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肋編
正文
雞肋編 宋 莊綽
昔曹孟德既平漢中,欲因討蜀而不得進,守之又難爲功,操出教唯曰“雞肋”而已,外莫能曉。楊修獨曰:“夫雞肋,食之則無所得,棄之則殊可惜。公歸計決矣。”阿瞞之績,無見於策,而其空言,竟著於後。是豈非雞肋之臘邪?然方其撅蘆菔、鳧茈而餓於牆壁之間,幸而得之,雖不及於兔肩,視牛骨爲愈矣。予之此書,殆類於是,故以“雞肋”名之。紹興三年二月九日,清源莊季裕雲。
●捲上
歐陽文忠有贈介甫詩云:“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王答雲:“它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餘少時聞人謂吏部乃隱侯,非文公也。翰林詩無三千,亦非太白。後見《沈約傳》,雖嘗爲吏部郎,及稱謝雲“二百年來無此詩”,謂由建安至宋元嘉二百三十餘年,舉其全數耳。自喜上至唐元和,餘二百五十年,去元嘉則遠矣。則吏部蓋指韓也。鄭谷有《題太白集詩》雲:“何事文星與酒星?一時分付李先生,高吟大醉三千首,留著人間伴月明。”永叔所引,但用沈二百年之語,加於退之,以對翰林三千首耳。詩年之數,安在如書馬數馬乎?
箸屐之謎,載於前史,《鮑昭集》中亦有之。如一土、弓長、白水、非衣、卯金刀、千里草之類。其原出於反正、止戈,而後人因作字謎。王介甫作字謎雲:“兄弟四人兩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更有一兩口,任是凶年也得過。”又作謎雲:“常隨措大官人,滿腹文章儒雅,有時一面紅妝,愛向風前月下。”至於酒席之間,亦專以文字爲戲。常爲令雲:“有商人姓任名飪,販金與錦至關,關吏告之曰:‘任飪任入,金錦禁急。’”又云:“親兄弟日、曰、昌,堂兄弟目、木、相。親兄弟火、火、炎,堂兄弟金、今、鈐。”又云:“掘地去土,添水成池。”皆無有能酬者。又爲字中一點謎雲:“寒則重重疊疊,熱則四散分流。兄弟四人下縣,三人入州,在村裏只在村裏,在市頭只在市頭。”又爲疊字下兩點謎雲:“兄弟二人,同姓同名,若要識我,先識家兄。不識家兄,知我爲誰?”又婦字謎雲:“左七右七,橫山倒出。”甑字謎雲:“將軍身是五行精,日日燕山望石城,待得功成身又退,空將心腹爲蒼生!”
京師賣生果,凡李子必摘其蒂,不敢觸其實,必留上衣,令勃勃然,人方以新而爲好。至食者須雪去之。元中,有李閌待制字子光,朝中戲以爲謎雲:“賣者不識買者識。”蓋以“識”爲“拭”也。
元豐中,有以當時士人姓名爲對者。如崔度崔公度,王韶王子韶。又有江鬲,人亦戲雲:“江鬲隔江問巫馬期騎馬無?”未有對者。元中,有石萬石授石州離石縣令,人訝其遠宦,雲:“要令後世無對。”元豐中,又有“馬子山騎山子馬”之句,偶有姓錢人任衡水知縣,人遂以“錢衡水盜水衡錢”。其人聞之大怒,欲辨其事。對者謝曰:“君雖實無,且欲與山子馬爲偶耳”。
大觀中,有曹孝忠,本醫工也,得幸於時,遂任子爲文資,擢置館閣。其子因與父相詬,既至館中,氣尚未平,獨坐屏處。時秋陽方烈,爲日所射,久不遷坐。有同僚怪之,問“何故負暄”,乃大怒雲:“傢俬閒事,關公甚底?”問者初尚未悟,久乃知之,莫不傳笑。既而,易爲他官。又宗室仲︼,知太宗正司,以待漏院爲大、小字,如此者甚衆。其長仲忽以聞,亦罷。此與前世澆手、弄{鹿章}、聚憂、伏獵無以異矣。又有楊通者,任提舉學事官,上殿札子云:“人臣而持主斧,僭紊名器。”遂行禁止,刊於續降敕中,亦可笑者。
杜子美《石犀行》雲“自免洪濤恣雕瘵”,與濟逝爲韻。《種萵苣》雲“信宿罷瀟灑”,與耳始同押。《後出塞》雲:“恐是霍票姚”,作平聲。《八仙歌》押兩船字,《狄明府》兩濟字。灑字有三音,而瘵但切側界。去病爲票姚校尉。服虔注《漢書》:“音飄搖。”覬沛古云:“票音平妙反。姚音羊召反。票姚,勁疾之貌也。”荀悅《漢紀》作票鷂字。去病後爲票騎將軍,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讀者音飄搖,則不當其義也。詩人拘於聲律,取其意而略其義也。如濟濟清濟,音雖同而義異。故兩船字,或者遂謂“不上船”爲蜀人以衣襟爲船。餘嘗至舟中問土人,則不然。後見範傳正《太白新墓誌》雲,玄宗泛白蓮池,召公作序。時公已被酒於翰苑中,命高力士扶以登舟。杜之所歌,蓋此事爾。
黃魯直《送張謨河東漕使詩》雲:“紫參可撅宜包貢,青鐵無多莫鑄錢”。時範忠宣帥太原,方論冶多鑄廣,故物重爲弊。其子子夷亦能詩,嘗雲“當易‘無’字作‘雖’乃可”。又一篇雲:“虎頭墨妙能頻寄,馬乳葡萄不待求。”議者又謂:“維摩畫像一本足矣,何用多爲?”蓋貶駁他人,易於爲工也。孟子斥高子云固,而不取《武成》之策,況餘者乎?
退之《昭王廟詩》,今集中皆作“丘原滿目”,餘親到宜城祠,見刻爲“丘墳”。韓公井在焉,今之道稍遠,人無汲者。小城甄氏之居,猶相見也。又《題西林寺故蕭二郎中舊堂》雲:“中郎有女能傳業,伯道無兒可保家。偶到匡山曾住處,幾行衰淚落煙霞。”唐趙磷《因話錄》載此詩,以“保”爲“主”,下二句雲:“今日匡山過舊隱,空將衰淚對煙霞。”
“健兒”之語,見於《晉史段灼》、《梁史陳伯之傳》,至唐尤多。餘少時過荊南白碑驛,見豐碑刻唐官銜,有“招募健兒使”。其碑石瑩白,驛因得名。或雲後製大晟樂,取石爲磬,未知信否。
李杜、蘇李之名尤著於世者,以歷代所稱,兼於文行故也。餘嘗以一絕記其聞者:“大義終全顯漢廷(李固、杜喬),名標八俊接英聲(李膺、杜密),文章萬古猶光焰(李白、杜甫),疑是天私李杜名。”“居前曾是少陵師(蘇武、李陵),資歷文章亦等夷(蘇味道、李嶠),思若湧泉名海內(蘇、李),從來蘇李擅當時。”
處州龍泉縣多佳樹,地名豫章,以木而著也。山中尤多古楓木,其根破之,文若花錦。人多取爲几案盤器。又雜以他木,陷作禽鳥花草,色像如畫。他處所未見。又出青瓷器,謂之“祕色”,錢氏所貢,蓋取於此。宣和中,禁庭制樣須索,益加工巧。
元中,餘始見士大夫有間用蠟裹咫尺之木,以書傳言,謂之“柬版”,既便報答,又免謬誤。其後事欲無跡者,廢紙而用版,浸爲金漆之類。其制甚衆,加以緘繩,有盛以囊者。至崇寧時,家有數枚。自非遠書公禮,幾無用箋楮。然利害所繫,有濡紙而摹印字畫以爲左驗者。俗之薄惡,亦可見矣!
鳳翔府園有枯木,下有石刻,雲“昭宗手拓槐”。蓋爲中尉韓全誨等劫幸李茂貞軍,朱全忠以兵圍城,嘗徘徊其下也。華州子城西北有齊雲樓基,昭宗駐蹕韓建軍,嘗登其上,賦《菩薩蠻》詞雲:“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者是也。其石堤谷在城西南十餘里,殺十一王處。今有堂,作釋氏十王像焉。
陳州城外有厄臺寺,乃夫子絕糧之地。今其中有“一字王佛”,雲是孔子像。舊榜是文宣王,因風雨洗剝,但存“一宣王”,而釋子附會爲“一字王”也。其侍者冠服猶是顏淵之狀。如杜甫之作“杜十姨”,天下如是者,蓋不可勝數。
澧州有卒李文和者,本僧徒,犯罪坐黥。能診太素脈,知人吉凶,雖心性隱微,皆可推測。嘗診司法孫評雲:“據脈當作僧道,然細審之,卻有名無實。幼時須曾出家,不爾,亦見於小字也”。問之,果爾。以多病,嘗舍於釋氏,小名行者。餘頗訝其別有他術,雲:“法中脈出寸口者當爲僧道。今所出不多,又或見或隱,故以有名無實斷之。”後得其書,以十二經配十二辰,如五行家分宮之法。身命運限,亦各有術。逐日隨支,輪脈直事,故目下災福,纖悉皆可見。其書序雲:“本唐隱者董威輩以授張太素,太素始行其術,故以爲名。”後於京師、四方,多見診太素脈得名,而未有如李文和者。
杜子美詩云:“飯抄雲子白,瓜嚼水晶寒。”李義山《河陽詩》亦云:“梓澤東來七十里,長溝復塹埋雲子。”世莫識“雲子”爲何物。白彥悼雲,其姑婿高士新爲吉州兵官,任滿還都,暑月,見其榻上數囊,更爲枕抱。視之,皆碎石,勻大如鳥頭,潔白若玉。雲出吉州,土人呼“雲子石”。而周燾子演雲:“雲子,雹也”。見唐小說,而不記其書名。義山謂埋於溝塹,則非雹明矣。疑少陵比飯者,是此石也。
楊何字漢臣,莆田人也。登進士第,爲南陽士掾,狂率喜功。劉汲作帥,就闢幕府。金人破鄧,全家皆死於兵。始在鄉校,以薄德取怨於衆。人嘲之曰:“牝驢牡馬生騾子,道士師姑養秀才。”蓋謂其父本黃冠,母嘗爲尼也。
襄陽尹氏,在唐世以孝弟四經旌表,今門閥猶存。介甫詩云:“四葉表閶唐尹氏,一門逃世漢龐公。”而史不書。餘攝尉襄陽,嘗得尹孝子母墓誌於臥佛僧舍以爲柱礎,未暇取而罷。然史之去取,幸不幸者多矣。
食物中有“饊子”,又名“環餅”,或曰即古之“寒具”也。京師凡賣熟食者,必爲詭異標表語言,然後所售益廣。嘗有貨環餅者,不言何物,但長嘆曰:“虧便虧我也!”謂價廉不稱耳。紹聖中,昭慈被廢,居瑤華宮。而其人每至宮前,必置擔太息大言。遂爲開封府捕而究之,無他,猶斷杖一百罪。自是改曰:“待我放下歇則個。”人莫不笑之,而買者增多。東坡在儋耳,鄰居有老嫗業此,請詩於公甚勤。戲雲:“纖手握來玉色勻,碧油煎出嫩黃深。夜來春睡知輕重?壓匾佳人纏臂金。”
米芾元章,或雲其母本產媼,出入禁中,以勞補其子爲殿侍,後登進士第。善書,尤工臨模,人有古帖,假去,率多爲其模易真本。至於紙素破污,皆能爲之,卒莫辨也。有好潔之癖,任太常博士,奉祠太廟,乃洗去祭服藻火,而坐是被黜。然亦半出不情。其知漣水軍日,先公爲漕使,每傳觀公牘,未嘗滌手。餘昆弟訪之,方授刺,則已須盥矣。以是知其爲僞也。宗室華源郡王仲御家多聲妓,嘗欲驗之。大會賓客,獨設一榻待之,使數卒鮮衣袒臂,奉其酒饌,姬侍環於他客,杯盤狼藉,久之,亦自遷坐於衆賓之間。乃知潔疾非天性也。然人物標緻可愛,故一時名士俱與之遊。其作文亦狂怪。嘗作詩云:“飯白雲留子,茶甘露有兄”。人不省“露兄”故實,叩之,乃曰:“只是甘露哥哥耳。”大觀中,至禮部員外郎知淮陽軍卒。
禮文亡闕,無若近時,而婚喪尤爲乖舛。如親王納夫人,亦用拜先靈、合髻等俗禮。李廣結髮與匈奴戰,謂始勝冠年少時也,故杜甫《新婚別》雲“結髮爲君婦”。而後世初婚嫁者,以男女之發合梳爲髻,謂之“結髮”,甚可笑也。其不經不可以概舉。南方之俗,尤異於中原故習。如近日車駕在越,嘗有一執政家娶婦,本吳人也,用其鄉法。以灰和蛤粉,用紅紙作數百包,令婦自登輿,手不輟擲於道中,名曰“護姑粉”。婦既至門,以酒饌迎祭,使巫祝焚楮錢禳祝,以驅逐女氏家親。婦下輿,使女之親男女抱以登牀。尊章會客,三爵之後,其子出拜,坐,人設席子父傍,飲三杯乃行合髻等諸禮,頗多異事。如民家女子,不用大蓋,放人縱觀。處子則坐於榻上,再適者坐於榻前。其觀者若稱歎美好,雖男子憐撫之,亦喜之而不以爲非也。喪家率用樂,衢州開化縣爲昭慈太后舉哀亦然。今適鄰郡,人皆以爲當然,不復禁之。如士族力稍厚者,棺率朱漆。又信時日,卜葬嘗遠,且惜殯攢之費,多停樞其家,亦不設塗甓,至頓置百物於棺上,如几案焉。過卒哭則不祭,唯旦望節序,薄具酒Η祭之,亦不哭,是可怪也。
河朔山東養蠶之利,逾於稼穡。而村人寒月盜伐桑枝以爲柴薪,爲害甚大。每有敗獲,估贓不多。薄刑不足以戒,欲禁系以苦之,則憚於囚衆。單州成武令聶,兗州人,起於白屋,知民間利病。有獲此偷,即依法決遣。而據所徵贓錢,隨多寡,必分十限,付於其家。遠都保伍,畏於逃逸,繫累之急,甚於官司。如限三日,即已拘縻一月矣。又量其情之重輕,每限出頭,加以楚。雖欲一日並納贓罰,里正諭意,亦不聽輸。於是一邑桑柘,春陰蔽野,人大受賜。人有相仇害者,於樹幹中去皮尺許,令周匝,謂之“繫裹肚”,雖大木亦枯死。有一夕傷數百株者。此多大姓侵刻細民,故以此報之也。
蘭、蕙葉皆如菖蒲,而稍長大,經冬不凋。生山間林篁中,花再重,皆三葉,外大內小。色微青,有紫文。其內重一葉,色白無文,覆卷向下,通若飛蟬之狀。以春秋二時開。莖短,每枝一花者,爲蘭。莖長,一枝數花者,爲蕙。《本草》載蘭草、馬蘭、澤蘭、山蘭四種。蘭草葉似澤蘭,尖長有枝,花紅白色而香,生下溼地。澤蘭生下地水傍,葉似蘭草,赤節,四葉相值歧節間。馬蘭生澤傍,氣臭,花似菊而微紫。山蘭生山側,似劉寄奴,葉無椏不對生,花心微黃赤。又有木蘭,乃大樹。皆非騷人所歌詠者。又云零陵香一名蕙草。既唯生零陵山谷,而莖葉部不與蕙相類,豈二物不入藥用而遺之乎?後至衢州開化縣,山間多春蘭。而醫僧允濟謂蘭根即白薇也。按白薇一名白幕,又名薇草。《本草》乃雲:生平原川穀。陶隱居謂近道處處有之。又與蘭小異,然藥肆皆收貨爲白薇,未知是否?夷齊採食,豈謂是邪?味雖苦鹹,大寒而無毒也。
蕨有青紫二種,生山間,以紫者爲勝。春時,嫩芽如小兒拳,人以爲蔬。味小苦,性寒。生山陰者,可煅金石。葉大則與貫衆、狗脊相類。取置田中,或燒灰用之,皆能肥田。又有狼衣草,小者亦相似,但枝葉瘦硬。人取以覆牆,又雜泥中以砌階甓,澀而難壞。蕨根如枸杞,皮下亦有白粉,暴幹搗碎,以水淘澄取粉,蒸食如餈,俗名烏糯,亦名蕨衣。每二十斤可代米六升。紹興二年,浙東艱食,取蕨根爲糧者,幾遍山谷。而《本草》亦不載也。
世謂西北水善而風毒,故人多傷於賊風,水雖冷飲無患。東南則反是,縱細民在道路,亦必飲煎水,臥則以首外向。檐下籬壁,皆不泥隙。四時未嘗有烈風。又春多暴雨淋淫,秋則常苦旱。如東坡詩云:“春雨如暗塵,春風吹倒人。”皆不施於浙江也。
越州在鑑湖之中,繞以秦望等山,而魚薪艱得。故諺雲:“有山無木,有水無魚,有人無義。”裏俗頗以爲諱,言及“無魚”,則怒而欲爭矣。又井深者不過丈尺,淺者可以手汲。霖雨時,平地發之則泉出,然旱不旬日,則井已涸矣。皆謂泉乃橫流故爾。蓋滅裂不肯深浚,致源不廣也。又諺雲:“地無三尺土,人無十日恩。”此語通二浙皆雲。
浙西諺曰:“蘇杭兩浙,春寒秋熱。對面廝啜,背地廝說。”言其反覆如此。又云:“雨下便寒晴便熱,不論春夏與秋冬。”言其無常也。此言亦通東西爲然。九州以揚名地,本其水波輕揚爲目。《漢三王策》亦有五湖輕心之戒。大抵人性類其土風。西北多山,故其人重厚朴魯。荊揚多水,其人亦明慧文巧,而患在輕淺,肝鬲可見於眉睫間。不爲風俗所移者,唯賢哲爲能耳。
孫真人《千金方》有治蝨症方,以故梳篦二物燒灰服,雲南人及山野人多有此,猶未以爲信。嘗泊舟嚴州城下,有茶肆婦人少艾,鮮衣靚妝,銀釵簪花,其門戶金漆雅潔,乃取寢衣鋪几上,捕蝨投口中,幾不輟手,旁與人笑語,不爲羞。而視者亦不怪之。乃知方之所云爲不妄也。又在劍川見僧舍,凡故衣皆煮於釜中,雖揮褲亦然,蝨皆浮於水上。此與生食者少間矣。其治蚤,則置衣茶藥焙中,火令出,則以熨斗烙殺之。
事魔食菜,法禁甚嚴。有犯者,家人雖不知情,亦流於遠方,以財產半給告人,餘皆沒官。而近時事者益衆,雲自福建,流至溫州,遂及二浙。睦州方臘之亂,其徒處處相煽而起。聞其法:斷葷酒,不事神佛祖先,不會賓客。死則裸葬,方殮,盡飾衣冠,其徒使二人坐於屍傍,其一問曰:“來時有冠否?”則答曰:“無”,遂去其冠。逐一去之,以至於盡。乃曰:“來時何有?”曰:“有胞衣。”則以布囊盛屍焉。雲事之後致富。小人無識,不知絕酒肉燕祭厚葬,自能積財也。又始投其黨,有甚貧者,衆率財以助,積微以至於小康矣。凡出入經過,雖不識,黨人皆館穀焉。人物用之無間,謂爲一家,故有無礙被之說,以是誘惑其衆。其魁謂之魔王,爲之佐者,謂之魔翁、魔母,各誘化人。旦、望,人出四十九錢,於魔翁處燒香。翁母則聚所得緡錢,以時納於魔王,歲獲不貲雲。亦誦《金剛經》,取“以色見我”爲“邪道”,故不事神佛,但拜日月,以爲真佛。其說經如“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則以“無”字連上句,大抵多如此解釋。俗誤以魔爲麻,謂其魁爲麻黃,或雲易魔王之稱也。其初授法,設誓甚重。然以張角爲祖,雖死於湯鑊,終不敢言角字。傳云何執中守官台州,州獲事魔之人,勘鞫久不能得。或云何處州龍泉人,其鄉邑多有事者,必能察其虛實,乃委之窮究。何以雜物數件問之,能識其名則非是,而置一羊角其中。他皆名之,至角則不言,遂決其獄。如不事祖先、裸葬之類,固已害風俗。而又謂人生爲苦,若殺之,是救其苦也,謂之度人。度多者,則可以成佛。故結集既衆,乘亂而起,甘嗜殺人,最爲大患。尤憎惡釋氏,蓋以戒殺與之爲戾耳。但禁令太嚴,每有告者,株連既廣,又當籍沒,全家流放,與死爲等,必協力同心,以拒官吏。州縣憚之,率不敢按,反致增多。餘謂薄其刑典,除去籍財之令,但治其魁首,則可以弭也。
餘既書此未一歲,而衢州開化縣餘五婆者,爲人所告,逃於嚴州遂安縣之白馬洞繆羅家。捕之,則阻險爲拒,殺害官吏。至遣官軍平蕩,兩州被患,延及平民甚衆,殊可傷憫。
南方多梟,而西北絕少。龍泉人亦捕食,雲可以治勞疾。漢重五日以梟羹賜羣臣,可驗其無毒,然醫方不雲有治病之功也。
天下方俗,各有所諱,亦有謂而然。渭州潘原諱“賴”。雲始太祖微時,往鳳翔謁節度使王彥才,得錢數千。遂過原州,臥于田間,而樹陰覆之不移,至今猶存,謂之“龍潛木”。至潘原,與市人博,大勝。邑人欺其客也,毆而奪之。及即位無幾,欲遷廢此縣,故以“賴”爲恥。然未知以欺爲賴,其義何見?常州諱“打爺賊”。雲有子爲伍伯,而父犯刑,恐他人撻之楚,而自施杖焉。雖有愛心,於禮教則疏矣。楚州諱“烏龜頭”。雲郡城像龜形,嘗被攻,而術者教以擊其首而破也。泗洲多水患,故諱“靠山子”。真州多回祿,故諱“火柴頭”。漣水地褊多荒,人以食蘆根爲諱。蘇州人喜盜,諱言“賊”。世雲範文正乃平江人,警夜者避不敢言賊,乃曰“看參政鄉人”,是可笑也。而京師僧諱“和尚”,稱曰“大師”。尼諱“師姑”,呼爲“女和尚”。南方舉子至都,諱“蹄子”,謂其爲爪,與獠同音也。而秀州又諱“佛種”,以昔有回頭和尚以奸敗,良家女多爲所染故爾。衛卒諱“乾”,醫家諱“顛狂”,皆陽盛而然。疑乾者,謂健也。俗謂神氣不足爲九百,或以乾爲九數,又以成呼之,亦重陽之義耳。蜀人諱“雲”,以其近風也。劉寬以客罵奴爲“畜產”,恐其被辱而自殺。浙人雖父子朋友,以畜生爲戲語。而對子孫呼父祖名,爲傷毀之極。在龍泉,見村有人刻石,而名蠻名嬌之類可恥賤者,問之,雲欲人難犯,又可怪也。
天長縣炒米爲粉,和以爲團,有大數升者,以胭脂染成花草之狀,謂之“炒團”。而反以“炒團”爲諱,想必有說,特未知耳。
唐《方技傳》雲,長社人張憬藏,技與袁天綱埒,載其相蔣儼等八九事甚異。而《劉義節傳》雲其子思禮相人於張憬藏,憬藏謂思禮位至太師。後授箕州刺史,益喜。以太師位尊,非佐命不可得,乃結綦連耀謀反,斬於市。然則其術不無中否,但採其中者稱之耳。
世之以五行星曆論命者多矣。今錄貴而兇終者數人,方其盛時,未有能言其未至之災也。以此知陰陽家不足深泥,唯正己守道爲可恃耳。張邦昌,元豐四年辛酉七月十六日亥時。王黼,元豐二年己未十一月初二日卯時。燕瑛,熙寧十年丁巳五月二十六日寅時。聶山,元豐元年戊午八月初十日卯時。趙野,元豐七年甲子正月十九日丑時。朱π,熙寧八年乙卯十月二十六日申時。王き,元串元年戊午正月初六日子時。蔡攸,熙寧十年丁巳三月三十日寅時。鄧紹密,熙寧六年癸丑九月二十三日戌時。又有同年十一月而日時如歲者。童貫,皇六年三月初五日卯時。
《漢史》雲:燕地,初太子丹賓養勇士,不愛後宮美女,民化以爲俗,至今猶然。賓客相過,以婦侍宿。嫁娶之夕,男女無別,反以爲榮。後頗稍止,然終未改。方南北通好,每燕席亦用娼妓。聞半皆良家,以色選差,如中國之庸役更代,不以爲恥也。後復燕山,諸將嘗大會,各指名以召,諸娼莫有至者。怪而問之,雲待之輕薄,故不來。蓋以衆客共要一妓,始爲厚也。凡娼皆用“子”爲名,若香子、花子之類。無寒暑必系綿裙。其良家士族女子皆髡首,許家,方留髮。冬月以括蔞塗面,謂之佛妝,但加傅而不洗,至春暖方滌去,久不爲風日所侵,故潔白如玉也。其異於南方如此。
唐李道廣字太丘,相武后。元字天綱,相玄宗。皆陵之後。韓愈亦頹當之裔也。見《宰相世系表》。
《春秋》“鄭伯突入於櫟。”《注》雲“鄭別都,今河南陽翟縣。陸德明音翟,徒歷反。”《廣韻》乃音宅,魏翟璜、漢翟公皆同音。至方進則又音狄,未知各何所據也。
扁鵲姓。《前漢書注》(顏師古):“音步典反。”《千姓編》乃音辨,雲《莊子》有扁慶子。陸德明音篇,又符殄切。
長孫順德喪息女,感疾甚,唐太宗薄之,謂房玄齡曰:“順德無剛氣,以兒女牽愛至大病,何足恤?”太宗兒女三十五人,晉陽公主薨,年十二,帝閱三旬不常膳,日數十哀,因以癯羸。太子承乾廢,欲立晉王未決,至投牀,取佩刀自向。既立晉王,又謂長孫無忌曰:“公勸我立雉奴,雉奴仁懦,得無爲宗社憂,奈何?”豈不以兒女牽愛乎?若引佩刀,欲堅羣臣之心,謂之權術可也,而日數十哀,當忘“無剛氣”之語矣。
太宗嘗玩禁中樹曰:“此嘉木也!”宇文士及從旁美嘆。帝正色曰:“魏徵常勸我遠佞人,不識佞人爲誰,今乃信然。”玄宗在殿廷玩一嘉樹,姜皎盛讚之,帝遽令徙植其家。二主之相去,以是可知矣。王義方買第後數日,愛庭中樹,復召主人,曰:“此嘉樹,得無欠償乎?”又予之錢。此又足見廉士之心也。
李琮,言者謂其“湛棋廢務”,罷發運使,笑曰:“遂與‘多酒慢公’爲對矣。”蓋諺語之著者。而“多酒”之言亦見於《北史》。
宣和壬寅歲,自京師至關西,槐樹皆無花。老農雲:“當應來年之旱,與二麥不登。”已而,信然。諺雲:“槐宜來歲麥,棗熟當年禾。”
彭城學中有古碑,夜輒有聲如擊磬,劉願恭叔秦州人,行爲徐州教官,雲嘗聞之。原州真寧縣要冊湫廟中,崇寧間,衆碑津潤如流,獨一碑否,是歲多疫。宣和中復如此。
陝西沿邊地苦寒,種麥週歲始熟,以故粘齒不可食。如熙州,斤面則以掬灰和之,方能捍切。羊肉亦羶臊。惟原州二物皆美,面以紙囊送四旁爲佳遺。
二浙造酒,皆用石灰。雲無之則不清。嘗在平江常熟縣,見官務有燒灰柴,歷漕司破錢收買。每醅一石,用石灰九兩。以樸木先燒石灰令赤,並木灰皆冷,投醅中。私務用尤多。或用桑柴雲。樸木,葉類青楊也。李百藥爲杜伏威欲殺,飲以石灰酒,因大利瀕死,既而宿病皆愈。今南人飲之無恙,豈服久反得愈病之功乎?
鄭州去京師兩程,當川陝驛路,有紀事詩十餘韻。其切當者:“南北更無三座寺,東西只有一條街。四時八節無筵席,半夜三更有界牌。”延州亦有詩云:“沙堆套裏三條路,石炭煙中兩座城。”又云“土洞裏頭行十日,山棚上面住三年。”謂中倚高山,自過蒲中,行土谷中十程始到也。寧州亦云:“雞足斜分三道水,蛇腰慢轉一條街。”蓋州依山而立,通衢宛轉而上也。三水會於城下,故驛名三河。謂九陵、三橋、馬嶺,皆合流於涇。九陵河在東南,出慶州華池縣千子山,川中九堆如陵,故名。三橋河在城西北,自襄樂界來,不知其源。馬嶺河在城西,自慶州樂蟠縣界天固府下流至縣。《水經注》雲:“洛水,一名馬嶺川。俗謂寧州有三不可:斬、蹴リ、麗豆。言地峻不可住也。河南亦有詩云:“憲州渾如枉死市,苛嵐彷彿似陽間。”州有十。
拗,謂雪下炭賤,雨下水貴,出北門遊西湖等。
建炎三年七月,餘寓平江府長洲縣彭華鄉高景山北白馬澗張氏舍。時山上設烽火,夕舉以報平安。留月餘,即過浙東,臨行書一絕於壁間雲:“昔年隨牒佐邊侯,愁望長安向戍樓。今日衰頹來澤國,又看烽火照長洲。”是冬,金人犯杭、越。明年春,由平江以歸。白馬澗去城十八里,張氏數宅百餘區,盡被焚燬,獨留餘所居,於壁邊題“耿先生到此不燒”七字。
諺雲“麥過人不入口”。靖康元年,麥多高於人者,既熟,大雨,所損十八。
順昌種穀道人云:“大風先倒無根樹,傷寒偏死下虛人。”王恬智叟雲:“犯色傷寒猶易治,傷寒犯色最難醫。”王丹元素雲:“治風先治脾,治痰先治氣。”皆衛生之要也。
人家養雞,雖百數;獨一擅場者乃鳴,餘莫敢應,故諺謂“一雞死後一雞鳴”。嘗在處州斂川,見佑聖僧舍養二雄雞,每啼則更互競發,飲啄棲遊,亦不相鬥。古云“兩雄不併棲”,此豈無所競而然邪?廣南則羣雄競鳴,又不可解也。
小人之相亦多,其易驗者,有一絕載雲:“欲識爲人賤,先須看四般,飯遲屙屎疾,睡易着衣難”。蓋無不應者。
寧州要冊湫廟殿壁山水,皆范寬所畫。土地堂壁,有包氏畫虎,趙評事馬,皆奇筆。廟東興教院人物,亦寬畫,張芸叟謂:“面目大小,銳失王者之相。”蓋人物非所工者。後殿有甘草一枝,長二丈餘,其大如臂,亦異物也。
寧州龍興寺,有開元二十二年所寫《華嚴經》,記唐忌辰。文德皇后六月二十一日,大聖天后十一月二十六日,高宗天皇大帝十二月初四日,而史有遺其崩日者。
河間老卒雲:“蠶子最耐寒熱。臘月八日或二十三日,以新水浴過,至三月間,雖熱而桑未可採,則以綿絮裹置深密處,則不生。欲令生,則出置風日中。每槌間用生地黃四兩,研汁灑桑葉飼之,則取絲多於其他。”白樂天《地黃詩》雲:“與君啖老馬,可使照地光。”二者當俱可信也。漢水漁者,取蠶腸以作釣絲,雲雖掛千斤亦不斷。長只數寸,蓋皆未吐之絲耳。南人養蠶室中,以熾火逼之,欲其早老而省食,此其絲細弱不逮於北方也。《本草》謂:“蠶婦不可食苦蕒,令蠶爛壞。”處州人言,此菜家家養蠶,不聞有損。方書有治蠶齧藥,亦未嘗聞見被傷者。
汝陰尉李仲舒漢臣,山陽人,生平戒殺。雲釋教令置蝨於綿絮筒中,久亦飢死。有人教使置青草葉上,經宿沾露,則化爲青蟲飛去。嘗試之,信然,皆背拆而化。
生薑苗鋪薦席下去壁蝨,椒葉能闢蚤,狗舌草花亦然。此草葉如狗舌,夏秋生細花,始白漸黃,無甚香臭,花莖長出葉上,根已枯而葉不枯,俗又名狗蚤花。М細,以乾薑滋味和之,作餛飩餅夾食之,已泄利。葉搗如泥,可煅硫黃。原人裴和之雲,嘗用之也。
本朝借緋紫服者,皆不佩魚。紹聖中,有引白樂天罷忠州刺史還朝詩云:“無奈嬌癡三歲女,繞腰啼哭覓銀魚”。自是始並魚皆借。然未赴、已替、在朝皆不服,出國門乃衣。而唐牛叢以司勳員外郎爲睦州刺史,帝面賜金紫。謝曰:“臣今衣刺史所假緋,即賜紫,爲越等。”乃賜銀緋。豈唐制赴日許服於朝,罷日則否,與今爲異乎?
餘嘗行役,元日至鄧州順陽縣,家家閉戶,無所得食。令僕叩門糴米,其家輒叫怒,謂驚其家親,卒不得。賴蔓菁根有大數斤者,煮之甘軟,遂以充腸。寧州臘月八日,人家競作白粥,於上以柿慄之類,染以衆色爲花鳥象,更相送遺。浙人七夕,雖小家亦市鵝鴨食物,聚飲門首,謂之“喫巧”。不慶冬至,惟重歲節。澧州除夜,家家爆竹。每發聲,即市人羣兒環呼曰:“大熟。”如是達旦。其送節物,必以大竹兩竿隨之。廣南則呼“萬歲”,尤可駭者。寧州城倚北山,遇上元節,於南山巔維一繩,下達其麓,以瓦缶盛薪火,貫以環索,自上墜下,遙望如大奔星,土人呼爲“彗星燈”。襄陽正月二十一日,謂之“穿天節”,雲交甫解佩之日。郡中移會漢水之濱,傾城自萬山泛彩舟而下。婦女於灘中求小白石有孔可穿者,以色絲貫之,懸插於首,以爲得子之祥。湖北以五月望日謂之“大端午”,泛舟競渡。逐村之人,各爲一舟,各僱一人兇悍者於船首執旗,身掛楮錢。或爭駛驅擊,有致死者,則此人甘鬥殺之刑。故官司特加禁焉。成都自上元至四月十八日,遊賞幾無虛辰。使宅後圃名西園,春時縱人行樂。初開園日,酒坊兩戶各求優人之善者,較藝於府會。以骰子置於合子中撼之,視數多者得先,謂之“撼雷”。自旦至暮,唯雜戲一色。坐於閱武場,環庭皆府官宅看棚。棚外始作高扌登,庶民男左女右,立於其上如山。每諢一笑,須筵中鬨堂,衆庶皆噱者,始以青紅小旗各插於塾上爲記。至晚,較旗多者爲勝。若上下不同笑者,不以爲數也。浣花自城去僧寺(忘其名)凡十八里,太守乘彩舟泛江而下。兩岸皆民家,絞絡水閣,飾以錦繡。每彩舟到,有歌舞者,則鉤簾以觀,賞以金帛。以大艦載公庫酒,應遊人之家,計口給酒,人支一升。至暮遵陸而歸。有騎兵善於馳射,每守出城,必奔驟於前。夾道作棚爲五七層,人立其上以觀,但見其首,謂之“人頭山”,亦分男左女右。至重九藥市,於譙門外至玉局化五門,設肆以貨百藥,犀麝之類皆堆積。府尹、監司皆步行以閱。又於五門以下設大尊,容數十斛,置杯杓,凡名道人者皆恣飲。如是者五日。雲亦間有異人奇詭之事。方太平盛時,公私富實,上下佚樂,不可一一載也。如澧州作“五瘟社”,旌旗儀物,皆王者所用,唯赭傘不敢施,而以油冒焉。以輕木製大舟,長數十丈,舳艫檣柁,無一不備,飾以五采。郡人皆書其姓名年甲及所爲佛事之類爲狀,以載於舟中,浮之江中,謂之“送瘟”。成都元夕,每夜用油五千斤,他可知其費矣。
建炎元年秋,餘自穰下由許昌以趨宋城。幾千裏無復雞犬,井皆積屍,莫可飲;佛寺俱空,塑像盡破胸背以取心腹中物;殯無完柩,大逵已蔽於蓬蒿;菽粟梨棗,亦無人採刈。至鹹平僧舍,有《金剛經》一藏,帶帙皆爲人取去,散棄牆壁間。乃太平興國中所賜,字畫紙飾頗極精好。後見家人輩私攜其三卷以來,常念欲轉以授人。值歐陽延世慶長與二弟自海陵過常熟,相過偶話:泰州近有一士子少年,因遊城隍廟,見塑婦人而關三木,旁有獄吏展案牘者,乃戲解其縲,於牘上書一“放”字。是夕遂夢至廟中,獄吏詰:“一婦人對詞未竟,君輒縱去,當復爲我攝之。”士子讕不爲行。吏前捉其臂,已覺酸楚,久之,又擊其背,痛苦弗堪。乃告之曰:“吾能誦《金剛經》,幸見恕。”吏即引之見王,召令升殿誦之。但至第四分,曰:“不能默誦,但常讀耳。”王命吏取經,頃刻已至,視之,乃其家本也。讀至第六,王乃起立,廷下之人無數,皆合掌默聽。至卷終,王語吏雲:“可放其去。失囚當自求之。”吏乃送士子出門,以衣袖拂其背,痛即頓除。而喜於得脫,忘使治捉臂之處。既覺,明日命僧諷誦經廟中,以爲陰報。而臂上遂發大疽,破潰月餘方愈。慶長兄弟親所聞見,亦欲持誦此經,恨無善本,遂以與之。信幽冥之中,不可以欺,真實之語,其利爲博也。
《靈棋》卦三上、二中、一下,名曰“送貨”,亦曰“初吉。”繇文雲:“客從南來,遺我良財,寶貨珍玩,金碗玉杯。”晉顏幼明解曰:“以陰處中,應乎外陽。有朋遠來,不亦宜乎?南者陽位,故曰南來。寶貨珍玩,貴人之資也。金碗玉杯,良宴之具也。”宋何承天亦以爲“大吉之卦”。楊文公在翰苑卜得之,忽有金帛之賜。吳任宗正少卿,亦得此卦,遂遷給事中,賜對衣金帶鞍馬。而《南史》載齊江謐,武帝出爲東海太守,未發,憂甚。以弈棋占卦,雲“有客南來,金碗玉杯”。及詔賜死,果以金罌盛藥鴆之。然則繇文如卦影之象,雖人各有其應,而吉凶特未定也。豈禍福天之所祕,終不容人推測乎?
寒食火禁,盛於河東,而陝右亦不舉爨者三日。以冬至後一百四日謂之“炊熟日”,飯麪餅餌之類,皆爲信宿之具。又以糜粉蒸爲甜團,切破暴幹,尤可以留久。以松枝插棗糕置門楣,呼爲“子推”,留之經歲,雲可以治口瘡。寒食日上冢,亦不設香火,紙錢掛於塋樹。其去鄉里者,皆登山望祭,裂冥帛於空中,謂之“擘錢”。而京師四方因緣拜埽,遂設酒饌,攜家春遊。或寒食日陰雨,及有墳墓異地者,必擇良辰,相繼而出。以太原本寒食一月,遂謂寒食爲一月節。浙西人家就墳多作菴舍,種種備具,至有簫鼓樂器,亦儲以待用者。
《後漢禮儀志》:“立春之日,夜漏未盡五刻,京師百官,皆衣青衣。郡國縣道下至計食令史,皆服青幘立青幡,施土牛耕人於門外,以示兆民。”而今世遂有造春牛毛色之法,以歲幹色爲頭,支色爲身,納音色爲腹。立春日干色爲角耳尾,支色爲脛,納音色爲蹄。至於籠頭、繮索與策人衣服之類,亦皆以歲日爲別。州縣官更執鞭擊之,以示勸農之意。而庶民遂碎其牛,又不知何理,所在小人莫不爭奪。而河東之人乃謂土牛之肉宜蠶,兼闢瘟疫,得少許則懸於帳上,調水以飲小兒,故相競有致損傷者。處處皆用平旦,而衢州開化縣須俟交氣時刻,有至立春日之夜。而土牛麼麼,僅若狗大,其陋尤可笑也。《漢志》又載:季冬之月“立土牛六頭於國都郡縣城外醜地,以送大寒”。今時無有行者。
《漢文帝贊》雲:“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爲飾。因其山,不起墳。”劉向以成帝營昌陵不成,復歸延陵,制度泰奢,上疏諫曰:“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爲則。”而《晉史》愍帝建興三年六月,盜發漢霸、杜二陵及薄太后陵,太后面如生,得金玉彩帛不可勝紀。時以朝廷草創,服章多闕,敕收其餘,以實內府。而史不言何陵之物。遂使後世疑瓦器爲不然。按赤眉在長安發掘諸陵,取其寶貨,遂污辱呂后屍。凡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宋太祖皇帝即位,自周文武而下,凡掩三十六陵,而漢文亦在其間。皆唐末五代之所發者。蓋摸金之人,但見巍然大冢,安知其中爲無有?自非不封不樹,則未有不發之墓也。世雲張耆侍中、晏殊丞相墓皆被盜,張以所得甚厚,故不傷其屍。而晏以徒勞,遂破其頭顱而去。此乃儉葬之害,是亦不幸,非常理可論也。今葬者,必瘞志文,蓋備其必發。不然,何用置於壙中乎?
江浙無兔,系筆多用羊毛,惟明、信州爲佳,毛柔和而不攣曲;亦用鹿毛,但脆易禿。湖南二廣又用雞毛,尤爲軟弱。高麗用猩猩毛,反太堅勁也。其用鼠須,只一兩莖置筆心中。如狸毛則見於《唐史》,疑亦太弱。南方春夏梅雨蒸溼,墨皆膠敗,滯筆而無光。徽州世出墨工,多佳墨,雲以置灰中,則陰潤不能壞也。
建中靖國初,韓忠彥、曾布同爲宰相,曾短瘦而韓偉岸,每並立廷下,時謂“龜鶴宰相”。滕甫亦魁梧,而滕待之厚,遊處未嘗不與之俱,人呼爲“內翰夾袋子”。秦觀之子湛,大鼻類胡人,而柔媚舌短,世目之爲“嬌波斯”。有揚州人黎字東美,崇寧中作郎官監司,又有京師開書鋪人陳詢字嘉言,皆以貌像呼爲“蝦麻”。而瓊林苑西南一亭,地界近水,俗號蝦麻亭,天清寺前多積潦,亦名蝦麻窩。都中輕薄子戲詠蝦麻詩曰:“佳名標上苑,窩窟近天清。道士行爲氣,梢公打作更。嘉言呼舍弟,東美是家兄。莫向南方去,將君煮作羹。”
初虞世《必用方》載官片大臘茶與白礬二物解百毒,以爲奇絕。《本草》:茶茗Η茶皆一種,俱無治毒之功。後見劍川僧志堅雲:“向遊閩中,至建州坤口,見土人競採鹽麩木葉,蒸搗置模中,爲大方片。問之,雲作郊祀宮中支賜茶也。更無茶與他木。”然後知此茶乃五倍子葉耳,以之消毒,固宜有效。五倍子生鹽麩木葉下,故一名鹽麩桃。衢州開化又名仙人膽。陳藏器雲:“蜀人謂之酸桷,又名醋桷。吳人呼烏鹽。”按《玉篇》:[D144]字皮祕切。雲木名,出蜀中,八月中吐穗如鹽,可食,味酸美。《本草》雲出吳、蜀山。餘疑五倍子乃吳[D144]子聲誤而然耳。
瘡發於足脛骨傍,肉冷難合,色紫而癢者,北人謂之臁瘡,南人呼爲瘡,其實一也。然西北之人,千萬之中患者乃無一二。婦人以下實血盛,尤罕斯疾。南方婦女亦多苦之。蓋俗喜飲白酒、食魚鯗、嗜鹽味。而鹽則散血走下,魚乃發熱作瘡,酒則行藥有毒。三物氣味皆入於脾、腎,而足之間,二脈皆由之。故瘡之發,必在其所。《素問》雲:“魚鹽之地,海濱傍水,民食魚而嗜鹹魚者使人熱中,鹽者勝血(魚發瘡則熱中之信,鹽發熱則勝血之徵),其民皆黑色疏理,其病皆爲癰瘍。”(血熱而弱,故有此)又《本草》:“酒大熱有毒,能行百藥。服石人不可長以酒下,遂引藥氣入於四肢,滯血化爲癰疽。”今白酒面中多用草烏頭之類,皆有大毒,甚於諸石。釋經謂“甘刀刃之蜜,忘截舌之患”,況又害不在於目前者乎?諺謂“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信矣!
杜子美有贈憶李白及寄姓名於他詩者,凡十有三篇。《昔遊詩》雲:“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臺。”又有《登兗州城樓詩》,蓋魯、碭相鄰。而太白亦有《魯郡堯祠送別》長句,雖不著爲誰而作,然二公皆嘗至彼矣。世謂太白惟《飯顆山》一絕外,無與少陵之詩。史稱《蜀道難》爲杜而發。二公以文章齊名,相從之款,不應無酬唱贈送,恐或遺落耳。按工部行二,高適、嚴武諸公,皆呼杜二。今白集中有《魯郡東石門送杜二子詩》一篇,餘謂題下特脫一“美”字耳。杜贈白詩云:“秋來相顧尚飄蓬,”而李有“秋波落泗水,”“飛蓬各自遠”雲。以此考之,各無疑者。俗子遂謂翰林爭名自絕,因辨是詩以釋爭名之謗。“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臺”。後言“何時石門路,重有金尊開。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飛蓬各自遠,且盡林中杯。”又有《送友人尋越中山水詩》雲:“聞道稽山去,偏宜謝客才。此中多逸興,早晚向天臺。”少陵《壯遊詩》雲:“東下姑蘇臺,已具浮海航。剡溪蘊秀異,欲罷不能忘。歸帆拂天姥,中歲貢舊鄉。”李所謂“友人”者,疑亦杜子美也。
“大人”以大對小而言耳,而世惟子稱父爲然。若施之於他,則衆駭笑之矣!今略舉經史子傳之所云,以證其失焉。《易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大人造也。”《注》:大人,謂賢人君子。《論語》:“畏大人。”《注》:大人,即聖人。《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注》:大人謂國君。“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謂輔臣。“大人正己而物正”。謂大丈夫不爲利害動移者。“養其小者爲小人,養其大者爲大人”。《注》:務口腹者爲小人,治心志者爲大人。如“大人弗爲”。“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義亦類此。唯漢高祖雲:“始大人以臣爲亡賴。”霍去病雲:“不早自知爲大人遺體。”崔鈞雲:“大人少有英稱。”晉陳騫雲:“大人大臣。”唐裴敬彝雲:“大人病痛無徹然。”皆呼其父。而疏受叩頭曰:“從大人議”,則又名其叔。張博雲:“王遇大人益解。”範滂“惟大人割不忍之恩”,蓋謂其母。唐柳宗元謂劉禹錫之母亦曰:“無辭以白其大人。”《蘇章傳》:“蘇純雲三輔號爲大人。”《注》:“大人,長老稱,尊事之也。”《岑彭傳》:“韓歆,南陽大人。”《注》謂大家豪右。《高駢傳》:女巫王奉先謂畢師鐸曰:“揚州災,有大人死。”秦彥曰:“非高公邪?”《呼韓邪單于傳》:“大人相難久之。”後漢匈奴大人車利涿兵。唐蓋蘇文父爲東部大人,則外國亦指尊長爲大人也。梁元帝《金樓子》雲:“荊間有人名我,此人向父稱我,向子恆稱名,此其異也。”又有名子爲大人者,此人恆呼子爲“大人”,此尤異也。又且侯單于謂“漢天子,我丈人行”。《注》:“丈人,尊老之稱也”。故《荊軻傳》:高漸離“家丈人召使前擊築”。杜甫贈韋濟詩云:“丈人試靜聽。”而柳宗元呼妻父楊詹事丈人,母獨孤氏爲丈母。故今時惟婿呼婦翁爲然,亦不敢名尊老,以畏譏笑。至呼父爲爹,謂母爲媽,以兄爲哥,舉世皆然。問其義,則無說,而莫知以爲愧。風俗移人,咻於衆楚,豈特是而已哉。爹字雖見於《南史》梁始興王忄詹,雲:“始興王,人之爹,救人急,如水火,何時復來乳哺我!”荊土方言謂父爲爹,乃音徒我切,又與世人所呼之音異也。
王逸少好鵝,曹孟德有梅林救渴之事,而俗子乃呼鵝爲“右軍”,梅爲“曹公”。前人已載尺牘有“湯Ь右軍一隻,蜜浸曹公兩瓶”,以爲笑矣。有張元裕雲,鄧雍嘗有柬招渠曰:“今日偶有惠左軍者,已令具面,幸遇此同享。”初不識“左軍”爲何物,既食,乃鴨也。問其所名之出,在鵝之下,且淮右皆有此語。鄧官至待制典荊州,洵武樞密之子。俗人以泰山有丈人觀,遂謂妻母爲“泰水”,正可與“左軍”爲對也。
“北敵焉知鼎重輕,指蹤原是漢公卿。襄陽只有龐居士,受禪碑中無姓名”。人云呂本中居仁詩也。而其父好問,在圍城中預請立張邦昌之人,遂爲僞楚門下侍郎。有無名子大書此絕於常山縣驛,雲呂本中罵厥頑之作雲。
衢州府江山縣,每春時昏翳如霧,土人謂之“黃沙落”。雲有沙墮于田苗果萊之中,皆能傷敗;沾桑葉尤損蠶;中人亦能生疾。是亦嵐瘴之類也,惟雨乃能解之。
明州大梅山長老法英,少有道譽,兼通外學。後退居在東都淨因院,嘗有堂僧以十二時歌贄之。既去,即擲之於地,曰:“是何亂道!”不謂其僧佇立戶內,皆聞見之。已而,僧自他適。久之,忽大理寺捕法英者付獄,而京師勘鞫初到,皆未示問目,但責其以何事到官,致有非所治而自狀其過者。英對以不知所犯。於是押足縛之,仰臥牢上,以書卷令讀,盡僧之法名,凡數千名,問令供孰與相識。閱之累日,乃記贄歌之人,遂以告獄吏。吏詢遊從因由,即具道素不交關,但嘗一見而有輕笑其文之憾,恐挾此誣詆。其僧乃張懷素之黨,雲與英結謀入蜀爲亂。究之既無實跡,詢其妄引之由,果見薄之恨也。其僧坐死,英得釋放。傷人之言深於矛戟,信可爲戒。一毀其文,而遽以死逮之,爲報之酷,亦太甚矣!
浙中少皂莢,澡面、ネ衣,皆用肥珠子。木亦高大,葉如槐而細,生角長者不過三數寸,子圓黑肥大,肉亦厚,膏潤於皂莢,故一名肥皂,人皆蒸熟暴幹乃收。京師取皂莢子仁煮過,以糖水浸食,謂之“水晶皁兒”。車駕在越,北人亦取肥珠子爲之。食者多苦腰痛,當是其性寒故也。《本草》不載,竟不知爲何木。或雲以沐頭則退發。而南方婦人竟歲才一沐,止用灰汁而已。
天自東而西爲左轉,一晝夜一週。日月自西而東爲右行,月一月、日一歲乃周。天行速,故日月附天,東出而西沒。古人譬之如蟻行磨上,磨左旋而蟻右動,磨急而蟻緩,故但見蟻隨磨轉也。釋氏每言偏袒右肩、右跽、右繞,《華嚴經淨行品》雲:“右繞於塔,當願衆生,所行無逆,成一切智。”所謂順者,如右臂之內向,日月之東行是也。而今僧徒行道,與轉輪經藏,皆自東南以至西北,乃左繞而逆行。李長者於《合論》中亦辨此失。但衆習已久,莫能正之耳。
寅、午、戌月,世人多齋素,謂之“三長善月”。其事蓋出於佛書。雲大海之內,凡有四洲,中國與四夷特南贍部一洲耳。天帝之宮有一鏡,能盡見世間人之所作,隨其善惡而禍福之。輪照四洲,每歲正、五、九月,正在南洲,故競作善以要福。至唐高祖武德二年,遂詔天下,自今正月、五月、九月,不行死刑,禁屠殺。而今世仕宦之人,以此三月爲惡月,不肯交印視事。或謂唐之節度使與刺史,凡有兵者,初至當犒設,而此三月禁屠,故遷避,而他官亦循仿爲之也。今又有“二瓦”之法,凡數傢俱六位者,以正月九月爲“上瓦”,五月爲“下瓦”。瓦或雲兀。瓦言其破,兀言其危,忌於臨官。其八卦者,以巽爲“上瓦”,坤爲“下瓦”,皆以年起月,以月起日。又不知其術自何而有也。
高宗南幸,舟方在海中,每泊近岸,執政必登舟朝謁。行於沮洳,則躡芒鞋,呂元直時爲宰相,顧同列戲曰:“草履便將爲赤寫。”既而傍舟水深,乃積稻杆以進,參政範覺民曰:“稻秸聊以當沙堤。”
高衛、黎確爲吏部侍郎,孟庾爲戶部侍郎,髭發皆白,而趨朝立班常相隨,時呼爲“三清”。孟年未老而早白,給事中洪擬戲之曰:“公乃借補老君也。”蓋是時文武官多借補者。高大忠在待漏舍,忽語黎、孟曰:“吾三人趨朝,當獨早於他官。”二公問其故,曰:“三老五更,自有故事,尚何疑乎?”
趙普以佐命功封韓王。車駕在臨安,趙子畫、韓肖胄、王衣同爲貳卿,時人目之爲“趙韓王。”
周曼,衢州開化縣孔家步人,紹興二年以特奏名補右迪功郎,授潭州善化縣尉,待闕。有人以柬與之,往尋周官人家。曼怒曰:“我是宣教,甚喚作官人?看汝主人面,不欲送汝縣中喫棒。”又嘗夜至邑中靈山寺,以知事不出參,呼而捶之,曰:“我是國家命官,怎敢恁地無去就?”欲作狀解官,羣僧禱之,且令其僕取賂而已。曾乾曜有《醜奴兒》詞十三首,皆詠外州風物。其一雲:“驀地廝看時。赤帕那,迪功郎兒。氣岸昂昂因權縣,廳子叫道,宣教請後,有無限威儀。先自不相知。取奉着,劃地胡揮。甚時得歸京裏去?兩省八座,橫行正任,卻會嫌卑。”令觀周所爲,則曾詞摹寫,已大奈富貴矣。
油,通四方可食與然者,惟胡麻爲上,俗呼脂麻。言其性有八拗,謂雨時則薄收,大旱方大熟,開花向下,結子向上,炒焦壓榨才得生油,膏車則滑,鑽針乃澀也。而河東食大麻油,氣臭,與荏子皆堪作雨衣。陝西又食杏仁、紅藍花子、蔓菁子油,亦以作鐙。祖以蔓菁子薰目,以致失明。今不聞爲患。山東亦以蒼耳子作油,此當治風有益。江湖少胡麻,多以桐油爲鐙。但煙濃污物,畫像之類尤畏之。沾衣不可洗,以冬瓜滌之,乃可去。色清而味甘,誤食之,令人吐利。飲酒或茶,皆能盪滌,蓋南方酒中多灰爾。嘗有婦人誤以膏發,粘結如椎,百治不能解,竟髡去之。又有旁毗子油,其根即烏藥,村落人家以作膏火,其煙尤臭,故城市罕用。烏桕子油如脂,可灌燭,廣南皆用,處、婺州亦有。潁州亦食魚油,頗腥氣。宣和中,京西大歉,人相食,煉腦爲油以食,販於四方,莫能辨也。
《本草》:麻ナ,一名麻勃,雲此麻花上勃勃者。故世人謂塵爲勃土;果木諸物,上浮生者皆曰衣勃;和麪而以幹者傅之,亦曰面勃。浙人以米粉和羹,乃謂之米,音佩,而從力者韻,無兩音。《大業雜記》載尚食直長謝諷造《淮南王食經》,有《四時飲》,凡三十七種,並加米。乃知此書如茶飲、茗飲、桂飲、酩飲皆然,未知與今同否也?
定州織“刻絲”,不用大機,以熟色絲經於木爭上,隨所欲作花草禽獸狀,以小梭織緯時,先留其處,方以雜色線綴於經緯之上,合以成文,若不相連。承空視之,如雕鏤之象,故名“刻絲”。如婦人一衣,終歲可就。雖作百花,使不相類亦可,蓋緯線非通梭所織也。單州成武縣織薄縑,修廣合於官度,而重才百銖,望之如霧。著故浣之,亦不紕疏。鄢陵有一種絹,幅甚狹而光密,蠶出獨早,舊嘗端午充貢。涇州雖小兒皆能捻茸毛爲線,織方勝花。一匹重只十四兩者,宣和間,一匹鐵錢至四百千。又出嵌石、鐵石之類,甚工巧,尺一對至五六千,番鑷子每枚兩貫。、寧州出綿綢。鳳翔出鞍瓦,其天生曲材者,亦直數十緡。原州善造鐵銜、鐙、水繩、隱花皮,作鞍之華好者,用七寶鎮廁,飾以馬價珠,多者費直數千緡。西夏興州出良弓,中國購得,雲每張數百千,時邊將有以十數獻童貫者。河間善造篦刀子,以水精美玉爲靶,鏤如絲髮。陳起宗爲詹度機宜罷官,至有數百副。衢州開化山僻,人極粗魯,而製茶籠、鐵鎖亦佳。蘇州以黃草心織布,色白而細,幾若羅。越州尼皆善織,謂之“寺綾”者,乃北方“陷織”耳,名著天下。婺州紅邊貢羅,東陽花羅,皆不減東北,但絲縷中細,不可與無極、臨棣等比也。
玄宗初立,姚崇爲宰相。張說以素憾懼,潛詣岐王申款崇。他日朝,衆趨出,崇曳踵爲疾狀。帝召問之,對曰:“臣損足。”曰:“無甚痛乎?”曰:“臣心有憂,痛不在足。”問以故,曰:“岐王,陛下愛弟;張說,輔臣,而密乘車出入王家,恐爲所誤,故憂之。”於是出說相州。開元二十四年,帝在東都,欲還長安。宰相裴耀卿等建言農入場圃未畢,須冬可還。李林甫陽蹇,獨在後。帝問故,對曰:“臣非疾也,願奏事。二都本帝王東西宮,往來何所待時?假令妨農,赦所過租賦可也。”帝大悅,即駕而西。後竟罷耀卿。李林甫居位十九年,卒蕩覆天下。林甫之術,蓋祖於崇也。以唐、虞、伊、周之美,而賊亂之人,猶假以爲惡,況資權譎者乎!
潁昌府城東北門內多蔬圃,俗呼“香萊門”。因更修,見其鐵樞鑄字,雲風和二年六月造。紀元之名,不見載籍。門西道北有晁錯廟,範忠宣再典許州有惠政,邦人爲營房祠於廟傍。掘地得古井,不以甓,而陶瓦作圈,如蒸炊籠牀之狀,高尺許,皆以子口相承而上。世罕此制,亦莫知何時所創也。餘後官五原,鄰郡如鎮戎、懷德,邊寨皆流沙,不可鑿井,教以此制,遂獲其利。
陝西地既高寒,又土紋皆豎,官倉積穀,皆不以物藉。雖小麥最爲難久,至二十年無一粒蛀者。民家只就田中作窖,開地如井口,深三四尺;下量蓄谷多寡,四圍展之。土若金色,更無沙石,以火燒過,絞草ㄌ釘於四壁,盛谷多至數千石,愈久亦佳。以土實其口,上仍種植,禾黍滋茂於舊。唯叩地有聲,雪易消釋,以此可知。夏人犯邊,多爲所發。而官兵至虜寨,亦用是求之也。江浙倉庾去地數尺,以板爲底,稻連稈作杷收。雖富家亦日治米爲食。積久者不過兩歲而轉。地卑溼,而梅雨鬱蒸,雖穹梁屋間猶若露珠點綴也。
杜預好後世名,刻石爲二碑,紀其勳績。一沉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曰:“焉知此後不爲陵谷乎?”餘嘗守官襄陽,求峴山之碑,久已無見;而萬山之下,漢水故道去鄧城數十里,屢已遷徙,石沉土下,那有出期?二碑之設亦徒勞耳!今州城在峴、萬兩山之間,劉景升墓在城中,蓋非古所治也。峴山在東,上有羊叔子廟。萬山在西,元凱祠在焉。去三顧門四里,山下乃王粲井。石闌有古篆刻,今移在州宅後圃。過山十餘里,即隆中孔明故居之地,亦有祠。其前小山名作樂,相傳躬耕歌《梁甫吟》於此。萬山又名小峴,或曰西峴。故子美詩云:“應同王粲宅,留井峴山前。”孟浩然葬鳳林關外,後人遷其墓碑於谷隱寺中,遂失冢所在。習池在鳳林寺山,北岸爲漢江所齧,甚邇。數十年後,當不復見矣。
衛家人炊飯墮地,盡化爲螺,歲餘及禍。石崇家,稻米飯在地,經宿皆化爲螺,人以爲滅族之應。鄭注敗前,楮中藥化爲蠅數萬飛去。裴楷家,炊黍在甑,或變如拳,或作血,或作蕪菁子,期年而卒。
《筆談》載陝右以蟹闢瘧鬼。餘在安定嘗會客,曹黃中庸食蝦駒不去觳,齒齦皆傷,遂擲去之。都監楊璋見瓊枝皆撥去,曰:“不喜食此脆骨。”遊師雄景叔長安人,範丞相得新沙魚皮,煮熟翦以爲羹,一縷可作一甌。食既,範問遊:“味新覺勝乎常否?”答雲:“將謂是飠飠乇,已哈了。”蓋西人食麪幾不嚼也。南人罕作面餌。有戲語云:“孩兒先自睡不穩,更將捍麪杖柱門。何如買個胡餅藥殺着!”蓋譏不北食也。建炎之後,江、浙、湖、湘、閩、廣,西北流寓之人遍滿。紹興初,麥一斛至萬二千錢,農獲其利倍於種稻。而佃戶輸租,只有秋課。而種麥之利,獨歸客戶。於是競種春稼,極目不減淮北。
晉何曾日食萬錢,猶曰無下箸處。其子劭亦有父風,一日之供以錢二萬爲限。王愷乃逾於劭,“一食萬錢,猶曰無可下箸處”。而唯曾著於世者,以李翰《蒙求》有“何曾食萬”之語也。
先公元中爲尚書郎,時黃魯直在館中,每月常以史院所得筆墨來易米。報謝積久,尺牘盈軸,目之爲“乞米帖”。後領漕淮南,諸公皆南遷,率假舟兵以送其行。故東坡到惠州有書來謝雲:“蒙假二卒,大濟旅途風水之虞,感戴高誼,無以雲喻。方走海上益遠,言之悵焉永慨!”餘池飭寶之。崇寧初,晁無咎嘗跋其後曰:“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則莫不按劍而相盼,況嗜好吳越哉!季裕加於人數等矣!”又有昭陵於金花盤龍箋上飛白“清淨”二字,其六點作魚龍鳥獸之象,乃王著所獻三百點中所無者;又十幅紅羅上飛白二十字,本牛行王旦相家物;東坡書《白詞》與四學士各寫其詩詞,凡二十軸,懸之照耀堂宇。爲利誘勢脅,於大觀之後,幸能保守。靖康中,潁川遭金國之禍,化爲煙塵。往來於心,迨今不能已已。珠玉可致,而此不可再得。是可恨也!
汝陰潁上縣與壽春六安爲鄰,夾淮爲二鎮,號東西正陽。其西屬潁鎮,城之中有磚浮屠,下葬西域僧佛陀波利,其石刻載其與僧伽俱來,終於正陽,雲後若干年僧伽緣盡,彼當代其揚化。今亦下臨淮流,雖大漲不過塔基之陛。東坡守潁,有文祭之。禱雪即應,一方事之甚嚴。建炎元年,泗州浮門內火發,未及普照寺,而塔中已焰出,一皆盡。僧伽真像,僧徒僅能營救,別建殿以庇。方就,而北兵已來,又皆燒燬,城中遂成丘墟。或雲真像胡人負之北去,疑釋子諱爲灰煙也。然劫燒之來,麗於形質,孰不歸空?數緣既盡,雖雲堅固,亦自當滅。豈佛陀之讖,其在是乎?
“管中窺豹”,世人唯知爲王獻之事。而其原,乃魏武令中語也。《魏志》注:建安八年庚申,令曰:“議者或以軍吏雖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國之選。胡明君不官無功之臣,不賞不戰之士。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論者之言,一似管窺虎豹!”
●卷中
靖康初,罷舒王王安石配享宣聖,復置《春秋》博士,又禁銷金。時皇弟肅王使敵,爲其拘留未歸,种師道欲擊之,而議和既定,縱其去,遂不講防禦之備。太學輕薄子爲之語曰:“不取肅王廢舒王,不御大金禁銷金,不議防秋治《春秋》。”其後,金人連年以深秋弓勁馬肥入塞,薄暑乃歸。遠至湖、湘、二浙,兵戈擾攘,所在未嘗有樂土也。自是越人至秋亦隱山間,逾春乃出。人又以《千字文》爲戲曰:“彼則寒來暑往,我乃秋收冬藏。”時趙明誠妻李氏清照亦作詩以詆士大夫雲:“南渡衣冠欠王導,北來消息少劉琨。”又云:“南遊尚覺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後世皆當爲口實矣!
唐初,賊朱粲以人爲糧,置搗磨寨,謂“啖醉人如食糟豚”。每覽前史,爲之傷嘆。而自靖康丙午歲,金人亂華,六七年間,山東、京西、淮南等路,荊榛千里,鬥米至數十千,且不可得。盜賊、官兵以至居民,更互相食。人肉之價,賤於犬豕,肥壯者一枚不過十五千,全軀暴以爲臘。登州範溫率忠義之人,紹興癸丑歲泛海到錢唐,有持至行在猶食者。老瘦男子詞謂之“饒把火”,婦人少艾者名爲“不羨羊”,小兒呼爲“和骨爛”,又通目爲“兩腳羊”。唐止朱粲一軍,今百倍於前世,殺戮焚溺飢餓疾疫陪墮,其死已衆,又加之以相食。杜少陵謂“喪亂死多門”,信矣!不意老眼親見此時,嗚呼痛哉!
吳輝子華中奉雲,渠ヘ嚴州日,太守李裁者信州人,每夕焚《尊勝陀羅尼》以施鬼神。自言前知萬州,有一妓忽持白紙至郡,視其神色,大異平日。問其所訴,乃雲:“某乃境內之神。每荷公厚賜,欲以少事相報,願使吏以授其言。”遂令書之,雲:“某月日郡界當有災,比鄰境爲輕,冀無驚懼。”欲再詢其名號,則妓已省,不自知其來也。至其日果大風雨,己而震雷大雹,傷害田稼。但循江而過,兩岸所及不廣。比郡至殺人畜,田之損者,十多八九。又嘗自錢唐將還家,泛舟已到桐廬。五鼓欲行,忽有人大呼,尋李大府船。李驚起視之,乃一老人,衣佈道袍,雲:“睦州賊發,吾家所存者,三人而已。不可往彼,宜速回也。”李欲登岸詢其子細,則已不見。遂遽還會稽。乃方臘已至睦州,同行數十舟,往者皆遇害。李後守嚴,盡飾境內神祠。有一廟,神像皆毀,惟三軀獨存,而吳不記其名。嚴之城隍神乃敕封王爵,亦世所罕有,吳亦不憶其始因也。則尊勝之利於幽冥,蓋不可不信矣。
建炎之後,以國用窘匱,凡故例羣臣錫予,多從廢省。惟從官初除,鞍馬、對衣之賜猶存,而省其半。紹興二年,黎確由諫議大夫除吏部侍郎。見其賜目,後用御寶,而云:“馬半匹,公服半領,金帶半條,汗衫半領,褲一隻。”甚可笑也。然皆計直給錢,但當減半計數可矣。時有司之陋,大抵多類此。
兩朝誓書,景德二年二月一日,奉聖旨,令上石於天章閣。其詞曰:“維景德元年,歲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七日丙戌,大宋皇帝謹致誓書於大契丹皇帝闕下:共遵誠信,虔守歡盟,以風土之宜,助軍旅之費,每歲以絹二十萬匹,銀一十萬兩。更不差使臣專往北朝,只令三司差人般送至雄州交割。沿邊州軍,各守疆界,兩地人戶,不得交侵。或有盜賊逋逃,彼此無令停匿;至於壟畝稼穡,南北勿縱繹騷。所有兩朝城池,並可依舊存守;溝濠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創築城隍,開拔河道。誓書之外,各無所求。必務協同,庶存悠久。自此保安黎獻,慎守封陲。質於天地神柢,告於宗廟社稷,子孫共守,傳之無窮。有渝此盟,不克享國。昭昭天鑑,當共殛之。遠具披陳,專俟報復,不宣,謹白。”報書雲:“維統和二十二年,歲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十二日辛卯,大契丹皇帝謹致誓書於大宋皇帝闕下:共議戢兵,復論通好,兼承惠顧,特下誓書。雲‘以風土之宜,(其下文同前,至)當共殛之。’孤雖不才,敢遵此約。謹當告於天地,誓之子孫。苟渝此盟,明神是殛。專具諮述,不宣,謹白。”自是,兩國百有餘年堅守盟書,民獲休息。而宣和中與大金結好,亦有“不克享國”之言,後先渝之,至以失信爲責,改立僞楚,四海之人,肝膽塗地。孔子以兵食爲可去,可見矣(昭陵時,呂夷簡爲相,緣西夏事,兆方遣劉六符來索故地,又增銀絹各十萬。富鄭公報使,僅免敗盟,不用“獻”字而已)。
朝廷在江左,典籍散亡殆盡。省、曹、臺、閣皆令老吏記憶舊事,按以爲法,謂之“省記條”。皆臨時徇私自便。而敵騎自浙中渡江北歸,官軍敗於建康江中,督將尚奏功,雲其四太子幾乎捉獲,亦爲之推賞。時謂以“省記條”推“幾乎”賞。
範覺民爲相,事皆委之都司。而郎中王寓、萬格刻薄苛細,士夫多被其害,時爲之語曰:“逢寓多齟齬,遇格必阻隔。”後欲行討論法,乃宥大奸而濫及衆人,竟送吏部,而範亦緣此被逐。
紹興中,以財用窘匱,武臣以軍功入仕者甚衆,俸給米麥,雖宗室亦減半支給。其後半復中損,至於再三。遂至正任觀察使,才請兩石六鬥。唯統兵官依舊全支。若劉韓二開府、張浚太尉、王燮承宣等,乃爲統兵官。如殿前馬步三帥,皆不得預。時步軍都指揮使蘭整雲:“昔爲殿前班長行,請米四石八斗;今作步軍太尉,乃反不如。”而又不得爲統兵官,是尤可笑也(蓋是時殿前諸軍數才數百。見殿帥郭仲荀雲,窠坐之外,三十八人,每人衛宿,有從者只十五人也)。
開府劉光世,延安人,其先以夏將歸朝。及建炎之後,以功臣檢校太傅、兩鎮節使開府。部曲皆西人,有鬥將王德,勇悍而醜,軍中目爲王夜叉,最爲有名。時文士濟南王冶字夢良,亦木強少和,言必厲聲,性又剛果,後爲大理治獄正,人亦呼之爲王夜叉,以比陰獄牛頭夜叉也。
昔契以佐禹有功,封於商,而賜姓子氏。周封微子啓於宋。後十一世孔父嘉之孫,以王父字爲孔氏。其子孔防叔避宋華督之難,奔魯爲大夫,因家於魯。其曾孫是爲先聖。而鄭有孔張,出於子孔;衛有孔達,又有孔悝,出於姬姓。皆在子氏之先,非孔子之後也。孔子以周靈王二十一年己酉歲十月庚子日生,即魯襄公之二十二年。敬王四十一年四月己丑日薨。哀公十六年也。母顏氏之第三女,名徵在。娶宋之並官氏。大中祥符元年,封父叔梁紇爲齊國公,母魯國太夫人、妻鄆國夫人。漢平帝元始元年,追諡夫子褒成宣尼公。魏文帝太和十六年,改諡文宣尼父。後周宣帝大象二年,追封鄒國公。唐太宗貞觀十一年,尊爲宣父。高宗乾封元年,贈太師。則天天授元年,封隆道公。明皇開元二十七年,諡文宣王。宋真宗祥符元年,加號玄聖文宣王,續改至聖。其嗣襲,魏封魯國文信君;秦封魯國文通君;漢高祖封奉嗣君;平帝改褒成侯;後漢和帝改褒亭侯;魏文帝改崇聖侯,晉武帝改奉聖亭侯;宋文帝崇聖侯;後魏文帝崇聖大夫;孝文帝復爲侯;北齊文帝改恭聖侯;後周宣帝封鄒國公;隋煬帝紹聖侯;唐太宗褒聖侯;明皇文宣公;宋仁宗改衍聖公,哲宗改奉聖,崇寧三年,復封衍聖公,制雲:“孔子之後,自漢元帝封其爵爲褒成君,以奉其祀,至平帝改爲褒成侯,始追諡孔子爲褒成宣尼公。褒成,其國也;宣尼,其諡也;公、侯,其爵也。後之子孫,雖更改不一,而不失其義。至唐,去國名而襲諡號,禮之失也。謂宜去漢之舊,革唐之失。稽古正名,於義爲允。宜改封至聖文宣王四十六代孫宗願爲衍聖公。”廟中有孔子手植檜三株。兩株雙立御贊殿前,高六丈餘,圍一丈四尺。其一在杏壇東南,高五丈餘,圍一丈三尺。晉永嘉三年枯死,至隋義寧元年復生。唐乾封二年又枯。宋康定年中,一枝復生。蓋千五百餘歲矣。廟中後漢碑三,魏碑三,齊碑一,隋碑二,唐碑十四。林中篆碑一,在伯魚墓前,漫滅不可讀。漢碑九。孔氏宅,除諸住外,祖廟殿廷廊廡,尚三百一十六間。其四十七代孫傳作《東家雜記》,所載甚詳,此其大略者也。
章誼宜叟侍郎,有田在明州。紹興二年出租,預買絹三匹,三年增九匹,嘆其賦重。從兄彥武在傍曰:“此作法自弊之過也。”初,宜叟爲大理卿,戶部侍郎柳庭俊,乃其妻兄,寓居章舍。一日會飲,酣醉晝寢,遂至暮不醒。柳弟來白:“明當進對。未有札子。”柳驚起,即問章有何事可論,章戲曰:“方今財用窘匱,將天下官戶賦役,同於編氓,此急務也。”柳大喜爲然。明日陛對,具陳此事,遂即施行。士夫之家,既不能躬耕以盡地利,分租已薄;又無商賈他業,而與庶民庸調相等。其受害,蓋出於一言之戲,“自弊”之語,誠有味也。
杜甫有《義鶻行》。張九齡有《鷹圖贊序》曰:“鳥之鷙者,曰鷹曰鶻。鷹也,名揚於尚父,義見於《詩》;鶻也,跡隱於古人,史缺其載。豈昔之多識,物亦有遺;將今而嘉生,材無不出,爲所呼之變,與所記不同者耶?”按:古人稱鵰鶚,又“鷙鳥累百,不如一鶚”。而鶚,今不見於世,豈名之變耶?然鶻又不可居鷹鵰之右也!
杜甫《雕賦》雲:“當九秋之悽清,見一鶚之直上。伊鷙鳥之累百,敢同年而爭長。此雕之大略也。”則甫蓋以雕爲鶚矣。而孟康注《漢書》雲“鶚,大雕也”。顏師古曰:“鷹,之屬,非雕也。”《禮部韻》:“鶚,雕屬也。”顏師古《注漢書》雲:“隼鷙鳥,即今鵠也。說者以爲鷂,失之矣。鵠字音胡骨反,鵠與鶻同。”又《貨殖傳》:“隼亦鷙鳥,即今所呼爲鶻者。”
唐明皇注《孝經》、《道德經》、《金剛經》。張曲江有賀狀雲:“陛下至德法天,平分儒術,道已廣其家,僧又不違其願。三教並列,萬姓知歸。”今《孝經》盛行,《道德經》亦有石刻,唯《金剛經》罕見於世也。《張文獻集》載《賀上仙公主靈應狀》雲:“右臣等,伏承今月八日,上仙公主靈座有祥風瑞虹之應。爰至啓殯,乃知尸解。又承特稟清虛,薄於滋味,素含真氣,自不食鹽,洎於遷神,更標奇蹟。伏望宣付史館,以昭靈異。仍望宣示百官。”詔曰:“道有默仙,謂之形解。古來既爾,今亦將然。童幼之年,傷其夭促;靈變之理,乃入玄真。且與方外爲心,不比人間結念。所謂書諸國史,以襲美玄,卿亦史官,任爲凡例。兼請宣示者,並依。”而《新史》不載。豈以其妖妄而削之乎?曲江號爲端士,亦復爲此,將非林甫輩迫之故耶?至上仙之語,今雖帝子之貴,不敢用矣!
釣絲之半,系以荻梗,謂之浮子。視其沒,則知魚之中鉤。韓退之《釣魚詩》雲“羽沉知食駛”,則唐世蓋浮以羽也。
唐《張曲江集》載明皇《敕突殿書》雲:“敕兒登裏突厥可汗:天不福善,禍鍾彼國。伽可汗傾逝,聞已側然。自二十年間,結爲父子,及此痛悼,何異所生?朕與可汗先人,情重骨肉。亦既與朕爲子,可汗即合爲孫。以孫比兒,似疏少許。今修先父之業,復繼往時之好,此情更重,只可從親。故欲可汗今者還且爲兒。”故其下書皆呼爲兒。而宋朝與契丹,始以年齒約爲兄弟,而彼主享國之永,至哲宗時,遂爲大父行。與謂漢爲丈人,唐敕稱可汗呼兒異矣。
唐高宗召大臣,欲廢皇后,立武昭儀,李稱疾不入,褚遂良以死爭。他日,績獨入見,帝問之曰:“朕欲立武昭儀爲後,遂良固執以爲不可。遂良既顧命大臣,事當且已乎?”對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帝意遂決。武惠妃譖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帝欲皆廢之,張九齡不奉詔。李林甫初無所言,退謂宦官之貴幸者曰:“此人主家事,何必問外人?”帝猶豫未決。九齡罷相,帝召宰相審之,林甫對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宜預。”帝意乃決。德宗欲廢太子,立侄舒王,李泌曰:“賴陛下語臣,使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圖定策之功矣。”帝曰:“此朕家事,何預於卿,而力爭如此?”對曰:“天子以四海爲家,今臣獨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內,一物失所,責歸於臣。況坐視太子冤橫而不言,臣罪大矣!”太子由是獲免。李泌首倡奸言,遂使林甫祖用其策,以逢君惡。至德宗便謂當然,反雲“家事”以拒臣下。則作俑者,可不慎乎?卒之長源,能保其家族。而敬業之禍,戮及父祖,剖棺暴屍。忠邪之報,亦可以鑑矣!而蹈覆轍者相接。哀哉!
《常袞集》有《謝賜緋表》雲:“內給事潘某奉敕旨,賜臣緋衣一副,並魚袋、玉帶、牙笏等。臣學愧聚螢,才非倚馬。《典》、《墳》未博,謬陳良史之官;辭翰不工,叨辱侍臣之列。唯知待罪,敢望殊私?銀章雪明,朱紱電映,魚須在手,虹玉橫腰。祗奉寵榮,頓忘驚惕。蜉蝣之詠,恐刺國風;螻蟻之誠,難酬天造。”則知唐世玉帶施於緋衣,而銀魚亦懸於玉帶也。
本朝宗室,凡南班環衛官,皆以皇伯、叔、侄加於銜上,更不書姓,雖袒免外親亦然。熙寧中,始有換授外官者,則去皇屬而加姓。宣和中,又並姓除之,時以爲非。靖康中,乃復舊制。《常袞集》載李訁惠《除祕書監詞》雲:“昔劉向父子代典文籍,今之祕寶,豈可避親?堂從叔正議大夫、守光祿卿同正員、嗣澤王訁惠,幼嗣藩國,夙彰忠孝。”蓋唐世非期親不加皇字,雖出閣外任,亦不著姓,而以堂從載於銜上,似爲得也。然本朝宗子,皆複名而連字,宗派服屬,見而知之,又漢、唐以來所弗逮者。
柳子厚《龍城錄》載:“賈宣伯愛金華山,即今雙溪別界。其北有仙洞,俗呼以劉先生隱身處。其內有三十六寶,廣三十六里。石刻上以松炬照之,雲‘劉嚴字仲卿,漢射聲校尉。當恭、顯之際極諫,貶於東陬,隱跡於此,莫知所終’。則道士蕭玉玄所記也。山口人時得玉篆牌。俗傳劉仲卿每至中元日來降洞中。州人祈福,尋溪口邊得此者當鉅富,此亦未必爲然。然仲卿亦梅子真之徒歟!”餘嘗觀《金華圖經》,乃謂劉孝標居此洞以集《文選》。其謬誤如此。紹興中,歐陽文忠公孫懋守婺,餘嘗錄仲卿事與之,使改正舊失,未知曾革其非否?
河州鳳林縣鳳林關,襄陽府襄陽縣鳳林山鳳林關,嚴州遂安縣有鳳林鄉,弘農郡隋改曰鳳林郡。婺州金華縣、梓州射洪縣皆有金華山。如龍門、丙穴之類,亦有數處。
昔四明有異僧,身矮而皤腹,負一布囊,中置百物,於稠人中時傾瀉於地,曰“看,看”。人皆目爲布袋和尚,然莫能測。臨終作偈曰:“彌勒真彌勒,分身百千億;時時識世人,時人總不識。”於是隱囊而化。今世遂塑畫其像爲彌勒菩薩以事之。張耒文潛學士,人謂其狀貌與僧相肖。陳無已詩止雲:“張侯便便腹如鼓。”至魯直遂雲:“形模彌勒一布袋,文字江河萬古流。”則東坡謂李方叔:“我相夫子非癯仙。”蓋語矣。
趙叔問爲天官侍郎,肥而喜睡,又厭賓客。在省、還家,常掛歇息牌於門首,呼爲“三覺侍郎”,謂朝回、飯後、歸第故也。
範覺民作相,方三十二歲,肥白如冠玉。旦起與裹頭、帶巾,必皆覽鏡,時謂“三照相公”。
二浙舊少冰雪,紹興壬子,車駕在錢唐,是冬大寒屢雪,冰厚數寸。北人遂窖藏之,燒地作蔭,皆如京師之法。臨安府委諸縣皆藏,率請北人教其制度。明年五月天中節日,天適晴暑,供奉行宮,有司大獲犒賞。其後錢唐無冰可收,時韓世忠在鎮江,率以舟載至行在,兼晝夜牽挽疾馳,謂之“進冰船”。
泉、福二州婦人轎子,則用金漆,僱婦人以荷。福州以爲僧擎,至他男子則不肯肩也。廣州波斯婦,繞耳皆穿穴帶環,有二十餘枚者。家家以篾爲門,人食檳榔,唾地如血。北人嘲之曰:“人人皆吐血,家家盡篾門。”又婦女兇悍喜鬥訟,雖遭刑責,而不畏恥,寢陋尤甚。豈秀美之氣,鍾於綠珠而已邪?
關右塞上有黃羊無角,色類獐麂,人取其皮以爲衾褥;又彼中造畜酒,以荻管吸於瓶中。老杜《送從弟亞赴河西判官詩》雲:“黃羊飫不羶,蘆酒多還醉。”蓋謂此也。
劉光世爲浙西安撫大使,父延慶本夏人也。參議官範正輿除直龍圖閣告詞雲:“入幕之賓,以折衝尊俎爲任;從軍之樂,以決勝笑談爲功。高適受哥舒之知,石洪應重祚之闢。”蓋翰與烏皆夷人,且譏其尊俎笑談以爲功任也。又李擢除工部侍郎詞雲:“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凡今冬官之屬,以予觀之,才二十有八,而五官各有羨數。考冢宰官府之六屬,各爲六十。而天官則六十四,地官則七十,夏官則六十七,秋官則六十六。蓋斷簡失次而然,非實散亡也。取其羨數,凡百工之事,歸之冬官,其數乃周。汝尚深加考覈,分別部居,不相雜廁,則六職者均一,非特可正歷代之違,抑亦見今日辨治之精且詳也。非汝其誰任?”此皆洪炎之詞。後洪除在京宮祠,請給人從班著並依舊。而同列趙思誠繳駁,以謂士指爲不釐務中書舍人,其任代言之職,自有國以來,未有如此之謬者。遂罷爲在外宮觀。
自熙寧中分三省職事,故命令所出,必自中書。宰相進擬差除,及應幹取旨施行者,亦由此而始。門下但掌省審封駁,尚書奉行而已。故士夫有求請差遣,得判“中”字者,更無不得之理。然蔡京爲相,欲要時譽,凡有丐乞,皆對其人面書中字。莫不歡欣稱頌,而有真、行、草之殊,堂吏陰識其旨,得失稽留,不言已喻。至王黼秉政,率作此中字,必須再呈,其不與者,則加一筆而爲申。作僞心勞,遂使真可得者,初亦疑而不喜。又何要譽之有?
凡天下獄案讞,其狀前貼方寸之紙。當筆宰相視之,書字其上。房吏節錄案詞大略,粘所判筆,以尚書省印印之。其案具所得旨付刑部施行。雖系人命百數,亦以一二字爲決。得“上”字者,則皆貸;“下”字者並依法;“中”字則奏請有所輕重;“聚”則隨左右相所兼省官商議;“三聚”則會三省同議。不過此數字而已,此豈所以爲化筆歟!
宋字元實,春明坊宣獻公之族子也,盾偉而黑色,無他才能,在揚州嘗掖高宗登舟渡江,故被記錄,歷登運使,以殿撰知臨安府。士民皆詆惡之,目爲“油澆石佛”,甚者呼爲“烏賊魚”,謂其色黑,其政殘,其性愚也。又作賦雲:“身衣紫袍,則容服之相稱;坐乘烏馬,因人畜以無殊。”仍謎以詈之曰:“臨安府城裏兩個活畜生:一個上面坐,一個下面行。”以其常乘烏馬故也。嘗有舟人殺士人一家,乃經府陳狀雲,“經風濤損失”,更不會問,便判狀令執照。後事敗於嚴州,尚執此狀以自明。鞫之,前後此舟凡殺二十餘家矣。其在臨安,凡兩經遺火,焚一城幾盡。人謂府中有“送火軍”,故致回祿。蓋取其姓名,移析爲此語。竟以言者論其謬政而罷。不數月,即除沿海制置使。終以扶持之勞,簡在上心也。言者弗置,命乃不行。
徐犀,豫章南昌人。陳蕃爲太守,在郡不接賓客,唯犀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蕃傳雲,爲樂安太守(本名千乘,和帝更名),“郡人周ギ,高潔之士,前後郡守招命,莫肯至,唯蕃能致焉。字而不名,特爲置一榻,去則縣之”。蕃自樂安左轉修武令,遷尚書,出爲豫章太守。則爲孺子下榻,乃在ギ至之後,而不著者,豈周無他事而徐有傳,且又載於《世說》與《滕王閣序》,故顯於後世耶?亦猶“鷙鳥累百,不如一”,本鄒陽之書,元初中,樊準上疏薦龐參已用之,而人獨稱爲孔融薦禰衡之語。“手握王爵,口含天憲”,此劉陶之疏,而世但知爲範蔚宗論也。
京師新門裏向氏南宅,乃丞相舊居。後欽聖憲肅別爲居第,故有南北之號。其南第,屢經回祿,獨廳事不焚。後因翻瓦,於屋極中得《華嚴經》一卷。餘嘗刊《淨行品》施人,帖於屋柱間,凡數十年,已萬餘本矣。後以遺一司敕令所刪定官張博南叟帖於竹窗上。紹興二年臘月八日,臨安大火,燒數萬家,張氏之居亦盡被焚熱,其竹窗半焚,至所帖經處而上。其上屋一間亦獨存。是皆可異者也。
紹興三年七月,朱勝非以右僕射丁母憂,未卒哭,降起復制詞,吏部侍郎、權直學士院陳與義之文也。以“茲宅大憂”四字,令翰林學士綦崇禮帖改爲“方服私艱”,陳待罪而放。議者謂麻制中有“於戲!邦勢若此,念積薪之已然;民力幾何,懼奔駟之將敗。朕之論相,何可以不備?卿之圖功,亦在於攸終”。同列惡其言,故以“宅憂”疵之。昔楊文公以真廟御筆改“鄰壤”一字,即辭職而去。後許□□作哲宗哀冊,雲“攀靈輿而增痛”,上皇改“攀”爲“撫”、“痛”爲“愴”,亦以不稱辭位。留之再三,竟改禮部尚書。今使他人竄易,止待罪而已。又富鄭公凡十九章,竟不起,末才一札子,即不許收接文字。皆非故事,蓋時異不得而同也。
曾鞏子固爲越ヘ,作《鑑湖圖序》曰:“鑑湖,一曰南湖,南並山,北屬州城漕渠,東西距江。漢順帝永和五年,會稽太守馬溱之所爲也,至今九百七十有五年矣。其週三百五十有八里,凡水之出於東南者皆委之,溉山陰會稽兩縣十四鄉之田九千頃。非湖能溉田九千頃而已,蓋田之至江者九千頃而已也。其東曰曹娥斗門,曰蒿口斗門。水之循南堤而東者,由之以入於東江。其西曰廣陵斗門,曰新徑斗門。水之循北堤而西者,由之以入於西江。其北臼朱儲斗門,去湖最近。蓋因三江之上,兩山之間,疏爲一門,而以時視田中之水。小溢則縱其一,大溢則盡縱之,使入於三江之口。所謂湖高於田丈餘,田又高海丈餘。水少,則泄湖溉田;水多,則田中水入海。故無荒廢之田,水旱之歲也。由漢以來幾千載,其利未嘗廢。宋興,始有盜湖爲田者。祥符之間二十七戶,慶曆之間二戶,爲田四頃。當是時,三司轉運司猶下書切責州縣,使復田爲湖。然自此更益慢法,而奸民日起。至於治平之間,盜湖爲田者凡八十餘戶,爲田七百餘頃,而湖廢盡矣。其僅存者,東爲漕渠,自州至於東城六十里,南通若耶溪。自樵風涇至於峒烏十里皆水,廣不能十餘丈。每歲少雨,田未病而湖蓋已先涸矣。自此以來,人爭爲計說”云云。宣和中,王仲嶷爲太守,遂盡籍湖田二千二百六十七頃二十五畝,以獻於官。則民之盜者,不復禁戢。其蔣堂、杜祀、吳奎、範師道、施元長、張伯玉、陳宗言、趙誠復湖之議,與錢Α之遺法,後世不復可考矣。
國朝祠令,在京大中小祀,歲中凡五十。立春祀青帝,後亥祭先農,後醜祀風師,皆於東郊。孟春上辛祈谷、祀昊天上帝,是日祀感生帝,皆於南郊。享太廟、後廟。仲春上丁釋奠至聖文宣王廟。上戊釋奠昭烈武成王廟。戊日祭太社、太稷,祀九宮貴神於東郊,祭五龍祠。剛日祭馬祖於西郊。春分朝日於東郊,是日祠東太一宮,開冰祭司寒於冰井。季春吉巳祭先蠶於東郊。立夏祀赤帝於南郊。後申祀雨師、雷師於西郊。孟夏雩祀吳天上帝於南郊。享太廟後廟。五年一,則停時事。夏至祭皇地祗於北爺,是日祠中太一宮。季夏土王,祀黃帝於南郊,祀中溜於太廟之廷。立秋祀白帝於西郊。後辰祀靈星於南郊。孟秋享太廟、後廟。仲秋上丁釋奠於至聖文宣王廟。上戊釋奠於昭烈武成王廟。戊日祭太社、太稷,祀九宮貴神於東郊。剛日祀馬社於西郊。秋分夕月於西郊,是日祠太一宮,祀壽星於南郊。季秋大享明堂,祀昊天上帝於南郊。立冬祀黑帝於北郊。後亥祀司中、司命、司民、司祿於北郊。孟冬祭神州地祗於北郊。享太廟、後廟。三年一袷,則停時享。祭司寒於北郊。剛日祭馬步於西郊。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南郊,是日祠中太一宮。季冬戊日,蠟百神、大明、夜明於南郊。臘享太廟、後廟,祭太社太稷。藏冰祭司寒於冰井。右並司天監於一季前,以擇定日供報太常禮院,參詳訖,還監,乃牒尚書祠部,具畫日申牒散下。
凡大祠、中祠用樂。內中祠風、雨、雷師,五龍堂、先蠶,並不用。天地、日月、九宮(原闕)日遇忌日,不妨作樂。太社、太稷以下則備而不作。天地、宗廟、神州地祗、太社、太稷、五方帝、日月、太一、九宮貴神、蜡祭百神、太廟奏告,併爲大祠,散齋四日,致齋三日。先農、風師、雨師、雷師、至聖文宣王、昭烈武成王、五龍堂、先蠶、先代帝王、嶽鎮、海瀆,併爲中祠,散齋三日,致齋二日。馬祖、先牧、中溜、靈星、壽星、馬社、司中、司命、司民、司祿、司寒、馬步,併爲小祠,散齋二日,致齋一日。
曾子固《書魏鄭公傳》後曰:“予觀鄭公以諫諍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禮,失始終之義,未嘗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鄭公之賢焉。伊尹、周公之諫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也。存之於書,未嘗掩焉。至今稱太甲、成王爲賢君,伊尹、周公爲良相者,以其書可見也。令當時削而棄之,成區區之小讓,則後世何所據依而諫?又何以知其賢且良歟?或曰《春秋》之法,爲尊、親、賢者諱,與此其戾也?夫《春秋》之所諱者,惡也。納諫諍,豈惡乎?然則有焚稿者,非歟?曰非伊尹、周公爲之,近世取區區小亮者爲之耳。以焚其稿爲掩君之過,而後世傳之,則是使後世不見稿之是非,而必其過常在於己也,豈愛君之謂歟?孔光之去其稿而惑後世,庸詎知非謀己之奸計乎?或曰造闢而言,詭辭而出,異乎?曰此非聖人所曾言也。今萬一有是理,亦謂不欲漏其言於一時之人耳。豈杜其告萬世也?噫!以誠信待己而事其君,不欺乎萬世者,鄭公也,益知其賢雲。”
王令逢原《上劉莘老書》論詩之弊曰:“古之爲《詩》者有道:禮義政治,《詩》之主也;風雅頌,《詩》之體也;比賦興,《詩》之言也;正之與變,《詩》之時也;鳥獸草木,《詩》之文也。夫禮義政治之道得,則君臣之道正,家國之道頤,天下之爲父子夫婦之道定,則風者本是以爲風,雅者用是以爲雅,頌者取是以爲頌。則賦者,賦此者也;比者,直而彰此者也;興者,曲而明此者也。正之與變,得失於此者也;鳥獸草木,文此者也。是古之爲《詩》者有主,則賦比興、風雅頌以成之,而鳥獸草木以文之而已爾。後之詩者,不思其本,徒取其鳥獸草木之文,以紛更之,惡在其不陋也!”
曾子固作《厄臺記》雲:“淮陽之南,地名曰厄臺,詢其父老,夫子絕糧之所也。夫天地欲泰而先否,日月欲明而先晦。天地不否,萬物豈知大德乎?日月不晦,萬物豈知大明乎?天下至聖者,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堯有洪水之災,舜有井廩之苦,禹有殛鯀之禍,湯有大旱之厄,文王有裏之囚,武王有夷、齊之譏,周公有管、蔡之謗,孔子有絕糧之難。噫!聖人承萬古之美,豈以一身爲貴乎?是知合於天地之德,不能逃天地之數;齊日月之明,不能違日月之道。泰而不否,豈見聖人之志乎?明而不晦,豈見聖人之道乎?故孔子在陳也,講誦絃歌不改常性。及犯圍之出,列從而行,怡然而歌,美之爲幸。又曰:君子不困不成王業。果哉!身歿之後,聖日皎然,文明之君,封祀不絕。有開必先,信其然也。於戲!先師夫子聘於時,民不否;遁於世,民不泰也。否則否於一時,泰則泰於萬世。是使後之王者,知我先師之道,舍之則違,因之則昌,習之則貴,敗之則亡。道之美此,孰爲厄乎?”
李邦直作《韓太保墓表》雲:“公諱惟忠,著籍真定。爲靈壽人忠憲公曾祖,今定州丞相之高祖父也,以忠憲公贈太保。太保之子諱處均,韓國公;韓國公之子諱保樞,魯國公;魯國公之子則忠憲公也,封陳國公。子八人。自太保至丞相才四世,五世而諸孫尤衆。自忠憲公至高祖,四世贈一晶,上下衣冠七世。蓋自唐末更五代,天下之民纏於兵火之毒者二百餘年,至太祖、太宗起河北有天下,墾除禍難,提攜赤子,而置之太平安樂之地,累聖繼之,以休養生息爲事,其顧指左右,駕馭馳騁,莫非一時之豪傑。考諸《國史》,則累朝將相,頗多河北人。若趙韓王普,實保塞人,曹冀〔此處文字有脫漏〕王太尉旦莘人,張尚書詠清豐人,柳公開元城人,李文靖公沆肥鄉人,張文節公知白清平人,宋宣獻公綬平棘人,韓忠獻公琦安陽人,餘有名公卿相望而立朝者,不可悉數。竊嘗原其故矣,夫河北方二千里,太行橫亙中國,號爲天下脊;而大河自積石行萬里出砥柱,旁緣太行至大亻丕鬥折而東,下走大海。長岡巨阜,紆餘盤屈,以相拱揖抱負。小則綿一州,大則連數郡,其氣象如此。而土風渾厚,人性質樸,則慷慨忠義之士,固宜出於其中。雖或有不遇,不及自用,其才亦必淹鬱氵亭蓄,聲發益大,澤浸益遠,以施於子孫,亦自然之理也。元豐元年秋九月,丞相自太原易鎮定武,乃詣靈壽,既祠謁墓下,因屬清臣爲之表,而得陽翟孫曼叔書於石。不獨著太保公之系,將以遍示天下爲人子孫者焉。”忠憲公名億,事仁宗爲同知樞密院、參知政事。八子:絳、縝爲宰相,維爲門下侍郎,四爲員外郎,一寺丞早世。故黃魯直爲子華輓詩雲“八龍歸月旦,三鳳繼天衢”者,蓋實錄也。
蔡京《太清樓侍宴記》雲:“政和二年三月,皇帝制詔,臣京宥過省愆,復官就第。詔以是月八日開後苑,宴太清樓。召臣執中、臣俁、臣亻思、臣京、臣紳、臣居厚、臣正夫、臣蒙、臣洵仁、臣居中、臣洵武、臣俅、臣貫於崇政殿賜坐,命宮人擊鞠,乃由景福殿西序入苑門。詔臣京曰‘此跬步至宣和,即言者所謂金柱玉戶者也,厚誣宮禁。其令子攸掖入觀焉。’東入小花徑,南度碧蘆叢,又東入便門,至宣和殿。殿止三楹,几案臺榻,漆以黑,下宇純朱,上棟純綠,飾緣無文采。東西廡各有殿,東曰瓊蘭,西曰凝芳,後曰積翠,南曰瑤林,北洞曰玉字。後有沼,曰環碧。兩旁有亭,曰臨漪、華渚。沼次有山,殿曰云華,閣曰太寧。左右躡道以登,中道有亭曰琳霄,次曰會春。閣下有殿曰玉華。玉華之側,有御書榜曰玉洞瓊文之殿。旁有種玉綠雲軒相峙。臣京奏曰‘宣和殿閣亭沼,齊清虛,雅素若此,則言者不根,蓋不足恤。’日午,謁者引執中已下入。女童樂四百,靴袍五帶,列排場下,宮人珠籠巾、玉束帶,秉扇、拂、壺、巾、劍、鉞,持香球,擁御牀以次立。酒三行,上顧謂羣臣曰:‘承平無事,君臣同樂,宜略去苛禮,飲食起居當自便無間。’已而,羣臣盡醉。”京又《爲皇帝幸鳴鑾堂記》曰:“宣和元年九月,金芝生道德院。二十日,皇帝自景龍江泛舟由天波溪至鳴鑾堂,淑妃從。臣京朝堂下,移班拜妃,內侍連呼曰‘妃答拜’。臣欲謝,內侍掖起,膝不得下。上曰:‘今歲四幸鳴鑾矣’。臣頓首曰:‘昔人三顧,堂成已六幸,千載榮遇。鳴鑾固卑陋,且家素窶無具,願留少頃,使得伸尊奉意。’上曰:‘爲卿從容。’臣退西廡視庖膳。上爲舉箸屢酬,歡笑如家人,六遣使持碼硇大杯賜酒,遂御西閣,親手調茶,分賜左右。妃亦酌。遣使道由臣堂視臥內,嗟其弊惡。步至芝所,上立門屏側,語臣曰:‘不御袍帶,不可相見,可去冠服。’臣惶怖曰:‘人臣安敢?罪當萬死!’上曰:‘既爲姻家,置君臣禮,當敘親。’上親以手持橄欖以賜。時屏內御坐有嬪在側,咫尺不敢望。衆譁曰‘妃也。’妃興顧,遽起立。臣附童貫致禮,乃奏乞遣貫爲妃壽。上乃酌酒授貫,妃飲竟。上又酌爲妃酬酒。上調羹,妃剖橙榴折芭蕉分餘甘,遣臣婢竟遺賜,曰:‘主上每得四方美味新奇,必賜師相,無頃刻廢忘,諭師相,知無忘。’臣懷感嘆謝。上又賜酒,命貫酌,曰:‘可與貫語。’貫爲臣言:‘君臣相與,古今無若者。’臣嗚咽嗟惜,因語:‘身危,非主上幾不保,如今日大理魏彥純事是也。’貫遽以聞,上駭曰:‘御卿若此,小人猶敢爾?昨日聶山對,請窮治彥純,已覺其離間,故罷山尹事。朕豈以一語罪卿?小人以細故羅織耳!’亟索紙,即屏上草詔釋彥純,山出知安州。上又命酒,使貫陪,遂醉,諸孫掖出。”京之敘致縷如此。不特欲誇耀於世,又將以恐動言者。然不知皆不足恃爲榮也,而適足以爲國家之辱焉。時以其居尚露土木,賜紫羅萬匹,使制簾幕。而京之獻遺,亦數十萬緡。後戶部侍郎王蕃發之究治,皆榷貨務錢也。所謂天波溪者,由景龍門寶宮循城西南以至京第,其子絛上書其父,謂“今日恩波,他年禍水。”而小民謠言《十不羨》中“萬乘官家渠底串”者是也。
自中原遭難以來,民人死於兵革水火疾飢墜壓寒暑力役者,蓋已不可勝計。而避地二廣者,幸獲安居。連年瘴癘,至有滅門。如平江府洞庭東西二山,在太湖中,非舟楫不可到。胡騎寇兵,皆莫能至。然地方共幾百裏,多種柑橘桑麻,餬口之物,盡仰商販。紹興二年冬,忽大寒,湖水遂冰,米船不到,山中小民多餓死。富家遺人負載,蹈冰可行,遽又泮坼,陷而沒者亦衆。泛舟而往,卒遇巨風激水,舟皆即冰凍重而覆溺,復不能免。又是歲八月十八日,錢唐觀潮,往者特盛。岸高二丈許,上多積薪,人皆乘薪而立。忽風駕洪濤出岸,激薪崩摧,死者有數百人。衢州開化縣界嚴、徽、信州之間,萬山所環,路不通驛,部使者率數十年不到,居人流寓,恃以安處。三年春,偶邑人以私怨告衆事魔,有白馬洞繆羅者,殺保正,怒其乞取,其弟四六者,輒衣赭服,傳宣喧動。至遣官兵往捕,一方被害。七夕日,興化軍忽大水,城內七尺,連及泉州界,漂千餘家。前此父老所不記。蓋九州之內,幾無地能保其生者。豈一時之人,數當爾邪?少陵謂“喪亂死多門”,信矣!
范文正公四子,長曰純,材高善知人,如狄青、郭逵,時爲指使,皆禮異之,又教狄以《左傳》,幕府得人,多所薦達。又通兵書,學道家能出神。一日方觀坐,爲妹婿蔡交以杖擊戶,神驚不歸,自爾遂失心。然居喪猶如禮,草文正行狀,皆不誤失。至其得疾之歲,即書曰:“自此天下大亂。”遂擲筆於地,蓋其心之亂也。有子早世。只一孫女,喪夫,亦病狂。嘗閉於室中,窗外有大桃樹,花適盛開,一夕斷欞登木食桃花幾盡。明旦,人見其裸身坐於樹杪,以梯下之,自是遂愈。再嫁洛人奉議郎任,以壽終。
中書舍人四員,分掌六房,事無鉅細,皆與宰相通籤,奏狀書銜亦俱平寫。但押字,即在紙後印窠心中,與他官司異也。
任忠厚蜀人,有文,馳譽上庠。一目患翳,而身甚長,服賜第時綠袍,幾不及踝。然喜嘲謔,常玩一友人,其人恚曰:“公狀貌如此,曾自爲其目否?”任見其怒,即曰:“吾亦自有詩也。”問之,雲:“有個官人靡恃己,著領藍袍罔談彼,面上帶些天地玄,眼中更有陳根委。”其人乃笑而已。皆《千字文》歇後語也。
廣南風俗,市井坐估,多僧人爲之,率皆致富。又例有室家,故其婦女多嫁於僧,欲落髮則行定,既度乃成禮。市中亦制僧帽,止一圈而無屋,但欲簪花其上也。嘗有富家嫁女,大會賓客,有一北人在坐。久之,迎婿始來,喧呼“王郎至矣!”視之乃一僧也。客大驚駭,因爲詩曰:“行盡人間四百州,只應此地最風流。夜來花燭開新燕,迎得王郎不裹頭!”如貧下之家,女年十四五,即使自營嫁裝,辦而後嫁。其所喜者,父母即從而歸之,初無一錢之費也。
全州興安縣石灰鋪,有陶弼商公詩云:“馬度嚴關口,生歸喜復嗟。天文離捲舌,人影背含沙。江勢一兩曲,梅梢三四花。登高休問路,雲下是吾家。”魯直題其後雲:“修水黃庭堅竄宜州,少休於此。觀商公五言,歎賞久之。崇寧三年五月癸酉,南風小雨。”至紹興中,字墨猶存。
黃策在平江府出賣蔡京籍沒財物,得京親書《親奉聖語札子》雲:元符三年五月十日,召赴內東門小殿,上曰:‘廢后久處瑤華,皇太后極所矜憐,今欲復其位號,召卿草制。’奏曰:‘臣曾草廢后詔,今又草復後製,臣豈得無罪?’上曰:‘此豈幹卿事?兼皇太后言,昨先帝既廢后,亦有悔意,曾語與皇太后。今先帝上仙,追前意與復位號,於理無嫌。’臣京對曰:‘古無兩後,今日因皇太后恩憐,理亦無妨。但臣聞有復必有廢,未知聖意如何?存之何害?廢之何益?’上曰:‘元符皇后先帝所立,位號已定,豈可更廢之?適足以彰先帝之失。’臣京曰:‘聖意如此,天下幸甚。元符皇后存之何害於朝廷?廢之適足快報怨於先帝之人。存廢於朝廷無利害,恭聞德音,有以見陛下盡兄弟之義,皇太后敦母愛之仁。天下幸甚。’”按京之心,當時備載一時之語,蓋欲彰大有功於昭懷爾,初未嘗致意於昭慈聖獻之廢。哲廟嘗有悔意也。紹興初,取京親書,因下詔曰:“隆皇太后仙遊不反,殯奉有期。永懷保之功,務極褒崇之典。爰念蒙垢於紹聖之末,即瑤華而退居;復位於建中之初,實欽聖之慈旨。屬奸臣之當制,乃隱沒而不言。莫洗謗傷,久淹歲月。”至三年八月,鎮潼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信安郡王孟忠厚,以“隱沒不言”之事天下未知,乞將京所進《錄聖語札子》宣付史館,遂從其請焉。
範忠宣公自隨守責永州安置,誥詞有“謗誣先烈”之語,公讀之泣下曰:“神考於某有保全家族之大恩,恨無以報,何敢更加誣詆?”蓋李逢乃公外弟,嘗假貸不滿,憾公。後逢與宗室世居狂謀,事露繫獄,吏問其發意之端,乃雲因於公家見《推背圖》,故有謀。時王介甫方怒公排議新法,遽請追逮。神考不許,曰:“此書人皆有之,不足坐也。”全族之恩,乃謂此耳。
建炎後俚語,有見當時之事者。如“仕途捷徑無過賊,上將奇謀只是招。”又云“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趕着行在賣酒醋。”
韓退之《送僧澄觀詩》雲:“火燒水轉掃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借問經營本何人?道人澄觀名籍籍。皆言澄觀雖僧徒,公才吏用當今無。”凡釋氏營建作大緣事,雖賴行業,然非有才智,亦不可也。平江府常熟縣有僧文用,目不識字,而有心術。始欲建寺,即倡雲:“城西北有山,而東南乃湖水,客勝於主,在術家爲不利。若於湖濱建爲梵宮,起塔其上,則百里之內,四民道釋當日隆於前矣。”乃規沮洳淺水之中,欲置寺基於是。邑人欣然從之,老幼負土,雖閨房婦女,亦以裙裾包裹瓦石填委其上,不旬月,遂爲皋陸。乃創爲甓塔,再級則止。又作輪藏,殊極麼麼。他寺每轉三匝,率用錢三百六十,而此一轉,亦可取金,才十之一。日運不絕,遂鑄大鐘,用銅三千斤。時慧日、東靈二寺,已爲亡人撞無常鍾,若又加一處,不特不多,且有爭奪之嫌。文用乃特爲長生鍾,爲生者誕日而擊。隨所生時而叩,故同日者亦不相礙,獲施不貲。先是酒務有漏瓶棄之,文用乞得數千枚,散於邑中編戶,每淘炊時,丐置一掬其中,旬日一掠,謂之旬頭米。工匠百數,賴此足食。慧日禪寺爲屯兵殘毀,縣宰欲請長老住持,患無以供給,文用首助錢五百千,由此上下樂之,施利日廣。自建炎戊申至紹興癸丑,六歲之間,化錢餘十五萬緡。又請朱π墳寺舊額,爲崇教興福院,不數年,遂爲大剎矣。其人故未可與澄觀擬,但其所爲,皆用權術,悅人以取,而人不悟也。
興化軍莆田縣去城六十里有通應侯廟,江水在其下,亦曰通應。地名迎仙,水極深緩,海潮之來亦至廟所,故其江水鹹淡得中。子魚出其間者,味最珍美。上下十數里,魚味即異,頗難多得。故通應子魚,名傳天下。而四方不知,乃謂子魚大可容印者爲佳。雖山谷之博聞,猶以通印鱉魚爲披綿黃雀之對也。至雲“鱉魚背上通三印”,則傳者益誤,正可與“一麾”爲比矣。以子名者,取子多爲貴也。
自建炎丁未至紹興癸丑七歲之間,在執政者三十有五人,凡易十一相。而呂頤浩、朱勝非皆再入,蓋無歲不罷易也。時以地褊員多,惟選人得終三考,京朝官以上,率二年成資即替。從官郎曹,率以遞升。歲餘不遷者,已有淹滯之嘆。士子戲謂“自週歲以至三年”,蓋有高下之序也。
紹興三年八月,浙右地震,地生白毛,韌不可斷。時平江童謠曰:“地上白毛生,老小一齊行。”臺臣論其事,因下求言之詔。宰相呂頤浩由此以罪罷。按《晉志》成帝鹹康初、孝武太元二年、十四年,地皆生毛,近白祥也。孫盛以爲人勞之異。其後征伐征斂賦役無寧歲,天下勞擾,百姓疲怨焉。時軍卒多虜掠婦女,人有三四,每隨軍而行,謂之老小。方韓、劉自建康、鎮江更戍。既而,劉移屯池州,韓復分軍江寧,王燮往湖南,岳飛自江外來行在,即至九江,郭仲荀赴明州,老小之行,已數十萬人也。
臨沂縣韓彥文作《二府除拜錄》,載本朝自建隆庚申至紹興癸丑一百七十四年之間,任二府執政者三百四十餘人。宰相八十人,範宗尹建炎四年拜平章事,年三十二,爲最少。畢文簡士安景德元年作相,年八十五,爲最老。執政一百三十四人,範宗尹先作相一年,畢文簡與拜相同歲,二人亦皆爲長幼之冠。西樞一百三十四人,章質夫崇寧元年年七十六,爲同知院事。寇萊公準淳化二年爲副使,年三十一。惟傅堯俞爲中書侍郎,韓崇訓、曹輔爲樞密,三人皆不知其甲子也。內除七十七人互見,實二百七十一人,周朝舊相亦在其中。
周邦彥待制嘗爲劉之祖作埋銘,以白金數十斤爲潤筆,不受。劉無以報之,因除戶部尚書,薦以自代。後劉緣坐王き訁夭言事得罪,美成亦落職,罷知順昌府宮祠。周笑謂人曰:“世有門生累舉主者多矣,獨邦彥乃爲舉主所累,亦異事也。”
顧臨子敦內翰,姿狀雄偉,少未顯時,人以“顧屠”嘲之。元中,自給事中爲河北都運使,蘇子瞻作詩送之雲:“我友顧子敦,軀膽兩雄偉。便便十圍腹,不但貯書史。容君數百人,一笑萬事已。十年臥江海,了不見慍喜。磨刀向豬羊,釃酒會鄰里。歸來如一夢,豐頰愈茂美。乎生批敕手,濃墨寫黃紙。會當勒燕然,廊廟登劍履。翻然向河朔,坐念東郡水。河來屹不去,如尊乃勇耳。”顧得之不樂。既行,羣公祖道郊外,子瞻辭疾不往,和前韻以送,因以自解焉:“君爲江南英,面作河朔偉。人間一好漢,誰似張長史?上書苦留君,言拙輒報已。置之勿複道,出處俱可喜。攀輿共六尺,食肉飛萬里。誰言遠近殊?等是朝廷美。遙知別送處,醉墨爭淋紙。我以病杜門,《商頌》空振履。後會知何日?一歡如覆水。善保千金軀,前言戲之耳!”
綦叔厚雲,進士登第赴燕瓊林,結婚之家爲辦支費,謂之鋪地錢;至庶姓而攀華胄,則謂之買門錢;今通名爲系捉錢。凡有官者皆然,不論其非榜下也。
白樂天詩云:“歲盞後推藍尾酒,辛盤先勸膠牙餳。”又云:“三杯藍尾酒,一膠牙餳。”而東坡亦云“藍尾忽驚新火後(樂天《寒食》詩云“三杯藍尾酒”),遨頭要及浣花前。”(成都太守自正月二日出遊,至四月十九日浣花乃止)皆用藍字。餘嘗見唐小說,載有翁姥共食一餅,忽有客至,雲“使秀才婪尾”,於是二人所啖甚微,末乃授客,其得獨多,故用貪婪之字。如歲盞屠蘇酒,自小飲至大,老人最後,所餘爲多,則亦有貪婪之意。以餳膠牙,俗亦於歲旦嚼琥珀餳,以驗齒之堅脫,故或用較字。然二者又施之寒食,豈唐世與今異乎?
東坡作《雪詩》雲:“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人多不曉玉樓銀海事,惟王文正公雲:“此見於道家,謂肩與目也。”又有詩云:“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此諺語也。若無杯枕,則後世不知其爲酒與睡矣。
元末,已有“紹述”之論,時來之邵爲御史,議事率多首鼠,世目之爲“兩來子”。紹興中,呂元直爲相,驟引席益爲參政,故席感恩,悉力爲助。已而徐師川在西樞得君,與呂不協,席乃陰與徐結,於時又號爲“二形人”。謂陽與呂合而陰與徐交也。呂既出,而欲爲刺虎之術,竟不能就,而反被逐,士夫莫不快之。
有人自雲能使碌軸相搏,因先斂錢,以二瓢爲試,置之相去一二尺,而跳躍相就,上下宛轉不止。人皆競出錢,欲看石軸相擊。遂有告其造妖術惑衆,收赴獄中,錮以鐵鎖,灌之豬血。其人訴雲:“二瓢尚在懷中。乃搗磁石錯鐵末,以膠塗瓢中各半邊,鐵爲石氣所吸,遂致如此。其雲使石者,特紿衆以率錢耳。”破之信然,久乃釋之。
紹興中,在錢唐八座止兩人,洪擬、黃叔敖也。每傳呼尚書,則市人相戲問:“是何顏色者?”
世有自諱其名者。如田登在至和間爲南宮留守,上元,有司舉故事呈稟,乃判狀雲:“依例放火三日。”坐此爲言者所攻而罷。又有典樂徐申,知常州,押綱使臣被盜,具狀申乞收捕,不爲施行。此人不知,至於再三,竟寢不報。始悟以犯名之故。遂往見之,雲:“某累申被賊,而不依申行遣,當申提刑,申轉運,申廉訪,申帥司,申省部,申御史臺,申朝廷,身死即休也!”坐客笑不能忍。許先之監左藏庫,方請衣,人衆,有武臣親往懇之曰:“某無使令,故躬來請,乞先支給。”許允之,久之未到。再往叩之雲:“適蒙許先支,今尚未得。”許諭曰:“公可少待。”遂至暮不及而去。汪伯彥作西樞,有副承旨當喚狀,而陳牒姓張校尉,名與汪同,遂止呼張校尉。其人不知爲誰,久不敢出。再三喻令勿避,竟不敢言。既又迫之,忽大呼曰:“汪伯彥。”左右笑恐。汪罵之曰:“畜生。”遂累月不敢復出。
兩浙婦人皆事服飾口腹,而恥爲營生。故小民之家,不能供其費者,皆縱其私通,謂之貼夫,公然出入不以爲怪。如近寺居人,其所貼者皆僧行者,多至有四五焉。浙人以鴨兒爲大諱,北人但知鴨羹雖甚熱,亦無氣。後至南方,乃知鴨若只一雄,則雖合而無卵,須二三始有子。其以爲諱者,蓋爲是耳,不在於無氣也。
崇寧中,方嚴黨禁,凡系籍人子孫,不聽仕宦及身至京畿。時司馬樸文季,溫公之侄孫,外祖乃範忠宣,又娶張芸叟之女。元年中受外家恩澤,世謂對佛殺了無罪也。又晁十二以道,自爲優人過階語云:“但僕元間詩賦登科,靖國中宏詞入等,尚之喚作哥哥,補之呼爲弟弟。甚人上書耶?甚人晁詠之!”聞者莫不絕倒。
金人南牧,上皇遜位,虜將及都城,乃與蔡攸一二近侍,微服乘花綱小舟東下,人皆莫知。至泗上,徒步至市中買魚,酬價未諧,估人呼爲保儀。上皇顧攸笑曰“這漢毒也。”歸猶賦詩,用“就船魚美”故事,初不以爲戚。
秦魯國大長公主,昭陵之女,下嫁錢景臻太傅,於今上爲曾祖姑。二子忱、忄面,皆爲節度使,靖康中,換爲上將軍,遂無俸給。幼子遙郡防禦使,至紹興間,新制,非經參部人不勘支俸錢,三子遂俱無祿。獨大主所請錢斛,已不能足用,又避地遍走二廣,所至多不給。時年餘七十,上表乞赴行闕,不允,再具奏:“妾雖迫於飢窘,不敢妄有幹求。但以年老多病,瘴癘之餘,得一望清光,雖死不恨。”始聽來朝。上皇改公、郡、縣主爲帝宗族姬,時以語音爲不祥。至是,飢窘之言果見於文表,是可怪也。
宋景文與兄元憲,少時嘗謁楊大年。坐中賦《落花詩》,元憲雲:“金谷路塵埋國豔,武陵溪水泛天香。”景文雲:“將飄更作迴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文公以兄爲勝,謂景文小巧,他日富貴亦不迨其兄,且不當更用“落”字也。
諺有“巧息婦做不得沒面飠飠乇”與“遠井不救近渴”之語,陳無已用以爲詩云:“巧手莫爲無麪餅,誰能救渴需遠井?”遂不知爲俗語。世謂少陵“雞狗亦得將”,用“嫁得雞,逐雞飛,嫁得狗,逐狗走”。或幾是也。
紹興年間,天下州郡遂成三分:一爲僞齊、金人所據;一付張浚承製除拜;朝廷所有,唯二浙、江、湖、閩、廣而己。員多闕少,如諸州通判,佳處見任與待闕者,率常四五人。時洪擬尚書與梁弁爲故人,弁待平江府ヘ已二年,而擬之子光祖又在弁後,遂爲營求爲樞密院計議官,又當待闕三歲。弁作啓謝洪曰“雖雲出谷以遷喬,殆類進寸而退尺”。或謂計議之比ヘ,實進非退,不若以“遠井近渴”爲對也。後臺章論之,還梁故任,而罷光祖。
上皇始愛靈壁石,既而嫌其止一面,遂遠取太湖。然湖石粗而太大,後又撅於衢州之常山縣南私村,其石皆峯巖青潤,可置几案,號爲巧石。乃以大者,疊爲山嶺,上設殿亭。所用既廣,取之不絕,舳艫相銜。淵聖即位,罷花石綱,沿流皆委棄道傍。金人圍都城,城中之機石,多碎以爲炮。虜既去,晁說之以道舍人東下過符離,有高況者以二石遺之,晁以詩謝曰:“泗濱浮石豈不好?怊悵上方承眷時。今日道傍誰著眼?女牆猶得擲胡兒!”
王襄自同知密院落職知亳州,限三日到任,倉皇東下,夜至ガ陽鎮,已屬亳境,使人語鎮官,假一介就州呼迓人。時宣義郎王偉爲監官,初未聞報,且訝行李蕭條,疑以爲僞,叱去不與。王懼於逾期,遂以敕呈之。時謂“郡守呈敕於監鎮”,世未嘗有也。或雲堂札誤書“赴”字爲“到”。然王乃蔡京所惡,時爲宰相,乃故,非誤也。
許昌至京師道中有重阜,如駱駝之峯,故名駱駝堰。皆積沙難行,俗因呼爲“駱駝嫣”。又有大澤,彌望草莽,名好草陂。而夏秋積水,沮洳泥淖,遂易爲“鏖糟陂”。如小姑山、彭郎磯之類,爲世俗所亂者,蓋不勝數也。
蔡襄爲三司使,以喜七年明堂支費數爲準,每遇大禮,依附封椿,仍乞遣朝臣諸路劃發錢帛,至今行之。其支賜度錢九十六萬二千餘貫,銀三十五萬四千六百三十餘兩,絹一百二十萬八百餘匹,綢四十萬一百餘匹,金六千七百七十兩。第二等生衣物計錢四十五萬貫,錦、綾、羅、鹿胎、透背等計錢九萬九千八百餘貫,絲三十八萬八千兩,綿一百四十二萬八千餘兩。
紹興中,統兵有神武五軍及劉光世、韓世忠、張俊三大帥,都計無二十萬衆。而劉軍不及三之一,月費米三萬石、錢二十八萬貫。比之行在諸軍之費,米減萬餘石,而錢二三萬緡。蓋人雖少而官資率高,且莫能究其實也。時天下州郡沒於金人,據於僭僞,四川自供給軍,淮南、江、湖荒殘盜賊。朝廷所仰,惟二浙、閩、廣、江南,才平時五分之一,兵費反逾前日。此民之所以重困,而逾吏多不請俸,或倚閹人有飢寒之嘆也。
孔子宅在今仙源故魯城中歸德門內闕里之中,背洙面泅,即所云矍相圃之東北也。杏壇在魯城內,靈光殿爲漢景帝程姬之子恭王餘所立。王延壽賦序因魯僖基兆而營也。遭漢中微,盜賊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見墮壞,而靈光巋然獨存。今其遺址,不復可見。而先聖舊宅,近日亦遭兵燹之厄。可嘆也夫!(此條系遵閣本。而影元鈔本與此互異,今附錄於左。)
自古兵亂,郡邑被焚燬者有之。雖盜賊殘暴,必賴室廬以處,故須有存者。靖康之後,金虜侵陵中國,露居異俗,凡所經過,盡皆焚。如曲阜先聖舊宅,自魯共王之後,但有增葺。莽、卓、巢、溫之徒,猶假崇儒,未嘗敢犯。至金寇遂爲煙塵,指其像而詬曰:“爾是言夷狄之有君者!”中原之禍,自書契以來,未之有也!
岐國公王在元豐中爲丞相,父準、祖贄、曾祖景圖,皆登進士第。其子仲修,元豐中登第。公有詩云“三朝遇主惟文翰,十榜傳家有姓名。”注云:自太平興國以來,四世凡十榜登科。”後侄仲原子耆、仲孜子昴相繼登科,昴又魁天下。本朝六世登第者,與晁文元二家。而晁一世賜出身也。崇寧四年,耆初及第,歧公長子仲修作詩慶之曰:“錫宴便傾光祿酒,賜袍還照上林花。衣冠盛事堪書日,六世詞科只一家!”又漢國公準子四房,孫婿九人,餘中、馬召、李格非、閭丘籲、鄭居中、許光疑、張燾、高旦、鄧洵仁皆登科。鄧、鄭、許相代爲翰林學士。曾孫婿秦檜、孟忠厚同時拜相開府,亦可謂華宗盛族矣。
東坡《石炭詩引》雲:“彭城舊無石炭,元豐元年十二月,始遣人訪獲州之西南白土鎮之北,以冶鐵作兵,犀利勝常雲。”按《東漢地理志》豫章郡建城注云:《豫章記》曰:“縣有葛鄉,有石炭二頃,可然以爨。”則前世已見於東南矣。昔汴都數百萬家,盡仰石炭,無一家然薪者。今駐蹕吳、越,山林之廣,不足以供樵蘇。雖佳花美竹,墳墓之松楸,歲月之間,盡成赤地。根之微,斫撅皆遍,芽櫱無復可生。思石炭之利而不可得。東坡已呼爲遺寶,況使見於今日乎?或雲信州玉山亦有之,人畏穿鑿之擾,故不敢言也。
參知政事孟庾夫人徐氏有奇疾,每發於聞見,即舉身戰忄慄,至於幾絕。其見母與弟皆然,母至死不相見。又惡聞徐姓及打銀打鐵聲,買物不得見有餘錢,亦不欲留一文。嘗有一婢,使之十餘年,甚得力,極喜之。一日偶問其家所爲業,婢雲“打銀”,疾亦遂作,更不可見,竟逐去之。至於其他,皆無所差失,醫祝無能施其術。蓋前世所未嘗聞也。
甄撤字見獨,本中山人,後居宛丘,大觀中登進士第。時林攄爲同知樞密院,當唱名,讀甄爲堅音,上皇以爲真音,攄辨不遜,呼撤問之,則從帝所呼,攄遂以不識字坐黜。後見甄氏舊譜,乃撤之祖屯田外郎履所記雲:“舜子商均封虞,周封於陳,爲楚惠王所滅;至烈王時,有陳通奔周,王以爲忠,將美其族,以舜居陶甄之職,命爲甄氏,皆通之後。而居中山者,於邯爲近。按許慎《說文》:“甄、也,從瓦音,居延反。”《吳書》孫堅入洛,屯軍城南,甄官井上旦有五色氣,令人入井,探得傳國璽。堅以甄與己名相協,以爲受命之符。則三國以前,未有音爲之人切音矣。孫權即位,尊堅爲武烈皇帝。江左諸儒爲吳諱,故以甄之甄,因其音之相近者轉而音真。《說文》顛真滇闐以真爲聲,煙咽以甄爲聲,馴糹川以川爲聲,詵亻先先以先爲聲,此皆先真韻中互以爲聲也。況吳人亦以甄音騙,則與真愈近矣。其後秦爲世祖苻堅,隋爲高祖楊堅,皆同吳音,暫避其諱。然秦有冀土,止一十五年,隋帝天下,才三十七載,避諱不久,尋即還復。既殊漢慶爲賀,又異唐丙爲景。字且不易,惡能遽改?故世處真定者,猶守舊姓。奈何世俗罕識本音,縱不以真見呼,又乃反爲堅字。慮後從俗,致汨本真,是用原正厥音,參考世系,敘爲家譜雲。”餘按《千姓編》通作二音,而張孟押韻,真與甄皆之人切。雲舜陶甄河濱,因以爲氏。又稽延切。而稽延之音,訓察與免,而不言陶與氏也。堅自音經天切,與甄之音異矣。喜中,王陶作撤之曾祖說馬濟墓銘雲:“甄以舜陶氏出於陳,避吳、苻、隋,時有爲甄。南北溷訛,姓音莫分,本之於古,乃識其真。”
紹興元年,車駕在越,月支官吏錢二十六萬九千一百三十貫,米七千八百六十五石,料一百六十六石,草一千四百五十六束。軍兵錢二十五萬八百二十三貫,米四萬一千五百三十八石,大麥四千一百七十六石,谷六百七十一石,草二萬七千二百三十九束。此其大概,而軍兵去來不常,故不得而定也。
蔣仲本論鑄錢事雲,熙寧、元豐間,置十九監,歲鑄六百餘萬貫。元初,權罷十監。至四年,又於江、池、饒三監權住添鑄內藏庫錢三十五萬貫。見今十監,歲鑄二百八十一萬貫,而歲不及額。自開寶以來鑄宋通、鹹平、太平錢,最爲精好。今宋通錢,每重四斤九兩。國朝鑄錢料例凡四次增減。自鹹乎五年後來用銅鉛錫五斤八兩,除火耗,收淨五斤。景三年,依開通錢料例,每料用五斤三兩,收淨四斤十三兩。慶曆四年,依太平錢料例,又減五兩半,收淨四斤八兩。慶曆七年,以建州錢輕怯粗弱,遂卻依景三年料例。至五年以錫不足,減錫添鉛。喜三年,以有鉛氣,方始依舊。喜四年,池州乞減鉛錫各三兩,添銅六兩。治平元年,江東轉運司乞依舊減銅添鉛錫,提點相度乞且依池州擘畫,省部以議論不一,遂依舊法,用五斤八兩收淨五斤到今。其說以爲錢輕有利,則盜鑄難禁。殊不知盜鑄不緣料例,而開通錢自唐武德至今四百餘年,豈可謂輕怯而易壞乎?緣物料寬剩,適足以資盜竊。今依景三年料例,據十監歲額二百八十一萬貫,合減料八十七萬八千餘斤,可鑄錢一十六萬九千餘貫。
後漢王延壽作《王孫賦》雲:“有王孫之狡獸,形陋觀而醜儀。顏狀類乎老公,軀體似乎小兒。儲糧食於耳頰,稍委輸於胃脾。同甘苦於人類,好哺糟而啜ㄤ。”柳子厚作《憎王孫》,其名蓋出於此。餘謂自王公而次侯,故以王孫寄之耳。
浙東人以畜產相呼,乃笑而受之。若及父祖之名,則爲莫大怨辱,有毆擊因是而致死者。又其語音訛謬,諱避尤可笑。處州遂昌縣有大姓潘二者,人呼爲“兩翁”,問之,則其父名義也。
單州有單父縣,有王莽村,衢州江山縣有祿山院。祿山猶有意義,而王莽則莫得而推。勝母、朝歌尚所可惡,況於此乎?
西北春時率多大風而少雨,有亦霏微。故少陵謂,“潤物細無聲”。而東坡詩云:“春雨如暗塵,東風吹倒人。”韓持國亦有“輕雲薄霧,散作催花雨”之句。至秋則霜霪苦雨,歲以爲常。二浙四時皆無巨風。春多大雷雨,霖霪不已。至夏爲“梅雨”,相繼爲“洗梅”。以五月二十日爲“分龍”,自此雨不周遍,猶北人呼“隔轍”也。迨秋,稻欲秀熟,田畦須水,乃反亢旱。餘自南渡十數年間,未嘗見至秋不祈雨。此南北之異也。
有人自金逃歸雲,過燕山道間僧寺,有上皇書絕句雲:“九葉鴻基一旦休,猖狂不聽直臣謀!甘心萬里爲降虜,故國悲涼五殿秋。”天下聞而傷之。使尚在位,豈止祭曲江而已乎?申屠剛謂“未至豫言,固當爲虛,及其已至,又無所及”者,是矣。杜牧謂“後人哀之”,可不鑑哉!
冉閔誅諸部,凡死者二十餘萬,時高鼻多須至有濫死者。漢袁紹捕宦者,無少長皆殺之,或有無須而誤死者,至自發露,然後得免者二千餘人。本朝王德用,言者謂其“貌類藝祖,宅枕乾崗”。乃雲:“奉父母所生,朝廷之賜。”而高鼻無須,豈非遺體,天與而然邪?特有幸不幸耳,未可以脫禍也!
三代之世,無九年之蓄爲不足,而後世常乏終歲之儲。非特敦本力田者少,而食者衆,亦酒醴以糜之耳。蓋健啖者一飯不過於二升,飲酒則有至於無算。前代以水旱資儲未豐,皆禁酤酒,至於飴糖亦然。今略舉以見:漢景帝三年夏旱,禁酤酒,至後元年夏始得酤,凡五年。武帝天漢三年,榷酒酤。昭帝始元六年罷榷,升四錢。後漢和帝永元十六年,兗、豫、徐、冀四州比年多雨,禁酤酒(不見開禁之日)。順帝漢安二年,禁酤酒。蜀先主時,天旱禁酒。晉孝武太元八年,開酒禁(不見始禁之年)。安帝隆安五年,歲飢禁酒。石勒以百姓始復業,資儲未豐,於是重製禁釀,郊祀宗廟皆以醴酒,行之數年,無復釀者。宋文帝元嘉十二年六月禁酒,二十一年正月復禁酒,恤飢也;二十二年八月開酒禁,有年也。唐高宗咸亨元年,以谷貴禁酒。肅宗至德三載三月辛卯,以歲飢禁酤酒,俟麥熟依常式。德宗大曆十四年罷榷酤,建中三年復榷。宋明帝時,歲旱人飢,顏峻上言禁餳一月,息米近萬斛。紹興初谷貴,酒價不足以償米麪之直。餘嘗獻議,欲以谷代俸錢而禁酤酒,時以爲訝。
宗室子櫟字夢援,宣和中以進韓文、杜詩二譜,爲本朝除從官之始。然必欲次序作文歲月先後,頗多穿鑿。又喜吟詩,每對客使其甥諷誦,源源不已。嘗作《杜鵑詩》,誇於人,謂雖李、杜思索所不至,其首句雲“杜鵑不是蜀天子,前身定是陶淵明”。聞者笑不能忍。至“夜棋三百子,曉發一千梳”,“發爲干戈白,心於社稷丹”,亦其工者。
臨安府城中有寶積山,車駕駐蹕時,御史中丞辛炳、殿中侍御史常同、監察御史魏縞、明縞、周綱皆居其上,人遂呼爲“五臺山”。
車駕駐蹕臨安,以府廨爲行宮。紹興四年,大饗明堂,更修射殿以爲饗所。其基即錢氏時握髮殿,吳人語訛,乃雲“惡發殿”,謂錢王怒即升此殿也。時殿柱大者,每條二百四十千足,總木價六萬五千餘貫,則壯麗可見。言者屢及,而不能止。
●卷下
蜀人司馬先,元中爲榮州曹官。自雲以溫公之故,每監司到,彼獨後去而不得湯飲。蓋衆客旅進退,必特留問其家世。知非丞相昆弟,則不復延坐,遂趨而出也。
鷙禽來自海東,唯青最嘉,故號“海東青”。兗守王仲儀龍圖以五枚贈威敏孫公,皆皁頰鴉,不堪摶擊。公作詩戲之甲:“海東霜隼品仍多,萬里秋天數刻過。狡兔積年安茂草,弋人終日望滄波。青獨擊歸林麓,皁頰羣飛入網羅。爲謝文登賢太守,求方逐惡意如何?”後遼國求於女真,以致大亂,由此鳥也。
紹興四年,溫州瑞安縣井鳴如鐘聲,繼而州中亦然。前史災異所未有。或雲去歲閩中如此,遂有大水漂沒之害。或雲止如蚯蚓鳴,叩欄即止,非井鳴也。
唐以莫阝與鄭、豳與幽相類,文移差誤,故莫阝去邑,豳爲。本朝景三年,知祥符縣郭輔之奏:“西川維州與京東濰州相去僅六千里,而遞角逃軍轉遞差誤,乞改州名”。上取地圖觀之,以維州以威服西山八國,遂改爲威州焉。
歐陽修爲河北都轉運使,上宰相書雲:“自河北州府軍縣一百八十有七,主客之民七十萬五千七百戶,官吏在職者一千二百餘員,廂禁軍馬義勇民兵共四十七萬七千人騎,歲支糧錢帛二千四百四十五萬。而非常之用不與焉。”尹洙《息戍篇》曰:“國家割棄朔方,西師不出三十年。亭徼千里,環重兵以戍之。種落屢擾,即時輯定。然屯戍之費,亦已甚矣。西戎爲寇,遠自周世。勞弊中國,東漢尤甚,費用常以億計。孝安世羌叛十四年,用二百四十億。永和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及段紀明出征,用才五十四億,而剪滅殆盡。今西北四帥(涇原、寧、秦、延)戍卒十餘萬,一卒歲給,無慮二萬(率騎卒與冗兵,較其中者,總廩給之數,恩賞不在焉)。以十萬衆較之,歲用二十億。自靈武罷兵,計費六百餘億,方前世數倍矣。”
皇中,右司諫錢彥遠乞置勸農司雲:“唐開元年有戶口八百九十餘萬,定墾田二千四百三十餘萬頃。國家有戶九百五十餘萬,定墾田一千二百一十五萬餘頃。其間逃廢之田,不下三十餘萬頃,不及開元三分之一,是田疇不闢而遊手多矣。”
宣和中,餘深爲太宰,王黼爲少宰。是時上皇多微行,而司諫曹輔言之。一日上皇獨留黼,問輔何自而知,對曰:“輔南劍人,而餘深門客乃輔兄弟,恐深與客言,而達於輔也”。上皇然之。即下開封府捕深客,錮身押歸本貫。內外驚駭,莫知其由。而深患失,何敢與客語?又曹只同姓同郡,實非親也。未幾,王獨賜玉帶,餘遂求罷,即得請。黼遽攘其位焉。
王琪字君玉,其先本蜀人,從弟圭、、、充,皆以文章名世。世之言衣冠子弟能力學取富貴,不藉父兄資蔭者,唯韓億諸子及王氏而已。時翰林學士彭乘不訓子弟,文學參軍範宗韓上啓責之曰:“王氏之琪、圭、、,器盡;韓家之綜、絳、縝、維,才皆經緯。非蔭而得,由學而然雲。”
王琪爲三司判官,景中,上言乞立義倉曰:“謹按隋開皇五年,工部尚書孫平建言諸州共立義倉於當社。唐貞觀初,尚書左丞載胄議立條制,王公已下墾田,畝稅二升。至天寶八年,天下義倉共六千三百八十七萬七千六百餘石。臣上此議,今十七年矣。若於夏秋正稅外,每二升別納一升,計一中郡,歲可得五千石,豈減天寶之多乎”?於是詔天下皆立義倉。惟廣南以納身丁米故,獨不輸。
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始於前漢武帝,而文帝已嘗舉賢良文學之士。武帝五十四年中,一舉賢良,一舉茂才。孝元十六年間,一舉賢良,一舉茂才。成帝三十六年間,四舉方正直言。後漢光武三十二年,兩舉賢良。章帝十三年,兩舉直言。和帝十七年,一舉賢良。安帝、順帝各十七年,皆兩舉賢良。
杭州遭方臘之亂,譙門州宇皆被焚。翁彥國壞佛寺以新之,乃求梁師成書寧海軍大都督府二榜。軍字中心一筆上出,督下從日,時謂“督無目,軍出頭”。繼有叛卒陳通之變,乃取二牌焚之。
紹興之後,巨盜多命官招安,率以宣贊舍人寵之。時以此官爲恥。然清流者寄祿官下皆有兼字,至賊輩則無。又加遙郡者,盡以忠州處之,其徒亦稍有解者。甚非曠蕩,欲安反側之意也。
車駕渡江,韓、劉諸軍皆征戍在外,獨張俊一軍常從行在。擇卒之少壯長大者,自臀而下文刺至足,謂之“花腿”。京師舊日浮浪輩以此爲誇。今既效之,又不使之逃於他軍,用爲驗也。然既苦楚,又有費用,人皆怨之。加之營第宅房廊,作酒肆名太平樓,般運花石,皆役軍兵。衆卒謠曰:“張家寨裏沒來由,使他花腿抬石頭。二聖猶自救不得,行在蓋起太平樓。”紹興四年夏,韓世忠自鎮江來朝,所領兵皆具裝,以銅爲面具。軍中戲曰“韓太尉銅<僉頁>,張太尉鐵<僉頁>”。世謂無廉恥不畏人者爲鐵<僉頁>也。
世人名子,多連上下一字,或從偏旁。唯李復圭修撰兄弟三房名子,或曰執柔、襲譽、傳正,人莫曉其意義。乃以仄平、仄仄、平仄爲異也。永嘉林季仲懿成雲,渠諸父五人,伯父首得子,即以八元名之。後諸房果得子八人,兩房遂絕。人謂數已讖於其始。然蔡子正樞蜜之子,以五行爲名,至第六子,名之曰,以應六府。晚年又得一子,遂命之爲修,亦豈在是也?河陽張望九子,皆連“立”字,令以“立、門、金、石、心”爲序。靖生閣,閣之女嫁鄭居中長子修年,而臺卿諸子,因更從“年”。慕勢而違祖訓,金石之心遂從革矣。
古所謂媵妾者,今世俗西北名曰“祗候人”,或雲“左右人”,以其親近爲言,已極鄙陋。而浙人呼爲“貼身”,或曰“橫牀”,江南又云“橫門”,尤爲可笑。
翟汝文公巽知越州,坐拒旨不敷買絹事削官,謝表雲:“忍效秦人,坐視越人之瘠;既安劉氏,安知晁氏之危。”後拜參政,溫人宋之方作啓賀之曰:“昔鎮藩維,已念越人之瘠;今居廊廟,永圖劉氏之安。”蓋用其語也。
紹興四年六月二十三日申未間,太白在日後晝見,臨安之人,萬衆仰觀。迨暮,光芒數寸,照物有影。明日,太史乃奏,雲“太白自十七日晝見,天文官失於觀瞻。然行未道,非過午也。”但罰宿三十直而已。時謂有昏迷之罪,而免無赦之誅,人以爲恨。然行未道不爲經天,又不知何所據而言也。
建炎之後,除殿前馬步三帥外,諸將兵統於御營使司。後分爲神武五軍,劉光世、韓世忠、張浚、王燮、楊沂中爲五帥。劉太傳一軍在池陽,月費錢二十六萬七千六百九十貫三百文(一十萬四千貫系朝廷應副,餘仰漕司也),米二萬五千九百三十八石三鬥,糧米七千九百六十六石八斗,草六萬四百八十束,料六千四十八石,而激賞回易之費不在焉。韓軍不知其實,但朝廷應副錢月二十一萬餘貫,則五軍可略見矣。至紹興中,吳一軍在蜀,歲用至四千萬。紹興八年,餘在鄂州,見嶽侯軍月用錢五十六萬緡,米七萬餘石,比劉軍又加倍矣;而馬芻秣不預焉。
前世謂“阿堵”,猶今諺雲“兀底”,“寧馨”,猶“恁地”也,皆不指一物一事之詞。故“阿堵”有錢目之異,“寧馨”有美惡之殊。而張謂詩云:“家無阿堵物,門有寧馨兒。”與款頭無異矣。
世以浙人孱懦,每指錢氏爲戲,雲:ㄈ時有宰相姓沈者,倚爲謀臣,號沈念二相公,方中朝加兵江湖,ㄈ大恐,盡集羣臣問計,雲:“若移兵此來,誰可爲御?”三問無敢應者。久之,沈相出班奏事,皆傾耳以爲必有奇謀,乃雲:“臣是第一個不敢去底!”朝廷渡江,時人呼諸將皆以第行加於官稱:劉三、張七、韓五、王三十,皆神武五軍大將。王三十者名燮,官承宣帶四廂都使,人以太尉呼之。然所至輒負敗,未嘗成功。時謂“沈念二相公”二百年後,始得“王三十太尉”,遂爲名對也。
從官門狀,參雲“起居”,辭雲“攀違,某官謹狀”,無“候裁臺旨”之文,雖見執政亦然,亦無賀狀。雖無條式,相循以爲故事。李正民方叔侍郎謂“非以爲尊大,侍從之臣於同列難施候旨之辭也”。
二浙造酒,非用灰則不澄而易敗。故買灰,官自破錢。如衢州歲用數千緡。凡僧寺竈灰,民皆斷撲。收買既久,以柴薪再燒,以驗美惡。以擲地散遠而浮揚者爲佳。以其輕滑,煉之熟也。官得之尚再以柴鍛,方可用。醫方用冬灰,亦以其日日加火,久乃堪耳。如平江又用樸木以鍛石灰而並用之,又差異於浙東也。
章子厚爲相,靳侮朝士。常差一從官使高麗,其人陳情,力辭再三,不允,遂往都堂懇之。章雲:“以公所陳不誠,故未相允。”其人云:“某之所陳,莫非情實。”章笑雲:“公何不道自揣臣心,誠難過海?”
錢諗以郎官作張浚隨軍轉運,自請乞超借服色,既得之,遂誇於衆雲:“方患簡佩未有,而富樞以笏相贈,範相亦惠以金魚。”趙叔問在坐,戲之曰:“可以一聯爲慶,所謂‘手持樞府之圭,臀打相公之袋。’”坐客莫不絕倒。
張子厚知太常禮院,定龍女衣冠,以其封善濟夫人,故依夫人品。程正叔以爲不然,曰:“龍既不當被人衣冠。矧大河之塞,本上天降,宗社之靈,朝廷之德,吏士之勞,龍何功之有?又聞龍女有五十三廟,皆三娘子。一龍邪?五十三龍邪?一龍則不應有五十三廟,五十三龍則不應盡爲三娘子也。”子厚默然。
韓世忠輕薄儒士,常目之爲“子曰”。主上聞之,因登對問曰:“聞卿呼文士爲子曰,是否?”世忠應曰:“臣今已改。”上喜,以爲其能崇儒。乃曰:“今呼爲萌兒矣。”上爲之一笑。後鎮江帥沈晦因敵退錫宴,自爲致詞,其末雲:“飲罷三軍應擊楫,渡江金鼓響如雷。”韓聞之,即悟其旨,雲:“給事,世忠非不敢過淮。”已而,自起以大觥勸之,繼而使諸將競獻。沈不勝杯酌,屢致嘔吐。後至參佐僚屬,斟既不滿,又容其傾瀉。韓怒曰:“萌兒輩終是相護!”又戲沈雲:“向道教給事休引惹邊事。”蓋指其詞爲引惹也。
吉州江水之東有二山,其一皆松杉筠筱,草木經冬不凋,號曰青原,即七祖思可妙應真寂大師道場。今寺名靖居,有顏魯公書碑,又有卓錫、虎跑、雷踊、天竺四泉。其一不生草木,號曰黃原,正在州東,故古語讖雲:“最好黃原天卯山,此方盜賊起應難。”自建炎己酉歲,忽洪水發於兩山,人謂之“山笑”,青原飄屋六十餘楹,而山不摧圮,黃原山遂破裂。自是諸縣相繼爲賊殘毀,經六年猶未息。丙辰歲,青、黃二原又發洪水,沖決尤甚。是冬,敵人破永豐、吉水,傅州城,入太和、萬安,至丁巳春始定。
虔州本漢贛縣,屬豫章郡。高祖六年置,使灌嬰屯兵以扼尉它。隋開皇九年,始曰虔州,以虔化水爲名。本十二縣,遠者去州七百餘里。本朝淳化中,分二縣,以置南安軍,州城梁徙於章、貢二水間。貢水在東、章水在西,夾城北流一里許,合流爲贛江。江中巨石森聳如筍,水湍激,歷十八灘,凡三百里,始入吉州萬安縣界爲安流。州之四傍皆連山,與庾嶺、循、梅相接。故其人兇悍,喜爲盜賊,犯上冒禁,不畏誅殺。建炎初,太母攜六宮避寇至彼,而陳大五長者首爲狂悖。自後十餘年,十縣處處盜起,招來捕戮,終莫能禁。餘嘗至彼,去州五十里宿於南田,吏卒告以持錢市物不售,問市人何故,則雲“宣和、政和是上皇無道錢,此中不使。”竟不肯用。其無禮不循法度蓋天性,亦山水風氣致然也。
紹興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三十日,洪州連大雷電,雨雪Ё寒。雖立春數日,然於候爲早。老杜詩載“十月荊南雷怒號”,亦以爲異。趙正之都運雲:“渠在蜀中,十月聞雷,土人相慶,以爲豐年之兆。”蓋四方遠俗,未可以一理論也。
王摩詰畫其所居輞川,有輞水、華子岡、孟城幻、輞口莊、文杏館、斤竹嶺、木蘭柴、茱萸氵片、宮槐陌、鹿柴、北坨、欹湖、臨湖亭、欒家瀨、金屑泉、南坨、白石灘、竹裏館、辛夷烏、漆園、椒園,凡二十一所。與裴迪賦詩,以紀諸景。《唐人記》雲:“後表所居爲鹿莊寺”,而《長安志》乃雲清源寺,未知《志》何所據。《舊史》載本宋之問別墅,而《新史》略之。杜子美詩“宋公舊池館,零落首陽阿。”則又非西都藍田之墅也。杜有和裴迪三詩。裴事業未見其他,想非碌碌俗士耳。
安鼎爲御史,論本朝歲斷大辟人數:“天聖中,一歲二千三百餘人,當時患其數多,大議改制。元豐歲率二千三百餘人。元元年、二年、四年,各四千餘人;三年,三千人已上。按《國朝會要》淳化初置詳覆官,專閱天下奏到已斷案牘。熙寧中,始罷聞奏之法,止申刑部。元豐中,又罷申省,獨委提刑司詳覆,刑部但抽摘審覈。元初,始復刑部詳覆司,然不專任官屬,又有摘取二分之限,乞依祖宗法,專委刑部郎官三兩員通明法律者,不限分數,盡覆天下之案。庶令內外官司知所畏懼,而盡心於刑獄焉。”
元六年五月,吏部待闕官:尚書左選一百六十二員,侍郎右選八百餘員,並使一年以上至二年兩季闕。尚書右選二百八十三員,侍郎左選五百三十七員,並候一年一季已上至二年三季闕。四選宗室已未有差遣,共一千四百八十餘員。
黃魯直在衆會作一酒令,雲:“蝨去[C011]爲{丿蟲},添幾卻是風,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坐客莫能答。他日,人以告東坡,坡應聲曰:“江去水爲工,添糸即是紅,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迎風。”雖創意爲妙,而敏捷過之。蘇公嘗會孫賁公素,孫畏內殊甚,有官妓善商謎,蘇即雲:“蒯通勸韓信反,韓信不肯反。”其人思久之,曰:“未知中否?然不敢道。”孫迫之使言,乃曰:“此怕負漢也。”蘇大喜,厚賞之。
朱希亮,潁川人,爲鄧州教官。有喬世賢者,恃才輕忽,偶與朱相值,遽問之雲:“君名希亮,謂希何亮?”朱報雲:“何世無賢?今未問君名,姓將何出”?喬愕然不能答。蓋古惟有橋姓,而省木莫知其由。至唐始有彝及知之。或雲匈奴貴姓也。
餘家故書,有呂縉叔夏卿文集,載《淮陰節婦傳》雲:婦年少,美色,事姑甚謹。夫爲商,與里人共財出販,深相親好,至通家往來。其里人悅婦之美,因同江行,會傍無人,即排其夫水中。夫指水泡曰:“他日此當爲證!”既溺,里人大呼求救,得其屍,已死,即號慟,爲之制服如兄弟,厚爲棺斂,送終之禮甚備。錄其行橐,一毫不私。至所販貨得利,亦均分着籍。既歸,盡舉以付其母,爲擇地卜葬。日至其家,奉其母如己親。若是者累年。婦以姑老,亦不忍去,皆感里人之恩。人亦喜其義也。姑以婦尚少,里人未娶,視之猶子,故以婦嫁之。夫婦尤歡睦,後有兒女數人。一日大雨,里人者獨坐檐下,視庭中積水竊笑。婦問其故,不肯告,愈疑之,叩之不已。里人以婦相歡,又有數子,待己必厚,故以誠語之曰:“吾以愛汝之故,害汝前夫。其死時指水泡爲證,今見水泡,竟何能爲?此其所以笑也。”婦亦笑而已。後伺里人之出,即訴於官,鞫實其罪,而行法焉。婦慟哭曰:“以吾之色而殺二夫,亦何以生爲?”遂赴淮而死。此書呂氏既無,而餘家者亦散於兵火。姓氏皆不能記,姑敘其大略而已。
《筆談》載“呂縉叔臨終,身縮才數尺”。洛人範季平子婦,病瘦累年,浸亦短縮,紹興六年春,卒於臨川,才如六七歲兒,亦可怪也。
江南人謂社日有霜必雨。丙辰春社,繁霜覆瓦,次日果大雨。
洪州之北四十里,地名辟邪,以江邊有此石獸,故以爲名。餘過彼得破甓,上有隸書“開皇九年”四字,竟不知墓爲何人。又洪、撫之間,地名清遠,有淨居院,餘又得一磚,四傍皆印開皇十六年字。寺後山上有壽章亭,亭前樟木圍三尋,多題詩,雲三經霹靂,中有巨蛇也。東坡葬汝州,其墓甓皆印東坡二字,洛人王壽卿所篆。餘在襄陽,得隸書宋升明三年韋長史墓磚,考之睿之父也。餘六百年矣,堅實可作研。避地亦棄於陽翟善財寺中。
韓知剛,福州長樂人,嘗監建溪茶場,雲茶樹高丈餘者,極難得。其大樹二月初因雷進出白芽,肥大長半寸許,採之浸水中,俟及半斤,方剝去外包,取其心如針細,僅可蒸研以成一胯,故謂之“水芽”。然須十胯中入去歲舊“水芽”兩胯,方能有味。初進止二十胯,謂之“貢新”。一歲如此者,不過可得一百二十胯而已。其剝下者,雜用於“龍團”之中。採茶工匠幾千人,日支錢七十足。舊米價賤,“水芽”一胯猶費五千。如紹興六年,一胯十二千足,尚未能造也。歲費常萬緡。官焙有緊慢火候,慢火養數十日,故宮茶色多紫。民間無力養火,故茶雖好而色亦青黑。宣和中,臘月貢,或以小株用硫黃之類發於蔭中,或以茶子浸使生芽,十胯中八分舊者,止微取新香之氣而已。入“香龍茶”,每斤不過用腦子一錢,而香氣久不歇,以二物相宜,故能停蓄也。
“歷日中治水龍數,乃自元日之後,逢辰爲支,即是。得寅卯在六日,爲豐年之兆”。李舍人ギ西美雲。李善三命術,於陰陽書多通。
呂丞相元直以使相領宮祠,卜居天台,作堂名退老,每誦少陵“窮老真無事,江山已定居”之句以自況。時賦詩者百數。李伯紀職大觀文、官銀青、帥福唐,亦寄題二篇,其末章雲:“片帆雲海無多地,嘆息何由廁末賓?”時謂二公“窮老”“末賓”,何言之謙也!
《晉史溫嶠傳》:司隸命爲都官從事。庾ο有重名,而頗聚斂,嶠舉奏之,京都振肅。ο傳雲:“溫嶠奏之,ο更器嶠,目嶠森森如千丈松,雖多節,施之大廈,有棟樑之用。”而《和嶠傳》亦云:“太傅從事中郎庾ο見而嘆曰:‘嶠森森如千丈松,雖多節目,施之大廈,有棟樑之用。’”則二嶠傳皆載,未知孰爲是也。
楚州有賣魚人姓孫,頗前知人災福,時呼孫賣魚。宣和間,上皇聞之,召至京師,館於寶宮道院。一日懷蒸餅一枚,坐一小殿中。已而,上皇駕至,遍詣諸殿燒香,末乃至小殿。時日高,拜跪既久,上覺微餒。孫見之,即出懷中蒸餅雲:“可以點心。”上皇雖訝其異,然未肯接。孫雲:“後來此亦難得食也。”時莫悟其言,明年遂有沙漠之行,人始解其識。
建炎三年己酉,金人至浙東破四明,明年退去。時呂源知吉州,葺筑州城,役夫於城腳,發地得銅鐘一枚,下覆瓷缶,意其中有金璧之物,竟往發之,乃枯骨而已。衆忿其勞力,盡投於江中。視銅鐘之上有刻文,雲“唐興元初,仲春中巳日,吾季愛子役築於廬陵,隕於西壘之巔。吾時司天文昭政令晦明。康定之始,末欲塋於他山,就瘞於西壘之垠。吾卜茲土,後當火德,五九之間,世衰道微。浙、梁相繼喪亂之時,章、貢唐昌之日,復工是壘,吾亦復出是わ。東平梟工決使吾愛子之骨,得同河伯聽命於水府矣。京兆逸翁深甫記。”按唐興元元年甲子歲,朱Г、李懷光僭叛,德宗自奉天移幸梁州之歲。二月十二日甲子,李懷光反,中已蓋十七日己巳也。康定之始,則六月甲辰,訛始伏誅,七月壬午至自興元之時也,迨建炎四年庚戌,三百四十七年矣。如火德浙、梁,相繼唐昌、東千水府之讖,莫不皆符。但五九之數未解,而復出是わ,未知爲誰。則逸翁之術亦可謂精矣!
崇寧中,李誡編《營造法式》雲,舊例以圍三徑一、方五斜七爲據,疏略頗多。今按《九章算經》:圓徑七,其圍二十有二。方一百,其斜一百四十有一。八棱徑六十,每面二十五,其斜六十有五。六棱徑八十有七,每面五十,其斜一百。圓徑內取方,一百中得七十有一。方內取圓,徑一得一,六棱八棱,取圓准此。又載名物之異曰:牆名五(牆、墉、垣、繚、壁)。柱礎名六(礎、付、烏、真、戚、磉。今謂之石碇,音頂)。材名三(章、材、方桁)。ㄆ名六(、疾、薄曲、、弈、ㄆ)。飛昂名五(、飛昂、英昂、斜角、下昂)。爵頭名四(爵頭、耍頭、胡孫頭、孛從頭)。鬥名五(、頡、櫨、沓壁、鬥)。平坐名五(閣道、燈道、飛陛、平坐、鼓坐)。梁名三(梁、宋<廣留>、麗)。柱名三(桓、楹、柱)。陽馬名五(觚棱、陽馬、閱角、角梁、梁抹)。侏儒柱名六(、休儒柱、浮柱、、上楹、蜀柱)。斜柱名五(斜柱、梧、迕枝、撐、叉手)。棟名九(棟、桴、急、棼、甍、極、搏、標、[A171])。搏風名二(榮、搏風)。付名三(拊、復棟、替木)。椽名四(桷、椽、襄、撩。短椽名二。棟、禁扁)。檐名十四(檐、宇、摘、楣、屋垂、、欞、聯[A171]、覃、<廣牙>、廡、曼、、<廣西>)。舉折名三(甫峻、甫峭、舉折)。烏頭門名三(烏頭大門、表曷、閥閱。今呼爲欞星門)。平基名三(平機、平撩、平基。俗謂之平起,以方椽施素版者謂之平)。鬥八藻井名三(藻井、圓泉、方井。今謂之)。鉤闌名八(欞檻、軒檻、櫳、┕牢闌、循、柃、階檻、鉤闌)。拒馬叉子名四(┕互、┕拒、桁、馬)。屏風名四(皇邸、後版、依、屏風)。露籬名五(離、柵、據、藩、落。今謂之)。塗名四(場、堇、塗、泥)。階名四(階、陛、陔、墒)。瓦名二(瓦、{瓦})。磚名四(甓、瓴依、<鹿瓦>、磚)。又云,《史記》居千章之(注:章,材也)。《說文》契(注:契也,音至)。按構屋之法,皆以材爲祖。祖有八等,度屋之大小,因而用之。凡屋之高深,名物之長短,曲直舉折之勢,規矩繩墨之宜,皆以所用材之分以爲制度。材上加契者,謂之足材,其規矩制度,皆以章契爲祖。今人以舉止失措者,謂之失章失契,蓋謂此也。宋祁《筆錄》:“今造屋有曲折者,謂之庸峻。齊、魏間以人有儀矩可觀者,謂之庸峭”。蓋庸峻也。今俗謂之舉折。
陶隱居《注本草》雲:“大寒凝海而酒不冰,明其性熱,獨冠羣物。”餘官原州時,官庫慶錦堂酒,取數絕少,醇旨最於一路,而怪其成冰。及見司馬溫公《苦寒行》,雲:“幷州從來號慘烈,今日乃信非虛名。誰言醇醪能獨立?壺腹進裂無由傾!”則塞上之寒,隱居生於東南,蓋未之見耳。
蘇子瞻與劉孝叔、李公擇、陳令舉、楊公素會於吳興,時張子野在坐,作《定風波》詞以詠六客,卒章雲:“盡道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旁有老人星”。後十五年,蘇公再至吳興,則五人者皆已亡矣。時張仲謀、張秉道、蘇伯固、曹子方、劉景文爲坐客,仲謀請作《後六客詞》,雲:“月滿苕溪照夜堂,五星一老斗光芒。十五年前真夢裏,何事?長庚對月獨淒涼。綠髮蒼顏同一醉,還是,六人吟笑水雲鄉!賓主談鋒誰得似?看取,曹劉今對兩蘇張。”
程俱致道,以外氏蔭入官,少有文稱,車駕在錢唐,不試而除正字。其謝表雲:“以權德輿之器業,李衛公之才猷,宋綬之該通,韓維之方悟,乃始不由科第,自致清華。若楊大年之一世英豪,歐陽修之諸儒領袖,安石之經術,蘇軾之文章,故皆不待試言,徑司辭命。如臣何者,濫繼前修?”蓋自唐以來,才十數人,亦可謂榮矣!然自是率多不試,人反以爲濫也。
吳正仲家蓄唐以來墨,諸李所制,皆有之。雲無出廷圭之右者,其堅利可以削木。渠書《華嚴經》一部,半用廷圭,才研一寸。其下四秩,用承宴墨,遂至二寸,則膠法可知矣。王彥若《墨說》雲:“趙韓王從太祖至洛,行故宮,見架間一篋,取視之,皆李氏父子所制墨也。因盡以賜王。后王之子婦蓐中血運危甚,醫求古墨爲藥,因取一枚,投烈火中,研末酒服即愈。諸子欲各備產乳之用,乃盡取墨,煅而分之。自是李氏墨世益少得雲。”餘嘗和吳觀墨詩云:“賴召陳玄典籍傳,肯教邊腹擅便便,竟誇削木真餘事,卻笑磨人得永年。三友不居毛穎後,五車仍在楮生前。祗愁公子從醫說,火煅生分不直錢!”
吳正仲著《漫堂集》,載唐顧況老失子作詩云:“老人哭愛子,淚下皆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每誦詩,哭之哀甚。未幾,復生子非熊,能道前世事,雲在冥中聞其父哭並詩,不勝其哀,懇於冥官,復爲況子。非熊仕至起居舍人。朱明發晉叔,紹興辛亥十月末,在蒼梧失子。其子未病時,書窗壁皆作十月十日字。既卒,夢於其母:“且復爲子”。壬子十月十日,於五羊果復得子。其事頗與非熊類,可謂異矣。晉叔賢厚,是宜有子者。餘亦識晉叔,宋城人,丁巳歲爲浙西提舉市舶,其室王氏,亦睢陽人,景融之女,同老之孫也。
吉州萬安縣至虔州,陸路二百六十里,由贛水經十八灘三百八十里,去虔州六十里始出贛石,惶恐灘在縣南五里。東坡貶嶺南,有《初入贛詩》雲:“七千裏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注云:“蜀道有錯喜歡鋪,入贛有大小惶恐灘,天設此對也。”其《北歸》雲:“予發虔州,江水清漲丈餘,贛石三百里無一見者。惶恐之南,次名漂城、延津、大蓼、小蓼、武朔、崑崙、梁口、橫石、清洲、銅盤、落瀨、太湖、狗腳、小湖、機、天注、鱉口凡十八灘,自梁口灘屬虔州界。又有錫州、大湖、小湖、李大王四洲。水漲或落,皆可行,惟石沒水不深爲可畏也。”
蔡確持正始爲京兆府司理參軍,會韓子華建節出鎮,初到設燕,蔡作口號,有“儒苑昔推唐吏部,將壇今拜漢將軍”之句,公喜薦之,改京秩。元豐中,致位宰相。元初,責知安州,後圃有浮雲樓,樓下臨河,嘗賦十詩,有“葉底出巢黃口鬧,溪邊逐隊小魚忙”之句。又一絕雲:“矯矯名臣郝甑山,忠言直節上元間。釣臺蕪沒知何處,嘆息斯公撫碧灣!”時宣仁聖烈皇后聽政,知漢陽軍吳處厚皆註釋以進,坐滂汕貶新州而死。其始終盛衰皆以詩句,亦可異也。然元黨人之禍,自此而起,幾與牛李之策相類。
太史公作《白夷傳》,但云“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而《論語》音注引《春秋少陽篇》,謂“伯夷姓墨名允,一名元,字公信;叔齊名智,字公達。夷、齊,諡也”。陸德明取之。不知《少陽篇》何人所著,今世猶有此書否?如趙岐謂盂軻“字則未聞”,而李翰注《蒙求》引《史記》雲“字子輿”,今觀《史記》則未嘗有。劉孝標亦云“子輿困臧倉之訴”,《五臣注》:“爲盂軻字也”。
蔡忠愍既以詩得罪,遂以言爲戒。其往新州,止攜一愛妾,號琵琶姐;又蓄一鸚鵡,甚慧。每呼其妾,亦不言,止擊小鐘,鸚鵡聞之,即傳呼琵琶姐。未幾,其妾瘴癘而死,自是不復擊鐘。一日因聖節開啓,遂服冠裳,而帶尾誤擊鐘有聲,鸚鵡遂呼琵琶姐,公大感愴,因賦詩云:“鸚鵡聲猶在,琵琶事已非。堪傷江漢水,同去不同歸!”自是鬱郁成病,以致不起。
沈存中《筆談》載雷火熔寶劍而鞘不焚,與王冰注《素問》謂龍火得水而熾,投火而滅,皆非世情可料。餘守南雄州,紹興丙辰八月二十四日視事,是日大雷,破樹者數處,而福慧寺普賢像亦裂,其所乘獅子,凡金所飾與像面皆銷釋,而其餘采色如故。與沈所書,蓋相符也。
淵聖皇帝《以星變責躬詔》雲:“常膳百品十減其七,放減宮女凡六千餘人”。則道君朝蓋以萬計矣。見吳承旨《摘文集》。
茈胡,《本草》音柴,而《劉禹錫集》音紫。按《廣韻》茈字有二音,茈胡則音柴,茈草、茈姜則音紫。按少陵詩云“省郎憂病士,書信有柴胡”,正用柴字,則劉集音恐誤也。又仙靈脾,柳子厚作毗字,宜當從柳。《本草》木部鹽麩子,雲樹葉如椿,子秋熟,有穗粒如小豆,上有鹽,食之酸鹹止渴,一名叛奴鹽。而五倍子生此木葉下,本一物也,乃載於草部。按《玉篇》[D144]音皮祕、平祕二切,雲木名,出蜀中,八月中吐穗如鹽狀,可食,味酸美,即鹽麩子也。《本草》雲生吳、蜀山谷。五倍子疑爲吳[D144]子語訛而然耳。又豬苓一名豬屎,陶隱居雲:“舊雲是楓樹苓,其皮至黑,作塊似豬屎,故以名之”。按《通俗文》豬屎曰豬,音靈,恐當用豬字。
東坡居士雲:“嶺南地暖,百卉造作無時。”南雄州在大庾嶺下才數十里,與江南未相遠也,而氣候頓異。二月半梨花已謝,綠葉皆成陰矣。如石榴四時開花,橘已實仍蕊,或發於大本之上,卻無枝葉,此尤可怪。然花發不數日輒謝,香氣亦薄,蓋其津脈漏泄者多也。故退之詩云:“二年流竄出嶺外,所見草木多異同。冬寒不嚴地怕泄,陽氣發亂無全功。浮花浪蕊鎮長有,纔開還落瘴霧中”。又其開發,先在西北枝,而北向常盛者,緣日行非南至之極,則猶在其北,故爾。
高適調封丘尉,不得志,去客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奏爲右驍衛兵曹參軍掌書記,杜子美有詩送之雲:“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韓退之作荊南法曹,與張籍詩云:“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杜牧之亦有《寄小侄阿宜詩》雲:“參軍與縣尉,塵土驚,一語不中治,笞棰身滿瘡。”則唐世掾曹簿尉,皆未免於鞭撲,而史不載。所以責官,多使爲之,欲重爲困辱也。
熙寧初,有士子上書迎合時宰,遂得堂除。蘇長公以俚語戲之曰:“有甚意頭求富貴,沒些巴鼻便奸邪。”而其後禪林釋子趨利諛佞,又有甚焉。懶散楊峒續成一絕雲:“當時選調出常調,今日僧家勝俗家!”
歷日中有載除手足甲,又有除手足爪。甲爪之異,必自有說,而未能辨之者。或謂附肉爲甲,則甲何可除也?廣南俚俗多撰字畫,以{父子}爲恩,{大坐}爲穩,{不長}爲矮,如此甚衆。又呼舅爲官,姑爲家,竹輿爲逍遙子,女婿作駙馬,皆中州所不敢言。而歲除爆竹,軍民環聚,大呼“萬歲”,尤可駭者。
顏延年《詠阮始平》雲:“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五臣注》雲:山濤薦鹹爲吏部郎,三上武帝,帝不能用。荀勖性自矜,因事左遷鹹爲始平太守。麾,指麾也,按麾字古亦用爲揮斥之字。而杜牧之《將赴吳興登樂遊原》絕句雲:“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後人因此遂專作旌麾,以對五馬,爲太守故事。而牧之《黃州即事》雲:“莫笑一麾東下計,滿江秋浪碧參差。”乃在吳興之前,時無“把”字,不知訓麾爲何義也!
南安軍上猶縣北七十里石門保小邏村出堅石,堪作茶磨,其佳者號“掌中金”。小邏之東南三十里,地名童子保大塘村,其石亦可用,蓋其次也。其小邏村所出,亦有美惡。須石出水中,色如角者爲上。其磨茶,四周皆勻如雪片,齒雖久更開斷。去虔州百餘里,價直五千足,亦頗艱得。世多稱耒陽爲上,或謂不若上猶之堅小而快也。
韶州有漢隸書《周府君功勳記銘》曰:“諱字君光,下邳人,熹平二年爲桂陽守,開昌樂瀧爲舟人之利,廟食連州。”而碑在曲江郊外,爲風日所剝,紹興七年,始遷於城中。其後刊太和九年云云,字作今體。按太和之號,乃魏明、晉廢、後魏孝文、石勒、李勢皆常以名年,而四非其正朔所及。晉太和之歲數未嘗至九,疑唐文宗太和重刊之碑也。自熹乎二年至太和九年,已六百六十三歲矣。又至紹興丁巳,凡九百三十五年。若其本刻,字畫不能如是之完也。
劉伯龍欲謀什一而爲鬼揶揄,則貧富固有定分,非智力所能移也。潁昌士人馬磐,能文有行義,受業之徒多中科第,獨未嘗得預鄉薦,其貧幾無壁立。有女年長,無資以適人,衆爲斂錢以嫁。未幾歸寧,感寒疾,數日而卒。夫家在外邑,方暑,不可待其至,又丐貸以殮。既闔棺,聞其呼聲,雲“復生”,釘不可發,破木以出。視其殮衣,皆使脫去,遂若平人。其家既喜且倦,皆酣寢。是夕,盜者盡偷衣衾之屬,莫有覺者。至明,方申官捕職,則其女復死矣。天之窮人,其巧如此!
天下之事,有不學而能者,儒家則謂之天性,釋氏則以爲宿習,其事甚衆。唐以文稱,如白樂天,七月而識“之無”二字。權德輿三歲知變四聲,四歲能爲詩。韓退之自雲“七歲讀書,十三而能文”。杜子美亦自謂“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若李泌之賦方圓動靜,劉宴之正“朋”字,豈學之所能至哉?以羊祜識環之處推之,則宿習爲言,信矣!
章誼宜叟爲戶部尚書,閉門謝客,雖交舊亦莫之接。有輕薄子一日留刺閽者,多與之錢,屬其必達。章視其銜,乃崖州司戶參軍薛柳也,遂解門者至臨安府,人益以爲笑。又有太府寺丞華某,上留守呂丞相書,於紙尾圖男女之狀,又與中丞周子武書,於其銜下雲“男愚兒上週某”,皆一時異事也。
吳正仲雲,渠爲從官,與數同列往見蔡京,坐於後閣。京諭女童使焚香,久之不至,坐客皆竊怪之。已而,報雲香滿,蔡使捲簾,則見香氣自他室而出,靄若雲霧,滿坐,幾不相睹,而無煙火之烈。既歸,衣冠芳馥,數日不歇。計非數十兩不能如是之濃也。其奢侈大抵如此。
宗室熙寧之前,不以服屬,皆賜名補環衛官。嘗有同時賜名爲叔總、叔是、叔渾、叔齡之隱詆,因以致訟。後雖不敢,然親昆弟有名不邇、不邇者,訖不知改。後袒免之外,皆父祖命名。有伯珙者,輒爲抱券人誤寫作“恭”,遂仍其謬。既而試進士中第,自範致虛唱名誤呼甄姓,後皆令自注姓名音切,而求之《廣韻》、《玉篇》,凡字書中皆無玉旁作恭字音,乃止以居悚切注之。衆皆不悟,遂形誥敕。後世當又增此一字,亦可笑也。
江州廬山西林乾明寺經藏壁間,有唐戊辰歲樵人王翰畫須菩提像,世以王爲與杜子美卜鄰者。按《文苑傳》:“翰字子羽,幷州晉陽人。少豪健恃才,及進士第,然喜υ酒。”開元十一年,張說輔政,“召爲祕書正字,擢通事舍人,駕部員外郎。家蓄聲伎,目使頤令,自視王侯,人莫不惡之”。十四年,“說罷宰相,翰出爲汝州長史,徙仙州別駕,日與才士豪俠飲樂遊畋,伐鼓窮歡,坐貶道州司馬,卒”。則西林所畫,蓋自仙州貶營道時過九江也。筆墨簡古,非畫工所能。自開元十六年戊辰,逮紹興九年己未,四百一十二年矣。今獨石刻存焉。
廣南可耕之地少,民多種柑橘以圖利。常患小蟲損食其實,惟樹多蟻,則蟲不能生,故園戶之家,買蟻於人。遂有收蟻而販者,用豬羊脬盛脂其中,張口置蟻穴傍,俟蟻入中,則持之而去,謂之“養柑蟻”。
藝祖皇帝以開寶九年十月二十日癸丑上仙,其夕有云物之異。自是每歲忌辰必有雨雪風冽之變。至紹興九年,凡一百六十五年,威靈如在。視唐文皇玉衣之舉,鐵馬之汗,蓋過之遠矣。其神異之事,已載於《國史》。方潛隱時,自鳳翔道過原州,嘗息棠木之陰,日已轉而蔭不移。至今其木枝條皆有龍角之狀,其所寢之地,草獨不生。此《實錄》之所遺者。餘作停臨涇,嘗親至其下,爲築垣以護。
惠州博、羅二山,羅山傍海,博山祠並又在海中,形圓而尖,今博山香爐,取其狀類也。羅山又名羅浮,雲在海中浮而至。山下有延祥寺,嘗有柑一株,太平興國中,有中人取其實以進,愛其味美,因移植苑中。故世貴之,竟傳“羅浮柑”。今山中更不復有,而其名不泯。
呂惠卿吉甫,自負高才,久排擯在外,大觀中,始召至京師,爲太一宮使。時年八十歲矣,視宰輔貴臣皆晚進出己下者,意氣頗自得。一日延見衆客,有道士亦在其間,自稱宗人,禮數簡易。呂視之不平,因問其所能,曰“能詩”。呂顧空中有紙鳶,即使賦之。道士應聲曰:“因風相激在雲端,擾擾兒童仰面看。莫爲絲多便高放,也防風緊卻收難。”呂知其譏己,有慚色,方顧他客,已失所在。其風骨如世之畫呂洞賓,人皆疑其是也。
紹興九年,歲在己未,秋冬之間,湖北牛馬皆疫,牛死者十八九,而鄂州界獐、鹿、野豬、虎、狼皆死,至於蛇虺亦僵於路傍。此傳記所未嘗載者。若以惡獸毒螯之物自斃爲可喜,而牛馬亦被其災,是未可解也。
東坡在惠州作《梅詞》,雲“玉骨那愁煙瘴?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幺鳳。素面嘗嫌粉污,洗妝不退脣紅。高情易逐海雲空,不與梨花同夢”。廣南有綠羽丹觜禽,其大如雀,狀類鸚鵡,棲集皆倒懸於枝上,土人呼爲“倒掛子”。而梅花葉四周皆紅,故有“洗妝”之句。二事皆北人所未知者。
李文定公族孝博之子亻,字全夫,喜食糟蟹,自造一大壇,凡數百枚,食之止餘一枚,取出置器中,忽起行,逐之不可及,遂失所在。孫威敏公夫人邊氏,喜食。須目見割鮮者,食之方美。一日親視庖人將生魚已斷成臠,忽有睡思,遂就枕,令覆魚於器,俟覺而切。乃夢器中放大光明,有觀音菩薩坐其內,遽起視魚,諸臠皆動,因棄於水中,自是終身蔬食。餘在順昌,見同官二人,年六十餘,以無子戒不食魚,未幾皆有子。遂刻文以勸人,亦自不食。建炎三年,在平江之常熟,家人謂鮭魚出水即死,食之非殺,亦斷爲臠。至暮,欲再烹而動。此皆與唐文宗食蛤蜊之事相同。若無善緣,剛強不可化者,亦不復見此事也。
唐李賀父名晉肅,而賀不敢應進士舉,韓愈作《諱辯》,以譏避之爲非。紹興中,範氵崇知鄂州,以父名鄂辭,不聽。而唐馮宿父名子華,及出爲華州刺史,乃以避諱不拜。賈曾景雲二年授中書舍人,以父名忠固辭,拜諫議大夫。開元初,復拜中書舍人,又固辭。議者以中書是曹司名,又與曾父音同而字別,於禮無嫌,乃就職。此字同而音異,與字異而音同,事蓋相類。又二名偏諱,皆所不當避者,而唐世法乃聽之,與今條令蓋少異矣。宗室令德麟父名世曼,及除提舉萬壽觀,雖字有古今之殊,比之子華,則若可避,而朝廷亦不許。法謂府號官稱犯父祖名者皆合避,而馬騭父名安仁,紹興八年知衡州,以縣有安仁,乞避,則遂聽其辭。雖不應令,而推之人情,亦近厚之一端也。
《本草》載:白花蛇,一名褰鼻蛇,生南地及蜀郡諸山中,九月十日採捕之。《圖經》雲:“其文作方勝白花,喜螫人足。黔人被螫者,皆立斷之。其骨刺傷人,與生螫無異。”今醫家所用,惟取蘄州蘄陽鎮山中者。去鎮五六里有靈峯寺,寺後有洞,洞中皆此蛇,而極難得。得之者以充貢。洞內外所產,雖枯兩目猶明;至黃梅諸縣雖鄰境,枯則止一目明;其舒州宿松縣又與黃梅爲鄰,間亦有之,枯則兩目皆不明矣。市者視此爲驗。以輕小者爲佳,四兩者可直十千足。土入冬月尋其蟄處而厥取之。夏月食蓋盆子者,治疾尤有功。採者置食竹筒中,作繩網以系其首,剖腹乃死。入藥以酒浸煮,去首與鱗骨,三兩可得肉一兩用也。
孫真人《備急千金要方大醫精誠篇》雲,自古名賢治病,多用生命以濟危急。雖曰賤畜貴人,至於愛命,人畜一也。損彼益己,物情同患。夫殺生求生,去生更遠。吾今此方所以不用生命爲藥者,良以此也。其[B150]蟲水蛭之類,市有先死者,則市而用之。只如雞卵一物,以其混沌未分,必有大段要急之處,不得已隱忍而用之。能不用者,斯爲大哲亦所不及也。至後有用雞子者,則雲用先破者有力。於婦人《白薇丸》方雲,三月擇食時,可食牛肝及心,不可故殺,令子短壽。鯉魚湯與治水方皆雲,勿用生魚。論諸毒螫則雲,凡見一切毒螫之物,必不得起噁心向之,亦不得殺。若輒殺者,後必遭螫,治亦難差。小兒狗齧方雲,勿令狗主打狗。於毒螫傷人之物,尚不忍生心而加棰,況其他乎?其仁慈可謂至矣。而《新校治婦人妊娠諸方》,皆用烏雞之類,割頸取血以煎藥,乃高保衡、孫奇、林億以《崔氏纂要》□方所增加也,不特失真人之用心,又慮後世更疑不用生命以爲虛語。故餘於《本草蒙求》注中已辨其事,今更載於此,以釋來者之惑雲。
《廬山記》載:“錦繡谷三四月間紅紫匝地,如被錦繡,故以爲名。今山間幽房小檻,往往種瑞香,太平觀、東林寺爲盛。其花紫而香烈,非羣芳之比。始野生深林草莽中,山人聞其香,尋而得之,栽培數年則大茂。今移賈幾遍天下,蓋出此山雲。”餘嘗在京口僧舍,有高五六尺者,雲已栽三十年。而灃州使園有瑞香亭,刻石爲記,雲其高丈餘。大觀中餘官於彼,亭記雖存而花不復見。東都貴人之家,有高尺餘者,已爲珍木,置於陰室,溉以佳茗。而鄧州人家園圃中作畦種之,至連大枝採斫,不甚愛惜。花有子,歲取以種。其初蓋亦得於山中,不獨江南有也。
《韓信傳》: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褲下。”後雲召辱己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爲楚中尉。徐廣注云:“褲,一作胯。胯,股也,音同。又云《漢書》作跨,同耳。”按《玉篇》:褲音苦故切。胯,股也,音與褲同。跨,苦化切,跨越也,又兩股間也。胯,兩股間也。音與跨同。胯、跨字相類,而音韻不同。今學者亦未嘗分別,前讀胯爲庫音,世必笑之。諸書音如此者甚衆,聊舉其一焉。
會稽士人有錢唐休者,頗有聲於時,趙丞相當國,人薦之者,方議除擢,會有邊報小警,視奏,目中適見其姓名,趙不悅曰:“錢唐遂休乎?”因置不用。後趙引折彥質爲樞密,其院中奏牘書名相次,人有譖之者,謂“趙鼎折”爲不祥,乃與錢事相類。古今以讖語而爲禍福者多矣,雖有幸不幸,蓋亦數使之然也!可勝嘆哉!
餘寓居上饒,數問信州之得名於邦人,莫有知者。後觀圖經,載弋陽縣有信義港,以地極肥饒,人多信厚而得名。疑州之爲稱,或以是也。而夔州其先亦名信州,子美詩云“俱客古信州”者,蓋謂夔州。亦未究其得名之故。
新州城中甚隘,居人多茅竹之屋。有士子於附郭治花圃,創爲一堂,前後兩廡,頗極爽麗。每延過客遊宴,屢乞堂名而未得。一日夢一貴人坐其堂上,士子從之遊,亦若平日,懇以堂名,顧視久之,曰:“可以二相名之。”即寤而覺,殊不曉命名之旨。未幾,蔡持正坐譏訕貶新州,既至,無宅可居,遂求堂以處,士子欣然納之,意其再入,而竟死於彼。蔡之貶,人謂劉莘老爲有力。至紹聖初,劉既坐責,當路者故以新處之。其至方暑,尤急於問舍,又欲假堂爲館,士子以“二相”爲不祥,不許。而劉請甚堅,不得已,以夢告之。劉以蒸溼不堪,又以其言爲未信,竟藉以居,亦終於堂中。則“二相”之名,蓋預定於數矣!與靈公之爲靈,何以異哉?
杜少陵《新婚別》雲“雞狗亦得將”,世謂諺雲“嫁得雞,逐雞飛;嫁得狗,逐狗走”之語也。而陳無已詩,亦多用一時俚語。如“昔日剜瘡今補肉,百孔千窗容一罅。拆東補西裳作帶。人窮令智短。百巧千窮只短檠,起倒不供聊應俗,經事長一智。稱家豐儉不求餘,卒行好步不兩得”。皆全用四字。“巧手莫爲無麪餅(巧媳婦做不得無面飠飠乇)。不應遠水救近渴,誰能留渴須遠井(遠水不救近渴)。瓶懸賞間終一碎(瓦罐終須井上破)。急行寧小緩(急行趕過慢行遲)。早作千年調一生,也作千年調(人作千年調,鬼見拍手笑)。拙勤終不補(將勤補拙)。斧斫仍手摩(大斧斫了手摩娑)。驚雞透籬犬升屋(雞飛狗上屋)。割白鷺股何足難(鷺鴛腿上割股)。薦賢仍賭命”。而東坡亦有“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皆世俗語。如“賭命”“軟飽”猶可解,而“黑甜”後世不知其爲誰矣。如《詩》之“串夷載路”,《書》雲“吊由靈”,安知非當時之常談也?
西北人生子,其儕輩即科其父首,使作會宴客而後已,謂之捋帽會。江、浙人家生女多者,俟畢嫁,亦大會親賓,謂之倒箱會。廣南富家生女,即蓄酒,藏之田中,至嫁方取飲,名曰女酒。貧家終身布衣,惟娶婦服絹三日,謂爲郎衣。此皆可爲對者。蜀人每食之餘,不問何物,皆投於一器中,過三月方取食,謂之百日漿,極貴重之,非至親至家,不得而享也。江南、閩中公私醞釀,皆紅曲酒,至秋盡食紅糟,蔬菜魚肉,率以拌和,更不食醋。信州冬月又以紅糟煮鯪鯉肉賣。鯪鯉乃穿山甲也。
富季申樞密院奉祠居婺州,忽夢行道上,憩大木下,有人止岐路雲:“此入閩中路也。”未幾,除守泉南,行至江山道中,時方秋暑,從者疲ぃ,果憩於大木之下,有過之者曰:“此入閩中路也。”宛如夢中所見。乃太息曰:“雖欲不來,其可得也?”
劉岑季高閒居湖州,夢廖用中雲:“剛與鄭顧道卻是同年。”時廖爲中丞,鄭望之侍郎領宮祠居上饒。後數月,劉得信州。到未久,廖以宮觀罷歸南劍,道由信上,鄭往謁之。初未相識,問之,乃同榜登第。是日用中赴州會,方坐,即雲:“鄭顧道在此,某與之卻是同年。”與夢中所聞,略無少異。則出處升沉,動靜語默,悉皆前定也。
靖康之後,時方用兵,急於人才,故士大夫多奪哀起復。自是凡軍假攝,有不待朝命而行者。已而,雖非軍旅及藉材幹,多以急祿而起。李將仕東雲:在興國軍,有通山縣尉以喪母在告,既而出參,人皆駭愕而不敢問。數日之後,同僚見其巾用縞素,問其所以,雲“先妣不幸”。曰:“如此何故參告?”雲:“某已於几筵前拈香起復矣。”禮義之喪,一至於此。是可嘆也!
宣和中,濟南州宅中有鬼爲美婦人以媚太守。其後林震成材司業出守是州。初到,乃雜於官奴中,黔衣淺色無妝飾,頎長而美,頗異於衆。林儒者,雖心怪之,未欲詢究。後屢閱公宴,竟不見此人,乃問之隊長,告以服飾狀貌,衆皆雲無,林方惑之。次日遂徑入堂室,林遂親愛之。自是與家人雜處,無相忤也。一日二小女兒戲於堂上,婦人過而衣裾誤拂兒面,其人詬之,婦人笑而回,以手捧兒面扌列之,面遂視背不能迴轉。舉家大異,始知妖異。時何執中爲丞相,林乃其婿,奏聞徽宗,至遣法師以符驅治,終莫能逐。乃移林知汝州,未幾,林竟卒。
呂洞賓嘗遊宿州天慶觀,道士不納,乃宿於三門下,採柏葉而食,逾月方去。臨行,以石榴皮書於道士門扉上雲:“手傳丹篆千年術,口誦《黃庭》兩卷經。”字皆入木極深。後人有疾病者,刮其字以水服之皆愈。今刮取門木皆穿透矣。又楚州紫極宮門楣壁上,亦有題詩云:“宮門一閒人,臨水憑闌立。無人知我來,朱頂鶴聲急。”人取字,土亦皆穴也。
建炎初,車駕自維揚渡江。金人分兵逼壽春,衆劫太守馬識遠使投拜,馬拒之,率兵城守,卒能保全。及敵退,其嘗欲降者反不自安,乃謀殺太守以掩前失,曰:“守若存,我輩終不得全。”幕官王大節曰:“彼有家屬,如何?”於是盡殺,推大節權領州事,以太守首先投降及退兵尚不肯用建炎年號具奏朝廷,乃擢大節通判、權州事。紹興二年,大節與徐兢明叔俱在孟庾幕中,一日大節與徐論禪,曰:“罪福之事,報應有無?”徐雲:“未了還須償宿債。”大節曰:“如何可脫?”徐曰:“法心覺了無一物。趙州和尚道‘放得下時,都沒事’。若放不下,冤債到來,何由免?”王面發赤。次日具飯邀徐,密告壽春之事,曰:“還可脫免否?”明叔曰:“如趙州言,放得下始得。”王曰:“如何放得下?”明叔曰:“惟覺能了。”翌日,徐與同官王昌俱訪大節,忽言“病來”,又曰:“了不得!了不得!且救我!”遂倒僕。二公取艾灸其臍中方三四壯,矍然而起,曰:“知罪過!知罪過!”又曰:“且放寬我。”語言紛紜,莫能悉記。二公驚出,但聞哀祈之聲,久之竟死。盂與徐皆能道其事。
齊志道在洪州,一日忽病,狀如傷寒發熱,已而手足厥冷,湯劑不能下,昏昏熟睡,但微喘息。迫暮,忽大呼索湯餅,家人急奉之,乃以手取面摶成塊齧之。家人驚異,乃曰:“朝議才省來,且慢喫。”遂怒目曰:“那得朝議來?我是密州高安縣販邵武軍客人,被你朝議在吉州權縣,將我六個平人,悉做大辟殺了,今來取命。你朝議已去久矣!”家人聽其聲,乃東人語音,狀怒可畏,但涕泣而已,少頃遂僕。徐明叔與齊鄉人,知其不妄。
孫延直德中雲,渠在官時,有尉李修,以捕盜嘗改承務郎。而盜中一名乃逃軍,李以拒捕殺之。受命之日,家中置酒爲慶。明日五口皆生瘰癧,數月之間,死者四人。惟妻平日不爲夫所禮,乃獨存。李臨終癧潰透腦,腦髓流出,數日方死。又一同官,性嚴酷,訊囚多過數,晚年苦兩足浮腫,醫療莫效,久之肉爛指落,浸淫潰至半脛而死。不可不戒也。
陳寺丞寶之,徐州彭城人,慶曆元年,以外舅龐潁公籍任爲太廟齋郎。後爲雍邱縣主簿。薦改官者凡十七人,廷見,仁宗怪其多。時潁公爲樞密使,仁宗務抑勢家,特不與改。再授忠武軍節度推官,既罷,舉者亦十餘人,乃止以五名應格。比引對,其一舉者不可用,亦不果改京秩,又射冀州支使,至治平二年,方遷大理寺寺丞。世徒知以多而報罷,不知後以少而失。信乎爲有命也!其子師道無己作《先君事狀》亦載此。
信州弋陽縣海棠滿山,村人至並花伐以爲薪。廣南以棖啖豬,處州龍泉以筍亦然。溫州四時有蘭,各是一種。衡州耒陽縣有桃一株,結子而穰不甚實。廣州有無核枇杷,海南有無核荔枝一株。嚴州通判廳下有花數種而合爲一樹,雲見於唐杜牧詩中。宣和間欲移取屢矣,卒以盤根不可徙而止。然其花終無能名者。
仙茅一名婆羅門參,出南雄州大庾嶺上,以路北雲封寺後者爲佳。切以竹刀,洗暴通白。其寺南及他處者,即心有黑暈,以此爲別。
婺州義烏縣有葉鍊師者,本菩蕾村田家女。隨嫂浣紗於溪中,見一巨桃流於水上,乃取以遺嫂。時方仲冬,嫂以其非時,又若食餘,因棄不取。女乃啖之,歸遂絕粒。逾年之後,性極通慧,初不識字,便乃能操筆,書有楷法。徽宗聞之,召至都下,引入禁中,賜號“鍊師”。
孫延壽向仲雲,渠知餘杭縣日,有臨安鐵塔院僧志添,來爲縣人作水陸齋。時周常仲修侍郎居烏墩,有二弟元賓、元輔在餘杭,添見元賓曰:“侍郎安否?承務可急往見之。昨夜水陸會中,卻見侍郎來赴也。”周信之,亟買舟而去,至則仲修已不幸矣。又嘗謂周開祖曰:“公何故來看水陸?且宜將息。”未幾,周亦卒。添作水陸齋極嚴潔,多見亡者,道其形貌語言甚異,人歸向之。黃魯直爲之寫《草菴歌》,刻石傳於世。
廖剛爲中丞,建議令兩制舉士拔擢超用。時李光自江西帥作參政,有機宜呂廣問,欲加引用,廖與給事中劉一止、中書舍人周葵遂通薦之。李又求於秦相,欲置之文館,雖已許之,久而未上。乃以呂賀其執政啓以示秦,其中有云:“屈己以講和,而和未決;傾國以養兵,而兵愈驕。”丞相固已不樂;至“四方屬意,固異於前後碌碌無聞之人;百辟承風,尤在於朝夕赫赫有爲之際。”秦意愈怒,訖不與之,至爭辯於上前。李由是罷,廖與周、劉亦被逐,及其門人,又成一黨。
宗人趙舜輔希元,自負詩文,每以東坡爲標準,居處齋室皆取其言以爲名。嘗種芍藥於亭下,以蘇詩有“亭下殿餘春”之句,遂榜曰殿春亭,作橫牌書之。同列有惡之者,乃謂其家有“亭春殿”,由是出爲衢州兵官。時趙令衤金錶之寓居西安,亦好吟詠,每相譏評。後表之除浙西憲,舜輔疏其短,引嫌乞避,遂移嚴州,而憲亦罷焉。
鄭範季洪信州貴溪人,登第久不仕。嘗獻書五十篇,言當世之務,號《芻蕘論》,朝廷止除充嚴州教授而已。其《論相篇》雲:“臣觀漢有天下三百年,其爲輔相者四十有七人,獨前稱蕭、曹,後稱丙、魏。唐有天下三百年,其爲輔相者三百六十有九人,獨前稱房、杜,後稱姚、宋。漢、唐歷年相若,而命相多寡幾十倍之差,疑漢有所遺,而後世任相,亦不專於前古也。”又《災異篇》雲:“春秋二百四十年,日食三十六。西漢二百一十二年,日食五十二。唐二百八十九年,日食九十三。春秋地震五,西漢載於史者亦五,東漢四十九,唐七十有四。則災異亦浸多於古。”餘在紹聖間,見東京相國寺慧林禪院長老佛陀禪師德遜,雲“少時嘗以平歲秋成粟穗量其短長,數其粒數。至中年已後,數量較之,漸不及前。至其晚年,豐歲反不逮少時之凶年。信釋氏入末劫之說爲然”。則災異之多,疑與遜之言亦相符也。至於人之壽福,亦安得如前人乎?
誕日禁屠宰,始於隋文帝爲先帝先後追福,其後不見於史。唐玄宗開元十七年八月五日爲千秋節,王公已下獻鏡及承露囊,天下諸州,鹹令宴樂,休假三日,仍編於令,從之。文宗長慶四年十月十日慶成節,詔“自今宴會蔬食任陳脯,常爲永例”。武宗開成五年,以二月十五日玄元皇帝降生日爲降聖節,六月十二日皇帝載誕之辰爲慶陽節。懿宗七月四日爲延慶節,昭宗二月二十二日爲嘉會節,哀帝九月三日爲乾和節,餘不盡見。皆三教入殿講論,於寺觀設齋,不得宰殺。然初即位,未便立節名,惟昭、哀改元已立。此見於唐《舊史》,而《新史》又止載千秋節名,後世遂爲盛禮,天下宴飲,公私勞費,雖禁屠宰,而殺害物命甚多。崇寧中,如有獻議,令宴設止用羊豕。餘在靖康間,嘗乞廢罷,獻諛已久,訖莫肯從。
唐劉思禮少嘗學相術於許州張憬藏,相己必歷刺史,位至太師。及爲箕州刺史,益自喜,以爲太師之職,位極人臣,非佐命無以致之,乃與綦連耀謀反被誅。憬藏以善相在《方伎傳》。然其所載,但言所中者耳,如相思禮之謬,蓋不少也。
王介甫作韓魏公輓詩雲:“木稼嘗雲達官怕,山摧今見哲人萎。”時華山崩,京師木冰,極爲中的。人多不見木稼出處。按《舊唐書五行志》:“開元二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雨木冰,凝寒凍冽,而數日不解。寧王見而嘆曰:‘諺雲樹稼達官怕,必有大臣當之。’其月王薨。”
“窟子亦云魁子,作偶人以嬉戲歌舞,本喪家樂也,漢末始用之於嘉會。齊後主高緯尤所好,高麗亦有之。”見《舊唐音樂志》。今字作傀儡子。又:“笛,漢武帝樂工丘仲所造,雲其元出於羌中。篳篥,本名悲篥,出於邊地,其聲悲。亦云胡人吹之以驚中國馬雲。琵琶,四弦,漢樂也。初,秦長城之役,有弦鼗而鼓之者。及漢武帝嫁宗女於烏孫,乃藏琴爲馬上樂,以慰其鄉國之思。推而遠之曰琵,引而近之曰琶,言其便於事也。”
張易之,行成之族孫,則天臨朝,太平公主引其弟昌宗入侍;昌宗薦易之“器用過臣”,即令召見,俱承闢陽之寵。右補闕朱敬則諫曰:“臣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嗜慾之情,愚智皆同。賢者能節之不使過度,則前聖格言也。陛下內寵,已有薛懷義、張昌宗、易之,固應足矣。近聞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賓潔白美鬚眉,在監門衛長史侯祥雲陽道壯偉,過於薛懷義,爭欲自進,堪充奉宸內供奉。無禮無義,溢於朝聽。臣愚,職在諫諍,不敢不奏。”則天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段。唐之《舊書》,詳載斯語。父子兄弟君臣,薦進獻納如此,亦可謂之穢史矣。
王自謂:“激濁揚清,嫉惡好善,臣於數子,亦有一日之長。”此事世皆知之。李大亮爲劍南道巡省大使,激濁揚清,甚獲當時之譽,此亦《舊史》之文。今若用“激濁揚清爲大亮”,則人多以爲怪矣。若不記萬卷書,未可輕議人文章也。
唐《舊史》雲永王“生於宮中,不更人事,其子襄城王又勇而有力,遇兵權,爲左右眩惑,遂謀狂悖。雖有窺江左之心,而未露其事。吳郡採訪李希言乃平牒,大署其名,遂激怒,牒報曰:‘寡人,上皇天屬,皇帝友于,地尊侯王,禮絕僚品。柬書來往,應有常儀。今乃平牒抗威,落筆署字,漢儀墮紊,一至於斯!’乃使渾惟明取希言,希言在丹陽,令元景曜等以兵拒之”。則李太白初從其行,蓋未露其跡。不然,豈肯從其爲逆者也?而李希言署名平牒,故欲激之,亦可罪矣!今《新書》皆略而不載,不特之本謀便爲犯順,至於翰林之貶,猶爲輕典矣。
喬大觀,維揚人,紹興中仕宦於朝。嘗有人戲之曰:“公可與鄭元和對。”喬雲:“某豈有遺行若彼邪?”曰:“非爲此也。特以名同年號,世未見其比耳。”又葉三省景參嚴州人,嘗仕起居舍人,姓名與字皆有兩呼,亦所鮮有。
古人坐席,故以伸足爲箕倨。今世坐榻,乃以垂足爲禮,蓋相反矣。蓋在唐朝,猶未若此。按《舊史敬羽傳》:羽爲御史中丞,太子少傅、宗正卿鄭國公李遵,爲宗子若冰告其贓私,詔羽按之。羽延遵各危坐於小牀。羽小瘦,遵豐碩,頃間,遵即倒。請垂足,羽曰:“尚書下獄是囚,羽禮延坐,何得慢邪?”遵絕倒者數四。則《唐書》尚有坐席之遺風,今僧徒猶爲古耳。
《易正義》釋朵頤雲,朵是動義,如手之捉物,謂之朵也。今世俗以手引小兒學行謂之,多莫知其義。以此觀之,乃用手捉,則當爲朵也。
世俗簡牘中,多用老草,如雲草略之義,餘問於博洽者,皆莫能知其所出。後因檢《禮部韻略》忄老字注云:“忄草忄老,心亂也。”疑本出此,傳用之訛,故去“心”耳。
徽宗嘗問近臣:“七夕何以無假?”時王黼爲相,對雲“古今無假”。徽宗喜甚,還語近侍,以黼奏對有格制。蓋柳永《七夕詞》雲:“須知此景,古今無價。”而俗謂事之得體者,爲有格致也。
真宗不豫,寇萊公與內侍周懷政密請於上,欲傳位皇太子,上許之。皇后令軍校楊崇勳告萊公謀廢上,遂誅懷政,萊公貶海康以死。仁宗即位,賜諡忠愍,命知制誥丁度爲詞曰:“夫徇義保躬,賢哲罕兼其致;原心觀行,褒沮得伸其公。惟節惠之舊章,實經世之明勸。不有正議,孰旌遺烈?故開府儀同三司、太子太傅、上柱國、萊國公寇準,器資莊重,風猷簡貴,感會先聖,綢繆上司。明心若丹,直道如矢。逮餘主鬯之日,實乃秉鈞之秋。圖惟協恭,罔有二事。遘盜言之遘沓,挾危法以中傷。白璧易污,貝錦難辯,再罹遐謫,遂及雲亡。終悲零露之歸,徒軫幽泉之痛。間雖氵存伸澄雪,追賁寵嘉;而誄功易名,尚缺恩禮。沉謀祕畫,淪於疑論。逝者莫訴,朕甚閔之。《諡法》有危身奉上曰忠,佐國遭憂曰愍;合是休典,慰其營魂,宜特賜諡曰忠愍。”今公安縣、道州、鄧州皆有生祠,鄧州後賜名忠烈廟,道州刊公詩二百四十篇,州宅有樓號“寇公”。而公安插竹掛紙錢,焚以祭公,今生成林,尤爲異也。
此書莊綽季裕手集也,綽博物洽聞,有《杜集援證》、《灸膏肓法》、《筮法薪儀》行於世,聞其他有著述尚多,惜未之見。此書經秋壑點定,取以爲《悅生隨鈔》,而訛謬最多,因爲是正如右,然埽之如塵,尚多有疑誤。時至元己卯仲春月,觀陳孝先甫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