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林玉露
正文
鶴林玉露 宋 羅大經
卷六
●甲編 卷一
《孟子》釋《公劉》之詩曰:“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啓行。”釋《蒸民》之詩曰:“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只添三兩字,意義粲然。六經古注,亦皆簡潔,不爲煩辭。朱文公每病近世解經者推測太廣,議論太多,曰:“說得雖好,聖人從初卻元不曾有此意。”雖以呂成公之《書解》,亦但言其熱鬧而已,蓋不滿之辭也。後來文公作《易傳》、《詩傳》,其辭極簡。
唐張參爲國子司業,手寫九經,每言讀書不如寫書。高宗以萬乘之尊,萬幾之繁,乃亦親灑宸翰,遍寫九經,雲章爛然,終始如一,自古帝王所未有也。又嘗御書《漢光武紀》賜執政徐俯,曰:“卿勸朕讀《光武紀》,朕思讀十遍不如寫一遍,今以賜卿。”聖學之勤如此。
《史記》:張儀論韓地險惡曰:“民之食大抵飯菽藿羹。”此倒句也。昌黎文:“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淮之水舒舒,楚山直叢叢。”亦此類。
《春秋》:“星隕如雨。”釋者曰:“如,而也。”歐陽公《集古錄》載《後漢郭先生碑》雲:“其長也,寬舒如好施,是以宗族歸懷。”東坡得古鏡,背有銘雲:“漢有善銅,出白楊,取爲鏡,清如明。”皆訓“如”爲“而”也。
昌黎《汴州詩》雲:“母從子走者爲誰?大夫夫人留後兒。昨日乘車騎大馬,坐者起趨乘者下。廟堂不肯用干戈,嗚呼奈汝母子何!”爲汴州之亂、留後陸長源遭殺作也。方董晉帥汴,昌黎在幕中。晉專行姑息,知軍驕難制,變在旦夕。且死,遺戒喪車速發。及長源代之,繩以嚴急,軍果亂,官屬多死之。昌黎隨晉喪已去汴,獲免。夫長源固失矣,晉不能酌寬猛之中,潛消事變,乃以姑息偷免其身,使相激相形,產後來之禍,又不能先以一語忠告長源,烏得無罪?昌黎在幕中,蓋亦與有責矣。此詩末句,似有愧於中,而爲自解之辭。
《左氏傳》:鞍之戰,邴夏御齊侯,逢醜父爲右。齊師敗績,醜父與公易位,爲晉韓厥所及,醜父使公下,如華泉取飲而逃。韓厥獻醜父,獻子將戮之,呼曰:“自今無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於此,將爲戮乎!”子曰:“人不難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勸事君者。”此與紀信詐乘漢王之車,以免高祖者何異?晉宥醜父,而楚焚紀信。項氏之不長也,宜哉!
張魏公貶零陵,有書數笈自隨,讒者謂其中皆與蜀士往來謀據西蜀之書。高宗命遣人盡錄以來。臨軒發視,乃皆書冊,雖有尺牘,率皆憂國愛君之語。此外唯葛裘布衾,類多垢敝。上側然曰:“張浚一貧如此哉!”乃遣使馳賜金三百兩。秦檜令宣言於外,謂賜浚死。門生從者聞之,垂泣告公。公曰:“浚罪固當死,若果如所傳,朝服拜命,就戮以謝國家可也,何以泣爲?”問使者爲誰,曰:“殿帥楊存中之子也。”公曰:“吾生矣。存中吾故部曲,朝廷誠欲誅浚,必不遣其子宋。”已而使者拜於馬前,乃獲賜金之命。公之在秦也,開幕延賢,鑄銅爲印,形跡似稍專,故有以來讒者之口。然反因此得以自明,又賴賜金以自活,天果不佑忠賢乎?
古詩云:“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而淵明以五字盡之,曰“世短意常多”是也。東坡雲“意長日月促”,則倒轉陶句爾。
《呂氏春秋》雲:“今茲美禾,來茲美麥。”注云:“茲,年也。”《公羊傳》雲:“諸侯有疾曰負茲。”注云:“茲,新生草也。”一年草生一番,故以茲爲年。古詩云:“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左氏傳》“五稔”,杜詩“十暑岷山葛”,皆此意。
桓溫雄猛蓋一時,賓僚相從燕賞,豈應有失禮於前者?孟嘉落帽,恐如禰正平褻服摻撾嫂侮曹瞞之意。陶淵明,嘉之甥也。爲嘉作傳,稱其在朝仗正順,門無雜賓。則嘉亦一時之望,乃肯從溫,何也?溫嘗從容謂曰:“人不可無勢,我乃能駕馭卿。”亦頗有相靳之意。辛幼安《九日》詞雲:“誰與老兵供一笑,落帽參軍華髮。莫倚忘懷,西風也解,點檢尊前客。淒涼今古,眼中三兩飛蝶。”意謂嘉不當從溫,故西風落其帽以貶之,若免冠然。
周瑜赤壁、謝安淝水、寇萊公澶淵、陳魯公採石,四勝大略相似。杜牧雲:“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意亦著矣。謝安圍棋別墅,真是矯情鎮物,喜出望外,宜其折屐。澶淵之役,畢士安有相公交取鶻侖官家之說,高瓊有好喚宰相來吟兩首詩之說,則當時策略,亦自可見。“天發一矢胡無酋”,荊公句意與杜牧同。採石之師,若非逆亮暴急嗜殺,自激三軍之變,亦未驅攘。是時亮雖遭戕,虜師北歸,紀律肅然,無一人叛亡,此豈易勝之師乎!朱文公曰:“謝安之於桓溫,陳魯公之於完顏亮,幸而捱得他死爾。”要之吳、晉乃天幸,宋朝真天助也。
張儀雲:“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二語用兵者所當知。
守城必劫寨。劉信叔守順昌,以數千人摧兀朮數十萬衆,是劫寨之力也。守城不劫寨,是守死爾。
楚公子微服過宋,門者難之。其僕操棰而罵曰:“隸也不力!”門者出之。晉王之敗,沙門曇永匿其幼子華,使提衣囊自隨。津邏疑之,永訶曰:“奴子何不速行!”捶之數十,由是得免。宇文泰與侯景戰河上,馬逸墜地,李穆見之,以策扌失泰背曰:“籠東軍士,汝曹主何在,而尚留此!”追者不疑其爲貴人,與之馬,與俱還。三事相類,若郭子儀殺羊而裴劾之,李訴進馬而溫造彈之,亦此意也。
淳熙中,範至能使北,孝宗令口奏金主,謂河南乃宋朝陵寢所在,願反侵地。至能奏曰:“茲事至重,合與宰相商量,臣乞以聖意諭之,議定乃行。”上首肯,既而宰相力以爲未可,而聖意堅不回。至能遂自爲一書,述聖語。至虜庭,納之袖中。既跪進國書,伏地不起。時金主乃葛王也,性寬慈,傳宣問使人何故不起。至能徐出袖中書,奏曰:“臣來時,大宋皇帝別有聖旨,難載國書,令臣口奏。臣今謹以書述,乞賜聖覽。”書既上,殿上觀者皆失色。至能猶伏地。再傳宣曰:“書詞已見,使人可就館。”至能再拜而退。虜中羣臣鹹不平,議羈留使人,而虜主不可。至能將回,又奏曰:“口奏之事,乞於國書中明報,仍先宣示,庶使臣不墮欺罔之罪。”虜主許之。報書雲:“口奏之說,殊駭觀聽,事須審處,邦乃孚休。”既還,上甚嘉其不辱命。由是超擢,以至大用。至能在燕京會同館,守吏微言有羈留之議,乃賦詩曰:“萬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一漚浮。提攜漢節同生死,休問羝羊解乳不。”
范文正公雲:“常調官好做,家常飯好喫。”餘謂人能甘於喫家常飯,然後甘於做常調官。
鄭注召對浴堂門,彗長三尺;韓琦賜第集英殿,雲見五色。君子小人之進,天象昭昭如此。
《五代史》:漢王章爲三司使,徵利剝下。緡錢出入,元以八十爲陌,章每出錢陌,必減其三,至今七十七爲官省錢者,自章始。然今官府於七十七之中,又除頭子錢五文有奇,則愈削於章矣。
唐初,蕭銑據荊襄,敗於李靖,諸郡皆降,而所召援兵至者猶十萬人。李煜據江南,其亡也,亦有援兵十數萬。本朝靖康之禍,勤王之師,至者絕少。縱有之,率皆望風奔潰,不敢向賊發一矢。蓋五代以前,兵寓於農,素習戰鬥,一呼即集。本朝兵費最多,兵力最弱,皆緣官自養兵。紹興中,張魏公在川陝,奏以王庶帥興元,制置利、夔兩路軍事。於興、洋、金、蓬、開、達諸州,令縣選強壯。兩丁取一,三丁取二,戶與免物力錢二百五十千。五十人爲一隊,置隊長。以知縣爲軍正,尉爲軍副。月閱於縣,春秋閱於郡。不半月,有兵二十萬。乾道初,宿毫之役,禁旅多出徵,江上之備空虛。陳福公首獻民兵之策,及登庸,亟欲推行,會罷相,遂格。然兩淮已用其法,而荊襄尤有成規。開禧用兵,禁旅多敗,而兩淮山水寨萬弩手率有功,特爲官軍所嫉,無以慰其心盡其力耳。丙寅,虜大舉南牧,圍安、襄以撼荊、鄂。宣司檄召諸處兵,與湖北義勇俱往救。諸郡兵不待見敵而潰,所過鈔略,甚於戎寇。獨義勇隨其帥進退,不敢有秋毫犯,蓋顧其室家門戶故也。張宣公帥荊州,與朱文公書雲:“郭杲嘗獻緩急保江之策,某折之曰:‘劉信叔、劉共父皆嘗有此論,真謬計也。縱賊入肝脾裏,何以爲國?上付公以北門,當盡力報國,要軍要糧,此間當應副,事苟不濟,守臣仗節而死爾。’郭聞之悚然。某之所恃者,有義勇二萬六千人也。”
孝宗命呂成公詮擇國朝文章,成公盡翻三館之儲,逾年成編,賜名《文鑑》。周益公承製撰序雲:“建隆、雍熙之際,其文偉;鹹千、景德之際,其文博;天聖、明道之詞古;熙寧、元之詞達。雖體制互興,源流間出,而氣全理正,其歸則同。”成公爲此書,朱文公、張宣公殊不以爲然,謂伯恭無意思承當,此事便好截下,因以發明人主之學。昔溫公作《資治通鑑》,可謂有補治道,識者尚惜其枉費一生精力,況《文鑑》乎?
辛幼安《晚春》詞雲:“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恨花開早,何況亂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詞意殊怨。“斜陽”、“煙柳”之句,其與“未須愁日暮,天際乍輕陰”者異矣。使在漢唐時,寧不賈種豆種桃之禍哉!愚聞壽皇見此詞,頗不悅。然終不加罪,可謂至德也已。其《題江西造口》詞雲:“鬱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蓋南渡之初,虜人追隆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還。幼安因此起興。“聞鷓鴣”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又《寄丘宗卿》詞雲:“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不?”此詞集中不載,尤雋壯可喜。朱文公雲:“辛幼安、陳同甫,若朝廷賞罰明,此等人皆可用。”
古今稱大人,其義不一。《左氏傳》:子服昭子曰:“夫必多有是說,而後及其大人。”《孟子》曰:“有大人之事,有小入之事。”此以位言也,所謂王公大人是也。《孟子》曰:“養其大者爲大人。”昌黎《王適墓誌》曰:“翁大人不疑。”此以德望言也,所謂大人君子是也。若《易》之“利見大人”,則兼德位而言之。今人自稱其父曰“大人”。然疏受對疏廣曰:“從大人議。”則叔父亦可稱大人。範滂將就誅,與母訣曰:“大人割不忍之愛。”則母亦可稱大人。
俗語稱利市,亦有所祖。《左氏傳》:鄭人盟商人之辭曰:“爾無我叛,我無強賈,爾有利市寶賄,我勿與知。”
楊誠齋爲零陵丞,以弟子禮謁張魏公。時公以遷謫故,杜門謝客。南軒爲之介紹,數月乃得見。因跪請教,公曰:“元符貴人,腰金紆紫者何限,惟鄒至完、陳瑩中姓名與日月爭光。”誠齋得此語,終身厲清直之操。晚年退休,悵然曰:“吾平生志在批鱗請劍,以忠鯁南遷,幸遇時平主聖。老矣,不獲遂所願矣!”立朝時,論議挺挺。如乞用張浚配享,言朱熹不當與唐仲友同罷,論儲君監國,皆天下大事。孝宗嘗曰:“楊萬里直不中律。”光宗亦曰:“楊萬里也有性氣。”故其自贊雲:“禹曰也有性氣,舜雲直不中律。自有二聖玉音,不用千秋史筆。”
胡澹庵見楊龜山,龜山舉兩肘示之曰:“吾此肘不離案三十年,然後於道有進。”張無垢謫橫浦,寓城西寶界寺。其寢室有短窗,每日昧爽,輒執書立窗下,就明而讀,如是者十四年。洎北歸,窗下石上,雙趺之跡隱然,至今猶存。前輩爲學,勤苦如此。然龜山蓋少年事,無垢乃晚年,尤難也。
歐陽公居永奉縣之沙溪,其考崇公葬焉,所謂瀧岡阡是也。厥後奉母鄭夫人之喪歸合葬,載青州石鐫阡表。石綠色,高丈餘,光可鑑,阡近沙山太守廟。襄事禱於廟,祝板猶存。曰:“大事有日,陰雲屢興,假以三日之晴,則拜神之賜,其敢忘報!”執政得立功德寺,公素排佛教,雅不欲立寺。崇公諱觀,又不可立觀,乃立青陽宮。然公自葬鄭夫人之後,不復歸故鄉。其作《吉州學記》雲:“幸餘他日,因得歸榮故鄉。將見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爲公卿。問於其俗,而婚喪飲食,皆中禮節。入於其裏,而長幼相孝慈於其家。行於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壯者代其負荷於道路。然後樂學之道成,而得時從先生耆老,席於衆賓之後,聽鄉樂之歌,飲獻酬之酒,而以詩頌天子太平之功。周覽學舍,思詠李侯之遺愛,不亦美哉!”雖有此言,而迄不踐。樂穎昌山水,作《思穎》詩,退休竟卜居焉。前輩議其無回首敝廬、息間喬木之意。近時周益公歸休,尹直卿以詩賀之雲:“六一先生薄吉州,歸田去作穎昌遊。我公不向螺江住,羞殺青原白鷺洲。”
壽皇在宮中,常攜一漆拄杖,宦官宮妾莫得睨視。嘗遊後苑,偶忘攜焉,特命小黃門取之。二人竭力曳以來,蓋精鐵也。上方有意中原,故陰自習勞苦如此。
東坡贊文與可梅竹石雲:“梅寒而秀,竹瘦而壽,石醜而文,是爲三益之友。”席子擇遭喪,山谷憐其貧,糾合同志者助之,其辭雲:“富者不仁,理難共語,仁者不富,執難獨成。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以扶之者衆也。願與諸君同力振之。”二帖餘皆見其真跡,坡、谷集所不載。
太學蘊道齋有小池,忽一鷗飛來,容與甚久。一同舍生題詩云:“朝來池上有斯事,火急報教同舍知,昨夜雨餘春水滿,白鷗飛下立多時。”讀者賞其醞藉。
●甲編 卷二
周益公參大政,朱文公與劉子澄書雲:“如今是大承氣證,渠卻下四君子湯,雖不爲害,恐無益於病爾。”嗚呼!以乾淳之盛,文公猶恨當國者不用大承氣湯,況下於乾淳者乎!然歷考往聖,如孔子相魯,而下大承氣湯,固是對證。大舜繼堯,亦不免下大承氣湯。信矣,文公之爲名言也。益公初在後省,龍大淵、曾覿除閣門,格其制不下,奉祠而去,十年不用,天下高之。後入直翰林,覿以使事還,除節鉞,人謂公必不草制,而公竟草之。其詞雲:“八統馭民,敬故在尊賢之上。”宜其不敢用大承氣湯也。
歐陽子曰:“隱公非攝也,使隱果攝,則《春秋》不稱公。《春秋》稱公,則隱公非攝,無疑也。”此論未然,《春秋》雖不書隱公居攝,而於兩書仲子之事,自隱然可見。夫母以子貴,世俗之情也。使桓不將立,則仲子特一生公子之妾耳,周王何爲而歸其<貝冒>,魯國何爲而考其官?今也歸<貝冒>而不嫌瀆亂之譏,考官而加嚴事之禮,徒以桓之將爲君也。桓將爲君,則隱之攝着矣。或曰,隱攝則何以稱公?東坡曰:“周公攝而克復子者也,故不稱王。隱公攝而不克復子者也,故稱公。史有諡,國有廟,《春秋》獨得不稱公乎?”此論亦未然,周公之攝也,誥命之際曰“周公曰’、“王若曰”,曷嘗自稱王乎?竊意魯史舊文,必蕾隱公攝位之實,去攝而書公,乃仲尼之特筆,一以耆隱之不當遜,一以着桓之不當立,二者皆非也。歐公論隱公、趙盾、許止事,皆未明《春秋》之旨。《春秋》之所以爲《春秋》者,正當顯微闡幽,若但直書其事,則夫人能之矣,何爲遊、夏不能措一辭哉!
本富爲上,末富次之,奸富爲下。今之富者,大抵皆奸富也,而務本之農,皆爲僕妾於奸富之家矣。嗚呼,悲夫!
一顧傾城,再顧傾國,色也。大者傾城,下者傾鄉,富也。貨色之不祥如此哉!
《吳子》之正,《孫子》之奇,兵法盡在是矣。《吳子》似《論語》,《孫子》似《孟子》。
朱文公《與慶國卓夫人書》雲:“五哥岳廟,聞尊意欲爲五哥經營幹官差遣,某切以爲不可。人家子弟多因此壞卻心性,蓋其生長富貴,本不知艱難,一旦仕宦,便爲此官,逐司只有使長一人可相拘轄,又多寬厚長者,不欲以法度見繩。上無職事了辦之責,下無吏民竊伺之憂。而州縣守令,執反出己下,可以陵轢,故後生子弟爲此官者,無不傲慢縱恣,觸事懵然。愚意以爲可且爲營一稍在人下職事、喫人打罵差遣,乃所以成就之。若必欲與求幹官,乃是置之有過之地,誤其終身。”前輩愛人以德,至於如此。卓夫人乃少傅劉公子羽之妃,樞密共父之母,五哥即平甫,朱與劉蓋姻婭。初,文公之父韋齋疾革,手自爲書,以家事屬少傅。韋齋歿,文公年十四,少傅爲築室於其裏,俾奉母居焉。少傅手書與白水劉致中雲:“於緋溪得屋五間,器用完備,又於七倉前得地,可以樹,有圃可蔬,有池可魚,朱家人口不多,可以居。”文公視卓夫人猶母雲。
《五代史》:漢王章不喜文士,嘗語人曰:“此輩與一把子,未知顛倒,何益於國!”子,本俗語,歐公據其言書之,殊有古意。溫公《通鑑》改作“授之握,不知縱橫”,不如《歐史》矣。
農圃家風,漁樵樂事,唐人絕句模寫精矣。餘摘十首題壁間,每菜羹豆飯飽後,啜苦茗一杯,偃臥松窗竹榻間,令兒童吟誦數過,自謂勝如吹竹彈絲。今記於此:韓雲:“聞說經旬不啓關,藥窗誰伴醉開顏。夜來雪壓村前竹,剩看溪南幾尺山。”又云:“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煙。漁翁醉着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長孫佐輔雲:“獨訪山家歇還涉,茅屋斜連隔松葉。主人聞語未開門,繞籬野菜飛黃蝶。”薛能雲:“邵平瓜地接吾廬,穀雨干時偶自鋤。昨日春風欺不在,就牀吹落讀殘書。”韋莊雲:“南鄰酒熟愛相招,蘸甲傾來綠滿瓢,一醉不知三日事,任他童稚作漁樵。”杜荀鶴雲:“山雨溪風捲釣絲,瓦甌蓬底獨斟時。醉來睡着無人喚,流下前灘也不知。”陸龜蒙雲:“雨後沙虛古岸崩,漁梁移入亂雲層。歸時月落汀洲暗,認得妻兒結網燈。”鄭谷雲:“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浦浦風。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花中。”李商隱雲:“城郭休過識者稀,哀猿啼處有柴扉。滄江白石漁樵路,薄暮歸來雨溼衣。”張演雲:“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棲對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唐人柳詩云:“水邊楊柳綠菸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春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朱文公每喜誦之,取其興也。
宋文帝時,司徒義康顓總朝權,四方饋遺,皆以上品薦義康,而以次品供御。上嘗冬月啖柑,嘆其形味並劣,義康曰:“今年柑殊有佳者。”遣人還東府取柑,大供御者三寸。上浸不能平,義康旋以罪廢。唐代宗謂李泌曰:“路嗣恭獻琉璃盤九寸,乃以徑尺者遺元載,須其至議之。”賴泌一言,嗣恭免罪,而元載竟誅。呂許公不肯多進淮白魚,蓋懲此也。秦檜之夫人,常入禁中。顯仁太后言近日子魚大者絕少。夫人對曰:“妾家有之,當以百尾進。”歸告檜,檜咎其失言,與其館客謀,進青魚百尾。顯仁拊掌笑曰:“我道這婆子村,果然!”蓋青魚似子魚而非,特差大耳。觀此,賊檜之奸可見。
魏鶴山《天寶遺事》詩云:“紅錦繃盛河北賊,紫金盞酌壽王妃。弄成晚歲郎當曲,正是三郎快活時。”俗所謂“快活三郎”者,即明皇也。小說載,明皇自蜀還京,以駝馬載珍玩自隨,明皇聞駝馬所帶鈴聲,謂黃幡綽曰,“鈴聲頗似人言語。”幡綽對曰:“似言三郎郎當,三郎郎當也。”明皇愧且笑。
逆亮窺江,劉已病,亦同捍禦。未幾,亮殲,亦殂,特贈太尉。周益公行詞雲:“岑彭殞而公孫亡,諸葛死而仲達走。雖成功有命,皆莫究於生前;而遺烈在人,可徐觀於身後。”讀者服其的切。益公常舉似謂楊伯子曰:“起頭兩句,須要下四句議論承貼,四六特拘對耳,其立意措詞,貴於渾融有味,與散文同。”
紹興中,劉光世在淮西,軍無紀律。張魏公爲都督,奏罷之,命參謀呂祉住廬州節制。光世頗得軍心,祉,儒者,不知變,繩束頓嚴,諸軍忿怨。統制酈瓊率衆縛祉,渡淮歸劉豫。魏公方宴僚佐,報忽至,滿座失色。公色不變,徐曰:“此有說,第恐虜覺耳。”因樂飲至夜分,乃爲蠟書,遣死士持遺瓊,言“事可成,成之,不可,速全軍以歸。”虜得書,疑瓊,分隸其衆,困苦之,邊賴以安。南軒言:“符離之役,諸軍皆潰,唯存帳下千人。某終夕彷徨,而先公方孰寢,鼻息如雷。先公心法,如何可學!”
遊誠之,南軒高弟。嘗言:“《易》有太極,而周子加以無極,何也?試即吾心驗之,方其寂然無思,萬善未發,是無極也。雖雲未發,而此心昭然,靈源不昧,是太極也。”聞者服其簡明。其詩亦可愛,如“春風未肯催桃李,留得疏籬淺淡香”,“平生意思春風裏,信手題詩不用工”,“閒處漫憂當世事,靜中方識古人心”,皆有味。
齊封田嬰於薛,號靖郭君,專齊之權。嘗欲城薛,客謂曰:“君不聞海大魚乎?網不能止,鉤不能牽,碭而失水,則螻蟻制焉。今齊亦君之水也,君長有齊,奚以薛爲?苟有失齊,雖隆薛之城至於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董卓積金帛於塢,曰:“事成,雄據天下,事不成,守此塢足矣。”人之智愚相遠乃如此。
上蔡先生雲:“透得名利關,方是小歇處。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鸚鵡也。”朱文公曰:“今時秀才,教他說廉,直是會說廉,教他說義,直是會說義,及到做來,只是不廉不義。”此即所謂能言鸚鵡也。夫下以言語爲學,上以言語爲治,世道之所以日降也,而或者見能言之鸚鵡,乃指爲鳳凰,惟恐其不在靈臺靈圃間,不亦異乎?
黃伯庸代宰相賀雪表雲:“招來衆彥,無晝臥洛陽之人;激勵三軍,有夜入蔡州之志。”詞意壯切,真宰相事也。李公甫表雲:“漢使齧氈,未必得匈奴之要領;楚軍挾纊,惟當堅祈父之爪牙。”語雖巧,頗牽強。
唐李商隱《漢宮詩》雲:“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猶在集靈臺。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譏武帝求仙也。言青雀杳然不回,神仙無可致之理必矣。而君王未悟,猶徘徊臺上,庶幾見之,且胡不以一物驗其真妄乎?金盤盛露,和以玉屑,服之可以長生,此方士之說也。今侍臣相如,正苦消渴,何不以一杯賜之,若服之而愈,則方士之說,猶可信也,不然,則其妄明矣。二十八字之間,委蛇曲折,含不盡之意。
《漢 食貨志》雲:“冬,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績,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注謂每日又得半夜,爲四十五日也。然則農之宵爾索,儒之短檠夜誦,豈可少哉!胡澹庵書遺從子維寧曰:“古之君子,學欲其日益,善欲其日加,德欲其日起,身欲其日省,體欲其日強,行欲其日見,心欲其日休,道欲其日章。以爲未也。”又曰:“日知其所亡,日見其所不見,一日不使其窮亻免焉。其愛日如是是矣,猶以爲未也,必時習焉,無一時不習也。必時敏焉,無一時不敏也。必時術焉,無一時不術也。必時中焉,無一時不中也。其競時如是,可以已矣,猶以爲未也,則曰:夜者日之餘也,吾必繼晷焉,燈必親,薪必然,膏必焚,燭必秉,蠟必濡,螢必照,月必帶,雪必映,光必隙,明必借,暗則記。嗚呼!如此極矣,然而君子人曰,終夜不寢,必如孔子,雞鳴而起,必如大舜,坐以待旦,必如周公,然則何時而已耶?範寧曰:‘君子之爲學也,沒身而已矣。’”
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長孫道生一熊皮障泥數十年,蓋貴而能儉。若淵明“十年着一冠”,則言其貧也。
敖器之善察脈,嘗言心脈要細、緊、洪,備此三者,大貴大賢也。趙季仁舉似謂餘曰:“此非論脈,乃是論學。”餘曰:“小心翼翼,細也。務時敏,緊也。有容乃大,洪也。”季仁曰:“正是如此。”
漢高祖謂項羽曰,“吾翁即若翁”,此語理意甚長。《左氏傳》:齊敗於鞍,晉人慾以蕭同叔子爲質,齊人曰:“蕭同叔子者,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敵,則亦晉君之母也。”《孟子》曰:“殺人之父者,人亦殺其父。然則非自殺之,一間耳。”高祖之語,與此暗合。史謂不修文學,而性明達,此類是也。項羽迄不殺太公,有感於斯言矣。乃知鷙猛之人,胸中未嘗無天理,特在於有以發之耳。
“九金聚粹,共圖魑魅之形;孤劍埋光,尚負鬥牛之氣。”此呂惠卿表也。邪人指正人爲邪如此,人主於何以辨之?
衛青少服役平陽公主家,後爲大將軍,貴顯震天下。公主仳離擇配,左右以爲無如大將軍。公主曰:“此我家馬前奴也,不可。”已而遍擇羣臣,貴顯無逾大將軍者,迄歸大將軍。丁晉公起甲第,巨麗無比。軍卒楊杲宗躬負土之役,勞苦萬狀。後杲宗以外戚起家,晉公得罪貶海上,朝廷以其第賜杲宗,居之三十年。世事翻覆,何所不有!楊誠齋詩云:“君不見河陽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見武昌柳,春作金絲秋作帚。人生馬耳射東風,柳色桃花卻長久。秦時東陵千戶侯,華蟲被體腰蒼ギ。漢初沛邑刀筆吏,折腰如磐頭搶地。蕭相厥初謁邵平,中庭百拜百不應。邵平後來謁蕭相,故侯一拜一惆悵。萬事反覆何所無,二子豈是大丈夫!窮通流坎皆偶爾,摶扶未必賢搶榆。華胥別是一天地,醉鄉何嘗有生死,儂欲與君歸去來,千愁萬恨付一杯。”
朱文公雲:“二蘇以精深敏妙之文,煽傾危變幻之習。”又云:“早拾蘇張之緒餘,晚醉佛老之糟粕。”餘謂此文公二十八字彈文也。自程蘇相攻,其徒各右其師。孝宗最重大蘇之文,御製序贊,特贈太師,學者翕然誦讀。所謂人傳元祜之學,家有眉山之書,蓋紀實也。文公每與其徒言,蘇氏之學,壞人心術,學校尤宜禁絕。編《楚辭後語》,坡公諸賦皆不取,惟收《胡麻賦》,以其文類《橘頌》。編《名臣言行錄》,於坡公議論,所取甚少。
陳了翁日與家人會食,男女各爲一席,食已,必舉一話頭,令家人答。一日問曰:“並坐不橫肱,何也?”其孫女方七歲,答曰:“恐妨同坐者。”
魏鶴山雲:“某嘗以呂文穆《夾袋冊》,韓忠獻《甲乙丙丁集》,呂正獻《掌記》,曾宣靖《雌黃公議》,司馬公《薦士編》,陳密《學章稿》,範文獻《手記》,近世虞忠肅《翹材館錄》之類,粹爲一編,名《達賢錄》,亦使士大夫識得行己用世規模,須是推誠心,布公道,集謀慮,廣忠益,不惟資人輔己,濟一旦之用。往往居德養才,流風所被,薰習演迤,逮乎數世,乃是先知先覺職分當然。”鶴山此論可謂任重道遠。然薦士非難,識土爲難。卞和之識玉,九方皋之識馬,此豈有法之可傳哉!若識鑑未至,徒以偏駁錮滯之意見,稱量摸索,其不爲王荊公者幾希!荊公嘗曰:“當今可望者,惟呂惠卿一人。”又曰:“章子厚才極高,但爲流俗所毀耳。”嗚呼!《翹材》之所延,《夾袋》之所載,使盡如荊公之選掄,則是蛇虺之淵,虎狼之藪也,其流毒可勝道哉!故量足以容君子,識足以辨小人,可以爲大臣矣。
有日者謁黃直卿,雲善算星數,知人禍福。直卿曰:“吾亦有個大算數,《書》曰:‘惠迪吉,從逆兇。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大學》曰:‘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個數,亙古今不差,豈不優於子之算數乎?”
真西山論菜雲:“百姓不可一日有此色,士大夫不可一日不知此味。”餘謂百姓之有此色,正緣士大夫不知此味。若自一命以上至於公卿,皆是咬得菜根之人,則當必知其職分之所在矣,百姓何愁無飯喫。
高適五十始爲詩,爲少陵所推。老蘇三十始讀書,爲歐公所許。功深力到,無早晚也。聖賢之學亦然,東坡詩云:“貧家淨掃地,貧女巧梳頭。下士晚聞道,聊以拙自修。”朱文公每藉此句作話頭,接引窮鄉晚學之士。
徐淵子《九日詩》雲:“衰容不似秋容好,坐上誰憐老孟嘉?牢裹烏紗莫吹卻,免教白髮見黃花。”時一朝士和雲:“呼兒爲我整烏紗,不是無心學孟嘉,要摘金英滿頭插,明朝還是過時花。”二詩興致皆佳,未易優劣。
豫章旅邸,有題十二字雲:“願天常生好人,願人常做好事。”鄒景孟表而出之,以爲奇語。吾鄉前輩彭執中雲:“住世一日,則做一日好人;居官一日,則做一日好事。”亦名言也。
自古盜賊,如黃巢、儂智高,敗績之後,皆能脫身自免。巢髡髮爲僧,題詩自贊,有“鐵衣着盡着僧衣”之句,智高敗後,惟金龍衣在,或謂入海,或謂奔大理國。淳熙間,江湖茶商相挺爲盜,推荊南茶駔賴文政爲首。文政多智,年已六十,不從,曰:“天子無失德,天下無他釁,將以何爲?”羣兇不聽,以刃脅之,黽勉而從。文政知事必不集,陰求貌類己者一人,曰劉四,以煎油餈爲業,使執役左右。辛幼安爲江西憲,親提死士與之角。困屈請降,文政先與渠魁數人來見,約日束兵。既退,謂其徒曰:“辛提刑瞻視不常,必將殺我。”欲遁去,其徒不可。則曰:“寧斷吾首以降,死先後不過數日耳。”其徒又不忍,乃斬劉四之首,使僞爲己首以出,而文政竟遁去,官軍迄不知其首級之僞也。
嘉定間,加史丞相實封,制雲:“天欲治,舍我誰也,負孟軻濟世之才;民不被,若己推之,挺伊尹佐王之略。”用經句而帖妥,然過諛失體。勳德如韓魏公,荊公草加官制不過曰:“保茲天子,進無浮實之名;正是國人,退有顧言之行。”或謂荊公素不滿於魏公,故無甚褒之詞,非也,王言之體當然耳。
●甲編 卷三
慶元初,趙子直當國,召朱文公爲侍講。文公欣然而至,積誠感悟,且編次講義以進。寧宗喜,令點句以來。他日文公請問,上曰:“宮中常讀之,大要在求放心耳。”公因益推明其說曰:“陛下既知學問之要,願勉強而力行之。”退謂其徒曰:“上可與爲善,若常得賢者輔導,天下有望矣。”然是時,韓胄自謂有夾日之功,已居中用事。公因進對面諫,又約吏部侍郎彭子壽請對,面發其奸。且以書白趙丞相,雲當以厚賞酬其勞,勿使干預朝政。胄於是謀逐公。忽一日御批雲:“朕閔卿耆老,當此隆冬,難立講,已除卿宮觀。”內侍王德謙徑遣付下,宰相執奏,臺諫給舍爭留,皆不從。時子壽出護使客,回則公已去矣,即上章攻胄雲:“昔元符間,向宗良兄弟止緣交通賓客,漏泄機密,陳抗章劾之。謂自古戚里侵權,便爲衰世之象,外家干政,即是亡國之本。亦如州縣之政,只要權出守令,若子弟親戚交通關節,則好人鼓舞,良民怨諮。如此言,不可不察。今胄所爲,不止如宗良,而朝無陳,莫能出力排之。在太上皇朝,始用姜特立,大臣尚能逐之使去。後用袁佐,諫官尚能論之使懼。不謂陛下初政清明,有臣如此,乃無一人敢出一語,則其聲可知矣。”上甚嘉納,謂宰相曰:“胄是朕親戚,龜年是朕舊學,極是難處。”宰相進兩留之說,且謂龜年性剛,乞宣諭留之。上曰:“此人質直,兼是隨龍舊僚,四人兩人罷,一人憂去,只有龜年,有事肯來說,如此區處甚好。”其晚忽降省札,直批彭龜年予郡,宰相亦不知也,自是衆君子皆逐矣。上始初雖爲詫胄所誤,然三十一年敬仁勤儉如一日。天文示變,齋心露禱。禁中酒器,以錫代銀。上元夜嘗熒燭清坐,小黃門奏曰:“官家何不開燕?”上愀然曰:“爾何知,外間百姓無飯喫,朕飲酒何安?”嘗幸聚景園,晚歸,都人觀者爭入門,蹂踐有死者。上聞之深悔,自是不復出。文公格心之效,終不可泯。陳正甫草保安赦文雲:“朕寅畏以保邦,嚴恭而事帝。雖不明不敏,有慚四海望治之心。然無怠無荒,未始縱一毫從己之慾。”真能寫出寧宗心事,天下誦之。
杜陵詩云:“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後山詩云:“輟耕扶日月,起廢極吹噓。”或謂虛實不類。殊不知生爲造,成爲化,吹爲陰,噓爲陽,氣勢力量,與日月字正相配也。
觀李斯《逐客》之書,則秦固以客興;觀齊人《松柏》之歌,則齊又以客亡。客何所不有哉?在吾所擇耳。子思、孟軻、荀卿、子順,亦當時之客也,如時君之不用何?用之,則秦之客又何足道!
先君竹谷老人,早登慶元諸老之門,晚年以其所自得者,著《畏說》一篇。其詞曰:“大凡人心不可不知所畏,畏心之存亡,善惡之所由分,君子小人之所由判也。是以古之君子,內則畏父母,畏尊長,《詩》雲‘豈敢愛之,畏我父母’,又曰‘豈敢愛之,畏我諸兄’是也。外則畏師友,古語云‘凜乎若嚴師之在側’,逸《詩》曰‘豈不欲往,畏我友朋’是也。仰則畏天,俯則畏人,《詩》曰‘胡不相畏,不畏於天’,又曰‘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是也。夫惟心有所畏,故非禮不敢爲,非義不敢動。一念有愧,則心爲之震悼;一事有差,則顏爲之忸怩。戰兢自持,日寡其過,而不自知其入於君子之域矣。苟惟內不畏父母尊長之嚴,外不畏朋儕師友之議,仰不畏天,俯不畏人,猖狂妄行,恣其所欲,吾懼其不日而爲小人之歸也。由是而之,習以成性,居官則不畏三尺,任職則不畏簡書,攫金則不畏市人。籲!士而至此,不可以爲士矣,仲尼所謂小人之無忌憚者矣。夫人之所以必畏乎彼者,非爲彼計也,蓋將以防吾心之縱,而自律乎吾身也。是故以天子之尊,且有所畏,《詩》曰‘我其夙夜,畏天之威’,《書》曰‘成王畏相’,孰謂士大夫而可不知所畏乎!以聖賢之聰明,且有所畏,《魯論》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孰謂學者而可不知所畏乎!然則畏之時義大矣哉!餘每以此自警,且以效切磋於朋友雲。”先君此說出,一時流輩潛心理學者,鹹以爲不可易。餘同年歐陽景顏跋雲:“造道必有門,伊洛先覺,以持敬爲造道之門,至矣,盡矣。蓋敬,德之聚也。此心才敬,萬理森列。此身才敬,四體端固。繇勉強至成熟,此心此身,斂然法度中,可以爲人矣。然世之作僞假真者,往往竊持敬之名,蓋不肖之實,內雖荏,而色若厲焉,行無防檢,而步趨若安徐焉。識者病之,至有效前輩打破敬字以爲訕侮者,又有以高視闊步,幅巾大袖,而乞加懲絕者。一世傑立之士,欲哀救之而志不能遂。近世葉水心作《敬亭後記》,至不以張思叔之言爲然,謂敬爲學者之終事。僕深疑焉。近因校文至澧陽,謁竹谷羅先生,以所著《畏說》見教,僕醒然若有所悟。嗚呼!畏即敬也,使人知畏父母,畏尊長,畏天命,畏師友,畏公論,一如先生所言,欲不敬,得乎?每事有所持循而畏,則其敬也,莫非體察在己實事,見面盎背,臨淵履冰。以僞自蓋者,能之乎?高視闊步,幅巾大袖,假聲音笑貌以爲敬,求之於父母兄長師友之間,多可憾焉,人其以敬許之乎!蓋先生以實而求敬,故其敬不可僞。世人以虛而求敬,故其敬或可假。是說也,羽翼吾道,其功豈淺淺哉!至此,則敬不可僞爲,而攻持敬者,當自息矣。
紹熙甲寅,太學諸生擬《勸行樂表》雲:“周公欺我,願焚《酒誥》於通衢;孔子空言,請束《孝經》於高閣。”以勸爲諷,字字有來歷。
苗劉之亂,張魏公在秀州,議舉勤王之師。一夕獨坐,從者皆寢,忽一人持刃立燭後。公知爲刺客,徐問曰:“豈非苗傅、劉正彥遣汝來殺我乎?”曰:“然。”公曰:“若是,則取吾首以去可也。”曰:“我亦知書,寧肯爲賊用?況公忠義如此,豈忍加害!恐公防閒不嚴,有繼至者,故來相告爾。”公問:“欲金帛乎?”笑曰:“殺公何患無財!”“然則留事我乎?”曰:“我有老母在河北,未可留也。”問其姓名,俯而不答,攝衣躍而登屋,屋瓦無聲。時方月明,去如飛。明日,公命取死囚斬之,曰:“夜來獲奸細。”公後嘗於河北物色之,不可得。此又賢於Θ矣。孰謂世間無奇男子乎?殆是唐劍客之流也。
張宣公《題南城》雲:“坡頭望西山,秋意已如許。雲影度江來,霏霏半空雨。”《東渚》雲:“團團凌風桂,宛在水之東。月色穿林影,卻下碧波中。”《麗澤》雲:“長哦伐木詩,佇立以望子。日暮飛鳥歸,門前長春水。”《濯清》雲:“芙蓉豈不好,濯濯清漣漪。採去不盈把,惆悵暮忘飢。”《西嶼》雲:“系舟西岸邊,幅巾自來去。島嶼花木深,蟬鳴不知處。”《採菱舟》雲:“散策下亭舸,水清魚可數。卻上採菱舟,乘風過南浦。”六詩閒澹簡遠,德人之言也。
陶淵明《贈長沙公族祖》雲:“同源分派,人易世疏。慨然寤嘆,念茲厥初。”老蘇《族譜引》雲:“服始乎衰,而至於緦,而至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弔。喜不慶,憂不弔,則塗人也。吾所與相視如塗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正淵明詩意,詩字少意多,尤可涵泳。
胡澹庵乞斬秦檜得貶,盧溪先生王廷,字民瞻,以詩送之曰:“痴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爲天下奇。”亦貶辰陽。太府寺丞陳剛中,字彥柔,以啓賀之雲:“屈膝請和,知廟堂禦侮之無策;張膽論事,喜樞庭經遠之有人。身爲南海之行,名若泰山之重。”又云:“誰能屈大丈夫之志,寧忍爲小朝廷之謀。知無不言,願請尚方之劍;不遇故去,聊乘下澤之車。”亦貶安遠宰。盧溪晚年,孝宗召赴闕,除直祕閣,一子扶掖上殿,亦予官,壽逾九十。寺丞竟死安遠,無子,其妻削髮爲尼。幸不幸之不同如此。吉州吉水縣江濱有石材廟,隆太后避虜,御舟泊廟下。一夕,夢神告曰:“速行,虜至矣!”太后驚寤,即命發舟指章貢。虜果躡其後,追至造口,不及而還。事定,特封廟神剛應侯。寺丞南行,題詩廟柱雲:“疏爵新剛應,論功舊石材。能形文母夢,還訝佞入來。海市爲誰出,衡雲豈自開。乞靈如見告,逐客幾時回。”卒不如其願,悲夫!
楊誠齋初欲習宏詞科,南軒曰:“此何足習,盍相與趨聖門德行科乎?”誠齋大悟,不復習,作《千慮策》,論詞科可罷曰:“孟獻子有友五人,孟子已忘其三。周室去班爵之籍,孟子已不能道其詳,孟子亦安能中今之詞科哉!”晚年作詩示兒雲:“素王開國道無臣,一榜春風放十人。莫羨榜頭年十八,舊春過了有新春。”
昌黎《記夢》詩末句雲:“我寧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朱文公定“寧”字作“能”字,謂神仙亦且護短憑愚,則與凡人意態不殊矣。我若能屈曲諂媚,自在世間可也,安用巢神山以從汝哉!正柳下惠“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之意。只一字之差,意味天淵復別。
張耳、陳餘,魏之名士。秦聞此兩人名,購求張耳千金,陳餘五百金。二人變名姓之陳,爲裏監門。裏吏嘗笞餘,餘欲起,耳躡之,使受笞。吏去,耳引餘之桑下數之曰:“始吾與公言何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耳之見,過餘遠矣。餘卒敗死抵水上,而耳事漢,富貴壽考,福流子孫,非偶然也。大智大勇,必能忍小恥小忿。彼其雲蒸龍變,欲有所會,豈與瑣瑣者校乎?東坡論子房,潁濱論劉、項,專說一“忍”字,張公藝九世同居,亦只是得此一字之力,杜牧之雲“包羞忍恥是男兒”。
舜命契敷五教,孟子以爲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是也。《左氏傳》:晏子曰:“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去朋友而言婦姑。又曰:“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五者之中,唯兄弟婦姑專主於和順,至於君,雖得以令臣,而不可違於理而妄作,臣雖所以共君,而不可貳於道而曲從。父慈其子,必教以義方。子孝其父,必箴其闕失。夫以和倡婦,尤當制之以義。妻以柔從夫,尤當自守以正。蓋三者乃三綱也,所繫尤重,故於睦雍敬愛之中,必有檢方規正之道,庶幾各盡其分,而三綱立矣。
國家一統之業,其合而遂裂者,王安石之罪也。其裂而不復合者,秦檜之罪也。渡江以前,王安石之說,浸漬士大夫之肺腸,不可得而洗滌。渡江以後,秦檜之說,淪浹士大夫之骨髓,不可得而鍼砭。
朝廷一有計較利害之心,便非王道。士大夫一有計較利害之心,便非儒學。紹興間,張登爲尤溪宰。視事之日,請邑之耆老人士相見,首問“天”字以何字對,皆曰“地”。又問“日”字以何字對,皆曰“月”。又問“利”字以何字對,皆曰“害”。張曰:“誤矣,人只知以利對害,便只管要尋利去,人人尋利,其間多少事!‘利’字,只當以‘義’字對。”因詳言義利之辯,一揖而退。
豺能殺虎,鼠可害象;一夫足以勝禹,三戶可以亡秦。
范雎、蔡澤皆辯士,太史公以之連傳。然雎傾危,澤明坦。雎幽險詭祕,危入骨肉,全是小人意態。澤方入關,便宣言欲代雎。至其所以告雎者,皆消息盈虛之正理,雎必俟澤反覆以禍福曉之,乃肯釋位。澤爲秦相數月,即告老,爲客卿以終。進退雍容,過雎遠甚。雖然,後之君子固權吝寵,如狡兔之專窟,如猩猩之嗜酒,老死而不知止,受禍而不之覺者,是又在范雎下矣。
孟浩然詩云“江清月近人”,杜陵雲“江月去人只數尺”,子美視浩然爲前輩,豈祖述而敷衍之耶!浩然之句渾涵,子美之句精工。
陸羽《茶經》,裴汶《茶述》,皆不載建品。唐末,然後北苑出焉。本朝開寶間,始命造龍團,以別庶品。厥後丁晉公漕閩,乃載之《茶錄》。蔡忠惠又造小龍團以進。東坡詩云:“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籠加,吾君所乏豈此物,致養口體何陋耶!”茶之爲物,滌昏雪滯,於務學勤政,未必無助。其與進荔枝桃花者不同,然充類至義,則亦宦官宮妾之愛君也。忠惠直道高名,與範、歐相亞,而進茶一事,乃儕晉公,君子之舉措,可不謹哉
皇間,吳中大飢。范文正公領浙西,乃縱民競渡,與僚佐日出燕湖上,諭諸寺以荒歲價廉,可大興土木。於是,諸寺工作鼎新。又新倉廒吏舍,日役千夫。監司劾奏杭州不卹荒政,遊宴興作,傷財勞民。公乃條奏所以如此,正欲發有餘之財以惠貧者,使工技傭力之人,皆得仰食於公私,不至轉徙填壑。荒政之施,莫此爲大。是歲,惟杭飢而不害。近時莆陽一寺,規建大塔,工費鉅萬。或告侍郎陳正仲曰:“當此荒歲,寺僧剝斂民財,興無益之土木,公爲此邦之望,盍白郡禁止之。”正仲笑曰:“子過矣,建塔之役,寺僧能自爲之乎?莫非傭此邦之人爲之也。斂之於富厚之家,散之於貧窶之輩,是小民藉此以得食,而贏得一塔耳。當此荒歲,惟恐僧之不爲塔也,子乃欲禁之乎?”
東坡希慕樂天,其詩云:“應似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然樂天醞藉,東坡超邁,正自不同。魏鶴山詩云:“湓浦猿啼杜字悲,琵琶彈淚送人歸。誰言蘇白名相似,試看風騷赤壁磯。”此論得之矣。
楊誠齋在館中,與同舍談及晉於寶,一吏進曰:“乃幹寶,非於也。”問何以知之,吏取韻書以呈,“幹”字下注雲:“晉有幹寶。”誠齋大喜曰:“汝乃吾;一字之師。”
紹興省試:《高祖能用三傑賦》。一卷文甚奇,而第四韻押“運籌帷帳”。考官以《漢書》乃“帷幄”,非“帳”字,不敢取。出院以語周益公,公曰:“有司誤,非作賦者誤也,《史記》正是‘帷帳’,《漢書》乃作‘幄’。”
壽皇問王季海曰:“‘聾’字何以從‘龍耳’?”對曰:“《山海經》雲:‘龍聽以角,不以耳。’”荊公解“蔗”字,不得其義。一日行圃,見畦丁蒔蔗橫瘞之,曰:“它時節節皆生。”公悟曰:“蔗,草之庶生者也。”字義固有可得而解者,如一而大謂之天,是誠妙矣,然不可強通者甚多。世傳東坡問荊公:“何以謂之波?”曰:“波者,水之皮。”坡曰:“然則滑者,水之骨也?”荊公《字說》成,以爲可亞六經。作詩云:“鼎湖龍去字書存,開闢神機有聖孫。湖海老臣無四目,漫將糟粕污修門。正名百物自軒轅,野老何知強討論。但可與人漫醬瓿,豈能令鬼哭黃昏。”蓋蒼頡四目,其制字成,天雨粟,鬼夜哭。漫瓿之句,言知者少也。
胡忠簡公爲舉子時,值建炎之亂,團結丁壯,以吊鄉井。隆太后幸章貢,虜兵追至,廬陵太守楊淵聲城走。公所居曰薌城,距城四十里,乃自領民兵入友固守。市並惡少乘間欲攘亂,斬數人乃定。張榜責楊淵棄城之罪,募人收捕。淵懼,自歸隆,隆赦之,降敕書諭胡銓。事定,新太守來,疑公有他志,不敢入城。公笑曰:“吾保鄉井耳,豈有他哉!”即散遣民兵,徒步歸薌城。楊忠襄公少處郡庠,足不涉茶坊酒肆。同舍欲壞其守,拉之出飲,託言朋友家,實娼館也。公初不疑,酒數行,娼豔妝而出。公愕然,疾趨而歸,解其衣冠焚之,流涕自責。人徒見忠簡以一編修官乞斬秦檜,甘心流竄,忠襄以金陵一ヘ唾罵兀朮,視死如歸,豈知其自爲布衣時,所立已卓然矣。
王梅溪守泉,會邑宰,勉以詩云:“九重天子愛民深,令尹宜懷側隱心。今日黃堂一杯酒,使君端爲臣民斟。”邑宰皆感動。真西山帥長沙,宴十二邑宰於湘江亭,作詩曰:“從來官吏與斯民,本是同胞一體親。既以脂膏供爾祿,須知痛癢切吾身。此邦素號唐朝古,我輩當如漢吏循。今日湘亭一杯酒,便煩散作十分春。”蓋祖述梅溪而敷衍之。
惠民之法,莫善於常平。司馬溫公雲:“此三代聖人之法,非李悝、耿壽昌所能爲也。”陳止齋曰:“《周禮》以年之上下出斂法,蓋年下則出,恐谷貴傷民也,年上則斂,恐穀賤傷農也,即常平之法矣。”《孟子》曰:“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途有餓殍而不知發。”“檢”字,一本作“斂”,蓋狗彘食人食,粒米狼戾之歲也,法當斂之。途有餓殍,凶歲也,法當發之。由此而言,三代之時,無常平之名,而有常平之政,特廢於衰周耳,真非耿、李所能爲也。
郭衝晦謂劉信叔曰:“處事當以簡易,何則?簡以制繁,易以制難,便不費力。乾坤之大,所以使萬物由其宰制者,不過此二字,況於人乎!”衝晦此論,可謂洞見天地萬物之理。且以用兵言之,韓信多多益辦,只是一簡字。狄武襄夜半破崑崙關,只是一易字。
寥德明,字子晦,朱文公高弟也。少時夢謁大乾,夢懷刺候謁廟廡下,謁者索刺,出諸袖,視其題字雲“宜教郎廖某”,遂覺。後登第,改秩,以宣教郎宰閩。請迓者及門,思前夢,恐官止此,不欲行。親朋交相勉,乃質之文公。公曰:“待徐思之。”一夕,忽叩門曰:“得之矣。”因指案上物曰:“人與器物不同,如筆止能爲筆,不能爲硯;劍止能爲劍,不能爲琴;故其成毀久速,有一定不易之數。惟人則不然,虛靈知覺,萬理兼該,固有朝爲蹠而暮爲舜者,故其吉凶禍福,亦隨之而變,難以一定言。今子赴官,但當充廣德性,力行好事,前夢不足芥蒂。”子晦拜而受教。後把麾持節,官至正郎。
●甲編 卷四
嘉定間,當國者憚真西山剛正,遂謂詞科人每挾文章科目以輕朝廷,自後,詞科不取人。雖以徐子儀之文,亦以巫咸一字之誤而黜之,由是無複習者。內外製,唯稍能四六者即入選。殊不知制誥詔令,貴於典重溫雅,深厚惻怛,與尋常四六不同。今以尋常四六手爲之,往往褒稱過實,或似啓事諛詞,雕刻求工,又如賓筵樂語,失王言之體矣。胡衛、盧祖皋在翰苑,草明堂赦文雲,“江淮盡掃於胡塵”。太學諸生嘲之曰:“胡塵已被江淮掃,卻道江淮盡掃於。”又曰:“傳語胡、盧兩學士,不如依樣畫胡盧。”端平初,患代言乏人,乃略更其制,出題明注出何書,仍許上請,中選者堂除教官。然名實既輕,習者亦少。昔孝宗朝,議者欲科舉取士,以論策共爲一場,制詔表章爲一場,上欣然欲行之,而周益公等不主其說,遂不果行。餘謂若行此法,則舉子無不習王言者。習者既多,自有精工者出於其間,他時選拔而用之,何患絲綸之不雅正乎!
楊誠齋丞零陵日,有《春日》絕句雲:“梅子留痠軟齒牙,芭蕉分綠與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閒看兒童捉柳花。”張紫巖見之曰:“廷秀胸襟透脫矣!”
與敵對壘,必分兵以擾之,設詐以疑之。擾之,則其力不給;疑之,則其心不安。力不給,則敗;心不安,則遁。
李績臨終,謂其弟德曰:“吾子孫若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必先撾殺之而後以聞。”其言嚴厲如此。《酉陽雜俎》載,績孫敬業,年十許歲,勇悍異甚。績心患之,伺其入林獵獸,縱火焚林,敬業見火至,刳所乘馬,入其腹中。火過,浴血而出,迄不能害。臨終之戒,爲敬業發也。厥後則天之禍,敬業起兵,所謂“一А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在”者,名義固正,亦狂率矣,卒殲其宗。然武氏之立,大臣力爭之,以績家事一語而定。唐之子孫,半爲血肉,殲宗之禍,非天報耶?
徐淵子詩云:“俸餘擬辦買山錢,卻買端州古硯磚。依舊被渠驅使在,買山之事定何年?”劉改之賀其除直院啓雲:“以載鶴之船載書,入覲之清標如此;移買山之錢買硯,平生之雅好可知。”淵子詞清雅,餘尤愛其《夜泊廬山》詞雲:“風緊浪淘生,蛟吼鼉鳴,家人睡着怕人驚。只有一翁捫蝨坐,依約三更。雪又打殘燈,欲暗還明。有誰知我此時情?獨對梅花傾一盞,還又詩成。”
杜陵詩云:“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羣。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望斷似猶見,哀多如更聞。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又云:“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以興君子寡而小人多,君子淒涼零落,小人尊沓喧竟。其形容精矣。
世傳《滿江紅》詞雲:“膠擾勞生,待足後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頭,徒碌碌。誰不愛,黃金屋;誰不羨,千鍾祿。奈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費心神空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也不須採藥訪神仙,惟寡慾。”以爲朱文公所作。餘讀而疑之,以爲此特安分無求者之詞耳,決非文公口中語。後官於容南,節推翁諤爲餘言,其所居與文公鄰,嘗舉此詞問公。公曰,非某作也,乃一僧作,其僧亦自號“晦庵”雲。又《水調歌頭》雲:“富貴有餘樂,貧賤不堪憂。那知天路幽險,倚伏互相酬。請看東門黃犬,更聽華亭清唳,千古恨難收。何似鴟夷子,散發弄扁舟。鴟夷子,成霸業,有餘謀。收身千乘卿相,歸把釣魚鉤。春晝五湖煙浪,秋夜一天雲月,此外盡悠悠。永棄人間事,吾道付滄洲。”此詞乃文公作,然特敷衍隱括李杜之詩耳。
嘉泰中,鄧友龍使金,有賂驛吏夜半求見者,具言虜爲韃之所困,饑饉連年,民不聊生,王師若來,勢如拉朽。友龍大喜,厚賂遣之。歸告韓胄,且上倡兵之書,北伐之議遂決。其後王師失利,胄誅,友龍竄。或疑夜半求見之人,誑誕誤我。然觀金虜《南遷錄》,其言皆不誣。此必中原義士,不忘國家涵濡之澤,幸虜之亂,潛告我使。惜乎將相非人,無謀浪戰,竟孤其望,是可嘆也。
楊誠齋自祕書監將漕江東,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區,僅庇風雨。長鬚赤腳,才三四人。徐靈暉贈公詩云:“清得門如水,貧唯帶有金。”蓋紀實也。聰明強健,享清閒之福十有六年。寧皇初元,與朱文公同召。文公出,公獨不出。文公與公書雲:“更能不以樂天知命之樂,而忘與人同憂之憂,毋過於優遊,毋決於遁思,則區區者,猶有望於斯世也。”然公高蹈之志,已不可回矣。嘗自贊雲:“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爲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風。”
紹熙甲寅,壽皇不豫,光宗以疾不能過宮,然猶日臨內朝,宰相率百官固請,不從。嘗降出一草茅書,言建儲事,宰相袖進取旨,上變色曰:“儲不豫建,建即代矣。朕第欲卿知其妄耳。”越數日,宰執再以請,御批有“歷事歲久,念欲廢閒”之語。壽皇升遐,上不能喪,羣臣相率攀上衣裾泣曰:“壽皇死也,陛下合上輦一出。”隨至福寧殿,不退。上亦泣曰:“此非卿等行處也。”急還內,褲糹或爲裂。時中外訛言洶洶,或言某將輒奔赴,或言某輩私聚哭。朝士有潛遁者,近幸富人,競匿重器,都人皇皇。趙忠定在西府,密謀內禪,念莫可達意於壽聖者。韓胄,壽聖甥也,乃令ト門蔡必勝潛告之。胄遂因知省關禮白壽聖。議始定,忠定令工部尚書趙彥逾戒殿帥郭杲、敕宿衛起居舍人彭龜年告嘉邸備迸發。七月甲寅,礻覃祭,壽聖引宰執至簾下,諭曰:“皇帝疾,至今未能執喪,自欲退閒,此御筆也。嘉王可即皇帝位於重華宮,躬行喪禮。”嘉王卻避再三,胄、必勝扶抱登御榻,流涕被面。命泰安宮提舉楊舜卿往南內請八寶,初猶靳予,舜卿傳奏雲:“官家兒子做了。”乃得寶出。事定,《胄意望節鉞,忠定不與。知ト劉弼乘間言曰:“此事胄頗有功,亦合分些官職與他。”忠定曰:“渠亦有何大功!”弼語胄,胄未信,謁忠定以探其意,忠定岸然不交一談。胄退而嘆曰:“劉知ト不吾欺。”於是邪心始萌,謀逐忠定矣。
李公甫謁真西山,丐詞科文字,西山留之小飲書房。指竹夫人爲題曰:“蘄春縣君祝氏,可封衛國夫人。”公甫援筆立成,末聯雲:“籲戲!保抱攜持,朕不忘兩夜之寢。展轉反側,爾尚形四方之風。”西山擊節。蓋八字用《詩》、《書》全語,皆婦人事,而形四方之風,又見竹夫人玲瓏之意。其中頌德雲:“常居大廈之間,多爲涼德之助。剖心析肝,陳數條之風刺;自頂至踵,無一節之瑕疵。”
柳子厚文章精麗,而心術不掩焉,故理意多舛駁。餘嘗書其《罵屍蟲文》後雲:屍蟲伏人骸竅間,狙伺隱匿,上訴之帝,意求飲食,人以是多罹咎謫,柳子憎而罵之。餘謂屍蟲未果有也,果有之,疑帝藉以爲耳目,未可罵也。世之人唯不知有屍蟲,世之人而知有屍蟲,則豈特摩牙奮距、昂昂然以兇毒自名者削跡於世哉!色厲內荏,聲善實狠,若共、兜、少正卯輩當亦少衰矣。故餘謂屍蟲之有裨於世教甚大,帝之福善禍淫,有藉於屍蟲甚切。帝之飲以飲食也,初非賞讒;屍蟲之嘵嘵上訴也,亦非以讒故。仁人君子謂宜彰屍蟲之功於天下,俾警焉可矣。罵者何也?且柳子何畏乎屍蟲?謹修而身,宅而心,七情所動,不違其則,雖有屍蟲,將焉攸訴?彼若鼓其讒頰,咀毒銜鋒,謂巢由污,龍逢、比干佞,謂周、孔不仁,則帝之聰明,將怒殛之矣。奚聽信以降割於我民!設或循其首以至踵,未能無面熱汗下,徒憎其不爲己隱,申之以罵焉,餘恐祗益其訴帝之說而已。
張宣公帥江陵,道經澧,澧之士子十數輩,執文書郊迎。公喜見鬚眉,就馬上長揖,索其文觀之,乃舉劉郡守政績。公擲其文於地曰:“諸公之來,某意其相與講切義理之是非,啓告閭閻之利病,有以見教。今乃不然,是特被十隻冷饅頭使耳!”躍馬徑去,澧守上謁,亦不請見。
嘉定間,山東忠義李全,跋扈日甚。朝廷擇人帥山陽,見大夫無可使,遂用許國。國,武人也,特換文資,除大府卿以重其行。國至山陽,偃然自大,受全庭參,全軍忿怒,囚而殺之。幕客杜子,詩人也,亦死焉。初,國之換文資,喬壽朋以書抵史丞相曰:“祖宗朝,制置使多用名將。紹興間,不獨張、韓、劉、嶽嘗爲之,楊沂中、吳、吳珙、劉、王燮、成閔、李顯中諸人亦爲之。不特製置使可爲,樞密、處置、宣撫等使,亦可爲也,豈必盡文臣哉!至於文臣任邊事,固有反以觀察使授之者,如韓忠獻、範文正、陳堯諮是也。今若就加本等之官,以重製帥之選,初無不可,乃使之處非其地,遽易以清班,彼必修飾邊幅,強自標置,求以稱此。人心固未易服,恐反使人有輕視不平之心,此不可不慮也。”廟堂不能從。未幾,果敗。李全自此遂叛。嘗曰:“吾不患兵不精,唯患財不贍。”有士人教之以依朝廷樣式造楮券,全從之,所造不勝計,持過江南市物,人莫能辨。其用頓饒,而江南之楮益賤,上下共以全爲憂。辛卯上元夜,酒酣,自提兵攻維揚,忽陷於城外淖中而死。
朱文公雲,古者男子拜,兩膝齊屈,如今之道拜。杜子春注《周禮》奇拜,以爲先屈一膝,如今之雅拜,即今拜也。古者婦女以肅拜爲正,謂兩膝齊跪,手至地,而頭不下也,拜手亦然。南北朝有樂府詩說婦人曰:“伸腰再拜跪,問客今安否。”伸腰亦是頭不下也。周宣帝令命婦相見皆跪,如男子之儀。不知婦人膝不跪地,而變爲今之拜者,起於何時?程泰之以爲始於武后,不知是否。餘觀王建《宮詞》雲:“射生宮女盡紅妝,請得新弓各自張。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則唐時婦女拜不跪可證矣。
諸葛孔明徵蠻,馬謖曰:“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其論高矣。街亭之敗,用秦穆宥盂明故事可也。蜀日傾,蜀才日少,而乃流涕斬謖,過矣。夫法立必誅,而不權以古人八議之仁,此申、韓之所爲也。前輩謂子房之學出於黃、老,孔明之學出於申、韓,信矣。近世張魏公之斬曲端、趙哲,乃效孔明所爲,尤非也。
唐子西立朝,賦《梅花》詩云:“桃花能紅李能白,春深無處無顏色。不意尚有數枝梅,可是東君苦留客?”“向來開處是嚴冬,桃李未在交遊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與年少爭春風。”執政者惡其自尊,一斥不復。後以黨禍謫羅浮,作詩云:“說與門前白鷺羣,也須從此斷知聞。諸公有意除鉤黨,甲乙推求恐到君。”殊有意味。又云:“鶴歸遼海悲人世,猿入巴山叫月明。唯有蠱沙今好在,往來休傍水邊行。”《抱朴子》雲,周穆王南征,一軍皆化,君子化爲猿鶴,小人化爲蠱沙。詩意言君子或死或貶,唯小人得志,深畏其含沙射影也。
士大夫若愛一文,不直一文。陳簡齋詩云:“從來有名士,不用無名錢。”楊伯子嘗爲餘言:“士大夫清廉,便是七分人了。蓋公忠仁明,皆自此生。”伯子,誠齋冢嗣,號東山先生,清節高文,趾美克肖。其帥番禺,將受代,有俸錢七千緡,盡以代下戶輸租。有詩云:“兩年枉了鬢霜華,照管南人沒一些。七百萬錢都不要,脂膏留放小民家。”又《別石門》詩云:“石門得得泊歸舟,江水依依別故侯。擬把片香投贈汝,這回欲帶忘來休。”蓋晉吳隱之守五羊,不市南物,歸舟有香一片,舉而投諸石門江中,用此事也。其帥三山,不請供給錢,以忤豪貴劾去。作詩貽先君雲:“與世長多忤,持身轉覺孤。夤緣新齒舌,收拾老頭顱。我已訶瀧吏,君誰誦《子虛》。同歸燈火讀,家裏石渠書。”時先君與之同入閩故也。陳膚仲作《玉壺冰》、《朱絲絃》二詩送之。林自知《送行》詩云:“公來無琴鶴,公去有芒鞋。”又一幕官詩云:“從渠腰下有金帶,何處山中無菜羹?”真西山入對,主上問當今廉吏,西山既以趙政夫爲對。翌日又奏曰:“臣昨所舉廉吏未盡,如崔與之之出蜀,唯載歸サ之圖籍,楊長孺之守閩,靡侵公帑之毫釐,皆當今之廉吏也。”
東坡守杭守潁,皆有西湖,故《潁川謝表》雲:“入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典二州,輒爲西湖之長。”秦少章詩云:“十里薰風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閒事亦無。”後謫惠州,亦有西湖。楊誠齋詩云:“三處西湖一色秋,錢塘汝潁及羅浮。東坡元是西湖長,不到羅浮便得休。”
胡文定《春秋傳》,作於渡江之初。其論國滅也,曰:“《春秋》滅人之國,其罪則一,而見滅之君,其例有三:以歸者,既無死難之節,又無克復之志,貪生畏死,甘就執辱,其罪爲重,許斯、頓之類是也;出奔者,雖不死於社稷,有興復之望焉,託於諸侯,猶得寓禮,其罪爲輕,弦子、溫子之類是也;若夫國滅死於其位,是得正而斃焉者矣,於禮爲合,於時爲不幸,若江、黃二國是也。”其旨嚴矣,如劉禪、愍、懷,皆《春秋》之罪人也。近時韃虜入蔡,殘金之主守緒,乃能聚薪自焚,義不受辱,庶幾於江、黃。
陸務觀,農師之孫,有詩名。壽皇嘗謂周益公曰:“今世詩人亦有如李太白者乎?”益公因薦務觀,由是擢用,賜出身爲南宮舍人。嘗從範石湖闢入蜀,故其詩號《劍南集》,多豪麗語,言征伐恢復事。其《題俠客圖》雲:“趙魏胡塵十丈黃,遺民膏血飽豺狼。功名不遣斯人了,無奈和戎白麪郎。”壽皇讀之,爲之太息。臺評劾其恃酒頹放,因自號“放翁”。作詞雲:“橋如虹,水如空,一葉飄然煙雨中,天教稱放翁。”晚年爲韓平原作《南園記》,除從官。楊誠齋寄詩云:“君居東浙我江西,鏡裏新添幾縷絲。花落六回疏信息,月明千里兩相思。不應李杜翻鯨海,更羨夔龍集鳳池。道是樊川輕薄殺,猶將萬戶比千詩。”蓋切磋之也。然《南園記》唯勉以忠獻之事業,無諛辭。晚年詩和平粹美,有中原承平時氣象,朱文公喜稱之。
古人席地而坐,登席則去履襪。《左氏傳》:褚師聲子襪而登席,衛侯怒其無禮。如簋豆籩,高不逾尺,便於取食。今世夫子廟塑像,巍然高坐,而祭器乃陳於地,殊覺未安。朱文公雲:“先君嘗過鄭國列子廟,見其塑像,以石爲席,而坐於地,先聖像設,亦宜仿此。”
楊東山言:《道藏經》雲,蝶交則粉退,蜂交則黃退。周美成詞雲“蝶粉蜂黃渾退了”,正用此也。而說者以爲宮妝,且以“退”爲“褪”,誤矣。餘因嘆曰,區區小詞,讀書不博者,尚不得其旨,況古人之文章,而可臆見妄解乎!
唐司空圖詩云:“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着鞭。”戒好色自戕者也。楊誠齋善謔,嘗謂好色者曰:“閻羅王未曾相喚,子乃自求押到,何也?”即此詩之意。
廖子晦爲小官,遭長官以非理對移,殊不能堪。朱文公以書曉之雲:“吾人所學,正要此處呈驗,已展不縮,已進不退,只得硬脊樑與他廝捱,看如何?自家決定不肯開口告他,若到任滿,便作對移,批書離任,則他許多威風都無使處矣,豈不快哉!此間有吳伯起者,不聞講學,後聞陸子靜說話,自謂有所得。及作令,被對移他邑主簿,卻不肯行,百方求免。某嘗笑之,以爲何至如此。若對移作指使,即逐日執杖子去知府廳前唱喏。若對移作押錄,即逐日抱文書去知縣廳前呈覆。更做耆長壯丁,亦未妨與他去做,況主簿乎?”文公之意,蓋謂心無愧作,則無入而不自得;心無貪戀,則無往而不自安。此不在於臨事遇變之時,而在於平居講學之際。講之素精,見之素定,真知夫進退得喪、死生禍福之不足以累吾心,則雖鼎鑊刀鋸,視之如寢飯之安矣,況於一升黜予書之間者哉!韓昌黎雲:“夫儒者之於患難,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於懷也,若築河堤而障屋雷;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於海、冰之於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辭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鳴、蟲飛之聲;況一不缺於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間哉!”此最善形容處。
唐人詩云:“三條燭盡鍾初動,九轉丹成鼎未開,明月漸低人擾擾,不知誰是謫仙才。”此唐試進士見燭之驗也。白樂天奏狀雲:“禮部試進士,例許用書冊,兼得通宵。”蓋亦不禁懷挾矣。
●甲編 卷五
白樂天詩云:“爲問長安月,誰教不相離。”“相”字下自注雲:“思必切。”乃知今俗作“廝”字者,非也。
秦檜少遊太學,博記工文,善幹鄙事,同舍號爲“秦長腳”。每出遊飲,必委之辦集。既登第,又中詞科。靖康初,爲御史中丞。金人陷京師,議立張邦昌。檜陳議狀,大略謂:趙氏傳緒百七十年,號令一統,綿地萬里,子孫蕃衍,布在四海,德澤深長,百姓歸心。只緣奸臣誤國,遂至喪師失守,豈可以一城而決廢立哉!若必欲舍趙氏而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而天下之宗子不可滅。望稽古揆今,復君之位,以安天下。”虜雖不從,心嘉其忠,與之俱歸。檜天資狡險,始陳此議,特激於一朝之諒。既至虜廷,情態遂變,諂事撻辣,傾心爲之用。兀朮用事,侵擾江淮,韓世忠邀之於黃天蕩,幾爲我擒。一夕鑿河,始得遁去。再寇西蜀,又爲吳敗之於和尚原,至自髡其鬚髮而遁。知南軍日強,懼不能當,乃陰與檜約,縱之南歸,使主和議。檜至行都,紿言殺虜之監己者,奔舟得脫。見高宗,首進“南自南,北自北”之說,時上頗厭兵,入其言。會諸將稍恣肆,各以其姓爲軍號,曰“張家軍”、“韓家軍”。檜乘間密奏,以爲諸軍但知有將軍,不知有天子,跋扈有萌,不可不慮。上爲之動,遂決意和戎,而檜專執國命矣。方虜之以七事邀我也,有毋易首相之說,正爲檜設。洪忠宣自虜回,戲謂檜曰:“撻辣郎君致意。”檜大恨之。厥後金人徙汴,其臣張師顏者作《南遷錄》,載孫大鼎疏,備言遣檜間我,以就和好。於是檜之奸賊不臣,其跡始彰彰矣。方其在相位也,建一德格天之閣,有朝士賀以啓雲:“我聞在昔,惟伊尹格於皇天;民到於今,微管仲吾其左衽。”檜大喜,超擢之。又有選人投詩云:“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燒銀燭照娥眉。格天閣上三更雨,猶誦《車攻》復古詩。”檜益喜,即與改秩。蓋其胸中有慊,故特喜此諛語,以爲掩覆之計,真猾夏之賊也。餘觀唐則天追貶隋臣楊素詔曰:“朕上嘉賢佐,下惡賊臣,嘗欲從容於萬機之暇,褒貶於千載之外。矧年代未遠,耳目尚存者乎!”夫楊素異代之奸臣,則天一女主,尚知惡而貶之。矧如檜者,密奉虜謀,脅君誤國,罪大惡極,上通於天,其可赦乎!開禧用兵,雖嘗追削,嘉定和戎,旋即牽復,是可嘆也。
洪容齋雲:“《易》乾坤之下,六卦皆有坎,此聖人防患備險之意也。”餘謂屯、蒙,未出險者也,訟、師,方履險者也,戒之宜矣。若夫需者,燕樂之象;比者,親附之象,乃亦有險焉。蓋斧斤鴆毒,每在於衽席杯觴之間,而詡詡笑語,未必非彎弓下石者也。於此二卦,其戒尤不可不嚴焉。
王荊公新法煩苛,毒流寰宇,晚歲歸鐘山,作《放魚》詩云:“物我皆畏苦,舍之寧啖茹。”其與梁武帝窮兵嗜殺,而以面代犧牲者何殊?餘嘗有詩云:“錯認蒼姬六典書,中原從此變蕭疏,幅巾投老鐘山日,辛苦區區活數魚。”
唐宣宗遺詔立夔王,而中尉王宗實等迎鄆王立之,是爲懿宗。上嚐出宦官請鄆王監國奏,令宣徽使楊公慶持示宰相杜曰:“當時宰相無名者,皆以反法處之。”驚謂公慶及兩樞密曰:“主上新踐阼,當以仁愛爲先,豈得遽贊成殺宰相事!若習與性成,則中尉樞密,豈得不自憂乎?”公慶色沮而去,帝怒亦釋。慶曆中,劫盜張海過高郵,知軍晁仲約令百姓斂金帛牛酒勞之。海悅,徑去,不爲暴。事聞,富鄭公欲誅仲約,範文正不可。富公慍曰:“方今患法不舉,欲舉法而多方沮之,何以整衆?”範公曰:“祖宗以來,未嘗輕殺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輕壞之?他日主上手滑,吾輩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終不以爲然。其後自河北還朝,不許入國門,未測朝廷意,終夜旁徨,不能寐,思範公語,繞牀嘆曰:“範六丈,聖人也。”文正之言,與杜略同,皆至言也。李斯勸胡亥以煩刑,而身具五刑以死,爲人臣者,可以監矣。建炎初,維揚之禍,諫官袁植乞誅黃潛善等九人,高宗不可,曰:“朕方責己,豈可歸罪股肱?”宰相呂頤浩曰:“我朝輔弼大臣,縱有大罪,止從貶竄,故盛德足以祈天永命。植髮此言,虧陛下好生之德。”乃出植知池州。大哉!高宗之德。至哉!頤浩之論。當時若從植言,潛善等固死有餘罪,然此門既開,厥後秦檜專國,必藉此藉口,以鈕善類,其產禍,寧有極乎!
張文潛雲:“《詩》三百篇,雖雲婦人女子、小夫賤隸所爲,要之非深於文章者不能作。如‘七月在野’以下皆不道破,至‘十月入我牀下’,方言是蟋蟀,非深於文章者能之乎?然是詩乃周公作,其超妙宜矣。荊公絕句雲:‘昏黑投林曉更驚,揹人相喚百般鳴。柴門長閉春風暖,事外還能見鳥情。’蓋祖此法。”
王景文雲:“有心於避禍,不若無心於任運。”斯言固達矣,然必自反無愧,自盡無憾,乃可安之於命。伊川曰:“人之於患難,只有一個處置,盡人謀之後,卻須泰然處之。”東坡曰:“知命者必盡人事,然後理足而無憾。物之有成必有壞,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國之有興必有亡也。‘雖知其然,而君子之養身也,凡可以久生而緩死者,無不用;其治國也,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無不爲;至於不可奈何而後已,此之謂知命。”
伊川謫涪,渡江,風浪大作,舟中之人皆失色。伊川正襟端坐,神色泰然。既及岸,有樵夫問曰:“公是達後如此,是舍後如此?”伊川登岸,欲與之言,已去不可追矣。餘謂惟達故舍,惟舍故達,達是智,舍是勇。夫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使未聞道,必有貪生怖死之心,安能夕死而可哉!可者,委順而無貪怖之心也。“朝聞道”是達,“夕死可矣”是舍,達須是平時做工夫,舍則臨事自然如此。
周益公作《胡忠簡神道碑》雲:“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義士猶或非之,孔子奚取焉,爲萬世計也。”蓋忠簡力詆和議,乞斬秦檜,而紹興終於和戎,故以忠簡比夷齊,以高宗比武王,可謂迴護得體。
康節邵子云:“夫子定《書》,以《秦誓》綴《周》、《魯》之後,知周之必爲秦也。”前輩頗不然其說。餘嘗思之,亦自有理。蓋說者皆謂取穆公悔過一念,故特錄其書。然作誓之後,彭衙、令狐、汾曲之師,貪忿愈甚,烏在其爲真悔過!夫子奚取焉?況二百餘年,千八百國之諸侯,豈無一君之賢、一言之幾於道,奚獨於西戎之君有取哉?蓋當是時,周已不可爲,而列國又皆不自振,惟秦始大。夫子知周之亡也,諸侯必折而入於秦,故定《書》之末,特收此篇,以微見其意。或曰,聖賢言理不言數,若爾,則夫子亦言數乎?曰,此非數也,勢也。夫子嘗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乎者,疑詞也,謂吾道若獲用,則西周之美可尋,不止乎東周而遂已也。此正欲以理而回其勢也。及歷聘無逢,自衛反魯,則道不獲行,而勢之所趨,有不可挽者矣,安得不憫然寓意於定《書》之末乎!考秦之強,實自穆公始,秦以割地斃列國,非特戰國時爲然,在春秋時已然矣。《左氏傳》曰:“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又曰:“秦始徵晉河東,置官司馬。”此皆薪不盡、火不滅之兆也。周亡而秦興,已粲然在目中矣,孰謂夫子而不知乎!且非特定《書》爲然也,其刪《詩》亦然。十五國風,莫非中國之詩也,吳楚流而入於夷狄,則削而不錄。秦與吳楚等也,獨存其詩。今觀列國之風,大抵流蕩昏淫,有日趨於亡之勢,惟秦始有車馬禮樂,其詩奮厲猛起,已有招八州畢六王之氣象,夫子存而不刪,豈無意乎?
王荊公少年,不可一世士,獨懷刺候濂溪,三及門而三辭焉。荊公恚曰:“吾獨不可自求之六經乎!”乃不復見。餘謂濂溪知荊公自信太篤,自處太高,故欲少摧其銳,而不料其不可回也。然再辭可矣,三則已甚。使荊公得從濂溪,沐浴於光風霽月之中,以消釋其偏蔽,則他日得君行道,必無新法之煩苛,必不斥衆君子爲流俗,而社稷蒼生將有賴焉。嗚呼!豈非天哉!
秦虎視山東,蠶食六國,不知六國未滅,而秦先滅矣。何也?始皇乃呂不韋之子,則是贏氏爲呂氏所滅也。司馬氏欺人孤寡,而奪之位,不知魏滅未幾,而晉亦滅矣。何也?元帝乃牛金之子,則是司馬氏爲牛氏所滅也。《春秋》書莒氏滅鄙,義正如此。胡致堂欲用《春秋》法,於《始皇紀》便明書呂氏,《元帝紀》便明書牛氏,以從其實。
景公千駟,不及夷齊。顏子一瓢,乃同禹稷。孔孟垂教,深切著明,而後世利慾之私,至於包括天地,蔽遮日月。太史公曰:“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天下嘻嘻,皆爲利來。”籲!可哀也哉!
舜誅四,周公誅二,趙廣漢誅一原褚而穎川服,尹翁歸誅一許仲孫而東海服。趙、尹固不足道,而所以用刑者,則舜與周公之術也。彼渭水盡赤,血流波道者,獨何爲哉?
學不必博,要之有用;仕不必達,要之無愧。學而無用,塗車芻靈也;仕而有愧,鶴軒虎冠也。
楚不以白珩爲寶,而觀射父之作訓辭,左史倚相之道訓典,乃楚之至寶也。齊不以徑寸之珠爲寶,而檀子之守南城,分子之守高唐,黔夫之守徐州,種首之備盜賊,乃齊之至寶也。故忠賢才識之士,謂之寶臣。若無寶而不之求,得寶而不之識,有寶而不之重,棄荊玉而喜燕石,賤周璞而藏鄭鼠,國之不亡者,幸也。
楊誠齋雲:“人皆以飢寒爲患,不知所患者,正在於不飢不寒爾。”此語殊有味。乞食於野人,晉重耳之所以霸。燎衣破竈而啜豆粥,漢光武之所以興。況下此者,其可不知飢寒之味哉!
張子韶對策,至晡未畢,貂促之。子韶曰:“未也,方談及公等。”故其策曰:“閹寺聞名,國之不祥也。堯舜閹寺不聞於典謨,三王閹寺不聞於誓誥。豎刁聞於齊而齊亂,伊戾聞於宋而宋危。”
杜陵《詠鷗》雲:“江浦寒鷗戲,無它亦自饒。卻思翻玉羽,隨意點春苗。雪暗還須落,風生一任飄。幾羣滄海上,清影日蕭蕭。”言浦鷗閒戲,使無他事,亦自饒美,奈何不免口腹之累,故閒戲未足,已思翻玉羽而點春苗,爲謀食之計,雖風雪凌厲,有所不暇顧。末言海鷗之曠逸,清影然不爲泥滓所點染,非浦鷗所能及。以興士當高舉遠引,歸潔其身如海鷗,不當逐逐於聲利之場,以自取賤辱若浦鷗也。
蘇養直之父伯固,從東坡遊,“我夢扁舟浮震澤”之詞,爲伯固作也。養直“屬玉雙飛水滿塘”之句,亦見賞於坡,稱爲吾家養直作此詩時,年甚少,而格律己老蒼如此。紹興間,與徐師川同召,師川赴,養直辭。師川造朝,便道過養直,留飲甚歡。二公平日對弈,徐高於蘇,是日養直拈一子,笑視師川曰:“今日須還老夫下此一着。”師川有愧色。遊誠之跋養直墨跡雲:“後湖胸中本無軒冕,是以風神筆墨,皆自蕭散,非慕名隱居者比也。士生斯世,苟無功利及人,區區奔走,老死塵埃,不如學蘇養直。”
《五代史》:漢劉銖惡史弘肇、楊,於是李業訁二人於帝而殺之。銖喜,謂業曰:“君可謂僂鑼兒矣。”僂亻羅,俗言狡猾也。《歐史》間書俗語,甚奇。
《韻書 釋豉》雲:“配鹽幽菽。”四字甚工。
北魏主問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最益人神智?”先曰:“莫若書。”王荊公詩曰:“物變有萬殊,心思才一曲。讀書謂已多,撫事知不足。”言非讀書不足以應事也。然新法之害,豈不讀書之過哉!其過正在於讀書也。夫書不可不讀,尤貴於善讀。方荊公與諸君子爭新法也,作色於政事堂曰:“安石不能讀書,賢輩乃能讀書耶!”夫着一能讀書之心,橫於胸中,則錮滯有我,其心已與古人天淵懸隔矣,何自而得其活法妙用哉!呂東萊解《尚書》雲:“《書》者,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精神心術盡寓其中,觀《書》者不求其心之所在,夫何益!然欲求古人之心,必先求吾心,乃可見古人之心。”此論最好,真讀書之法也。當時趙清獻公之折荊公曰:“皋、夔、稷、契,有何書可讀?”此亦忿激求勝之辭,未足以服荊公。夫自文籍既生以來,便有書。皋、夔之前,《三墳》亦書也;伏羲所畫之卦,亦書也;太公所稱黃帝、顓帝之《丹書》,亦書也;孟子所稱《放勳》曰,亦書也;豈得謂無書哉?特皋、夔、稷、契之所以讀書者,當必與荊公不同耳。當時答荊公之辭,只當曰:“公若錮於有我之私,不能虛心觀理,稽衆從人,是乃不能讀書也。”嗚呼!荊公往矣,後之君子,窮而講道明理,達而撫世酬物,謹無着一能讀書之心,橫在胸中也哉!秦朝松封大夫,陳朝石封三品。李誠之《詠松》雲:“半依巖岫倚雲端,獨立亭亭耐歲寒。一事頗爲清節累,秦時曾作大夫官。”荊公《三品石》雲:“草沒苔侵棄道周,誤恩三品竟何酬?國亡今日頑無恥,似爲當年不與謀。”夫松石無知之物,一爲二朝名寵所點染,猶不免萬世之包彈,矧士大夫其於進退辭受之際,可苟乎哉!
吳孫秀曰:“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唐李翱曰:“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忠臣志士之嘆,古今一也。
吾郡陳國材詩曰:“紅日晚天三四雁,碧波春水一雙鷗。”周益公、楊誠齋盛稱之。
荊公《題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雲:“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以旁圍,欲窮源而不得,竟悵望以空歸。”晁無咎編《續楚詞》,謂此詩具六藝羣書之餘味,故與其經學典策之文俱傳。朱文公編《楚詞後語》,亦收此篇。
五代時,扈載有文名,嘗遊相國寺,見庭竹可愛,作《碧鮮賦》題壁間。周世宗命小黃門錄進,覽之稱善。王樸尤重之,薦之宰相李谷。谷曰:“非不知其才,然薄命恐不能勝。”樸曰:“公爲宰相,以進賢退不肖爲職,何言命耶?”乃拜知制誥,爲學士。居歲餘,果卒。餘謂谷言陋矣,不幸而中。若樸者,真宰相之言也。近時周益公長身瘦面,狀若野鶴,在翰苑多年。壽皇一日燕居,嘆曰:“好一個宰相,但恐福薄耳。”蓋疑其相也。一老在傍徐奏曰:“官家所嘆豈非周必大乎?”上曰:“爾何知?”曰:“臣見所畫司馬光像,亦如必大清癯。”上爲之一笑。未幾,遂登庸,爲太平宰相,與聞揖遜之盛。出鎮長沙,退休享清閒之福十有餘年。
陶淵明《神釋形影》詩曰:“大鈞無私力,萬理自森着。人爲三才中,豈不以我故。”我,神自謂也。人與天地並立,而爲三才,以此心之神也;若塊然血肉,豈足以並天地哉!末雲:“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乃是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泰然委順養神之道也。淵明可謂知道之士矣。
元中,東坡知貢舉,李方叔就試。將鎖院,坡緘封一簡,令叔黨持與方叔,值方叔出,其僕受簡置几上。有頃,章子厚二子曰持曰援者來,取簡竊觀,乃“揚雄優於劉向論”一篇。二章驚喜,攜之以去。方叔歸,求簡不得,知爲二章所竊,悵惋不敢言。已而果出此題,二章皆模仿坡作,方叔幾於閣筆。及折號,坡意魁必方叔也,乃章援。第十名文意與魁相似,乃章持。坡失色。二十名間,一卷頗奇,坡謂同列曰:“此必李方叔。”視之,乃葛敏修。時山谷亦預校文,曰:“可賀內翰得人,此乃僕宰太和時,一學子相從者也。”而方叔竟下第。坡出院,聞其故,大嘆恨,作詩送其歸,所謂“平生漫說古戰場,過眼空迷日五色”者是也。其母嘆曰:“蘇學士知貢舉,而汝不成名,復何望哉!”抑鬱而卒。餘謂坡拳拳於方叔如此,真盛德事。然卒不能增益其命之所無,反使二章得竊之以發身,而子厚小人,將以坡爲有私有黨,而無以大服其心,豈不重可惜哉!
韓、柳文多相似,韓有《平淮碑》,柳有《平淮雅》。韓有《進學解》,柳有《起廢答》。韓有《送窮文》,柳有《乞巧文》。韓有《與李翊論文書》,柳有《與韋中立論文書》。韓有《張中丞傳敘》,柳有《段太尉逸事》。至若韓之《原道》、《佛骨疏》、《毛穎傳》,則柳有所不能爲。柳之《封建論》、《梓人傳》、《晉問》,則韓有所不能作。韓如美玉,柳如精金;韓如靜女,柳如名姝;韓如德驥,柳如天馬。歐似韓,蘇似柳。歐公在漢東,於破筐中得韓文數冊,讀之始悟作文法。東坡雖遷海外,亦惟以陶、柳二集自隨。各有所悟入,各有所酷嗜也。然韓、柳猶用奇字重字,歐、蘇唯用平常輕虛字,而妙麗古雅,自不可及,此又韓、柳所無也。
光堯之喪,金虜來弔祭,京仲遠以檢正假禮部尚書爲報謝使,康元弼館伴。虜錫燕汴京,仲遠與郊勞使康元弼言,請免燕,不許。請撤樂,如告哀遺留使,亦不許。至期,虜促入席,傳呼不絕。仲遠曰:“若不撤樂,有死而已,不敢即席。”元弼等知不可奪,乃傳言曰:“請先拜酒果之賜,徐議撤樂。”仲遠方率其屬拜受。北典籤者連呼曰:“北朝燕南使,敢不即席!”聲甚厲,仲遠趨退復位,甲士露刃閉門,仲遠命左右叱曰:“南使執禮,何物卒徒,乃敢無禮!”排闥而出,元弼等以聞其主。仲遠留館俟命,賦詩曰:“鼎湖龍馭去無蹤,三遣行人意則同。凶禮強更爲吉禮,夷風終未變華風。設令耳與笙鏞末,只願身糜鼎鑊中。已辦淹留期得請,不辭築館汴江東。”越七日,竟獲免樂之命。既還,孝宗勞之曰:“卿能執禮,爲朕增氣,何以賞卿?”對曰:“虜畏陛下威德,非畏臣也。正使臣死於虜,亦常分也,敢覬賞乎!”上喜,謂宰相曰:“京鏜,今之毛遂也。”除權侍郎,以至大用。
嘉定和戎,湖南帥曹彥約賀表雲:“過也更也,何傷日月之明;赦之宥之,式彰天地之大。”一時傳誦。吾郡羅蓬伯之詞也。
土卒畏將者勝,畏敵者敗;愛將者勝,愛身者敗。畏將則不畏敵,畏敵則不畏將。愛將則不愛身,愛身則不愛將。畏將在將之威,愛將在將之恩。有李光弼斬張用濟之威,則三軍股慄矣,何患其不畏將?有吳起吮士疽之恩,則赴死如歸矣,何患其不愛將?雖然,戮一不用命,誅一不循律,則威振矣,不必數數然也。至若撫循之恩,則終始有所不可廢。《東山》之詩,暱暱兒女語,此周之所以長。潼關之敗,唐幾亡矣,而僕射如父兄,識者以是佔中興焉。謀帥擇將者,則何以哉?
●甲編 卷六
汪聖錫代言溫雅,朱文公推許之,有《玉山詞章》。如賜四川宣撫虞允文辭召命不允詔雲:“惟汝一德,既諮裴度而往釐;於今三年,復念周公之久外。”賜知紹興府史浩乞宮觀養親不允詔雲:“尹茲東夏,非徒晝錦之榮;循彼南陔,蓋便晨羞之養。”賜陳俊卿辭左相不允詔雲:“應事幾之糾紛,大車以載;閱世俗之變化,直道而行。民具爾瞻,已公論之胥慶;帝賚予弼,豈寵章之敢私。”賜虞允文辭右相不允詔雲:“以夢營求,孰若驗事功之已試;以言寤合,孰若察志節之所安。”賜大將成閔復節鉞詔雲:“不以一眚掩大德,既當念功;安得壯士守四方,豈若求舊。”除郭振節度使制雲:“不顯亦世,尚繼汾陽之休;無兢維人,孰雲充國之老。”皆可喜也。
李太白一斗百篇,援筆立成。杜子美改罷長吟,一字不苟。二公蓋亦互相譏嘲,太白贈子美雲:“借問因何太瘦生,只爲從前作詩苦。”苦之一辭,譏其困雕鐫也。子美寄太白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細之一字,譏其欠縝密也。昌黎志孟東野雲:“劌目釒術心,刃迎縷解,鉤章棘句,掏擢胃腎。”言其得之艱難。贈崔立之雲:“朝爲百賦猶鬱怒,暮作千詩轉遒緊。搖毫擲簡自不供,頃刻青紅浮海蜃。”言其得之容易。餘謂文章要在理意深長,辭語明粹,足以傳世覺後,豈但誇多鬥速於一時哉!山谷雲:“閉門覓句陳無已,對客揮毫秦少游。”世傳無已每有詩興,擁被臥牀,呻吟累日,乃能成章。少遊則杯觴流行,篇詠錯出,略不經意。然少遊特流連光景之詞,而無已意高詞古,直欲追蹤《騷》、《雅》,正自不可同年語也。
吾郡胡季昭,寶慶初元爲大理評事,應詔上書言濟邸事,竄象郡。建人翁定送行詩云:“應詔書聞便遠行,廬陵不獨詫邦衡。寸心只恐孤天地,百口何期累弟兄。世態浮雲多變換,公朝初日盍清明。危言在國爲元氣,君子從來豈願名!”於江杜來詩云:“廬陵一小郡,百歲兩胡公。論事雖小異,處心應略同。有書莫焚稿,無恨豈傷弓。病愧不遠別,寫詩霜月中。”太學生胡炎詩云:“一封朝奏大明宮,噓起廬陵古直風。言路從來天樣闊,蠻荒誰使徑旁通。朝中競送長沙傅,嶺表爭迎小澹翁。學館諸生空飽飯,臨分憂國意何窮。”先君竹谷老人詩云:“好讀牀頭《易》一編,盈虛消息總天然。崢嶸齒頰皆冰雪,肯怕炎方有瘴煙。”“頻寄書回洗我愁,莫言無雁到南州。長相思外加餐飯,計取承君舊話頭。”季昭之兄子建,弟國賓,皆博學能文,懷奇負氣。兄弟友愛最隆,不蓄私財,有無盡費於朋友。得罪之日,囊無一錢,子建挈家歸,賣文以活。國賓奮然徒步,從其兄於貶所。國賓先沒,季昭繼之。端平更化,詔許歸葬,贈朝奉郎,官其一子。洪舜俞草贈官制詞雲:“朕訪落伊始,首下詔求讜直,蓋與諫鼓謗木同意。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豈朕心哉!爾風裁峭潔,志概激壯,徭尉廷平,上書公車,言人之所難言。方嘉貫日之忠,已墮偃月之計。問途胥口,訪事瀧頭,曾無幾微見於顏面,何氣節之烈也。仁祖能全介於遠謫之餘,孝祖能拔銓於投荒之後。撫今懷往,魂不可招,潦霧墮鳶,悲悔何及。陟階員外,仍官厥子。用旌折檻之直,且識投杼之過。爾雖死,可不朽矣。”
《史 貨殖傳》曰:“貪賈三之,廉賈五之。”夫貪賈所得宜多,而反少,廉賈所得宜少,而反多,何也?廉賈知取予,貪賈知取而不知予也。夫以予爲取,則其獲利也大。富商豪賈,若惡販夫販婦之分其利,而靳靳自守,則亦無大利之獲矣。巨賈呂不韋見秦子異人質於趙,曰:“此奇貨可居。”遂不吝千金,爲之經營於秦,異人卒有秦國,而不韋爲相。此其事固不足道,而其以予爲取,則亦商賈之雄也。漢高帝捐四萬斤金與陳平,不問其出入,裂數千裏地封韓、彭,無愛惜心,遂能滅項氏有天下。劉晏造船,合費五百緡者,給千緡,使吏胥工匠,皆有贏餘,由是舟船堅好,漕運無虧,足以佐唐之中興。是皆得廉賈之術者也。東坡曰:“天下之事,成於大度之士,而敗於寒陋之小人。”
高登,字彥先,漳浦名儒,志節高亮。少遊太學,值靖康之亂,與陳東上書陳六賊之罪,且言金虜不可和狀。紹興間,對策鯁直,有司擬降文學,高宗不可,調靜江府古縣令。時秦檜當國,檜父嘗宰是邑,帥胡舜陟欲立祠逢迎,彥先毅然不從。舜陟欲以危法中之,逮繫訊掠,迄無罪狀可指。校文潮陽,出“則將焉用彼相賦”,“直言不聞深可畏論”,策問水災。檜聞之大怒,謂其陰附趙鼎,削籍流容州,死焉。檜沒,諸賢遭誣陷者皆昭雪,彥先以遠人下士,無爲言者。乾道間,梁克家始爲之請。傅伯壽、朱文公守漳,又連爲之請,皆格不下。餘爲容法曹掾,容士猶能言其風猷,傳其文墨。偶攝校宮,遂爲立祠於學宮。同時有吳元美者,三山文士,作《夏二子賦》,譏切秦檜。其家立潛光亭、商隱堂,其怨家摘以告檜曰:“亭號潛光,蓋有心於黨李;堂名商隱,本無意於事秦。”李,謂泰發也。亦削籍流容州,死焉,因並祠之。彥先有《修學門庭》傳於世,元美有《遊勾漏洞天記》,載《容州志》。
陳應求嘗告孝宗曰:“近時宰相罷去,則所用之人,不問賢否,一切屏棄。此鉤黨之漸,非國家之福。”趙溫叔爲相,多引蜀士,及罷相,有爲飛語以撼蜀士者,王季海言:“一宰相去,所用者皆去,此唐季黨禍之胎也,豈聖世所宜有哉!”蜀士乃安。二公之論善矣,然此爲平時宰相善罷者言也,若權奸之去,則正當洗腸滌胃。若借溫太真之事,爲小人開一線之路,借範堯夫之言,爲君子憂後來之禍,則失之矣。
《戰國策》:蘇代曰:“齊,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言外美而中腐,如以敗素染紫也,與蠟鞭之說正相似。
王龜齡年四十七魁天下,以書報其弟夢齡、昌齡曰:“今日唱名,蒙恩賜進士及第,惜二親不見,痛不可言,嫂及聞詩、聞禮可以此示之。”詩、禮,其二子也。於十數字之間,上念二親,而不以科名爲喜,專報二弟,而不以妻子爲先,孝友之意皆在焉。爲御史,首彈史丞相浩,乞專用張浚。上爲出浩帥紹興,龜齡又上疏,言舜去四凶,末聞使之爲十二牧。與胡邦衡併爲左右史,相得最歡。奏補先弟而後子。嘗賦《不欺》詩云:“室明室暗兩奚疑,方寸常存不可欺,莫問天高鬼神惡,要須先畏自家知。”其自吏部侍郎出帥夔門也,有臨安錄事參軍祝懷,抗疏銀臺,謂:“王十朋忠義謇諤,借令不容於朝,亦合置之近藩,緩急呼來,無倉卒乏使之憂,今遣往萬里外,非計之得也。”雖不報,時論韙之。
孝宗之末,詔皇太子參決庶務。楊誠齋時爲官僚,上書太子曰:“民無二主,國無二君,今陛下在上,而又置參決,是國有二君也。自古未有國貳而不危者,蓋國有貳,則天下向背之心生;向背之心生,則彼此之黨立;彼此之黨立,則讒間之言啓;讒間之言啓,則父子之隙開。開者不可複合,隙者不可復全。昔趙武靈王命其子何聽朝,而從傍觀之,魏太武命其子晃監國,而自將於外,間隙一開,四父子皆及於禍。唐太宗使太子承乾監國,旋以罪廢。國朝天禧亦嘗行之,若非寇準、王曾,幾生大變。蓋君父在上而太子監國,此古人不幸之事,非令典也。”當時諸公,皆甚其言。至紹熙甲寅,始服其先見。
胡澹庵爲清節先生制師之服,張魏公爲張無垢制友之服。
胡澹庵上書乞斬秦檜,金虜聞之,以千金求其書。三日得之,君臣失色曰:“南朝有入。”蓋足以破其陰遣檜歸之謀也。乾道初,虜使宋,猶問胡銓今安在。張魏公曰:“秦太師專柄二十年,只成就得一胡邦衡。”
自陳、黃之後,詩人無逾陳簡齋。其詩繇簡古而發纖。值靖康之亂,崎嶇流落,感時恨別,頗有一飯不忘君之意。如“涼風又落宮南木,老雁孤鳴漢北洲”,“乾坤萬事集雙鬢,臣子一謫今五年”,“天翻地覆傷春色,齒豁頭童祝聖時”,“近得會稽消息不?稍傳荊渚路歧寬”,“東南鬼火成何事,終藉胡鋒作爭臣’,“龍沙此日西風冷,誰折黃花壽兩宮”,皆可味也。
太史公《伯夷傳》,蘇東坡《赤壁賦》,文章絕唱也。其機軸略同,《伯夷傳》以“求仁得仁,又何怨”之語設問,謂夫子稱其不怨,而《采薇》之詩猶若未免於怨,何也?蓋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而達觀古今,操行不軌者多富樂,公正發憤者每遇禍,是以不免子怨也。雖然,富貴何足求,節操爲可尚,其重在此,則其輕在彼。況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伯夷、顏子得夫子而名益彰,則所得亦已多矣,又何怨之有!《赤壁賦》因客吹簫而有怨慕之聲,以此設問,謂舉酒相屬,凌萬頃之茫然,可謂至樂,而簫聲乃若哀怨,何也?蓋此乃周郎破曹公之地,以曹公之雄豪,亦終歸於安在?況吾與子寄蜉蝣於天地,哀吾生之須臾,宜其託遺響而悲怨也。雖然,自其變者而觀之,雖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又何必羨長江而哀吾生哉!矧江風山月,用之無盡,此天下之至樂,於是洗盞更酌,而向之感慨風休冰釋矣。東坡步驟太史公者也。
紹興壬子冬,劉豫入寇,趙元鎮當國,請高宗親征。行次姑蘇,喻子才謂元鎮曰:“相公此舉,有萬全之策乎?亦賭彩一擲也?”元鎮曰:“利鈍亦安能必?事成則幸,不成則死之爾。”子才曰:“今若直前,萬一蹉跌,退將安託?要須留後門,則庶幾進退有據。”元鎮曰:“誠有之,則甚善,計將安出?”子才曰:“張樞密在福唐,若除閩浙江淮宣撫使,則命到之日,便有官府軍旅錢穀,彼之來路,即我之後門也。”元鎮大以爲然,於是魏公複用。餘謂鑾輅親征,事大體重,固宜進退有據。若論兵法,則置之死地而後生矣,豈預留後門哉?留後門,則士不死戰矣。項羽救趙,既渡,沉船破甑,持三日糧,示士必死無還心,故能破秦。
光宗即位,謝艮齋爲文昌,進《十銘》雲:“業成而難,其敗或易。兢兢保之,常恐失墜。道甚簡易,在尊所聞。帝王之學,匪藝匪文。畏天之威,主德爲最。水旱雷風,天之仁愛。存心公正,治之所起。毫釐之私,患及千里。妄賞不勸,妄罰不畏,賞罰大權,以妄爲忌。貪吏虐民,戒石莫聽。獎廉以激,捷於號令。民之疾苦,幽遠難知,日訪日問,猶恐或遺。財在天下,理之以義,未聞刻斂,其罪在吏。亂之所生,非止夷狄,奸回諛說,尤害於國。自治十全,乃可理外。重乃馭輕,輕動爲戒。”辭簡理明,時人以比李衛公《丹箴》。又作《勸農》詩云:“莫入州衙與縣衙,勸君勤理舊生涯。池塘多放聊添稅,田地深耕足養家。教子教孫須教義,栽桑栽柘勝栽花。閒非閒是都休管,渴飲清泉困飲茶。”又云:“仕宦之人,南州北縣。商賈之人,天涯海岸。爭如農夫,六親對面。夏絹新衣,秋米白飯。鵝鴨成羣,豬羊滿圈。官稅早輸,逍遙散誕。似此之人,直千直萬。”詞旨平易,足以諭俗,然其言農夫之樂,想乾淳間有之,今則甚於聶夷中之詩矣,寧復有此氣象哉!
作詩要健字撐拄,要活字斡旋,如“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入”與“歸”字,“貧”與“老”字,乃撐拄也。“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何”與“且”字,“豈”與“應”字,乃斡旋也。撐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車之有軸,文亦然。詩以字,文以句。
荊公詩云:“豈無他憂能老我,付與天地從今始。”朱文公每喜誦之。
魏鶴山詩云:“遠鍾入枕報新晴,衾鐵衣棱夢不成。起傍梅花讀《周易》,一窗明月四檐聲。”後貶渠陽,於古梅下立讀易亭,作詩云:“向來未識梅生時,繞溪問訊巡檐索。絕憐玉雪倚橫參,又愛清黃弄煙日。中年《易》裏逢梅生,便向根心見華實。候蟲奮地桃李妍,野火燒原葭出。方從陽壯爭出門,直待陰窮排闥入。隨時作計何太癡,爭似此君藏用密。”推究精微,前此詠梅者未之及。
韓信未遇時,識之者惟蕭何及淮陰漂母爾。何之英傑,固足以識信,漂母一市媼,乃亦識之,異哉!故嘗謂子房狙擊祖龍,意氣過於輕銳,故圯上老人抑之。韓信俯出市胯,意氣鄰於消沮,故淮陰漂母揚之。一翁一媼,皆異入也。唐子西作《淮陰賢母墓銘》曰:“項王喑嗚,范增謀謨,信來不呼,信去不追,坐視信逋,反噬其躬,匹婦區區,而知信乎?籲!”
唐明皇時,教坊舞馬百匹,天寶之亂,流落人間。魏博田承嗣得之,初不識也,嘗燕賓僚,酒行樂作,馬忽起舞,承嗣以爲妖,殺之。昭宗養一猴,衣以俳優服,謂之“侯部頭”。朱溫既篡,引至坐側,猴忽號擲,自裂其衣,溫叱令殺之。嗚呼!明皇之馬,有愧於昭宗之猴矣。
朱文公守漳,將行經界,王子合疑其擾。公答書曰:“經界一事,固知不能無小擾,但以爲不若此,則貧民受害無有了時。故忍而爲之,庶幾一勞永逸耳。若一一顧恤,必待人人情願而後行之,則無時可行矣。紹興間,正施行時,人人嗟怨,如在湯火中,但訖事後,田稅均齊,田裏安靜,公私皆享其利。凡事亦要其久遠如何耳。少時見所在所立土封,皆爲人題作李椿年墓,豈不知人之常情,惡勞喜逸,顧以爲利害之實,有不得而避者耳。禹治水,益焚山,周公驅猛獸,豈能不役人徒而坐致成功?想見當時亦須有不樂者,但有見識人,須自見得利害之實,知其勞我者乃所以逸我,自不怨耳。子合議漢事甚熟,曾看高祖初定天下,蕭何大治宮室,又從婁敬策,徙齊楚大姓十數萬於長安,不知當時是幾個土封底工夫,而不聞天下之不安,何也?”文公此論,可謂明確。蓋自商鞅有成大事者不和於衆之說,卒以滅宗。故後之爲政者,每畏拂人情,不知人情固不可拂,亦不可徇。唯當論理之是非,事之當否爾。商之遷毫,周之遷洛,何嘗不拂人情?及其事久論定,然後知拂之者,乃所以愛之也。司馬相如曰:“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亦見得此理。東坡嘉間作《思治論》曰:“所謂從衆者,非從衆多之口也,從其不言而同然者耳。”其說最好。然厥後荊公行新法,公上書爭之,乃曰:“爲國者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衆心之向背。”其說卻有病,天下豈有悖理傷道之事,可以衆心之所向而姑爲之乎!宜其不足以服荊公,而指爲戰國縱橫之學也。
南軒質責虞丞相併甫不當用張說,至以京、黼面斥並甫,並甫曰:“先丞相亦有隱忍就功名處,何相非之深也。”南軒曰:“先公固有隱忍處,何嘗用此等狎邪小人?”並甫拱手曰:“某服矣,某服矣。”《語錄》中載諫並甫事,無此數語。南軒親與誠齋言之。
胡澹庵上章,薦詩人十人,朱文公與焉。文公不樂,誓不復作詩,迄不能不作也。嘗同張宣公遊南嶽,唱酬至百餘篇。忽瞿然曰:“吾二人得無荒於詩乎?”楊宋卿以詩集求品題,公答之曰:“詩者,志之所之,豈有工拙哉!亦觀其志之高下如何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必出於高明純一之地,其於詩固不學而能之。至於格律之精粗,用韻屬對比事遣詞之善否,今以魏晉以來諸賢之作考之,蓋未有用意於其間者,而況於古詩之流乎!近世作者,乃始留情於此,故詩有工拙之論,葩藻之詞勝,言志之功隱矣。”又曰:“古今之詩凡三變。蓋自《書傳》所載,虞夏以來,及漢魏,自爲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爲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爲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爲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復古人之風矣。故嘗妄欲抄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爲一編,而附於《三百篇》、《楚辭》之後,以爲詩之根本準則。又於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於古者,各爲一編,以爲之羽翼輿衛。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不使其接於吾之耳目,而入於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態,則其詩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矣。”又曰:“來喻欲漱六藝之芳潤,以求真澹,此誠極至之論。然亦須先識得古今體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滌得盡腸胃間夙生葷血脂膏,然後此語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竊恐穢濁爲主,芳潤入不得也。近世詩人,只緣不曾透得此關,而規規於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滿人意,無足深論。”又曰:“作詩須從陶、柳門庭中來乃佳,不如是,無以發蕭散衝澹之趣,無由到古人佳處。”又曰:“作詩不學六朝,又不學李杜,只學那奚底,便學得十分好後,把作什麼用!”公之論詩,可謂本末兼該矣。公嘗題廣成子像雲:“陳光澤見示此像,偶記李太白詩云:‘世道日交喪,澆風變淳源,不求桂樹枝,反棲惡木根,所以桃李樹,吐花竟不言。大運有興沒,羣動若飛奔,歸來廣成子,去入無窮門。’因寫以示之。今人捨命作詩,開口便說李、杜,以此觀之,何曾夢見他腳板耶?”又言:“餘平生愛王摩詰詩云:‘漆園非傲吏,自缺經世具,偶寄一微官,婆娑數株樹。’以爲不可及,而舉以語人,領解者少。”觀此,則公之所取,概可見矣。公嘗舉似所作絕句示學者雲:“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蓋借物以明道也。又嘗誦其詩示學者雲:“孤燈耿寒焰,照此一窗幽。臥聽檐前雨,浪浪殊未休。”曰:“此雖眼前語,然非心源澄靜者不能道。”觀此,則公之所作,又可概見矣。
孝宗時,近習梁俊彥請稅兩淮沙田,以助軍餉。上大喜,付外施行。葉子昂爲相,奏曰:“沙田者,乃江濱出沒之地,水激於東,則沙漲於西;水激於西,則沙復漲於東。百姓隨沙漲之東西而田焉,是未可以爲常也。且辛巳兵興,兩淮之田租並復。至今未徵,況沙田乎?”上大悟,即詔罷之。子昂退至中書,令人逮俊彥至。叱責之曰:“汝言利求進,萬一淮民怨諮,爲國生事,雖斬汝萬段,豈足塞責!”俊彥皇汗免冠謝,久乃釋之。子昂此舉,頗有申屠嘉困辱鄧通,韓魏公以頭子勾任守忠之遺意。大率近習畏宰相,則爲盛世,宰相畏近習,則爲衰世。
◎乙編
或曰:“子記事述言,斷以己意,懼賈僭妄之譏奈何?”餘曰:“樵夫談王,童子知國,餘烏乎僭?若以爲妄,則疑以傳疑,《春秋》許之。”時宋淳辛亥四月,廬陵羅大經景綸。
●乙編 卷一
高廟配享,洪容齋在翰苑,以呂頤浩、趙鼎、韓世忠、張俊四人爲請。蓋文武各用兩人,出於孝宗聖意也,遂令侍從議。時宇文子英等十二人以爲宜如明詔,而識者多謂呂元直不厭人望,張魏公不應獨遺。楊誠齋時爲祕書少監,上書爭之,以欺、專、私三罪斥容齋,且言魏公有社稷大功五:建復辟之勳,一也。發儲嗣之議,二也。誅範瓊以正朝綱,三也。用吳以保全蜀,四也。卻劉麟以定江左,五也。於是有旨再令詳議。越數日,上忽諭大臣曰:“呂頤浩等配享,正合公論,更不須議。洪邁固是輕率,楊萬里亦未免浮薄。”於是二人皆求去,容齋守南徐,誠齋守高安,而魏公迄不得配食。誠齋詩云:“出卻金宮入梵宮,翠微綠霧染衣濃。三年不識西湖月,一夜初聞南澗鍾。藏室蓬山真昨戲,園翁溪友得今從。若非朝士追相送,何處冥鴻更有蹤。”又云:“新晴在在野花香,過雨迢迢沙路長。兩度立朝今結局,一生行客老還鄉。猶嫌數騎傳書札,剩喜千峯入肺腸。到得前頭上船處,莫將白髮照滄浪。”此去國時詩也,可謂無幾微見於顏面矣。其冢嗣東山先生伯子跋其《論配享書稿》雲:“覆羹真得皁囊書,錦水元來勝石渠。但寶銀鉤並鐵畫,何須玉帶與金魚。”蓋苗劉作亂時,矯隆詔貶竄魏公,高宗在升宮方啜羹,左右來告,驚懼,羹覆於手,手爲之傷。既復辟,見魏公,泣數行下,舉手示公,痕跡猶存。左次魏和伯子詩云:“鑾坡蓬監兩封書,道院東西各付渠。乾道聖人無固必,是非付與直哉魚。”詞意亦佳,但當途乃江東道院,容齋守南徐,非當途也。
渡江以來,士大夫始衣紫窄衫,上下如一。紹興九年,詔公卿長吏毋得以戎服臨民,複用冠帶。論者以爲擾,於是士大夫皆服涼衫。乾道中,李獻之上言:“會聚之際,顏色可憎,今陛下上承兩宮,宜服紫衫爲便。”上從之。蓋人情樂簡便久矣。昔節孝先生徐仲車事母至孝,一日,竦然自省曰:“吾以衤闌幞謁貴人,而不以見母,是敬母不如敬貴人也,不可。”乃日具衤闌幞揖母,人皆笑之。節孝行之終身。近時靜春先生劉子澄,朱文公高弟也,守衡陽,日以冠裳蒞事。憲使趙民則嘗紫衫來見,子澄不脫冠裳見之。民則請免冠裳,子澄端笏肅容曰:“戒石在前,小臣豈敢!”民則皇恐,退具冠裳以見,然由是不相樂。夫衤闌幞揖母,冠裳臨民,常事也,而世俗且笑之,且難之。至於紫窄袖衫,乃戎服也,出於兵興一時權宜,而相承至今不能改,然則古道何時而可復乎?
李泰伯著《常語》非孟子,後舉茂材,論題出“經正則庶民興”,不知出處,曰:“吾無書不讀,此必《孟子》中語也。”擲筆而出。晁說之亦著論非孟子,建炎中,宰相進擬除官,高宗曰:“《孟子》發揮王道,說之何人,乃敢非之!”勒令致仕。鄭叔友著《崇正論》,亦非孟子曰:“軻,忍人也,辨士也,儀、秦之流也。戰國縱橫捭閹之士,皆發冢之人,而軻能以詩禮者也。”餘謂孟子以儀、秦之齒舌,明周、孔之肺腸,的切痛快,甦醒萬世,此何可非!泰伯所以非之者,謂其不當勸齊、梁之君以王耳。昔武王伐紂,舉世不以爲非,而伯夷、叔齊獨非之。東萊呂先生曰:“武王憂當世之無君者也,伯夷憂萬世之無君者也。”餘亦謂孟子憂當世之無君者也,泰伯憂萬世之無君者也。此其特見卓論,真可與夷、齊同科,至於說之、叔友拾其遺說而附和之,則過矣。
平原、盂嘗君養天下客,而未嘗得一客。張湯、公孫弘接天下士,而未嘗得一士。魯仲連固不肯與雞鳴狗盜者伍也,汲長孺固不肯與奴顏婢息者齒也。若得一魯仲連,則一客可以敵千客。若得一汲長孺,則一士可以埒千士。故山谷詩曰:“匹士能光國,三孱不滿隅。”
不主癰疽、瘠環,所以爲孔子。不禮臧倉、王歡,所以爲孟子。宋不與內侍交語,明皇深加獎嘆。杜不從監軍請選娼女入宮,武宗知其有宰相才。範純夫爲諫官,東鄰宦官陳衍園亭在焉,衍每至園中,不敢高聲,謂其徒曰:“範諫議一言到上前,吾輩不知死所矣。”此其所以爲範純夫也,此其所以爲元也。王黼爲宰相,與宦者梁師成鄰居,密開後戶往來。徽宗幸黼第,徘徊觀覽,偶見之,大不樂。此其所以爲王黼也,此其所以爲崇、觀、政、宣也。
東坡於世家中得王定國,於宗室中得趙德麟,獎許不容口。定國坐坡累,謫賓州。瘴煙窟裏五年,面如紅玉,尤爲坡所敬服。然其後乃階梁師成以進,而德麟亦諂事譚稹。紹興初,德麟主管大宗正司,有旨令易環衛官,宰相呂頤浩奏曰:“令峙讀書能文,蘇軾嘗薦之,似不須易。”高宗曰:“令峙昔事譚稹,爲清議所薄。”竟易之。士大夫晚節持身之難如此。餘觀屈平之《騷經》曰:“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爲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爲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朱文公釋之曰:“世亂俗薄,士無常守,乃小人害之。而以爲莫如好修之害者,何哉?蓋由君子好修,而小人嫉之,使不容於當世,故中材以下,莫不變化而從俗,則是其所以致此者,反無有如好修之爲害也。”嗚呼!其崇、觀、政、宣之時乎,宜二子之改節易行也。
張無垢在越上作幕官,不請供給錢;在館中進書,不肯轉官,人皆以爲好名之過。無垢曰:“既請月俸,又受供給,偶然進書,又便受賞,於我心實有不安,此亦本分事,何名之好!貪者往往不曾尋思,此心病也。心有病,人安得知?我知之,當自醫。別人既不自知病,反惡人醫病,猶婦人妒者,非特妒其夫,又且妒人之夫,其惑甚矣。”無垢此喻甚切。世降俗薄,貪濁成風,反相與嗤笑廉者。諛佞成風,反相與嗤笑直者。軟熟成風,反相與嗤笑剛者。競進成風,反相與嗤笑恬退者。侈靡成風,反相與嗤笑儉約者。傲誕成風,反相與嗤笑謙默者。賈子云:“莫邪爲鈍兮,鉛刀爲。”東坡雲:“變丹青於五瑩兮,乃反謂子爲非智。”風俗至於如此,豈不可哀!
安子文與楊巨源、李好義合謀誅逆曦,矯詔之詞曰:“惟干戈省厥躬,朕既昧聖賢之戒;雖犬馬識其主,爾乃甘夷虜之臣!邦有常刑,罪在不赦。”詞旨明白,乃好義姊夫楊君玉之詞也。曦年十許歲時,其父挺嘗問其志,曦有不臣之語,其父怒,蹴之爐火中,灼其面,號“吳巴子”雲。
魏鶴山雲:“古人稱字,最不輕。《儀禮》:子孫於祖禰皆稱字。孔門諸子,多稱夫子爲仲尼。子思,孫也,孟子,又子思弟子也,亦皆稱仲尼。雖今人亦稱之,而人不爲怪。遊、夏之門人,皆字其師。漢初唯子房一人得稱字,中世有字其諸父,字其諸祖者,近世猶有後學呼退之,兒童誦君實之類。”觀鶴山此說,古人蓋以稱字爲至重。今世唯平交乃稱字,稍尊稍貴者,便不敢以字稱之,與古異矣。魯哀公誄孔子亦曰尼父,則君亦可以字臣。周益公謂先君曰:“壽皇每稱東坡,唯日子瞻而不名,其欽重如此。”
大凡應大變處大事,須是靜定凝重,如周公之“赤舄几几”是也。漢武帝因不移步識霍光,因不轉ツ識金日,亦是窺見他靜定凝重處,故逆知其可以託孤寄命。韓魏公之凝立,亦此類也。歐陽公所謂“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形容得最好。然魏公亦只是天資。至如司馬公則加以學力,尤不可及。如更新法,傅欽之、蘇子瞻勸其防後患,公起立拱手,仰視厲聲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此惟有大力量,方能爲此言。張宣公雲:“使某當時應答,不過曰:‘苟利社稷,遑恤其他!’只如此說已自好,安能如公之言,更不論一己利害。想其平日所養,故臨事發言,能如是中理,雖聖人不過如此說,近於終條理者矣。”
紹熙甲寅,光宗以疾不能過宮,吾郡尹德鄰初參太學,簾引詩題出“問寢龍樓曉”,德鄰詩云:“父母人皆有,儀刑自冕旒。問安趨燕寢,拂曉過龍樓。鶴駕嚴晨衛,雞人徹夜籌。慈闈天語接,飛棟月華收。萬姓齊呼舞,三宮款獻酬。小儒憂國切,幾白九分頭。”學官擊節,一時傳誦。
象山與羅春伯書雲:“宇宙無際,天地開闢,本只一家。來書乃謂自家屋裏人,不亦陋乎!謂之自家,不知孰爲他家?古人但問是非邪正,不問自家他家。君子之心,未嘗不欲其去非而就是,舍邪而適正,其怙終不悛,則當爲之上六矣。舜於四兇,孔子於少正卯,亦治其家人耳。”象山此論,可謂渾厚高明。且以我朝言之,自慶曆以前,無君子小人之名,所謂本只一家者也,故君子不受禍。自慶曆以後,君子小人之名始立,則有自家他家之分矣。故君子之受禍,一節深於一節。
丁常任,毗陵人,淳熙間爲郎。冬至日,上殿奏對。玉音曰:“曉來雲物甚奇,卿曾見否?”常任實不曾見,即對曰:“豈惟臣見之,四海萬姓皆見之。”孝宗大喜曰:“卿對甚偉。”命除淮漕。
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雲“憂端如山來,Е洞不可掇”,趙嘏雲“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春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頎雲“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李後主雲“問君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秦少游雲“落紅萬點愁如海”是也。賀方回雲:“試問閒愁知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蓋以三者比之愁多也,尤爲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
宣和中,大盜方臘擾浙中,王師討之。命陳亨伯以發運使經制東南七路財賦。因建議如賣酒、鬻糟、商稅、牙稅與夫頭子錢、樓店錢,皆少增其數,別歷收系,謂之“經制錢”。其後盧宗原頗附益之。至翁彥國爲總制使,仿其法,又收贏焉,謂之“總制錢”。靖康之初,嘗詔罷之。軍興,議者再請施行,色目浸廣,視宣和有加焉。以迄於今,爲州縣大患。初,亨伯之作俑也,其兄聞之,哭於家廟,謂剝民產,怨禍必及子孫。厥後葉正則作外臺,謂必盡去經總錢,而後天下乃可爲,治平乃可望。然中興百年,非無聖君賢相,未聞有議及此者,是獨何也?
杜少陵詩云:“小兒學問止《論語》,大兒結束隨商賈。”蓋以《論語》爲兒童之書也。趙普再相,人言普山東人,所讀者止《論語》,蓋亦少陵之說也。太宗嘗以此語問普,普略不隱,對曰:“臣平生所知,誠不出此。昔以其半輔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輔陛下致太子。”普之相業,固未能無愧於《論語》,而其言則天下之至言也。朱文公曰:“某少時讀《論語》便知愛,自後求一書似此者卒無有。”
林勳,賀州人,紹興中登進士第。嘗進《本政書》,欲漸復三代井田之法。大略謂:五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頃,頃九爲井。井方一里,井十爲通,通十爲成。成方十里,成十爲終,終十爲同。同方百里,一同之地,提封萬井,實爲九萬頃。三分去二,爲城郭市井、官府道路、山林川澤,與夫磽确不毛之地。定其可耕與爲民居者三千四百井,實爲三萬六百頃。一頃之田,二夫耕之。夫田五十畝,餘夫亦如之,總二夫之田,則爲百畝。百畝之收,平歲爲米五十石,上熟之歲,爲米百石。二夫以之養數口之家,蓋裕如矣。總八頃之稅,爲米十有六石,錢三貫二百文,此之謂什一。井復一夫之稅,以其人爲農正,掌勸督耕耨賦稅之事,但收十有五夫之稅,總計三千四百井之稅,爲米五萬一千石,爲錢一萬二千貫,以此爲一同之率。一頃之居,其地百畝,十有六夫分之。夫宅五畝,總十有六夫之宅,爲地八十畝。餘二十畝以爲社學場圃,一井之人共之,使之朝夕羣居,以教其子弟。然貧富不等,未易均齊,奪有餘以補不足,則民駭矣。今宜立之法,使一夫佔田五十畝以上者爲良農,不足五十畝者爲次農,其無田而爲閒民,與非工商在官而爲遊惰末作者,皆爲驅之使爲隸農。良農一夫以五十畝爲正田,以其餘爲羨田。正田毋敢廢業,必躬耕之。其有羨田之家,則無得買田,唯得賣田。至於次農,則無得賣田,而與隸農皆得買羨田,以足一夫之數,而升爲良農。凡次農隸農之未能買田者,皆使之分耕良農之羨田,各如其夫之數,而歲入其租於良農。如其俗之故,非自能買田及業主自收其田,皆毋得遷業。若良農之不願賣羨田者,宜悉俟其子孫之長而分之,官毋苛奪以賈其怨。少須暇之,自閤中制矣。其書大略如此。朱文公、張宣公皆喜其說,謂其有志復古。然今時欲行經界,尚以爲難,況均田乎?
橫渠《西銘》曰:“大君者,父母之宗子。”其說本於召公。《召誥》曰:“有王雖小,元子哉!”又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元子即宗子也。武王誓師之辭曰:“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餘謂父母之說,不如元子宗子之說意味深長。蓋謂之元子宗子,則天父地母,臨之於上,諸弟之顛連無告者,責望於下,非特側然於同胞之愛,且有所嚴憚而不敢隳其職分矣。
李強父爲昭文相,嚐出六和塔,題詩云:“往來塔下幾經秋,每恨無從到上頭。今日登臨方覺險,不如歸去臥林丘。”強父爲相清正,謹守規矩,自奉如寒士,書卷不釋手,薨於位,諡文清。
嘉定間,楊伯子爲湖州守,彈壓豪貴,牧養小民,治聲赫然,爲三輔冠。郡之士相與肖像祠於學宮,與工部尚書戴少望並祠。伯子意不悅,會除浙東庾節,將行,辭先聖先師禮畢,與教官諸生坐於講堂,命取所祠畫像來,題詩其上雲:“面有憂民色,天知報國心。三年風月少,兩鬢雪霜深。更莫留形跡,何曾廢古今。不如隨我去,相伴老山林。”遂卷藏而行。當時士子有戲和其詩者,末句雲:“可憐戴工部,獨樹不成林。”
陸士規布衣工詩,秦檜喜之。嘗挾秦書幹臨川守,饋遺不滿意,升堂罵。守懼,以書白秦自解。秦怒陸甚,陸請見,不出。然猶令其子小相者見之,問其近作。陸誦其《黃陵廟》一絕雲:“東風吹草綠離離,路入黃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小相入誦之。秦吟賞再四,即命請見,待之如初。
宗杲論禪雲:“譬如人載一車兵器,弄了一件,又取出一件來弄,便不是殺人手段。我則只有寸鐵,便可殺人。”朱文公亦喜其說。蓋自吾儒言之,若子貢之多聞,弄一車兵器者也。曾子之守約,寸鐵殺人者也。
杜少陵詩云:“風含翠筱娟娟淨,雨襄紅蕖冉冉香。”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謂之互體。楊誠齋詩云“綠光風動麥,白碎日翻池”亦然,上句風中有日,下句日中有風。
韓文公作《歐陽詹哀詞》雲:“詹,閩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養以來京師。其心將以有得於是,而歸爲父母榮也。雖其父母之心亦然,詹在側,雖無離憂,其志不樂也。詹在京師,雖有離憂,其志樂也。”山谷《送秦少章從蘇公學》雲:“斑衣兒啼真自樂,從師學道也不惡。但使新年勝故年,即如常在郎罷前。”後山雲:“士有從師樂,諸兒卻未知。欲行天下獨,信有俗間疑。秋入川原秀,風連鼓角悲。目前豚犬類,未必慰親思。”二詩皆用韓意,而後山之味永。陸象山雲:“男子生而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有四方之志,此其父母教之望之第一義也。顏子之家,一簞食,一瓢飲,在人不堪憂之地,而其子乃從其師周遊天下,履宋、衛、陳、蔡之厄,而不以爲悔。此豈俚俗之人、拘曲之士所能知其義哉!蓋誠使此心無所放失,無所陷溺,全天之所予而無傷焉,則千萬裏之遠,無異於親膝。不然,雖日用三牲之養,猶爲不孝也。”象山此說,尤更精透。
有僧住山,或謀攘之。僧乃掛草鞋一雙於方丈前,題詩云:“方丈前頭掛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腳底從來闊,未必枯髏就此埋。”餘謂士大夫去就亦當如此。楊誠齋立朝時,計料自京還家之裹費,貯以一篋,鑰而置之臥所。戒家人不許市一物,恐累歸擔,日日若促裝者。餘又聞昔有京尹,忘其名,不攜家,唯弊篋一擔,每晨起,則撒帳卷席,食畢,則洗鉢收箸,以拄杖撐弊篋於廳事之前,常若逆旅人將行者。故擊搏豪強,拒絕宦寺,悉無所畏。餘曩在太學,嘗館於一貴人之門。一日,命市薪六百券,有卒微哂,謂其徒曰:“朝士今日不知明日事,乃買柴六百貫耶!”餘因竊嘆:士大夫之見,有不如此卒者多矣。
劉平國雲:“奏疏不必繁多,爲文但取其明白,足以盡事理,感悟人主而已。”此論極好,如《伊訓》、《說命》、《無逸》、《立政》所未論,只如諸葛孔明《前》、《後出師表》,何嘗費詞!近時如張宣公自都機入奏三札,陸象山爲刪定官輪對五札,皆可法。
自古士之閒居野處者,必有同道同志之士相與往還,故有以自樂。陶淵明《移居》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爲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又云:“鄰曲時來往,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杜少陵在錦裏,亦與南鄰朱山人往還,其詩云:“錦裏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慄不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又云:“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幽花欹滿逕,野水細通池。歸客村非遠,殘尊席更移。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所謂朱山人者,固亦非常流矣。李太白《尋魯城北範居士誤落蒼耳中》詩云:“忽憶範野人,閒園養幽姿。”又云:“還傾四五酌,自詠《猛虎詞》。近作十日歡,遠爲千歲期。風流自簸盪,謔浪偏相宜。”想範野人者,固亦可人之流也。
《列子》曰:“仲尼廢心而用形。”淵明詩云“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閒”,說得更好。蓋其自彭澤賦歸之後,灑然悟心爲形役之非,故其言如此。果能行此,則靜亦靜,動亦靜,雖過化存神之妙,不外是矣。謂淵明不知道,可乎?
●乙編 卷二
常州宜興縣黃土村,東坡南遷北歸,嘗與單秀才步田至其地。地主攜酒來餉曰:“此紅友也。”坡曰:“此人知有紅友,而不知有黃封,可謂快活。”餘嘗因是言而推之,金貂紫綬,誠不如黃帽青蓑;朱轂繡鞍,誠不如芒鞋藤杖;醇醪養牛,誠不如白酒黃雞;玉戶金鋪,誠不如松窗竹屋。無他,其天者全也。
韓平原嘗爲南海尉,延一士人作館客,甚賢而文。既別,音問杳不通。平原當國,常思其人。一日,忽來上謁,蓋已改名登第數年矣。一見歡甚,館遇極厚。嘗夜闌酒罷,平原屏左右,促膝問曰:“某謬當國秉,外間議論若何?”其人太息曰:“平章家族危如累卵矣,尚復何言?”子原愕然問故。對曰:“是不難知也,椒殿之立,非出於平章,則椒殿怨矣。皇於之立,非出於平章,則皇子怨矣。賢人君子,自朱熹、彭龜年、趙汝愚而下,斥逐貶死,不可勝數,則士大夫怨矣。邊釁既開,三軍暴骨,孤兒寡婦之哭聲相聞,則三軍怨矣。並邊之民死於殺掠,內地之民死於科需,則四海萬姓皆怨矣。叢是衆怨,平章何以當之?”平原默然久之曰:“何以教我?”其人辭謝再三。固問,乃曰:“僅有一策,主上非心黃屋,若急建青宮,開陳三聖家法,爲揖遜之舉,則皇子之怨可變而爲恩,而椒殿退居德壽,雖怨無能爲矣。於是輔佐新君,渙然與海內更始,曩時諸賢,死者贈恤,生者召擢。遣使聘虜,釋怨請和,以安邊境。優犒諸軍,厚恤死士,除苛解匿,盡去軍興無名之賦,使百姓有更生之意。然後選擇名儒,遜以相位,乞身告老,爲綠野之遊,則易危爲安,轉禍爲福,或者其庶幾乎!”平原猶豫不能決,欲留其人,處以掌故。其人力辭,竟去。未幾禍作。
杜少陵詩云“鷗行炯自如”,形容甚妙。如《召南》大夫節儉正直,而退食委蛇;彼都人士,行歸於周,而從容有常,皆炯自如者也。
杜少陵詩云:“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臥竹根。”蓋言以瓦盆盛酒,與傾銀壺而注玉杯者同一醉也,尚何分別之有。由是推之,蹇驢布韉,與金鞍駿馬同一遊也;松牀莞席,與繡帷玉枕同一寢也。知此,則貧富貴賤,可以一視矣。昔有僕嫌其妻之陋者,主翁聞之,召僕至。以銀盃瓦碗各一,酌酒飲之。問曰:“酒佳乎?”對曰:“佳。”“銀盃者佳乎?瓦碗者佳乎!”對曰:“皆佳。”主翁曰:“杯有精粗,酒無分別,汝既知此,則無嫌於汝妻之陋矣!”僕悟,遂安其室。少陵詩意正如此。而一本乃以“玉”字作“瓦”字,失之矣。
李太白《去婦詞》雲:“憶昔初嫁君,小姑才倚牀。今日妾辭君,小姑如妾長。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古今以爲絕唱。然以餘觀之,特忿恨決絕之詞耳,豈若《穀風》去婦之詞曰“毋逝我梁,毋發我笱”,雖遭放棄,而猶反顧其家,戀戀不忍乎!乃知《國風》優柔忠厚,信非後世詩人所能彷彿也。古今賦昭君詞多矣,唯白樂天雲:“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前輩以爲高出衆作之上,亦謂其有戀戀不忘君之意也。歐陽公《明妃詞》自以爲勝太白,而實不及樂天。至於荊公雲“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則悖理傷道甚矣。杜子美儒冠忍餓,垂翅青冥,殘杯冷炙,酸辛萬狀,不得已而去秦,然其詩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戀君之意,藹然溢於言外。其爲千載詩人之冠冕,良有以也。魏鶴山雲:“處人倫之變,當以《三百五篇》爲正。《考盤》、《小宛》之爲臣,《小弁》、《凱風》之爲子,《燕燕》、《穀風》之爲婦,《終風》之爲母,《柏舟》之爲宗臣,《何人斯》之爲友,皆不遇者也。而責己重以周,待人輕以約,優柔諄切,怨而不怒,憂而不敢疏也。東坡在黃在惠在儋,不患不偉,患其傷於太豪,便欠畏威敬怒之意。如‘茲遊最奇絕,所欠唯一死’之類,詞氣不甚平,又如《韓文公廟碑》詩云:‘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方作諫書時,亦冀諫行而跡隱,豈是故爲詆訐,要爲南海之行。蓋後世詞人多有此意,如‘去國一身,高名千古’之類,十有八九若此。不知君臣義重,家國憂深。聖賢去魯去齊,不若是恝者,非以一去爲難也。”此論精矣。
武惠妃薨,明皇悼念不已,後宮數千,無當意者。或言壽王妃楊氏之美,絕世無雙。帝見而悅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爲女官,號“太真”,更爲壽王娶韋昭訓女。潛納太真宮中,寵遇如惠妃,冊爲貴妃,與衛宣公納之妻無以異。白樂天《長恨歌》雲:“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爲尊者諱也。近時楊誠齋《題武惠妃傳》雲:“桂折秋風露折蘭,千花無朵可天顏。壽王不忍金宮冷,獨獻君王一玉環。”詞雖工,意亦未婉。唯李商隱雲:“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衆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水,薛王沉醉壽王醒。”其詞微而顯,得風人之體。
士大夫危言峻節,遷謫淒涼,晚歲收用,衰落懲創,元刂方爲圓者多矣。呂子約謫廬陵,量移高安,楊誠齋送行詩云:“不愁不上青霄去,上了青霄莫愛身。”蓋祖杜少陵送嚴鄭公雲:“公若居臺輔,臨危莫愛身。”然以之送遷謫流徙之士,則意味尤深長也。
晁以道與陳叔易俱隱嵩山,叔易被召出山,以道作詩云:“處士何人爲作牙,盡攜猿鶴到京華。故山岩壑應惆悵,六六峯前只一家。”籍溪胡原仲除正字,朱文公寄詩云:“先生去上芸香閣,閣老新峨豸角冠。留取幽人臥空谷,一川風月要人看。”二詩相似,然以道後亦出山,時人反以此詩嘲之。文公卷舒以道,難進易退,高節全名,師表百世,乃知終南、少室之流,與有道之士,正不可同年語也。
東坡批答呂大防辭免恩命雲:“卿有夷狄盜賊之虞,倉廩禮樂之嘆,陰陽風雨之憂,此三者,誠當今之大計。孟子曰:‘責難於君謂之恭。’夫既以責其君,而不以身任之,非仁人也。”蓋援其所自言者以勉之。近時真西山批答參政樓鑰乞致仕不允雲:“夫七十致仕,雖著於經,二三大臣,難拘此制。卿昔代言,嘗以是卻臣鄰之請矣,豈今日遂忘斯誼乎?”此又切矣。
潁濱釋《莊子》曰:“魚不畏網罟,而畏鵜鶘,畏其天也。”物之畏其天,誠有可怪者。餘里中一村童,嘗見大蛙十數,聚於污池叢棘之下。欲前捕之,熟視,乃一巨蛇蟠棘下,以恣啖羣蛙,羣蛙凝立待啖,不敢動。又村叟見蜈蚣逐一蛇,行甚急,蜈蚣漸近,蛇不復動,張口以待,蜈蚣竟入其腹。逾時而出,蛇已斃矣。村叟棄蛇於深山中,逾旬往視之,小蜈蚣無數食其腐肉。蓋蜈蚣產卵於蛇腹中也。餘又嘗見一蜘蛛,逐蜈蚣甚急,蜈蚣逃入籬搶竹中。蜘蛛不復入,但以足跨竹上,搖腹數四而去。伺蜈蚣久不出,剖竹視之,蜈蚣已節節爛斷如鱟醬矣。蓋蜘蛛搖腹之時,乃灑溺以殺之也。物之畏其天有如此者。夫蛇之恣啖羣蛙,自以爲莫己敵矣,而不知蜈蚣之能涉其腹也。蜈蚣之斃蛇育子,自以爲莫吾御矣,而不知蜘蛛之能醢其軀也。世之人昂昂然以兇毒自多者,可以觀矣。且蛙之不能敵蛇,固也。蜈蚣小於蛇矣,而能制蛇。蜘蛛小於蜈蚣矣,而能制蜈蚣。物豈專以小大爲強弱哉!
詩用助語,字貴妥帖。如杜少陵雲:“古人稱逝矣,吾道卜終焉。”又云:“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據心。”山谷雲:“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韓子蒼雲:“曲檻以南青嶂合,高堂其上白雲深。”皆渾然帖妥。吾郡前輩王才巨雲:“並舍者誰清可喜,各家之竹翠相交。”曾幼度雲:“不可以風霜後葉,何傷於月雨餘雲。”亦佳。
李泰發忤秦檜,貶海上,雷州守王彥恭存問周饋甚至。檜聞之,貶彥恭。辰陽陸升之,泰發侄婿也,告訐泰發家事,得刪定官。檜死,彥恭復官,升之貶雷州。胡澹庵謫嶺南,士大夫多凌蔑之,否則畏避之。方滋字務德,本亦檜黨,待之獨有加禮。澹庵深德之。檜死,其黨皆逐。務德入京,謀一差遣不可得,棲棲旅館。澹庵偶與王梅溪語及其事,梅溪曰:“此君子也。”率館中諸公訪之,且揄揚其美,務德由此遂晉用。由此觀之,君子贏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
朱文公晚年,以野服見客,榜客位雲:“滎陽呂公,嘗言京洛致仕官與人相接,皆以閒居野服爲禮,而嘆外郡之不能然。其旨深矣!某已叨誤恩,許致其事,本未敢遽以老夫自居,而比緣久病,艱於動作,遂不免遵用舊京故俗,輒以野服從事。然上衣下裳,大帶方履,比之涼衫,自不爲簡。其所便者,但取束帶足以爲禮,解帶足以燕居,且使窮鄉下邑,得以復見祖宗盛時京都舊俗如此之美也。”餘嘗於趙季仁處見其服,上衣下裳:衣用黃白青皆可,直領,兩帶結之,緣以皁,如道服,長與膝齊。裳必用黃,中及兩旁皆四幅,不相屬,頭帶皆用一色,取黃裳之義也。別以白絹爲大帶,兩旁以青或皁緣之。見儕輩則繫帶,見卑者則否。謂之野服,又謂之便服。
寶慶初元,洪舜俞爲考功郎,應詔言事,詞旨剴切。真西山謂陳正甫曰:“讀洪考功封事,某殊有愧色。”其封事中論臺諫失職雲:“月課將臨,筆不敢下,稱量議論之異同,揣摩情分之厚薄,可否末決,吞吐不能。其相率勇往而不顧者,恭請聖駕款謁景靈宮而已。”臺臣摘以爲言,謂祗見宗廟,此重事也,而洪某乃言“款謁景靈宮而已”,詞語易,有輕宗廟之意。遂遭罷黜,仍鐫三官。舜俞有詩云:“不得之乎成一事,卻因而已失三官。”
庶人之仇,釋《禮記》者謂可盡五世,矧有天下者乎!齊襄復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我國家之於金虜,蓋百世不共戴天之仇也。開禧之舉,韓胄無謀浪戰,固可罪矣。然乃至函其首以乞和,何也?當時太學諸生之詩曰:“晁錯既誅終叛漢,於期已入竟亡燕。”此但以利害言耳,蓋未嘗以名義言也。譬如人家子孫,其祖父爲人所殺,其田宅爲人所吞,有一狂僕佐之復仇,謀疏計淺,迄不能遂,乃歸罪此僕,送之仇人,使之甘心焉,可乎哉?
韓昌黎上大尹李實書雲:“愈來京師,於今十五年,所見公卿大臣,不可勝數,皆能守官奉職,無過失而已。未見有赤心事上憂國如閣下者。今年以來,不雨者百有餘日。種不入土,野無青草,而盜賊不敢起,谷價不敢貴,百坊百二十司、六軍二十四縣之人,皆若閣下親臨其家。老奸宿贓,銷縮摧沮,魂亡魄喪,影滅跡絕。非閣下條理鎮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其後作《順宗實錄》乃雲:“實諂事李齊運,驟遷至京兆尹,恃寵強愎,不顧邦法。是時大旱,畿甸乏食,實一不以介意,方務聚斂徵求,以給進奉。每奏對輒曰:‘今年雖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稅皆不免。陵轢公卿,勇於殺害,人不聊生。及謫通州長史,市裏歡呼,皆袖瓦礫遮道伺之。”與前書一何反也。豈書乃過情之譽,而史乃紀實之辭耶?然退之古君子,單辭片語,必欲傳信,寧可妄發!而譽之過情,乃至於此,是不可曉也。近時汪彥章投李伯紀啓雲:“孤忠貫日,正二儀傾側之中;凜氣橫秋,揮萬騎笑談之頃。”又云:“士訟公冤,鹹舉幡而集闕下;帝從民望,令免冑以見國人。”其讚美至矣。及居翰苑,草伯紀謫詞,乃雲:“朋奸罔上,有虞必去於兜;欺世盜名,孔子先誅於正卯。”又云:“專殺尚威,傷列聖好生之德;信讒喜佞,爲一時羣小之宗。”與前啓又何反也!伯紀真君子,而醜詆至此。嘻!其甚矣。當時亦有以此問彥章者,彥章雲:“我前啓自直一翰林學士,而彼不我用,安得不醜詆之!”是可笑也。退之之於李實,豈亦若是耶?然李實真小人,與伯紀不同。退之失於前之過譽,彥章失於後之過毀。譽猶可過也,毀不可過。
杜少陵絕句雲:“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或謂此與兒童之屬對何以異。餘曰,不然。上二句見兩間莫非生意,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於此而涵泳之,體認之,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大抵古人好詩,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什麼用。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等句,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亦盡有可玩索處。大抵看詩,要胸次玲瓏活絡。
韓世忠嘗議買新淦縣官田,高宗聞之,御札特以賜世忠。其詞雲:“卿遇敵必克,克且無擾。聞卿買新淦田爲子孫計,今舉以賜卿,聊旌卿之忠。”故其莊號旌忠。蓋當時諸將,各以姓爲軍號,如張家軍、岳家軍之類,朝廷頗疑其跋扈。聞其買田,蓋以爲喜,故特賜之。世忠之買田,亦未必非蕭何之意也。“克且無擾”四字,可謂要言。如王全斌輩,非不克,奈擾何?信能行此四字,雖古名將,何以加諸!
漢惟一趙充國,唐惟一王忠嗣,本朝惟一曹彬,有三代將帥氣象。唐人詩云:“澤國山河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讀之可爲酸鼻。
杜少陵詩云:“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即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之意也。士大夫誦此,亦可以悚然懼,惻然思矣。餘嘗見州郡迓新者,設飾甚費。因成詩云:“赤子須摩撫,紅塵幾送迎。幕張雲を匝,車列鑑鮮明。豈是腹民血,空教適宦情。忍聞分竹者,竭澤自求盈。”
兗王假山成,請宮僚觀之,姚坦熟視曰:“此血山耳。”開寶塔成,田錫上疏曰:“衆以爲金碧熒煌,臣以爲塗膏釁血。”
諸葛孔明曰:“吾心如秤,不能爲人作輕重。”至哉言乎。信能此,則吾心即造化也。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己不勞而萬物服矣。乃知孔明長嘯草廬時,其所講不在伊呂下。杜少陵雲:“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可謂識孔明心事矣。或謂既比之以伊呂矣,又比之以蕭、曹,何也?餘曰,不然,下句蓋惜其指揮未定而死耳,使其指揮若定,則雖蕭、曹且不能當,況司馬仲達乎!指揮蓋措置經畫也,如兵民雜耕,留屯久駐之類。失猶無也,故末句有志決身殲之嘆。
郭仲晦雲,用兵以持重爲貴。蓋知彼知己,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此百戰百勝之術也。昔韓、範二公在五路,韓公力於戰,範公則不然,曰:“吾唯知練兵選將,積穀豐財而已。”餘觀《東軒筆錄》載,韓公欲五路進兵,以襲平夏,範公不可。韓公遣尹師魯至慶外,約進兵,範公曰:“我師新敗,士卒氣沮,但當謹守,以觀其變,豈可輕兵深入!”師魯嘆曰:“公於此乃不及韓公。韓公嘗雲,大凡用兵,當先置勝負於度外。公何區區過慎如此?”範公曰:“大軍一動,萬命所懸,乃可置於度外乎?”師魯不能強而還。韓公遂舉兵,次好水川。元昊設伏,我師陷沒,大將任福死之。韓公遽還,至半途,亡者之父兄妻子數千人,號於馬首,持故衣紙錢,招魂而哭曰:“汝昔從招討出徵,今招討歸,而汝死矣,汝之魂識,亦能從招討以歸乎!”哀慟之聲震天地。韓公掩泣,駐馬不能進。範公聞之,嘆曰:“當是時,難置勝負於度外也。”國朝人物,當以範文正爲第一,富、韓皆不及。富公欲誅晁仲約,其見亦不逮範公。餘嘗有詩云:“奮髯要斬高郵守,攘臂甘驅好水軍。到得繞牀停轡日,始知心服範希文。”
劉元城貶梅州,章輩必欲殺之。郡有土豪,兇人也。以貲得官,往來京師,見章,自言能殺元城。大喜,即除本路轉運判官。其人驅車速還。及境,郡守遣人告元城。元城略處置後事,與客笑談飲酒以待之。至夜半,忽聞鐘聲,問之,則其人已嘔血死矣。秦檜晚年,嘗一夕秉燭獨入小閣,治文書至夜半。蓋欲盡殺張德遠、胡邦衡諸君子凡十一人。區處既定,只俟明早奏行之。四更忽得疾,數日而卒。檜父嘗爲靜江府古縣令,守帥胡舜陟欲爲檜父立祠於縣,以爲逢迎計。縣令高登,剛正士也,堅不奉命。舜陟大怒,文致其罪,送獄鍛鍊,備極慘毒,登幾不能堪。未數日,舜陟忽殂,登乃獲免。近時大理評事胡夢昱,以直言貶象郡,過桂林,帥錢宏祖欲害之。未及有所施行,亦暴亡。嗚呼!謂天不佑忠賢,可乎?
朱文公雲:“齊人歸女樂,說者謂愛女樂必怠於政事,故孔子遂行。然以《史記》觀之,又似夫子懼其讒毀而去。如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是已。魯仲連論帝秦之害,亦曰:“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爲諸侯妃,處梁之宮,梁君安得晏然而已乎?”想當時列國多此等事,故夫子不得不星夜急走。餘謂齊人但欲蠱魯君之心,君心既蠱、則所謂怠於政事、聽讒嫉賢之事,自然色色有之。楊誠齋雲:“人主之治天下,必先正其治之之主,人臣之相其君,必先正其入主之主。而小人敵國之慾傾人之國也,必先敗其人主之主而已。”齊人懲於夾谷而謀魯也,不以齊謀魯也,以魯謀魯也。魯以女樂罷朝而孔子行,則先敗其用孔子之主也,孰謂用孔子之主,非魯君之心乎?
苗傅、劉正彥之亂,張魏公在秀州,謀舉勤王之師。苗、劉僞詔至,大赦,厚犒諸軍。公潛於府庫中尋舊詔書,令人馳往十數里外,易其詔。既至,令僚屬宣詔,但爲撫諭之詞,略張於譙樓,旋即斂之。大犒諸軍,羣情賴以不搖。時張俊亦在秀州,公深結之。會韓世忠舟師亦至,公與世忠對哭。因饗俊、世忠將士,呼諸將校至前,抗聲問曰:“今日之事,孰逆孰順?”皆對曰:“賊逆我順。”又曰:“若浚此舉違天悖人,可取浚頭歸苗傅,不然,一有退縮,悉以軍法從事!”衆皆感憤。遂勒兵行次臨平,逆黨屯拒不得前。世忠等搏戰,大破之。傅、正彥遁入閩,追獲斬首。拜公知樞密院事,時年才三十三。
楊誠齋《贈抄經頭陀》詩云:“刺血抄經奈若何,十年依舊一頭陀。袈裟未着言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今世儒生,竭半生之精力,以應舉覓官。幸而得之,便指爲富貴安逸之媒,非特於學問切己事不知盡心,而書冊亦幾絕交。如韓昌黎所謂“牆角君看短檠棄”,陳後山所謂“一登吏部選,筆硯隨掃除”者多矣。是未知着了袈裟之事更多也。餘同年李南金登第後,畫師以冠裳寫其真。南金題詩云:“落魄江湖十二年,布衫闊袖裹風煙。如今各樣新裝束,典卻清狂賣卻顛。”雖一時戲語,然知紳裳之束縛,非韋布比,而加意檢束,亦自有味。
●乙編 卷三
先友李衍進之有雋才,於書無所不讀,不幸年逾二十而死。吾黨惜之,以比王逢原、邢居實。進之嘗以《三百五篇》詩名作《陳子衿傳》。其辭曰:陳子衿,《宛丘 北門》人也。其先居《甫田》,世有《清人》,當漢時,《緇衣》爲縣令者甚衆。及進士設科,《綠衣》登第,累累而有,於《都人士》中爲最盛,雍雍如也。《子衿》母名《靜女》,封《碩人》,嘗《採》《汝墳》。《風雨》暴至,殷《殷其雷》,有《小星》墜於懷,《載馳》而歸。《出車》《思齊》,禱於《清廟》,遂生《子衿》,正《十月之交》也。生時《東方未明》,設《庭燎》以舉之,《鼓鍾》於宮,以饗賀客,《賓之初筵》,《晨風》和暢,瓶列《白華》,盤有《木瓜》,紉《芄蘭》,焚《蓼蕭》,《綢繆》霑洽。《有客》《既醉》,《擊鼓》歌曰:“《椒聊》之蕃衍兮,《葛ぱ》之《綿》綿,《猗嗟》盛哉,其大君門。驚人瑞世,《騶虞》《麟趾》。”歌闋,主人謝曰:“今日之集,薄具《無羊》,幸《南有嘉魚》,薦俎《式微》,諸君亮之。”客皆《假樂》,至“鳥鳴》乃罷。《碩人》教養《子衿》,欲令三才並通,故試之《泮水》,使學《烈文》;置之《靈臺》,使觀《雲漢》;出之《旄丘》,使知《民勞》;行則《君子陽陽》,《狡童》不得伍;居則《衡門》《悶宮》,《巧言》無從入。《日月》既久,問學《大明》。《碩人》卒,《子衿》哀毀甚,《素冠》廬《墓門》,朝夕《瞻》。讀“劬勞”之詩,三複哀慟,門人爲之廢《蓼莪》。於是念《烈祖》之緒,覃思文典,而家窶《無衣》,《豐年》乏食,《葛屨》履霜。門人或爲之《伐木》,或爲之《采葛》,或爲之《采菽》《采苓》,以供衣食薪蒸,嘗喟然嘆曰:“《噫嘻》!非《天保》我,其誰《閔予小子》乎?《我將》《時邁》四方,冀昌厥志,必不獲遂,則《采薇》首陽,追蹤夷、齊耳。”乃《正月》《吉日》,《出其東門》,《載驅》而行,《遵大路》,過《株林》,度《陂澤》。《褰裳》以濟《溱洧》,則思子產之乘輿;《狼跋》而登《終南》,則念杜陵之秀句,《信南山》之霧豹,想《崧高》之降神。《瞻彼洛矣》,則概然有擊楫之志;杭彼《河廣》,則躍然有焚身之思。過《東山》而想謝傅之風流;涉《渭陽》而嘆西平之勳烈。《訪落》帽於龍山,吊《文王》於畢郢。登高懷遠,悽然無歸,因著《青蠅》賦以譏切當世。乃濟《沔水》,逾《韓奕》,復入《南山》,《節南山》而西,寄食於《公劉》之家,《南山有臺》,下墩《大田》;彼《黍離》離,延及《南陔》;《楚茨》《或樸》,《つ木》《蒹葭》,蓊密羅結;《黃鳥》《玄鳥》,《綿蠻》差池;《桑扈》《鴛鴦》,飛鳴自適。《葛生》其中,《載芟》載劉,規爲《小宛》,以供遊觀。《破斧》《伐檀》,《大東》方之地。以築《新臺》,植以《桃夭》,樊以《菀柳》,羅以《甘棠》,環以《泉水》,東則《東門之楊》,《東門之》,駢翠交青;北則《山有扶蘇》,《野有蔓草》,蔥蔚可愛;俯視則《隰有萇楚》,《瓠有苦葉》,《菁菁者莪》,《皇皇者華》,紛紅駭綠,錯布如錦。其《桑中》則桑葉可拈,《采綠》之女,《行露》沾衣;其《下泉》則《魚藻》交加,《鳧鷺》上下,《振鷺》《鴻雁》,或集或翔。又有《漸漸之石》,可以《考盤》。《揚之水》則清流激湍,多《采蘩》之《氓》,《竹竿》垂綸,《魚麗》於釣,《東門之池》,《葛覃》其上,《苡》《卷耳》,《瓠葉》《瓠杜》之屬尤多。其《中谷有{艹推}》,其《丘中有麻》,其《防有鵲巢》,其《牆有茨》,其《園有桃》,其《В有梅》,其《汾沮洳》,則有《裳裳者華》,與《苕之華》隱映於《行葦》之間。其中野則《鹿鳴》呦呦,《鶴鳴》革革,終日不絕。其《隰桑》之下,則《棠棣》《黍苗》,敷榮秀實,《有大之杜》,幢幢如蓋,《匪風》而涼。《公劉》日與其友《召》,弟《小曼》、《小弁》、及《子衿》,號五公子,酣飲其中。《子衿》雖羈窮,《公劉》心知其非《民》比,敬愛無,《采芑》殺《羔羊》,射鳩雉,《洞酌》流泉,所以奉《子衿》者甚至。頃之《子衿》欲有所適,《公劉》贈以《白駒》,送以《候人》。《子衿》乃歷《東門之單》,入《旱麓》,過《北山》,山之神移文招之,《子衿》亦樂其幽邃,往從其招,作歌曰:“《北山》有樞,爲吾之居;《北山》有竹,籜兮;山之《卷阿》,《凱風》何多;山之《崇丘》,《穀風》;《何草不黃》,陰翕而藏;《何彼衤農矣》,青陽韶美。”朝夕歌之,聲滿天地。山多鳥獸《草蟲》,有《關雎》、《鴇羽》、《屍鳩》、《鴟》、《螽斯》、《蜉蝣》、《碩鼠》之類,雜出其間,其《野有死》,其有《兔爰》爰,其《鶉之奔奔》,俄而有《鵲巢》其屋,《有狐》出其竇,《子衿》撫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羣”,於是還魏,《陟岵》山適楚。至《江有汜》,得《柏舟》濟《漢廣》,與楚人《巷伯》、《祈父》,《二子乘舟》。二子知《子衿》抱負不羣,謂之曰:“《君子于役》,既乏《臣工》,又無《車[B144]》,《羔裘》將敝,《<攴頁>弁》蕭條,《般》《桓》《江漢》,隻影無儔。泛觀《生民》,莫不有《十畝之間》以耕,一《版》之屋以處。方春之時,《ぐ》載見,膏雨將降,《東方之日》《小明》,則《女曰雞鳴》,士曰昧旦,或《將仲子》,與《叔于田》,或《伯兮》居守,或《大叔》《于田》,蓑笠在身,《良耜》在手,長幼暨暨,或飠盍或耘。《四月》《六月》,《雨無正》時,引渠灌輸,俾苗怒長,《七月》既秋,《華黍》將收,《大車》以載,《月出》,方歸,及夫《定之方中》,農隙多暇,則呼《盧令》,攜《兔置》,挾《角弓》,張《九》,施《敝笱》,以獵以漁。其富者,或駕《駟鐵》,乘《四牡》,《有車轔轔》,《有必》駟駟,《車攻》原野,網交《淇奧》,釃風《湛露》,角勝校獲,何其樂也!至有得時遇主,取相封侯,入賚《彤弓》,出建《幹旄》,被《絲衣》,曳紈絝,《武》夫前呵,莫敢《執競》,《有女同車》,有手其姿,窈窕《由儀》,思與《君子偕老》。如《燕燕》于飛,彼《何人斯》,踵其《常武》,豈子之所難哉!夫蓋世勳名,《權輿》一念,傅說胥靡相《殷武》丁,《天作》尚父,《文王有聲》,雖《維天之命》,亦有志竟成,今子幸遭時清平,《下武》右文,不能《小毖》於心,奮取富貴,而《維清》泉白石以自潔,《終風》苦露以自隱,不與賢登於朝,而顧與《我行其野》,徒嘆《吳天有成命》之不可易,而不知所欲之必從也,以期於世,不亦左乎!藉曰無意斯世,則《相鼠》有穴,況於人乎!一區未辯,脫有《小戎》寇,子將奚歸,唯君《簡兮》,毋謂我生流坎,由庚甲之利不利也。”《子衿》曰:“諾哉!二子行矣,我將思之。”贊曰:異哉!《子衿》之爲人也。其孔北海、李太白之流乎?觀其抗志青雲之上,睥睨宇宙,猶以爲小,而不免爲旅人。諺曰:“用之則爲虎,不用則爲鼠。”若《子衿》者,豈以用不用異其心哉!
趙昌父雲:“古人以學爲詩,今人以詩爲學。”夫以詩爲學,自唐以來則然。如嘔出心肝,掏擢胃腎,此生精力盡於詩者,是誠弊精神於無用矣。乃若古人,亦何嘗以學爲詩哉!今觀《國風》,間出於小夫賤隸婦人女子之口,未必皆學也,而其言優柔諄切,忠厚雅正。後之經生學士,雖窮年畢世,未必能措一辭。正使以後世之學爲詩,其胸中之不醇不正,必有不能掩者矣。雖貪者賦廉詩,仕者賦隱逸詩,亦豈能逃識者之眼哉!如白樂天之詩,曠達閒適,意輕軒冕,孰不信之?然朱文公猶謂:“樂天人多說其清高,其實愛官職,詩中及富貴處,皆說得口津津地涎出。”可謂能窺見其微矣。嗟夫!樂天之言,且不可盡信,況餘人乎!楊誠齋雲:“古人之詩,天也;後世之詩,人焉而已矣。”此論得之。
古人觀理,每於活處看。故《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夫子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又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孟子曰:“觀水有術。必觀其瀾。”又曰:“源泉混混,不捨晝夜。”明道不除窗前草,欲觀其意思與自家一般。又養小魚,欲觀其自得意,皆是於活處看。故曰:“觀我生,觀其生。”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學者能如是觀理,胸襟不患不開闊,氣象不患不和平。
陸象山在荊門,上元不設醮,但合士民於公廳前,聽講《洪範》“皇極斂時五福”一段,謂此即爲民祈福也。今世聖節,令僧升座說法祝聖壽,而郡守以下,環坐而聽之,殊無義理。程大昌、鄭丙在建寧,並不許僧升堂說法。朱文公在臨漳,且令隨例祝香,不許人問話。餘謂若祖象山之法,但請教官升郡庠講席,講《詩 天保》一篇,以見歸美報上之意,亦自雅馴。
《莊子》謂“至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如周公遭變,而赤舄几几;孔子厄陳,而絃歌自如;皆至人也。不濡不熱,其言心耳,非言其血肉之身也。
杜陵詩云:“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如綿。”初讀只似童子屬對之語,及細思之,乃送杜侍御入朝,蓋錦綿皆有用之物,而桃花柳絮,乃以區區之顏色而勝之,亦猶小人以巧言令色而勝君子也。侍御,分別邪正之官,故以此告之。觀“不分”、“生憎”之語,其剛正疾邪可見矣。
韓平原作南園於吳山之上,其中有所謂村莊者,竹籬茅舍,宛然田家氣象。平原嘗遊其間,甚喜曰:“撰得絕似,但欠雞鳴犬吠耳。”既出莊遊他所,忽聞莊中雞犬聲,令人視之,乃府尹所爲也。平原大笑,益親愛之。太學諸生有詩曰:“堪笑明庭鴛鷺,甘作村莊犬雞。一日冰山失勢,湯Ь鑊煮刀。”
嶽武穆家《謝昭雪表》雲:“青編塵乙夜之觀,白簡悟壬人之譖。”甚工。
王荊公論末世風俗雲:“賢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無道;賤者不得行禮,貴者得行無禮。”其論精矣。嗟夫!荊公生於本朝極盛之時,猶有此嘆,況愈降愈下乎?
荊公詩云:“臥佔寬閒五百弓”,蓋佛家以四肘爲弓,肘一尺八寸,四肘,蓋七尺二寸,其說出《譯梵》。
紹熙甲寅,孝宗升遐,光宗疾,不能喪,中外人情洶洶。襄陽兵官陳應祥,歸正人也,欲乘此爲變,結約已定。其間一卒,買卜於市所謂白羊先生者。卜者詰之曰:“此卜將何用?觀所佔,是要殺爺殺娘底事,大不好,莫做卻吉。”其人色動,時都統馮湛帳前適有一人在傍知見,遂潛跡之。至一茶肆,與之語,紿以己得罪於湛,倘有所謀,願預一人之數。卒始不肯言,再三問之,乃以實告,但深以卜不吉爲疑。其人曰:“若疑其不吉,當與汝同首,可轉禍爲福。”卒然之,然恐無驗,乃引其人詣陳曰:“此人都統帳前人也,近偶得罪,可爲內應。”陳始不信,再三言之,乃與以白巾一,告以期約。其人與卒急詣湛告變。時張定叟作帥,湛攜首狀告定叟。時定叟方臥,起與湛密議定,復就寢,徐令具酒餚與客飲,遣數人請陳及其他一二兵官同來,面以首狀及白巾詰之。陳辭屈,乃集衆於教場射殺之。二人及白羊先生皆補富。
《莊子》之文,以無爲有。《戰國策》之文,以曲作直。東坡平生熟此二書,故其爲文,橫說豎說,惟意所到,俊辨痛快,無復滯礙。其論刑賞也,曰:“當堯之時,皋陶爲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其論武王也,曰:“使當時有良史如董狐者,則南巢之事,必以叛書;牧野之事,必以弒書。而湯、武,仁人也,必將爲法受惡。周公作《無逸》,曰: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上不及湯,下不及武王,其以是哉!”其論范增也,曰:“增始勸項梁立義帝,諸侯以此服從,中道而弒之,非增意也。夫豈獨非其意,將必力爭而不聽也。不用其言,而殺其所立,羽之疑增,自此始矣。”其論戰國任俠也,曰:“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從車千乘。蕭、曹爲政,莫之禁也。豈懲秦之禍,以爲爵祿不能盡縻天下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耶!”凡此類,皆以無爲有者也。其論厲法禁也,曰:“商鞅、韓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則舜之術也。”其論唐太宗徵遼也,曰:“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歲歲出師,以從事於夷狄。蓋晚而不倦,暴露於千里之外,親擊高麗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爭先而處強也。”其論從衆也,曰:“宋襄公雖行仁義,失衆而亡。田常雖不義,得衆而強。是以君子末論行事之是非,先觀衆心之向背。謝安之用諸桓,未必是,而衆之所樂,則國以安。庾亮之召蘇峻,未必非,而勢有不可,則反成危辱。”凡此類,皆以曲作直者也。葉水心雲:“蘇文架虛行危,縱橫倏忽,數百千言,讀者皆如其所欲出,推者莫知其所自來,古今議論之傑也。”
葉水心雲:“唐時道州西原蠻掠居民,而諸使調發符牒,乃至二百函。故元結詩以爲賊之不如。杜少陵遂有‘粲粲元道州,前賢畏後生’之語。蓋一經兵亂,不肖之人妄相促迫,草芥其民。賊猶未足以爲病,而官吏相與亡其國矣。”至哉言乎!古今國家之亡,兆之者夷狄盜賊,而成之者不肖之官吏也。且非特兵亂之後,暴驅虐取吾民而已,方其變之始也,不務爲弭變之道,乃以幸變之心,施激變之術,張皇其事,誇大其功,借生靈之性命,爲富貴之梯媒。甚者假夷狄盜賊以邀脅其君。輾轉滋蔓,日甚一日,而國隨之矣。
唐太宗相房玄齡二十三年,用魏徵相及十八年,此外惟李林甫、元載最久。國朝魏野贈王文正詩云:“太平宰相年年出,君在中書十二秋。”蓋以爲最久矣。至蔡京、秦檜,皆及十八九年。近時史衛王獨專國秉至二十六年,此古今所無。至晚年得末疾,猶專國秉數年,尤古今所無。故洪舜俞詩云:“陰陽眠燮理。”
周益公退休,欲以“安樂直錢多”五字題燕居之室,思之累日,未得其對。一士友請以“富貴非吾願”爲對,公欣然用之。
花門尚留,杜拾遺以爲憂;吐蕃既回,陸宣公以爲喜。
東坡謫儋耳,道經南安。於一寺壁間作叢竹醜石,甚奇。韓平原當國,札下本軍取之,守臣親監臨,以紙糊壁,全堵脫而龕之以獻。平原大喜,置之閱古堂中。平原敗,籍其家,壁入祕書省著作庭。辛卯之火,焚右文殿道山堂,而著作庭幸無恙,壁至今猶存。坡之北歸,經過韶州月華寺,值其改建法堂,僧丐坡題梁。坡欣然援筆,右梁題歲月,左梁題雲:“天子萬年,永作明主,斂時五福,敷錫庶民,地獄天宮,同爲淨土,有性無性,齊成佛道。”右梁題字,一夕爲盜所竊。左梁宇尚存。餘嘗見之,墨色如新。坡歸,至常州報恩寺,僧堂新成,以板爲壁,坡暇日題寫幾遍。後黨禍作,凡坡之遺墨,所在搜毀。寺僧亟以厚紙糊壁,塗之以漆,字賴以全。至紹興中,詔求蘇黃墨跡。時僧死久矣,一老頭陀知之,以告郡守。除去漆紙,字畫宛然。臨本以進,高宗大喜,老頭陀得祠曹牒爲僧。
劉禹錫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其不經見,迄不敢用。故宋子京詩云:“劉郎不敢題糕字,虛負詩中一世豪。”然白樂天詩云:“移坐就菊叢,糕酒前羅列”,則固已用之矣。劉、白唱和之時,不知曾談及此否?
張子房欲爲韓報仇,乃捐金募死士,於博浪沙中以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其副軍,始皇怒,大索三日不獲。未逾年,始皇竟死。自此陳勝、吳廣、田儋、項梁之徒,始相尋而起。是褫祖龍之魄,倡羣雄之心,皆子房一擊之力也,其關係豈小哉!餘嘗有詩云:“不惜黃金募鐵椎,祖龍身在魄先飛。齊田楚項紛紛起,輸與先生第一機。”
李太白雲:“戔刂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杜子美雲:“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二公所以爲詩人冠冕者,胸襟闊大故也。此皆自然流出,不假安排。
《左氏傳》:王子朝之亂,晉命諸侯輸周粟,宋樂大心不可,晉士伯折之,乃受牒而歸。今世臺府移文屬郡曰“牒”,蓋春秋時,霸主於列國已用之矣。
今江湖間,俗語謂錢之薄惡者曰“慳錢”。按賈誼疏雲:“今法錢不立,農民釋其宋耜,冶熔炊炭,奸錢日多。”俗音訛以“奸”爲“慳”爾。
《左氏傳》:吳師在魯,微虎欲宵攻王舍,擇卒三百,有若與焉。葉水心曰:“有若尚劫寨,何況他人?”餘謂吳師壓魯,魯亡無日,有若視父母之邦阽危如此,義氣所激,願與宵攻之列,使誠因是而死,得死所矣,豈不賢於子路之死乎!水心以爲劫寨,過矣。
《周易》“燕”皆作“無”。王述曰:“天屈西北爲無,”蓋東南爲春夏,陽之伸也,故萬物敷榮。西北爲秋冬,陽之屈也,故萬物老死,老死則無矣。此《字說》之有意味者也。
廬陵士友藏朱文公一小簡真跡雲:“便中承書,知比日侍奉安佳。吾子讀書,比復如何,只是專一勤苦,無不成就。第一更切檢束操守,不可放逸。親近師友,莫與不勝己者往來,薰染習熟,壞了人也。景陽想已赴省,季章當只在家,凡百必能盡心苦口,切須承稟,不可有違。諺雲: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此言雖淺,然實切至之論,千萬勉之。《大學說》漫納試讀之,不曉處可問季章也。未即相見,千萬爲門戶自愛。”此簡蓋與其親戚卑行也,《大全集》所不載。後生晚進,能寫一通,置之座側,朝夕觀省,何患不做好人!景陽姓許,名子春,季章姓劉,名黼,皆廬陵醇儒,從文公學。季章後爲特奏第一人。
開禧用兵,諸將皆敗,唯畢再遇數有功。虜常以水櫃敗我,再遇夜縛藁人數千,衣以甲冑,持旗幟戈矛,儼立成行。昧爽,鳴鼓,虜人驚視,亟放水櫃。旋知其非真也,甚沮。乃出兵攻虜,虜大敗。又嘗引虜與戰,且前且卻,至於數四。視日已晚,乃以香料煮黑豆布地上,復前搏戰,佯爲敗走。敵乘勝追逐,其馬已飢,聞豆香,皆就食,鞭之不前,我師反攻之,敵人馬死者不勝計。又嘗與虜對壘,度虜兵至者日衆,難與爭鋒。一夕拔營去,慮虜來相追,乃留旗幟於營,並縛生羊,置其前二足於鼓上,擊鼓有聲。虜不覺其爲空營,復相持竟日。及覺欲追,則已遠矣。近時沅州蠻叛,荊湖制司遣兵討之,蠻以竹爲箭,傅以毒藥,略着人肉血濡縷,無不立死。官軍畏之,莫敢前,乃祖再遇之智,裝束藁人,羅列耀。蠻見之,以爲官軍也,萬矢俱發,伺其矢盡,乃出兵攻之,直搗其穴,一戰而平。
近時趙紫芝詩云:“一瓶茶外無只待,同上西樓看晚山。”世以爲佳。然杜少陵雲:“莫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即此意也。杜子野詩云:“尋常一樣窗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世亦以爲佳。然唐人詩云:“世間何處無風月,纔到僧房分外清。”亦此意也。欲道古人所不道,信矣其難矣。紫芝又有詩云:“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世尤以爲佳。然餘讀《文苑英華》所載唐詩,兩句皆有之,但不作一處耳。唐僧詩云:“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有僧嘲其蹈襲雲:“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偷古句,古人詩句犯師兄。”此雖戲言,理實如此。作詩者豈故欲竊古人之語,以爲己語哉!景意所觸,自有偶然而同者。蓋自開闢以至於今,只是如此風花雪月,只是如此人情物態。
伯夷“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可謂離世絕俗矣。然不念舊惡,未嘗流於刻薄也。柳下惠視“袒裼裸裎”,“焉能冫免我”,可謂和光同塵矣。然不以三公易其介,未嘗流於苟賤也。此其所以爲百世師歟?東漢徐孺子矯矯特立,諸公薦闢皆不就。然及薦闢者死,炙雞漬酒,萬里赴吊。於清高不混俗之中,有忠厚不忘恩之意,其爲東漢人物之冠冕,不亦宜乎!
山谷題《玄真子圖》詞,所謂“人間底是無波處,一日風波十二時”者,固已妙矣。張仲宗詞雲:“釣笠披雲青嶂曉,橛頭細雨春江渺。白鳥飛來風滿棹,收綸了,漁翁拍手樵童笑。明月太虛同一照,浮素泛宅忘昏曉,醉眼冷看朝市鬧,煙波老,誰能惹得閒煩惱。”語意尤飄逸。仲宗年逾四十即掛冠,後因作詞送胡澹庵貶新州,忤秦檜,亦得罪。其標緻如此,宜其能道玄真子心事。
自古夷狄盜賊之禍,所以蔓延滋長,日深一日,其終或至於亡國者,皆將帥之臣玩寇以自安,養寇以自固,譽寇以自重也。故杜少陵詩,其於王室播遷之禍,每每深責將帥。如雲:“將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又云:“登壇名絕假,報主爾何遲?”又云:“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又云:“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公何以答昇平。”皆是意也。然將帥之不用命,實由於朝廷駕御操縱之無法。古人云,譬如養鷹,飽則揚去。我太祖之御諸將,有守邊一二十年而不遷官者,蓋謂御免侵軼,特僅不失職耳。非有戰勝攻取,官固不可妄遷也。至於曹彬之平江南,功亦不細矣,然使相之除,終至吝惜,止於賜錢百萬而已。夫太祖豈食言之君,而曹彬亦豈飽則揚去之人哉!英君誼闢遠慮微權,衆人固不識也。近世以來,將帥守邊,僅免侵軼,及至歲終,則論功行賞,屢遷不一遷,不知使其能掃清關河,哭單于於陰山,又將何以賞之?少陵詩云:“今日翔麟馬,先宜駕鼓車。無勞問河北,諸將覺榮華。”言雖翔麟之馬,亦必先使之駕鼓車,由賤而後可以致貴。今諸將驟登貴顯,如馬之未駕鼓車,而遽駕玉輅,安於榮華,志得意滿,無復驅攘之志。河北叛亂,決難討除,無勞問也。又云:“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亦此意。
●乙編 卷四
韓魏公曰:“養兵雖非古,然亦自有利處。議者但謂不如漢、唐調兵於民,獨不見杜甫《石壕吏》一篇,調兵於民,其弊乃如此。後世既收拾強悍無賴者,養之以爲兵,良民雖稅斂良厚,而終身保骨肉相聚之樂,父子兄弟夫婦免生離死別之苦,此豈小事?”魏公此論,可謂至當。餘觀梅聖俞寶元間爲葉縣宰,詔書令民三丁籍一,立校與長,號弓箭手,以備不虞,田裏騷然。聖俞作《田家》詩云:“誰道田家樂?春稅秋未足,里胥叩我門,日夕苦煎促。盛夏流潦多,白水高於屋。水既害我菽,蝗又食我粟。前月詔書來,生齒復版錄。三丁籍一壯,惡使操弓。州符令又嚴,老吏持鞭撲。搜索稚與艾,唯存跛無目。田閭敢怨嗟,父子各悲哭。南畝焉可事,買箭賣牛犢。愁氣變久雨,鐺缶空無粥。盲跛不能耕,死亡在遲速。我聞誠所慚,徒爾叨君祿。卻詠歸去來,刈薪向深谷。”又《汝墳貧女》雲:“汝墳貧家女,行哭音悽愴。自言有老父,孤獨無丁壯。郡吏來何暴,縣官不敢抗。督遣勿稽留,龍鍾去持杖。勤勤囑四鄰,幸願相倚傍。適聞閭里歸,問訊疑猶強。果聞寒雨中,僵死壤河上。弱質無以託,橫屍無以葬。生女不如男,雖存何以當。拊膺呼蒼天,生死將奈向?”觀此二詩,與《石壕吏》等篇何以異?當是時,乃太子極盛之時,而一有籍民爲兵之令,便覺氣象與天寶相似。乃知養兵之制,實萬世之仁,而魏公之說不可易也。然魏公既知籍民爲兵之害矣,而陝西義勇之制,實出於公。雖司馬溫公極言其不便,競不爲止,又何與前言相戾也?
杜詩云:“江蓮搖白羽,天棘夢青絲。”下句殊不可曉。說者曰,天棘,柳也。或曰,天門冬也。夢,當作弄。既無考據,意亦短淺。譚浚明嘗爲餘言,此出佛書,終南長老入定,夢天帝賜以青棘之香。蓋言江蓮之香,如所夢天棘之香耳。此詩爲僧齊已賦,故引此事。餘甚喜其說,然終未知果出何經。近閱葉石林《過庭錄》,亦言此句出佛書,則浚明之言宜司信。
山谷晚年作日錄,題曰《家乘》,取《孟子》晉之《乘》之義。謫死宜州。永州有唐生者從之遊,爲之經紀後事,收拾遺文。獨所謂《家乘》者,倉忙間爲人竊去,尋訪了不可得。後百餘年,史衛王當國,乃有得之以獻者。衛王甚珍之,後黃伯庸帥蜀,以其爲雙井之族,乃以贐其行。
建炎中,大駕駐維揚,康伯可上《中興十策》:“一請皇帝設壇,與羣臣、六軍縞素戎服,以必兩宮之歸。二請移蹕關中,治兵積粟,號召兩河,爲雪恥計,東南不是立事。三請略去常制,爲馬上治。用漢故事,選天下英俊,日侍左右,講求天下利病,通達外情。四請河北未陷州郡,朝廷不復置吏,詔土人自相推擇,各保鄉社。以兩軍屯要害,爲聲援。滑州置留府,通接號令。五請刪內侍百司州縣冗員,文書務簡實,以省財便事。六請大赦,與民更始。前事一切不向,不限文武,不次登用,以收人心。七請北人避胡挈郡邑南宋以從吾君者,其首領皆豪傑,當待之以將帥,不可指爲盜賊。八請增損保甲之法,團結山東、京東西、兩淮之民,以備不虞。九請講求漢、唐漕運,江、淮道途置使,以饋關中。十請許天下直言便宜,州郡即日繳奏,置籍親覽,以廣豪傑進用之路。”時宰相汪、黃輩,不能聽用,而伯可名聲由是益著。餘觀其策,正大的確,雖李伯紀、趙元鎮亦何以遠過!然厥後秦檜當國,伯可乃附會求進,擢爲臺郎。值慈寧歸養,兩宮燕樂,伯可專應制爲歌詞,諛豔粉飾,於是聲名掃地,而世但以比柳耆卿輩矣。檜死,伯可亦貶五羊。
《楞嚴經》:“佛告波斯匿王,汝年十三時,見恆河水與今無異,是汝皮肉雖皺,見精不皺,以明身有老少,而見精常存。身有死生,而本性常在也。”晁文元嘗問隱者劉海蟾以不死之道,海蟾笑曰:“人何嘗死?而君乃畏之求生乎?所可死者,形爾;不與形俱滅者,固常在也。”此理本常理,但異端說得黏皮着骨。如《易》曰:“精氣爲物,遊魂爲變。”孟子曰:“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伊川曰:“堯舜幾千年,其心至今在。”橫渠曰:“物物故能過化,性性故能存神。”又曰:“存吾順事,沒吾寧也。”說得多少混融。
楊誠齋《月下傳杯》詩云:“老夫渴急月更急,酒落杯中月先入;領取青天併入來,和月和天都蘸溼。天既愛酒自古傳,月不解飲真浪言;舉杯將月一口吞,舉頭見月猶在天。老夫大笑問客道:月是一團還兩團?酒入詩腸風火發,月入詩腸冰雪潑。一杯未盡詩已成,誦詩向天天亦驚。焉知萬古一骸骨,酌酒更吞一團月!”餘年十許歲時,侍家君竹谷老人謁誠齋,親聞誠齋誦此詩。且曰:“老夫此作,自謂彷彿李太白。”
徐思叔《題貧樂圖》詩首句雲:“乃翁畫灰教兒書,嬌幾赤玉雪膚。厥妻曝日補破襦,弊筐何有金十奴?”楊伯子和雲:“三間破屋一牀書,錦心繡口冰肌膚。自紉枯葉作褲襦,此君便是長鬚奴。”王才臣和雲:“大兒阻飢頗廢書,小兒忍寒粟生膚。婦縱有無一襦,不敢緣此相庸奴。”三詩皆佳,而後出者尤奇。
松柏之貫四時,傲雪霜,皆自拱把以至合抱。惟竹生長於旬日之間,而幹霄入雲,其挺特堅貞,乃與松柏等。此草木靈異之尤者也。白樂天、東坡、潁濱與近時劉子論竹甚詳,皆未及此。杜陵詩云:“平生憩息地,必種數竿竹。”梅聖俞雲:“買山須買泉,種樹須種竹。”信哉!
虞雍公初除樞密,偶至陳丞相應求閣子內,見楊誠齋《千慮策》,讀一篇,嘆曰:“東南乃有此人物!某初除合薦兩人,當以此人爲首。”應求導誠齋謁雍公,一見握手如舊。誠齋曰:“相公且仔細,秀才子口頭言語,豈可便信?”雍公大笑,卒援之登朝。誠齋嘗言,士大夫窮達,初不必容心。某平生不能開口求薦。然薦之改秩者,張魏公也。薦之立朝者,虞雍公也。二公皆蜀人,皆非有平生雅故。雍公有《翹館錄》,載當世人物甚詳。
詩莫尚乎興,聖人言語,亦有專是興者。如“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山樑雌雉,時哉時哉”,無非興也,特不曾隱括協韻爾。蓋興者,因物感觸,言在於此,而意寄於彼,玩味乃可識,非若賦比之直言其事也。故興多兼比賦,比賦不兼興,古詩皆然。今姑以杜陵詩言之,《發潭州》雲:“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蓋因飛花語燕,傷人情之薄,言送客留人,止有燕與花耳。此賦也,亦興也。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則賦而非興矣。《堂成》雲:“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蓋因烏飛燕語,而喜己之攜雛卜居,其樂與之相似。此比也,亦興也。若“鴻雁影來聯塞上,飛急到沙頭”,則比而非興矣。
荊公詩云:“謀臣本自系安危,賤妾何能作禍基。但願君王誅宰,不愁宮裏有西施。”夫妲己者,飛廉、惡來之所寄也。褒姒者,聚子、膳夫之所寄也。太真者,林甫、國忠之所寄也。女寵蠱君心,而後忄僉壬階之以進,依之以安。大臣格君之事,必以遠聲色爲第一義。而謂“不愁宮裏有西施”何哉?范蠡霸越之後,脫屣富貴,扁舟五湖,可謂一塵不染矣。然猶挾西施以行,蠡非悅其色也,蓋懼其復以蠱吳者而蠱越,則越不可保矣。於是挾之以行,以絕越之禍基,是蠡雖去越,未嘗忘越也。曾謂荊公之見而不及蠡乎?惟管仲之告齊桓公,以豎刁、易牙、開方爲不可用,而謂聲色爲不害霸,與荊公之論略同。其淪商鞅曰:“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夫二帝三王之政,何嘗不行,奚獨有取於鞅哉?東坡曰:“商鞅、韓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則舜之術也。”此說猶迴護,不如荊公之直截無忌憚。其詠昭君曰:“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推此言也,苟心不相知,臣可以叛其君,妻可以棄其夫乎?其視白樂天“黃金何日贖娥眉”之句,真天淵懸絕也。其論馮道曰:“屈己利人,有諸佛菩薩之行。”唐質肅折之曰:“道事十主,更四姓,安得謂之純臣?”荊公乃曰:“伊尹五就湯,五就桀,亦可謂之非純臣乎?”其強辨如此。又曰:“有伊尹之志,則放其君可也。有周公之志,則誅其兄可也。有周后妃之志,則求賢審官可也。”似此議論,豈特執拗而已,真悖理傷道也。苟卿立“性惡”之論、“法后王”之論,李斯得其說,遂以亡秦。今荊公議論過於苟卿,身試其說,天下既受其毒矣。章、蔡祖其說,而推演之,加以兇險,安得不產靖康之禍乎!荊公論韓信曰:“貧賤侵陵富貴驕,功名無覆在芻蕘。將軍北面師降虜,此事人間久寂寥。”論曹參曰:“束髮山河百戰功,白頭富貴亦成空。華堂不着新歌舞,卻要區區一老翁。”二詩意卻甚正。然其當國也,偏執己見,凡諸君子之論,一切指爲流俗,曾不如韓信之師李左車,曹參之師蓋公,又何也?
楊子幼以“南山種豆”之句殺其身,此詩禍之始也。至於“空梁落燕泥”之句,“庭草無人隨意綠”之句,非有所譏刺,徒以雕斫工巧,爲暴君所忌嫉,至賈奇禍,則詩真可畏哉!賈至謫嶽州,嚴武謫巴州,杜少陵寄詩云:“賈筆論《孤憤》,嚴君賦兒篇。定知深意苦,莫使衆人傳。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絃。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蓋深戒之也。劉禹錫種桃之句,不過感嘆之詞耳,非甚有所譏刺也,然亦不免於遷謫。近世蔡持正,數其罪惡,雖兩觀之誅,亦不爲過,乃以《車蓋亭》絕句謂爲譏刺,貶新州。夫小人レ抉君子之詩文以爲罪,無怪也,君子豈可亦レ抉小人之詩文以爲罪乎?東坡文章,妙絕古今,而其病在於好譏刺。文與可戒以詩云:“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蓋深恐其賈禍也。烏臺之勘,赤壁之貶,卒於不免。觀其《獄中》詩云:“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亦可哀矣。然纔出獄便賦詩云:“卻對酒杯疑是夢,試拈詩筆已如神。”略無懲艾之意,何也?晚年自朱崖量移合浦,郭功父寄詩云:“君恩浩蕩似陽春,海外移來住海濱。莫向沙邊弄明月,夜深無數採珠人。”其意亦深矣。渡江以來,詩禍殆絕,唯寶、紹間,《中興江湖集》出,劉潛夫詩云:“不是朱三能跋扈,只緣鄭五欠經綸。”又云:“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敖器之詩云:“梧桐秋雨何王府,楊柳春風彼相橋。”曾景建詩云:“九十日春晴景少,一千年事亂時多。”當國者見而惡之,並行貶斥。景建,布衣也,臨川人,竟謫舂陵,死焉。其往舂陵也,作詩曰:“杖策行行訪楚囚,也勝流落嶠南州。鬢絲半是吳蠶吐,襟血全因蜀鳥流。徑窄不妨隨繭栗,路長那更聽鉤。家山千里雲千疊,十口生離兩地愁。”
自古豪傑之土,立業建功,定變弭難,大抵以無所爲而爲之者爲高。三代人物,固不待言。下此如范蠡霸越,而扁舟五湖。魯仲連下聊城,而辭千金之謝,卻帝秦,而逃上爵之封。張子房顛羸蹶項,而飄然從赤松子遊,皆足以高出秦、漢人物之上。左太沖詩云:“功成不受賞,長揖歸田廬。”李太白詩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而世降俗末,乃有激變稔禍,欺君誤國,殺人害物,以希功賞者,是誠何心哉?是誠何心哉?
漢高帝晚歲,欲易太子,蓋以呂后鷙悍,惠帝仁柔,爲宗社遠慮,初非溺於戚姬之愛,而爲是邪謀也。蘇老泉謂帝之以太尉屬周勃,及病中欲斬樊噲,皆是知有呂氏之禍,可謂識帝之心者矣。子房,智人也。乃引四皓爲羽翼,使帝涕泣悲歌而止。帝之泣,豈爲兒女子而泣耶?厥後趙王以鴆亡,惠帝以憂死,向非呂后先殂,子、勃交歡,則劉氏無噍類,而火德灰矣。杜牧之所謂“四老安劉是滅劉”者,誠哉是言也!夫立子以長,固萬世之定法,然亦有不容拘者。泰伯遜而周以興,建成立而唐幾危,一得一失,蓋可監也。夫子善齊桓首止之盟,而美泰伯爲至德。蓋善齊桓者,明萬世之常經也;美泰伯者,示萬世之通誼也。
安子文與楊巨源、李好義合謀誅逆曦,旋殺巨源而專其功。久之,朝廷疑其跋扈,俾帥長沙。子文盡室出蜀,嘗自贊雲:“面目皺瘦,行步[B243]苴,人言托住半周天,我道一場真戲耍。今日到湖南,又成一話靶。”在長沙,計利析秋毫,設廳前豢豕成羣,糞穢狼籍,肥盾則烹而賣之。罷鎮,捆載歸蜀。厥後楊九鼎在蜀,以刻剝致諸軍之怨,軍士莫簡倡亂,殺九鼎,剖其腹,實以金銀曰:“使其貪腹飽飫。”時子文家居,散財結士,生擒莫簡,剖心以祭九鼎,再平蜀難。
餘三十年前,於釣臺壁間塵埃漫漶中得一詩云:“生涯千頃水雲寬,舒捲乾坤一釣竽。夢裏偶然伸只腳,渠知天子是何官!”不知何人作也,句意頗佳。近時戴式之詩云:“萬事無心一釣竽,三公不換此江山。當初誤識劉文叔,惹起虛名滿世間。”句雖甚爽,意實未然。今考史籍,光武,儒者也,素號謹厚,觀諸母之言可見矣。子陵意氣豪邁,實人中龍,故有“狂奴”之稱。方其相友于隱約之中,傷王室之陵夷,嘆海宇之橫潰,知光武爲帝胄之英,名義甚正,所以激發其志氣,而導之以除兇剪逆,吹火德於既灰者,當必有成謀矣。異時披圖興嘆,岸幘迎笑,雄姿英發,視向時謹敕之文叔,如二人焉。子陵實陰有功於其間。天下既定,從容訪帝,共榻之臥,足加帝腹,情義如此。子陵豈以匹夫自嫌,而帝亦豈以萬乘自居哉!當是之時,而欲使之俯首爲三公,宜其不屑就也。史臣不察,乃以之與周黨同稱。夫周黨特一隱士耳,豈若子陵友真主於潛龍之日,而琢磨講貫,隱然有功於中興之業者哉!餘嘗題釣臺雲:“平生謹敕劉文叔,卻與狂奴意氣投,激發潛龍雲雨志,了知功跨鄧元侯。”“講磨潛佐漢中興,豈是空標處土名,堪笑吏臣無卓識,卻將周黨與同稱。”
修水深山間有小溪,其渡曰來蘇。蓋子由貶高安監酒時,東坡來訪之,經過此渡。鄉人以爲榮,故名以來蘇。嗚呼!當時小人媒櫱摧挫,欲置之死地,而其所經過之地,溪翁野叟亦以爲光華,人心是非之公,其不可泯如此!所謂“石壓筍斜出”者是也。
張乖崖爲崇陽令,一吏自庫中出,視其鬢傍巾下有一錢,詰之,乃庫中錢也。乖崖命杖之,吏勃段曰:“一錢何足道,乃杖我耶?爾能杖我,不能斬弟也!”乖崖援筆判曰:“一日一錢,千日一千,繩鋸木斷,水滴石穿。”自仗劍,下階斬其首,申臺府自劾崇陽人至今傳之。蓋自五代以來,軍卒凌將帥,胥曳凌長官,餘風至此時猶未盡除。乖崖此舉,非爲一錢而設,其意深矣,其事偉矣。
馮京,字當世,鄂州咸寧人。其父商也,壯歲無子。將如京師,其妻授以白金數笏曰:“君未有子可以此爲買妾之資。”及至京師,買一妾,立券償錢矣。問妾所自來,涕泣不肯言,固問之,乃言其父有官,因綱運欠折,鬻妾以爲賠償之計。遂側然不忍犯,遣還其父,不索其錢。及歸,妻問買妾安在,具告以故。妻曰:“君用心如此,何患無子!”居數月,妻有娠,將誕,裏中人皆夢鼓吹喧闐迎狀元,京乃生。家貧甚,讀書於山僧舍,僧有犬,京與共學者烹食之。僧訴之縣,縣令命作《偷狗賦》,援筆立成。警聯雲:“團飯引來,喜掉續貂之尾;索牽去,驚回顧兔之頭。”令擊節,釋之,延之上座。明年遂作三元。有詩號《山集》,皆其未遇時所作。如“琴彈夜月龍魂冷,劍擊秋風鬼膽粗”。“吟氣老懷長劍古,醉胸橫得太行寬”。“塵埃掉臂離長陌,琴酒和雲入舊山”。“豐年足酒容身易,世路無媒着腳難”。皆不凡。
真西山帥長沙,郡人爲立生祠。一夕,有大書一詩於壁間者,其辭雲:“舉世知公不愛名,湘人苦欲置丹青。西天又出一活佛,南極添成兩壽星。幾百年方鍾間氣,八千春願祝修齡。不須更作生祠記,四海蒼生口是銘。”
廬陵苗斛,元額三十六萬,承平時,民戶納苗一斛,官支與鹽二斗五升,蓋優之也。龍泉、太和兩縣,去郡差遠,添支一升。渡江以來,非惟官不支鹽,反勒民戶納鹽。由是輸苗一斛者,並鹽爲一斛二斗五升,而兩縣亦皆增納一升。今世和買官,不支錢而白取,已爲可怪。若鹽者,乃以其予民之數,而爲取民之數,抑又甚矣。然前後牧守不知幾人,曾無一人側然動心,爲之敷奏蠲閣者,是可嘆也。
東山先生楊伯於嘗爲餘言:“某昔爲宗正丞,真西山以直院兼玉牒宮,嘗至某位中,見案上有近時人詩文一編,西山一見擲之曰:‘宗丞何用看此?’某悚然問故,西山曰:‘此人大非端士,筆頭雖寫得數句詩,所謂本心不正,脈理皆邪,讀之將恐染神亂志,非徒無益。’某佩服其言,再三謝之。因言近世如夏英公、丁晉公、王岐公、呂惠卿、林子中、蔡持正輩,亦非無文章,然而君子不道者,皆以是也。”
葉石林雲:“杜工部詩,對偶至嚴,而《送楊六判官》雲:‘子云清自守,今日起爲官’,獨不相對,切意‘今日’字當是‘令尹’字傳寫之訛耳。”餘謂不然,此聯之工,正爲假“雲”對“日”。兩句一意,乃詩家活法,若作“令尹”字,則索然無神,夫人能道之矣。且送楊姓人,故用子云爲切題,豈應又泛然用一令尹耶?如“次第尋書札,呼兒檢贈篇”之句,亦是假以“第”對“兒”,詩家此類甚多。
道家之教宗老莊,其後乃有神仙形解飛昇之說,方士煉丹葆形之術。然《老子》雲:“吾有大患,爲吾有身;吾既無身,而有何患?”《莊子》雲:“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耶?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匡牀,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又髑髏謂莊子曰:“子欲聞死之說乎?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爲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爲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賓蹙額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爲人間之勞乎?”是老莊之意,以身爲贅,以生爲苦,以死爲樂也。今神仙方士,乃欲長生不死,正與老莊之說背而馳矣。佛家所謂“生滅滅已,寂滅爲樂”,乃老莊之本意也。故老莊與佛,元不爲二。歐陽公雲:“道家乃貪生之論,佛家乃畏死之論。”此蓋未嘗深考二家之要旨者也。老莊何嘗貪生?瞿曇何嘗畏死?貪生畏死之說,僅足以排方士而已。韓文公、歐陽公皆不曾深看佛書,故但能攻其皮毛。唯朱文公早年洞究釋氏之旨,故其言曰:“佛說盡出老莊,今道家有老莊書不看,盡爲釋氏竊而用之,卻去仿效釋氏作經教之屬。如《清淨》、《消災》、《度人》等經,模擬可笑,而《北斗經》尤鄙俚。譬如巨室弟子,所有珍寶悉爲人盜去,卻去收人家破甕破釜。”此論窺見其骨髓矣,然非特文公之言爲然,唐傅奕曰:“佛入中國,千兒幼夫模象莊老以文飾之。”則固已知其出於莊老矣。
唐武后斷王后蕭妃之手足,置於酒甕中,曰:“使此二婢骨醉。”蕭妃臨死曰:“願武爲鼠吾爲貓,生生世世扼其喉。”亦可悲矣。今俗間相傳謂貓爲天子妃者,蓋本此也。予自讀唐史此段,每見貓得鼠,未嘗不爲之稱快,人心之公憤,有千萬年而不可磨滅者。嘗有詩云:“陋室偏遭黠鼠欺,狸奴雖小策勳奇。扼喉莫訝無遺力,應記當年骨醉時。”
楊東山雲:“凡處事須是心如轉丸,手如鳴鏑。”
●乙編 卷五
福州啓運宮,在開元寺,有七祖御容塑像,乃西京陵寢之舊。南渡之初,迎奉於此。時金兵ㄈ擾,倉忙之間,載以籃輿七乘,至今猶存。別造朱輦七乘,列於殿廡。專差中官一員主香火,謂之“直殿”。節序,朝廷遣快行家齎送香燭,帥守與直殿同致祭。每位用朱盤列食十數晶,酒三獻雲。臨安淨慈寺後有望祭殿,每歲寒食,朝廷差官一員,望祭西京諸陵。差升朝官讀祝版。其詞雲:“歷正仲春,感戴濡於雨露;心馳西洛,悵遐阻於山川。恭惟某祖某宗,靈鑑在天,聖謨傳後。秩上陵之典禮,徒切望思;絕寓祭之權宜,愈深愴慕。”其禮用盤食,茶湯,三獻酒。餘觀柳子厚雲:“每遇寒食,田野道路,士女遍滿。皁隸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馬醫夏畦之鬼,無不受子孫追養者。”今以萬乘之主,乃不獲遂此志,至於寓祭,此前古之所未有也。端平初,金虜既滅,朝廷亦嘗遣使修朝陵之禮。荊襄以兵五千護之,未至西京,諜報敵騎且至,兵不敢進。使者潛偕數騎星馳而往,行禮而還。其諸陵之無恙與否,皆不可究詰也。
吾郡羅椿,字永年,誠齋高弟也。清貧入骨,一介不取,頗有李方叔、謝無逸風味。累年舉於禮部,竟不第。自號就齋。嘗訪誠齋於毗陵,誠齋作詩送之歸曰:“梅萑{艹含}香邊蹋雪來,杏花影裏帶春回。明朝解纜還千里,今日看花更一杯。誰遣文章太驚俗,何緣場屋不遺才。南溪鷗鷺如相問,爲報春吟費麝煤。”慶元初,誠齋與朱文公同召,誠齋力辭。永年寄詩云:“不愁風月只憂時,發爲君王寸寸絲。司馬要爲元起,西樞政坐壽皇知。苦辭君命驚凡子,清對梅花更與誰?夢繞師門三稽首,起敲冰硯訴相思。”誠齋擊節。又《送永豐汪令》詩云:“錦纜梅花浦,江南作縣歸。新來薦鶚牘,驚動袞龍衣。歲晚情難別,心親事卻違。恐君天上去,扶病出煙霏。”頗有少陵意態。他如“露溼看花腳,鶯啼欲曉山”,“春消千嶂雪,清逼五湖秋”等句,皆佳。
本朝大臣賜家廟者:文彥博、蔡京、鄭居中、鄧洵武、餘深、侯蒙、薛昂、白時中、童貫、秦檜、楊存中、吳、虞允文、史彌遠,凡十四人。《國風》雲:“豈無膏沐,誰適爲容。”又云:“予發曲局,薄言歸沐。”蓋古之婦人,夫不在家,則不爲容飾也。其遠嫌防微,至於如此。杜陵《新婚別》雲:“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尤可悲矣。《國風》之後,唯杜陵不可及者,此類是也。
古人立碑,廟以系牲,墓以下棺。厥後乃刻歲月,或識事始末,蓋亦因而文之耳。若《湯盤銘》、《太公丹書》所載諸銘,亦因所用器物著辭以自警,未嘗爲徒文也。後世特立石以紀事述言,而謂之碑銘,與古異矣。杜元凱銘功於二石,一置峴山之上,一沉漢水之中。韓退之謂張愉曰:“丐我一片石,載二妃廟事,且令後世知有子名。”後世好名之弊,至於如此。
趙韓王爲相,置二大甕於坐屏後。凡有人投利害文字,皆置其中,滿即焚之於通衢。李文靖公曰:“沆居重位,實無補萬分,唯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之,惟此少以報國爾。朝廷防制,纖悉備具,或犭旬所陳請,施行一事,即所傷多矣。”陸象山雲:“往時充員敕局,浮食是慚。惟是四方奏請,廷臣面對,有所建置更革,多下看詳。其或書生貴遊,不諳民事,輕於獻計,不知一旦施行,片紙之出,兆姓蒙害。每與同官悉意論駁,朝廷清明,常得寢罷。編摩之事,稽考之勤,顧何足以當大官之膳,或庶幾者,僅此可以償萬一耳。”凡此皆至論。夫子曰:“仍舊貫,何必改作?”古人曰,利不什,不變法。甚言更革建置之不可輕也。或曰,若是,則將坐視天下之弊,而不之救歟?餘曰,不然,革弊以存法,可也;因弊而變法,不可也。不守法則弊生,非法之足以生弊也。若韓、範之建明於慶曆者,革弊以存法也;荊公之施行於熙寧者,因弊而變法也。一得一失,蓋可睹矣。或曰,荊公有志於二帝三王之法度,豈可厚誹乎?餘曰,有志於二帝三五,當自格君心始,不當自變法度始。有堯舜之君,則有堯舜之治,有禹湯之君,則有禹湯之治,法度云乎哉!否則,王莽之井田,房之車戰,適足以貽千古之誚耳。朱文公雲:“浙間學者,推尊《史記》,謂《夏紀贊》用行夏之時事,《商紀贊》用乘殷之輅事,至《高祖紀贊》則曰:朝以十月,黃屋左纛。譏其不用夏時商輅也。遷之意,誠恐是如此。但若使高祖真能行夏時、乘商輅,亦只是漢高祖,終不可謂之禹湯。”
潘良貴,字子賤,自少有氣節,崇觀間爲館職,不肯遊蔡京父子間。使淮南,不肯與中官同燕席。靖康召對,力論時宰何、唐恪誤國。未幾,言皆驗。建炎初,召爲右司諫,首論亂臣逆黨,當用重法以正邦典,壯國威,且及當時用事者奸邪之狀,大爲汪、黃所忌。書奏三日,左遷而去,復召爲右史。從臣向子湮奏事,高宗因與論筆法,言久不輟。子賤舉笏近前,歷聲曰:“向子湮以無益之言,久瀆聖聽!”叱之使下。左右皆膽落,由是又去國。晚年力量尤凝定,秦檜勢正炎炎,冷處一角,笑傲泉石。作《三戒說》,深以在得之規,痛自警勵。秦雖令人致語,亦不答。自少至老,出入三朝,而前後在官不過八百六十餘日。所居僅蔽風雨,郭外無尺寸之田。經界法行,獨以丘墓之寄,輸帛數尺而已。有《磨鏡帖》行於世,言讀書者,將以治心養性,如用藥以磨鏡也。若積藥鏡上,而不加磨治,未必不反爲鏡累,張禹、孔光是已。其大意如此,世以爲名言。子賤自號默成居士。
伊尹,祿之以天下,不顧也;繫馬幹駟,弗受也。天下信之久矣,故事湯事桀,廢闢復辟,不惟天下不以爲疑,而桀與太甲亦無一毫疑忌之心。東坡論之曰:“辦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節者也。立天下之大節者,狹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動其心,則天下之大節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辦者矣。”此論甚當。後世唯諸葛武侯有伊尹風味。其草廬三顧而後起,與耕莘聘幣,已略相類。觀其告後主曰:“臣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臣身在外,別無調度,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死之日,不使庫有餘帛,廩有餘粟,以負陛下。”觀此言,則其視富貴爲何等物!故先主臨終謂之曰:“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然,君可自取。”非先主照見孔明肝膽,其肯發此言!雖然先主、孔明魚水相得,發此言無難也,此言之發,後主與左右固皆聞之矣。後主非明君也,左右非無讒慝也,孔明所謂請有作奸犯科者,宜付外廷論刑,所以繩束左右者,非不甚嚴也。而當時曾無一人敢興單辭之謗,後主倚信,亦卒無纖芥之疑,何哉?只緣平時心事暴白,足以取信上下故也。自三代而後,可謂絕無而僅有矣。後之君子,爭一階半級,雖殺人亦爲之。自少至老,貪榮嗜利如飛蛾之赴燭,蝸牛之升壁,青蠅之逐臭,而曰我能立大節,辦大事,其誰能信之!
楊東山嘗爲餘言:“昔周益公、洪容齋嘗侍壽皇宴。因談餚核,上問容齋:‘卿鄉里何所產?’容齋,番陽人也。對曰:‘沙地馬蹄鱉,雪天牛尾狸。’又問益公。公廬陵人也,對曰:‘金柑玉版筍,銀杏水晶蔥。’上吟賞。又問一侍從,忘其名,浙人也,對曰:‘螺頭新婦臂,龜腳老婆牙。’四者皆海鮮也,上爲之一笑。某嘗陋三公之對。昔某帥五羊時,漕倉市舶三使者,皆閩浙人,酒邊各盛言其鄉里果核魚蝦之美。復問某鄉里何所產,某笑曰:‘他無所產,但產一歐陽子耳。’三公笑且慚。”
楊東山言:“某初筮爲永州零陵主簿,太守趙謐字安卿,丞相元鎮子也。初參之時,客將傳言,待衆官退卻請主簿。客退,趙具冠裳,端坐堂上。凡再請,某不動,三請,某解其意,遂庭趨一揖,上階稟敘,逐一還他禮數。既畢,立問何日交割,稟以欲就某日。答雲:‘可一面交割。’一揖徑入,更不與言延坐。某退,而抑鬱幾成疾。以書白誠齋,欲棄官而歸。誠齋報曰:‘此乃教誨吾子也,他日得力處當在此。’某意猶未平,後涉歷稍深,方知此公善教人,尚有前輩典刑。”朱文公曰:“人家子弟,初出仕宦,須是討喫人打罵底差遣,方是有益。”亦此意。
漢昭帝時,夏陽男子成方遂居湖,有故太子舍人謂之曰:“子貌甚似衛太子。”方遂利其言,乃乘黃犢車詣北闕,自稱衛太子。公卿以下,莫敢發言。雋不疑後至,叱吏收結,竟得其奸。靖康之亂,柔福帝姬隨北狩。建炎四年,有女子詣闕,稱爲柔福,自虜中潛歸。詔遣老宮人視之,其貌良是,問以宮禁舊事,略能言彷彿,但以足長大疑之。女子顰蹙曰:“金人驅迫如牛羊,跣足行萬里,寧復故態哉?”上側然不疑其詐,即詔入宮,授福國長公主,下降高世榮。汪龍溪行制詞雲:“彭城方急,魯元嘗困於面馳;江左既興,益壽宜充于禁臠。”資妝一萬八千緡。紹興十二年,顯仁太后迴鑾,言柔福死於虜中久矣,始知其詐。執付詔獄,乃一女巫也。嘗遇一宮婢,謂之曰:“子貌甚類柔福。”因告以宮禁事,教之爲詐。遂伏誅。前後請給錫賚計四十七萬九千緡。古今事未嘗無對,成方遂遇雋不疑,故其詐不行。此女巫若非顯仁之歸,富貴終身矣。
荊公行新法,鬻坊場河渡,司農又請並祠廟鬻之。官既得錢,聽民爲賈區,廟中穢雜喧踐,無所不至。張安道知南京,上疏言:“宋王業所基也,而以火德王。閼伯封於商丘,以主大火,微子爲宋始封,此二祠者,獨不可免於鬻乎?”神考覽之震怒,批曰:“慢神辱國,無甚於斯!”於是天下祠廟皆得免鬻。近時豫章嘗於孺子亭賣酒,劉潛夫題詩云:“孺子亭前插酒旗,遊人那解薦江蘺。白鷗欲下還飛起,曾見當年解榻時。”帥聞之,亟令住賣。嘉定間,臨安西湖上三賢堂亦賣酒,太學士人題詩云:“和靖東坡白樂天,幾年秋菊薦寒泉。如今往事都休問,且爲官司趁酒錢。”府尹聞之,亦愧而止。
嘉定辛巳三月,金人圍黃州,詔馮時援蘄黃。時遷延不進,黃州守何大節,字中立,召僚佐告之曰:“城危矣,而救不至,諸君多有親老,且非守土之臣,可以死,可以無死。”乃各予以差出之檄,使爲去計。自取郡印佩之,誓以死守。一夕,輿兵忽奔告曰:“城陷矣!”擁之登車,纔出門,虜兵已紛集,大節竟自沉於江。未一月,又陷蘄州。守李誠之,字茂欽,手殺其妻子奴婢,然後自殺,官屬多死之。朝廷褒贈誠之,且爲立廟。而《寧宗帝紀》書“大節棄城遁”。二人皆出太學。劉潛夫詩云:“淮Й便合營雙廟,太學今方出二儒。”又云:“世俗今猶疑許遠,君王元未識真卿。”蓋爲中立解嘲。然等死耳,茂欽果決,是以全節。中立遲懦,是以敗名。忠臣義士,可以鑑矣。
李若谷爲長社令,日懸百錢於壁,用盡即止。東坡謫齊安,日用不過百五十。每月朔,取錢四千五百,斷爲三十塊,掛屋樑上,平旦用畫叉挑取一塊,即藏去。又以竹筒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雲:“此賈耘老法也。”又與李公擇書雲:“口腹之慾,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亦是惜福延壽之道。”張無垢雲:“餘平生貧困,處之亦自有法。每日用度不過數十錢,亦自足,至今不易也。”有客自耒陽來,言鄭亨仲日以數十錢懸壁間,椒桂蔥姜皆約以一二錢。曰:“吾平生貧苦,晚年登第,稍覺快意,便成奇禍。今學張子韶法,要見舊時齏鹽風味甚長久也。”仇泰然守四明,與一幕官極相得。一日問及:“公家日用多少?”對以“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泰然曰:“何用許多錢?”曰:“早具少肉,晚菜羹。”泰然驚曰:“某爲太守,居常不敢食肉,只是喫菜,公爲小官,乃敢食肉,定非廉士。”自爾見疏。餘嘗謂節儉之益非止一端。大凡貪淫之過,未有不生於奢侈者,儉則不貪不淫,是可以養德也。人之受用,自有劑量,省嗇淡泊,有久長之理,是可以養壽也。醉Ο飽鮮,昏入神志,若疏食菜羹,則腸胃清虛,無滓無穢,是可以養神也。奢則妄取苟求,志氣卑辱,一從儉約,則於人無求,於己無愧,是可以養氣也。故老氏以爲一寶。
吳請成於越,勾踐欲許之,范蠡不可。楚求和於漢,高帝欲許之,張良不可。此霸王成否之機也。二子亦明決矣哉。故曰,懦者事之賊。又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桓玄竄位,登御牀,地忽陷,羣臣失色。殷仲文曰:“良由聖德深厚,地不能載。”玄大悅。南燕汝水不冰,燕王超惡之,李超曰:“良由逼帶京城,近日月也。”燕王亦大悅。下諂上愚,可發一笑。
朱文公有足疾,嘗有道人爲施針熨之術,旋覺輕安。公大喜,厚謝之,且贈以詩云:“幾載相扶藉瘦筇,一針還覺有奇功。出門放杖兒童笑,不是從前勃翁。”道人得詩徑去。未數日,足疾大作,甚於未針時。亟令人尋逐道人,已莫知其所往矣。公嘆息曰:“某非欲罪之,但欲迫索其詩,恐其持此誤他人爾。”
《禮記 檀弓》:子貢曰:“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樑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仿?”吾郡劉尚書美中家有古本《禮記》,“樑木其壞”之下,有“則吾將安仗”五字。
朱文公嘗病《女戒》鄙淺,欲別集古語成一書。立篇目曰《正靜》,曰《卑弱》,曰《孝愛》,曰《和睦》,曰《儉質》,曰《寬惠》,曰《講學》。且言如杜詩云,“嗟汝未嫁女,秉心鬱忡忡,防身動如律,竭力機杼中”。凡此等句,便可入《正靜》,他皆仿此。嘗以書屬靜春先生劉子澄纂輯,迄不能成。公蓋欲以配小學書也。
慶元間,周益公以宰相退休,楊誠齋以祕書監退休,實爲吾邦二大老。益公嘗訪誠齋於南溪之上,留詩云:“楊監全勝賀監家,賜湖豈比賜書華?迴環自闢三三徑,頃刻能開七七花。門外有田供伏臘,望中無處不煙霞。卻慚下客非摩詰,無畫無詩只謾誇。”誠齋和雲:“相國來臨處士家,山間草木也光華。高軒行李能過李,小隊尋花到浣花。留贈新詩光奪月,端令老子氣成霞。未論藏去傳貽厥,拈向田夫野老誇。”好事者繪以爲圖,誠齋題雲:“平叔曾過魏秀才,何如老子致元臺。蒼松白石青苔徑,也不傳呼宰相來。”用魏野詩翻案也。厥後誠齋冢嗣東山先生伯子,端平初累辭召命,以集英殿修撰致仕家居,年八十。雲巢曾無疑,益公門人也,年尤高,嘗攜茶袖詩訪伯子。其詩云:“褰衣不待履霜回,到得如今亦樂哉!泓潁有時供戲劇,軒裳無用任塵埃。眉頭猶自懷千恨,興到何如酒一杯?知道華山方睡覺,打門聊伴茗奴來。”伯子和雲:“雪舟不肯半途回,直到荒林意盛哉!籬菊苞時披宿霧,木犀香裏絕纖埃。錦心繡口垂金薤,月露天漿貯玉杯。八十仙翁能許健,片雲得得出巢來。”其風味庶幾可亞前二老雲。無疑博學工文,尤精考訂,有《本朝新舊官制考》行於世。以隱逸召爲祕閣校勘,吾黨之士多勸其毋出,而無疑竟出。先君竹谷老人送以詩云:“泰華山人上赤墀,上嗟安在見何遲。老於尚父投竿日,少似轅生對策時。怨鶴驚猿辭舊隱,鞭鸞笞鳳總新知。早陳經國平邊策,歸領雲巢舊住持。”無疑立朝逾年,除大社令,未及有所開陳,奉祠而歸,年九十乃終。
周益公雲:漢二獻皆好書,而其傳國皆最遠。士大夫家,其可使讀書種子衰息乎?
杜陵詩云,“色難臭腐食風香”。色難臭腐,用仙家王方子事。獨“食風香”三字,解者不注所出。餘觀佛書雲,凡諸所嗅風與香等。意杜陵用此。
宋高祖留葛燈籠、麻蠅拂於陰室,唐太宗留柞木梳、黑角篦於寢宮,以此示後,後世猶奢。
西漢諸儒,揚子云獨稱識字。韓文公雲:“凡爲文者,宜略識字。”則識字豈易乎哉?晁景廷晚年日課識十五字。楊誠齋雲:“無事好看韻書。”
唐李渤問歸宗禪師曰:“須彌納芥子,僕即不疑。芥子藏須彌,恐無是理。”歸宗曰:“人言學士讀萬卷書,是否?”渤曰:“然。”歸宗曰:“是心如椰子大,萬卷書從何處着?”荊公詩云:“巫醫之所知,瞽史之所業,載車必百兩,獨以方寸攝。”即歸宗之意。餘謂一心具一太極,前輩謂鵬摶運,不足計其高深,日升月沉,不足計其廣狹。萬卷百車,又何足道!
湯、武應天順人之舉,實出於伊尹、太公。湯五遣伊尹適夏,意亦可見。伊尹既醜有夏,遂相湯伐桀,《詩》曰:“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不言湯用伊尹也。《書》之誓有以地言者,《甘誓》是也。有以人言者,《湯誓》是也,有以國言者,《秦誓》是也。《傣誓》,《左傳》、《孟子》皆謂之《太誓》,古字“泰”“太”通。前輩謂伐商之謀,實本於太公,故以名誓。《詩》曰:“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不言武王用太公也。湯、武非富天下之志,於此可見。雖然,夫子則不以是而恕湯、武也。序《書》之詞曰湯勝夏,曰武王勝殷殺受,未嘗分其罪於伊尹、太公。此與《春秋》書許世子止趙盾同一筆也。東坡《海外論》可謂深識周孔之心矣。餘嘗疑商之取夏,周之取商,一也。湯崩而太甲不明,甚於成王之幼衝矣。然夏人帖然,未嘗萌蠢動之心。及武王既喪,商人不靖,觀《鴟》、《小毖》之詩,悲哀急迫,岌岌然若不可以一朝居,何也?湯放桀於南巢,蓋亦聽其自屏於遠方而終耳,未至如以黃鉞斬紂之甚也。故夏人之痛,不如商人。夫以懷王之死,楚人尚且悲憤不已,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之語,況六百年仁恩之所滲漉者哉!當是時,若非以周公之聖,消息彌縫於其間,則周之復爲商也決矣。且湯既勝夏,猶有慚德,慄慄危懼,若將隕於深淵。至於武王,則全無此等意思矣。由是論之,湯、武亦豈可並言哉!朱文公雲:“成湯聖敬日躋,與盤銘數語,猶有細密工夫,至武王,往往並不見其切己事。”
《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明也。謂所行之光明也。世俗有“景仰”、“景慕”之語,遂失其義。妄以“景”訓“仰”,多取前賢名姓,加“景”字於上以爲字。如景周、景顏之類,失之矣。前史王景略,近世範景仁,何嘗以景爲仰哉?真西山舊字景元,後悟其非,乃改爲希元雲。
始皇爲楚所敗,尚能謝王翦;袁紹爲魏所敗,乃至殺田豐。欲不亡,得乎?
杜陵詩云:“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蓋萬里,地之遠也。秋,時之慘悽也。作客,羈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齒暮也。多病,衰疾也。臺,高迥處也。獨登臺,無親朋也。十四字之間,含八意,而對偶又精確。
●乙編 卷六
法昭禪師偈雲:“同氣連枝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爲弟兄。”詞意藹然,足以啓人友于之愛。然餘嘗謂人倫有五,而兄弟相處之日最長。君臣之遇合,朋友之會聚,久速固難必也。父之生子,妻之配夫,其早者皆以二十歲爲率。惟兄弟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相繼而生,自竹馬遊嬉,以至鮐背鶴髮,其相與周旋,多者至七八十年之久。若恩意浹洽,猜間不生,其樂豈有涯哉!近時有周益公以太傅退休,其兄乘成先生以將作監丞退休,年皆八十,詩酒相娛者終其身。章泉趙昌甫兄弟,亦俱隱玉山之下,蒼顏華髮,相從於泉石之間,皆年近九十,真人間至樂之事,亦人間希有之事也。
嚴州烏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嶽武穆飛、張循王俊、劉太尉光世題名。劉不能書,令侍兒意真代書。姜堯章題詩云:“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姓壓崔嵬。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胭脂ネ綠苔。”
大凡臨事無大小,皆貴乎智。智者何?隨機應變,足以弭患濟事者是也。張乖崖守蜀,兵火之餘,人懷反側。一日,大閱方出,軍衆忽嵩呼。乖崖亦下馬,隨衆東北望三呼,攬轡復行,衆不敢歡。真宗不豫,李文定公以宰相宿內祈禳。時太子尚幼,八大王元儼者,頗有威名,問疾留禁中,累日不出,執政患之。偶翰林司以金盂貯熟水過。問之,曰:“王所需也。”文定取案上墨筆攪水中,盡黑。王見之大駭,意其爲毒也,即上馬去。文潞公知成都,大雪,會客帳下。卒有誶語,共拆井亭,燒以禦寒,軍將以聞。公徐曰:“今夜誠寒,亭弊矣,正欲改造,更有一亭,可盡拆爲薪。”樂飲如常,明日乃究問先拆亭者,杖而流之。前輩如此類甚多,皆所謂智也。小而文潞公幼年之浮球,司馬公幼年之擊甕,亦皆於倉卒之中,有變通之術。世傳趙從善尹臨安,宦寺欲窘之。一日,內索硃紅桌子三百隻,限一日辦。從善命於市中取茶桌一樣三百隻,糊以清江紙,用朱漆塗之,咄嗟而成。兩宮幸聚景園回,索火炬三千枝,限以時刻。從善命於娼家取竹簾束之,頃刻而辦。辛幼安在長沙,欲於後圃建樓賞中秋,時已八月初旬矣。吏白:“他皆可辦,唯瓦難辦。”幼安命於市上每家以錢一百賃檐前瓦二十片,限兩日以瓦收錢,於是瓦不可勝用。嘉熙間,江西峒丁反,吉州萬安宰黃炳,鳩兵守備。一日五更,探報寇且至,炳亟遣巡尉領兵迎敵,衆皆曰:“枵腹柰何?”炳曰:“第速行,飯即至矣。”炳乃率吏輩,攜竹籮木桶沿市民之門曰:“知縣買飯!”時人家晨炊方熟,皆有熱飯熟水,厚酬其直,負之以行。於是士卒皆飽餐,一戰破寇,由此論功,擢守臨川,兼庾節。
杜陵詩云:“雨晴山不改,晴罷峽如新。”言或雨或晴,山之體本無改變,然既雨初晴,則山之精神煥然乃如新焉。朱文公《寄籍溪胡原仲》詩云:“甕牖前頭翠作屏,晚來相對靜儀刑。浮雲一任閒舒捲,萬古青山只麼青。”胡五峯見之,以爲有體而無用,乃賡之曰:“幽人偏愛青山好,爲是青山青不老,山中雲出雨乾坤,洗出一番青更好。”文公用杜上句意,五峯用杜下句意,然杜只是寫物,二公則以喻道。
善師者不陳,善陳者不戰。琴以不鼓爲妙,棋以不着爲高。
子家羈不欲昭公與季氏立異,子家羈豈黨季氏者乎?陳平、周勃不與呂氏立異,平、勃豈黨呂氏者乎?狄仁傑不與武氏立異,仁杰豈黨武氏者乎?處事變者,須識此意。雖然,夫子三都之墮,王陵庭爭之語,駱賓王舉兵之檄,亦不可少也。聲大義者,張膽而明日;定大策者,潛慮而密謀。
紹興間,黃公度榜第三人陳修,福州人,解試“四海想中興之美賦”,第五韻隔對雲:“蔥嶺金堤,不日復廣輪之土;泰山玉牒,何時清封禪之塵。”時諸郡試卷多經御覽,高宗親書此聯於幅紙,粘之殿壁。及唱名,玉音雲:“卿便是陳修?”吟誦此聯,悽然出涕,問卿年幾何,對曰:“臣年七十三。”問卿有几子,對曰:“臣尚未娶。”乃詔出內人施氏嫁之,年三十,貲奩甚厚。時人戲爲之語曰:“新人若問郎年幾,五十年前二十三。”其年第五人方翥,興化人,解試“中興日月可冀賦”。一聯雲:“佇觀僚屬,復光司隸之儀;忍死須臾,鹹泣山東之淚。”亦經御覽,親筆錄記。唱名日,特命加一資。上恢復初志,隨寓發見,感憤如此,而卒於不遂。秦檜之罪,可勝誅乎!
淳熙間,廬陵有惡少子曰晏先,以殺人減等流嶺南。行有日,逢其黨二人於市,晏目之曰:“盍免我乎?”二人不應而去。行數日,送徒者節其飲食,有害之之意。一夕,止旅舍,二人者忽來,爲酒饌饗晏及送徒者,盡夕歌呼,至曉偕行。過荒林間,二人以白金一笏擲於地,抽刃言曰:“晏,吾兄弟也,汝能釋使逃,請以此金爲謝,不然,不能俱生矣!”送徒者欣然破械縱去,爲疑冢道傍而反。越三十年,晏自淮駕鉅艦來歸,貲貨鉅萬。訪二人,皆死矣,妻子方貧,不能自活。晏哭祭其墓,盡哀,厚遺其妻子乃去。鄭毅夫《過朱亥墓》詩云:“高論唐虞儒者事,賣君負國豈勝言。憑君莫笑金椎陋,卻是屠沽解報恩。”諒哉!
《韓子》:“管仲、隰朋從桓公伐孤竹,春往而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馬而隨之,遂得道焉。”杜陵詩云:“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用此事也。東坡代滕達道疏雲:“自念舊臣,譬之老馬,雖筋力已衰,不堪致遠,而經涉險阻,粗識道路。”又用杜詩意。
唐太宗末年,讖家明言女主昌,又明言爲武氏,又明言其人已在宮中,乃以疑似殺李君羨,過矣。則天當時特一宮嬪,誠無可疑之跡,然史載太宗有駿馬曰“師子驄”,極猛悍,太宗親控馭之,不能馴。則天時侍側曰:“惟妾能制之。”太宗問其術,對曰:“妾有三物,始則捶以鐵鞭,不服,則擊以鐵撾;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爾。”由此觀之,其英烈猛厲之氣,亦自發露,特太宗不之覺耳。則天后來駕馭羣臣,專用此術。
袁和叔雲:“非木非石,無思無爲。”楊敬仲深愛其語,故銘其墓曰:“和叔之覺,人所未知。非木非石,無思無爲。”蓋以爲造極之語也。然餘觀蘇潁濱《論語解》雲:“火必有光,心必有思。聖人無思,非無思也。外無物,內無我,物我既盡,心全而不亂。物至而知可否,可者作,不可者止。因其自然,而吾未嘗思,未嘗爲,此所謂無思無爲也。如使頑然不動,與木石爲偶,而謂之無思無爲,則亦何以通天下之故哉!”此說即和叔之說也,豈敬仲未之見耶?禪家去昏散病,絕斷常坑,蓋昏與斷,則如木如石矣;散與常,則妄思妄爲矣。又云:“貴真空,不貴頑空,蓋頑空,則頑然無知之空,木石是也。若真空,則猶之天焉,湛然寂然,元無一物,然四時自爾行,百物自爾生,粲爲日星,氵翁爲雲霧,沛爲雨露,轟爲雷霆,皆自虛空生,而所謂湛然寂然者,自若也。”潁濱深味禪說,故其論亦此意。
內繕己性,當如紀氵省之養雞;外順物性,當如顏闔之養虎。
淵明詩云:“既來孰不去,人理固有終。居常待其盡,曲肱豈傷衝。”此修身俟死之意也,可謂了死生矣。謝溪堂詩云:“淵明從遠公,了此一大事。”餘謂淵明性資高邁,豈待從遠公而後了?況其言曰:“得知千載外,上賴古人書”;又曰:“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則其於六經孔孟之書,固已探其微矣,於了死生乎何有?
晚唐詩綺靡乏風骨,或者薄之,且因王維、儲光義輩,而並薄其人。然氣節之士,亦往往出於其間。昭宗末年,朱溫篡形已成。韓在翰林,蘇檢數爲經營入相,怒曰:“公不能有所爲,今朝夕不濟,乃欲以此相污耶!”昭宗欲相,辭,而薦趙崇。崔胤怒,使溫譖而逐之。昭宗與之泣別,泣曰:“臣得遠貶,及死乃幸,不忍見篡弒之辱也。”司空圖初爲禮部員外郎,棄官隱居王官谷,累徵不起,柳璨以詔書徵之,圖懼,詣洛陽入見,佯爲衰野,墜笏失儀。乃下詔以爲傲代釣名,放還山。羅隱乾府中舉進士十上不第,黃巢亂,歸依錢謬。及朱溫篡,詔至,痛哭勸謬舉義,謬不能從。溫聞其名,以諫議大夫招之,不就,事Α終於著作佐郎。若三子者,又可以晚唐詩人薄之乎?
詩有一句疊三字者,如吳融《秋樹》詩云“一聲南雁已先紅,ベベ悽悽葉葉同”是也。有一句連三字者,如劉駕雲“樹樹樹梢啼曉鶯,夜夜夜深聞子規”是也。有兩句連三字者,如白樂天雲“新詩三十軸,軸軸金玉聲”是也。有三聯疊字者,如古詩云“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是也。有七聯疊字者,昌黎《南山》詩云“延延離又屬,叛還遘,喁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りり樹牆垣,架庫廄,參參削劍戟,煥煥銜瑩,敷敷花披萼,屋摧ニ,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是也。近時李易安詞雲:“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起頭連疊七宇,以一婦人,乃能創意出奇如此。
無可無不可,應世法也。有爲有不爲,守己法也。
紹興中,王鐵帥番禺,有狼藉聲。朝廷除司諫韓璜爲廣東提刑,令往廉按。憲治在韶陽,韓才建臺,即行部詣番禺。王憂甚,寢食幾廢。有妾故錢塘娼也,問主公何憂,王告之故。妾曰:“不足憂也,璜即韓九,字叔夏,舊遊妾家,最好歡。須其來,強邀之飲,妾當有以敗其守。”已而韓至,王郊迎,不見,入城乃見,岸然不交一談。次日報謁,王宿治具於別館,茶罷,邀遊郡圃,不許,固請,乃可。至別館,水陸畢陳,伎樂大作,韓不安。王麾去伎樂,陰命諸娼淡妝,詐作姬侍,迎入後堂劇飲。酒半,妾於簾內歌韓昔日所贈之詞,韓聞之心動,狂不自制,曰:“汝乃在此耶!”即欲見之,妾隔簾故邀其滿引,至再至三,終不肯出,韓心益急。妾曰:“司諫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爲妾舞一曲,即當出也。”韓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塗抹粉墨,踉蹌而起。忽跌於地,王亟命索轎,諸娼扶掖而登,歸船昏然酣寢。五更酒醒,覺衣衫拘絆,索燭覽鏡,羞愧無以自容。即解舟還臺,不敢復有所問。此聲流播,旋遭彈劾,王迄善罷。夫子曰:“棖也欲,焉得剛?”韓璜之謂矣。
太公之鷹揚,伯夷之叩馬,道並行而不相悖也。太公處東海之濱,進而以功業濟世。伯夷處北海之濱,退而以名節勵世。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故各爲世間辦一大事,可謂無負文王之所養矣。使伯夷出而任太公之事,則太公亦必退而爲伯夷之事,所謂易地則皆然。切意二老受文王之養,平居暇日,同堂合席,念王室之如毀,固欲起而救亂,思冠冕之毀裂,又恐因而階亂,故水火相濟,鹽梅相成,各以一事自任。如三仁之自獻自靖,或殺身以全節,或歸周以全祀,或佯狂以全道,均不失本心之德而已矣,豈故相矛盾者哉!觀伯夷之諫,太公扶而去之曰義士,意可見矣。
紹興乙卯,以旱禱雨。諫議大夫趙霈上言:“自來祈禱,斷屠止禁豬羊,今後請並禁鵝鴨。”時胡致堂在西掖,見之笑曰:“可謂鵝鴨諫議矣,聞虜中有龍虎大王,請以鵝鴨諫議當之。”嘉定中,察院羅相上言,越州多虎,乞行下措置,多方捕殺。正言張次賢上言:“八盤嶺乃禁中來龍,乞禁人行。”太學諸生遂有羅擒虎、張尋龍之對。
胡澹庵十年貶海外,北歸之日,飲於湘潭胡氏園,題詩云:“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梨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厥後朱文公見之,題絕句雲:“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幹生。”《文公全集》載此詩,但題曰“自警”雲。餘觀《東坡志林》載張元忠之說曰:蘇子卿齧雪啖氈,蹈背出血,可謂了死生之際矣。然不免與胡婦生子,而況洞房綺繡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文公之論澹庵,亦猶張元忠之論蘇子卿也。近時劉叔友論劉、項曰:項王有吞嶽瀆意氣,咸陽三月火,骸骨亂如麻,哭聲慘怛天日,而眉容不斂,是必鐵作心肝者。然當垓下訣別之際,寶區血廟,了不經意,惟眷眷一婦人,悲歌悵飲,情不自禁。高帝非天人歟?能決意於太公、呂后,而不能決意於戚夫人。杯羹可分,則笑自若。羽翼已成,則欷不止。乃知尤物移人,雖大智大勇不能免。由是言之,“世上無如人慾險”,信哉!
堯不以天下與丹朱而與舜,世皆謂聖人至公無我,知愛天下而不知愛其子。餘謂帝堯此舉,固所以愛天下也,尤所以愛丹朱也。異時雲行雨施,萬國咸寧,虞賓在位,同其福慶,則安家而厚蒼生,兩得之矣。若使其以傲虐之資,輕居臣民之上,則毒四海,不有南巢之放,必有牧野之誅,尚得爲愛之乎?曾子曰:“君子愛人以德。”龐德公曰:“吾遺子孫以安。”堯舜之於子,亦不過愛之以德,遺之以安耳。故愛子者,入之常情也,堯舜豈外人之常情以爲異哉?故其書曰“典”。
項平甫作《信美樓記》雲:“王仲宣之言曰:‘雖信美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自仲宣至今,千有餘年,文士一詞,曰‘此思歸之曲也’。曾未有考其文而論其心者。蓋仲宣,漢貴公孫也。少依王室,世受國恩,雖遁身南夏,而系志西周,彼以爲撫清、漳、曲、沮之流,不若灞、氵產、涇、渭之速清也;覽昭丘、陶牧之勝,不若終、、吳、華之亟平也。冀道路之一開,憂日月之逾邁,故戛然以是爲不可久留。蓋士之出處不齊久矣。充仲宣之賦,當與子美《岳陽樓》五言,太白《鳳凰臺》長句同帙而共編,不當與張翰思吳之嘆,班超玉門之書,馬援浪泊西里之念,雜然爲一議狀也。”平甫此論,得仲宣之心矣。仲宣不依曹、黃、二袁,而依劉表,意亦可見。故仲宣之忠於漢,陶淵明之忠於晉,羅昭諫之忠於唐,皆詩人文士之識大義有氣節者。樓乃胡仲方爲荊南撫干時所建,楊誠齋題詩云:“大資孫子大參孫,磊隗胸中萬卷橫。樓上已堆千古恨,晚潮更作斷腸聲。”“古有仲宣今仲方,二樓分貯一秋江。散懷幸有杯中物,莫下南窗下北窗。”亦平甫之意也。
朱溫父誠,以五經教授鄉里,號朱五經。溫爲節度使,其母王氏猶傭食蕭縣劉崇家。始迎以歸,溫舉觴爲壽,啓曰:“朱五經平生讀書,不登一第,有子爲節度使,無忝於先人矣。”母側然良久,曰:“汝能至此,可謂英特,然行義未必如先人也。”賢哉此媼,深哉此言。其於朱五經之學,必概嘗有聞矣。溫篡位之日,與宗戚飲博。酒酣,其兄全昱,忽投瓊擊盆中進散,睨曰:“朱三,爾碭山一百姓,從黃巢爲盜,天子用汝爲四鎮節度使,於汝何負?而滅唐家三百年社稷!吾行見汝赤其族矣,何以博爲?”全昱此言,亦甚賢也。然則溫之父賢,母又賢,兄又賢,獨溫凶德耳。苟卿謂人性惡,其然,豈其然乎?
杜詩有反言之者,如雲“久扌棄野鶴如雙鬢”,若正言之,當雲“雙鬢如野鶴”也。又云“黃鵠高於五尺童,化爲白鳧似老翁”,若正言之,當雲“五尺童時似黃鵠,化爲老翁似白鳧”也。他如“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亦然。《左氏傳》曰“室於怒,市於色”,曾南豐曰“室於義,塗於嘆”,皆如此類。
◎丙編
餘爲臨川郡從事逾年。考舉粗足,侍御史葉大有忽劾餘罷官。臨汝書院堂長黃景亮曰:“鶴林縱未通金閨之籍,殆將增《玉露》之編乎?”餘謝不敢當也。還山數月,丙編遂成。時宋淳壬子,廬陵羅大經景綸。
●丙編 卷一
朱文公告陳同父曰:“真正大英雄人,卻從戰戰兢兢、臨深履薄處做將出來,若是氣血粗豪,卻一點使不着也。”此論於同父,可謂頂門上一針矣。餘觀大禹不矜不伐,愚夫愚婦皆謂一能勝予,而鑿龍門,排伊闕,明德美功,被於萬世。周公不驕不吝,勞謙下士,而東征三年,赤舄几几,履讒歷變,卒安周室。孔子恂恂於鄉黨,在宗廟朝廷,似不能言者,而卻萊夷、墮三都、誅少正卯,便有一變至道氣象。此皆所謂真正大英雄也。後世之士,殘忍剋核、能聚斂、能殺戮者,則謂之有才。鬧鄰罵坐、無忌憚、無顧藉者,則謂之有氣。計利就便、善捭闔、善傾覆者,則謂之有智。一旦臨利害得喪、死生禍福之際,鮮有不顛沛錯亂、震懼隕越而失其守者,況望其立大節,弭大變,撐住乾坤,昭洗日月乎!此無他,任其氣稟之偏,安其識見之陋,驕恣傲誕,不知有所謂戰戰兢兢、臨深履薄之工夫故也。
東坡《大悲閣記》雲:“觀世音由聞而覺。始於聞,而能無所聞。始於無所聞,而能無所不聞。能無所聞,雖無身可也。能無所不聞,雖千萬億身可也,而況於手與目乎!雖然,非無身無以舉千萬億身之衆,非千萬億身無以示無身之至。”又云:“吾將使世人左手運斤,而右手執削,目數飛鴻,而耳節鳴鼓,首肯旁人,而足識梯級,雖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況千手異執,而千目各視乎?及吾宴坐,寂然心念凝默,湛然如大明鏡,人鬼鳥獸,雜陳乎吾前。色聲香味,交通乎吾體。心雖不起,而物無不接,必有道耶?千手之出,幹目之運,雖未可得見,而理則具矣。彼佛菩薩亦然,雖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諸國,非有他也,觸而不亂,至而能應,理有必至,而何獨疑於大悲乎?”東坡之論明暢,大概千手千眼,以理言,非以形言也。昔有僧折臂作偈雲:“大悲千眼並千手,大丈夫兒誰不有。老僧今日折一支,尚存九百九十九。”《莊子》:“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惟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尊足,即此性也,僧偈正此意。佛本於老莊,於此尤信。孝宗皇帝喜球馬,偶傷一目。金人遣賀生辰使來,以千手眼白玉觀音爲壽,蓋寓相謔之意。上命迎入徑山,邀使者同往。及寺門,住持僧說偈雲:“一手動時千手動,一眼觀時千眼觀。幸自太平無一事,何須做得許多般。”使者聞之慚。太史公所謂談言微中,亦足以解紛,信矣。餘嘗即吾儒之說推之,人主以一身立乎巍巍之上,以一心運乎茫茫之中,不出戶而知天下,不下堂而理四海。前旒蔽明,若無見也,而無所不見;高拱穆清,若無爲也,而無所不爲。自九族睦、百工時,極而至於兆民安、萬物育、四夷來,天地兩間,裁成參贊,無一欠缺,非千手千眼乎!
孫何帥錢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詞贈之雲:“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此詞流播,金主亮聞歌,欣然有慕於“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近時謝處厚詩云:“誰把杭州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餘謂此詞雖牽動長江之愁,然卒爲金主送死之媒,未足恨也。至於荷豔桂香,妝點湖山之清麗,使士夫流連於歌舞嬉遊之樂,遂忘中原,是則深可恨耳。因和其詩云:“殺胡快劍是清謳,牛渚依然一片秋。卻恨荷花留玉輦,竟忘煙柳汴宮愁。”蓋堵康之亂,有題詩於舊京宮牆雲:“依依煙柳拂宮牆,宮殿無人春晝長。”
《楚辭》雲:“餐秋菊之落英。”釋者雲:落,始也。如《詩 訪落》之落,謂初英也。古人言語多如此,故以亂爲治,以臭爲香,以擾爲馴,以慊爲足,以特爲匹,以原爲再,以落爲萌。
岳陽有酒香山,相傳古有仙酒,飲者不死。漢武帝得之,東方朔竊飲焉。帝怒,欲誅之。方朔曰:“陛下殺臣,臣亦不死,臣死,酒亦不驗。”遂得免。方朔數語。圓轉簡明,意其竊飲以發此論,蓋風武帝之求長生也。
高宗嘗問張魏公:“卿兒想甚長成?”魏公對曰:“臣子┉年十四,脫然可與語聖人之道。”及隆興初,張魏公督師,南軒以內機入奏,引見於德壽宮。首問魏公起居飲食狀,又問卿幾歲,對曰:“臣年三十一。”又問卿母安否,對曰:“久失所恃。”上愀然久之,曰:“朕記卿父再娶時,以無繼嗣,曾來商量。卿父曾奏,欲令卿來見,今次方得見卿。朕與卿父,義則君臣,情同骨肉,卿行奏來,有香茶與卿父爲信。”嗚呼!君臣相與,其恩意乃至是哉!或者乃謂高宗晚年追悼明受,不滿於魏公,至有“寧失天下,不用張浚”之言,殆不然也。
杜陵《病楠》詩曰:“猶含棟樑具,無復霄漢志。良工古昔少,識者出涕淚。”傷賢者之老病而不獲用也。又曰:“種榆水中央,成長何容易!截承金露盤,嫋嫋不自畏。”言少不更事之人,無所涵養,而驟膺拔擢,以當重任,力綿才腐,凜凜危亡,而曾不知畏也。又《舟中上水遣懷》詩云:“篙工密逞巧,氣若酣杯酒。歌謳互激烈,迴斡明授受。善知應觸類,各藉穎脫手。古來經濟才,何事獨罕有?”蓋嘆舟人操舟,尚有妙手,而整頓乾坤,獨未見妙手也。蓋方天寶間,杜陵少壯之時,雖亂離瘼矣,而人才尚多,故《洗兵馬行》曰:“成王功大心轉小,郭相謀深古來少。司徒清鑑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杏。二三豪俊爲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又云:“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徵起適遇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良。”蓋幸其所以支撐世變者,尚有人也。及杜陵晚歲,《八哀》之詩既作,則一時豪傑,或老或死,而後來者,未有其人。此病楠、種榆之嘆,舟師妙手之嘆,意益婉而詞益哀。嗚呼!此唐室所以終不振乎!本朝元豐間,洛陽諸老爲耆英會,圖形賦詩,一時誇爲盛事。而識者悲之曰,此皆仁宗所養之君子,至是而皆老矣。升降消長之會,過此甚可畏也。時林行己曰:“天將祚其國,必祚其國之君子。觀其君子之衆多如林,則知其國之盛;觀其君子之落落如晨星,則知其國之衰;觀其君子之康寧福澤、如山如海,則知其爲太平之象;觀其君子之摧折頓挫,如湍舟,如霜木,則知其爲衰亂之時。”又曰:“天將使建中爲崇寧,則不使範忠宣復相於初元;天將使宣和爲靖康,則不使劉陳二忠肅遺於數歲。”皆至論也。
詩家用“遮莫”字,蓋今俗語所謂“儘教”者是也。故杜陵詩云,“已扌棄野鶴如雙鬢,遮莫鄰雞下五更”,言鬢如野鶴,已扌棄老矣。儘教鄰雞下五更,日月逾邁,不復惜也。而乃有用爲禁止之辭者,誤矣。
洛陽人謂牡丹爲花,成都人謂海棠爲花,尊貴之也。亦如稱歐陽公、司馬公之類,不復指其名字稱號。然必其品格超絕,始可當此。不然,則進而君公,退而爾汝者多矣。
衛靈公與夫人夜坐,聞車聲轔轔,至闕而止,過闕復有聲。公問夫人曰:“知此爲誰?”夫人曰:“此蘧伯玉也。”公曰:“何以知之?”夫人曰:“妾聞禮,下公門,式路馬,所以廣敬也。夫忠臣與孝子,不爲昭昭信節,不爲冥冥惰行。蘧伯玉,衛之賢大夫也,仁而有智,敬於事上,此其人必不以闇昧廢禮,是以知之。”公使人視之,果伯玉也。《中庸》曰:“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伯玉可謂真君子矣。細考《論語》,夫子所與友者,僅見伯玉一人。伯玉使人於夫子,而夫子問其起居。則金石交情,可以略見。伯玉之躬行純一如此,宜夫子樂與之交也。夫人即南子也。南子有淫行,然觀其所言,醇粹正大,有後世老師宿儒之所不能道者。且知伯玉之賢,而又知伯玉之所以賢,何其明也。乃知以衛靈之無道、南子之淫,奚而不喪者,非止仲叔圉、祝它、王孫賈輩之功而已。又知夫子之所以見南子者,蓋以見識議論如此,倘能改行,或者尚可輔衛靈公以有爲。子路不說,是未知夫子之心也。然南子知賢者不爲冥冥惰行,而卒不能回光內照,改其淫。靈公因南子之言,固宜識伯玉之爲忠臣矣,然卒不授之以政。信乎,知善非難,行善爲難;知賢非難,用賢爲難也。
有良家女流落可嘆者,餘同年李南金贈以詞曰:“流落今如許。我亦三生杜牧,爲秋娘著句。先自多愁多感慨,更值江南春暮。君看取,落花飛絮。也有吹來穿繡幌,有因風飄墮隨塵土。人世事,總無據。佳人命薄君休訴。若說與,英雄心事,一生更苦。且盡尊前今日意,休記綠窗眉嫵。但春到,兒家庭戶。幽恨一簾煙月曉,恐明年,雁亦無尋處。渾欲倩,鶯留住。”此詞悽婉頓挫,不減古作者。《南史》:齊範縝謂竟棱王子良曰:“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散,或拂簾幌墜茵席之上,或關籬牆落糞溷之中。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此詞前闋,蓋祖此說。南金自號三溪冰雪翁,尤工於詩。有《江頭吟》雲:“兒時盛氣高於山,不信壯士有飢寒。如今一杯零落酒,風雨蝕盡徵袍單。側立昆奴面鐵色,楚客不言未吹笛。關山有月無人聲,自是江頭渚花發。渚花春少未得妍,凝立青山圍水天。杜鵑故態不識事,盡情叫入青風煙。壯士未握邊頭槊,旄頭如月幾時落。如今世界不愛賢,看取青峯白雲角。嗚呼一歌兮歌已怨,壺中無酒可續咽。”蓋模擬少陵之作,詞旨清婉可愛。
嶺南人以檳榔代茶,且謂可以御瘴。餘始至不能食,久之,亦能稍稍。居歲餘,則不可一日無此君矣。故嘗謂檳榔之功有四:一曰醒能使之醉。蓋每食之,則醺然頰赤,若飲酒然。東坡所謂“紅潮登頰醉檳榔”者是也。二曰醉能使之醒。蓋酒後嚼之,則寬氣下痰,餘酲頓解。三曰飢能使之飽。蓋飢而食之,則充然氣盛,若有飽意。四曰飽能使之飢。蓋食後食之,則飲食消化,不至停積。嘗舉似於西堂先生範叟。曰:“子可謂‘檳榔舉主’矣。然子知其功,未知其德,檳榔賦性疏通而不泄氣。稟味嚴正而有餘甘。有是德,故有是功也。”
曲端在陝西,甚有威望。張魏公宣撫,首擢用之。金人萬戶婁室與撤離曷等寇州,端擊敗之。至白店原,又大敗之。撤離曷乘高望師,懼而號哭,金人因目之爲“啼哭郎君”。後以端恃功驕恣,廢不用。又懼其得士心,竟殺之。自端之死,衆心稍離。金再入,戰於富於。我師詐張端以懼敵。婁室知端已死,拊掌笑曰:“何紿我也。”於是盡銳力攻,我師敗績,自是陝西非我有矣。淳熙間,議高廟配享,洪景盧舉此爲魏公罪,迄不得侑食。昔孔明斬馬謖,已爲失計。魏公襲其事,幾於自壞萬里長城。至於詐張端,尤爲拙謀,徒足以召敵人之笑,沮我師之氣耳。端亦知書,嘗作詩云:“破碎山河不足論,幾時重到渭南村。”昔人詩:“欲掛衣冠神武門,先尋水竹渭南村”,此事也。
市璞寶燕石,煮簀食蟛蜞。識者少也。
孟子言求放心,而康節邵子曰:“心要能放。”二者天淵懸絕。蓋放心者,心自放也。心放者,吾能放也。放心者,如雞豚出於塒柵,不求則不得。心放者,如鷹隼翔於雲霄,而絛鏇固在吾手也。衆人之心易放,聖賢之心能放。易放者流蕩,能放者開闊。流蕩者,失其本心。開闊者,全其本心。
餘家藏山谷八大字雲:“作德日休,爲善最樂。”摘經史語,混然天成。可置座右。
《周禮注》:六穀:餘、黍、稷、粱、麥、。六清:水、漿、醴、京、曾、酏。七菹:韭、菁、茆、葵、芹、、筍。六獸:麋、鹿、熊、、野豕、兔。六禽:雁、鶉、、雉、鳩、鴿。五藥:草、木、蟲、石、谷。
陸象山少年時,常坐臨安市肆觀棋,如是者累日。棋工曰:“官人日日來看,必是高手,願求教一局。”象山曰:“未也。”三日後卻來,乃買棋局一副,歸而懸之室中。臥而仰視之者兩日,忽悟曰:“此《河圖》數也。”遂往與棋工對,棋工連負二局。乃起謝曰:“某是臨安第一手棋,凡來着者,皆澆一先。今官人之棋,反饒得某一先,天下無敵手矣。”象山笑而去。其聰明過人如此。其子弟每喜令其着棋,嘗與包敏道書雲:“制子初時與春弟頗不能及,今年反出春弟之下,近旬日棋又甚進,春弟又少不逮矣。凡此,皆在其精神之盛衰耳。”
漢文帝以七月己亥崩,乙巳葬,才七日耳。與窶人之家,斂手足形還葬者何以異?景帝必不忍以天下儉其親,此殆文帝之顧命也。雖未閤中道,見亦卓矣。文帝此等見解,皆白黃老中來。
歐陽公問一僧曰:“古之高僧,有去來然者,何今世之鮮也?”僧曰:“古人念念在定慧,臨終安得而亂?今人念念在散亂,臨終安得而定?”公深然之。此說卻是正理,如吾儒易簀結纓之類,皆是平日講貫得明,操守得定,涵養得熟,視生死如晝夜,故能如此不亂。靜春先生劉子澄,朱文公高弟也。病革,周益公往拊之曰:“子澄澄其慮。”靜春開日微視曰:“無慮何澄?”言訖而逝。
或問杜陵詩云“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何也?餘曰,此自嘆之詞耳。蓋拘束以度日月,若鳥在籠中,漂泛於乾坤間,若萍浮水上。本是形容淒涼之意,乃翻作壯麗之語。東坡《雪》詩“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亦此類。
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爲尊,此論後世之文也。文者,貫道之器,此論古人之文也。天以雲漢星斗爲文,地以山川草木爲文,要皆一元之氣所發露,古人之文似之。巧女之刺繡,雖精妙絢爛,纔可人目,初無補於實用,後世之文似之。
尹穡,字少稷,博學工文,杜門讀書,不汲汲於仕進。諸公薦之,與陸務觀同賜出身。少稷言行有法,又通世務,時論翕然歸重。嘗論減年賞典,當與實歷對使。孝宗用其說,至今行之。後乃附麗湯思退,力排張魏公,以是除諫議,公論始薄之。厥後貶嶺南累年,蒙恩北歸。周益公素與之善,便道來訪。謂益公曰:“某三十年閉戶讀書,養得少名望,思之不審,所得於彼者幾何?而破壞掃地,雖悔何及!”悵然者久之。益公每舉以爲士大夫之戒。張文潛作《陳湯淪》,末雲:“昔有韓患秦之無厭也,下令曰:‘有能得秦王者,寡人與之國。’大夫皆諫曰:‘賞不可以若是其重也。’。韓王笑曰:‘得秦王而寡人與之國,是賞有再乎?且得秦王矣,寡人其憂無國哉?”一本雲:“昔者魏國患河,其邊之臣起徙而決之趙。魏王大喜,賞其臣以十縣。其相諫曰:‘守邊而徙河,犯官也。從而賞之,王之臣無守職者矣。’魏王笑曰:‘子憂過矣,有功於魏者,有比於徙河者乎?魏無二河,則徙河之賞無再也。’”二事皆切,而徙河之事尤勝。蓋徙河犯官,有矯制之意。
世傳呂洞賓,唐進士也。詣京師應舉,遇鍾離翁於岳陽,授以仙訣,遂不復之京師。今岳陽飛吟亭,是其處也。近時有題絕句於亭上雲:“覓官千里赴神京,鍾老相傳蓋便傾。未必無心唐事業,金丹一粒誤先生。”餘酷愛其旨趣,蓋夫子告沮溺之意也。
四方以西爲尊。王者之廟,太祖坐西,所謂正太祖東向之位是也。三昭則坐北面南,故謂之昭。昭,明也,向南面之明也。三穆則坐南面北,故謂之穆。穆,幽也。向北面之幽也。今朝廷之上,羣臣皆自東階而升,不敢升自西階,非特嫌。若賓主敵體,亦以西爲尊也。班孟堅《西都賦》曰“左戚右平”。左,東也,東則爲戚。若世所謂澀道,乃羣臣所由登降之階也。右,西也,西則爲平,而不爲城也。凡賓主之席,主東而賓西,亦所以尊賓也。非謂東尊於西,而使賓次主也。故禮客降一等,則就主人之階。蓋客不敢自西階爲賓主禮,欲自東階隨主人而升也。主人辭,客乃復位。蓋主人不許,客然後自西階升也。
唐狄歸昌詩云:“馬嵬煙柳正依依,重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罪楊妃。”杜陵詩云:“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蓋幽王以褒姒而致犬戎之禍,明皇以妃子而致祿山之變,正相似也。今無妃子之孽矣,而鑾輿乃再蒙塵,何哉?此其胎變稔禍,必有出於女寵之外者矣,是不可不哀痛而悔艾矣。詩意與狄歸昌同。而其側怛規戒,涵蓄不露,則大有逕庭矣。
自大舜稱禹,不過勤儉兩字,況下於禹者,可以不勤不儉乎?餘於《乙編》嘗論儉有四益。勤亦有三益。蓋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一夫不耕,必受其飢;一婦不蠶,必受其寒。是勤可以免飢寒也。農民晝則力作,夜則頹然甘寢,故非心淫念,無從而生。晉公父文伯之母曰:“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勞也。”淵明詩曰:“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而無異患幹。”是勤可以遠淫闢也。戶樞不蠹,流水不腐,周公論三宗文王之壽,必歸之《無逸》。呂成公釋之曰:“主靜則悠遠博厚,自強則堅實精明,操存則血氣循軌而不亂,收斂則精神內守而不浮。”是勤可以致壽考也。
何斯舉雲:壬寅正月,雨雪連旬,忽爾開霽,閭里翁媼相呼賀曰:“黃綿襖子出矣!”因作歌以紀之。此名甚新,但所以作歌未甚愜人意。乃更爲補作一絕句雲:“範叔綿袍暖一身,大裘只蓋洛陽人。九州四海黃綿襖,誰似天公賜予均。”白樂天詩云:“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人。”
渡江初,呂元直爲相,堂廚每廳日食四千,至秦會之當國,每食折四十餘千。執政有差,於是始不會食。胡明仲侍郎曰:“雖欲伴食,不可得矣。”
●丙編 卷二
葉水心曰:“國初宰相權重,臺諫侍從,莫敢議己。至韓琦、范仲淹,始空賢者而爭之,天下議論相因而起,朝廷不能主令而勢始輕。雖賢否邪正不同,要爲以下攻上,爲名節地可也,而未知爲國家計也。然韓、範既以此取勝,及其自得用,臺諫侍從方襲其跡,朝廷每立一事,則是非蜂起,譁然不安。昔鄭子孔爲載書,諸司門子弗順,將殺之,子產止之。人請爲之焚書,子孔不可。子產以爲衆怒難犯,專欲難成,迄焚而後定。然及子產自爲相,卻不知此,直雲禮義不愆,何恤人言。蓋韓、範之所以攻人者,卒其所以受攻而無以處此,是以雖有志而無成也。至如歐陽修,先爲諫官,後爲侍從,尤好立淪。士之有言者,皆依以爲重,遂以成俗。及濮園議起,未知是非所在,而傾國之人,回戈向之。平日盛美,一朝隳損,善人君子,化爲仇敵。然則歐陽氏之所以攻之者,亦其所以受攻而不自知也。”水心之論如此。餘謂國初相權之重,自藝祖鼎鐺有耳之說始。趙韓王定混一之謀於風雪凌厲之中,銷跋扈之謀於杯觴流行之際,真社稷臣矣。雷德驤何人,乃敢議之,宜藝祖之震怒也。乃若持盈守成之時,則權不可以不重,亦不可以過重。東坡所謂奸臣之始,以臺諫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則臺諫侍從之敢言,乃國勢之所恃以重也,豈反因此而勢輕哉?水心之說,乃張方平之遺論也。方平之論,前輩固已深闢之矣。範公當國不久,韓公當國時,最被司馬溫公激惱,然韓公包容聽受,無幾微見於顏面。常朝一不押班,王陶至便指爲跋扈,而公亦無慍色。蓋己爲侍從臺諫,則能攻宰相之失;己爲宰相,則能受侍從臺諫之攻。此正無意無我、人己一視之道,實賢人君子之盛德,亦國家之美事也。豈有己則能攻人,而人則不欲其攻己哉!諺雲:“喫拳何似打拳時。”此言雖鄙,實爲至論。惟歐陽公爲諫官侍從時,最號敢言。及爲執政,主濮園稱親之議,諸君子譁然起而攻之,而歐陽公乃不能受人之攻,執之愈堅,辯之愈激,此則歐公之過也。公自著《濮議》兩篇,其間有曰:“一時臺諫謂因言得罪,猶足取美名,是時聖德恭儉,舉動無差。兩府大臣,亦各無大過,未有事可以去者,惟濮議未定,乃曰,此好題目,所謂奇貨不可失也,於是相與力言。”歐公此論,卻欠反思。若如此,則前此己爲諫官侍從時,每事爭辯,豈亦是貪美名、求奇貨、尋好題目耶!餘嘗作《濮議》詩云:“濮園議起沸烏臺,傳語歐公莫怨猜。須記上坡持橐日,也曾尋探好題來。”
告命自九品而上,角軸二等,以大小別之,此其卑也。染牙以爲經,凡五等,升朝歷數而上也,而穗草爲尊。錦票其端,凡四等,而細球之錦配穗草。告身皆制綾爲之。玳瑁軸素繪二等,而繪爲尊。告身五彩,而又有紫絲法錦囊其外。其小異者,錦之紅綠耳。犀軸亦二等,藻繪雖同,而大小有別,三品通用也。絲囊如玳瑁,而錦票又不同,告身亦如之,而加以金縷,此人臣一品之極也。宮掖之嚴,帝姬之親,大略七等。鐫犀爲軸,雕玉以爲龍,告身五彩絲囊,票首純紅,而繪如雕玉者最高,以近君也。犀軸絲囊爲最高,而繪皆雲鳳者次之。玳軸者又次之。繪事如玳瑁,而告紙損其三者又次之。自此而下,三等皆紫絲法錦,雖有差次,始浸卑矣。宰相親王贈封,視紫絲高者。執政贈封,視次者。其上四等,明有尊,不敢邇也。絲囊之制,以小鈴十系之。按式名曰“分釒沓”,黃金、途金、白金三等。外廷之系,惟白金耳。侍從庶僚所封,視其官。蕃官祠宇所封,從其秩。合而陳之,二十有八等,品位愈高,則物採愈華。此遊默齋所記本朝之制也,甚詳明。
范曄作東漢史,爲方士立傳,如左慈之事,妖怪特甚,君子所不道,而乃大書特書之,何其陋也。曹子建《辨道論》曰:“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甘陵有甘始,廬江有左慈,陽城有郄儉,善辟穀,悉號數百歲。所以集之魏國者,誠恐此人挾奸宄以欺衆,行妖惡以惑民,豈復欲觀神仙於瀛洲,求安期於邊海,釋金輅而顧雲輿,棄文驥而求飛龍哉?”子建此論,其識過範譁遠矣。漢武帝刻意求仙,至以愛女妻方士,可謂顛倒之極。末年乃忽悔悟曰:“世豈有仙者?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耳。”此論卻甚確。近時劉潛夫詩云:“但聞方士騰空去,不見童男入海回。無藥能令炎帝在,有人曾哭老聃來。”
盧景亮言:“足食足兵而人才足用,則天下不難理矣。”著論曰《三足記》。
範叟爲廣西憲,會僚屬小酌,曰:“今日之集,非特不談風月,亦且不論文章,只說政疵民病。”衆皆唯唯。餘從容曰:“若談夫子、孟軻之文章,以澆光風霽月之胸次,則民吾同胞,物吾同與也。癢こ疾痛,舉切吾身,施之有政,當有本末先後,而民病庶乎有瘳矣。”叟甚喜,不以爲忤。叟號西堂先生,開明練達,遇事如破竹。性剛介,有不可,必達其意而後止。在廣西歲餘,丐祠歸養親。發奏牘之日,即出臺治,寓僧舍,不請俸給錢。將漕湖南,總所專人來索錢,在庭咆哮無禮,命杖而黥之。既畢,上章自劾,乞歸田裏,總所迄不敢害。朝廷爲頒召命,然竟卒於湖南。其將卒也,請僚屬入臥內,命吏取案牘來,處榻判結數事。既畢,又曰:“某縣有母訴其子者,此關係風教,不可不施行。”命取來,又判訖。略言及身後事,與僚屬揖別,須臾已逝矣。其精爽不亂如此。有《對越集》百卷行於世,皆其歷任判斷之語也。近年門生故吏合辭請於朝,特諡清敏。餘初任爲容南法掾,才數月,偶留帥幕。叟忽袖中出職狀一紙畀餘,餘辭以未書一考,不當受。叟曰:“固也,子亦漫收之,若書一考,而某未以罪去,則可以放散。不然,亦聊見某具一隻眼耳。”又曰:“非特不必以詩文相惠,明日亦不必到客位。”因言近日來諛風可羞,長官招僚屬一杯。其初招也,則有所謂謝請。其既畢也,又有所謂謝會。一杯之酒,兩至客位,行之者不以爲恥,此何等風俗耶!小官不足責,推其原,皆由長官無見識,妄自尊大,遂成此風。此雖小事,然摧壞小官氣節,關係卻大。”
《周禮》:“庖人共祭祀之好羞。”鄭康成注云:好羞,謂四時所謂膳食。若荊州之蟹魚,揚州之蟹胥。陸德明音釋雲:蟹、醬也。山谷詩云:“蟹胥與竹萌,乃不美羊腔。”
或曰,用兵之法,殺人如刈草,使錢如使水。餘曰,軍無賞,士不往;軍無財,士不來。使錢如使水可也,乃若殺人如刈草,則非至論。夫軍事固以嚴濟,然禮樂慈愛,戰所蓄也。所以不得已而誅不用命者,蓋一有逗撓亂行,則三軍暴骨矣。誅一人,所以全千萬人,豈以多殺爲能、以嗜殺爲貴哉?若如所言,則趙充國、王忠嗣、曹彬反不若白起輩矣。
楊東山嘗謂餘曰:“文章各有體,歐陽公所以爲一代文章冠冕者,固以其溫純雅正,藹然爲仁人之言,粹然爲治世態音,然亦以其事事合體故也。如作詩,便幾及李杜。作碑銘記序,便不減韓退之。作《五代史記》,便與司馬子長並駕。作四六,便一洗《昆》體,圓活有理致。作《詩本義》,便能發明毛、鄭之所未到。作奏議,便庶幾陸宣公。雖遊戲作小詞,亦無愧唐人《花間集》。蓋得文章之全者也。其次莫如東坡,然其詩如武庫矛戟,已不無利鈍。且未嘗作史,藉令作史,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未必能及歐公也。曾子固之古雅,蘇老泉之雄健,固亦文章之傑,然皆不能作詩。山谷詩騷妙天下,而散文頗覺瑣碎侷促。渡江以來,汪、孫、洪、周,四六皆工,然皆不能作詩,其碑銘等文,亦只是詞科程文手段,終乏古意。近時真景元亦然,但長於作奏疏。魏華甫奏疏亦佳,至作碑記,雖雄麗典實,大概似一篇好策耳。”又云:“歐公文,非特事事合體,且是和平深厚,得文章正氣。蓋讀他人好文章如喫飯,八珍雖美而易厭,至於飯,一日不可無,一生喫不厭。蓋八珍乃奇味,飯乃正味也。”
紹定辛卯臨安之火,比辛酉之火加五分之三,雖太廟亦不免,而史丞相府獨全。洪舜俞詩云:“殿前將軍猛如虎,救得汾陽令公府,祖宗神靈飛上天,可憐九廟成焦土。”時殿帥乃馮時也,人言籍籍,迄今不免責。
韓蘄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嘗五更入府,伺候賀朔。忽於廟柱下見一虎蹲臥,鼻息ぴぴ然,驚駭亟走出,不敢言。已而人至者衆,往復視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問其姓名,爲韓世忠。心異之,密告其母,謂此卒定非凡人。乃邀至其家,具酒食,至夜盡歡,深相結納,資以金帛,約爲夫婦。蘄王后立殊功,爲中興名將,遂封兩國夫人。蘄王嘗邀兀朮於黃天蕩,幾成擒矣。一夕,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機縱敵,乞加罪責。舉朝爲之動色,其明智英偉如此。
乾道間,林謙之爲司業,與正字彭仲舉遊天竺。小飲論詩,談到少陵妙處,仲舉微醉,忽大呼曰:“杜少陵可殺!”有俗子在鄰壁聞之,遍告人曰:“有一怪事,林司業與彭正字在天竺謀殺人。”或問所謀殺者爲誰,曰:“杜少陵也,不知是何處人。”聞者絕倒,喧傳縉紳間。餘謂此言亦不足怪,若曹操之於楊德祖,隋煬之於薛道衡,蓋真殺之矣。
姜堯章學詩於蕭千巖,琢句精工。有詩云:“夜暗歸雲繞柁牙,江涵星影雁團沙。行人帳望蘇臺柳,曾與吳王掃落花。”楊誠齋喜誦之。嘗以詩《送江東集歸誠齋》雲:“翰墨場中老斫輪,真能一筆掃千軍。年年花月無虛日,處處江山怕見君。箭在的中非爾力,風行水上自成文。先生只可三千首,回視江東日暮雲。”誠齋大稱賞,謂其冢嗣伯子曰:“吾與汝弗如姜堯章也。”報之以詩云:“尤蕭範陸四詩翁,此後誰當第一功。新拜南湖爲上將,更差白石作先鋒。可憐公等皆癡絕,不見詞人到老窮?謝遣管城儂已晚,酒泉端欲乞疏封。”南湖謂張功父也,堯章自號白石道人。潘德久贈詩云:“世間官職似樗蒲,採到枯松亦大夫。白石道人新拜號,斷無繳駁任稱呼。”時黃岩老亦號白石,亦學詩於千巖,詩亦工,時人號“雙白石”雲。
淳熙中,王季海爲相,奏起汪玉山爲大宗伯知貢舉,且以書速其來。玉山將就道,有一布衣之友,平生極相得,屢黜於禮部,心甚念之。乃以書約其胥會於富陽一蕭寺。與之對榻,夜分密語之曰:“某此行,或者典貢舉,當特相牢籠。省試程文《易》義冒子中,可用三古字,以此爲驗。”其人感喜。玉山既知舉,搜《易》卷中,果有冒子內用三古字者,遂竟批上,置之前列。及拆號,乃非其友人也,私竊怪之。數日,友人來見,玉山怒責之曰:“此必足下輕名重利,售之他人,何相負乃如此!”友人指天誓日曰:“某以暴疾幾死,不能就試,何敢漏泄於他人?”玉山終不釋然。未幾,以古字得者來謁,玉山因問之曰:“老兄頭場冒子中用三古字,何也?”其人泯默久之,對曰:“茲事甚怪,先生既問,不敢不以實對。某之來就試也,假宿於富陽某寺中,與寺僧閒步廡下,見室中一棺,塵埃漫漶,僧曰:‘此一官員女也,殯於此十年矣,杳無骨肉來問,又不敢自葬之。’因相與默然。是夕,夢一女子行廡下。謂某曰:‘官人赴省試,妾有一語相告,此去頭場冒子中可用三古字,必登高科,但幸勿相忘,使妾朽骨,早得入土。’既覺,甚怪之。遂用前言,果叨前列,近已往寺中葬其女矣。”玉山驚歎。此事馮此山可久爲餘言,雖近於語怪,然亦不可不傳,足以祛人二蔽:一則功名富貴,信有定分。有則鬼神相之,無則雖典貢舉者欲相牢籠,至於場屋亦不能入,此豈人之智巧所能爲乎?一則人發一念,出一言,雖昏夜暗室,人所不知,而鬼神已知之矣。彼欲自欺於冥冥之中,而曰莫予雲覯者,又惑之甚者也。
隆興初,張真父自殿中侍御史除起居郎,孝宗玉音雲:“張震知無不言,言皆當理。”令載之訓詞。大哉王言!”真臺諫之金科玉條也。
張循王之兄保,嘗怨循王不相援引,循王曰:“今以錢十萬緡、卒五千付兄,要使錢與人流轉不息,兄能之乎?”保默然久之,曰:“不能。”循王曰:“宜弟之不敢輕相援引也。”王嘗春日遊後圃,見一老卒臥日中,王蹴之曰:“何慵眠如是!”卒起聲喏,對曰:“無事可做,只得慵眠。”王曰:“汝會做甚事?”對曰:“諸事薄曉,如回易之類,亦粗能之。”王曰:“汝能回易,吾以萬緡付汝,何如?”對曰:“不足爲也。”王曰:“付汝五萬。”對曰:“亦不足爲也。”王曰:“汝需幾何?”對曰:“不能百萬,亦五十萬乃可耳。”王壯之,予五十萬,恣其所爲。其人乃造鉅艦,極其華麗。市美女能歌舞音樂者百餘人,廣收綾錦奇玩、珍羞佳果及黃白之器;募紫衣吏軒昂閒雅若書司、客將者十數輩,卒徒百人。樂飲逾月,忽飄然浮海去,逾歲而歸。珠犀香藥之外,且得駿馬,獲利幾十倍。時諸將皆缺馬,惟循王得此馬,軍容獨壯。大喜,問其何以致此,曰:“到海外諸國,稱大宋回易使,謁戎王,饋以綾錦奇玩。爲具招其貴近,珍羞畢陳,女樂迭奏。其君臣大悅,以名馬易美女,且爲治舟載馬,以珠犀香藥易綾錦等物,饋遺甚厚,是以獲利如此。”王諮嗟褒賞,賜予優渥。問能再往乎,對曰:“此戲幻也,再往則敗矣,願仍爲退卒老園中。”嗚呼!觀循王之兄與浮海之卒,其智愚相去奚翅三十里哉!彼卒者,頹然甘寢苔階花影之下,而其胸中之智,圓轉恢奇乃如此。則等而上之,若伊呂管葛者,世亦豈盡無也哉!特莫能識其人,無繇試其蘊耳。以一弊衣老卒,循王慨然捐五十萬緡畀之,不問其出入,此其意度之恢弘,固亦足以使之從容展布以盡其能矣。勾踐以四封之內外付種、蠡,漢高皇捐黃金四十萬斤於陳平,由此其推也,蓋不知其人而輕任之,與知其人而不能專任,皆不足以有功。觀其一往之後,辭不復再,又幾於知進退存亡者,異哉!
百宮殿門侍班幕次,臺諫皆設倚,餘官則各以交牀自隨。周益公自殿院除起居郎,徐淳立戲曰:“罰卻倚子矣。”
春秋之時,天王之使交馳於列國,而列國之君如京師者絕少。夫子謹而書之,固以正列國之罪,而端本澄源之意,其致責於天王者尤深矣。唐之藩鎮,猶春秋之諸侯也。杜陵詩云,“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蓋與《春秋》同一筆。
太學古語云:“有髮頭陀寺,無官御史臺。”言其清苦而鯁亮也。嘉定間,餘在太學,聞長上同舍言,乾淳間,齋舍質素,飲器止陶瓦,棟宇無設飾。近時諸齋,亭榭簾幕,競爲靡麗,每一會飲,黃白錯落,非頭陀寺比矣。國有大事,鯁論間發,言侍從之所不敢言,攻臺諫之所不敢攻,由昔迄今,偉節相望。近世以來,非無直言,或陽爲矯激,或陰有附麗,亦未能純然如古之真御史矣。餘謂必甘清苦如老頭陀,乃能攄鯁亮如真御史。
濂溪、明道、伊川、橫渠之講道盛矣,因數明理,復有一邵康節出焉。晦庵、南軒、東萊、象山講道盛矣,因數明理,復有一蔡西山出焉。昔孔、孟教人,言理不言數。然天地之間,有理必有數,二者未嘗相離。《河圖》、《洛書》,與“危微精一”之語並傳。邵、蔡二子,蓋將發諸子之所未言,而使理與數粲然於天地之間也,其功亦不細矣。近年以來,八君子之學,固人傳其訓,家有其書,而邵、蔡之學,則幾於無傳矣。
杜陵詩云:“新松恨不長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言君子之孤難扶植,小人之多難驅除也。嗚呼!世道至於如此,亦可哀矣。
唐薛能詩云:“山屐經過滿徑蹤,隔溪遙見夕陽春。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王荊公晚年喜誦之。然能之論非也,孔明之出,雖不能掃清中原,吹火德之灰,然伸討賊之義,盡託孤之責,以教萬世之爲人臣者,安得謂之成何事哉!荊公誦此,蓋以自喻。然孔明開誠心,布公道,集謀慮,廣忠益,其存心無愧伊、呂,“出師未捷身先死”,此天也。荊公剛愎自任,新法煩苛,毒流四海,不忍君子之見排,甘引小人以求助,卒爲其所擠陷,此豈天也哉!自古隱士出山,第一個是伊尹,第二個是傅說,第三個是太公,第四個是嚴陵,第五個是孔明,第六個是李泌,皆爲世間做得些事。雖以四皓之出,或者猶議其安劉是滅劉,況如樊英輩者乎!
吾輩學道,須是打疊教心下快活。古曰無悶,日不慍,曰樂則生矣,曰樂莫大焉。夫子有曲肱飲水之樂,顏子有陋巷簞瓢之樂,曾點有浴沂詠歸之樂,曾參有履穿肘見、歌若金石之樂。周程有愛蓮觀草、弄月吟風、望花隨柳之樂。學道而至於樂,方是真有所得。大概於世間一切聲色嗜好洗得淨,一切榮辱得喪看得破,然後快活意思方自此生。或曰,君子有終身之憂;又曰,憂以天下;又曰,莫知我憂;又曰,先天下之憂而憂。此義又是如何?曰:聖賢憂樂二字,並行不悖。故魏鶴山詩云:“須知陋巷憂中樂,又識耕莘樂處憂。”古之詩人有識見者,如陶彭澤、杜少陵,亦皆有憂樂。如採菊東籬,揮杯勸影,樂矣,而有平陸成江之憂;步さ春風,泥飲田父,樂矣,而有眉攢萬國之憂。蓋惟賢者而後有真憂,亦惟賢者而後有真樂,樂不以憂而廢,憂亦不以樂而忘。
寶慶初,當國者欲攻去真西山、魏鶴山,朝士莫有任責,梁成大獨欣然願當之。遂除察院,擊搏無遺力。當時太學諸生曰,大字傍宜添一點,曰“梁成犬”。餘謂犬之狺狺,不過吠非其主耳,是有功於主也。今夫不肖之臺諫,受權貴之指呼,納豪富之賄賂,內則翦天子之羽翼,外則奪百姓之父母,是有害於主也,吾意犬亦羞與爲伍矣。
●丙編 卷三
朱文公雲:“豪傑而不聖賢者有矣,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也。”陸象山深以其言爲確論。如周公兼夷狄,驅猛獸,滅國者五十,孔子卻萊人,墮三都,誅少正卯,是甚手段,非大豪傑乎!其次如諸葛孔明,議論見識,力量規模,亦真豪傑。惟房次律聲譽隆洽,一出便敗事,然至今儒者之論,皆稱其賢。如此,則是天下有不豪傑之聖賢矣。端幹間,真西山參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鶴山督師,亦未及有設施而罷。臨安優人,裝一儒生,手持一鶴,別一儒生與之邂逅。問其姓名,曰:“姓鍾名庸。”問所持何物,曰:“大鶴也。”因傾蓋歡然,呼酒對飲。其人大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遺,忽顛仆於地,羣數人曳之不勘。一人乃批其頰大罵曰:“說甚《中庸大學》,喫了許多酒食,一動也動不得!”遂一笑而罷。或謂有使其爲此以姍侮君子者,京尹乃悉黥其人。餘謂優人之姍侮君子,誠可罪也。西山、鶴山之抱負,誠未可厚誣也。然吾儒於此,亦不可以不戒。劉平國嘗言:“若將真景元與餘景瞻並用,必有可觀。”餘嘗疑其說,西山負一世之望,豈必待餘景瞻而後可以有爲乎?世傳洪舜俞在蜀,嘗謂崔菊坡曰:“先生豐於德而嗇於才,他日不宜獨當重任。”菊坡深然之,故晚年力辭宰輔。此說餘尤疑之,若分才德爲兩事,則是天下果有不豪傑之聖賢矣。
婺州州治,古木之上有鷹巢,一卒探取其子。郡守王夢龍方據案視事,鷹忽飛下,攫一卒之巾以去。已而知其非探巢之卒也,銜巾來還,乃徑攫探巢者之巾而去。太守推問其故,杖此卒而逐之。禽鳥之靈識如此。其攫探巢者之巾,固已異矣。於誤攫他卒之巾,復銜來還,尤爲奇異。世之人舉動差謬,文過遂非,不肯認錯者多矣,夫子所謂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餘同年李南金雲:“《茶經》以魚目湧泉連珠爲煮水之節。然近世瀹茶,鮮以鼎鑊,用瓶煮水,難以候視,則當以聲辨一沸二沸三沸之節。又陸氏之法,以未就茶鑊,故以第二沸爲合量而下,未若今以湯就茶甌瀹之,則當用背二涉三之際爲合量。乃爲聲辨之詩云:‘砌蟲唧唧萬蟬催,忽有千車捆載來。聽得松風並澗水,急呼縹色綠瓷杯。’”其論固已精矣。然瀹茶之法,湯欲嫩而不欲老,蓋湯嫩則茶味甘,老則過苦矣。若聲如松風澗水而遽瀹之,豈不過於老而苦哉!惟移瓶去火,少待其沸止而瀹之,然後湯適中而茶味甘。此南金之所未講者也。因補以一詩云:“松風檜雨到來初,急引銅瓶離竹爐。待得聲聞俱寂後,一甌春雪勝醍醐。”
黃龍寺晦堂老子嘗問山谷以“吾無隱乎爾”之義,山谷詮釋再三,晦堂終不然其說。時暑退涼生,秋香滿院。晦堂因問曰:“聞木犀香乎?”山谷曰:“聞。”晦堂曰:“吾無隱乎爾。”山谷乃服。晦堂此等處,誠實脫灑,亦只是曾點見解,卻無顏子工夫,此儒佛所以不同。
蝗才飛下即交合,數日,產子如麥門冬之狀,日以長大。又數日,其中出如小黑蟻者八十一枚,即鑽入地中。《詩》注謂螽斯一產八十一子者,即蝗之類也。其子入地,至來年禾秀時乃出,旋生翅羽。若臘雪凝凍,則入地愈深,或不能出。俗傳雪深一尺,則蝗入地一丈。東坡《雪》詩云“遺蝗入地應千尺”是也。蝗災每見於大兵之後,或雲乃戰死之士冤魂所化。雖未必然,但餘曩在湖北,見捕蝗者雖羣呼聚喊,蝗不爲動。至鳴擊金鼓,則聳然而聽,若成行列。則謂爲殺傷診氣之所化,理或然也。
漳河上有七十二冢,相傳雲曹操疑冢也。北人歲增封之。範石湖奉使過之,有詩云:“一棺何用冢如林,誰復如公負此心。歲歲蕃酋爲封土,世間隨事有知音。”四句是兩個好議論,意足而理明,絕句之妙也。
今世有一樣古錢,其文曰半兩,無輪郭,醫方中用以爲藥。考之《史記》,乃漢文帝時錢也。當時吳濞、鄧通皆得自鑄錢,獨多流傳,至今不絕。其輕重適中,與今錢略相似。視五銖貨泉,又先一二百年矣。五銖貨錢,比今錢卻稍輕。
趙季仁謂餘曰:“某平生有三願:一願識盡世間好人,二願讀盡世間好書,三願看盡世間好山水。”餘曰:“盡則安能,但身到處莫放過耳。”季仁因言朱文公每經行處,聞有佳山水,雖迂途數十里,必往遊焉。攜樽酒,一古銀盃,大幾容半升,時引一杯。登覽竟日,未嘗厭倦。又嘗欲以木作《華夷圖》,刻山水凹凸之勢,合木八片爲之,以雌雄筍相入,可以折,度一人之力,足以負之,每出則以自隨。後竟未能成。餘因言夫子亦嗜山水,如“知者樂水,仁者樂山”,固自可見。如“子在川上”,與夫“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尤可見。大抵登山臨水,足以觸發道機,開豁心志,爲益不少。季仁曰:“觀山水亦如讀書,隨其見趣之高下。”
範石湖詩云:“朝霞不出門,暮霞行千里。今晨日未出,曉氛散如綺。心疑雨再作,眼轉雲四起。我豈知天道,吳儂諺云爾。古來佔滂沱,說者類恢詭。飛雲走羣羊,停雲浴三。月當天畢宿,風自少女起。爛石燒成香,汗礎潤如洗。逐婦鳩能拙,穴居狸有智。蜉蝣強知時,蜥蜴與聞計。垤鳴東山鸛,堂審南柯蟻。或加陰石鞭,或議陽門閉,或雲逢庚變,或自換甲始。刑鵝與象龍,聚訟非一理。不如老農諺,影響捷於鬼。哦詩敢誇博,聊用醒午睡。”此詩援引佔雨事甚詳可喜。諺有云:“日出早,雨淋腦;日出晏,曬殺雁。”又云:“月如懸弓,少雨多風;月如仰瓦,不求自下。”二說尚遺,何也?餘欲增補二句雲:“日佔出海時,月驗仰瓦體。”
靖康之亂,元皇后手詔曰:“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獨在。”事詞的切,讀之感動,蓋中興之一助也。建炎登極之詔曰:“萬機,難以一日而曠位;皇皇四海,詎可三月而無君。”又曰:“聖人何以加孝,朕每懷問寢之思;天子必有所尊,朕欲救在原之急。嗟我文武之列,若時忠義之家。不食而哭秦庭,士當勇於報國;左袒而爲劉氏,人鹹樂於愛君。期一德而一心,佇立功而立事。同兩宮之復,終圖萬世之安。”其詞明白,亦佔地步。昔唐明皇幸蜀,肅宗即位靈武。元次山作頌,謂自古有盛德大業,必見於歌頌。若今歌頌大業,非老於文學,其誰宜爲?去盛德而止言大業,固以肅宗即位爲非矣。伊川謂非祿山叛,乃肅宗叛也。山谷雲:“撫軍監國太子事,胡乃趣取大物爲。”此皆至論。今二聖蒙塵遠狩無還期,高宗不得已而即位,今又出於元皇后之命,與唐肅宗天淵不同,似亦可以無說。然胡致堂萬言書首論此事,謂:“建炎以來,有舉措大失人心之事,今欲收復人心而圖存,則既往之失,不可不迫,不可不改。一昨陛下以親王介弟,受淵聖皇帝之命,出帥河北。二帝既遷,則當糾合義師,北向迎請。而遽膺翊戴,亟居尊位。遙上徽號,建立太子。不復歸覲宮闕,展省陵寢。斬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巡淮海,偷安歲月。此舉措失人心之最大者也。今須一反前失,亟下詔曰:‘繼紹大統,出於臣庶之諂而不悟其非;巡狩東南,出於僥倖之心而不虞其禍。今義不戴天,志思雪恥。父兄旅泊,陵廟荒殘,罪乃在予,無所逃責。’以此號召四海,聳動人心,不敢愛身,決意講武。然後選將訓兵,戎衣臨軍。天下忠義之士,必雲合而影從。凡所欲爲,孰不如志?”致堂此論,明白正大,惜其說之不行也。然唐肅宗即位,何嘗有一人敢言其非?今致堂能言之,而高宗能受之,已爲盛德事矣。中興以來,致堂、澹庵二書,關係最大。
江西自歐陽子以古文起於廬陵,遂爲一代冠冕。後來者,莫能與之抗。其次莫如曾子固、王介甫,皆出歐門,亦皆江西人。老蘇所謂執事之文,非孟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朱文公謂江西文章如歐永叔、王介甫、曾子固,做得如此好,亦知其皓皓不可尚已。至於詩,則山谷倡之,自爲一家,並不蹈古人町畦。象山雲“豫章之詩,包含欲無外,搜抉欲無祕,體制通古今,思致極幽眇,貫穿馳騁,工夫精到,雖未極古之源委,而其植立不凡,斯亦宇宙之奇詭也。開闢以來,能自表見於世若此者,如優鉢曇華,時一現耳。”楊東山嘗謂餘雲:“丈夫自有沖天志,莫向如來行處行。”豈惟制行,作文亦然。如歐公之文,山谷之詩,皆所謂“不向如來行處行”者也。
楊誠齋雲:“詩固有以俗爲雅,然亦須經前輩化,乃可因承。如李之‘耐可’、杜之‘遮莫’、唐人‘裏許’、‘若個’之類是也。唐人寒食詩,不敢用‘餳’字,重九詩,不敢用‘糕’字,半山老人不敢作梅花詩,彼固未敢輕引裏母田父,而坐之平王之子、衛侯之妻之側也。”餘觀杜陵詩,亦有全篇用常俗語者,然不害其爲超妙。如雲:“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傍。”又云:“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顛狂。走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飲獨空牀。”又云:“夜來醉歸衝虎過,昏黑家中已眠臥。傍見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當空大。庭前把燭嗔兩炬,峽口驚猿聞一個。白頭老罷舞復歌,杖藜不寐誰能那?”是也。楊誠齋多效此體,亦自痛快可喜。
禪家有觀白骨法,謂靜坐澄慮,存想自身血肉腐壞,唯存白骨,與吾相離,自一尺以至尋丈,要見形神元不相屬,則自然超脫矣。餘觀《莊子》:子輿有疾,子祀往問之。曲僂發背,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其心間而無事,趼解而鑑於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惡之乎?”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予因此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予因以求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以神爲馬,予因而乘之,豈更駕哉!”浸,漸也。假,借也。蓋積漸假借,化此身爲異物,則神與形離,超然無所往而不可矣,又何疾又何病於拘拘哉!視白骨之法,蓋本於此。佛法出於老莊,於此尤信。
伊尹墓在空桑北一里,相傳墓傍生棘,皆直如矢。範石湖使北過之,有詩云:“三尺黃壚直棘邊,此心終古享皇天。《汲書》猥述流傳妄,剖擊嗟無咎單篇。”蓋《汲冢書》妄載伊尹謀篡,爲太甲所殺也,事見杜元凱《左氏傳 後敘》。
古詩多矣,夫子獨取《三百篇》,存勸戒也。吾輩所作詩,亦須有勸戒之意,庶幾不爲徒作。彼有繪畫雕刻,無益勸戒者,固爲枉費精力矣。乃若吟賞物華,流連光景,過於求適,幾於誨淫教偷,則又不可之甚者矣。白樂天《對酒》詩曰:“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富隨貧且歡喜,不開口笑是癡人。”又曰:“百歲無多時壯健,一春能幾日晴明?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又曰:“昨日低眉問疾來,今朝收淚吊人回。眼前見例君看取,且遣琵琶送一杯。”自詩家言之,可謂流麗曠達,詞旨俱美矣。然讀之者,將必起其頹墮廢放之意,而汲汲於取快樂,惜流光,則人之職分與夫古之所謂三不朽者,將何時而可爲哉!且如《唐風》、《蟋蟀》之詩,蓋勸晉僖公以自虞樂也,然才曰“今我不樂,日月其除”,即曰“無已太康,職思其居”,呂成公釋之曰:“凡人之情,解其拘者,或失於縱;廣其儉者,或流於奢;故疾未已,而新疾復生者多矣。”信矣!《唐風》之憂深思遠也。樂天之見,豈及是乎?本朝士大夫多慕樂天,東坡尤甚。近時葉石林謂:“樂天與楊虞卿爲姻家,而不累於虞卿;與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黨於元稹、僧孺;爲裴晉公之所愛重,而不因晉公以進;李文饒素不相樂,而不爲文饒所深害。推其所由,惟不汲汲於進而志在於退,是以能安於去就愛憎之際,每裕然而有餘也。”此論固已得之,然樂天非是不愛富貴者,特畏禍之心甚於愛富貴耳。其詩中於官職聲色事,極其形容,殊不能掩其戀謬之意。其幹生所善者,元稹、劉禹錫輩,亦皆逐逐聲利之徒,至一聞李文饒之敗,便作詩暢快之,豈非冤親未忘,心有偏黨乎?慕樂天者,愛而知其疵,可也。
作詩必以巧進,以拙成。故作字惟拙筆最難,作詩惟拙句最難。至於拙,則渾然天全,工巧不足言矣。古人拙句,曾經拈出,如“池塘生春草”,“楓落吳江冷”,“澄江靜如練”,“空梁落燕泥”,“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明月入高樓,流光正徘徊”,“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如此等類,固已多矣。以杜陵言之,如“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野人時獨往,雲木曉相參”,“喜無多屋宇,幸不礙雲山”,“在家長早起,憂國願年豐”,“若無青嶂月,愁殺白頭人”,“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此五言之拙者也。“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太夫人”,“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雷聲忽送千峯雨,花氣渾如百和香”,“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此七言之拙者也。他難殫舉,可以類推。杜陵雲,“用拙存吾道”,夫拙之所在,道之所存也,詩文獨外是乎?
紹興辛巳,亮既授首,葛王篡位,使來修好,洪景盧往報之。入境,與其接伴約用敵國禮,伴許諾。故沿路表章,皆用在京舊式。未幾,乃盡卻回,使依近例易之。景盧不可。於是扃驛門,絕供饋,使人不得食者一日。又令館伴者來言,頃嘗從忠宣公學,陽吐情實,令勿固執,恐無好事,須通一線路乃佳。景盧等懼留,不得已,易表章授之,供饋乃如禮。景盧素有風疾,頭常微掉,時人爲之語曰:“一日之飢禁不得,蘇武當時十九秋。傳與天朝洪奉使,好掉頭時不掉頭。”
數窮於九,九者,究也。至十,則又爲一矣。此蔡西山之說。
伊川每見學者能靜坐,便嘆其善學。餘謂靜坐亦未可盡信,固有外若靜而中未免膠擾者,正所謂坐馳也。嘗聞南嶽昔有住山僧,每夜必秉燭造旃林,衆生打坐者數百人,或拈竹篦痛棰之,或袖中出餅果置其前,蓋有以窺其中之靜不靜,而爲是懲勸也。彼異端也,尚能洞察其徒心術之隱微,而提撕警策之,吾儒職教者有愧矣。
近時胡仲方《落梅》詩云:“自孤花底三更月,卻怨樓頭一笛風。”亦有思致。自古才德之士,方其少也,不使得以展布,及其飄零衰老,乃拳拳嘆息之,亦已晚矣。燭之武曰:“臣之少也,尚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爲也。”亦寓此意。唐人詩曰:“朝廷欲論封禪事,須及相如未病時。”杜陵《病冉》詩意亦如此。陳後山挽司馬公曰:“政雖隨日化,身已要人扶”,益可悲矣。
孝宗受禪赦文雲:“凡今者發政施仁之日,皆得之間安視膳之餘。”天下誦之,洪景嚴筆也。
洪容齋曰:文貴於達而已,繁與簡各有當也。《禮記 檀弓》:“石駘仲卒,有庶子六人,卜所以爲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衛人以龜爲有知也。”蓋連用四“沐浴佩玉”字,使今之爲文者,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如之,石祁子獨不可。曰:‘孰有執親之喪而若此者乎?’”似亦足以當其事,省其詞,然古意衰矣。又云:《史記 衛青傳》:“校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以千三百戶封朔爲涉軹侯,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爲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爲從平侯。”至班固作《漢書》乃省其詞曰:“校尉李朔、趙不虞、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封朔爲涉軹侯,不虞爲隨成侯,戎奴爲從平侯。”比《史記》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然終不若《史記》樸贍可喜。餘謂詩亦有如此者,古《採蓮曲》雲:“魚戲荷葉東,魚戲荷葉西。”杜子美《杜鵑行》:“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南無杜鵑,雲安有杜鵑。”若以省文之法論之,似可裁減,然只如此說,亦爲樸贍有古意。
諡者,死後易名者也。而《左傳》衛侯賜北宮喜諡曰“貞子”,賜析朱Θ諡曰“成子”,蓋生前預賜之也,曾不以爲不祥。今人不達,畏死畏禍,百種忌諱。古人皆不然,只看《檀弓》季武子成寢,杜氏之葬在西階之下,許之合葬,又許之哭。伯高死於衛,孔子以爲由,“賜也,見我”,遂哭諸賜氏,命子貢爲之主,來者拜之。子夏喪明,曾子曰,“朋友喪明則哭”。遂往哭,子夏亦哭。曾子與客立於門側,其徒趨而出曰:“吾父死,將出哭於巷。”曾子曰:“反哭於爾次。”因北面而吊焉。季武子寢疾,喬固不說齊衰而入見曰:“士唯公門說齊衰。”武子曰:“善哉!”蓋未始如今人之多忌諱也。
《玉牒》修書,始於大中祥符,至於政、宣而極備。考定世次枝分派別而歸於本統者,爲《仙源積慶圖》。推其所自出、至於子孫而列其名位者,爲《宗藩慶系錄》。具其官爵、功罪、生死及若男若女者,爲《類紀》。同姓之親而序其五服之戚疏者,爲《屬籍》。編年以紀帝系,而載其歷數及朝廷政令之因革者,爲《玉牒》。
蘇武在匈奴十九年,魏於什門在燕二十一年,近時洪忠宣在金亦幾二十年。
冰蠶不知寒,火鼠不知熱,蓼蟲不知苦,螂蛆不知臭。
濂溪、明道似顏子,伊川、橫渠似孟子,南軒似顏子,晦庵似孟子。
《書》曰:“思曰睿”,“睿作聖”。《揚子》曰:“神心惚恍,經緯萬方。”《孔叢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管子》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將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誠之極也。”邵子曰:“天向一中分造化,人從心上起經綸。”或曰:《易》言“何思何慮”,何也?曰:始於思,終於無思,非不思也,不待思也。此不識不知而順帝則,從心所欲而不逾矩,庖丁之解牛,輪扁之斫輪,<疒句>僂之承蜩,豈更待于思乎?
周益公家藏歐陽公家書一幅,紙斜封,乃冷壽光牒。其詞雲:“具位某。豬肉一斤,右伏蒙頒賜,領外無任感激,謹具牒謝。謹牒。年月日。具位某牒。”蓋改牒爲狀,自元豐始,日趨於諛矣。且前輩交際,其饋止於如此,未嘗過於豐侈也。
●丙編 卷四
蔡攸嘗賜飲禁中,徽宗頻以巨觥宣勸之。攸懇辭不任杯杓,將至顛踣。上曰:“就令灌死,亦不至失一司馬光也。”由是言之,則上之尊光而薄攸至矣。然光已死,不免削奪,而攸迄被眷寵,是可嘆也。
唐子西在惠州,名酒之和者曰“養生主”,勁者曰“齊物論”。楊誠齋退休,名酒之和者曰“金盤露”,勁者曰“椒花雨”,嘗曰:“餘愛椒花雨,甚於金盤露”,心蓋有爲也。餘嘗謂,與其一於和勁,孰若和勁兩忘。頃在太學時,同舍以思堂春合潤州北府兵廚,以慶遠堂合嚴州瀟灑泉,飲之甚佳。餘曰:不剛不柔,可以觀德矣;非寬非猛,可以觀政矣。厥後官於容南,太守王元邃以白酒之和者,紅酒之勁者,手自劑量,合而爲一,殺以白灰一刀圭,風韻頓奇。索餘作詩,餘爲長句雲:“小槽真珠太森嚴,兵廚玉友專甘醇。兩家風味欠商略,偏剛偏柔俱可憐。使君袖有轉物手,鸕鷀杓中平等分。更憑石髓媒妁之,混融並作一家春。季良不用笑伯高,張竦何必譏陳遵。時中便是尼父聖,孤竹柳下成一人。平雖有智難獨任,勃也未可嫌少文。黃龍丙魏要兼用,姚宋相濟成開元。試將此酒反觀我,胸中問學當日新。更將此酒達觀國,宇宙皆可歸經綸。書生觸處便饒舌,以一貫萬如斫輪。使君聞此卻絕倒,罰以太白眠金尊。”
《書》曰:“若作和羹,爾惟鹽梅。”《詩》曰:“В有梅,其實七兮。”又曰:“終南何有?有條有梅。”毛氏曰:梅,楠也。陸璣曰:“似杏而實酸。蓋但取其實與材而已,未嘗及其花也。至六朝時,乃略有詠之者,及唐而吟詠滋多,至本朝,則詩與歌詞,連篇累牘,推爲羣芳之首,至恨《離騷》集衆香草而不應遺梅。餘觀《三百五篇》,如桃李芍藥棠棣蘭之類,無不歌詠,如梅之清香玉色,出桃李之上,豈獨取其材與實而遺其花哉!或者古之梅花,其色香之奇,未必如後世,亦未可知也。蓋天地之氣,騰降變易,不常其所,而物亦隨之。故或昔有而今無,或昔無而今有,或昔庸凡而今瑰異,或昔瑰異而今庸凡,要皆難以一定言。且如古人之祭,炳蕭酌鬱鬯,取其香也。而今之蕭與鬱金,何嘗有香?蓋《離騷》已指蕭艾爲惡草矣。又如牡丹,自唐以前未有聞,至武后時,樵夫探山乃得之。國色天香,高掩羣花。於是舒元輿爲之賦,李太白爲之詩,固已奇矣。至本朝,紫黃丹白,標目尤盛。至於近時,則翻騰百種,愈出愈奇。又如荔枝,明皇時所謂“一騎紅塵妃子笑”者,謂瀘戎產也,故杜子美有“憶向瀘戎摘荔枝”之句。是時閩品絕未有聞,至今則閩品奇妙香味皆可僕視瀘戎。蔡君謨作譜,爲品已多,而自後奇名異品,又有出於君謨所譜之外者。他如木犀、山礬、素馨、茉莉,其香之清婉,皆不出蘭芷下,而自唐以前,墨客槧人,曾未有一語及之者,何也?遊成之曰:“一氣埏埴,孰測端倪,烏知古所無者,今不新出,而昔常見者,後不變滅哉!人生須臾,即以耳目之常者,拘議造物,亦已陋矣。”餘聞秦中不產竹,昔年山崩,其下乃皆鉅竹頭。由是言之,古固產竹矣。晉葛洪欲問丹砂,求爲勾漏令。勾漏縣隸容州,餘嘗爲法曹,親至其地,求所謂丹砂者,顆粒不可得。豈非昔有而今無哉!蓋非特物然也,巴邛、閩嶠,夙號荒陋,而漢唐以來,漸產人才,至本朝益盛。古稱山西出將,山東出相。又曰汝潁多奇士,燕趙多佳人,其說拘矣。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佛經載,釋迦佛在山中修行,歌利王入山獵獸,問佛獸何在,佛不忍傷生,不應。歌利王怒,截落佛左手,又問,不應,又截落右手。佛是時即發願曰:“我若成佛,先度此人,無令枉害衆生。”其後成佛,即先度之。十大弟子中,陳忄高如尊者是也。餘謂釋迦佛好一個闊大肚腸,好一個慈愍心性,人能將此段公案降伏其心,則省得冤冤相報,沙界衆生悉成佛矣,何至干戈斧鉞如林而起哉!然以儒教論之,是乃以德報怨,非以直報怨也。夫以德報怨,可論慈悲廣大,孤高卓絕,過人萬萬矣。然夫子不取者,謂其不可通行於世也。吾儒之道,必欲其可通行。故曰中庸,又曰近人情。
紹興辛巳,金主亮南侵,高宗下詔親征。其詞雲:“惟天惟祖宗,既共扶於基運;有民有社稷,敢自逸於燕安!”又云:“歲星臨於吳分,定成淝水之勳;鬥士倍於晉師,可決韓原之勝。”洪容齋筆也。車駕次平江,亮授首,遂班師。次年壬年內禪,孝宗即位。銳意規恢,起張魏公督師。南軒以內機入奏,引見德壽宮,時盧仲賢使金,高宗問曾見仲賢否。對曰:“臣已見之。”又問卿父謂如何,莫便議和否。對曰:“臣嘗謂金人必衰敗,國家必隆興。”上曰:“何如?”對曰:“太上皇帝仁孝之德,上格於天,又傳位聖子,雖古唐虞無以過,而金人不道,篡奪相仍,無復君臣父子,不知天心國家乎?金人乎?臣有以知其然也。”上曰:“極是,今日金人誠衰乎?”對曰:“自亮送死之後,士馬物故甚衆,諸國背叛,人心怨離,金誠衰矣。”上曰:“自亮死,非特金人衰弱,吾國亦未免力弱。但仲賢等既回,何以應之?”對曰:“臣父職在邊隅,戰守是謹,此事看廟堂如何議,但願審處而徐應之,無貽後悔。”上曰:“只是說與卿父,今日國家須更量度民力國力,早收拾取。聞契丹與金相攻,若契丹事成,他日自可收卞莊子刺虎之功。若金未有亂,且務恤民治軍,待時而動可也。”高宗懲於變故,意不欲戰,且聞金人議欲尊我爲兄,故頗喜之。孝宗初年,規恢之志甚銳,而卒不得逞者,非特當時謀臣猛將凋喪略盡,財屈兵弱未可展布,亦以德壽聖志主於安靜,不思違也。厥後蓄積稍羨,又嘗有意用兵,祭酒芮國器奏曰:“陛下只是被數文腥錢使作,何不試打算了得幾番犒賞。”上曰:“朕未知計也,待打算報卿。”後打算只了得十三番犒賞,於是用兵之意又寢。乃知南北分合,自有定數,雖英明之主,不能強也。
元次山避水於高原,餱糧不繼,遂餓而死。陳後山爲館職,當侍祠郊丘,非重裘不能禦寒,後山止有其一。其內子與趙挺之之內,親姊妹也。乃爲趙假一裘以衣之。後山問所從來,內以實告。後山曰:“汝豈不知我不着他衣裳耶!”卻去之,止衣一裘,竟感寒疾而死。嗚呼!二子可謂“志士不忘在溝壑”者矣。充二子之才識德望,曳絲乘車,食養賢之鼎,其誰曰不宜?然志節清亮,寧甘於餓死凍死,而不肯少枉其道,少失其身,此所以皓皓乎不可尚也。陸龜蒙《杞菊賦》曰:“我豈不知屠沽兒有酒食耶?”亦略有二子風味。揚子云曰:“古者高餓顯,下祿隱。”楊誠齋曰:“李杜飢寒能幾日,卻教富貴不論年。”
《楞嚴經》曰:“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爲報佛恩。”由是言之,今之釋子,大半是釋迦佛之罪人。文中子曰:“通也,受夫子罔極之恩。”《孟子》曰:“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由是言之,今儒者,大半是吾夫子之罪人。
歲將飢,小民餐必倍多。俗諺謂之作荒。此天地之氣先餒也。開禧兵興之先,江西草木秋冬生花,有山礬而生梔子花,桃樹而生李實者,村落鐵釜生金花或神佛像,此天地之氣先亂也。馮此山爲餘言,謂其家尊厚齋之說。
唐子西詩云:“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餘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蒼蘚盈階,落花滿徑,門無剝啄,松影參差,禽聲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隨意讀《周易》、《國風》、《左氏傳》、《離騷》、《太史公書》及陶杜詩、韓蘇文數篇。從容步山徑,撫松竹,與は犢共偃息於長林豐草間。坐弄流泉,漱齒濯足。既歸竹窗下,則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欣然一飽。弄筆窗間,隨大小作數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跡、畫卷縱觀之。興到則吟小詩,或草《玉露》一兩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邊,邂逅園翁溪友,問桑麻,說粳稻,量晴校雨,探節數時,相與劇談一餉。歸而倚杖柴門之下,則夕陽在山,紫綠萬狀,變幻頃刻,恍可人目。牛背笛聲,兩兩來歸,而月印前溪矣。味子西此句,可謂妙絕。然此句妙矣,識其妙者蓋少。彼牽黃臂蒼,馳獵於聲利之場者,但見袞袞馬頭塵,匆匆駒隙影耳,烏知此句之妙哉!人能真知此妙,則東坡所謂“無事此靜坐,一日是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
予少年時,於鍾陵邂逅日本國一僧,名安覺,自言離其國已十年,欲盡記一部藏經乃歸。唸誦甚苦,不捨晝夜,每有遺忘,則叩頭佛前,祈佛陰相,是時已記藏經一半矣。夷狄之人,異教之徒,其立志堅苦不退轉至於如此。朱文公雲:“今世學者,讀書尋行數墨,備禮應數,六經《語》《孟》,不曾全記得三五板,如此而望有成,亦已難矣。”其視此僧,殆有愧色。僧言其國稱其國王曰“天人國王”,安撫曰“牧隊”,通判曰“在國司”,秀才曰“殿羅罷”,僧曰“黃榜”,硯曰“松蘇利必”,筆曰“分直”,墨曰“蘇彌”,頭曰“加是羅”,手曰“提”,眼曰“媚”,口曰“窟底”,耳曰“弭弭”,面曰“皮部”,心曰“毋兒”,腳曰“又兒”,雨曰“下米”,風臼“客安之”,鹽曰“洗和”,酒曰“沙嬉”。
史言蜀諸賢凋喪,孔明身當軍國之務,罰二十以上皆親之,以勞瘁致斃。此真兒童之論也。夫孔明不死,則漢業可復,禮樂可興。孔明死,則爲五胡亂華,爲六朝幅裂,其所關係大矣。中營隕星之變,天意蓋可知矣,豈因罰二十以上皆親之而致斃乎?且孔明死時,年才五十四,初非癃老不任勞苦之時。況以孔明之明達,豈不能量事之小大,身之勞逸,而顧弊精神於瑣瑣,以自殞其軀乎?此決無之理也。杜少陵知之,故曰:“伯仲之間見伊呂,指麾若定失蕭曹。福移漢祚難恢復,志決身殲軍務勞。”言孔明之死,乃漢福已移,漢祚已終,大數不可支持耳。志決身殲,豈因軍務之勞乎?蓋不然史臣之說也。
龍洲劉改之詩云:“退一步行安樂法,道三個好喜歡緣。”真西山喜誦之。或曰,退一步行,可也,至於道三個好,乃隨俗徇情耳,何足言乎?餘曰,古人直道而行。理之所在,驀直行將去,仕止久速,莫不皆然,烏有所謂退一步者?自後世貪榮競進,爭一階半級,至於殺人,於是始以退一步行爲安樂法矣。古人是則曰是,非則曰非,明白正直,曾何迴護?自後世惡直好佞,以直言賈禍者,比比皆是,於是始以道三個好爲喜歡緣矣,此處衰世之法也。蓋萬事稱好,不特司馬德操爲然,而吾夫子固有危行言孫之說矣。好盡言以翹人之過,此國武子所以見殺也,可不戒哉!
裴休《圓覺經序》雲:“終日圓覺,而未嘗圓覺者,凡夫也。欲證圓覺,而未極圓覺者,菩薩也。具足圓覺,而住持圓覺者,如來也。”蓋言凡夫日用飲食而不知,菩薩精思勉行而未至,如來備道全美而無虧耳。近時禪家,又作一轉語曰:“終日圓覺,而未嘗圓覺者,豈凡夫哉!正是如來境界也。”此意又高。蓋此有二意:文王不識不知順帝則,夫子從心所欲不逾矩,此一意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見,夫子丘未能一,又一意也。蓋必如是,然後周萬有而不勞,歷萬變而不息,儒者之事也。佛者之教,其等級次第,皆與吾儒同,特其端異耳,故曰異端。
孝宗御字,高宗在德壽,光宗在青宮,寧宗在平陽邸,四世本支之盛,亙古未有。楊誠齋時爲官僚,賀光宗誕辰詩云:“祖堯父舜真千載,禹子湯孫更一家。”讀者服其精切。又云:“天意分明昌火德,誕辰三世總丁年。”蓋高宗生於丁亥,孝宗生於丁未,光宗生於丁卯也。丁年字出李陵書,借用亦佳。
張子房蓋俠士之知義、策士之知幾者,要非儒也。故早年頗似荊軻,晚歲頗似魯仲連。得老氏不敢爲天下先之術,不代大匠斫,故不傷手,善於打乖。荊公詩云:“漢業存亡俯仰中,留侯於此每從容。固陵始議韓彭地,複道方謀雍齒封。”蓋因機乘時,與之斡旋,未嘗自我發端,故消弭事變,全不費力。朱文公雲:“子房只是佔便宜,不肯自犯手做,如爲韓報秦,攛掇高祖入關,及項羽殺韓王成,又使高祖平項羽,兩次報仇,皆不自做。後來定太子事,他亦自處閒地,又只教四老人出來做。後來誅﹃功臣時,更討他不着。邵康節之學,亦與子房相似。康節本是要出來有爲之人,又不肯深犯手做。凡事直待可做處,方試爲之,才覺難,便拽身退。如《擊壤集》中以道觀道等語,是物各付物之意,蓋自家都不犯手,又凡事只到半中央便止,如‘春花切勿看離披’是也。”
世之言仙者曰蓬萊,言佛者曰天竺。蓬萊,東也;天竺,西也。《抱朴子》曰:自齊州至日出之所,號曰“太平地”。而佛經亦謂西方爲“極樂世界”。太乾極樂,獨稱於東西,何也?自古戰爭,惟曰南北,而罕曰東西。惟漢高皇與項羽,宇文泰與高歡是東西相距,然不過一二十年耳。
楊誠齋夫人羅氏,年七十餘,每寒月黎明即起,詣廚躬作粥一釜,遍享奴婢,然後使之服役。其子東山先生啓曰:“天寒何自苦如此?”夫人曰:“奴婢亦人子也。清晨寒冷,須使其腹中略有火氣,乃堪服役耳。”東山曰:“夫人老,且賤事,何倒行而逆施乎?”夫人怒曰:“我自樂此,不知寒也。汝爲此言,必不能如吾矣!”東山守吳興,夫人嘗於郡圃種佇,躬紡緝以爲衣,時年蓋八十餘矣。東山月俸,分以奉母。夫人忽小疾,既愈,出所積券,曰:“此長物也,自吾積此,意不樂,果致疾。今宜悉以謝醫,則吾無事矣。”平居首飾止於銀,衣止於綢絹。生四子三女,悉自乳,曰:“飢人之子,以哺吾子,是誠何心哉?”誠齋父子,視金玉如糞土。誠齋將漕江東,有俸給僅萬緡,留庫中,棄之而歸。東山帥五羊,以俸錢七千緡,代下戶輸租。其家採椽土階,如田舍翁,三世無增飾。東山病且死,無衣衾,適廣西帥趙季仁饋纈絹數端。東山曰:“此賢者之賜也,衾材無憂矣。”史良叔守廬陵,官滿來訪。入其門,升其堂,目之所見,無非可敬可仰、可師可法者,所得多矣,因命畫工圖之而去。誠齋、東山清介絕俗,固皆得之天資,而婦道母儀所助亦已多矣。《左傳》:文伯之母老而猶績,文伯曰:“以蜀之家而主猶績乎?”其母嘆曰:“魯其亡乎!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也。居,吾語汝!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噁心生。沃土之民不才,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勞也。是故王后親織玄統,公侯之夫人加以糹延,卿之內子爲大帶,命婦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賦事,而獻功,男女效績,愆則有闢,古之制也。吾冀而朝夕修曰:‘必無廢先人。’爾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予懼穆伯之絕嗣也。”因是觀誠齋夫人,乃知古今未嘗無烈女,未嘗無賢母。
●丙編 卷五
自文籍既生,學者固不可不讀書。子路有何必讀書之說,夫子斥之。至於學《詩》學《易》學《禮》,與夫“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之說,拳拳爲其子及門人言之,晚而歸魯,刪定系作,其功至賢於堯舜。則後之慾學聖人者,舍書則何以哉!然是時詞章之名未立,科舉之法未行,士之讀書者,上則取之以撫世酬物,又次則取之以博識多聞,下至蘇秦之刺股讀書,專爲揣摩遊說之計,固已陋矣。然亦視書爲有用之具,固未有入耳出口,如後世之甚者也。蓋至於今,士非堯、舜、文王、周、孔不談,非《語》、《孟》、《中庸》、《大學》不觀,言必稱周、程、張、朱,學必曰“致知格物”,此自三代而後所未有也,可謂盛矣。然豪傑之士不出,禮義之俗不成,士風日陋於一日,人才歲衰於一歲,而學校之所講,逢掖之所談,幾有若屠兒之禮佛,娼家之讀禮者,是可嘆也。昔子貢問子石子不學《詩》乎,子石子曰:“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弟,朋友求吾信,吾暇乎哉!”子貢曰:“請投吾《詩》,以學於子。”公明宣學於曾子,三年不讀書。曾子曰:“宣子居參之門,三年不學,何也?”對曰:“安敢不學?宣見夫子居親庭,叱吒之聲,未嘗至於犬馬,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應賓客,恭儉而不懈惰,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居朝廷,臨下而不毀傷,宣說之,學而未能。宣安敢不學而居夫子之門乎?”若子石子、公明宣之說,今之學者,誠不可以不知也。
楚呂臣奉己而不在民,於是晉文無復憂色。嗚呼!自三代衰,民不見先王之治,日入於亂,皆上下之間,懷此一念,有以致之,豈獨一芳呂臣哉!此無他,古學不講,不識一個“仁”字而已。本朝大臣,最是范文正公、司馬溫公見得此個字分明。
蘇子瞻謫儋州,以“儋”與“瞻”字相近也。子由謫雷州,以“雷”字下有“田”字也。黃魯直謫宜州,以“宜”字類“直”字也。此章子厚謔之意。當時有術士曰:“儋”字,從立人,子瞻其尚能北歸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澤也,子由其未艾乎!“宜”字,乃“直”字,有蓋棺之義也,魯直其不返乎!後子瞻北歸,至毗陵而卒。子由退老於潁,十餘年乃終。魯直竟卒於宜。
山東義士張林告淮閫曰:“土地歸本朝,銅錢將安往?”此說盡是。餘欲添二句雲:“人心歸本朝,土地將安往?”
光、禹之罪,浮於王氏。六臣之罪,浮於朱溫。人人皆王陵,則呂氏不敢動矣。人人皆王章,則王氏不敢動矣。
東坡雲:“養貓以捕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畜犬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蓄不吠之犬。”餘謂不捕猶可也,不捕鼠而捕雞則甚矣。不吠猶可也,不吠盜而吠主則甚矣。疾視正人,必欲盡擊去之,非捕雞乎?委心權要,使天子孤立,非吠主乎?
桂林石山怪偉,東南所無。韓退之謂“山如碧玉簪”,柳子厚謂“拔地峭起,林立四野”,黃魯直謂“平地蒼玉忽テ峨”,近時劉叔治雲,“環城五里皆奇石,疑是虛無海上山”,皆極其形容。然此特言石山耳,至於暗洞之瑰怪,尤不可具道,相傳與九疑相通。範石湖嘗遊焉,燭盡而反。餘嘗隨桂林伯趙季仁遊其間,列炬數百,隨以鼓吹,市人從之者以千計。巳而入,申而出。入自曾公巖,出於棲霞洞。入若深夜,出乃白晝,恍如隔宿異世。季仁索餘賦詩紀之。其略曰:“瑰奇恣搜討,貝闕青瑤房。方隘疑永巷,俄敞如華堂。玉橋巧橫溪,瓊戶正當窗。仙佛肖彷彿,鐘鼓鏗擊撞。左顧龜,狺狺欲吠。丹竈儼亡恙,芝田藹生香。搏噬千怪聚,絢爛五色光。更無一塵洗,但覺六月涼。玲瓏穿數路,屈曲通三湘。神鬼工剜刻,乾坤真混茫。入如夜漆暗,出乃日珠光。隔世疑恍惚,異境難揣量。”然終不能盡形容也。又嘗遊容州勾漏洞天,四面石山圍繞,中平野數里,洞在平地,不煩登陟。外略敞豁,中一暗溪穿入,因同北流令結小桴,秉燭坐其上,命篙師撐入。詰屈而行。水清無底,兩岸石如虎豹猱攫,森然欲搏。行一里許,仰見一大星炯然,細視乃石穿一孔,透天光若星也。溪不可窮乃返。洞對面高崖上,夏間望見荷葉田田,然峻絕不可到。土人云,或見荷花,則歲必大熟。
宜春傅公謀詞雲:“草草三間屋,愛竹旋添栽。碧紗窗戶,眼前都是翠雲堆。一月山翁高臥,連雪水村清冷,木落遠山開。唯有平安竹,留得伴寒梅。家童開門看,有誰來。客來一笑,清話煮茗更傳杯。有酒只愁無客,有客又愁無酒,酒熟且徘徊。明日人間事,天自有安排。”此詞清甚,末句尤達,可歌也。許及之爲分宜宰,公謀作《賀雨》詩云:“獅子關前半篆煙,二龍飛下卓篙泉。銀河掣電連霄雨,綠野翻雲四月天。便覺春生花一縣,會看秋熟米三錢。何時卓魯登黃閣,都與寰區作有年。”及之擊節。公謀尤工作酸文,嘗作無遮榜語云:“紅旗渡口,淒涼芳草夕陽天;白紙山頭,慘淡落花寒食節。”甚工。
自古夷狄交侵,中國衰微,必人主真有哀痛之誠,將帥真有憤切之志,然後可以言恢復。杜陵《冬狩行》曰:“草間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規警將帥也。又曰:“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規警人主也。然人主者,本也。人主果有興衰撥亂之志,其誰敢不從?故又曰:“烏乎!得不哀痛塵再蒙。”所以深規警人主也。
大凡舉事輕捷則易成,繁重則難濟。春秋時,宋人殺楚使者,楚子聞之,投袂而起,屨及於窒皇,劍及於寢門之外,車及於蒲胥之市,何其輕捷也。澶淵之役,寇準與真宗論親征。上欲入,準曰:“陛下不可入,入則不出矣。”於是高瓊在殿下大呼逍遙子,即擁以行,亦何其捷疾。舉事須如此,乃能壓難成功。此卻非倉卒所致,須平時有備有謀,規模定,號令明,然後臨事之時,上下始能相應,蓋亦不出易簡二字而已。東坡雲:“千鈞之牛,制於三尺之童子。弭耳而下之,曾不如狙猿之奮擲于山林。”大抵易簡則輕捷,繁難則重滯。
朱文公於當世之文,獨取周益公,於當世之詩,獨取陸放翁。蓋二公詩文,氣質渾厚故也。
人之狂惑失其本心,有大可笑者。《南史》:範雲初爲陳武帝屬官,武帝九錫之命在旦夕,雲忽感寒疾,恐不獲預慶事,召徐文伯診視,以實懇之曰:“可便得愈乎?”文伯曰:“欲便瘥甚易,政恐二年後不復起耳。”雲曰:“朝聞道,夕死猶可。況二年乎?”文伯乃以火燒地,布桃葉設席,置雲其上,頃刻汗解,裹以溫松,翌日有瘳。雲喜甚,文伯曰:“不足喜也。”越二年,果卒。夫老子曰:“身與名孰親?”況於榮貴外物,有道之士,蓋視爲塵垢秕糠。藉曰所見未超,未能忘情,則亦必有此身,乃可有此榮貴也。今雲欲預九錫之慶,乃甘心促壽愈疾以從之,所謂皮之不存,毛將安傅?豈不愚惑之甚哉!且其言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夫輔人以篡奪,而分其富貴,是果何道哉?末世之士,不知世間香臭至於如此,亦可哀矣。東坡雲:“劉聰聞爲須遮國王,則不復畏死。”人之愛富貴,有甚於生者。月犯少微,吳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甘於一死者,此固皆可笑矣,然未若範雲可笑之甚也。
杜成己爲相,以爲宰相日見賓客,疲神妨務,無益於事,乃不復見客。但設青櫃於府門,有欲言利害者投之。越旬日,並櫃撤去。有題一聯於府門者曰:“杜光範之門,人將望而去矣;撤暗投之櫃,我且卷而懷之。”夫題門者,則已薄矣,而成己此舉,亦未之思也。
《考工記》:殳長尋有四尺。注云:八尺曰尋,殳長丈二。劉潛夫挽左次魏雲:“少日一編書,中年丈二殳。”摘用亦佳。
楊慈湖詩云:“山禽說我胸中事,煙柳藏他物外機。”又云:“萬里蒼茫融妙意,三杯虛白浴天真。”又六言云:“淨幾橫琴曉寒,梅花落在弦間。我欲清吟無句,轉煩門外青山。”句意清圓,足視其所養。
殿帥楊存中有所親愛吏,幹居賜予無算。一旦無故怒而逐之,吏莫知得罪之由,泣拜辭去。存中曰:“無事莫來見我。”吏悟其意,歸以厚貲俾其子入臺中爲吏。居無何,御史欲論存中乾沒軍中糞錢十餘萬。其子聞知,告其父。其父奔告存中。存中即具札奏,言軍中有糞錢若干樁管某處,唯朝廷所用。不數日,果以爲言,高宗出存中札子示之,御史坐妄言被黜,而存中之眷日隆。存中之逐吏,亦兵法之餘智也。然御史可謂不密矣。
淵明《雪》詩云:“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結。”只十字,而雪之輕虛潔白,盡在是矣,後來者莫能加也。
士豈能長守山林,長親蓑笠,但居市朝軒冕時要使山林蓑笠之念不忘,乃爲勝耳。陶淵明《赴鎮軍參軍》詩曰:“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似此胸襟,豈爲外榮所點染哉!荊公拜相之日,題詩壁間曰:“霜松雪竹鐘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只爲他見趣高,故合則留,不合則拂袖便去,更無拘絆。山谷雲:“佩玉而心若槁木,立朝而意在東山。”亦此意。
許由不受堯之天下,逃諸逆旅,逆旅人疑其竊皮冠。伯夷、叔齊適周,周使叔旦往見之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盟之。”二子相視而笑。此雖寓言,然人識見相遠,奚啻九牛毛!其不知心者,亦往往類此。
元載敗時,告獄吏乞快死。獄吏曰:“相公今日不奈何喫些臭。”乃解襪,塞其口而卒。餘嘗有詩曰:“臭襪終須來塞口,枉收八百斛胡椒。”
陸象山家於撫州金溪,累世義居。一人最長者爲家長,一家之事聽命焉。逐年選差子弟分任家事。或主田疇,或主租稅,或主出納,或主廚爨,或主賓客。公堂之田,僅足給一歲之食。家人計口打飯,自辦蔬肉,不合食。私房婢僕,各自供給,許以米附炊。每清曉,附炊之米交至掌廚爨者,置歷交收。飯熟,按歷給散。賓至,則掌賓者先見之,然後白家長出見。款以五酌,但隨堂飯食,夜則卮酒杯羹,雖久留不厭。每晨興,家長率衆子弟致恭於祖禰祠堂,聚揖於廳,婦女道萬福於堂。暮,安置亦如之。子弟有過,家長會衆子弟,責而訓之。不改,則撻之。終不改,度不可容,則告於官,屏之遠方。晨揖,擊鼓三疊,子弟一人唱雲:“聽聽聽聽聽聽聽,勞我以生天理定。若還惰懶必飢寒,莫到飢寒方怨命。虛空自有神明聽。”又唱雲:“聽聽聽聽聽聽聽,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貪多折人壽,經營太甚違天命。定定定定定定定。”又唱雲:“聽聽聽聽聽聽聽,好將孝弟酬身命。更將勤儉答天心,莫把妄思損真性,定定定定定定定,早猛省。”食後會茶,擊磬三聲,子弟一人唱雲:“凡聞聲,須有省,照自心,察前境,若方馳騖速回光,悟得昨非由一頃,昔人五觀一時領。”乃梭山之詞也。近年朝廷始旌表其門閭。其詞曰:“張公忍字,睦九世於唐朝;陳氏義居,專一門於江左。若稽前美,允謂鮮能。撫州青田陸氏,代有名儒,德在諡典。聚其族逾三千指,合而爨將二百年。異時流別籍之私,存學者齊家之道。詢於州里,既雲十世可知;登之簡書,奚止一鄉稱善。視昔爲盛,於今爲難。部使轉以上聞,儀曹請爲褒別。事關風教,須議指揮。”
懶婦蟋蟀,見崔豹《古今注》。張功父詩云:“自笑吟秋如懶婦。”
王梅溪文學行義,著於鄉里。執經從之者,常百餘人。其所居之巷,有大井。一夕,井中如流星者千百,光彩上燭。又一夕,山下有白虹,長亙山,爛然如晝。未幾,入太學,遂魁天下,蓋文字之祥也。唱名之日,衛士亦皆歡舞,謂爲得人。翌日有旨,宮中不得以銷金爲飾,行其對策之言也。
前賢詠題,如太白《鳳凰臺》,崔顧《黃鶴樓》,固已佳矣。未若近時劉改之《題京口多景樓》,尤爲奇偉,真古今絕唱也。其詞雲:“壯觀東南二百州,景於多處卻多愁。江流千古英雄淚,山掩諸公富貴羞。北府只今唯有酒,中原在望莫登樓。西風戰艦成何事,只送年年使客舟。”蓋言多景可喜,而乃多愁何也?自古南未有能並北者,是以英雄淚灑長江,抱此遺恨。然推其所由,實當國者偷取富貴,宴安江沱之所致,是可羞也。晉人言,北府酒可飲,兵可用。今上下習安,玩仇忘寇,北府僅有酒可飲耳,而干戈朽,斧鉞鈍,士卒脆弱,未聞有可用之兵也,則中原腥羶,決無可洗滌之日,忍復登樓以望之乎!末言西風戰艦,不爲進取之圖,而送使客之往來,反爲奉幣事仇之計,則益可悲矣。改之又嘗作《塞下曲》十餘籬,尤悲壯感慨。嘗攜以謁陸放翁,放翁擊節。贈詩云:“君居古荊州,醉膽天宇小。尚不拜龐公,況肯依劉表。””胸中九淵蛟龍蟠,筆底六月冰雪寒。有時大叫脫烏幘,不怕酒杯如海寬。放翁八十病欲死,相逢尚能刮眼看。李廣不生楚漢間,封侯萬戶宜其難。”
廣右深僻之郡,有所謂丁錢。蓋計丁輸錢於官,往往數歲之兒即有之。有至死而不與除豁者,甚爲民病。故南人之謠曰:“三歲孩兒便識丁,更從陰府役幽魂。”讀之可爲流涕。範西堂爲廣西憲,嘗力請於朝,乞罷去,雖獲從請,然諸郡多藉此爲歲計,往往名除而實未除也。大概近來州郡賦稅失陷,用度月增,其無名之徵,未必皆官吏欲以自肥,往往多爲補苴支撐之計。朝廷若欲除無名之徵以寬民,須是究實一郡盈虛,有以補助之,使歲計不乏,然後實惠乃可及民。不然,亦徒爲空言而已。
胡忠簡乞斬秦檜之書,既具稿矣,遲疑未上。以示所親厚,其人畏懦,力止之曰:“公有老母,詎可爲此?”以其稿寸裂之。忠簡愈疑。有書吏楊其姓者,請間曰:“編修此書,外間已籍籍傳誦,廟堂計亦知之矣。今書上亦得罪,不上亦得罪。書上而得罪,其去光華。不上而得罪,其去曖昧,且其禍恐甚於不上也。”忠簡大悟,亟繕寫投進,乘夜潛詣逆旅,託其所親厚以老親妻子。其後□詞,猶以謄稿四傳爲其罪。且曰:“倘有心於爲國,自合輸忠;惟詭道以取名,故茲惑衆。”乃知天下事,不可不密,不可不斷。此吏真忠簡之忠臣,其識見如此,士大夫不如者多矣。
●丙編 卷六
紹興中,孝宗初入宮,宰執贊光堯盛德,真堯、舜用心。上曰:“堯、舜之事甚不難。”蓋脫徙之意,先定於此時矣。厥後受禪之議定,宰執稱賀,且致戀軒之意。上曰:“朕在位久,失德甚多,更賴卿等掩覆。”大哉言乎!何其謙尊而光也。不知堯禪舜時,有此言否?邵康節詩曰:“五事歷將前代數,帝堯而下固無之。”豈知中興內禪之盛美,雖堯亦不能及也。謂之光堯,信矣,其有光於堯矣。舜、禹受禪之後,其所以事堯、舜者,當必盡道。然要之君臣,而非父子也。文王受武王之養,蓋方伯耳。漢高五日一朝太公,太公亦非身有天下者也。惟唐肅宗之於明皇,乃父子帝王。然靈武即位,已幾於篡,內外牽制,孝道大虧。山谷之詩曰:“事有至難天幸耳,上皇局還京師。內間張後色可否,外間李父頤指揮。南內淒涼幾苟活,高將軍去事尤危。”潘老之詩曰:“天下寧知再有唐,皇帝紫袍迎上皇。神器倉忙吾取惜,兒不終孝聽五郎。父子幾何不豺虎,君臣寧能責胡虜!南內淒涼誰得知,人家稱節作端午。”至今讀者爲之悽楚。惟我光堯爲天下得人,而孝宗以舜、禹之資,躬曾、閔之行,綵衣煌,參侍遊遨於湖山之間,賦詩飲酒,承顏適志,以天下養者二十四年,此開闢以來所未有也。楊誠齋《慶壽口號》曰:“長樂宮前望翠華,玉皇來賀太皇家。青天白日仍飛雪,錯認東風轉柳花。”“春色何須羯鼓催,君王元日領春回。牡丹芍藥薔薇朵,都向千官帽上開。”“雙金獅子四金龍,噴出香雲繞殿中。太上垂衣今上拜,百王曾有個家風。”“帝捧瑤觴玉座前,綵衣三世祝堯年。天皇八十一萬歲,休說《莊》椿兩八千。”“大父晨興未出房,君王忍冷立風廊。忽然鳴蹕珠簾卷,萬歲傳聲震八荒。”“花外班行霧外天,何緣子細望龍顏。小窺玉色真難老,底用瞿仙九轉丹。”“甘露祥風天上來,今回恩數賽前回。都將四海歡聲沸,釀作慈皇萬壽杯。”“堯舜同時已甚都,祖孫四世古今無。誰將寫日摹天手,畫作《皇王盛事圖》。”光堯晚歲尤康強,孝宗嘗謂周益公曰:“太上極善將攝,終日端坐不倦,全不飲酒。晡時即入寢閣,五更便起。多服疏利藥,服牽牛圓至四五十粒。其異稟如此,他人如何及。聖壽登八十一”雲。
凡作文章,須要胸中有萬卷書爲之根柢,自然雄渾有筋骨,精明有氣魄,深醇有意味,可以追古作者。若作詩,只就詩中探擷;作四六,只就四六中鬥湊;作古文,只就《史》、《漢》、韓、柳中取其奇字硬語,模擬而爲之;如此豈能如《霓裳》一曲,高掩前古哉,王荊公謂今之作文者,如拾奇花之英,掬而玩之,雖芳馨可愛,而根柢蔑如矣。雖然,豈獨文哉!近時講性理者,亦幾於舍六經而觀語錄。甚者將程、朱語錄而編之若策括策套,此其於吾身心不知果何益乎!魏鶴山答友人書雲:“須從諸經字字看過,思所以自得,不可只從前賢言語上作工夫。”又云:“要作窮理格物工夫,須將三代以前模規在胸次,若只在漢晉諸儒腳跡下盤旋,終不濟事。”又云:“向來多看先儒解說,近思之,不如一一自聖經看來。蓋不到地頭親自涉歷一番,終是見得不真。又非一一精體實踐,則徒爲談辨文采之資耳。來書乃謂只須祖述朱文公諸書,文公諸書,讀之久矣,政緣不欲於賣花擔上看桃李,須樹頭枝底方見活精神也。”鶴山此論,學者不可不佩服。餘嘗輯《心學經傳》十卷,序發之辭有曰:“學者不求之周、程、張、朱固不可,徒求之周、程、張、朱,而不本之六經,是舍禰而宗兄也。不求之六經固不可,徒求之六經,而不反之吾心,是買櫝而棄珠也。”
杜陵《花卿歌》末雲:“人道我卿絕世無,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京都。”此詩全篇形容其勇銳有餘而忠義不足,故雖可以守京都,而天子終不敢信用之。語意涵蓄不迫切,使人咀嚼而自得之。可以亞《國風》矣。或曰,末句乃恨天子不用之之詞,非也。
範二員外、吳十侍御訪杜少陵於草堂,少陵偶出,不及見,謝以詩云:“暫往比鄰去,空聞二妙歸。幽棲誠簡略,衰白已光輝。野外貧家遠,村中好客稀。論文或不愧,重肯款柴扉。”陳後山在京師,張文潛、晁無咎爲館職,聯騎過之。後山偶出蕭寺,二君題壁而去。後山亦謝以詩云:“白社雙林去,高軒二妙來。排門衝鳥雀,揮壁帶塵埃。不憚升堂費,深愁載酒回。功名付公等,歸路在蓬萊。”杜、陳一時之事相類,二詩醞藉風流,亦未易可優劣。
姚鏞爲吉州判官,以平寇論功,不數年擢守章貢。爲人疏雋,喜作詩,自號雪蓬。嘗令畫工肖其像:騎牛於澗谷之間。索郡人趙東野題詩,東野題雲:“騎牛無笠又無蓑,斷隴橫岡到處過。暖日暄風不常有,前村雨暗卻如何?”蓋規切之也。居無何,忤帥臣,以貪劾之。時端平更化之初,施行特重,貶衡陽,人皆服東野之先見。
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死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揚子云作《法言》,蜀之富人載錢五十萬求書名其間,子云不可。李仲元、鄭子真不持錢,子云書之,至今與日月爭光。餘觀韓退之《送窮文》,歷述窮鬼之害,至末乃雲:“吾立子名,百世不磨。”是到底卻得窮鬼力。夷、齊、李、鄭,亦所謂得窮鬼力者也。
俗語云:“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指心而言也。三字雖不見於經傳,卻亦甚雅。餘嘗作《方寸地說》,其辭雲:或問方寸地何地也?亦有治地之法否乎?餘曰:偉哉問!世之人固有無立錐地者,亦有跨都兼邑者,有無貧富相絕也。惟此方寸地,人人有之,斂之其細無倫,充之包八荒,備萬物,無界限,無方體。甚矣!其地之靈也。然此地人人有,而治地之力,不人人能施,治地之法,不人人能知。故蕪穢不治者,有此地而不能治。治而不知其法者,雖治此地,亦猶不治此地。是故孔子、孟軻,治地之農師圃師也;六經、《語》、《孟》,治地之《齊民要術》也;良知良能,惻隱羞惡,是非辭遜之端,嘉種之誕降者也;博文約禮,仰觀俯察,求輔仁切亻思之功,資直諒多聞之益,培糞灌溉法也;時時習,日日新,暗室屋漏守之密,視聽言動察之精,封植長養法也;忿必懲,欲必窒,惰必警,輕必矯,無稽之言必不聽,便佞之友必不親,芟蕹耘鋤法也。優遊而厭飲之,固守而靜俟之,不躐等,不陵節,不求聞,不計獲,乃宋人之不揠苗,郭橐駝之善種樹也。誠如是,則信善而大化,篤實而輝光,通神明,贊化育,乃實穎實慄之時,參天溜雨之日也。治地至此,始可言善治地矣。道家有寸田尺宅之說,養生引年者取之;里諺有留方寸地與子孫耕之說,種德食報者取之。其言未爲無理,要皆墮於一偏。若從孔、孟治地之法,則仁者必壽,善者必福,清明之志氣如神,厚德之流光浸遠。道家、里諺之說,在其中矣。雖然,是地也,嘉種固所素有,惡種亦易以生。嘉種每難於封殖,惡種常至於蔓延。其或認貳棘爲美賈,認ㄗ稗爲良苗,則天之沃沃,惡種日見其猥大而嘉種微矣。嗚呼噫嘻!可懼也哉!然則如之何?曰:在早辨。
繪雪者不能繪其清,繪月者不能繪其明,繪花者不能繪其馨,繪泉者不能繪其聲,繪人者不能繪其情,然則言語文字,固不足以盡道也。
古詩云:“一日看除目,三年損道心。”餘謂人患道心不存耳,道心果存,豈看除目所得損哉?彼慕羶嗅餌之念,洗滌未淨,往往身寄山林,而心存朝市,跡履泉石,而意系軒冕,視山林泉石,反若籠檻桎梏,宜其看除目而心爲之損也。特所損者,人心耳,豈道心哉!伊川曰:百官萬務,金革百萬之衆,曲肱飲水,樂在其中矣。萬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朱文公雲:艮其背,是止於止;行其庭,是止於動;不獲其身,是無與於己;不見其人,是亦不見人。無人無己,但見是此道理,各止其所也,止而至於如此,其誰能動之!昔有僧居深山中,山鬼百計害之,或誘以淫聲美色,或眩以珍羞玩好,或懼以奇形異物,或脅以刀鋸炮烙,僧皆不爲之動,久之乃寂然無有。或問其故,僧曰:“山鬼之伎倆有盡,老僧之不聞不見無盡。”此即所謂不獲其身,不見其人者也。心安如是,又豈除目所能損哉!
有士夫於京師買一妾,自言是蔡太師府包子廚中人。一日,令其作包子,辭以不能。詰之曰:“既是包子廚中人,何爲不能作包子?”對曰:“妾乃包子廚中縷蔥絲者也。”曾無疑乃周益公門下士,有委之作志銘者,無疑援此事以辭曰:“某於益公之門,乃包子廚中縷蔥絲者也,焉能作包子哉!”
全州士人滕處厚,貽書魏鶴山雲:“漢人謂士修於家,而壞於天子之庭。夫能珠於天子之庭者,必其未嘗修之於家者也。”可謂至論。然餘觀柳子厚《河間傳》,非不修於家也,及竊視持己者甚美,左右爲不善者,己更得適意,鼻息弗然,則雖欲不壞於天子之庭,得乎!要之不壞於天子之庭,乃特立獨行者也。若夫中人,雖修於家,其不壞於天子之庭者,鮮矣。
馬燧討李懷光,夜宿一村,問田父,此何村也,曰:“名埋懷村。”燧大喜曰:“吾誅懷光必矣!”澶淵之役,亦以宋捷爲吉兆。岳飛討楊麼,時麼據洞庭,出沒不可測。偶獲一諜者,問其巢穴,對曰:“險阻安可入?惟飛乃能入耳。”飛大笑曰:“天遣汝爲此言,吾必破其巢穴。”三軍大喜,迄嚴之。蓋用兵行師,倘得吉兆,亦足以壯三軍之氣。重耳出奔,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塊,此本相戲,而子犯乃曰天賜也,卻說從吉兆上去。蓋以堅從亡者之心。如狐鳴魚書之類,至詐爲吉兆以動衆。若老嫗赤帝之稱,芒碭雲氣之瑞,昭灼如此,安得使豪傑之不景從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