戒也。《旅獒》曰:“人不易物,惟德其物。”言物戒也。於乎!戒之哉!戒之哉!
君子有變而懼,無若世之有變而傲也;無變而謹,無若世之無變而蕩也。有變而傲,則先之以抵塞;既抵塞,則繼之以文飾;既文飾,則終之以匱敗。有變而懼,則先之以祗悔;既祗悔,則繼之以補捄;既補捄,則終之以葆固。無變而蕩,則先之以燕私;既燕私,則繼之以逞作;既逞作,則終之以猜暴。無變而謹,則先之以軌物;既軌物,則繼之以摯行;既摯行,則終之以仁聖。是故君子謹無變,則懲忿窒欲,思患預防而已;懼有變,則洗心滌慮,引咎自責而已。所謂思患預防,其指十:毋席尊略庳,毋棄故寵新,毋賣諛塞直,毋裹愬蔽忠,毋苞苴騰天,毋豔妻淫行,毋骨肉參商,毋宗藩縱衡,毋官謀蓄疑,毋下情不聞。故曰思患預防其指十。所謂引咎自責,其指十:盍減膳徹樂?盍降服垂縵?盍潛祈祖考?盍分禱羣望?盍放出宮人?盍汰除冗濫?盍捐去稅斂?盍料理獄奸?盍草敕罪己?盍虛心禮諫?故曰引咎自責其指十。
君子而弗思患預防也者,則且以席尊略庳爲能樹制防也,以棄故寵新爲能研核人物高下利頓也,以賣諛塞直、裹訴蔽忠爲適己意也,以苞苴騰天、豔妻淫行爲莫餘窺伺也,以骨肉參商爲能割私愛也,以宗藩縱衡爲能捍衛王室也,以官謀蓄疑、下情不聞爲指揮能事、蹈舞太平也。苟如是,則天巇之,地巇之,神巇之,民巇之,物巇之。
君子而弗引咎自責也者,則且以減膳徹樂、降服垂縵爲徒自苦也,以潛祈祖考、分禱羣望爲渺芒而無際、呼訴而不應也,以放出宮人、汰除冗濫、捐去稅斂、料理獄奸爲跡鄰屑越、心涉周章、體段不重、節目不闊也,以草敕罪己爲奉行故套也,以虛心禮諫爲盜竊聖哲之美名也。苟如是,則天律之,地律之,神律之,民律之,物律之。君子而爲天、地、神、民、物所巇,如之何其勿毀壞也?君子而爲天、地、神、民、物所律,如之何其勿囚拘也?於乎!戒之哉!戒之哉!
若夫俗儒支離曲折之解,藝士荒唐繆悠之說,則君子毋取焉。君子何取?曰:法聖人。前之聖人修《春秋》,書災異,爲其變足以爲戒也,而不詳其所以爲應也。後之學者談陰陽,喜傅會,必欲泥其一變自爲一應也,而反不足以爲戒也。是故君子觀古近之運,推妖祥之理,削其所以爲應,爾乃破讖緯之陋也,聖人不語怪則然也。詳其所以爲變,爾乃廣修省之資也,聖人毋自欺則然也。引古之變爲鏡,爾乃有激於肺腑也,聖人其有憂患則然也。奉古之戒爲師,爾乃無懈於夙夜也,聖人不自暇逸則然也。於乎!戒之哉!戒之哉!
乙戒
浮邱子曰:古之君子所處愈尊,則自考其過愈細也;今之君子所處愈尊,則自理其過愈寬也。唯寬,則生傲,則生蠢,則生黠,則生陋,則生懦,則生蠱。是故傲莫傲於執過,蠢莫蠢於諱過,黠莫黠於移過,陋莫陋於襲過,懦莫懦於留過,蠱莫蠱於利過。且夫失晨之雞可更鳴,敗駕之馬可再調,曾謂君子有過而惟是執之、諱之、移之、襲之、留之、利之云爾乎?於乎!戒之!戒之!
凡執過者,生於心有所封;心有所封,則讀書考道不熟;讀書考道不熟,則古今體要不析;古今體要不析,則自智其愚;自智其愚,則小有取償;小有取償,則憑藉以逞;憑藉以逞,則動與物左;動與物左,則忠言讜論至;忠言讜論至,則心莫能降;心莫能降,則專厲強斷;專厲強斷,則然於所不然,不然於所然;然於所不然,不然於所然,則國是日非,而當局者尤以其權勢氣焰讋人。於乎!戒之,戒之!
凡諱過者,生於心有所高;心有所高,則視人莫己若;視人莫己若,則人以其大繆不然者前而請命;人以其大繆不然者前而請命,則積疑生怒;積疑生怒,則廢羣用獨;廢羣用獨,則利病否隔;利病否隔,則流失敗壞以甚;流失敗壞以甚,則內慚羞;內慚羞,則外支吾;外支吾,則工閃爍;工閃爍,則匿瑕賈瑜;匿瑕賈瑜,則逃毀而自穴之,釣謄而自功之;逃毀而自穴之,釣謄而自功之,則衆皆揣其情故;衆皆揣其情故,則騰爲姍笑,譜爲風謠;騰爲姍笑,譜爲風謠,則在上者不聞而自謂深;在上者不聞而自謂深,則必有不可彌縫收拾之一日。於乎!戒之,戒之!
凡移過者,生於心有所遁;心有所遁,則上微示之,而下微伺之;上微示之,下微伺之,則好爲兩屬之詞;好爲兩屬之詞,則是非操縱由我;是非操縱由我,則久而自忘其裹;久而自忘其裹,則遇事苛比;遇事苛比,則挾勢擠墜;挾勢擠墜,則舉我咎而坐之他;舉我咎而坐之他,則錮之使不能辯;錮之使不能辯,則冤之使不能平;冤之使不能平,則天地山川鬼神之所憐;天地山川鬼神之所憐,則庶人之議所憤;庶人之議所憤,則史策之所別;史策之所別,則逃其指名於一時,而暴其端委於百世、千世、萬世。於乎!戒之,戒之!
凡襲過者,生於心有所仍;心有所仍,則拘近規;拘近規,則私積蠹;私積蠹,則多破<石爲>;多破<石爲>,則難整理;難整理,則務苟安;務苟安,則絀直前;絀直前,則忠義之氣不作;忠義之氣不作,則頑懦用事;頑懦用事,則左計橫行;左計橫行,則大體虧損;大體虧損,則有強國而無強勢,有強勢而無強政;有強國而無強勢,有強勢而無強政,則禍殃伏於文恬武熙;禍殃伏於文恬武熙,則消息微而憂患深;消息微而憂患深,則愚者緩而智者急;愚者緩而智者急,則鉗口易而措手難;鉗口易而措手難,則流涕太息之不已。於乎!戒之,戒之!
凡留過者,生於心有所俟;心有所俟,則思不銳入;思不銳入,則力不振起;力不振起,則日壙一日;日壙一日,則齒登耄耋;齒登耄耋,則勇枯智索;勇枯智索,則羣策羣力皆廢;羣策羣力皆廢,則坐視成誤而亡能爲;坐視成誤而亡能爲,則浸潯大敗而不可止;浸潯大敗而不可止,則子孫黎民受其病;子孫黎民受其病,則一息之積而階數十百年之厲。於乎!戒之,戒之!
凡利過者,生於心有所溺;心有所溺,則耳濡目染;耳濡目染,則意得欲從;意得欲從,則厭近有德;厭近有德,則羣巧窺伺;羣巧窺伺,則諛美雜作;諛美雜作,則數援隆古爲比;數援隆古爲比,則久而忘其不類;久而忘其不類,則惟其言而莫予違;惟其言而莫予違,則縱其私而莫予沮;縱其私而莫予沮,則快其敗而莫予陳;快其敗而莫予陳,則天命人心喪於宴安;天命人心喪於宴安,則衽席之地起兵戎;衽席之地起兵戎,則無俚之氓鹹倍畔;無俚之氓鹹倍畔,則執樞馭宇者危;執樞馭宇者危,則身體髮膚皆瘡瘠;身體髮膚皆瘡瘠,則雖欲湔洗其沈痼之疾,而萬萬亡及。於乎!戒之,戒之!
善哉!陸贄之狀曰:“仲虺述成湯之德曰:‘用人惟己,改過不吝。’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輔贊聖君,不曰亡過,而曰改過。宣王,中興之賢主也;吉甫,文武之賢臣也。以賢臣誦賢主,不曰亡闕,而曰補闕。”是故有闕毋補,則賢理摧;有過毋改,則聖路塞。毋塞聖路,則莫如不自聖;毋摧賢理,則莫如使賢爲其賢。凡自聖者,過之媒;凡有賢而不爲其賢者,闕之府。是故賢然後補闕,補闕然後賢;聖然後改過,改過然後聖。江海有濁,而無損於深,其盪滌之功偉也;日月有蝕,而無損於圓,其照臨之光復也。於乎!戒之,戒之!
若乃史傳所稱,則曰商辛:“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又曰秦皇:“剛戾自用,……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攝伏謾欺以取容。”是故商辛爲獨夫,飾非故也;秦皇爲戾主,不聞過故也。商辛、秦皇死矣,而其術、其態不死也。是何也?凡學堯舜之兢業、禹湯之罪己者,則愀然不樂乎其心。凡學商辛之飾非、秦皇之不聞過者,則肆然大便乎其躬。是故商辛之後又商辛,金亮其最也;秦皇之後又秦皇,隋煬其最也。是何也?凡稱辛、亮者則曰:“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凡稱秦、隋者則曰:“秦以惡聞其過亡天下,隋以惡聞其過亡天下。”《春秋傳》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是故君子毋效其所不可,覆車之軌,不可蹈也!覆舟之淵,不可遊也!猶之乎商辛之後不可又商辛,金亮之後不可又金亮;秦皇之後不可又秦皇,隋煬之後不可又隋煬也。其道亡他,曰“毋飾非,毋不聞過”而已矣。凡飾非則其非必,非必則成獨;凡不聞過則其過橫,過橫則成戾。獨則必危,戾則必促,是猶不事盪滌而侈江海以爲無濁,不修照臨而信日月以爲無蝕。蒙竊惑焉,未見其可也。於乎!戒之,戒之!
甲慚
浮邱子曰:凡天下顛覆之慘,伏於其幾,閃於其象,慢於其近,匱於其廣。是故君子之智斷貴蚤焉。蓄而慎之,勝於發矣而後詳之;微而障之,勝於巨矣而後摧之;未及事而理之,勝於及事矣而後悔之;未及時而塞之,勝於及時矣而後哀之。《春秋傳》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焉有智斷弗師君子,可以宰世濟變而亡哀悔者乎?是故火燎原,不可救;水覆地,不可收;膏肓已結,不可醫;棟橈已兇,不可求;轂破碎而大其輻者,愚可哂;根枯槁而惜其葉者,腐可羞;脣焦口燥而後穿井者,渴弗解;十日不餐而後殖禾者,飢弗瘳。
是故君子無左計,無遁情,無厲節,無流心。有遁情者,莫實其裹;有左計者,不考其成;有流心者,莫知其鄉;有厲節者,不得其終。是故齊桓本五伯之雄,而屍蟲出戶,死無與棺;二世席全盛之勢,而望夷變作,逼令自殺;苻堅本五胡之長,而出奔五將,兵敗被執;隋煬攬域中之大,而賊起江都,運厄身殲。茲四君者,豈非溺其勝而弗思其反耶?
是故君子即盛思危,即歡思怏,即裹思匱,即獨思兩。盛而不能思危者,必有旦夕之災;歡而不能思怏者,必有鴆毒之哀;裹而不能思匱者,必有腹心之疾;獨而不能思兩者,必有尾大之勢。《詩》曰:“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何其神之惢而狀之慄也!《書》曰:“予臨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爲人上者,奈何不敬?”何其義之正而指之直也!
是故牆隙而高者,其崩疾;冰霜而見日者,其滅易。中無主而試以多艱者,其計索;外鹹窺司而料其不濟者,其欺作;舟覆於河而無維楫者,必駭愕;舉足而履湯炭者,必燒灼。飾非而拒諫者,必有不安;聽莠言而犯不祥者,必有殘。將東而更西者,塗必迂;卻行而求及前人者,勢必孤。口談太平而中藏繆戾者,天必不通;堯舜可爲而不爲,不堯舜不可爲而姑且爲者,人必不能止之以爲宗。制裘而與狐謀其皮者,狐乃遁;假虎以翼而教其入宮食人者,虎乃縱。非其材而責以無前之績者,乃聾乃盲;不見其心而見其面,不見其成而姑且待其成者,乃庇其私而召其殃。
是故君亡獨理,亡獨亂;臣亡等功,亡等過。亡等功者其功巨,亡等過者其過叢。《書》曰:“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是故管夷吾用,則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亡不足;豎刁、易牙、開方用,則五公子爲亂而有餘。王景略用,則掃蜀、定燕、擒代、吞涼而亡不足;慕容垂用,則淝水一舉,喪其國都而有餘。李勣用,則唐變爲武氏;張柬之用,則武氏復變爲唐。司馬光用,則熙、豐之亂變爲元祐之治;章惇、蔡京用,則元祐之治復變爲紹聖之亂。是故材之淑慝,以徵臣之優劣,捷於響;臣之優劣,以徵君之然否,捷於響;君之然否,以徵事之起訖,捷於響;事之起訖,以徵國之得喪,捷於響。
是故愛不可反,謗不可遂,料不可晚,咎不可必。罷張九齡而杖李林甫,是以有安史之亂;罷李綱而杖黃潛善、汪彥伯,是以有北狩之辱:厥愛反也。裴度有淮、蔡、青、鄆之功,爲皇甫鏄、李逢吉所擠;寇準有澶淵之功,爲王欽若、丁謂所擠:厥謗遂也。吳楚七國已反,然後誅晁錯;靖難之兵已橫,然後黜齊泰、黃子澄:厥料晚也。臺城之困甚矣,不悟梁異之佞;興元之難甚矣,不悟盧杞之奸:厥咎必也。愛反由於剽賊,剽賊由於亡天;謗遂由於橈雜,橈雜由於亡人;料晚由於愚陋,愚陋由於亡識;咎必由於隱忍,隱忍由於亡氣。亡天、亡人、亡識、亡氣,如之何其能君能國也?孔子曰:“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是故君子毋敢不聰明警戒,震動恪共,勤於律己,明於任人,植於紀綱,鋪於經綸,塞於罅漏,完於惇懞,鏡於情僞,歸於本真。其非獨全軀命之謂,以此孕萬物而長宗祏,祚子孫而葆黎民也。
乙慚
浮邱子曰:政以人理,以人狂;國以人興,以人亡。是故樹中正,則風雨和;聳偏曲,則妖孽章;積善良,則山川靈;納奸邪,則百物荒;種枳棘,則良田敗;養稂莠,則嘉禾傷;乳豺狼,則吞噬必;縱虺蛇,則毒焰張。《易》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於乎!小人用而國家焉有底乎?
且夫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故君子必知歷代之所以亡,則知非其人者之所以不祥。夏不亡於商,而亡於趙良;商不亡於周,而亡於蜚廉;周不亡於犬戎,而亡於申侯;秦不亡於戍卒,而亡於趙高;漢不亡於莽、操,而亡於劉秀、華歆;晉不亡於五胡,而亡於何晏、王衍;隋不亡於唐,而亡於虞世基、封德彝;唐不亡於武氏而亡於李勣、許敬宗,不亡於朱全忠而亡於崔允;宋不亡於蒙古,而亡於王安石、蔡京;明不亡於流賊,而亡於劉瑾、魏忠賢。原夫亡之之人,大底利祿薰心、銳於幹進者,初指之差也;天人憤怒,不能自雪者,竟體之累也;毛羽豐滿,驕行不顧者,厥焰之橫也;事勢騷殺,末可如何者,乃衷之恥也。原夫論亡之者之人,大底禍變凌兢,涕泣而道者,後事之愚也;萌牙甫露,據理以斷者,先覺之智也;天步艱難,委爲自然者,淺夫之忨也;佞臣可斬,以厲其餘者,壯士之激也。其在《十月之交》之七章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職兢由人。”其在《桑柔》之三章曰:“君子實維,秉心無競。誰生厲階?至今爲梗。”言非其人,則其國隨之以去也。
是故有國而不得其君者國如寄,有君而不得其臣者君如寄。山不必惡,豺虎害之;川不必橫,鯨鯢害之;父不必敗,孽子害之;君不必非,秕臣害之。是故中材而可爲善之君,輔以中材以上之臣者昌,輔以中材以下之臣者亡;不學而美質地之君,輔以學而後爲大臣、重臣者昌,輔以不學而爲大臣、重臣者亡;有恥而好粉飾之君,輔以執德弘、信道篤之臣者昌,輔以亟功近名之臣者亡;英明而吝改過之君,輔以發強鯁固之臣者昌,輔以唯阿之臣者亡;心知憂危而不能振之君,輔以文經武緯、左宜右有之臣者昌,輔以罷軟頑頓之臣者亡;血氣衰而智慧減之君,輔以老成醇粹、方皇周挾之臣者昌,輔以枯庸蹇拙之臣者亡。語曰:“有斧無柯,何以自濟?”
是故君非桀、紂之暴,而臣無龍逢、比干之忠,則桀、紂勝;君非幽、厲之昏,而臣無芮伯、家父之賢,則幽、厲勝;君非秦皇之好慘覈,而臣知阿指從意如李斯者不止一人,則秦皇勝;君非漢武之好紛更,而臣能面折廷爭如汲黯者曾亡一人,則漢武勝;君非梁武之好邪說,而道諛黷貨之臣過於朱異、陸驗,則梁武勝;君非隋煬之好淫行,而閉善逢惡之臣巧於裴矩、郭衍,則隋煬勝;君非李唐之穢亂宮壼,而協心輔政亡房、杜、姚、宋其人,直言亟諫亡魏徵、陸贄其人,戡亂定傾亡郭子儀、李光弼其人,蓄道德、能文章亡韓愈其人,則李唐勝;君非朱明之荼毒搢紳,而智擅韜鈐亡劉基其人,身寄國本亡三楊其人,道尊儒服、績懋疆場亡王守仁其人,氣懾權奸亡楊繼盛、黃道周其人,則朱明勝。是曷故也?運使之然也,制使之然也。然而君子不以咎運之不昌,而以咎制之不祥。且夫弋鳥者矯其矢,釣魚者理其綸,物理且然,矧乃辨材、考績而不詳其制乎?
是故文法莫煩於吏胥,禮教莫淑於師儒,粉飾莫工於妾婦,骨幹莫聳於丈夫。君以師儒之道風其臣,則臣以師儒報其君;君以吏胥之道風其臣,則臣以吏胥報其君;君以丈夫之道風其臣,則臣以丈夫報其君;君以妾婦之道風其臣,則臣以妾婦報其君。於乎!吏胥、妾婦之道而以爲制,吏胥、妾婦之報而以爲豐,蒙竊惑焉,未見其可也。語曰:“水波而上,盡其搖而復下。”夫波之上者猶可使下,矧乃下下乎?
是故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大道之存也,不吏胥也。趙高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而仁義塞,吏胥而已矣。陳平不知錢穀,丙吉不問死人,三公坐論之遺也,不吏胥也。張湯起刀筆爲公卿,卒以詐敗,吏胥而已矣。諸葛亮躬校簿書,陶侃檢攝衆事,體兼而材有餘也,不吏胥也。楊國忠取習文簿惡吏任之,以便己私,吏胥而已矣。寇準擇衙官而黜例簿,大臣柄政當如是也,不吏胥也。王安石不諳治體,而變法度以申己意,創條例以梗物情,吏胥而已矣。於乎!苟爲吏胥,則下下而已矣。皋陶色如削瓜,仲尼面如蒙倛,亡損於聖人之尊也,不妾婦也。蘇秦骨鼻,張儀仳脅,鹹掉三寸舌以媚當世之君,妾婦而已矣。張子房狀貌如婦人女子,乃其志氣有大過人者,不妾婦也。何晏爲粉郎,王衍爲寧馨兒,不能福其宗社,妾婦而已矣。張九齡風威秀整,能使明皇見之精神頓生,不妾婦也。楊再思謂蓮花似六郎,妾婦而已矣。裴度貌寢,韓琦聲雌,然而令聞廣謄施於身,不妾婦也。嚴嵩疏眉目,大音聲,而務爲佞悅,妾婦而已矣。於乎!苟爲妾婦,則下下而已矣。其在《菀柳》之卒章曰:“彼人之心,於何其臻?”此言下下者,必亡所不至矣。
亡所不至之謂何?曰:“凡物之清濁美惡,能各從其類,各止其所乎?不能盡爾也。是必相欺焉,而更相化焉。犬欺鹿,梟欺烏,橘柚化爲枳,荃蕙化爲茅。唯人亦然。凡爲吏胥,逞其雜材,降其同列,匿其狡心,飾其邪說,輒謂師儒稽古爲誇、守中爲腐、誠意爲僞、直氣爲忤;匪唯譏刺侮辱之,又多方以困頓耗萃之,是謂吏胥欺師儒。凡爲妾婦,施其軟態,買其隆恩,利其流心,鼓其妖言,輒謂丈夫陽剛爲過、精白爲淺、遠圖爲滯、獨步爲蹇;匪唯枝離膠葛之,又出力以琅湯凌轢之,是謂妾婦欺丈夫。凡爲師儒,有真理道與不真理道之別。真理道也,則吏胥亡所跨越。不真理道也,則深淺在於吏胥之心,而俾師儒職務稍紛、期會稍迫、智斷稍差、應對稍拙,輒曰:“何苦而不吏胥哉?”於是薄經典而師小慧,廢禮法而甘賤行,捐夙昔而比匪人,獵塗軌而收捷得,匪唯盡棄其學而學焉,又入其中而千變萬抮焉,是謂師儒化爲吏胥。凡爲丈夫,有真骨力與不真骨力之別。真骨力也,則妾婦亡所枉橈。不真骨力也,則低卬在於妾婦之手,而俾丈夫豐棱稍剉、辨難稍窘、非毀稍崇、甘美稍闕,輒曰:“何苦而不妾婦哉?”於是舍昂藏而學孅趨,束剴激而騰俳笑,墮昭晰而入迷芒,折崢嶸而坐傅會;匪惟前後判若兩人焉,又取譏於時,而毋恤其醜焉,是謂丈夫化爲妾婦。於乎!自吏胥欺師儒,而無義類矣;自妾婦欺丈夫,而無名分矣;自師儒化爲吏胥,而無文采風流矣;自丈夫化爲妾婦,而無心腹賢腸矣。其在《小旻》之五章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如彼泉流,亡淪胥以敗。”是豈不爲空國中而無一師儒丈夫者,發其咄嗟太息之聲矣乎?於乎!空國中而無一師儒丈夫,而君且媒媒晦晦,不知其臣不可倚杖;而君且巍巍翼翼,日與其臣造作太平;而君且悃悃款款,委其社稷遺孤之寄,以不彼外於臣;而君且睢睢盱盱,執其黜陟生殺之柄,以責報於臣也:難之難矣。
是故以吏胥報其君,猶可言也;以吏胥蠹蝕其君,不可言也。以妾婦報其君,猶可言也;以妾婦妖孽其君,不可言也。是曷故也?吏胥之亟,則必爲鼠狐,爲稂莠;妾婦之亟,則必爲鬼魅,爲陰霾。爲鼠狐,爲稂莠,則人材斬;爲鬼魅,爲陰霾,則世程晦。孟子曰:“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繼自今,蘇以《詩》《書》,馴以禮樂,樹以忠介,箴以廉約,懾以威棱,鋪以材略,倡以豁達,蒸以淳樸,取吏胥而師儒之,取鼠狐而鳳皇、鷹隼之,取稂莠而芝草、琅玕之,取妾婦而丈夫之,取鬼魅而褒衣、博帶之,取陰霾而甘露、祥霙之,不其振乎?而惜乎其積重也。積澮成江,積江成河,積河成海,不可障也。積土成阜,積阜成山,積山成嶽,不可鏟也。積吏胥成蠹蝕,積蠹蝕成忌諱,積忌諱成匱敗,不可理也。積妾婦成妖孽,積妖孽成煽誘,積煽誘成淪喪,不可支也。是故鼠狐之亟,則不得復爲鳳皇、鷹隼;稂莠之亟,則不得復爲芝草、琅玕;鬼魅之亟,則不得復爲褒衣、博帶;陰霾之亟,則不得復爲甘露、祥霙。於乎!是帥斯代斯人而趨於必不可爲臣之塗也。必不可爲臣,則必不可爲君;必不可爲君,則必不可爲國。
是故風不搖,則葉不落;薪不積,則火不然;鳥不鬥,則卵不破;馬不蹶,則車不顛;奸言不騁,則視聽不眩;疑謀不舉,則作爲不偏;釁巇不開,則邊竟不裂;殺僇不慘,則黔首不冤。語曰:“斧斤所斫,瘡痏不息。”允若茲,其能泰然矣乎?然而事乃有大繆不然者,今將大聲疾呼而告之曰:“吏胥,亡天下者也。妾婦,亡天下者也。疇其受之,而疇其信之?是曷故也?”爾乃曰:“天實爲之矣。”爾乃曰:“君自爲之矣。”且夫曰:“君自爲之“,此吏胥、妾婦之祕訣也!曰“天實爲之”,此吏胥、妾婦之遁辭也。曰:“君爲之,我毋能違君之命令而不爲之;我爲之,而天下不然之。君爲之而我爲之,天下即不然之,惡能詰之?”此吏胥、妾婦之勝具也。曰:“天爲之,我毋能不在天之氣數之內而不爲之;我爲之,而天下不堪之。天爲之而我爲之,天下即不堪之,惡能怨詈之?”此吏胥、妾婦之敢狀也。曰:“我使之,而君爲之,天下惡知其自我使之?我請之,而君爲之,天下即謂其自我請之,不謂其自我斷之。於是天下以爲不然者,不之於我,而之於君。”此吏胥、妾婦之老計也。曰:“我實致之,而天爲之,天下惡知我之實致之?我稍稍懺悔之,而天爲之,天下不第謂我之懺悔之,而信我之亡所實致之。於是天下以爲不堪者,不之於我,而之於天。”此吏胥、妾婦之妙算也。且夫陰莫陰於祕訣、遁辭,兇莫兇於勝具、敢狀,利莫利於老計、妙算。其在《召旻》之六章曰:“池之竭矣,不雲自頻。泉之竭矣,不雲自中。”允若茲,則孰職其咎矣乎?
是故夏罪趙良,商罪蜚廉,周罪申侯,秦罪趙高,漢罪秀、歆,晉罪晏、衍,隋罪基、彝,唐罪崔、李,宋罪王、蔡,明罪劉、魏,今亡有焉。非亡有也,有之而不揭其主名,有之而不炤其事實,有之而不撤其表裏顛末、自封自固之藩籬,有之而不蘇其君臣上下相然相死之鴆毒。有之不能得之,得之不能治之。且夫有之而能得之,得之而能治之,此君子之所以甄陶小人也。是故漢之君子猶攻外戚,猶剉閹豎;唐之君子猶持女後,猶捍藩鎮;宋之君子猶斥新法,猶唾和議;明之君子猶犯權相,猶折貂璫。
是故君子能治小人,小人可以化爲君子。小人即不化爲君子,君子不可以不治小人,此君子之苦心正則也。今也不然,心知其有之,而與爲隱忍;目睹其有之,而與爲閃爍;兒童、走卒惡其有之,而貴顯者與爲交通歡忻;遠裔荒服哂其有之,而暱近者與爲棲遲偃仰。豈唯弗化之?又幸其兩利俱存,而弗治之。豈惟弗治之?又廢察存厚,而不欲得之。豈惟不欲得之?又文飾於衆,以爲未曾有之。故曰:今亡有焉。雖然,非亡有也,其在《正月》之十一章曰:“潛雖伏矣,亦孔之炤。”言有不得冒亡也。
是故長林必有可除之草,曲路必有可駭之津,秕臣必有可指之罪,晻國必有可罪之臣。身爲秕臣而無可指之罪者,巧彌縫也。時爲晻國而無可罪之臣者,競阿偏也。巧彌縫者,橫其中而孫其外也;競阿偏者,護其私而滅其公也。橫其中而孫其外者,羣愚之所傅而獨智之所僇也。護其私而滅其公者,一瞬之所逃而千秋之所揭也。獨智之所僇者,匪以斧鉞,而以豈弟也。千秋之所揭者,匪以門戶,而以和平也。
是故雖無可指,必有可指,欲蓋彌彰,鬼神是使;雖無可罪,必有可罪,百千其喙,不能爲解。《書》曰:“象恭滔天。”然乎!然乎!虎食人,而曰“我非虎”。虎乎!虎乎!其誰汝許乎?梟食其子,而號於人曰:“我能錫汝以福。”梟乎!梟乎!其誰汝要乎?盜胠篋探囊,而曰“我不爲盜”,盜乎!盜乎!其誰不汝噪乎?蠱中人於腹,而詭其所中之人曰:“我不負汝。”蠱乎!蠱乎!其誰不汝駭沮乎?
樹文
浮邱子曰:東方有一士焉,爬羅稗野之書,氾濫耳目之用,於記問也博矣,於爲文也,堆陳襲故而不可以理矣。南方有一士焉,揣摩當世之尚,搴摘詞賦之華,於藻採也豔矣,於爲文也,柔筋緩肉而不可以植矣。西方有一士焉,遊神方體之外,恣爲鬼蜮之談,于思也極窅冥之致矣,於爲文也,搗其偏、封其愚而不可以訓矣。北方有一士焉,勞形案牘之中,筆其猥瑣之事,於譽也擅贍給之能矣,於爲文也,摭其陋、蹈其淺而不可以廣矣。中央有一士焉,傅會儒先之指,貌爲有得之言,於塗軌也似矣,於爲文也,膠於心而亡能茹吐之,棘於手而亡能闔闢之矣。
於乎!堆陳襲故而不可以理者,文而醜者也。柔筋緩肉而不可以植者,文而淫者也。搗其偏、封其愚而不可以訓者,文而妖者也。摭其陋、蹈其淺而不可以廣者,文而市者也。膠於心而亡能茹吐之,棘於手而亡能闔闢之者,文而塊者也。文而醜者,視其文,知其人之反是獨立也;文而淫者,視其文,知其人之阿世取容也;文而妖者,視其文,知其人之畔道傷教也;文而市者,視其文,知其人之亟功近名也;文而塊者,視其文,知其人之形閉中距也。
是故玉卮無當,不可以爲寶;蟲葉似字,不可以爲文。於乎!文之艱也如此乎!雖然,舉衆多之文而糠秕之也者,則必出其名世之文以模楷之也乎!曰:所謂名世之文,必天地陰陽以爲端,億兆民物以爲委,千聖以爲脈,百世以爲質,仁義以爲經緯,忠孝以爲表裏,喜怒愛惡以爲中和,因革損益以爲變化。天地陰陽以爲端,故仰觀俯察,燭其幾也。億兆民物以爲委,故左提右挈,結其情也。千聖以爲脈,故旁搜遠紹,悟其大也。百世以爲質,故良法美意訂其永也。仁義以爲經緯,故不出戶庭,熟其故也。忠孝以爲表裏,故不鑿天性,徵其備也。喜怒愛惡以爲中和,故正義直指,見其心也。因革損益以爲變化,故錯儀畫制,合其則也。仰觀俯察燭其幾,於是乎有蚤計之言。左提右挈結其情,於是乎有壹體之言。旁搜遠紹悟其大,於是乎有不狎塵俗之言。良法美意訂其永,於是乎有不遷運會之言。不出戶庭熟其故,於是乎有剖析毫釐之言。不鑿天性徵其備,於是乎有披瀝血誠之言。正義直指見其心,於是乎有忼慨滂濞之言。錯儀畫制合其則,於是乎有疏解調通之言。蚤計之言,振聾聵也;壹體之言,塞旁闢也;不狎塵俗之言,章軌物也;不遷運會之言,利後嗣也;剖析豪釐之言,擯羣欺也;披瀝血誠之言,格君非也;忼慨滂濞之言,信道氣也;疏解調通之言,濟時艱也。能振聾聵也者,我知其爲龜鑑之文;能塞旁闢也者,我知其爲準繩之文;能章軌物也者,我知其爲金玉之文;能利後嗣也者,我知其爲俎豆之文;能擯羣欺也者,我知其爲風霜之文;能格君非也者,我知其爲宮商之文;能信道氣也者,我知其爲河嶽之文;能濟時艱也者,我知其爲縠帛之文。龜鑑之文,皓皓乎其白也;準繩之文,慺慺乎其備且詳也;金玉之文,眑眑乎其式好也;俎豆之文,翊翊乎其使人敬也;風霜之文,凜凜乎其不可以幹也;宮商之文,懇懇乎其善入而訴訴乎其不可窮也;河嶽之文,泱泱乎、矗矗乎其與世無極也;縠帛之文,油油乎其適於用也。
是故不矜記問而括,不摛藻採而工,不造窅冥而中,不誇贍給而足,不構形似而明。東方之士失其博,南方之士失其豔,西方之士失其怪,北方之士失其瑣,中央之士失其腐。俄而東方之士又與爲謠諑焉,南方之士又與爲莽鹵焉,西方之士又與爲緯繣焉,北方之士又與爲侮嫚焉,中央之士又與爲詆訶焉。然而無以損於其文之毫髮焉。俄而東方之士悔其謠諑,又與爲揄揚焉;南方之士悔其莽鹵,又與爲忉怛焉;西方之士悔其緯繣,又與爲夷懌焉;北方之士悔其侮嫚,又與爲孫讓焉;中央之士悔其詆訶,又與爲標榜焉。然而無以加於其文之品目焉。無以損者,匪爾之焰不銳也,有固且呵護之,固且發明之者也。無以加者,匪爾之禮不勤也,有固且根柢之,固且從容之者也。其根柢之也,以格物窮理;其從容之也,以存心養性;其呵護之也,以天神地祗;其發明之也,以後之聖者賢者。此名世之文,所以可久、可大,而孰能加之、損之乎?
是故云霾一重一掩,明月不以介意;市廛一虛一盈,連城不以更價。於乎!名世之文無與儷也如此乎!雖然,於今之人無與儷也者,則必於古之人有與處也乎!曰:“古之人,古之人!”乃所願則學周公、孔子之學,志周公、孔子之志,以文周公、孔子之文也。周公之文,何文也?諷《邠風》,則其文勞以思;諷《無逸》,則其文儼以恪;諷《周官》,則其文典以碩;諷《爾雅》,則其文澤以嫺。孔子之文,何文也?諷《繫辭》,則其文奧以堅;諷《論語》,則其文秩以易;諷《孝經》,則其文摯以盡;諷《春秋》,則其文肅以斷。孔子已降,諷《大學》之文,則曾子析其次第;諷《中庸》之文,則子思淑其心法;諷七篇之文,則孟子鬯其本宗。
孟子已降,則諷荀卿氏之文,有見於理,無見於性。則諷董仲舒氏之文,有見於數,無見於理。則諷楊雄氏之文,有見於奇,無見於庸。則諷王通氏之文,有見於粗,無見於精。則諷韓愈氏之文,有見於表,無見於裏。雖然,荀卿氏、董仲舒氏、楊雄氏、王通氏、韓愈氏,修其道而弗完者也,舉其說而弗備者也。有責焉,無罪焉。爾乃諷賈誼氏之文,優於救時,劣於俟命;諷劉向氏之文,工於述古,拙於討源;諷陸贄氏之文,詳於舉事,闕於闡道。雖然,賈誼氏、劉向氏、陸贄氏雖未至於庭也,亦不逾其垣也。有責焉,無罪焉。
爾乃諷管、商之文,褊而自用;諷申、韓之文,慘而自成;諷老、莊之文,縱而自喜;諷孫、吳之文,戧而自名;諷鬼谷之文,譎而不度;諷公孫龍之文,辯而不倫;諷墨、晏之文,儉而不情;諷駢、衍之文,誕而不實;諷淮南王之文,濫而不歸;諷抱朴子之文,華而不根。之文也,之人也,於周公、孔子之藩,若枘鑿之不相入,水火之不爲容也。非徒責焉,又加罪焉。爾乃諷班、馬、陳、範之文,史而雜;諷鄒、枚、潘、左之文,賦而縟;諷曹、劉、鮑、謝之文,激而譎;諷徐、庾、盧、王之文,麗而荒。之文也,之人也,於周公、孔子之窔,若矇瞍之無知,而嚚喑之無言也。非徒責焉,又加罪焉。
雖然,薋菉塞林矣,不可謂世無蘭槐;啙窳聚羣矣,不可謂世無賢傑。是故文之爲運,昌於周公、孔子,火於秦,枝於漢、魏、隋、唐之間,而復於宋。爾乃諷周濂溪之文,醇而雅;諷張橫渠之文,簡而該;諷二程氏之文,絜而精;諷朱紫陽之文,大而正。之人也,之文也,此周公、孔子所由以不榛塞,而有志量之士所急起直追以雁行之者也。我希堯、舜、禹、湯,則以周公、孔子爲津樑;我希周公、孔子,則以周、程、張、朱爲津樑。而或好尚之溺,則意中別出一程、朱,而非本來之程、朱;雌黃之亟,則謂程、朱不可爲學,而戒其徒毋得復言程、朱。華聞詭辨,巧思醜詆,掩程、朱而自眩其能;乘天作焰,喪心病狂,畔程、朱而不悔其非:君子不取也。
雖然,陰陽寒燠不一氣而歲功濟,方圓銳橢不一名而器用鈞,是故學不必與周、程、張、朱兩其塗,文不必爲剿說、爲雷同,材不必使荀、董、揚、王、韓盡出己下,文不必不補葺其所不能。於乎!數不窮則理不轉,變不極則智不生,中不憤則採不發,外不陵則界不爭。天雖無梯,毋廢於登;聖雖無涯,毋倦於從。思之,思之,鬼神通之;鼓之,舞之,雷霆驅之。人皆可爲,枉用孫之;瞻之在前,忽焉後之。片念悁結,終身以之;千變萬抮,慎勿舍之!蟠然而爲本根,墳然而爲華萼,淵然而爲道德,霅然而爲文章。其積之久遠而儲與扈冶者,可盡而不可盡;其鉤之幽深而發皇揚詡者,不可量而可量。其可盡而不可盡也,以其亟於諸子百家之言之所不能到也,矧乃其爲淺見寡聞之人也?其不可量而可量也,以其爲愚夫愚婦之所與知與行而無不可也,矧乃其爲親戚、君臣、上下之人也?
是故其篇九十有一,其言二十萬有奇。其指務在剖析天人王霸,發抒體用本末,原於經訓,證於史策,切於家國、天下,施於無窮。其心務在琢磨主術臣道,護持國勢民風。我之所有,以公於世,而毋敢吝。世之所無,以鞭策於我,而毋敢漠然。
是故事莫詳於古先,制莫陋於晚近,習莫積於媠謾,心莫敬於學問;我則首之以《則古》上、中、下。而次《三要》,以不雜舉也。次《十蔽》,以探其偏也。次《甲權》,次《乙權》,以不失其所憑藉也。次《白朮》上、下,以爲君可望而知,臣可述而志,則猜防疑竇不作也。次《訓始》,以前行素修也。次《訓終》,以行善備敗也。次《辨萌》,以燭於將然未然,毋遲頓不及事也。次《訓化》,以不拘脅蔽虧也。次《去壅》,以爲左右小大、遐邇中外若一氣之呼吸也。次《甲繆》,次《乙繆》,以貴能見其過而內自訟也。次《甲匡》,次《乙匡》,以君臣之際有交修,有自修也。次《釋均》上、下,以能不偏之爲害也。次《甲私》,次《乙私》,以用心不可不如天地、日月也。次《儒解》上、中、下,以聖賢之徒,國之寶、物之杖也。次《直解》上、中,下,以忠規讜論,不可一日而不接於大君之耳也。次《仁解》,次《禮解》,以性行不可界於疑似也。次《訓勞》,以實濟也。次《訓通》,以懲執拗而流於敗壞也。次《尚變》,以芟其一切之不然而就其然也。次《尚特》上、下,以邁心遠圖者能不汩沒於庸衆駑散也。次《三疾》,次《五習》,以世態日非,人理日棘,不可不掎摭之、沐浴之也。次《仕解》上、下,以出身加民貴茂,正其德而優其具也。次《九材》,以賢愚高下之等,如權衡之於輕重、繩墨之於曲直也。次《八抑》,以塞其徑竇、振其風尚也。次《審類》,以人物一致也。次《諷羣》上、下,以亟其情僞之所之也。次《原愛》,次《原憎》,以情所有而自然之,毋理所無而倒施之也。次《四辨》,以明其異趣不可一概也。次《相經》,以貌取不如心度也。次《左評》,以物論不可恃,吾中有主,不可橈也。次《柄言》上、中、下,以是非必出於君子之論斷也。次《訓名》上、中、下,以道薄風頹,君子不可無令聞令望以系天下之重也。次《釋用》,以能治己則能治世也。次《三衡》,以寬猛不兼,不可爲功於今之世也。次《釋和》上、下,以不黨不爭然後君子也。次《原宗》,次《原輔》,次《原傅》,次《原封》,以非股肱心膂之臣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也。次《審任》,以戒非其材而處其據也。次《訓史》,以祛浮豔也。次《訓使》,以不辱命也。次《訓令》,以親切於民也。次《訓吏》上、下,以伐蟊賊也。次《醫貧》,以止今之罷露百姓、煎靡貨者財也。次《刺奢》,次《辨荒》,以留有餘而補不足也。次《訓廉》,以爲冒沒輕儳,貪而不讓,匪官之玷,乃心之玷也。次《訓退》,以不能者止,古今之通義也。次《訓厚》上、下,以民之無良,可憂而更可駴也。次《原教》上、下,以左道不去,則庶民不興;師儒不尊,則君臣上下不治也。次《辨莠》上、下,以無禮無學而賊民興,國不知其所究竟也。次《儲武》上、中、下,以應薄、扞患、夷險、除穢,不惟其力惟其智,不惟其運惟其人也。次《釋憂》,以燕雀處堂無遠慮則有近憂也。次《原刑》,以誅有罪、激有功也。次《植節》,以國家養士不可以不豫,士報國家不可以不重也。次《甲戒》,次《乙戒》,次《甲慚》,次《乙慚》,以君臣上下不可習肥美而不聞禍敗兇喪之語、處佚樂而不設憂勤惕厲之心也。夫人必有志也,然後不已於氣;必有氣也,然後不已於言;必有言也,然後不絕於人;必有人也,然後不絕於代,我則以《樹文》終焉。
於乎!此所謂學周公、孔子之學,志周公、孔子之志,以文周公、孔子之文者,然邪?否邪?雖然,周公、孔子則鈞聖矣。周公佐王業,開太平;孔子所如不合。乃其遇不異乎?則嘗總上下古今聖人賢人之遇而衡之:周公以前之聖人賢人,大底聖賢而得行其道者乎?是不以周公終乎?周公以後之聖人賢人,大底聖賢而不得行其道者乎?是不以孔子始乎?是無乃造物者遇周公無損於厚,而遇孔子漸趣於薄乎?曰:聖人、賢人之得行其道與不得行其道,造物者之厚遇聖人、賢人與其薄遇聖人、賢人,姑置勿論爾。
千歲之松,菟絲縈其上,茯苓聚其下。雨露之,不加潤;霜霰之,不從皴:其所醞藉者然也。羽蟲三百六十之長曰鳳皇,戴仁、纓義、負禮、向智、蹈信,天樞得則來儀於廷,人事戾則潛居九夷,其所別白者然也。華駠萬里,去不息焉。鷦鷯巢林,達者託焉。內斯泰矣,外亡觖焉;肥固充矣,瘠豈捐焉?
夫其君臣容與,言計聽從,翔如雲龍,歡若魚水,於是乎君子輔陳教敕,指揮萬有,寫其寸心之赤,措於三代之隆,則天下以其文爲周公之文焉;當吾世能用之,後之聖者、賢者修明而利濟之可也。若其上下枝梧、事願膠折,青蠅營營於其前,蜂蠆騁毒於其後,於是乎君子宅心悲憫,扣音淑湫,庶爲空言之垂,用補乾坤之陋,則天下以其文爲孔子之文焉;當吾世無能用之,後之聖者、賢者講明而時措之可也。
於乎!不用而靦顏以奸之者,曲也。可用而韜晦之恐不及者,隘也。高吾說以爲衆不徹於聽者,執也。輕吾代以爲無能左右進止我者,驕也。匪其時而鬱怒者,躁也。有其具而反愧澀、以爲不如庸人者,該也。守先待後,而遷於內、橈於外,不克終其業以永其譽者,懈也。易名實以避愆尤者,弱也。處闒冗之中,而無敢謂周公、孔子可爲者,忨也。名爲學周公、孔子而無真意者,狂也。灼見周公、孔子可爲,及又計校浮世得失少多之數者,雜也。是故君子惟其文而已矣。河之廣矣,君子溯於崑崙之源;岱之崇矣,君子考於東方之始。於乎!周公、孔子而既歿矣,文其在茲乎?其不在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