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經

明 · 張應俞 · 子藏 › 雜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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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騙經    (明)張應俞  著

一類 脫剝騙

假馬脫緞

江西有陳姓慶名者,常販馬往南京承恩寺前三山街賣。時有一匹銀合好馬,價約值四十金。忽有一棍,擎好傘,穿色衣,翩然而來,佇立瞻顧,不忍捨去。遂問曰:“此馬價賣幾許?”慶曰:“四十兩。”棍曰:“我買,但要歸家作契對銀。”慶問:“何住?”棍曰:“居洪武門。”棍遂騎銀合馬往,慶亦騎馬隨後。

行至半途,棍見一緞鋪,即下馬,放傘於酒坊邊,囑慶曰:“代看住,待我買緞幾匹,少頃與你同歸。”慶忖:“此人想是富翁,馬諒買得成矣。”棍入緞鋪,故意與之爭價。待緞客以不識價責之,遂佯曰:“我把與一相知者看,即來還價何如?”緞客曰:“有此好物,憑伊與人看,但不可遠去。”棍曰:“我有馬與夥在,更何慮乎?”將緞拿過手,出門便逃去。緞客見馬與夥尚在,心中安然。慶待至午,杳不見來,意必棍徒也。遂舍其傘,騎銀合馬,又牽一馬回店。緞客忙奔前,扯住慶曰:“你夥拿吾緞去,你將焉往?”慶曰:“何人是我夥?”緞客曰:“適間與你同騎馬來者。你何佯推?定要問你取。”慶曰:“那人不知何方鬼,只是問我買馬,令我同到他家接銀,故與之同來矣。他說在你店買緞,少頃與我同去。我待久不見來,故騎自馬回店。你何得妄纏我乎?”緞客曰:“若不是你夥,何叫你看傘與馬?我因見你與馬在,始以緞與他。你何通同裝套脫我緞去?”二人爭辯不服,扭在應天府理論。緞客以前情直告。慶訴曰:“慶籍江西,販馬爲主,常在三山街翁春店發賣,何嘗作棍?緣遇一人,問我買馬,必要到他家還銀,是以同行。彼中途下馬,在他店拿緞逃去,我亦不知,怎說我是棍之夥?”府尹曰:“不必言,拘店家來問,即見明白。”其店家曰:“慶常販馬,安歇吾家,乃老實本分人也。”緞客曰:“既是老實人,緣何代那棍看傘與馬?此我明白聽見,況他應諾。”慶曰:“叫我看傘,多因爲他買馬故也,豈與之同夥?”府尹曰:“那人去,傘亦拿去否?”緞客曰:“未曾拿去。”府尹曰:“此真是棍了。欲脫你緞,故託買馬,以陳慶爲質。以他人之馬,賺你之緞,是假道滅虢術也。此你自遭騙,何可罪慶?”各逐出免供。

吾觀作棍亦多術矣。言買馬,非買馬,實欲假馬作罨,爲脫緞之術。故先以色服章身,令人信其爲真豪富;既而佇立相馬,令人信其爲真作家;迨入緞鋪,誑言有馬與夥,令人信其爲真實言;至脫緞而走,以一傘貽慶,與緞客爭訟:此皆以巧術愚弄人也。若非府尹明察,斷其爲假道滅虢,則行人得牛,不幾邑人之災乎?雖然慶未至混跡於縲紲,緞客已被鬼迷於白晝矣。小人之計甚詭,君子之防宜密。庶棍術雖多,亦不能愚弄我也。

先寄銀而後拐逃

通州有姓蘇名廣者,同一子販松江梭布往福建賣。布銀入手,回至半途,遇一人姓紀名勝,自稱同府異縣,鄉語相同,亦在福建賣布而歸。勝乃雛家,途中認廣爲親鄉里,見廣財本更多,乃以己銀貳拾餘兩寄藏於蘇廣箱內。一路小心代勞,渾如同伴。

後至日久,勝見利而生奸。一夜,佯稱瀉病,連起開門出去數次。不知廣乃老客也,見其開門往返,疑彼有詐謀;且其來歷不明,“彼雖有銀貳拾餘兩寄我箱內,今夜似有歹意。”乘其出,即潛起來,將己銀與紀勝銀並實落衣物另藏別包袱,置在己身邊;仍以舊衣被包數片磚石放在原箱內,佯作熟睡。勝察廣父子都睡去,將廣銀箱夤夜挑走。廣在牀聽勝動靜,出門不歸,曰:“此果棍也,非我險遭此脫逃矣。”

次日,廣起,故驚訝勝竊他銀本,將店主扭打,說他“通同將我銀偷去”。其子弗知父之謀,尤怒毆不已。父密謂曰:“此事我已如此如此。”方止。早飯後,廣曰:“我往縣告,若捕得那棍,你來作證;不然,定要問你取矣。”廣知勝反中己術,徑從小路潛歸。

勝自幸竊得廣銀,茫茫然行至午,路將百里。開其箱,內乃磚石、舊衣也。頓足大恨,頓足大恨,復回原店。卻被店主扭打一場,大罵曰:“這賊!你偷人銀,致我被累!”將繩繫頸,欲要送官。只得吐出真情,叩頭懇免。時勝與廣已隔數日程途,追之不及,徒自悔恨而已。

按:紀勝非雛客,乃雛棍也。先將己銀託寄於廣,令其不疑;後以詐瀉開門,候其熟睡,即連彼銀共竊而逃。彼之爲計,亦甚巧矣。蓋此乃“欲取姑與”,棍局中一甜術也。孰知廣乃老客,見出其上,察其動靜,已照其肝膽。故因機乘機,將計就計,勝已入厥算中而不自知矣。夫勝欲利人之有,反自喪其有,雛家光棍,又不如老年江湖也。待後回店,被其扭打,捻頸哀告以求免,是自貽伊戚,又誰咎也?天理昭昭,此足爲鑑。

明騙販豬

福建建旭人鄧招寶者,常以挑販爲生。一日,販小豬四隻,往崇安、大安去賣。行至馬安嶺上,遇一棍問他買豬。寶意此山徑僻冷,無人往來,人家又遠,何此人在路上買豬?疑之,因問其何住。棍曰:“既前馬安也。”寶曰:“既要買,我同你家去。”棍曰:“我要往縣。你拿出與我看,若合吾意,議定價方好回家秤銀;不然,恐阻程途矣。”此棍言之近理,寶即然之,遂拿一豬與看。棍接過手,拿住豬尾放地上細看,乃故放手,致豬便走。佯作驚恐狀曰:“差矣,差矣!”即忙趕捉——不知趕之正驅之也。寶見豬遠走,猛心奔前追捉,豈知已墮其術也。棍見寶趕豬,約離籠二三百步,即旋於籠內拿一豬在手,又踢倒二籠,豬俱逃出,大聲曰:“多謝你!慢慢尋!”寶欲趕棍,三豬出籠逃走,恐因此而失彼;況棍走遠難追,但咒罵一場。幸得三豬成聚,收拾入籠,抱恨而去。

吾觀棍之脫豬也,一邂逅相逢之頃,賊念即生,乃以詭言相哄,致寶深信,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乃始也放豬佯逐,以誤其遠趕之於前;繼也擒豬踢籠,以制其不趕之於後:使人明墮其術而不自知。倉卒裝套,抑何譎也!商者鑑之!勿謂暗機隱械,宜爲慎防;即明圈顯套,尤當加謹。

遇里長反脫茶壺

趙通,延平府南平縣人也。家世積善,錢糧頗多,差當七圖一甲裏役。其甲首林錢一者,機智過人,不務生理,第飲賭宿娼,後來家業蕭條,無處棲身,只得逃外。通亦不知其何往。

一日,通與僕往杭貿易,經過浦城,憩息於亭,適見錢一。通遂罵之曰:“這奴才!你逃外數年,戶丁不納,糧差累賠,是何理也?今你見我,你何以說?”錢一被罵不甘,心生一計,向前賠笑曰:“我每欲回,送條編與里長,奈我家中欠人財物甚多,難以抵償,故不敢回矣。今幸遇里長,如天降下,敢再推辭?況這幾年賴里長福庇,開店西關碼頭,家中稍裕。新娶邑人徐某之妾爲妻,被人欺奸。我乃孤身一人,出外獨居,無奈伊何!今幸遇里長,則有主矣。里長往杭州,亦經門處過,即到我家暫歇,自當算還編銀;又煩代我作主。”通聽其言,私心喜曰:“今日得此,可作往杭盤費,誠可謂出門招財也。”遂與同行。

至一店所,錢曰:“里長今朝起早,又路行半日,肚又飢矣,上店沽酒溼口何如?”應曰:“可。”遂入店,叫店主暖酒、切豆腐,與通食。更問店主曰:“這裏有好紅酒、豬肉否?”店主曰:“市前遊店肉酒俱有。”錢一曰:“可借壺、秤一用。”店主拿壺、秤出,錢接過手,直望遊店轉彎抹角潛躲而去。通與僕喫酒,一壺將盡,乃對僕曰:“錢一去許久不來,莫非與人爭鬥?不然,此時當來矣。汝往看之。”僕即往酒肉店去問,說並無錢一。待欲尋他,又不知他去向,只得秤銀還酒。店主收銀,索取壺、秤。通怒曰:“酒是我喫,我還你猶可;壺、秤是你自交錢一,何干我事?”店主曰:“人同你來,你在我店飲酒,故把壺、秤借他。不然,我曉得甚麼錢一?”言來言去,兩下角口大鬧。衆人來勸,問其來歷,始知甲首騙里長入店,更脫店主壺、秤。衆大笑曰:“是他自錯,賠他也罷。”不得已代賠,嘔氣抱忿而去。

按:林錢一始說家頗充裕,妻被棍奸,欲投里長作主,致人不疑;繼也入店,借壺、秤沽酒肉,以敘間闊之情,使人不備:玩通於股掌之中,術亦巧矣。然錢一狡猾有素,通亦知之,乃一卒遇之,通遂信其言而入店飲酒;更欲沽紅買肉,皆非款待之真情。在通當燭其僞而止之曰:“店中不便,有酒有肉,到家食之未晚也。”則錢一奸無所施。將道旁脫走不暇,何至賠壺、秤而受嘔氣也?故錢一狡也,而通亦欠檢點焉。嘻!

乘鬧明竊店中布

吳勝理,徽州府休寧縣人,在蘇州府開鋪,收買各樣色布,揭行生意最大,四方買者極多,每日有幾十兩銀交易。外開鋪面,裏藏各貨。

一日,有幾夥客人湊集買布,皆在內堂作帳對銀。一棍乘其叢雜,亦在鋪叫買布。勝理出於施禮,待茶畢,安頓外鋪少坐。勝理復入內,與前客對銀。其棍驀其鋪無守者,故近門邊,詐拱揖相辭狀,遂近鋪邊拿布一捆,拖在肩上,緩步行去。雖對鋪者,亦不覺其盜。後內堂諸商交易畢,勝理送客出外,忽不見鋪上布,問對門店人曰:“我鋪裏一捆布是何人拿去?”對門店人曰:“你適間後來那客人,與你拱手作辭,方拖布去,衆皆見之,你何佯失布?”勝理曰:“因內忙,故安他在外鋪坐,候前客事畢,然後與他作帳。何曾賣布與他?”鄰人訝曰:“狡哉,此棍!彼佯拱手相辭,令我輩不敢說他是賊,緩步而行,明白脫去矣!將奈何?”勝理只得懊恨一場而罷。

按:棍之竊斯布也,初須乘其叢雜,入其店中,尚未定其騙局之所出也。至勝理待其茶而安之外鋪少坐,左顧右盼而奸謀遂決矣。故拱揖而辭,而明拖其布,如荊州之暗襲,不甚費力,真可謂高手矣。在勝理,店積貨物,宜不離看守,方可保無虞。關防不密,安知無棍徒混入行奸乎?待布既失而後扼腕,何益哉?大凡坐鋪者,當知此而謹慎之可也。

詐稱偷鵝脫青布

有一大鋪,布匹極多,交易叢雜,只自己一人看店。其店之對門人,養一圈鵝,鳴聲嘈雜。開鋪者惡其聒耳,嘗曰:“此惡物何無盜之者?與我耳頭得沉靜些。”

忽棍聞之。一日,乘其店中閒寂,遂入店拱手,以手按櫃頭一捆青布,輕輕言曰:“不敢相瞞,我實是一小偷,愛得對門店下一隻鵝喫,只大街面難下手。我有一小術,只要一個人贊成。”店主曰:“如何贊成?”小偷曰:“我在這邊問曰:‘可拿去否?’汝在內高聲應曰:‘可。’又再問曰:‘我真拿去?’汝再應曰:‘說定了,任從拿去。’我便去拿,方掩得路人耳目。託你贊成,後日你家不須閉門,亦無賊入矣。但你須在內去,莫得竊視,視則法不靈。你直聽鵝聲息,我事方畢,你可出來。”店主然之。小偷高聲問曰:“我拿去否?”內高聲應曰:“憑你拿去。”又再高聲問曰:“我真拿去?”內又高聲應曰:“說定了,任你拿去。”兩旁店人皆聞其問答之語,小偷遂負其櫃上一捆青布而去———人以爲借去也。其店主在內,聽得鵝聲,不敢出來。其盜布者匆匆行之久矣。待之多時,鵝聲不絕。

其店主恐店內久無人守,只得外出。看鵝尚在,自己櫃頭反失一捆青布。顧問兩旁店曰:“適才誰上我店,拿我一捆布去?”左右店皆答曰:“是那個問你買的,你再三應聲,叫他只管拿去。今拿去已久矣。”店主撫心自悔曰:“我明被此人騙了!只是自己皆死,說不得也。”事久,衆鄰覺之,始笑此人之癡,而深服此棍賊之高手矣。

按:君子仁民愛物,而仁之先施者,莫如鄰;物之愛者,即鵝亦居其一。何對鄰人養鵝,惡在嘈雜之聲,必欲盜之者以殺之,愛物之謖何哉?利失對鄰之鵝,而贊成棍賊以盜之,仁心安在?是以致使棍聞其言,乘機而行竊,反贊成其偷,亦是鼠輩也。欲去人之鵝,而反自失其布,是自貽禍也,將誰怨哉?若能仁以處鄰,而量足以容物,何至有此失也!

借他人屋脫客布

聶道應,別號西湖,邵武六都人。家原富厚,住屋宏深。後因訟耗家,以裁縫爲業。

忽一日往人家裁衣。有一光棍見客人賣布,知應出外,故領到應家前棟坐定,竟入內堂,私問應妻雲:“汝丈夫在家否?”其妻曰:“往前村裁衣。”棍曰:“我要造數件衣服,今日歸否?”對曰:“要明日歸。”棍曰:“我有同伴在你前棟坐,口渴,求茶一杯喫。”應妻即討茶二杯,放於斫凳上。棍將茶捧與布客飲。飲罷,接杯入,方出揀布四匹,還銀壹兩,只銀不成色。客曰:“此價要換好銀。”棍曰:“我兒子爲人裁衣,待明日歸換與你。”言未畢,棍預套一人來問:“針工在家否?”棍應曰:“要明日歸。”其人即去。布客曰:“你收起布,明日換之與我。”客既出,少頃棍亦拖布逃去。

次早,布客到應家問曰:“針工歸否?”應妻曰:“午後回。”布客次早又問:“針工歸否?”應妻又曰:“今午回。”布客午後又來問,應妻曰:“未歸。”布客怒曰:“你公公前日拿布四匹,說要針工歸來還銀,何再三推託?你公公何去?”應妻道:“這客人好胡說!我家哪有公公?誰人拿你布?”二人角口大鬧。鄰人辯曰:“他何曾有公公?況其丈夫又不在家,你布不知何人拿去,安可妄取””布客無奈,狀投署印同知鍾爺。狀準,即拘四鄰來審。衆雲:“應不在家,況父已死。其布不知甚人脫去。”鍾爺曰:“布在他家脫去,那日何人到他家下?着鄰約爲之窮究,必有着落矣。”鄰約不能究,乃勸西湖曰:“令正不合被棍脫茶,致誤客人以布付棍,當認一半;布客不合輕易以布付人,亦當自認一半。”二家諾然,依此回報。鍾爺以鄰約處得明白,俱各免供。

按:布入人家賣,又飲人家之茶,則買主似有着落矣,誰不肯以布與之?詎料此棍借其屋,賺其茶,以爲脫布之媒;又還其銀,止爭銀色而許換,誰知防之?今後交易,惟兩相交付。彼雖許換銀,布只抱去,明日重來,則無受脫之事矣。

詐匠修換錢桌廚

建寧府凡換錢者,皆以一椅一桌廚列於街上,置錢於桌,以待人換。午則歸家食飯,晚則收起錢,以桌廚寄附近人家。明日復然。

有一人桌廚內約積有錢五六千,其桌破壞一角。旁有一棍,看此破桌廚內多錢,心生一計。待此人起身食午,即裝做一木匠,以手巾縛腰,插一利斧於旁,手拿六尺,將此桌廚橫量直量一次,高聲自說自應曰:“這樣破東西,當做一新的來換,反叫我修補,怎麼修得?真是吝嗇的人!”自說了一場。一手拿六尺,將桌廚錢輕輕側傾作一邊,將桌廚負在無人處,以斧砍開,取錢而逃。時旁人都道是換錢的叫木匠拿去修,那料大衆人羣中,有棍敢脫此也。

乃午後,換錢者到,問旁人曰:“我桌廚哪裏去?”衆合答曰:“你叫木匠拿去修,匠還說你吝嗇,何不再做新的,乃修此破物?彼已負去修矣。”換錢者曰:“我並未叫匠來,此是光棍脫去。”急沿途而訪問,見空僻處桌廚剖破,錢無一文,帳恨而歸。

按:此棍裝匠而來,大舉大動,大志大言,人哪知他是脫?只匠人修舊物,須在作場內,何須帶斧帶六尺而來?裝爲匠便非匠矣。但他人物件,他人爲修,何人替他盤詰?此棍所以得行其詐也。然因此以推其餘,凡來歷不明而裝情甚肖者,倍宜加察也。

二類 丟包騙

丟包於路行脫換

江賢,江西臨川縣人。錢本稀少,每年至七月割早谷之後,往福建崇安地方以鞝鞋爲生。積至年冬,約有銀一拾餘兩,收拾回家。

中途偶見一包,賢撿入手,約有銀二三兩,不勝喜悅。從前一人曰:“見者有分,不許獨得。可藏在你箱中,待僻靜處拿出來分。你撿者得二分,我見者得一分。”賢意亦肯,況銀納置彼箱,心中坦然無疑。行未數十步,忽一人忙趕到來,啼哭哀告曰:“我失銀三兩作一包,是措借納官的。你客官若拾得者,願體天心還我,陰功萬代。”前見者故作憐憫之容,曰:“是此鞝鞋財主拾得,要與我均分。既是你貧苦人的,我情願不分,你可出些收贖與他,叫他把還你。”賢被此人證出,只得開箱,叫失銀者將原銀包自己取去。但得其一錢收贖,亦自以爲幸;不知自銀已被棍將僞包換去矣。至晚到烏石地方,取出收贖銀還酒,將剩者欲併入大包。打開只見銅鐵,其銀一毫也無,只得大哭而罷。

按:賢所賺銀,必早被棍覷見,故先僞設銀包套合。一棍在賢之先於荒僻處,俟賢來,投銀包於地。彼必撿之,乃出而欲與之分,令藏彼箱,則與彼銀共一處矣。其後棍妝情哀取,賢自應開箱還之,何自開箱使棍手親取其原包?則棍得以僞包換賢之銀,賢豈知防其脫換哉?故撿銀之時,即以其撿者與前棍均分,勿入箱中,則彼窮於計矣。然二棍亦必於僻處再搶之矣。故客路不在虛得人之有,而在密藏己之有也,斯無所失矣。

三類 換銀騙

成錠假銀換真銀

泉州府客人孫滔,爲人誠實,有長者風。帶銀百餘兩,往南京買布。在沿山搭船,陡遇一棍名汪蘭,詐稱興化府人,鄉語略同,因與孫同船數日,甚歡。習知滔樸實人,的可騙也。因言他故,往蕪湖起岸買貨。舟中說他尚未傾銀,有銀一錠,細絲,十二兩重,若有便銀,打換爲妙,意在就孫換之。孫因請看,汪欣然取出真銀。孫接過手,曰:“果是金花細絲。”汪欲顯真銀,因轉在孫手接出,遍與舟中客人看,問:“好否?”都道:“是細絲。”遂因舟上有筆硯在,汪微微冷笑,將此銀寫“十二兩足在風窠底”。孫心中道:“此人輕薄,有銀何必如此翻弄?”因潛對汪曰:“出來人,謹慎些。”汪曰:“無妨。”孫因問:“要換折多少?”汪曰:“弟只零買雜貨,憑兄銀色估折便是。”孫因取出小八九錢重的,只九一二成色。汪看喜曰:“此銀九四五傾來麼?俱一樣如此即好矣。”蓋汪重估孫銀水,使孫樂換。孫取天平兩對,估折明白。汪即箱中取出白綿紙,與孫麪包作兩包。汪因佯起,轉身一回,故意誤收原銀入袖,曰:“此包是我的了。”孫曰:“不是,這包是你的。”汪即替出那假,亦綿紙包,與真銀一樣,交與孫收。孫接過手,亦微開包緊,見銀字無異,概不深省,即鎖封笥篋中。汪須臾起岸分別。孫一向到南京,取出前銀,乃是錫,懊恨無及,始知被他替包騙去矣。

按:孫滔,樸實人也。其看銀時,但稱彼輕薄,不知此人輕薄處,正要如此,人方不疑,後方好用假。不然,待打換之後,或有人從旁取視,豈不敗機?故坐舟冷笑,爲書銀模樣,無非爲眩視計耳,向後誰復細認哉?說者曰:“假令包銀時,孫即取真銀入手,後令汪取銀,則汪不窮乎?”曰:“雖然,彼棍者變計百端,即令真銀入手,彼又別有脫法。”但各守本分,各用己財,勿貪小可便宜,則不落圈套矣。

道士船中換轉金

賁監生在南監,期滿將歸,欲換好金數十兩,歸遺妻妾,以將遠敬。同鄉鄧監生阻之曰:“京城換金者,屢被棍以銅脫去。金非急用,何必在此換爲?”賁曰:“京城方有好金。若有棍能脫我者,亦服他好手段。”數日內換金十餘兩,皆照金色交易,都是好金。

後有一後生,以金錠十二兩來換。賁生取看,幾有足色金。問其換數,後生曰:“某鄉官命換的,要作五換。”賁遞與鄧看,曰:“此金可有六換,若五換,價公道矣。”鄧看曰:“果好。可將此金對明收起,勿過他手,然後對銀六十兩還之。”賁依言,先收入此金,然後還其銀。後生不得展轉,只得領銀歸,見其父,雲:“兩監生如此關妨,不能再脫出。”父頓足曰:“一家生意在此,把本子送去了,何以爲生?速去訪此監生何時歸?”回報:“已討定船,某日刻期登舟矣。”體探已的。

至期,兩監生到船坐定。老棍裝爲一道士,衣冠淨潔,亦來搭船,舵工收之在船中。共談處,道士言詞雍容,或談及京中官民事體,一一練熟。兩監生及同船諸人,亦樂與談。兩日後,將近晚間,道士故提及辨珠玉寶貝之法,諸人閒談一番。又說到辨金上去,道他更辨得真。賁監生因自誇彼在京換一錠足色金,換數又便宜。諸人中有求看估色數者,賁生誇耀,取出與諸人遞觀,皆誇羨好金。遍觀已訖,時天色漸晚,復付還賁生。將收入箱際,道士亦曰:“願借觀。”接過一看,曰:“果好真金!”隨手即付還訖,又道及別新話上去。賁監生收入金。晚飯已熟,各散而餐。飲日,道士以船錢還舵工,與諸人別而登岸去。

及賁監生歸,以金分贈妻妾。數日後,叫匠人來打釧鈿。先以小錠金打,匠皆稱金好。賁誇曰:“更換有一錠十二兩的尤好。”匠曰:“大錠金京中光棍多以銅脫人。”賁曰:“取與你看,有何棍能脫我乎?”匠接過手,笑曰:“正是銅也。”賁怪之,急取回看曰:“果銅也。我與鄧相公看定是上好金,又同船諸人看皆是好金,何都被瞞過?”忽猛省曰:“噯,是也!最後是一道士看,付還時天色近晚,我未及再檢視,即收藏箱中。是此時換去也!此道士何得一銅如此相似,又早已在手,如此換得容易?想京中換金後生,即老棍之子,彼換時未能脫,故來搭船脫歸也。”

按:老棍之脫賁生金也,人謂其棍真高手矣。吾曰不然。設若賁生韜藏不露,則老棍雖有諸葛神機,莊周妙智,安能得其金而窺之?何以脫爲?故責在賁生矜誇炫耀,是自招其脫也。噫!

四類 詐哄騙

詐學道書報好夢

庚子年,福建鄉科,上府所中諸士,多系沈宗師取在首列者。人皆服沈宗師爲得人。

十二月初間,諸舉人都上京矣。省城一棍,與本府一善書秀才謀,各詐爲沈道一書,用小印圖書,護封完密,分遞於新春元家。每到一家,則雲:“沈爺有書,專差小人來,口囑付說,你家相公明年必有大捷。他得異夢,特令先來報知,但須謹密勿泄。更某某相公家,與尊府相近,恐他知有專使來,謂老爺厚此薄彼,故亦附有問安書在;特搭帶耳,非專爲彼來也。”及到他家,所言亦復如是,謂專爲此來,餘者都搭帶也。及開書看,則字畫精楷,書詞玄妙,皆稱彼得祥夢,其兆應在某,當得大魁。或借其名,或因其地取義,各做一夢語爲由,以報他先兆之意。曾見寫與舉人熊紹祖之書雲:“閩省多才,甲於天下,雖京、浙不多讓也。特閱麟經諸卷,無如賢最者。以深沉渾厚之養,發以雄俊爽銳之鋒,來春大捷南宮,不卜而決矣。子月念二日夜將半,夢一飛熊,手擎紅春花,行紅日之中,上有金字‘大魁’二字,看甚分明。醒而憶之,日者,建陽也;熊者,君姓也;春花者,君治《春秋》經也。紅亦彩色之象,‘大魁’金字則明有吉兆矣。以君之才,葉我之夢,則際明時魁天下,確有明證。若得大魁出於吾門,喜不能寐,人馳報,幸謹之勿泄。”熊舉人之家閱之大喜,賞使銀三兩。請益,復與二兩,曰:“明年有大捷,再賞你十兩。”及他所奉之書,大抵都述吉夢,都是此意。人賞之者,皆三五金以上。

到次年,都銀南翮而歸,諸春元會時,各述沈道之書敘夢之事,各撫掌大笑曰:“真是好一場春夢也!”此棍真出奇絕巧矣。以此騙人,人誰不樂與之?算其所得,不止百金以上。聊述之以助一笑。

按:此棍騙新舉人,騙亦不痛,雖賞他幾兩銀,亦博得舉家人肚中歡喜四個月。惜此棍不再來,若再爲之,人亦樂賞之矣。此騙局中最妙者。

詐無常燒牒捕人

長源地方,人煙過千,亦一大市鎮也。有一日者,推命人也。至其間推算甚精,斷人死生壽夭,最是靈驗,以故鄉里之老幼男女,多以命與算。凡三年內有該病者、該死者,各問其姓名,暗登記之,以爲後驗。晝往於市卜命,夜則歸宿於僧寺。

有一遊方道士至寺,形容半槁,黃瘦黧黑,敬謁日者曰:“聞先生推命極驗,敢求此地老幼,有本年命運該死者、當有疾病者,悉以其姓名八字授我,我願以遊方經驗藥方幾種奉換。”日者曰:“你不知命,要此何干?”道士曰:“我自有別用。”日者悉以推過之命,本年有該病者、該死者,盡錄付之。道士後乞食諸家,每逢癡愚樣人,輒自稱是生無常,奉陰司差,同鬼使捕拿此方某人某人等,限此一季到。癡人代之播傳,人多未言。又私將黃紙寫一牌文,末寫“陰司”二大字,中間計開依日者所授之老幼命該死者,寫於上半行。又向本僧寺問本地富家男女,及人家鍾愛之子姓名,寫於後上層。夜間故在社司前,將黃紙牌從下截無人名處焚化,其上半有人名處打滅存之。次日,人來社司祈,見香爐上有黃紙字半截未焚者,取視之,都是鄉人姓名,後有“陰司”字,大怪異之,持以傳聞於鄉。不一月間,此姓名內果死兩人,遂相傳謂“前瘦道士是生無常,此陰司黃紙牌彼必知之。”凡牌中有名者皆來問,無名者恐下截已焚處有,亦往問之。道士半吞半吐,認是己同鬼使焚的。由是畏死者問:“陰司牌可計免否?”道士曰:“陰司與陽間衙門則同,有銀用者,計較免到;或必要再拿者,亦可挨延二三年。奈何不可用銀也。”由是,富家男女多以銀賄道士,兼以冥財金銀,託其計較免到,亦賺得數十金去。其後牌中有名者多不死,反以爲得道士計免之力也,豈不惑哉!

按:陰司拘人,何須紙牌?即有牌票,亦何必焚?即焚矣,何爲故留殘紙餘字以揚於衆?此必無之理也。觀瘦無常一節,則惑世誣民昭昭矣。人之信鬼幻者,鑑此可以提醒。

詐以帚柄耍轎伕

城西驛上至建溪陸路一百二十里,常轎價只一錢六分;或路少行客,則減下一錢四分或一錢二分,亦抬。但先邀轎價入手,便五里一放。略有小坡,又放下不抬。大抵坐轎兩分,步走一分。凡往來客旅,無不被其籠絡者。或當考期,應試士子歸家,轎價便增至二錢四分,至少者二錢。不先秤銀不抬。若銀攬到手,不抬上二十里,便轉僱上路夫去,把好價減,只以一分一鋪轉僱他人抬之。其下手抬者,仍舊五里一放,動曰:“我未得時價。”士子不得已,又重加之。但士人往來簡少,都無與較。

有一提控,不時往來於路,屢被轎伕刁蹬。一日,復要上縣,先把兩條紙,題四句嘲詩,以方紙包之,再用敝帚柄兩個截齊,以綿紙封之,如兩匹緞樣。次日,自負上路,轎伕爭來抬之。提控曰:“吾爲一緊急事回家,身無現銀。有能送我直到家者,議轎價二錢,又賞汝今晚明早酒飯。若要現銀及轉僱,則不能也。”內有二轎伕願抬。遂以兩封緞縛於轎,叮嚀曰:“善安頓之,勿損壞!”才升轎,又曰:“我到回窯街,要寄一急信與人。你等到那裏,慎勿忘也!”未半午後,已到回窯。提控曰:“你在此暫等,我去寄信便來。”其實抽身從小路歸家,一飯久不來。兩轎伕曰:“他坐話不覺久。有此兩匹綢緞在此,我與你奔回,何須等他!”二人疾行,近晚歸家。一曰:“各執一匹去。”一曰:“倘有好歹,須相添貼。”兩人扯開綿紙,只是兩截敝帚柄,重重封裹。又各有一方包,疑是書信。開之,見有紙題大字雲:“轎伕常騙人,今也被我騙。若非兩帚柄,險失兩匹緞。”二人在家大罵曰:“光棍精光棍!”鄰家轎伕聞之,入問何故各罵光棍,二轎伕敘其緣由如此。鄰轎伕大笑而出,將兩帚柄半封半露掛於排柵邊,以兩紙詩貼於旁。見者誦其詩,又看其帚柄,無不大笑曰:“此提控甚善騙。只你二轎伕亦不合起歹心,早是敝帚柄,故敢揚言罵人;若果是綢緞,你尚恐人知,那相公能尋汝取乎?此是你不是,何罵相公爲?”

後三日,提控回,見此詩尚貼在排柵,故問居旁人曰:“前日人寄我兩匹緞,被兩轎伕抬走,你們亦聞得乎?”人知是此提控弄轎,曰:“你也勿尋緞,那轎伕亦不敢出索轎錢矣。”提控亦大笑而去。

按:提控騙轎坐者非棍也,此兩轎伕則棍耳。不然,何提控再回詢問,而轎伕不敢出也?此謂借棍術,還馭棍徒,亦巧矣。然凡遠出,若僱轎伕、挑夫,須從店主同僱。彼知役夫根腳,斯無拐逃失落之虞矣。

巷門口詐買脫布

建城大街中,旁有一巷,路透后街。巷口爲亭,旁列兩凳,與人坐息,似人家門下一樣。亭旁兩邊,俱土城,似入人家之門路,稍轉,則見前大路矣。

忽日,有一棍在亭坐,見客負布而來,認非本城之人,心知其可哄,即叫曰:“買布!客人入亭來。”棍取其布,反覆揀擇,拿六匹在手,曰:“要買三匹,我拿六匹入內去揀。”即轉入巷路,從後大街逃矣。布客在巷凳坐許久,時有一二行路者過此,心疑之,因隨其後而入。轉一曲牆路,見兩旁並無人家,直前則出大路,心方知是被棍脫出。只問街兩旁人曰:“方纔有一人拿布六匹而來,兄曾見否?”旁人曰:“此巷往來極多,哪知甚人拿布?”布客道其哄買之由,旁人曰:“此是棍明騙去矣。”布客只得大罵,懊恨而去。

按:賣物者雖入人門下,亦必跟至其家,見其人居止實落,方可以物付與。不然,雖公共之門,裏面人煙叢雜,亦未可輕易信也。商者可以鑑此。

五類 僞交騙

哄飲嫖害其身名

石涓,湖廣麻城人。富而多詐,負氣好勝,與族兄石澗嘗爭買田宅致隙。澗男石孝,讀書進學,人品俊秀,性敏能文,人多擬其可中。石涓嘗懷妒忌,思“吾生平發財,被澗兄所壓。今其子又居士列,是虎而輔翼也。”因思計暗傷澗、孝父子。

不數年,澗故。石孝居憂,無人檢束。涓思孝年少不羈,或可誘以酒色。因僞相結納,孝趨亦趨,孝諾亦諾,終日遊戲相徵逐,數以麴櫱爲歡。或時有美妓,涓邀孝飲其邸;或有好戲婦,涓每搬戲邀孝飲,又令戲婦曲意奉承,務挑其淫蕩之心。孝墮其術中而不覺,玩日月,荒廢詩書。及服闋補考,竟列劣等。孝因發奮,往寺讀書,涓輒拉友挾妓,載酒至寺歡飲。孝見妓,不覺有喜心,故態復萌。涓又勸孝娶美妾二人,朝夕縱淫。內荒於色,外湎於酒,手沾戰瘋,不能楷書。道考被黜,家業凋零。石涓撫掌大笑曰:“吾生平之恨泄矣,計亦遂矣!”乃呼其子而訓之曰:“澗兄在日,家富於我。因生孝不肖,酷好飲酒宿娼,不事詩書,致令喪卻前程,身如喪家之狗。爾輩宜以爲鑑,慎勿踏其覆轍。”未幾,其子亦被人引誘賭嫖,所費不訾。涓因年老,無如之何,唯付之長嘆而已。

按:石涓奸巧百端,匿怨友人,使孝淫溺酒色,名利俱喪。彼雖自謂得計,足以快其宿忿,殊不思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天網恢恢,報應不爽,安能保他人不襲彼故智,而子孫不蹈其覆轍乎?垂戒二子所繇,殆與義方之訓異矣,又何怪其子之復然耶!然孝亦自愚也。使孝稍有心智,宜忖父在之時,與彼有怨,今父已即世,得彼不念足矣,顧安望深交乃爾!此其中情,叵測可知。由是以怠惰荒淫爲戒,勤勵不息自強,則石涓雖詐,安能中自立之士哉!

哄友犯奸謀其田

畢和,山西人。心術狡險,陰悍暗毒,鄉人無不被其害者。族弟畢松,有田一段,價值五十餘金,與和田毗連。和屢謀不遂,因詐與交好,屢席相款,旦夕遊戲,即同胞不啻焉。

同鄉有林遠者,性剛而暴。其妻羅氏,貌美好淫,與夫反睦〔目〕。和乘機挑之,遂通往來,情甚密。假意不令松知,實欲使之知之。故遮頭露尾,爲松覷破。松乃怪和曰:“枉自與你相知。有此美婦人,何不引我一宿,豈便奪你愛乎?”和遜謝曰:“此婦極有情,若引你去,必深相憐愛。恐你往來無節,事機不密,其夫若知,有誤身家不便矣。”松只疑其專寵,乃私往挑之,羅氏遂允。後來情更綢繆,每候其夫出外,非和往則松往,甚且三人同牀,情如一體。

將及月餘,和密報其夫曰:“松弟與我至知,今聞與令正有情,我屢諫不聽。聞你欲捕之,若捕得,可輕打些。彼必叫我解交,我諭他多送你些銀,以絕他後日妄爲。慎勿害他性命。”林遠聞言,怒氣填胸。次日即託言外出,須三日後方歸。松專瞰遠去向,聞其出外,即往其家,摟羅氏入房調耍。林遠從密處突出,打入房中,二人已解衣在牀。遠揪松於牀下兇打,羅氏拼命拿住夫手,遠不能多打。松求放曰:“願以銀贖免。”遠曰:“要何人來保認?”松曰:“叫我和兄來。”遠正合意,即遣人呼和至。和曰:“不行正路,以至於此。須召見你親兄來。”松曰:“勿召我兄,只你代我出銀與之,後日即還。”和曰:“我代議事,怎好出銀?但今事急矣,我若不出銀,此事無由解釋。然必有實物相當方可。”松因寫前毗連之田契賣之。和曰:“只可少作價,多則亦爲林遠所得。”止作價四十兩。和歸,取銀三十兩相付。遠曰:“須六十兩。”和曰:“姦情被獲,合輸婦價一半。縱令正美貌,可值六十金,此已一半矣。”遠再三不肯。和曰:“彼田價四十兩,我手中無現銀,不如約一月後,再在我手接十兩。”遠要約批。和曰:“若他人議事,須加二抽頭,我已該八兩矣。今爲你息事,何逼我約批乎?”遂無約批,放鬆同歸。

數日後,松備本息四十四兩贖前田,和不肯退。一月後,林遠向和取約銀。和曰:“指示你撰銀三十兩,二兩謝我,豈爲多乎?”遠後對人說出和教捉姦之由,松方知爲和所賣。然已墮其詭計,悔無及矣。

按:和欲謀松田,先引之奸;欲誘其奸,先與之友。且其奸也,非彼明引,而令其自入。其要之田也,俟其有急而爲之解紛,以徐收之,計亦巧矣。向非賴後約銀,則林遠必不言其所由,彼和之深情厚毒,疇能測之?故人而毒行不端者,彼雖與我交密,亦須提防者也。

累算友財傾其家

金從宇、洪起予,俱是應天府人。相隔一十餘店,皆開大京鋪,各有資本千餘金。但從宇狡猾奸險,起予溫良樸實。時常販買京貨,累相會席,各有酒量,歡相勸酬。

從宇思曰:“人言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我觀起予慈善好義,誠直無智。何彼鋪買賣與我相併也?當以智術籠絡之。”以故僞相交密,時節以物相饋送,有慶賀禮,皆相請召。起予只以金爲好意,皆薄來厚往以答之。從宇曰:“此人好酒,須以酒誤之。”乃時時飲月福、打平和、邀慶綱,招飲殆無虛日。有芳辰佳景,邀與同遊;夜月清涼,私談竟夕。起予果中其奸,日在醉鄉,不事買賣。從宇雖日伴起予遊飲,彼有弟濟宇在店,凡事皆能代理。起予一向閒遊,店中虛無人守。有客來店者,尋之不在,多往濟宇鋪買。由是金鋪日盛,洪鋪日替,起予漸窮於用。從宇隨取隨與之,每一半九成,一半七八成;銀又等頭輕少,不索其借批,但云“須明白記帳也”。不四五年間,陸續借上六百餘兩。乃使濟宇往取之,起予別借二百兩以還。後算過帳,尚欠四百餘兩。逼其寫田宅爲當,方思還債取田。起予一皆從言。再過兩年,本息合四百五十餘兩矣。濟宇力逼全收。起予求從宇稍寬。從宇曰:“吾銀本與舍弟相共,彼在家嘗怨我不合把銀借你。今我不理,任你兩下何如?”此時金宅有新立當契在手,起予推延不過,只得將產業盡數寫契填還之。他債主知其落寞,都來逼取。千餘金家,不兩三栽,一旦罄空。皆金從宇傾陷累算之故也。

洪已破家之後,從宇全不瞅睞,雖求分文相借,一毫不與矣。從宇又用此術,再交楊店之子。有識者笑楊子曰:“汝是洪起予替身,何不取鑑前車乎?”楊乃漸疏絕之。

按:以銀借人,收其子利,未爲累算。特洪本富賈,從宇誘其遊飲,不事生理,致資本消折,而以銀借之。期間以八當十,加三算息,虧短田價,稍蠶食之。從宇之奸貪極矣!爲富不仁,從宇其何說之辭?

激友訟奸以敗家

馬自鳴,浙江紹興人。狷巧小人,柔媚多奸。族弟馬應,輕浮愚昧,家更富於自鳴。其父素與鳴父不睦,兩相圖而未發。自鳴見應愚呆,性又嗜酒,故時時與之會飲;亦連引諸人,共打平和。唯此兩人深相結納,人多厭之,不與共飲。二人乃對斟對酌,此唱彼和,自號爲莫逆交。應有事,多取決於自鳴;鳴亦時獻小計,以效忠款。應素與親兄不睦,數揚其短,欲狀告之。自鳴假意勸阻,實於當機處反言以激之,益深其怒。應遂先往告兄,經官斷明,擬應歐兄之罪;又投分上解釋。此爲破家之始。又屢屢唆其與人爭訟,家日破敗。

後自鳴往小戶人家取債,見其婦幼美,歸家嚮應前誇曰:“我今往某家取債,其媳婦生甚美貌,女流中西施也。我以目挑之,俯首而過。其屋只一楹,數往來於前。我神魂飄蕩,不能自禁。又以笑語挑之,此婦亦笑臉回答,似亦可圖。只怕其夫姑有礙,未敢施爲。至今掛戀在心,寤寐思服。”應曰:“此家是我甲首,又系佃戶,圖亦何難?我必先取之。”自鳴激之曰:“汝若能得,我輸你一大東道。依我說,勿去惹此愚夫,若捉住,彼粗拳,真打死也。”應曰:“未聞佃客敢毆主人者。”次日,即往其家收條編。一見其婦,即挑之,遣其婆出外曰:“可外出覓菜來作午。”婆方出,即強抱其婦入房。婦在從否之間,見隔壁一婦窺見躲開。婦指之曰:“某姆在隔壁窺見,你勿爲此。”哪肯休,只以爲推託也。相纏已久,婆在外歸。婦只得叫媽媽曰:“主人如此野意。”婆作色叱。怒,先往縣呈其拖欠條編,反允毆里長。其佃人以強姦訴官拘審,鄰婦窺見,親姑捉獲。其婦又貌美傾城,滿堂聚觀,嘖嘖歎賞。因審作強姦,應擬死罪。後投分上,改作戲奸未就。而家業盡傾,田宅皆賣與自鳴。(自鳴)反責曰:“我當初叫你勿爲,你不聽吾言,以至於此。”應曰:“你口雖叫我勿爲,先已造橋,送我在橋中去矣,難回步也。今欲怪你,又怪不得。孟子謂‘非之無可舉,刺之無可刺’,正你這樣人也。”

田賣盡,自鳴絕不與往來。朝夕相借,惟干謁親兄,方知親者終是親;彼酒肉朋友,真僞情也。

按:應被自鳴籠絡,家破,產業盡被鳴收之,反與之莫逆之交,何其愚也!苟有心智人之處世,內而兄弟叔侄,外而朋友親戚,皆不能無。與兄結訟而求暱於友,是其所厚者薄,而薄者反厚也。何不觀孫榮之間革孫華而亦暱於友,使非楊氏賢德,後始有悔悟。而能以是而自新之,彼雖有百般巧計,安能中自新之士哉!

六類 牙行騙

狡牙脫紙以女償

施守訓,福建大安人。家資殷富,常造紙賣客。一日,自裝千餘簍,價值八百餘兩,往蘇州賣,寓牙人翁濱二店。濱乃宿牙,疊積前客債甚多,見施雛商,將其紙盡還前客,誤施坐候半年。家中又發紙五百餘簍到蘇州,濱代現賣。付銀訖,託言系取舊帳者,復候半年。知受其籠絡,施乃怒罵毆之。濱無言可應,當憑鄉親劉光前議,諭濱立過借批銀八百兩,勸施暫回。

次年,覆載紙到蘇州,濱代現賣。只前帳難還,施又坐待半年。見其女雲英有貌,未曾許配,思此銀難取,乃浼劉光前爲媒,求其女爲妾,抵還前帳。濱悅許之。其女年方十五,執不肯從。濱與妻入勸曰:“古有緹縈願沒官爲婢,以贖父罪。今父欠客人銀八百兩,以汝填還;況福建客家多鉅富,若後日生子,分其家財,居此致富,享福非小。”女始允諾。時施已六十餘矣。成婚近四載,施後回家身故。未及週期服,濱將女重嫁南京溧水縣梁恩賜爲妾,重收聘禮一百兩。

守訓男施欽知之爲,本年亦裝紙到蘇州,往拜翁家,呼翁爲“外祖”。翁不瞅睬他。請庶母出見,亦拒不出。衆客夥皆怒而嗾曰:“你父以八百兩聘禮,止成親四載,未期服又重嫁他人。今一出見何害?情甚可惡!汝何不鳴官?”欽乃告於巡街蔡御史。時翁濱二得施爲婿,復振家風,又發資金千餘,見告,毫無懼意。兩下各投分上,訐訟幾二年。各司道皆納分上,附會而判。後欽狀告刑部,始獲公斷曰:“翁濱二以女抵償八百兩,幾與綠珠同價矣。但守訓自肯,其財禮勿論。今夫服未滿重嫁梁客,兜重財物,是以女爲貨,不顧律法。合責三十板,斷身資銀一百兩,並守訓爲雲英置衣資首飾銀五十兩,共與施欽領之。”因此積訟連年,濱二之家財盡傾,仍流落於貧矣。

按:脫騙之害,首俠棍,次狡儈。俠棍設局暗脫,竊盜也。狡儈騙貨明賣,強盜也。二者當與盜同科。凡牙儈之弊,客貨入店,彼皆作綱抵償,又多竊取供家,每以後客貨蓋前客帳,此窮牙常態也。施守訓在不早審牙家,致落此坑塹。只可小心逼取,或繼以告,不當圖其女爲妾。夫以六旬上人,歲月幾何,納妾異地,能無後患乎?貽子後訟,所費不資。雖最終取勝,得不償失矣。獨恨翁濱二負心歹漢,以一女而還銀八百兩,得已過分,又得婿扶以成家;後女雖再嫁,當以身資還施之男,永可無患矣。乃貪心不滿,再致傾家,真可爲欺心負義之鑑。

貧牙脫蠟還舊債

張霸,四川人。爲人機關精密,身長力勇。一日,買蠟百餘擔,往福建建寧府丘店發賣。此牙家盆徹骨,外張富態,欠前客貨銀極多。霸蠟到,即以光棍頂作鬼名來借蠟,約後還銀。數日後,霸往街遊玩,其蠟遍在諸鋪。及問其姓名,皆與帳名不同。霸心疑必有弊,故回店訊問牙人曰:“你脫我蠟去還前帳,可一一實報帳來。若不實言,你乘我幾拳不得。”丘牙啞口無應。霸輪拳擒打,如鷹擒雀,如踢戲球。丘牙連忙求饒,曰:“公神人也。此蠟真還前客舊帳,並家用去矣,何能問各店重取?”張霸曰:“你將還人的及各店買去的,都登上帳,只說他揭借去,俱未還銀。我將帳去告,取你硬作證,怕他各店不再還我?”丘牙依言,一一寫成發貨帳。

張霸即具狀告府。署印梅爺看狀,擲地不準。霸心傷失本,兩眼自然垂。再三哀告,梅爺乃準其狀。先差皁隸往查各店蠟。霸以銀賄公差,回報曰:“各店果有張霸印號蠟。”梅爺曰:“哪有揭借客蠟都不還銀者!”即出牌拘審。

各店在外商量曰:“我店買張客蠟,俱已還銀,牙家收訖。又牙人自用蠟還我者,是他所合抽得牙錢,何得今更重告?吾與汝等斂銀共用,投一分上,先去講明,然後對審。”斂銀已畢,即將銀一百兩投梅爺鄉親。

梅爺剛正之官,弗聽,即拘來審。內有江店客人,乃慣訟者,先對理曰:“蠟乃丘牙明賣與我,公平交易,張霸安得重取?即未全交付,亦牙家刻落,與我輩何干?”丘牙曰:“蠟非賣他。是小人先欠諸店舊帳,張霸蠟到,他等詐言措借,數日後即還銀。及得蠟到手,即坐以抵前帳。非小人敢兜客銀也。”梅爺曰:“丘牙欠債,須問彼自取,安得坐客人貨以還彼債?你衆等可將價還張霸,免你等罪。”江店恃有分上,再三辯論,說是明白交易,並無對債之事。梅爺觸怒,將江店責十板;江店又辯論不已,又被責二十板。後諸人驚懼,皆稱願賠求饒。以江店監禁,諸人討保,斷蠟銀,限三日,不完再重責。三日果追完。霸領銀訖,深感梅爺恩澤,頂戴香爐,到於堂下,叩拜而去。

按:出外爲商,以縹緲之身,涉寡親之境,全仗經紀以爲耳目。若遇經紀公正,則貨物有主;一投狡儈,而抑貨虧價必矣。是擇經紀,乃經商一大關係也,可不慎哉!如其人言談直率,此是公正之人。若初會晤間,上下估看,方露微言,則其心中狡猾可知。若價即言而不遠,應對遲慢,心必懷欺。若屋宇精緻,分外巧樣,多是奢華務外之人,內必不能積聚。倘衣補垢膩,人鄙形猥,肩聳目光,巾帽不稱寒暑,此皆貧窮之輩。若巧異妝扮,服色變常,必非創置之人,其內必無財鈔。若衣冠不華,惟服布衣,此乃老實本分,不可以斯之曰貧。商而知此,何至如張霸,被牙所脫也?況非剛正之梅爺,肯聽分上,幾乎素手歸矣。故錄之,以示爲商者。當貨物發脫之初,細審經紀對手,發落方可保無虞矣。

七類 引賭騙

危言激人引再賭

張士升,莒溪人,膏粱子弟也。父致萬金,均分於士升兄弟,田園膏腴,坐享成業。一旦父卒,時初行萬曆錢,被棍徒引其賭博。彼富豪雛子,惟見場中飲酒豪放,可輕狂快意,哪知財帛當惜?不數月間,輸去銀數百兩,尚欣欣喜賭,未肯休也。

鄉有陳榮一者,乃士升父在日所用做中保供呼喚者。人雖微賤,卻有忠義之心,不忍士升之被棍誘引也。乃備一盛筵,單請士升一人,酒筵中慢慢緩談,將其父在日,始終生財緣由,愛惜錢米實事,一一從頭細講;且讚羨其能,慨嘆其苦,後又談及民情世故,及錢米難得之狀,窮民無錢之苦,因勸之曰:“令先尊發此鉅富非易,你須念先人勤勞,保守基業,切不可去賭。前者雖賭去數百金,已往勿咎;但從今改過,依舊坐享福澤矣。”士升見榮一詞情懇切,一時良心發動,曰:“吾依你言,從今誓不賭也。”次日棍徒引之,果不去賭。衆方怪異,後知出於榮一所勸,無可奈何,商議曰:“誰能引其再賭者,衆斂十金與之。”有柴昆者曰:“我能引之。”衆將銀十兩封存。

昆見士升在路亭閒坐,挨近其身,先閒談他事,後問曰:“聞汝今收手不賭乎?”士升曰:“然。”昆曰:“賭非好事,今能自知回頭,真是豪傑。盛族富家子弟,果有知識高人,我真羨服!只外人都傳,是榮一老勸你而止。果是他勸否?”士升曰:“的是得他勸。”柴昆嗟嘆曰:“榮一小輩奔走下賤之流,豈是你父兄,豈是你叔伯,何禁止得人?你名門子弟,聰明男子,何待賤人訓誨?使路人傳你聽下賤人主使,皆暗中非笑,謂你無能爲。依我所見,還當暫出小賭,過了半月一月,自己收手,人便說你是自不愛賭,非關聽下輩命令也。如此方是大丈夫所爲,不羞了故家門風。”士升是無識雛子,聞此佞言,心自猜曰:“果是我今若便止,人道是榮一之功。須再去賭一月,然後自止,豈不挺豪傑哉!”隨即入場復賭。柴昆暗領衆銀而去。

士升賭了一月,野心復逞。後榮一雖言,亦不見納,終至於盡賭傾家。皆柴昆一激之也,其禍烈也。

按:士升惑柴昆之瞽說,拒榮一之忠言,徒以其人卑微,謂受其諫爲恥。不知堯請問下民,舜下詢蕘,周公走迎乎下士,韓信乞策於左車。彼帝王將相,猶俯聽微言若是,豈以人之賤而可廢其言之善乎!惜士升黃口之子,目不知古今,故中讒言而不察也。噫!

裝公子套妓脫賭

王荻溪,萬金之子。好賭無厭,多被賭朋合謀,盡傾其家。後收拾餘資,只得三百兩,乃帶一僕,復往縣中賭。衆棍後合本,迭來與賭。時荻溪家已盡破,而賭已學得甚高,雖未能勝衆棍,亦不至爲棍所勝。相持半月餘,無好子弟到,無雛家可網,乃投府去。更無大賭場可快意者,遂往嫖李細卿家。

有二三賭夥尋至府,聞荻溪已入妓家,衆即劃計曰:“如此如此籠絡之,可盡奪其金矣。”次日,候荻溪出外尋賭夥,即入對細卿曰:“荻溪只好賭,不好嫖,彼無厚物與你。今依我如此如此行,先送你二十兩人事。後賭得的,每一百兩復許加二抽。”細卿許諾,午設盛饌,方與荻溪入席飲數杯。忽二家人來送禮物,輝煌熳爛,皆上好物件,約值二十餘金。曰:“公子命送此薄儀,少傾便到。”細卿逐一看過,盡數收起,以茶待二家人於外,復來席陪荻溪,且喜且作懊惱之意。荻溪曰:“是何人送你厚禮,你反似猶悶,何故?”細卿曰:“不問正難開口。此是黃公子送的。舊年在此賭錢,輸去銀千餘兩,我亦得他厚惠。今日將到,望相公赦我,妾須出去迎他。容後日多陪相公幾日,以補罪。”荻溪曰:“既是公子,我便出外讓他。”細卿喜曰:“相公如此寬容,是妾有二天也。”荻溪將拂衣起,細卿挽住曰:“少坐不妨!更有一件,此人極活潑無崖岸。少間乘機提起,若請相見,或在此同話,爲我陪客。得借重高賢,亦爲我增聲價也。”荻溪本欲避席,只聞公子舊在此賭,心中早已喜十分。使一僕伏侍,在內獨酌,叫細卿出外迎客。

須臾,公子到,細卿從容奉茶。敘寒溫訖,公子徑起,欲入內遊玩。細卿慌忙請止,曰:“適有一外親遠來,在內留一水飯,恐無處可避也。”公子笑曰:“孤老便是孤老,何須託外親也?既是你情人,我生平不喫醋,便請相見何妨?”即遣二僕入請。尚未出,又促細卿曰:“汝去請之。”細卿入內邀出。公子張看荻溪一表非俗,呵呵笑曰:“細卿妙人,果會擇好才子。”即降前敘禮,院內備筵已到,公子坐上,荻溪前,細卿左陪。席間談笑,並不及賭中去。到晚,索骰子行令,公子耍曰:“只恐卑人未曉好色。”細卿曰:“公子有一擲百萬之豪,荻卿亦有呼廬賜緋之興,愧小婢未足當好色耳。”公子曰:“荻溪亦作家乎?明早略賭一東道何如?”荻溪曰:“東道當小弟奉,何勞賭也?”公子曰:“空食未佳,須贏爲奇。”先取擲之,無色。荻溪一擲即勝。公子須再加一臺戲,又輸;熱性一起,曰:“荻溪有此妙手乎!與汝再決輸贏。”荻溪曰:“不敢扳高耳,亦願陪。”兩下賭起,互有勝負。

至一更,公子輸上百金。細卿亦抽頭十餘兩矣,即將骰子收起,曰:“今日乘轎勞頓,夜已深矣,須去睡。明日看戲時酒席中再翻,稍抬舉我抽頭。”公子以輸多,發怒要賭。荻溪亦發大言曰:“若再來,須百金一堆,不然且罷!”公子先取定銀在,以一百爲堆。細卿故執骰不與。公子大怒曰:“只憑一擲,隨有無便罷!”細卿付還骰。公子一擲即勝,得百金,曰:“更照前一堆。”又勝;曰:“我生平好大不好細,須二百爲堆。”方發性間,忽聞門外火把轎來。慌入報曰:“老爺跟尋至急,可速回去!”公子曰:“我色方來,奈何阻我興!”其後一擲,又贏二百爲堆。家人催如星火,公子曰:“我明日晝間不來,夜定來矣。”荻溪留之,不能得。細卿亦驚作癡呆樣,慌忙送別。歸怨荻溪曰:“人無全勝。你先贏許多,須當知止。奈何公子欲翻,你更出大堆,是不曉避色也。空作慣家,不及我婦人見矣。”荻溪曰:“吾萬金賭盡,何數他三百兩!有甚大事,空怨恨爲!”在細卿家留宿數日;再留之,堅辭而去。

按:公子是裝來的,先以厚禮送妓,令荻溪信爲真公子。後來圈套,皆是裝成。其藥骰已先藏在細卿手,故令其搶起真骰,然後以藥骰付還之,使其不疑。三執皆勝,套定催歸,其誰防之?然荻溪雖作家,安能測其弊哉!籲!凡賭博者,弊外生弊,鑑此而知機,收手勿賭,真良策也,莫如彼之一旦盡囊而空矣!

好賭反落人術中

閩人徐華勝,號含秀。爲人矜誇驕亢,酷好賭錢。一日,買紙往京賣。有張鄂號叔真者,先富,因賭傾折,後有餘囊數百兩,亦買紙往京賣。二人同縣異鄉,託處共店。鄂心懷一術,每在店中與華勝着棋,或賭東道,或賭時果。鄂棋本能讓華勝一車,鄂乃孤客,徐姓衆多,鄂每詐輸東道,暗結華之鄉親,使鉗其口,無得而議論之。故輸五而贏二,而華勝不知鄂懷鋒而之。

一日,鄂已睡,華勝邀起而賭東道。鄂心喜曰:“此夜機會可矣。”故推不起。又強之,鄂曰:“我不賭東道,要賭銀。”勝心暗忖:“我棋高他,何懼之有?”連聲應曰:“更好。”不知已墮其術矣。且素性亢傲,鄉親鹹憎之,大家贊成其賭。鄂曰:“先以銀對定,輸即收去,無得抵賴。要一兩一局,每兩與衆抽頭二錢,作東道並做戲。”勝曰:“雖二兩無妨。”未幾,輸數局。心中熱起,說要十兩一局。客中老成者曰:“不可,且休矣!”其後生輩反以言激之。勝心益熱,再對銀十兩而賭。不數局,共輸數十餘兩。時天色已曙,鄂將勝銀捲入囊中而起。勝邀再賭,鄂堅執不許,二人相扭甚熱。鄂曰:“是你邀我賭,非我邀你賭。我若輸你,肯饒否?我家財數千,因賭而傾。你輸此些小,何得鼻血?好不爲男子也!任你經官不還。”客中老成者曰:“是我輩無見識,不阻你,以致覆敗。但張兄說得是,倘他輸你,必不放他。不如我輩抽頭者盡還你罷。俗雲‘豪傑對豪傑,齒打落,吞肚裏’。”鄂曰:“衆既以抽頭者退出,我亦退銀三兩做戲,更出一兩作東道。內抽五錢,換金一線,打一戒指與徐兄,作好賭之戒。”衆曰:“張兄之言大有理,乃豪傑惜豪傑,真慷慨丈夫也!”華勝默然。真個是:“安分不貪難誘引,貪心萌內必遭殃。”

按:好賭者落人圈套,何止若是。鄂猶是有本富商,故不盡取,而又善處於終,致戒其後。若賭場中光棍,何怕你萬貫家財,盡落於伊手乎!睹徐華勝之輸而返悔者,後人鑑之,可勿蹈矣。

八類 露財騙

詐稱公子盜商銀

陳棟,山東人也,屢年入福建建陽地名長埂販買機布。萬曆三十二年季春,同二僕帶銀壹千餘兩,復往長埂買布。途逢一棍,窺其銀多,欲謀之。見棟乃老練慣客,每遲行早宿,關防嚴密,難以動手。詐稱福建分巡建南道公子,甚有規模態度,乃帶四僕,一路與棟同店。棍不與棟交語,而棟亦不之顧也。

直至江西鉛山縣,其縣丞姓蔡名淵者,乃廣東人也,與巡道同府異縣,素不相識。棍往拜之。縣丞聞是巡道公子,待之甚厚,即來回拜,送下程。棟見縣丞回拜,信其爲真公子。是夜,棍以下程請棟。棟歡領之,而心中猶謹防他盜,不敢痛飲;棍猶動手不得。次日,經烏石宿。其地非大口岸,棟欲辦酒回禮,以無物可買而止。

又次日,到崇安縣宿。棟心謂:此到長埂舊主不遠,猶其外之故家也。且來日與公子別矣,不答敬殊非禮也,遂買餚饌請之。棍謂棟曰:“同舟過江,前緣非偶。與君一路同來,豈非偶乎?明日與君分路,燕鴻南北,未知何日再會,各開懷暢飲。”延至三更,其僕皆困頓熟睡。棟醉甚,亦伏桌睡。棍遂將棟之財物悉偷去。

待棟醒覺,不知棍何處去矣。即在崇安縣告店家通同作弊。隨即往江西廣信府,告其縣丞勾引光棍,而以原店家作證。縣丞訴曰:“福建巡道實與我同府異縣,其人姓氏,我素知之;但公子並未會面,他稱其姓氏來拜我,我乃縣丞小官,安得不回他拜,不送他贐?今至崇安已經數日,盜你銀去,與我何干?”棟曰:“那棍一路同來,我防之甚切。他來謁你,而你回拜,我方信是真公子,故墮其術。今其人系你相識,安得不告你?”本府不能判斷。棟又在史大巡處告。史爺判是縣丞不合錯拜公子,輕易便送下程,致誤客商,不無公錯。諒斷銀壹百兩,與棟作盤纏之資而歸。

噫:棍之設機巧矣!一路妝作公子,商人猶知防之。至拜縣丞,而縣丞回拜送贐,孰不以爲真公子也?又先設機以請商人,則商人備禮以答敬,亦理所必然也。乃故纏飲,困其主僕,則乘夜行竊易矣。故曰其設機最巧也。使棟更能慎防一夜,則棍奸無所施。故慎始不如慎終,日乾更繼以夕惕,斯可萬無一失。不然,抱甕汲井,幾至井口而敗其甕,與不慎何異?吾願爲商者,處終如謹始可也。

炫耀衣妝啓盜心

遊天生,徽州府人。丰采俊雅,好裝飾。嘗同一僕徐丁攜本銀五百餘兩,往建寧府買鐵。始到崇安縣,搭一青流船,艄公名李雅,水手名翁迓。雅先以嫖賭破家,後無賴而撐船。其時船至建陽縣,天生起岸,往拜鄉親。將衣箱打開,取出衣服鮮麗,所帶用物俱美。雅一見生心。

至晚,天生叫艄公買些酒饌。雅暗將陀陀花入酒中———陀陀花者,乃三年茄花也,人服此則昏迷不能語。是夜,天生主僕中了此毒,醉不能醒。三鼓時候,雅邀水手行謀。水手曰:“錢財有命,不可逆理妄求。倘若事泄,罪將安逃?吾不敢爲也。”雅狠心一起,不聽水手之阻,將其主僕推入深潭。天生淹死,徐丁幸飲酒少,入水復甦,頗識水性,水上岸。次日,搭後船往建寧府,即抱牌告於王大爺。當差捕兵六名,同徐丁到臨江門去緝拿。臨江門,乃建寧往來諸船湊集之口岸也。是時李雅謀財在手,正買酒上船,思量作樂。徐丁認得,即引捕兵擒鎖,搜其贓物,尚在船中。遂併入贓,俱拿到府。

王爺審問。雅見事露,難以推託,一概供招,攀及水手同謀。徐丁曰:“我當中毒時,酩酊不能言,如夢中,聞得水手勸阻,不與同謀,已先逃去。今若枉及此人,令後人不肯向善也。”王爺即將李雅責四十板收監,依律擬斬。其行李並原銀,差防夫二名,同徐丁直解至天生家去。李雅次年冬季處決。後水手翁迓棄船歸農,頗致豐足。雅以謀人而促死,迓以阻諫而全家,諺曰:“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信不虛也。

按:遊天生之召禍,良由衣服華麗,致使賊艄垂涎。大凡孤客搭船,切須提防賊艄謀害。晝宜略睡,夜方易醒。煮菜暖酒,尤防放毒。服宜樸素,勿太炫耀。故老子曰:“良賈深藏若虛。”孔子曰:“以約失之者鮮。”此誠養德之言,抑亦遠禍之道也。

九類 謀財騙盜

商夥財反喪財

張沛,徽州休寧人,大賈也。財本數千兩,在瓜州買棉花三百餘擔。歙縣劉興,乃孤苦煢民,一向出外肩挑買賣,十餘載未歸家,苦積財本七十餘兩,亦到此店買棉花。二人同府異縣,沛一相見,鄉語相同,認爲梓里,意氣相投,有如兄弟焉。棉花各買畢,同在福建省城陳四店賣,房舍與沛內外。

數日後,興棉花賣訖。沛者止賣小半,收得銀五百餘兩。興見其銀,遂起不良念,與本店隔鄰孤身一人趙同商議:“我店一客,有銀若干。你在南臺討盪船等候,待我拿出來即上船去,隨路尋一山庵去躲,與你均分。”趙同許諾。興佯謂沛曰:“我要同一鄉親到海澄買些南貨,今尚未來,要待幾日。”一日,有客夥請沛午席,興將水城挖開,將沛衣箱內銀五百餘兩,悉偷裝在自己行李擔內,倩僱一人,說是鄉里來催,欲去之速。興佯曰:“行李收拾已定。奈張兄有人請喫酒,未能辭別。”沛家人曰:“相公一時未歸,我代你拜上。”興即辭主人陳四。陳四亦老練牙人,四顧興房;興所挖水城,已將物蔽矣。僱夫佯擔海口去,旋即賣蹤轉南臺,來盪船上水口。

及張沛回,陳四曰:“貴鄉里已去矣,託我拜上相公。”沛開房門,看衣箱挖一刀痕,遂曰:“遭瘟!”待開看,銀悉偷去。四顧,又無蹤跡。陳四入興房細看,見水城挖開,曰:“了事不得,今無奈了。但相公主僕二人,可僱四名夫,直到海澄。我同一大官,更邀七八人,討一盪船到水口。”於是陳四往上尋船。至半午後,有船下水來者,問曰:“你一路下來,見一盪船載二人,有行李三箱,上去趕得着否?”艄子曰:“有三人,行李三擔,在水口上岸去矣。”盪船趕至將晚方到水口,並未見一人來往。少頃間,見二牧童看牛而歸,問曰:“前有三人,行李三擔,小官見否?”牧童曰:“其三人入上源壠去矣。”問曰:“那山源有甚鄉村?”曰:“無。止有一寺,叫做上源寺。”陳四將銀五分,僱一牧童引路,徑至其寺,時將三鼓矣。陳四曰:“我等叫他開門,他必逃走。我數人分作兩半,一半守前門,一半守後門。天明僧必開門,我等一齊擁入,彼不知逃,方可捉得。”衆曰:“說得是。”

及僧開門,衆等擁入。和尚驚曰:“衆客官哪裏來的?”陳四乃道其故,即問:“那三人是甚時候到寺?”僧曰:“到時天色已晚,在那一樓房宿,說他被難,至此逃難。”僧引入,齊擁擒獲。見其將沛之銀裝作一擔,自銀七十餘兩以鼠尾袋裝,另藏在身,悉皆搜出。三人跪下求饒:“是我不良,將他銀拿來。他者奉還他,我者乞還我。”衆等不聽他說,將石頭亂打半死,行李盡數搬來,三人同系至陳四店內。沛時往海澄,尚未歸矣。

是日,客夥與地方衆等,豈止數千人看,興之廉恥盡喪。後數日,沛歸,謂興曰:“爲你這賊,苦我往返海澄一遭。今幸原銀仍在,我也不計較你,今後當做好人。若如汝見,定要呈官究治。”興曰:“須念鄉里二字。”曰:“若說鄉里,正被鄉里誤矣!我念前日久與之情,不計較你,你急前去。”興曰:“我銀乞還我。”但興銀卻被衆等拿去。沛因叫衆等“拿還他,我自謝你。”衆人曰:“這賊若告官論,命也難保。今不計較,反敢圖賴!”衆人又欲毆他,沛勸乃止。謂興曰:“你心不良,反爲若此,今反害己,不足恤也。但我自推心,將銀五兩與你作盤纏。”興且感且泣,抱頭鼠竄而去。

噫!久旱甘雨,他鄉故知。客於外者,一見鄉里,朝夕與遊,即成綢繆之交,有如兄弟者,人之情也。沛之與興,以同郡鄉人,又同茲貿易,與之共店託處,亦處旅者之勢然也。何興之包藏禍心,同室操戈,利其財而盜之?彼之暗渡盪船,自謂得計;豈知天理昭彰。奸盜不容,卒之擒獲叢毆,噬臍無及,數十年苦積七十金,一旦失之。圖未得之財,喪已獲之利,何其愚也!予深有慨焉,故筆之,以爲奸貪喪心者戒,而因告商者之宜慎,勿如鄉里之爲盜者誤也。

傲氣致訟傷財命

魏邦材,廣東客人,富冠一省。爲人驕傲非常,輒誇鉅富。出外爲商,無人可入其目。一日,在湖州買絲一百擔,轉往本省去賣,在杭州討大船,共客商二十餘人同船。因風有阻,在富陽縣五七日。其僕屢天早爭先炊飯,船中往來,略不如意,輒與衆鬥口。衆皆以夥計相聚日知,況材亢傲而相讓之,其僕亦倚主勢,日與衆忤。在邦材,當抑僕而慰同儕可也;反黨其僕,屢出言不遜曰:“你這一起下等下流,哪一個來與我和?”動以千金爲言。又曰:“一船之貨,我一人可買。”如此言者數次,衆皆不堪,大恨之。

時有徽州汪逢七,乃巨族顯宦世家也。不忿材以財勢壓人,曰:“世長勢短,輒以千金爲言。昔石崇之富,豈出公之下哉?而後竟何如也?”材怒其敵己,曰:“船中有長於下流者,有本大於下流者,竟無一言,你敢挺出與我作對?以絲一百擔,價值數千金,統與你和。”逢七罵曰:“這下流好不知趣!屢屢無狀,真不知死小輩也。我有數千金與你和,叫你無命歸故士!”二人爭口不休。衆皆暗喜汪魏角勝,中心大快。有愛汪者,相勸各自入倉。

次日,李漢卿背雲:“幸得汪兄爲對。”材聽之,乃罵漢卿而及逢七,語甚不遜,大都材出言極傷衆。衆不甘而忿恨曰:“一船人卻被一人欺!我等歃血爲盟,與他定奪!”逢七曰:“衆等幫我,等我與他作對,以泄衆等恨也。他有絲一百擔,衆助我打他半死,他必去告狀,我搬他絲另藏一處。留一半,方好與他對官,將其底帳滅之。他若告我,衆不可星散,堅言證之,即將他絲賣來與他使。俗雲‘穿他衫,拜他年’。鬥毆之訟,豈比人命重情?”衆曰:“說得是。我等皆欲報忿,戒勿漏泄。”布謀已定。逢七乃與材在船中相毆數次,材極受虧,奔告在縣,狀已準矣。

逢七將材絲挑去一半藏訖,以材買絲底帳、各處稅票悉皆滅矣。自己貨發落在牙人張春店內。材上船見絲搬去,乃大與逢七毆;即補狀,復告搶絲五十擔,以一船客夥、艄公作證。逢七以豬血塗頭,令二人抬入衙內,告急救人命事抵。即將銀一百兩,投本縣抽豐官客,系本縣霍爺母舅。材將銀一百五十兩,投本縣進士魏賢及春元九位。逢七又將銀二百兩,亦投此數人。進士魏賢等先見本縣爲魏,又後催書,言辭支離,兩下都不合矣。及審一起幹證,艄公齊說:“相毆是實,未見搬絲。”本縣判斷擔絲情捏,只以爭毆致訟,俱各不合。材不甘,又赴本道告,批與本府推官陳爺審問。二人俱有分上,依縣原審回招。材又奔大巡軍門各司道告,及南京刑部告。然文狀不離原詞,皆因(襲)原斷。

二人爭訟一年許,材前餘絲皆已用盡。材叫一親兄來幫訟,帶銀五百餘兩,亦多用去。材又患病店中,家中叫一親叔來看。其人乃忠厚長者,詢其來歷,始知侄爲人亢傲,乃致此也。衆客商說出此事,要作和氣處息,各出銀一百兩,收拾官府,內抽五十兩,與材作盤費之資而歸。材歸,自思爲商之日,帶出許多財物,今空手回家,不勝憤鬱;且受閤家訕詈,益增嘔氣。未幾發疽,數月而死。

噫!邦材以鉅富自恃,想其待童僕與鄉人也。酷虐暴戾,人皆讓之,釀成桀驁之性,是亢極而不知返者也。一旦出外爲商,井蛙癡子,眼孔不宏,呶呶貫錢,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口角無懲,致逢七等忿而布謀,搬絲詰訟。始自挾其財多,可投分上凌人,意謂逢七等皆在其掌股玩弄矣;殊知縣、府、道、司、刑部遍告,財本俱空,皆不能勝。斯時也,羝羊角藩,抑鬱成疾,悔無及矣。非伊叔見機收拾歸家,幾鬱死於外,作他鄉之鬼矣。“謙受益,滿招損”,自古記之。故匹夫勝予,無以國驕人。聖人之訓,三致意焉。即王公大人,矜驕賈滅,比比皆然,況夫公麼之輩乎!即庭闈密邇,傲惰而闢,已爲非宜,況處羈旅之地乎!爲商者,寄寡親之境,羣異鄉之人,剛柔得中,止而麗明,尚恐意外之變,而可以傲臨人乎!故曰:和以處衆,四海之內皆兄弟;滿以自驕,舟中之人皆敵國。商者鑑此,可以自省矣。

轎抬童生入僻路

超世材,建陽人也。年方垂髫,往府應茂才之選,未取而歸。以行李三擔,僱挑費大,乃寄船中,命僕護之。己獨於陸路轎行,只一日可歸。在路僱轎時,打開銀包,取二錢碎銀與之。兩轎伕從旁看窺,有銀一大錠。不行上三十里,扛入山僻路去。超生曰:“我昨從船往府,此陸路雖今日初行,但官路須是往來通途,不當在此偏僻去處。”轎伕曰:“正是此去,望前便大官道矣。”又行,更入山徑。超生心悟,即呼曰:“我知此不是大路。你們不過是要銀,我身上只一錠銀三兩。我家富萬金,只我一人,便把此三銀子送你不妨,何必要起歹意?”二轎伕放下,曰:“如此便把來與我,免你一命。”超生笑解付之,曰:“此何大事,而作此舉動?好小器!可送我還大路。”二轎伕不顧,得了銀,徑從山路奔去。

超生自還尋大路,行至路邊店舍,問此處有某縣人開店否?人指示之,即入,對店主曰:“我係超某家,因僱轎伕,被其謀去盤纏銀,又不能徒步走路。汝若識我家,託代僱兩轎伕,送我到家,加還其工錢。”店主曰:“尊府大家,人皆聞名,我豈不知?”即奉上午飯,命兩轎伕送回。歸家言被謀之事,及某店歸之情,家中大喜,曰:“得不遭毒手,幸矣!三兩銀何足惜!”因厚款二轎伕,仍專人往謝其店。

按:超生初未曉此路程,但見扛入山僻,即知非是大路。察兩人謀害之情,便捐銀與之,免遭毒手。不然,命且不保,安能存銀?又知尋本鄉店主,託僱轎送歸,方保泰然無危。此其年雖幼稚,而才智過人遠矣。詩曰:“書顯官人才,書添君子智。”令超生非讀書明理,幾何不蹈於陷井?

高抬重價反失利

於定志,雲南西河縣人。爲人心貪性執,冒昧於利。一日,買梔子往四川處賣,得銀八十餘兩。復買當歸、川芎,往江西樟樹賣,每擔止着本腳銀二兩六錢。到時,歸、芎雖缺,然比前價稍落些。牙人代發當歸,十兩一擔;川芎六兩一擔。定志怒責牙人曰:“前日十二兩價,如何減許多?”牙人辯曰:“若到二三擔,則可依前價;今到二十餘擔,若從前價,何以服行情?公欲重價,憑公發別店賣之,何必怒焉?”定志與牙角口,旁有一客夥張淳者,勸曰:“公貨獲利三倍,當要見機。倘價若落,未免有失渡無船之悔矣。”定志堅執不聽。

數日後,到有當歸三四擔,牙人發價十兩賣訖。淳又勸之曰:“此客已賣十兩價耳,公何不賣也?”彼亦不聽。後又二客人,有十五擔到,牙人發價七兩,亦賣訖。過數日,又有十餘擔來,止賣四兩。定志暗悔無及,衆客又背地代他扼腕。定志又坐一月餘,價落貨賤,與牙人不合,遂轉發到福建建寧府,止賣三兩七錢一擔,比樟樹價又減,更廢船腳又多。定志自恨命薄,不當賺錢。人謂其非命薄也,乃心高也;非挫時也,乃過貪也。故筆之,以爲嗜利不飽者鑑。

按:商爲利而奔馳南北,誰不欲廣收多獲?特遇時而倍得其利,便可見機發脫。何乃貪黷無厭,至失機會而後扼腕,何益哉?甚矣,貪之爲害也!不知凡物賤極徵貴,貴極徵賤,必無極而不返之理。此陰陽消長之數、造化否泰之機,往往皆然。豈可違時而遂貪心乎?是以從古君子,以不貪爲寶。

十類 盜劫騙

公子租屋劫寡婦

會城中,每逢科試之年,各府舉子到者極多。不論大小房屋,舉子俱出重租,暫僦以居。東街王寡婦,其先得丹穴擅利,數世積鏹鉅萬,名聞於人。止生二子,一弱冠,一垂髫。內止一丫頭,外用一僕代管家,一小廝供役使,不過五六人家口。其廳堂高敞,房舍深廣。其外廂每科租與舉子居,常收厚利。

辛卯七月初,舉子紛至。忽有二家僕,冠服齊楚,來擇屋居。王管家引其看左右廳房,皆清幽潔淨。二家僕曰:“此屋光明寬大,可中公子意。我全租之,不可再租他人。敢問租金多少?”王管家曰:“往年衆人共租,租金常二十兩。今你一家租,人少,不亂雜,只十五兩亦可。”二家僕還十二兩,即以現銀付訖。一僕出引公子,乘四轎,帶四僕並一小廝來。行李五六擔,皆精好物件。到即以土儀送家主,又值銀二三兩。王寡婦曰:“往年舉子送人事皆淡薄,今這公子真方家手面。”次日,命管家排大筵席,敬請公子,二子出陪。公子放懷歡飲,二更方散。

又次日,公子遣家僕叫廚子來做酒回席。一席請二幼主,一席送入內堂,與主母飲,叫其丫頭邊陪。命一小廝入,灑酒侍奉。一小席待兩管家者,四僕陪之。各飲至二更,公子曰:“帶來的酒開來飲。”少頃暖至,其酒味香甜,又不甚嚴,極是好飲。公子斟兩大杯,奉二子曰:“此酒略爽口,各奉三杯。”二子各領飲。小廝在內,亦斟與主母飲。四僕亦勸兩管家飲。二更已盡,齎發廚子去,收拾閉門訖。其後所奉酒內放陀陀花,其藥性到,將一家人皆昏倒。假公子並六家僕,將寡婦等綁住,夤夜搜其財物,盡數收拾作五六擔。晨鐘一鳴,開大門公然挑去,並無人知。

次日,至午左右,鄰居見其門大開,無一人來往,相邀入看,一家人皆被捆倒,如醉未醒。曰:“此必中毒被劫。”急代請醫,解去其毒方醒,乃言被假公子租屋,投毒夜動。及尋究之,茫無跳影矣。

按:科舉租屋,歷科皆然,誰知有大棍行此術?其欲獨租,不令租他人,猶是常情;惟初至時送厚人事,主必設席相待,理固然也;旋即回席,又且甚豐,一家婢僕皆有酒,即有意投毒矣。善察者,於送人事時猶是難察;惟一家大小皆有酒席相待,此處宜參透之。彼以客回主席,何必並及內外貴賤人哉?然孀婦女流之輩,二子黃口娃兒;若兩管家者,彼能以是而預防之,則棍何得而行劫乎!

詐脫貨物劫當鋪

縣衙邊有一大典當鋪,貯積貨物鉅萬。人以物件當者,不拘多少,皆能收之。一日,有客人容貌雄偉,徑入堂內相拜,屏人語曰:“不敢相瞞,吾是異府人,常做君子生意,屢年積得器物甚多。前月攔得贓官七個櫃,多有寶貝器玩。今幸藏到貴縣,一時難以變賣。尊府若能收當,願面估其值,以十分之一先交與我,待你賣後均分其價,每千兩各得五百,明年對月來支。”店主曰:“願借貨物一看。”賊曰:“貨物極多,共九大櫃,外面難以開看。今夜須吩咐守城者勿閉門,待人定後,你僱十八人在船邊來抬入寶店,當面看定,估計價值,兩相交付。先求些現,餘者明年找完。”店主曰:“可。”夜間吩咐守城者留門,僱十八人往江邊扛貨。果抬九櫃入店。

齎發扛夫去訖,閉上外門。賊將鎖匙將九櫃鎖都開訖,喝一聲曰:“速出來!”每櫃二人,各執短刀突出,將店主綁住,曰:“略做聲便殺!”十九人爭入內,把其男女都綁縛,然後將其鋪內貨物,盡數收入九櫃內。十九人分擡出城,再囑守城者曰:“可鎖門矣。”夤夜扛上船去。半夜後,有漸解開綁者,因出解家人之縛,趕至城門,門已閉矣。問曰:“汝見扛櫃者否?”守城人應曰:“扛櫃者出城多時矣。”五鼓門開,尋至江邊,賊夤夜開船,杳不知去向矣。

按:一人來店,其櫃皆系自僱人抬入,誰知防之?但彼既稱九櫃,何不日間躬到其船,面察其櫃內貨物,則賊計無所施矣。顧聽其夜來,又囑守城者留門以延之入,致墮賊計,是開門而揖盜也。諒哉,利令智昏矣!

京城店中響馬賊

董榮,山東人也。往南京廊下鄧鋪中買絲綢三匹,價銀四兩四錢。以天平對定,只差銀色,講議未成。忽一人騎白馬,戴籠巾,穿青絹雙擺,亦來鋪買綢。鄧店以綢與看。其人將董榮的綢來看:曰:“吾爲你二家折衷。”叫董榮再添銀二錢,榮意亦肯添。其人接銀過手看,一跳上馬,加鞭而行,馬走如飛。榮忙趕上,過一巷,轉一彎,其人與馬俱不見蹤。無奈,再至鄧鋪,謂其與棍相套,互爭扭打。

忽巡街劉御史到,二人皆攔街口告。御史帶回衙,拘其左鄰右舍來審。鄰舍曰:“先是榮入鋪買綢,只爭銀色未成。一棍忽騎馬至,亦稱買綢,自言爲彼二家折衷,叫榮添銀。棍把其銀入手,一跳上馬而去,榮忙趕未見。以故二人爭打,告在天台。諒此棍正是響馬賊,必非通同店家作弊者。”劉爺曰:“鄰佑所證是實,此非店家通同者。但在伊店而遭失脫,合令鄧店補還銀二兩二錢,董榮亦自認二兩二錢。”發出依處,彼此無罪。

按:響馬賊嘗在林路僻處動奪行旅,飛馬而去。今在京城中行此,亦大奇也。且彼衣冠既美,有馬在旁,其誰防之?今後上店買物,或有異色人在旁,須當嚴防,勿使銀入人手,是亦老實照管之一策也。

十一類 強搶騙

私打印記佔鋪陳

鄉有尤刁民者,侮法健訟,漁獵下民。人聞其刁風,莫不畏而遠之。一日,往府搭船,已先入船坐。後搭船者羣至,萍水相逢,彼此各不相識,船中對坐漫談。忽講及按院拿刁民事。內有姓丘後生,不知尤刁民之在船也,與衆曰:“聞此時本縣唯尤五最刁,凡與人暫處,無不被其騙害者。若得按院除了此人,民亦安生。”尤五心中冷笑,謂“吾與爾何干,既揚我刁,又願按院除我?此人若不白騙他一場,枉得此刁名也。”見丘生所帶鋪陳甚好,即取一木印,挨近其氈條白處,私打一印號於中。

船晚至岸,各收拾自己行李而去。尤刁民尾丘生之後,行至府前,在僕擔頭把鋪陳搶下,曰:“多勞你挑,我自拖去。”丘生來搶,曰:“是我鋪陳,你拖何去?”二人互爭不開,打入府堂上去。尤曰:“是我物,他強爭。”丘亦曰:“是他爭我物。”太爺曰:“你兩人互爭,各有甚記號?”丘曰:“我自買來的,未作記號。”尤曰:“我氈條內打有印記。”當堂開視,尤取衣帶中木印對之,果相同。太府曰:“此是尤某之物,丘何得冒爭!”將丘打十板,令尤領鋪陳去,各趕出府外。丘罵曰:“你這賊是何人,敢如此騙我?後必報之!”尤五曰:“適船間你說尤刁民者,即是我。我與你何干,而終日道我刁?故教訓你,刁人是這等做耳!”丘心中方悔:“是我妄稱人惡,故致此失也。”

按:刁惡者,人誰不憎?但未識其人,勿輕揚其過。彼或從旁聽之,必致恨於心。待你有失處,乘其隙而毒之,使人不自知矣。故古人三緘其口而慎其言。龐公遺安之計,但稱曰好。彼尤五雖惡,何丘後生背地談之,而自取尤五白佔鋪陳?與龐公遺安之計異矣。故孔子惡稱人之惡,孟氏惕言人之不善者,皆聖賢教人遠怨之道,言不可不慎也。

膏藥貼眼搶元寶

縣城有一銀匠,家頗殷實,解戶領秋糧銀,常託其傾煎。一日傾煎元寶,心內尚有系未透處,夜間又煮洗之。其鋪門有一大縫,外可窺見其內。一棍買一大膏藥,夜間潛往窺之。見其把兩元寶洗訖,放於爐邊,棍在外作叫痛聲,呼曰:“開門!”銀匠問曰:“是誰?”棍外答曰:“被贓坯打得重,求你爐邊灼一膏藥貼之。”銀匠開門與入。棍作瘸行狀,且手戰呼痛,蓬頭俯視,以一大膏藥在爐邊灼開,把兩手望銀匠當面一貼,即搶一元寶以逃。銀匠不勝熱痛,急扯下膏藥,元寶已被其竊一去矣。急叫:“有賊!”且出門追趕,不知從哪路去。彷徨追過數十步,只得悵恨而歸。

按:此棍裝痛呼門及爐邊灼膏藥,情果難察。但元寶重物,須先收藏,然後開門則可無失矣。後人觀此,凡有銀在身者,皆不可輕容異色人得近旁也。

石灰撒眼以搶銀

孫滔,河南人也。常買綿布,在福建建寧府賣。一夜,在銀匠王六店煎銀,傾煎已訖,時對二包在桌。二人覆在對銀,有一盜徑入其鋪,將石灰撒其目。二人救目不暇,盜即將桌上所包之銀拿走。滔拼命趕去,將及,盜乃丟一包於地。滔拾包歸,到銀鋪開視之,則皆鐵矣。後竟無跡可捕也。

語云:“賊是小人,智過君子。”誠哉是言也!其始入鋪,撒灰醃人之目,致人無暇顧其財;追將近身,丟包於地,乃杜趕以脫其身也。此豈賊窺伺之機熟,而慢藏誨盜?然滔之不謹於其素,有以致之矣。鑑此懲噎,是爲得之。

大解被棍白曰搶

王亨,南京揚州府人,是本府典吏。二考已滿,該上京辦事。家貧無措,措借親朋銀十餘兩,獨往北京,爲辦事使用。始到京中,在教軍場邊草坪中大解。方脫下褲,陡被二棍拿住,且罵且剝曰:“你這賊偷我衣物來。”即把其衣服並銀一時搶去逃走。待他起來,縛褲趕之,二棍逃已遠矣。亨行路日久,力已疲倦,拼死趕他不上,懊恨沖天,只得在會同館乞借盤纏回家,另作區處。

按:孤客出外,非唯僻處可防劫奪,即大路解手之際,必當以褲脫之,挾在腋下。倘遇光棍若行歹意,則起而逃之亦可,或與之交戰亦可。若王亨者,不知提防,而被棍將衣銀盡剝一空。斯時也,盤纏無覓,顧何前程?苟非會同館中同道輩乞借盤纏而歸,幾爲乞丐矣。

十二類 在船騙

船載家人行李逃

倪典史以吏員出身,家實鉅富。初受官,將赴新任,在京置買器用什物、珍玩緞匹,色色美麗,裝作行李六擔。打點俱備,先遣三個家人押往江邊搭船,以一家人在船中守護,其二人復歸。次日,同倪典史大夥人俱到江邊尋船,並不見前船;其守船家人不知載在何去,知被賊艄所拐矣。

倪典史不得已,復入京城,向鄉知借覓盤纏,欲往在京衙門告捕船賊。同選鄉友阻之曰:“凡討船須在捕頭寫定,其舵公有姓名可查,方保穩當。若自向江頭討船,彼此不相識,來歷無可查,安得不致失誤?且江邊常有賊船,舵公僞裝商賈,打聽某船有好貨,多致江中劫掠者,皆是在頭查訪去。若不識者,誤上他船,雖主人亦同被害,何況載走一僕乎!今你赴任有限期,豈能在此久待?船賊又無名姓蹤影,雖告何從追捕?不如罷休。”倪典史依勸,覆在京中再置切要之物,急往赴任也。此不識寫船而致誤者,故述爲舟行之戒。

娶妾在船夜被拐

揚州有一危棍,以騙局爲生。生一女危氏,美貌聰明,年方二八,尚未字人。同幫計棍,青年伶俐,家無父母,危棍因以女招贅爲婿。夫妻歡愛,嶽婿同心。

後半年內,無甚生意。適有賈知縣新受官赴任,經過揚州,欲娶一妾。危與計私議,欲以女脫嫁之。計許諾,自爲媒,往與賈爺議。來看稱意,即行聘禮,受銀八十兩,擇日成婚。危與計同對女曰:“今半年無生意,家用窮迫,故以你假嫁與賈知縣。其實你夫少年人,何忍舍你?我爲父母,止生你一人,何忍舍你去?只不得已,把你爲貨也。況賈爺年老,他眼下未帶長妻來,自然愛惜你。但恐到任後,接長妻到,必然酷虐你,罵詈鞭撻,自是不免。自古道:‘寧作貧人妻,莫作貴人妾’。今暫送你去,不日即登船矣。你夫暗以船隨行,其船夜掛一白褲爲號。你夜間若可逃,即逃過白褲船來,夫即在接你矣。切莫貪睡,誤你夫終身;且你自受苦楚。”計故挽妻衣,涕泣面懇曰:“你肯許歸,任你去;若不能逃,吾寧與你同死,決不忍相舍。”危氏亦泣曰:“父母有命,怎的不歸?只你要隨船候接,不可耽誤。”三人商議已定。

次日,賈知縣遣人迎婚,計爲媒送去,賈與危氏在店成親。又次日,危亦備席待婿,兼爲起程。第四日,賈同妻收拾上船,危、計二人送別殷勤。船行一日無恙,次日泊於洲渚。計暗以船隨,挨附其旁,掛一白褲於上。危氏同賈夫出船頭觀玩,見白褲船在旁,知計夫在候矣。夜與賈宿,着意綢繆,盡雲雨之歡。賈以暮年新娶,夜夜不虛;況此夜船中又盡興一次,帖然鼾睡矣。危氏遂密起,爬過有白褲船。計夫早已在候,相見歡甚,正似花再重開月再圓也。夤夜撐船逃回。

次早,賈知縣醒來,不見危氏,心甚疑怪。再差一家人,往危老家報。危家驚異,疑是船中乖爭,致逼投水,即赴府具狀,告苛逼溺命事。家人數日回報,賈知縣欲赴任期,不能久待,亦不往訴辨,自徑投任去。三年後,入京朝覲,差家人送些少儀物與危老,見其家有一少婦,抱一幼子,宛似危氏,馳歸報主。及賈知縣打轎往,並不見蹤。問昨婦何人,危雲:“妻姨之女。”其妻反出來涕泣詰罵,扭問取人,又被騙銀十兩,方得脫身。此誤娶棍女而人財兩空,又受盡多少閒氣也。

按:娶妾於妻嶽之家,既在店成親,又送別登舟,可謂極穩矣。誰知在船後,夜復能逃?故在外娶妾,不唯審擇外家,兼亦宜審媒人居止,及靠店家一同覈實,方可無失。然大抵不及娶本地人女,爲更穩也。

買銅物被艄謀死

羅四維,南京鳳陽府臨淮縣人。同僕程三郎,帶銀一百餘兩往松江買梭布,往福建建寧府賣,復往崇安買筍。其年筍少價貴,即將銀在此處買走烏銅物,並三夾杯盤諸項銅器,用竹箱盛貯,並行李裝作三擔。崇安發夫,直到水口陳四店寫船。陡遇表親林子達,亦在此店中。達問:“買甚貨物?”維曰:“只買些銅器去,更帶杯盤等,欲留家用。”達同牙人陳四,代討一箭船。舵公賴富二、水手李彩、翁暨得搬其行李上船,甚重,舵公疑是金銀,乃起不良心,一上船後,再不搭人。維曰:“我要速去,何如不搭人?”舵公曰:“今將晚矣。明日隨搭數人,便開船。”維叫三郎買些酒菜,今晚飲用。舵工與水手三人商議:“今晚錯過機會,明日不好動手。”維與僕飲醉熟睡。半夜後,舵公將船移於閒處,三人將他主僕以刀砍死,丟屍於江。打開打看,乃是銅物,止現銀壹十五兩。富二曰:“我說都是銀子,三人一場富貴。原來是這東西!”彩曰:“有這等好貨物,也多值銀。”富二曰:“發在何處去賣?”彩曰:“何愁無賣處?可安船在一處,沿途發賣,豈無人買?”

林子達與四維分袂之後,已三個月矣,始到家中往拜四維。維父曰:“小兒出門,尚未歸。”達曰:“差矣!”三月前,我在江西水口,同他在牙人陳四店相會。我與牙人同他去討船,說他在福建買銅貨,以竹箱裝作三擔,竟歸來本處發脫。莫非舵公行歹意乎?”言未畢,父母妻子舉家大哭。達曰:“且勿哭,倘在途中發賣也未可知。或舵公行歹意,必以銅物賣各處。試往各店蹤跡銅物,問其來歷,便見明白。縱銅物無蹤,再到水口牙人陳四家,尋舵公問之,必得下落。”維父然之,叫次子羅逵隨達去訪。

訪至蕪湖縣,鋪中見其銅物,即問:“此銅物是公自買的,抑或他客販來發行的?”鋪主曰:“三月前,有三個客人來賣者。”達曰:“何處人?”曰:“江西人。”達驚惶曰:“差矣,失手是實。”即同逵徑至水口,問陳四曰:“前裝表親貨物的舵公,是何處人?”陳四曰:“沿山縣人。”達道其故,即同陳四到沿山捕捉。

斯時,李彩、翁暨得賣得銅器,銀入手,各在妓家去嫖。林、陳窺見彩,即躲之。林子達曰:“他在院中取樂,必不便動。我與你往縣去告,差捕兵緝拿,恕不漏網。”二人入縣告準,陳爺差捕兵六名,同林、陳往院中去捕緝。彩與得二人正與妓笑飲,陳四指與捕兵,俱擒鎖之。再到賴富家來,富方出門他適,遇見亦被捉獲。三人同拿到官,陳爺審問,將三人夾敲,受苦不過,只得招認。彩曰:“彼時搬箱上船,其重非常。疑是金銀,三人方起意謀之,將屍丟落於江。開其箱看,盡是銅物,只得現銀一拾五兩,悔之無及。銅物沿途賣訖,銀已分散。今其事敗,是我等自作自受,甘認死罪。”陳爺將三人各打五十板,即擬典刑,贓追與羅逵、林子達領歸。二人叩首而去。

按:溪河本險危之地,舵公多蠢暴之徒。若帶實銀在身,須深藏嚴防。或帶銅器鉛錫等物,鎮重類銀,須明與說之,開與見之,以免其垂涎,方保安全。不然,逐金丸以彈雀,指薏苡爲明珠,其不來奸人之睥睨者幾希。若維仇之能報,猶幸子達之得其根腳也。使非因寫船者以窮其舵公,何以殲罪人而殄厥慝乎?然誅逆何如保躬?死償何如生還?故出行而帶重物者,宜借鑑於斯而慎之密之,其永無失矣。

帶鏡船中引謀害

熊鎬,章富人,乃世家子也。力足扼虎,兼習棍棒。嘗月夜挾二婢往後園,遇一虎跳牆入,即退入家,各持鋼叉、大杖出。虎對面撲來,鎬以叉抵,順放於地,急打一下。虎復再撲,鎬又叉放之,再打一下,虎遂回身而去。鎬從後趕打,虎爲之倒。疾呼二婢曰:“速來助。”二婢各以大杖以鏖之,虎立死杖下。時稱之曰“打虎鎬四官”。

後思遍遊各勝處,故脫兄雲:“將出外買賣。”兄阻之曰:“汝剛而無謀,莫思賺錢,還恐生禍。”鎬曰:“老僕滿起有力多智,與我同去,何妨?”兄不能阻。鎬帶百餘金行,曰:“吾出外相機置貨,雖不得利,豈折本乎?有誰人欺得我者!”及遊浙粵,有貨可買者,僕滿起曰:“此價甚廉,買歸必得利。”鎬曰:“吾遠到此,未遍覽此中景緻,若遂置貨,安能輕身自由?”僕累稟幾次,皆不見聽,知其志在浪遊,不思利也,後只任之,主飲亦飲,主行亦隨。不半年,本去三分之二矣。起復曰:“不歸將無盤纏。”鎬曰:“本雖少,亦要置些貨歸,可當遠回人事相送者。”又挨兩月,到湖州,起又催歸。鎬曰:“買何物好?”起曰:“筆墨上好。”鎬曰:“不在行不會揀擇,恐受人虧。亦須更買甚物,與母嫂及我妻者?銀本已折,省他輩多口。”起曰:“細緞、鏡好。”鎬曰:“細緞無多本,不是這般客。不如買十兩筆墨,十兩鏡罷。”起曰:“亦好。”催趲買歸,只兩小箱。鎬曰:“此貨甚妙,又簡便易帶。”

及到江邊搭船,舵公見財主威儀,家人齊整,奈何行李只兩小箱。及抬入船中,覺箱中鎮重,想必盡是銀也。故以言動問曰:“客官從何來,亦不多買些貨物?”鎬以本少,恐客商見輕,故謊言:“吾家兄敝任在湖廣,吾從任中歸,未買得甚貨。”舵公曰:“原來是大舍。”又見家人伏侍恭敬,每呼主爲相公,使用皆大手面,不與諸商一類,以此益信爲真官舍,船中人皆敬讓之。及到岸,諸商都搬起船。舵公獨留熊大舍曰:“船中客官多,未能伸敬。念備一杯酒,敬請大舍。”即上岸,多買佳餚美酒,夜間勸飲,甚是殷勤,熊鎬寬心放飲。舵公又苦勸家人酒。滿起心知其非好意,初詐推不飲,後難禁其勸,亦飲數杯,推醉去睡。熊舍憑舵公勸飲,真醉不醒事。起俟其睡熟,即起對舵公曰:“吾非真醉。今將近家,心中憂悶,喫酒不下耳。此相公酒色之徒。大相公在任中,將幾百兩銀打發他歸。在路上嫖用都盡,只帶得幾把筆,幾面鏡歸,與侄子輩作人事耳。明日大老爺歸,必責我不能諫阻。世有此人,見酒如糖,又好誇口,怎麼諫他?我試開兩箱與你看,其中哪有釐銀?”即取鎖匙開兩箱,惟筆與鏡,並無銀兩。起取兩面鏡送舵公,曰:“一路來多蒙照顧,各送一鏡與你用。”舵公曰:“主物不可擅送人。”起曰:“拿一半去,他也理不得,到家後那曉得數。”復鎖住箱,與舵公去睡,起一夜提防。次日上岸,熊曰:“難得舵公如此好意,再償他銀一錢。”

及歸家,起曰:“可數過鏡,勿令有失。”鎬檢過曰:“更失兩面。”起曰:“吾將這兩面鏡,換你我兩顆頭歸。主人尚未知乎?”鎬曰:“你何狂言?”起將船中勸飲事,一一敘之,曰:“彼非欲謀害,將別之人,何如此更費酒饌,若殷勤乎?”鎬驚曰:“是也!非爾知事,險喪二命耳!”一家人聞之皆喜,賞滿起。

按:鎬本膏粱之子,以縱性爲快,以誇口爲高,哪知世路之險?若非滿起心明,輕以二命付魚腹耳。凡遠行者,主若疏滿,得一謹密家人,亦大有益。故旅以喪童僕爲厲,以得童僕爲吉。聖人系旅之義大矣哉。

行李誤挑往別船

陸夢麟,江西進賢人。往福建海澄縣買胡椒十餘擔,復往蕪湖發賣。有一客夥,將硼砂一擔對換,餘者以銀伐之。次日,叫店家寫舵公陳涯四船,直到建寧。諸貨都搬入船,只一僕詹興,挑實落行李一擔,跟夢麟同行。途中陡遇一鄉親,動問家中事務,語喇喇不能休。乃命僕先擔行李上船,再來此聽使用。僕挑往別船去,收在船艙已訖,再來尋主,尚與鄉親談敘未決。見僕來,即差之別幹,始辭鄉親到船。查行李未見,即將家人打罵;又坐舵公偷去,狀告本縣胡爺,言舵公盜他賣胡椒銀一百餘兩,以店家祝念九作證。舵公訴:“船中有客商十數夥,哪見他僕挑行李上船?”胡爺拘來審問,同船衆商都談,未曾見挑甚行李。胡爺曰:“船不漏針。別貨物都在,獨行李有銀便會失落?”將舵公敲夾,不認,曰:“是他僕詹興見囊中有銀,自盜去以陷我;或錯擔別船去,以致有失。小人雖夾死難招!”胡爺又審詹興曰:“想是你錯認別人船爲己船,忙中有失,非你背主,好好招來免夾。”詹興不認,乃夾敲一百。受苦不過,只得招認:“是主人路遇鄉親談話,我自擔上船去,藏入船艙訖,再回聽主差喚。及到船,並未見行李。是我一時錯認,以致有失。恐主人加罪於我,我故不敢承。望老爺救小人一命。”胡爺將詹興責三十板,勸夢麟曰:“是你自錯。凡出外爲商,銀物不可離身。當擔行李時,須叫詹興看守,待你到船,然後差別幹;縱錯上別船,亦不會失。今若此,是你命該失財,豈可以怨僕乎?”各發出免供。

按:貨物上船,須不離人看守。要防舵公侵盜,又要得智僕爲吉也。故雛僕之挑行節,銀物所繫,須跟在身邊,託在實落,方無所失。若先令挑去,錯寄別船,安能無失哉?然麟徒知敘舊之談,致僕誤喪其財而幹訟者,何其愚也!諸商鑑此,可爲後戒。

腳伕挑走起船貨

建城溪邊,凡客船到岸,衆腳伕叢集,求僱擔代挑入城。有老成客,必喝退衆夫,待船貨齊收上岸,都數紀定,然後分作幾擔,叫幾名腳伕,自相識認,乃發入城,急令人跟行其後,方保無失。若雛家到,衆腳伕不管物件檢齊否,即爲收拾上擔,及急跟夫去,多致遺物在船中未盡收。

有侯官縣一田秀才,出外作館。年冬歸,得束金四十餘兩,衣被物件亦十餘兩,共作兩大籠。經過建城,欲入拜鄉親,命一腳伕挑籠先行。田乃儒家,從後緩步隨之。腳伕見其來遲,一步緊一步,趲入城門;人鬧攘處,更是疾行,遂挑入曲巷逃走。田從後雖叫“止步”,哪能止得!入城曲巷多歧,何處可尋?次日,往府呂巡捕呈之。

呂捕衙是精明官,以腳扶拐物,須用腳伕查之。即叫二差人來:“你認定這田相公,今午後穿白長衫在船中。行李到,必有腳伕挑走,你二人從後密跟,到他家拿來。”再對秀才曰:“你今再討假行李一擔,在十里外搭船來府,照前日到岸時,叫腳伕來挑。你穿白長衫去,此兩差人易認。若已在旁,你故意緩行,任此腳伕挑去,必能拿得前腳伕來。”秀才未會其意。

即日下午,備行李從十里外搭船到,見此兩美人在旁,各相認得,故叫腳伕挑行李,從後緩隨。腳伕果然挑走。二公差迤跟到家拿住,曰:“呂爺叫你。”腳伕黃三不知來歷,只得隨往。呂爺曰:“你緣何挑走秀才行李?”黃三驚曰:“只暫寄我家,便欲送還。”官止喝:“打五板!”田秀才方到衙。呂爺叮嚀黃三曰:“今日饒你罪。這田相公昨日被腳伕挑走一擔籠,限你兩日代根究來;若尋不出,定坐你賠。”黃三曰:“河下挑夫,兩日換一班。昨日不是我輩。”呂爺曰:“你即根究昨日的。”

黃三密訪兩日,不能得。第三日,公差來拿。到半途,見一腳伕柳五,將銀三錢換錢用,隨即買魚肉等歸家。黃三再拿到衙,稟曰:“並訪不得。只今遇柳五換錢,多買魚肉,事有可疑。”捕衙立差四人,同田秀才、黃三直往柳五家搜。只一間小房,搜果見贓。拿到捕衙,柳五供曰:“銀物現在。前五日未敢出門,今日止用銀三錢換錢,買物作歡。拐盜是實。”捕衙發打二十板,曰:“你二腳伕拐資客貨,各該擬徒。但黃三捕出柳五,以此贖罪,再打十板釋放,以懲後日。姑念柳五窮漢,只擬不應罪,納完發放。”再叫田秀才具領狀來,盡將原物領去。不數日,拿得真贓正犯,非有治才,安能如此哉!

按:腳伕挑走貨物,處處有之,故出行最宜慎防。若呂捕衙之發奸得捕盜不遺餘力者,全在以腳伕查腳伕一着。所謂“以蠻夷攻蠻夷”是也。又諺雲“賊拿賊,針挑刺”,亦此意也。僱夫者可以爲戒,捕盜者可以爲法。

十三類 詩詞騙

僞裝道士騙鹽使

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南京吳趨里人也。中弘治戊午南京解元,因事被黜之。後遂放浪不羈,流留花酒。善詩文,畫極工。與文徵明、文徵仲、祝希哲等爲友,皆極一時之名流也。日遊平康妓家,滑稽爲樂,隨口成文。有一皁隸,攜紙一張求畫。伯虎援筆,畫螺螄十餘個,題詩於上雲:“不是蝤蛑不是蟶,海味之中少此名。千呼萬呼呼不出,只待人來打窟臀。”衆皆大笑。偶一日出,見縣前枷一和尚。衆人請曰:“可將此和尚作詩一首。”伯虎詢知和尚被枷緣由,援筆題於枷上曰:“皁隸官差去採茶,不要紋銀只要賒。縣裏捉來三十板,方盤托出大西瓜。”知縣送客出來見之,問是何人所作,或以伯虎對,即將和尚釋之。其捷於口才,大約類此。

一日,與祝希哲等十數輩,攜裝遊維揚,日與妓者飲酒,聲色爲樂。將及一月,資用殆盡。希哲曰:“黃金用盡,作何計策乎?”伯虎曰:“無妨!當今鹽使者,資財鉅萬。我和你二人,可假扮女貞觀道士以化之。”二人即扮道士。值鹽使者升堂,二人俯伏階下,雲:“女貞觀道士參見。”鹽使者大怒曰:“豈不聞御史臺風霜凜凜耶?是何道者,敢此無狀!”將撻之。二人徐對曰:“明公以小道爲遊方覓食者耶?小道遍遊天下,所交者皆極海內名流。即如吳邑唐伯虎、文徵明、祝希哲輩,無不與小道折節爲友。凡詩詞歌賦,應口輒成。明公如不信,願奏薄技,惟明公所命。”鹽使者乃指堂下石牛爲題,命二人聯詩一首。伯虎應聲即吟雲:“嵯峨怪石倚雲邊,”哲雲:“拋擲於今定幾年。”虎雲:“臺蘚作毛因雨長,”哲雲:“藤蘿穿鼻任風牽。”虎雲:“從來不食溪邊草,”哲雲:“自古難耕隴上田。”虎雲:“怪殺牧童鞭不起,”哲雲:“笛聲斜掛夕陽煙。”

鹽使者覽畢,霽色問曰:“詩則佳矣。將欲何爲?”二人曰:“頃者女貞觀圮壞。聞明公寬仁好施,願捐俸金修葺,以成勝事,亦且不朽。”鹽使者大悅,即檄吳興二縣,可給庫銀五百與之。二人見鹽使者應允,速夜赴吳興,假爲道士說關節行狀,對吳興二縣雲:“今有鹽使者修葺女貞觀,此係盛舉,可依數與之,不可寬緩。”吳興二縣果如數與之。二人得銀大悅,曰:“不將萬丈深潭計,安得驪龍項下珠?”復往維揚,聚交遊十數輩,於妓者家歡呼劇飲,縱其所樂。不十數日,五百之金費用殆盡。後鹽使者按臨吳興,束衣冠往女貞觀,則見其傾圯如故。召吳興二縣責之,二縣對曰:“日前唐伯虎與祝希哲從維揚來,極稱明公興此盛舉,小知縣即依數與之矣。”鹽使者悵然,知爲二人所騙,但惜其才,故亦不究。

按:唐伯虎、祝希哲,皆海內一時名家也。但以不得志於時,遂縱於聲色,青樓酒肆中,無不聞其名。然非口若懸河,才高倚馬,何以能傾動使院?此之騙,可謂騙之善矣。獨計當今冠進賢而坐虎皮者,鹹思削民脂以潤私橐,斂衆怨以肥身家,其所以騙民者何如!乃一旦反爲唐、祝所騙,亦可爲貪墨者一儆。但其知而不究,亦可謂有憐才之心者矣。

陳全遺計嫖名妓

金陵陳全者,百萬鉅富也。其爲人風流瀟灑,尤善滑稽。凡見一物,能速成口號。嘗與本地院妓往來,唯一妓最得意。夏間瓜初出,院妓將瓜皮二片,放於門限內,詐令一人慌忙叫全雲:“某姐姐偶得危病,要你一相見方瞑目。”全即乘馬速至,慌忙進門,腳踹瓜皮跌倒。衆妓鼓掌大笑雲:“陳官人快做一口號,不得遲!”全即答曰:“陳全走得忙,院子安排定。只因兩塊皮,幾喪我的命。”衆妓欣然,遂會飲而罷。

又一日,與衆妓遊湖,見新造一船。衆妓雲:“速作一口號,勿遲!”全即答曰:“新造船兒一隻,當初擬採紅蓮。於今反作渡頭船,來往千千萬萬。有錢接他上渡,無錢丟在一邊。上溼下漏未曾幹,隔岸郎君又喚。”衆妓皆歡然歎服。凡遊戲口號,類如此。

彼時,浙江杭州有一名妓,號花不如。姿態甚佳,且琴棋詩畫,無不通曉。但身價頗高,不與庸俗往來,唯與豪俊交接。每宿一夜,費銀六七兩方得。全聞之,欲嫖此妓,因而騙之。故令十餘家丁,陸續運船到杭,彼與二三家丁先往。到花不如家,即令家人扛抬皮箱一個———下面俱系紙包磚石,上面一重,俱是紙包真銀,每十兩爲一封———入花不如臥房內,當面開箱取銀,賞賜妓家諸役甚厚,奉不如白金十兩。不如與衆役俱大歡喜,以爲此大財主也,所得必不資矣。不如問曰:“客官貴處?”全曰:“金陵。”又問曰:“高姓?”答曰:“姓浪。”又問曰:“尊號?”答曰:“子遂。”不如整盛席相款。子遂不去,只在彼家。過兩日,又一家人來報雲:“某號船已到。”子遂雲:“餘貨只放船內,但扛抬皮箱進姐姐家來。”如是者三四次,皮箱有五六個在不如臥房內矣。子遂見不如帶珠,雲:“你這珠俱不好。我有大珠數百顆,個個俱圓,候此號船到,我去取與你。”

將及月餘,子遂欲心已足。有一家人來報雲:“某號船到。”子遂對不如言曰:“此號船不比前船,俱是實落寶貨,須我自去一看,兼取大珠與你。其皮箱數個,安頓在你臥房,你須照管,我午後方能進來。但叫你家丁一人,並頭口一個,同我去。”不如遂令一人跟隨,並驢仔一個,與子遂同去。

行至半路,子遂慌忙言曰:“我鑰匙一把,安放在你姐姐房內,一時起身,未及帶來,你要去取來。”其人即回取。子遂雲:“且止!要有我親手字去,你姐姐方肯把鑰匙交付與你。不然,取不來。”子遂乃下驢入紙店,寫一口號雲:“杭州花不如,接着金臺浪子遂,着了人,賠了驢。從今別後,哪得明珠?”封識與那人回。不如開封視之,知被騙矣。忙開皮箱一看,俱系磚石。子遂預令家人買舟俟候,一到河邊,即上舟回京。後不如細訪,亦知是南京陳全,然已無如之何矣。

按:妓家嘗是騙人,輕者喪家,重者喪身,未嘗有被人騙者;況花不如高擡身價,選揀孤老,其騙人財尤難計算。豈知有陳全之術,又有神出鬼沒者乎!賠人賠驢,悔無及矣。此雖陳全之不羈,亦足供籠絡院之一笑雲。

十四類 假銀騙

設假元寶騙鄉農

昔有一人,本農家者流也。辛苦耕田,服食淡薄,而性甚慳吝,家頗充裕。外地有騙棍到此地方,知這鄉農性貪識惘,遂探其某日當在某處耕田,預將假元寶二個重一百兩,埋藏其處。俟鄉農正在力耕之時,賊棍故意在其山畔,作左尋右尋狀。鄉農問曰:“你這人在此尋甚麼?”棍雲:“我在此尋些東西,你問我則甚?”鄉農只得默然。棍又認此樹,復認彼樹,如有所失狀。鄉農又曰:“你這人好笑,只管滿山認樹何爲?”棍曰:“實不相瞞,我先父往歲曾被流賊所劫,亦同入夥。後來銀子甚多,孤身難帶,將銀埋在各處,留下一帳登記,欲再來取,不幸死矣。今我依帳來尋此處樹下的,不知哪個樹是。幸遇你在此,可來助我尋。若尋得,分些與你不妨。”鄉農遂帶鋤同尋。果在一樹下,尋得元寶二個。棍佯作喜甚之態,說:“此若尋得,則他處皆可尋了。我實肯分些與你,只是此處無槌鑿。”又曰:“此銀我無貯藏所在,不如去你家下,代我尋完,分數個元寶謝你,尊意如何?”鄉農雲:“甚好。”但我與你素不相識,一旦至家下來往,豈不招人疑猜?”棍雲:“當詐稱是何親故方好。”鄉農雲:“有了。我有一妻舅,六七歲時曾賣外江客人,至今並無下落。只認作我妻舅,回來看取姊姊、姊夫,有何不可?”遂將妻父、妻母姓名形狀,一一對棍說訖。

遂領至家下,叫妻子出來見舅。其妻相見,問:“弟弟面貌,如何與我不相類?”棍應雲:“弟出外省,那邊風水不同,以此不類。”其妻又問雲:“我父何名,形狀何如?母何名,形狀何如?”其棍對言不差。又問:“我叔何名,形狀何如?”棍應曰:“我小時出去,只記得父母,記不得叔了。”妻遂信之。殺雞烹鮮,設爲盛饌,以待其弟。鄉農兄弟諸人,各設席相待甚厚。棍對姊夫曰:“我要些零碎銀用,可在你家取過十五六兩,與我雜用。”鄉農遂取己真銀十餘兩,與棍用。

過數日,棍將帳與姊夫查,更有元寶十餘個,在某山某庵中。其庵無人居住,姊夫帶飲食二盒,挑至庵中。時庵中棍已預令二賊在彼伺候,即將鄉農背縛於柱中。其二賊抽出牛尾尖刀,再三要殺之。棍佯勸雲:“我受姊夫厚款,喫得他兄弟雞魚多,勿殺我姊夫。”三賊將飲食喫了即去。其鄉農叫天不應,入地無門。至次日午後,一牧童至,鄉農叫救命,得解縛歸家。妻子問曰:“何待今日方歸?舅何不回?”鄉農應曰:“勿說他,勿說他。”至今被人騙者,俗語曰“勿說他”。

近有江源地方一人,被一棍亦如此騙。其妻有智,即以其元寶鑿來與他,知是錫。遂將此棍捆打,勒其供狀,始釋之。苟非其妻有識,亦蹈前鄉農覆轍也。彼時悔之,寧不晚乎!

按:此鄉農心苦力勤,嗇用薄奉以致富,幸矣!何乃爲貪心所使,落賊牢籠,以致失財被辱,反不如江源之婦之智哉!然末世滋僞,奸宄百出,近有丟包賊騙人甚多。更江淮間,又有扯遂法,尤難防檢。賊止問你一句,你若答應一句,即被他迷。此妖術也,害人尤多。世道人心,一變至此極乎!偶因前事,遂備述之,以爲出途者警。

冒州接着漂白皛

錢天廣,福建安海人也。時買機布,往山東冒州藥王會賣。會期四月十五日起,二十五日止。天下貨物,鹹在斯處交卸。無牙折中,貿易二家自處。

一棍以漂白銀來買布。每五兩一錠,內以真銀,如假銀一般,色同一樣。棍將絲銀先對。廣以鐵槌鑿打,並無異樣。打至十餘錠,通是一色。廣說:“不須再鑿槌打。”棍遂以漂白出對,共銀六百餘兩,內只有細絲銀一百餘兩,餘者皆假也。銀交完訖,布搬去了。廣收其銀,檢束行李,與鄉里即僱騾車,直到臨清,去買回頭貨物。取出其銀,皆假銀也。那時雖悔不及,然廣不甚動情,只說雲“是我方承得此會,他人出外貿易,從此止矣。”人慨斯人量大,有此大跌,後必有大發也。棍雖脫騙得金數百,然天理昭昭,子孫必不昌隆。蓋假銀天下處處有之,故錄此以爲後人之提防,勿蹈天廣之覆轍也。

按:棍之用假銀,此爲商者最難提防,必得其梗概,方能辨認。餘於壬子秋,在書坊檢得一小本仔,辨說銀之真假,甚是明白。故錄之,以爲江湖諸君覽之,則假銀若一入眼,灼然明白。略陳其一二於左:

夫元寶者,坑淘出而原寶。今之官解錢糧,亦傾煎如坑淘出厚色,而成元寶也。俗雲“圓寶”是也。

松紋,與細絲一樣,其皆足色也。

搖絲,色未甚足。銀瀉入,以手搖動而成絲也,曰搖絲。

水絲,又名曰乾絲,自七成、八成、九成、九五止,通名曰水絲。

畫絲,即水絲。瀉出而無絲,以鐵錐畫絲於其上,曰畫絲。

吹絲,即九程水絲。銀一入,口含吹筒即吹之以成絲也,曰吹絲。

吸絲,以溼紙蓋其上,中取一孔,以銀從孔瀉下,吸以成其絲也,曰吸絲。今人以鐵箔蓋於上,亦中取一孔,銀從孔瀉下,亦吸以成絲也。蓋吸絲自七成起,九五止。九五者,亦看得足色也。

茶花,以紋銀九錢,入鉛一錢,入爐中鍋內不用一毫之硝,明傾取出,以把淡底填於腳。後瀉銀於內,鉛方不露,而自成其粗絲也,曰茶花。

鼎銀,即汞銀也,又曰水銀。以紋銀五錢,以汞五錢半,入鐵鼎中,傾其色通紅於內,取出候冷,拿出其銀,止有一兩,拆汞五分,可打之而成,或造之以成餅。以銀薄貼於外,以墨微灑之,以掩其太白。更能造酒器,及諸項首飾。能拔銀絲,亦猶細絲者,只是色略青些。更有赤腳汞銀,文銀三錢,銅絲二錢,汞五錢半,如同前,傾煎取出,不能打造,亦如同水絲一般。若辨汞銀,其色腳嫩,上面銀薄貼,色不同赤腳者。然色赤而帶嫩,終不如水絲色老。此上古所傳。造此換人,亦發家數千。子孫繼跡不肖,而家即蕭條。害衆成家,終不悠久。

銅,以銅嵌四旁,而後以銀瀉下,藏其銅於中,曰銅。辨之雖看其絲,終不如細絲之明。其絲粗而帶滯礙,即可疑而鑿之,方露其銅。

鐵碎,以鐵碎先放於內,然後以銀瀉諸,適均入其銀內,包藏鐵於其中。至低者亦有九成,九五者有絲。

或以銅碎如前,名曰包銷銀。至低者亦有九成;九五有絲,九成無絲。

鈔仔銅,用銅一兩,入銀三分,入爐中。以白信石如硝抽入,瀉入中。取出鋏四旁者三四分重片,中心者又入爐中傾。再鋏,如此者數次。然後用銀末,以碗極細,用酸砒草搗汁,入硼砂三分,以罐仔同煮。後放前銀末三分,入砒草汁內。以前銅入罐中,以筋炒之,取出,以白水洗去其砒草汁,其色甚白。有一人問曰:“銅中只用銀三分,後又以銀末三分,何能使銀相交於外?”其人對曰:“世間寶物,惟金銀爲至寶。若先不以銀三分入銅傾煎,則後用銀末亦爲煎煮,必不能入。先以銀三分入內,則後用此銀末煮之,自然相應也。”故造假銀,俗曰“神仙”。然辨此銅,當認銀色,乃死魚白,無青白之色。再看其腳,有兩樣:或用胭脂點,或用石點。須在點腳及死魚白處辨之處,則真、贗瞭然。

漂白,用銀傾煎細絲一樣,只是甚熱而壁乃薄,而後以,去其下面者,只留上面其薄者,中以白銅傾一無壁,以前上面安於其上,下面用銀箔合其下,用焊焊之。後用滓槌槌其腳,爲風鍋無二。雖以鑿鑿開,必不能辨。如辨此,則當時燒焊之際,以火燒去其青青自然之色,如死魚之白,故曰漂白。以此辨之,灼然明白矣。

煎餅銀法,每鉛一錢,銷銅一分。若九成銀一兩,可用鉛一兩;八成可用鉛二兩,七成可用鉛三兩,灰堤中用炭裝爐,慢扇其火,煎至鉛化。若過後,必急扇其火,待油珠大如豆者,即以蓋蓋之,煞出止九五色。如待金花燦爛,煞出即結佈於上,曰布心餅,又曰焦心餅。下面蟹眼回珠,二面皆白,即松紋足色。

九成餅,亦出爐白。上乃雞爪面,下面腳亦白。

八成餅,出爐略黑,必用天砂擦之方白。上面蚤斑之痕,剪開略白。

七成餅,出爐墨黑,亦用砂擦及用鹽梅洗之方白,其剪口帶赤。

六成比七成猶不同些。

五成即梅白餅。

鹽燒餅,二錢五分銀出一兩,取出以鹽爛水,調上一重在其餅上,入火燒之,取出以錘打去一重銅皮;又用鹽燒之,再錘打。如此者數次,則外面銅去而自然白,曰鹽燒。

白銅傾者即白鹽燒。

三鋏餅,底是足色餅,用如紙薄,中用白餅熔一餅於中。上面用銀入爐中傾出細絲,入鉛二三錢,取出,瀉入炭鍋,成一餅樣,亦用甚薄,蓋於其上。然後用焊焊成一餅,鋏去其四旁者,中間的餅對面剪鋏,儘可瞞人。辨之其餅厚,上下皆真銀,中間色目異樣。知者以銀面於杉木擦之,即見三樣色。

車殼即灌鉛,以松紋細絲面,以落錐落一孔,然後以割仔入其內割之,盡取其囊中者,留其銀殼。後用鉛灌其內填滿,再用銀打一尖仔尖之,又以鐵鏨仔鏨之,如風鍋一般。然辨此銀,要看其兩面之痕處,即見明白。

倒茅餅,先以上號白信石,用熔成罐不洧水者,以鹽泥固濟,入信石於內。打二炷香升燈盞上,輕清者聽用。以銀七錢、銅三錢五分熔。將起爐時,以前信石七分入銀內,將蓋蓋之。取出天砂擦之,其面上亦雞爪面,如九成銀一般。辨之九成出爐自白,不待砂擦;然此餅鋏口帶黃,九成餅鋏口自白。以此辨之朗然。

更有鐵線餅、江山白、華光橋、神仙餅、糝銅餅、倒插鉛,其餘奇巧假銀數十樣,非言語筆舌所能形容。知者引申觸類,觀此思過半矣。有等遊惰好閒、不務生理、受磨喪心、用此假銀苟計衣食,以度時光,此猶窮徒,故不足責;然今貪黜之輩,家頗殷足,尚換此銀,用以毒衆,自圖富厚,以遺子孫。不知喪心悖理,豈有善報,子孫其能昌乎!凡四民交易,止可用七成以至細絲,更低者不可用也。如昧心欺人,不唯陰遣之罪難償,而陽報之網亦不漏矣。

十五類 衙役騙

入聞官言而出騙

裏有寡婦,富蓋鄉鄰。止生一子甘澍,年方弱冠,恪守祖業,不敢生放。鄉人路五兩次問之借銀谷,皆不肯,心恨之。歸與妻胡氏謀,要賴他強姦。妻許曰:“可。”又託心友支九爲幹證,即往分巡道處告。道親提審,先問胡氏曰:“甘澍因何到你家?”胡氏曰:“他家豪富,終日無圖,只是姦淫人婦女。知我男人未在家,無故來調戲我;不從便強抱親嘴,罵他不去。支九來邀我夫販貨,甘澍方走去。”再問支九:“你往路五家何干?”支九曰:“小的與路五都挑販爲生,因邀他買貨,聽得(裏)面婦人喊罵,甘澍走出。”又問甘澍曰:“你因何與婦人角口?”甘澍曰:“並無到他家,哪有角口?問路五左右鄰便知。”左右鄰都稱:“甘澍寡婦之子,素不敢非爲。外間並未聞姦情,此是裝情捏他。”路五執曰:“他萬金鉅富,豈不能買兩個幹證?”左右鄰曰:“我鄰近不知,他支九隔越一街,豈不是買來作證?”道曰:“路五貧民,何能買人作證?”將左右鄰並甘澍各責二十,定要問做強姦。甘澍出而懼甚,思無解釋。

晚堂退後,道已封門,在後堂周旋閒行,沉默思想,忽自言曰:“錯矣!錯矣!”又周行數次,遂拂衣而入。適有防夫塗山,在外窺道舉動,聞其言錯,想必是審此姦情一事也。夤夜越牆而出,扣甘澍歇家門。歇家開門延入。甘澍正憂悶無計。塗山曰:“你今日事要關節否?”澍曰:“甚關節可解?正要求之。”塗山曰:“道爺適有妻舅到,三日內即要打發起身,唯此最靈。若投他,明日即複審,更大勝矣。”澍曰:“如此得可好。須銀幾何?”塗山曰:“此翻自案事,不比別人情,須百金方可。”澍曰:“百金我出,只要明日複審。”塗山曰:“舅爺今酒席尚未散,吾當即入言之。”澍與歇家送出。道大門已封,塗山復從居旁民家越牆而入。

次日,道出早堂,即出牌複審強姦事。甘澍大喜,以爲果驗也。下午再審甘澍曰:“路五曾問你措借否?”澍曰:“他兩次問借銀谷,我皆不肯,因此仇恨,妝情誣我。”再審胡氏曰:“甘澍未到你家,哪有強姦事?將拶起!”路五邊未用銀,一拶即緊。胡氏難忍,即吐實“未有強姦。只措借不肯,故妝情告他。”又將路五、支九各打三十,將甘澍全解無罪。塗山即跟出索銀。甘澍曰:“吾樂與之。”塗山自索謝,澍另以十兩與之。塗山以銀入道卸起,再出索添謝,又得十兩。當時以舅爺關節之力,豈知出道之自悔,而銀盡爲塗山所風騙乎!

按:衙役皆以騙養身供家,豐衣足食,其騙何可枚舉!蓋事事是騙,日日是騙,人人是騙。雖罄南山竹,何能悉之;雖包拯再生,何能察之?予素不入公庭,此中情弊,希所知聞。此其偶得於真見者,故述其弊竇如此。然衙中雖人人是奸徒,事事是騙藪,吾唯早完公課,百忍不訟,雖貪吏悍卒,其如我何!故曰:機雖巧,不蹈爲高;鴆雖毒,不飲爲高;衙役雖騙,不入爲高。縱有無妄之災,必有明官能昭雪之者。何也?官皆讀書人,明者多而昏者少也。無奈在衙人役,各以陰雲霾霧蔽之耳。故唯忍小忿,不入衙爲高也。

故擬重罪釋犯人

富民元植者,家溫行謹,奕世良善,偶與鄉權貴有隙。鄉貴素善葉推官,乃吹毛求疵,砌元植之惡十餘件。葉推官爲之送訪,按院即批與葉審。葉提元植,諭之曰:“汝之惡跡,我已備曉,罪在有定。只汝家殷富,不許央關節。若有關節,罪有加無減。且收入監,候拘到被害,即聽審定罪。”葉推官素廉正,從來不納分上。今元植既承面誡,越不敢展轉,只惶懼待罪耳。

適眷親易鄉官,素與植相善,知其事屬仇陷,默地代訴於太府,託轉釋於四尊。太府乘間緩頰及之。葉四尊大怒,歸取元植,責之曰:“我叫你不得投分上,反央太爺來講。這樣刁惡人,定要擬你謫戍!”元植茫不知來歷,叩頭曰:“老爺素不納關節,一府通知;又蒙鈞旨面諭,怎敢央太爺?實不知事從何來。”葉爺曰:“且入監去,定是軍罪。”元植出查,方知事出易鄉官,自以己意代釋,並不使植知也。植思無處可解,尋其用事凌書手,密商曰:“能爲我減軍入徒,當以厚禮謝。”凌書曰:“能出百金,爲汝計之。”植許曰:“可。”以銀封訖。

葉爺果喚凌書手作招曰:“須尋一軍律擬來。”凌書故以絞罪擬上。葉爺命改招,只可擬軍。凌書過一日再以絞罪擬曰:“訪單中惟謀死親弟一件最重,正合絞罪。餘某條某條,只是徒罪,並無合軍律者。”葉爺尋思:“有對頭之狀,尚不輕入人絞,況是拿訪,而可絞人?”曰:“造化了他,只擬徒罷。”後擬上三年徒。元植欣然納贖,凌書遂安受百金之賄。在葉爺,寧知其外受金而內擬人重罪乎?故衙役之欺官,雖神君不及察也。

按:善有旌獎,惡有拿訪,此朝廷激勸一大機權也。今旌者多由攢刺之巧,訪者或由權貴之嗾,其虛實益相半耳。然猶幸有拿訪一途,可以少惕刁頑,稍爲良民吐氣。特被訪者出入於問官之心,高下於權書之手,其情得罪當者亦少矣。當官持權者,或遇大故重情,必虛心詳審,明察沉斷,庶可杜奸欺之一二耳。

吏呵罪囚以分責人

傳包孝肅爲官,清廉明察,用法無私,詐不得以巧辨售,罪不得以權貴免,又不納分上。故人稱之曰:“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

適有富豪子犯奸情真,知難逃洞察,預與一老胥謀曰:“包爺精明,察事如神。我所犯情真,幹證又直證,罪實難逃。若重罰猶可輸納;唯痛責實是難堪。有何計可以減責,必不惜厚費圖之。”老胥曰:“明日若當責時,你奔近案前,強辯求申。我從旁呵斥,爲你分責,或可減你一半。此外,別無策可圖也。”

次日,包公審得真情,發怒要打富子四十。富子奔近案(前),嘵嘵申辯不已。老胥從旁大聲呵之曰:“速去受責,何須許多說話,罪豈赦你!”包公見之,大恨此吏攬權起威,恐後日竊勢騙人,外必生事,即先責老胥二十板,偏減去富子二十,欲使威不自胥出,不知正落其謀中也。老胥遂得厚賂,而包公漠不知之。

按:吏爲奸,皆是知本官性情,而變幻用之。老胥知包公嚴明,豈容胥吏招權?故旁呵犯人,包公必責吏而故恕犯人,以見胥吏之無權,欲外人不畏懾之。豈知於難減責之中,故分責以取其賄,又孰從而察之?公且受胥騙,況後之爲官者哉!

十六類 婚娶騙

婦嫁淘街而害命

京城有房八者,爲人癡蠢,以淘街爲生,家止一老母。一日,房八淘街,往小河邊洗。靠晚來有一婦人,身穿麻衣,旁立看淘洗訖,謂房八曰:“我將往孃家,今晚不能到,暫借你家一歇。”房八曰:“我家歇不得,何不往客店歇?”婦人曰:“客店人叢雜,(住)宿不便。你家有何人?”房八曰:“家有老母。”婦人曰:“有母便可同歇。”

房八引至家,婦人把銀與糴米買酒菜,夜間三人同食。婦人問:“曾娶媳否?”房母答:“家下僅能度日,哪得銀娶媳?”婦人曰:“我前夫死已葬訖,家無親人。今收拾家財,將回孃家,奈孃家又遠。看你兒子孝善,偶然相遇,亦似天緣,意欲爲你媳婦,以供奉朝夕,何如?”房母曰:“你雖好意,只恐兒不能供三口人。”婦曰:“我亦帶有些少銀本,諒勤治女工,亦足自給。”房八喜曰:“我算命今年當招好妻。一人自有一人祿,何患不能供?”是晚,遂成親同宿。一夜之間,敘盡風流。男稱前未娶,今如渴而得漿;女稱久失偶,今如熱而遇涼。二人交愛,真如魚水。房母亦大喜天賜賢媳。

次日,婦以銀六錢與夫糴米買菜蔬。第三日,問婆母曰:“何不做身衣服穿?”婆稱無銀。婦又出銀六錢,叫夫在汪客大布店買之。房八既得妻,又前後得銀作家,心中揚揚喜色,往汪店買青布二端歸。婦各將剪去三尺,故持尺量曰:“此是剪剩之布,未成全匹。何被人瞞也?可持去與換。有好銀買布,他何得如此虧人?”房八聽妻言去換。汪店言:“我家哪有零布?是你自剪起胡賴我。”二人各爭一場。汪客令家人再以二端與之。及持歸,婦背地以剪刀刺破幾葉,後將展開,又曰:“如何又換兩匹碾爛布?這布店好可惡!他欺你純善,故敢誑你。今次不換,可放言罵他,怕他什麼!”房八被妻激,忿忿往說:“你以破布誑我。”汪客說:“你買一匹布,來換許多次,店中哪有此功夫!”不換與他。房八便縱言穢罵。汪客怒,喝令家人扯打一頓,後以兩匹布打開看明,擲與之。房八執布歸,言被打之恨。妻怒,頓足曰:“有銀買布,反招他打。他靠財勢,可拼命與他作對。吾與婆能替你申冤。”又激夫到店兇潑。汪店家人又羣起痛打,帶重傷而歸。婦哭曰:“必往告保辜狀。”遂往御史處告準。歸買好酒好菜,勸夫多飲,方可散血。夫被其勸,酩酊大醉。夜乘醉,緊綁其手足,以沙塞口鼻,至三更死已久,解其綁繩。婦故喊曰:“你兒身冷了,硬了,莫非是死?”嚇得婆起看,兒已死。二人相對哭盡哀,復往御史處補狀。差官檢驗收貯,遍體都有重傷。汪客驚惶無措。

過三日將審,婦與婆到汪客店曰:“我夫被你打死已的,只我婆年老,我一婦人難獨供膳,把你償命亦無益。你能出銀三百兩,與我供奉婆婆,叫婆具息免檢罷。”汪客聞言心喜,令人擔議,許出銀二百兩,與房母養贍。房母依婦言,自具息言:“身貧老,兒死婦寡,莫能存命。憑親鄰勸諭,着汪出銀一百兩,與氏養贍,免行檢驗。”官准息,將汪客打二十,又罰一大罪,令房八妻領銀而歸。過兩日,婦竊銀二百兩,夜間逃去,不知所往。房母再欲告,汪客又重出二十兩與之,以息其事。

按:此婦是大棍之妻,查得房八止此老母,故遣婦假與爲妻,激其與富店毆爭,然後加力打死,則房母必告,必可得銀,然後拐銀而逃。是斷送人一命,而彼得厚利也。世之奸險至此,人可癡心而犯其機阱乎!

媒賺春元娶命婦

福建春元洪子選在京將納妾,媒數引看,多未稱意。適有崔命婦者,年近三十,猶綽約如處子。以爲夫除服,入寺建醮。二棍套定,一爲媒先引洪春元到寺親看。洪見其容貌秀雅,言動莊重,大是快意。媒曰:“既稱意,須與其大伯言之,此婦是伯主婚。”徑引春元到其家,先袖錢五十文,入付其小家僮曰:“有一春元來尊府看大廈,託討三杯茶與喫。”再出邀春元曰:“他大伯在外即回,可入廳坐。”少頃,一棍稱爲伯,從外入。三人敘禮,復坐,小僕捧茶出。媒曰:“令弟婦欲改造,此福建春元欲求娶,敬問禮銀若干?”伯曰:“路太遠些,恐弟婦外家不允。”媒曰:“他目今受官,即叫令弟舅同到任,亦何憚遠?況他世家宦族,姻眷滿朝,即在京亦多人看顧,此不可錯過。但老爺尚未得見令弟婦。”伯笑曰:“舍弟婦人品德行女流第一,往日亦不肯令人見。今日除服,在某寺建醮,往彼處看之易矣。”媒曰:“尊府所出,亦不須看。但問何時肯去,及禮銀若何?”伯曰:“她除服了,亦不拘時去。禮銀鬚一百以上,她首飾妝奩,亦有五六十兩。”旋引媒起,密曰:“我上賀須四十兩,莫與弟婦知,其身資可減些。”再復入坐,復曰:“明日若交銀,可在花園館中。家中有俗忌,不交銀也。”媒曰:“須請令弟舅同見爲好。”伯曰:“彼來自多稱說,待娶後即通未遲。”便送媒與春元出。媒曰:“適間伯與我言,須上賀銀四十兩,其身資可減些。彼不欲弟婦知,欲在園交銀。”

次日,媒引春元及二管家同往園館,又去邀崔家大伯同一小僕挾天平至。媒曰:“要叫一人寫禮書。”伯曰:“亡弟未在,何用婚書?”媒曰:“京城交易,不比共府作事,只記一帳,亦有憑據。”伯曰:“吾自寫何如?”媒曰:“最好。”即取紙與。寫到財禮處,伯曰:“六十兩。”媒曰:“減些,只四十。但要安頓令弟婦有好處,不必多索銀。”伯曰:“兩項可都一樣。”媒曰:“易說的。”寫完了,媒曰:“婚書放在我手,看對銀。”先對四十兩作一總封,又對二十兩付與伯收。伯起曰:“吾取四十兩,財禮任你家中面交;不然,亦不消說。”媒曰:“再加十兩。”伯亦不肯。媒顧春元曰:“何如?”春元曰:“湊起四十兩在你手,到他家交與婦人。”媒曰:“婚書並銀,都要在我手,一同家中,兩相交付。”伯曰:“我的非今日言明,要背交,昨已議定了。若事不成,豈能賴得?”媒惟取四十兩並婚書在手,同春元回店,僱人去接親。媒以婚書付春元曰:“事已定矣,不消帶去。”只同兩管家,領十餘人至崔家,先入廳旁坐。媒曰:“吾叫大伯來。”脫身去矣。

崔家見許多人來,出問曰:“你輩何干?”管家對曰:“來接親。”崔家人曰:“你走錯門了,接甚親?”管家曰:“媒人引我來,怎會錯?”崔家人曰:“哪位是媒?”管家曰:“媒去叫你大伯。”崔家人曰:“有甚大伯?”管家曰:“是你家交銀主婚的。”崔唾其面曰:“你一夥小輩該死的!此是崔爺府中,你信何人哄,在此胡說?”管家曰:“昨同洪相公在你家喫茶,許議親事,已在花園交銀了,今反退悔。我豈怕你的,難道脫得我銀去?”崔家人曰:“誰把茶你喫,誰受你銀?我家哪有出嫁的人?”管家曰:“你前日在寺中建醮的娘子要嫁。”崔家人曰:“啐!那是我主母,曾受朝廷誥命,誰人娶得!我去稟巡爺,把這夥棍徒鎖去!”兩管家見媒人請大伯不來,心中不安,各逃回店。崔家人尾其後,查是春元洪子選強婚,即往府尹告強娶命婦事。洪春元聞告,始知被棍脫,即逃出京去。及府尹差人來提,回報已無期走矣。府尹曰:“他自然要走,怎敢對得!”遂爲立案存照,以俟後提。

按:此棍巧處,在見崔家主僕皆在寺,乃哄其家小僕進茶;又云大伯欲背索上賀,在園交銀,故可行其騙。洪春元既失銀,又着走。又府尹信其強娶,爲之立案。在外娶妾,信然難哉!作事何可不審實也?

異省娶妾惹訟禍

廣東蔡天壽者,爲人慷慨仗義,年四十無子。其妻潑甚,弗容娶妾。一日,販廣錫三十餘擔,往蘇州府賣,與牙人蕭漢卿曰:“我未得子,意欲在此娶一妾,亦有相因的否?”漢卿曰:“有銀何怕無當意女子?”即領去看幾個室女。漢卿曰:“我年過四十,此女皆年紀不相宜,吾不娶也。”

忽有蕩子國延紀,家有寡母鄧氏,年三十三歲,容貌端好。夫死,遺家資千金,被延紀賭蕩罄空,更欠賭銀二十餘兩,逼取無辦。乃與棍商議,詐稱母爲妻,欲嫁以償債。媒傳於漢卿,領天壽看之,年貌合意,議身資銀四十餘兩。延紀曰:“氏系過江出身,恐外家阻擋,不與嫁遠。其銀可封牙人手,待臨行上船,我叫人送到船來,人與銀兩相交付。”牙人以爲可。

臨行,延紀自僱轎,詐稱母舅家接母。上船後,始知子將己脫嫁於客,心中甚怒,只忍氣問曰:“夫既以我嫁人,何必相瞞,且娶我者是誰?”天壽應曰:“是不才。”婦曰:“看君諒是個富翁,我亦無恨。但我因夫賭蕩,衣資首飾悉藏母家。我同你去取,亦且令母家得知。”天壽信之,與鄧氏偕往。氏入訴其子背將己嫁之事。其兄鄧天明發怒曰:“哪有子敢嫁母者!是何客人敢斗膽而娶?”出將天壽亂打。鄧氏救止曰:“諒客人亦不知情,只不孝延紀,膽大該死!”天明即具狀告縣。鄒爺準狀,差拘延紀,逃走不出;先拘漢卿、天壽到。鄒爺審出大怒,將婚主、媒人各責二十,以天壽收監,着漢卿討延紀。數月,終不能拿,累被拿限拷打。天壽投分上釋監,鄒爺竟不許。人教天壽曰:“賊要賊拿,賭錢要賭錢人拿。何不許銀與賭棍人拿?”不數日,賊指延紀所在,差人拿到。鄒爺審出延紀以子嫁母與遠客作妾,責四十板,擬重典,身資銀追入官;漢卿、天壽各擬杖懲;其母取氏,着兄鄧天明領歸供養,任自擇嫁,批照付之。

按:爲嗣娶妾,禮律不禁,特當娶於附近小戶。若出外省,慕色而娶,多釀後患。若此類者,可爲炯戒矣。

青蛙露出謀娶情

徐州人陳彩,家資鉅富,機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年三十歲,妻妾俱無子。鄰舍潘,常借彩銀,出外爲商。彩往家,見其妻遊氏美貌絕倫,遂起不良心。邀同本往瓜州買綿花,發廣州等處賣。貨收完,二人同歸。路經西關渡,此幽僻之處,往來者稀。上渡,以篙撐船。彩暗忖:“此機可乘。”從後將一推落江。奔起水面,彩再以篙指落深淵。浸死之後,彩故叫漁翁撈其屍,以火焚之,裹骨歸家。

彩穿白衣,見父母先大哭,而後報兇情。家大小都慟,乃細問身死因由。彩曰:“因過西關渡,上渡撐船,與篙併入水中。水深急,力不能起,遂致浸死。我僱人撈屍,焚骨而歸。”言畢,潘家又哭。彩用將所賣帳薄並財本一一算明,交還之父母。滿家反懷其德,哪知彩之設計謀死也。

至半年後,父潘玉年老,有二幼孫不能撫養,欲以媳招人入贅,代理家事,與彩商議。彩曰:“入贅事久遠,必得得當人方可;不然,家被他破害,後悔何及?依彩愚見,小心支持守節,勿嫁人爲尚。”彩言雖如此,而中藏機械甚深。後有議入贅者,玉亦與彩議,彩皆設機破之。因先賄遊氏之外家。

布謀已定,自言於玉曰:“吾與令郎至知,本無自贅之理。但事有經權,試與尊叔自籌之。”玉曰:“尊見何如?”彩曰:“吾欲以叔產業悉付我理,請叔族親議立文書,遞年幾多供應尊叔夫婦食用,幾多供應祭墳納役,餘者悉付叔存之,以備二孫婚娶;令媳與我爲次室。況我拙荊頗賢,必無妒恚之患。後倘得產男女,必不虧她。是令媳得所歸,而公家亦有所付託矣。”媳曰:“古云‘寧作貧人妻,莫作富人妾。’我夫與他爲友,我嫁他爲妾,似不好觀瞻。請公公再詳。”玉曰:“難得此人家富忠厚,況又代我理家。我不勞而坐享衣食,餘剩者又存與孫婚娶。文字有我族人爲證,何等安妥,不必再疑。”海軍家大小皆以爲然,遊氏父母亦同聲曰“可”,遊氏只得聽命。

不覺嫁後二十餘載,生有二子,又養一長孫。前二子皆已娶媳,亦生二孫。彩之正室前十年已故,遊氏與夫極和順。一日,大雨如注,天井水滿。忽有青蛙浸於水中,躍起庭上。彩以小竹挑入水中去,如此者數次。彩平時是謹密之人,是日天牖其衷,暗忖遊氏恩情已久,諒談前情,妻必不怨,不覺漏言曰:“你前夫亦似此青蛙。若不生計較,安得與你成夫婦?”遊氏曰:“計較若何?”彩曰:“昔時見你貌無雙,要得同牀伴我眠。心生一計同貿易,過渡踢他落波心。你夫奔起浮水面,再將篙指落深淵。連奔連指兩三次,亦如青蛙此狀情。”遊氏驚號,大罵曰:“你這狼子野心賊,當千刀萬剮!哪有人如此狠心者!”彩被妻罵,無一語可應之。遊氏哭奔於路,高聲叫曰:“我前夫被這賊謀死,謀我爲妾!我必經官告論,爲前夫報仇!”左鄰右舍皆卒聽驚駭。彩叫二子強抬遊氏入家,皆跪下苦勸曰:“看家中大小之面,勿說此話。”遊氏指罵二子曰:“你父奸謀子豈昌,無端造惡忒強梁。險邪暗害同曹賊,天牖其衷自說揚。呈官告論清奸孽,斬他首級振綱常。我夫雖然歸黃土,九泉之下也心涼。”

長子潘槐、次子潘楊聞遊母出,路揚陳彩謀殺其父之事,與潘族衆來問其詳。遊氏見二子並小叔,慟哭甚而言曰:“當你父在日,出外爲商,嘗問這賊借本。他見我先時有貌,即起歹意。邀你父出外貿易,歸西關渡,踢你父於江中。奔起水面,復以篙指落深淵。如此者數次,因此浸死。”衆等曰:“何以知之?”遊氏曰:“適間大雨,天井水溢,有一青蛙被浸,躍起庭上。賊以竹打,抽下數次,蛙因打困浸死。天不容奸,他見此蛙,因自道其故,所以知之。兒可去告,我來作證。”槐、楊聞言,捶胸號天,大哭曰:“這仇不共戴天,扯來打死他!”直入內堂,將陳彩揪打。彩家理虧,自然不敢對敵。彩怒曰:“我縱謀人,罪有明條,豈該你打!”遊氏曰:“他罪不容誅,若未經官,錯手打死,則仇未報反成人命。”方鬧嚷間,潘家族衆倏集百餘人,中有無藉者欲掠其家。遊氏曰:“物是我的。賊犯法當死,非他所有。我不出證其罪,汝衆何得掠我財物?”

遊氏與二子抱牌急告本縣。魏爺準其狀,差拿陳彩到官,無半語推辭,一一招認。魏爺打彩三十板,立擬典刑,即申上司訖。遊氏並二子槐、楊各討保,候解兩院。是日,縣看者何止數百人,皆曰:“此婦原在潘家,處中戶;今處於陳,萬金鉅富,驅奴使婢,先作妾而今作正室;況年已久,生子及孫。徇情者初談及此,未免哽咽喉幹,吞聲忍氣而罷。今徑呈之公庭,必令償前夫命,真可謂女流中節俠,行出乎流俗者也!”

兩院倒案已畢,陳彩正典刑已定。彩託禁子叫遊氏並二子來獄中囑咐。遊氏不肯去見,只叫二子往見之。彩囑二子傳命曰:“我償潘之命已定,她之怨已酬,而結怨之恩已報矣,何惜見我一面?我有後事欲以付託。”遊氏曰:“我與他恩誼絕矣,有何顏再見他?”二子入獄中回話,彩大怒曰:“我在獄受盡苦楚,不日處決。她在家享受富貴,是他潘家物乎,陳家物乎?”言畢,二子以父言傳於母。遊氏曰:“我在你父家二十餘載,恩非不深,但不知他機謀甚巧。今已泄出前情,則你父實我仇人,義當絕之。你二人是我毛裏天性,安忍割捨?你父不說富貴是他家的,我意已欲還潘家;今既如此說,我還意已決。當你母已死,勿復念也。”二子曰:“母親爲前夫報仇,正合大義,我父不得生怨。須念我兄弟年幼,方賴母親教育,萬勿往他家也。”遊氏不聽,召集陳門親族,將家業並首飾等項交割明白,空身而還潘家,甘處淡泊,人皆服其高義,羨潘之有妻,仇終得報;嘆子彩之奸謀,禍反及身也。

十七類 姦情騙

用銀反買焙紙婦

宗化人羽崇,家資殷富,性最好淫,常以銀谷生放於鄉下。鄉人唯早午晚在家食飯,午前後都往耕田,並無男子在家。崇偏於半午前往人家取帳,遇單居婦女,千方挑之,多與通好。

人有問之者曰:“凡婦人與初相見,面生情疏,茫不相識,怎好開口便通野話?倘怒罵起來,後何以登其門?”崇曰:“凡撩婦人,臨機應變,因事乘機。或以言挑,或以利誘,或以勢壓,或以懇求,何止一端,全在察其心情而投中之。或無可入機者,試與之講夢,說我昨夜夢一所在去,宛似你家一般,某物在此,某物在此。又夢與你相交,一夜快活,醒來乃是一夢。今日到此,全與夢中相同。如此且笑且說,講了一遍,看她言貌或喜或怒,或不睬,或應對,或疑猜,便可以言投入。彼若發罵,我只說夢;彼若不拒,我便可取事矣。“我嘗往一所在取帳。男子另一處造紙,兩妯娌對焙紙。其伯姆半宿婦人,其嬸子極是少美,我欲挑之。若半聲推拒,隔焙便聞,何以動手?我生一計,包銀一錢,作一塊,密密輕輕與說曰:‘我欲挑你伯姆,把此一錢銀送你;再一包五分,託你代送與伯姆,替我說個方便’。婦人接四包銀,把自己包開看過,見銀作一塊,心中有些喜意,答曰:‘你愛她你自與她說,自然是替,我不好替說。’我便曰:‘若愛只是愛你,但恐你不肯,故託你通伯姆。’罷不應,我便摟之,默然應承。只隔焙乾事,那邊全不知。若不如此,反生計較。彼恐伯姆知之,怎肯默然應允?惟先說挑伯姆,彼心道:‘那邊可幹事,我這邊密密幹,亦何妨?’故不勞而成也。”

按:婦人不愛淫者亦愛財,但深畏人知,故不敢爲。唯點壯其心,謂人不能知,彼便敢妄爲耳。既許從你,彼之遮蓋,自然更謹密矣。此羽崇騙奸機巧之一節也。然世情鬼魅,有許多深奸隱慝,何能盡述爲戒?特擇其近聞者如此。

和尚剪絹調佃婦

壽山寺,田糧五百石,分爲十二房。僧皆富足,都錦衣肉食,飲酒宿娼,更甚俗家。每管寺十餘年,銀多欲歸,先約家中定姻,在外蓄髮爲頭陀,鬢髮可縛網巾,即回娶妻當家矣。每兄去弟來,父亡子繼,據爲己業,並無異色人得參入。或有畏受家累,不思歸俗者,輒擇村中愚善佃客有無妻者,出銀與代娶。僧先宿一個月,後付與佃客,供不時往宿,僧來則僧之妻,僧去則佃之婦。故諺雲:“非僧奸佃婦,乃佃奸僧老婆。”即此俗也。或生子,有全月可認者,則屬某;或交錯無可辨者,則僧與佃分,各得其一,待十餘歲,即領爲侍者,實則親子也。故僧家雲:“滅燈傳道,寄姓傳宗。”即此也。

有一僧,往鄉取苗租,其佃戶柔懦。見其婦美貌,每挑之便罵,不睬。後冬十月,故買匹好絹,問此婦借剪刀,剪下二尺,曰:“將送人作鞋面。”餘者寄此婦手。兩日後復來取絹,借剪刀又剪二尺,將往送人,餘者仍寄之。婦曰:“送甚人,何不全拿去?”僧曰:“只消許多,可長享用。”婦曰:“我代收藏,亦當剪二尺與我。”僧曰:“你若要,便全匹與你,這兩尺亦與你,不消送那人矣。”婦曰:“果真乎?”僧曰:“惟恐你不受,我久有意送矣。”兩下遂成雲雨佳會。僧曰:“你往日罵我,今日何有這好意?”婦曰:“我冬間要做一身衣服,送母親壽,故不得已從你。後日決不肯矣。”僧曰:“那二尺更要一次。”婦曰:“二尺任你送別人。”僧曰:“取多辭少,你好歹。”

及事完了出房,僧曰:“我要禾稿絞一索用。”婦取付之。僧將稿慢慢絞索。婦催快去,僧曰:“在外何妨?”少頃,佃客回,問曰:“你作索何用?”僧曰:“我有絹大半匹要賣,令正說要造衣,送令岳母壽,以你養的豬,作一兩二錢還我絹,將此索牽去。”佃客罵妻曰:“我豬要養,何換此無用絹?急取還他去!”婦取起二尺,將大匹丟出還之,曰:“舍與你!”僧曰:“我還你是價,也不虧你,有甚舍與我?”僧見其取起二尺,知她終是愛財,次月復買藍絹半匹,並前絹送與之。婦罵曰:“禿騾該入螺螄地獄,我豈睬你!”僧曰:“正爲你常罵我,故意取回,弄你受氣。不然,我豈慳吝的?你說要一身衣服送壽,前日止一件衣,今敬剪一件下,成就你事,何故又罵?”婦拒不允,僧再三哀求,只前已有情了,終拒不得,復爲受之。後遂通往來,難禁斷矣。

按:此婦性本烈,只爲愛其絹,遂至玷身。所謂“棖也欲,焉得剛”是也。人家唯禁止僧道來往,便是好事。若入寺,若拜佛,若子寄僧道姓,此皆恥事,切宜戒之。勿圖無影福田,而蹈無窮污垢也。

地理寄婦脫好種

有魯地理,看山頗精。要圖一好地,自葬父。尋至寧城,得一佳風水,落在楊鄉官墳祠後,既難明買,又難盜葬。聞楊鄉官已故,兩公子亦欲求地葬父。魯地理即以此地獻,引二公子來看,果好穴情山。不費買,坐向又大利,即用葬父,將銀三十兩謝地理。魯客不能謀其地,因欲脫其種。乃租楊公子花園門下住家,用銀娶一美婦爲妻,與居兩個月,對妻曰:“我要出外行地理,難計歸程。家下若欠缺薪米,已託主人公子看顧你。此是我恩人,因得他銀,故能娶你。我已遠出,這兩公子若調戲你,隨你從他。若與他有情,後日扶持你必厚。但他家多奴僕,切不可與他通。若輕自身,公子必看賤你,後自取困窮,誰來賙濟你?”又去託兩公子:“見得要遠出行,地理家下些少,望相賙濟,歸時一一奉還。”

公子常往花園,見其婦美,已是動心。地理纔去兩日,大公子即來其家,調戲其妻。這婦人已承夫囑,慨然與通,情意好甚。後月餘,次公子亦來戲之,亦從。半年後,魯地理歸,見家中米菜充足,問妻曰:“公子來否?”妻曰:“兩人都來,我都納之。”魯地理曰:“與這好人交,亦不羞辱你。有喫有穿,有人陪你睡,早晚有人看顧,我雖出外亦安。”妻笑曰:“食用還強你在家時,只你不要喫醋。”地理曰:“是他銀娶的,又代我供你,何須妒?但兩人迭來,恐你惹毒瘡。須與他定一月一個,可無生瘡。”

再次又出外,公子又來。婦人曰:“你兩位不時來,恐我成毒瘡。須定單月大公子,雙月小公子方好。”公子曰:“你說極是。自今某月屬某,菜米一應他供給。”不覺經四年,已生兩男子,皆兩公子血脈矣。魯地理將命與人推,皆雲後當大富貴。因攜妻與子辭兩公子而歸,二人各贈有厚程。後二子長成,皆登科第,實楊姓之風水,被其暗漏去而不知也。

按:富貴家子弟,多有好淫人妻小者。或致生子,其風水不無分去。觀此地理之脫種,後人可鑑矣。

有一富家子,往佃戶家取租,見其婦美,累挑之。婦不敢從,密報於婆。婆曰:“他富家子,若與他有子,後日亦討得喫。”富子後又挑之,婦即允,與入房中解衣。富子曰:“往時累說不從,今何故便肯?”婦曰:“已對婆婆說過了。”富子曰:“你婆要拿奸麼?”婦曰:“非也!婆曰傍你富家種,若有兒,亦討得喫。”富子一聞漏種話,猛然自省曰:“不可!不可!”連說四句“不可”,因轉言曰:“我非真欲奸,只愛你生得好,故與耍耳。今送銀三錢,與你買粉,我不污你也。”淫情已動,馳歸家,夜與妻交。其夜受胎,後生一男,長中進士,官受知縣。

初上任日,天晴日朗,忽見官堂四大柱上,各有兩個“不可”金字,心中憂曰:“此必不可任此官也。”謹慎做一季官,便推病辭官養親,匆然歸。父驚問故,答曰:“因上任日,見四個‘不可’金字,恐非吉光,故辭官歸養。”父曰:“養親官在亦可。”經一夜,父思到大喜,呼其子曰:“你見四‘不可’金字,此大吉兆,你官必高也。我少年時,挑一佃婦,已允矣。臨行事時,他說要傍我好種,我猛省起,連說四句‘不可’,遂不肯苟合。其夜歸後即生汝,此天報我不淫人婦之德。若是凶兆,何故是金字?又何故四個‘不可’,與我昔言相應也?此是好兆矣。”兒曰:“是也。”隨即寫書託同年,次年復起官。後官至侍郎,一門貴盛。

看此節,可見富貴家子弟不可漏種於人矣。

有鄉官知縣,生四男,皆爲秀才,聰明俊偉。一日,鄉官卒。地理爲擇一葬地,風水甚佳,曰:“六年兩科內,四位公子當盡登科第。”六年後,地理來取謝。三長公子都中去爲官,獨四公子在家款待地理,敬問曰:“承先生許我四人皆發科,今三位兄果中矣。論才學,我更高於兄,獨不中,何故?”明日,地理同四公子再登墳細看,曰:“論此地,雖幾兄弟皆當中,其間不中者,必有故。”公子懇問何故,地理曰:“令先尊幾歲生你?”公子曰:“先父生我時年六十,後七十四歲卒,今又六年矣。”又問曰:“令堂當時幾歲?”公子曰:“其時三十歲。”地理搖頭曰:“我知之矣。”公子曰:“先生知何緣故?”地理曰:“休怪我說。公子必欲中,須問太夫人,你是何人血脈?”公子會其意,夜設盛席,慢慢勸母醉飲。至二更後,吩咐親人並奴婢等各先睡。四下無人,公子跪曰:“兒有所稟,不敢言。不知母親願我中否?”母曰:“三哥子都中了,我願你中極切。有甚好歹事,但說無妨。”公子曰:“地理說我不是爹爹親血脈,故不中。必須知誰實生我,方可中。”母本愛幼子,靜夜又無人,酒後又醉了,不覺吐言曰:“地理果高見。彼時你父已六十,衙中某門子後生標緻,我實與他生你。”公子已得實,次日謀於地理。地理曰:“須到彼處謀門子骸骨來,附葬旁,來科即中矣。”公子依言,往取而葬之,次科果中。

看此節,可見暗中雜種,人不及知,故有共風水而貴賤懸隔者,其中不無難言處也。

又解某之父,血衰無子。其母夏月熱甚,着單裙睡於牀。家蓄有猴公,往奸之。驚醒欲推去,猴欲齧欲抓,推去不得。睡熟神旺,不覺淫情動,即有孕。解父歸,妻與言被猴奸之故,曰:“此異物,須殺之。”猴既奸後心虧,走於後門大桃樹上,不肯下。解父故與妻戲於樹下。猴見人色喜,方下樹來。解父槌殺之,即埋於桃樹下。後解某生,極聰明伶俐,但跳躍倒地,若猴狀。解母心知爲猴種也。以無別子,故不殺之。八歲父死,地理爲擇葬曰:“此地極佳,當出神童才子。此子雖不才,但三年後可登高第。”過三年後,地理復來。解母曰:“汝說三年後此子知變,今輕狂如前,奈何?”地理再往墳細看,歸問曰:“此子是安人親生的,抑妾生乎?”解母曰:“此子非親生,是鄰家丫頭與猴生的,欲棄之,我以無子,故血抱以養。”地理曰:“欲此子成器,須得猴骨在,附葬此冢之旁,後日還昌你家。”解母往樹下掘之,其骨猶在。特與地理曰:“鄰人尚留骨在,當如何處?”地理教擇吉日葬之。再三年,果舉神童,後爲一代名人。(此聞其鄉陳地理所傳。)

看此節,可見風水之效,捷如影響。人家得好地者,子孫宜守禮法,不可淫慾敗德,致漏脈於人也。

奸人婢致盜失銀

寧城一人,姓李名英,年二十餘歲,聰明脫灑,惟耽酒色。常買夏布,往蘇州閶門外,寓牙人陳四店。其店兼賣白酒。鄰家林廷節,常遣婢京季來買酒。季年方十八,國色嬌媚。李英愛之,因而調戲成奸,買簪圈等送之。同店多有諫其勿惹禍者。英與季兩少相愛,情深意美,哪肯割斷?後廷節察知季與英有奸,呼季責曰:“你與李客私通,我姑恕汝。可密窺英銀藏於何處,偷來置些衣裝與你,後得享用。”

一日,英飲酒娼家。季潛開英房,盜去銀一百餘兩。及英回店,知銀有失,向店主逼取。客夥吳倫曰:“你房內有銀,不可遠飲娼家;即飲亦宜早歸。今蕩飲致失,何干主人事?今午見京季入你房中,必此女偷去。你可告於官,我與店主爲證。”

英待兩日,季不來店,乃告於府。廷節訴英欺奸伊婢,情露懼告,先以失銀誣抵。本府張爺審問於證,吳倫、陳四證曰:“親見季入英房,盜去銀是實。”張爺詰曰:“客人房、室女牀,二者豈容妄入?季入英房,汝等見何不阻?”倫曰:“英與季私通,亦是實,故英未在店,開門而盜。”張爺審出此情,知銀系季偷是的;奈廷節乃府庠生,季考取之第二,只依廷節所訴,斷曰:“既有姦情,則失銀系是抵飾。以英不合欺奸侍婢,虛詞抵賴。陳四爲牙,知有姦情,何不諫英早改?待事敗而猶偏證,各擬杖懲。”

按:此審李英甚枉。特爲客旅,宜謹慎自持,豈有奸人侍婢而不取禍者!今店中多有以妻女引誘客人,成奸後賴其財本者。切宜識透此套,勿入其騙可也。

奸牙人女被脫騙

經紀廖三號龍潭者,有女名淑姬,年方二八,尚未配人。容如月姊,貌賽花仙,真個女子中班頭,絕世無雙者。客人張魯,年二十餘歲,磊落俊雅,頗諳詩書,浪跡江湖。一日,買閩筍數十擔,在廖三店中發賣。不時遇風,都放帳未收。日久,見其女丰姿嬌媚,日夜想慕,不能安枕。奈廖三家中人衆,難以動手。而女亦時於門後偷眼覷魯。魯以目挑之,女爲俯首作嬌羞態。二人情意已通,只陽臺路隔,鵲橋難渡矣。

一日,廖三家中早起炊飯,與商人上鄉討帳。張魯心喜,乘機潛入其房,與廖女成奸。偷情之後,時有私會。

其母知之,與夫商議曰:“吾女幾多豪門求婚,未肯輕許。今被鼠客所玷,須密捕殺之,以消其恨。”廖三曰:“不可。凡妻與人私通,當場捉獲,並斬呈官,律方無罪。今女與人通姦,並殺則不忍;單殺客人,被罪不至死,豈死無後話?現今筍帳已完,其銀皆在我手。密窺女與奸時,當場捉之,打他半死,以鎖繫住,勒其供狀,怕他不把筍銀獻我,彼時亦何說?”妻然之。

未數日,張魯果墮其術。魯曰:“此是我不良。銀鬚以一半還我便罷,不然吾不甘心。”廖三不允,魯遂告於府,批刑館。吳爺審出實情,問淑姬:“曾許配人否?”對曰:“未配。”又問魯:“曾娶否?”魯已有髮妻,乃誑曰:“髮妻已死,尚未再娶。”吳爺斷曰:“汝二人既未成婚,須斷合之,以所勒銀準作財禮。”廖三曰:“奸人室女而得成婚,後何以儆?”吳爺曰:“汝牙家常以妻女賴人奸而脫其銀,吾豈不知?若不配合,須將汝女官賣,將銀究論;張魯合懲通姦之罪耳。”魯曰:“一女子安值財禮一百餘兩?須判一半還我,準與其女爲奩。”吳爺曰:“爲商而嫖花街柳巷,尚宜有節;主人室女,豈容欺奸?”魯且感且哭,盡喪其本,止得一女,又無盤纏可帶,即轉嫁銀三十兩而歸。

按:牙家縱容妻女與客人成奸,後脫其財本,此常套也。惜此女不知,爲父母作貨;張魯亦不知,而落此套中。猶幸吳爺斷與成婚,雖失利,猶得婦也。惜其財本稀少,不得同此女歸耳。後之爲商者,斷合事本難期望,則脫奸宜慎防之。

十八類 婦人騙

哄嬸成奸騙油肉

兩妯娌並坐,適有賣油者過。嬸石氏曰:“家下要油用,奈無銀可買。”姆左氏曰:“先秤油來,約後還銀未遲。”石氏叫入買油,秤定二斤矣。曰:“男人未在家,過兩日來接銀。”後兩日賣油者來,嬸曰:“無銀,何以處?”姆曰:“再約三日。”嬸以此言退之去。又三日,嬸曰:“你教我先秤油,今竟無銀。你討些借我還。”姆曰:“你肯依我教,還他何難?”嬸曰:“我凡事常依你,把甚物還?”姆曰:“我看賣油後生俊俏,你青年貌美,和他相好一次,油何消還?”嬸曰:“恐你後日說。”姆曰:“是我教你,怎敢說?我避在房中,你自去爲之。”

少頃,賣油者到。石氏思無計可退,強作笑臉,出迎曰:“兩次約你接銀,奈何無可措辦,不如把我還你罷。”賣油者見其眉開眼笑,亦起淫心曰:“你家內有人,莫非哄我?”石氏曰:“丈夫去耕田,伯姆在鄰家績麻。因無人,故與你耍言。”賣油者放心,與入房去。左氏聽已拴房門,即密出,將兩半簍油傾起,把兩半簍水注入,再到房門密聽。嬸曰:“完了,起去。”賣油者曰:“與我停停。”左氏手持麻筐,跳身出大門外,故揚言曰:“今日尚未午,何耕田的回了?”賣油者聞人言,忙出挑油,恰相遇於門外。左氏問曰:“嬸嬸油還你否?”賣油者連應曰:“還了!還了!”即挑過一村賣。左氏知其必再來,站在大門候。

近午,賣油者向前。左氏曰:“你尚在此?我嬸嬸的弟挑桶來打澇,見油一擔在宅,家並無人,只嬸房有人笑話,疑與賣油人有奸,將油傾在桶去,把半簍水注滿,歸報其母,母子徑來拿奸。及來時,挑油的已去,正在此猜疑。叵知你在此,必拿你作對。”賣油者便行。左氏扯住曰:“我報你知,你須謝我。”賣油者曰:“明日寄兩斤油與你。”

過數日,果寄油來。姆又變說,持與嬸曰:“前日我在門站,賣油者復從門前過。我故耍之曰:‘嬸嬸說油銀未還,你適間慌忙說還了,必有緣故。我在此等報叔叔。’賣油者心虛,許我兩斤油,今果寄來。此是你換來的,須當補你。”嬸曰:“似此半時光景,也是四斤油用,多謝指教。”姆曰:“你若依我,更有別享用處。”

少頃,有人叫賣肉。姆嬸二人叫入,各秤二斤,吩咐再來接銀。三日,屠子來接。伯姆秤銀七分還之,嬸的再約兩日。至期,屠子來。伯姆曰:“你依前日套子還他,我方便入房內去。”石氏出,笑對屠子曰:“借你肉,無銀可還。今日無人在家,不如把我肉還你。”屠子見其美貌,嬉嬉笑曰:“我只要你腰間些些肉。”石氏曰:“全身都允你,何惜些些?”屠子摟抱入房幹事。伯姆潛出,把一擔肉都搬入訖,默坐在肉籮邊。

屠子與石氏歡罷而出,問曰:“我肉在哪裏去””左氏曰:“叔叔挑與里老去了。”屠子曰:“何得偷我肉?”左氏曰:“你好大膽!叔叔歸,見肉擔在此,入房門來又閉住,只聞你兩人嘻嘻笑話,知是你奸他妻,叫我看住房門。我不好聽你動靜,故坐在此。你且略坐,停會偷肉的便來了。”屠子挑起空籮便走。左氏扯住曰:“把一肉刀與我做當頭。”屠子曰:“託你方便,明日送兩斤肉與你。”左氏放手,屠子飛步奔去。

嬸埋怨曰:“都是你教我幹此事。今丈夫知道,怎麼是好?”姆曰:“你不該把師父攤出來。只要你肯食肉,此事何難遮蓋?”嬸曰:“有甚計策,快說出來。”姆入房,拖一腿肉出,又入拖一腿,曰:“你食肉乎?你報丈夫乎?”嬸曰:“你偷肉,不該驚死我。”姆曰:“我驚那人;不驚他去,怎得他肉?”

兩妯娌將肉煮來,把酒對喫。嬸曰:“真是一日不識羞,三日喫飽飯。”姆曰:“不是如此說,是半時得快活,一月喫酒肉。”二人呵呵,飽喫一頓,餘者煙幹後食。

後數日,屠子經過,左氏出,支肉二斤,屠子速行。左氏曰:“虧我嬸孃前日被一餐粗打,也該送二斤與她。”屠子將一片丟來,曰:“託你轉上,我不得暇。”左氏手提兩吊肉,入對嬸孃說知,又將來作樂。嬸曰:“我會養漢,不如你會光棍。”以後奸門一開,不可勝記。

按:石嬸不過呆婦人,左姆乃狡猾巧婦;若是男子,當爲大棍。遇此巧婦,愚者何不落其圈套?故不唯男子當擇交,婦人尤當與良女相伴也。爬灰復騙奸姻母鄉間有一殷實村老,谷豆滿倉,雞鴨成羣。只極是村惡,不知禮體。娶一田家女爲媳婦,年少貌美,便思爬灰。只怕老媽嚴厲約束,家法整肅,積年不敢發。

一日,老媽鄰家請飲,村老便調戲其婦。拒不從,遂行強抱。其婦喊起罵出,去外家只十里,便徒步奔告於母。母系村婦,憊賴憤怒,同女來。這村老見媳婦奔告外家,忙叫老媽回,以實情吐告,商量何以抵對。老媽心忖:“親家村魯,必不來,惟姻母憊賴必來。”已思有計籠之,故反言要老公曰:“恭喜你,喜事到矣!”村老曰:“往事已錯,何須再題。你往日常能幹,我凡事皆聽你。今須救我,忽致破家。”老媽曰:“何止破家,你該死矣!我今救你來,你越膽大。若聽我言,事過再勿起此野意,不但救你,且有好事抬舉你。”村老曰:“不願抬舉,只救得這一遭,再不敢起惡意。若再有此,天誅地滅!”老媽曰:“既肯誓過,饒你這遭。你取銀四兩,作二錠,伏在外客房中,覆大下。若姻母來,我叫她在房來洗澡。你聽其洗完,從下出,以兩錠銀付她兩手。她必定拿住,推拒你不得,你便強姦一次。走出外去,事便息矣。”村老曰:“若奸她,則挑她女是真矣。”老媽曰:“你勿管,後事在我身。”村老依言,藏入大去。

少頃,姻母到。老媽出外笑迎曰:“有勞貴步,未曾備轎迎得。”姻母便罵曰:“你家沒倫理爬灰老賊,奸我女兒!”老媽故驚曰:“恰纔哄我說,媳婦私煮炒喫,被他打罵,因逃歸,乃有此惡事?我要和這老狗死!”大聲大口,罵恨更切,姻母無待開口矣。因曰:“停會我、你、兒、媳四人,揪住打死,以大糞灌其口,使不爲人。”即令媳婦把大雞鴨宰,設盛饌待姻母。先大罵一場,後待茶果訖,曰:“走路身熱,可討水與洗澡,再好食午。”送姻母入房中洗,老媽入後廚房助婦整酒。及洗訖,下一人出,以銀兩錠付姻母,兩手抱住便奸。及喊叫女兒、親母,並無人應。其人曰:“她在廚房遠,怎叫得知?”赤身難拒,又愛惜兩槽銀,啞口受奸。事訖,村老曰:“我就是親家,你勿信女兒說。這成奸也是前緣,我本躲避你,誰知你送來洗澡,反先與你相好,從今再不望你女兒矣。”言罷走出。

姻母入廚,見女與老媽方在排饌,想叫時必是不聞,遂午間從容笑飲,不說及爬灰事矣。

席罷辭歸,老媽再三苦留,女亦曰:“我叫你來做身主,你只要人酒喫,何這等老懵?”姻母曰:“我婦人自身不能作主,怎能做得你主?你公公不是好人,你媽媽賢德。只姑媳不相離,自無惡事矣。”老媽留之不得,以食品果儀厚贈之,歡喜送別而去。悽風驟雨之景色,倏化爲光風化日之風景,皆能婦調停之力,———亦一大棍也。

按:婦人不可輕易往外親之家。若彼狡婦與暱夫套合,中多有被其污穢者,誰則知之?若此村老婦之弄姻母,雖一時解紛之巧計,亦彼自知婦人性皆流水,可以利暗誘姦暗陷,必不敢張膽明言也。後人其鑑之。

佃婦賣姦脫主田

鄉間有一佃戶,欠主人苗三冬,算該本息銀五兩零。冬間,主人來收租,佃母與子謀曰:“苗帶今年共欠三冬,明年必起田去,一家無望矣。我看主人富家子弟,必好風月,不如把媳婦哄他奸,拿住必可賴得苗去。”佃曰:“這事可。母親可與媳婦言。”佃母曰:“還有一件,須要與他奸完了,然後拿住,他方甘心;若未成奸便拿,他是主人,怎肯受屈?又難賺他銀矣。”佃曰:“亦可。”佃母方與媳婦言。婦曰:“你子心下實何如?”佃母曰:“我與兒說過了。任你事完成,然後拿他,方抵得苗去。”三人商議已定。

次日飯後,佃推往岳丈家借銀來還苗。佃母又吩咐媳婦曰:“主人來無菜,我往上村討斤肉,再往叔家取個雞來。苗有還否,須做一東道與主人喫。你須備火爐與主人向。”主人在外已聞。二人去後,婦拾火爐出煽火。主人問曰:“你媽媽哪裏去?”婦曰:“去討菜。”又問曰:“你丈夫何去?”婦曰:“到我孃家去借銀還你苗,未知有否?”主人曰:“不消問你娘借,只消問你借。”婦曰:“我若有銀,早送來還了。”主曰:“昨夜早同我睡,便與你對苗去。”婦曰:“睡可當得銀,今夜來陪你。”主人便起曰:“不待夜間,今日喜得無人,就耍去。你夫借得銀來,我背地秤三錢與你買布;若無銀,且寬限你明年還。”婦人即允,同入房去。佃戶從密處窺見,悄悄出候房門外。只聽房內二人歡話,心中自然焦燥,恨不得即打進去。半晌久,主人曰:“起去罷。”婦曰:“從容無妨。”知其完了,在房外高聲喝曰:“你和甚人講話?”打入門去。二人忙不能躲。佃戶喝曰:“噯也!你這賊奸我妻!”便在牀上揪下打。妻忙起穿衣,來拿夫手曰:“你嫁我,我不在你家!”佃戶曰:“這花娘也要打死!”三人滾作一團,也不能打得。佃母適攜肉、雞從外歸,問曰:“何爲?”佃曰:“主人奸我妻,我在牀上拿住,我要打死這兩個。”母指主人曰:“你好人家子孫也,不該幹此事。不如討銀與我媳賠醜罷。”主人曰:“便對三年苗與你。”佃取婦腳帶,繫住主頸曰:“我不肯。”出外取刀磨曰:“定殺死他!”母出外搶刀,曰:“他是官家舍,白的是銀,黃的是金,要得他幾多。若殺死他,我你也不得安生。”再入勸主曰:“我兒性子不好,你再寫田契與他。”主人曰:“亦可。”佃母取紙與寫契。佃戶立旁,勒要更寫毗連田,共湊二十鋪,作價二十兩。主人亦寫與之。佃母再與子商曰:“本意只抵賴苗,不意多得二十兩。今晚你須避開,再令媳婦陪他一宵,方服得他心,可保無事。”佃曰:“已得娶妻之本,就讓他一宵。”

半午後,方整酒出。佃欲請人陪,佃母曰:“不可,只我老人自陪。”三人同坐,主人只索飯喫回去。佃母曰:“適間兒子蠢性,千萬勿怪,我自陪你。”叫兒子先喫飯,往母舅家,故說借銀,相添買田。兒去訖,佃母呼婦出陪。主人曰:“你母子妝套弄我,明日必告官理論。”佃母發誓曰:“我若套弄你,我即死在今日!”佃婦泣曰:“若告我便縊死。”主人見婦泣,翻料其非套,曰:“我不管你有套否,今晚更與我睡一夜,便當送你。”佃母連聲應曰:“憑媳婦。”婦曰:“拼定陪你。男人若有言,嫁我便是。”主人被此瞞過,只宿一宵而去,安然無後話。

按:佃母極狡猾,安排圈子已定,又令奸須過手,又令再陪一夜,方得主人心涼。不然,主佃之分,豈空套可籠?此佃母一狡棍也,述與後人知防。

三婦騙脫三匹馬

荊南道上,人多畜馬,以租行客,日收其利。有三婦輕身同行,遇馬伕牽回馬三匹,三婦各租乘一匹。末嬸曰:“伯母善乘馬者先行,我二人不善乘者隨後。”行不十里,末嬸叫馬伕扶下馬小宜。馬伕緊抱以下,有討趣之意。末嬸曰:“你討我便宜。”馬伕曰:“不敢!要緊挾些,方不跌。”末嬸曰:“看你亦知趣。我久無丈夫的,亦不怕你挾。”馬伕曰:“既不怕,前有小茅房,再同我相抱一抱何如?”婦曰:“要趕路。今晚在你家借歇,何如?”馬伕曰:“無三鋪牀。”婦曰:“伯母兩人同榻,我只傍牀。”馬伕曰:“你要傍我牀,我不索你租馬銀。”婦人曰:“人比馬價,你又討便宜。”馬伕曰:“兩有便宜事,可不好乾。”

兩人正在此私約,前面次伯母墜馬。婦指馬伕曰:“快去扶我小姆。”馬伕行且回顧曰:“不要哄我。”婦曰:“小姆若跌壞,怕她不在半路歇?我你事一定成矣。”馬伕忙奔前去。

次母跌在路盤坐,挪腳曰:“跌傷了腳,又跌傷了腿。”馬伕扶起上馬,曰:“須趕路。”次姆曰:“我跌壞了,前去須買補損膏藥貼,只好隨路歇,趕不得梢頭。你前去叫我大姆少待。”因挨延北兩遭,前馬去不止十餘裏。馬伕向前去追,後二婦躍馬加鞭奔回。

馬伕前去趕不上,心忖曰:“任她前去,且在此等後二婦來,她自然要等齊同歇矣。”俟久不至,心又忖曰:“想必後路買膏藥來。”因問行路人曰:“兩婦人騎馬的,到哪裏了?”路人曰:“兩婦人跑馬如飛,此去不止二十里了。”馬伕又問曰:“騎馬是來此的,是去的?”路人曰:“是下去的。你快趕也來不及了。”馬伕心無主意,慌忙走回原所,再問路人,皆雲:“馬去已遠。”馬伕追回十里,天已晚。再問行人,雲:“不見婦人馬矣。”三馬從兩路脫去,前後不能兩追,馬伕惟悵悒而歸。

按:此巧脫處全在後婦小宜,與馬伕私談,以惑其心,以纏其時;次又中婦跌馬,彼疑真不善騎者,又纏多時,則前馬穩脫矣,故賺其前追,又安能及?後兩婦奔回,彼唯疑跌傷來遲,豈料反奔而回乎?然亦馬伕太癡:安有中途一遇,便許與你歇?馬伕有何標緻而婦戀之?其言太甘,其中必毒。故就其甜言處,便知是棍也。以婦人而有此高手,世道幾何不鬼魅哉!

尼姑撒珠以誘姦

白鑑妻向氏,大有姿色。鑑專好酒,與妻不甚綢繆。爲王軍門公幹,差之上京。妻向氏在家開紙馬店,常遣婢蘭香接錢交易。夫去日久,向氏時出店看人。有寧朝賢見之,愛其美,注目看之;向亦不避。朝賢歸,與心友曹知高謀,欲誘此婦。曹曰:“若騙婦人,須用一女人在內行事,方易成就。古云‘山賊攻山賊,水寇擒水寇’。此中法華庵尼姑妙真,常往來各家,汝去託之,其事易矣。”朝賢聞教大喜,即尋法華庵來,見了妙真,以銀二兩送之,託其通紙馬店內白鑑之妻;若事成之後,再有重謝。尼姑曰:“此也不難,你三日後來討回音。”寧再三囑之而去。

尼姑將手中數珠剪斷繩子,捻定在手,往白鑑店前轉行幾次,不見向氏,空回了。次日又往,見向氏在店坐。尼姑故將斷繩珠撒放滿地,多有滾在污泥去者,俯躬滿地撿之。向氏見,叫之入,以水與洗,又淨手訖。尼姑再三拜謝而去。

至明日,尼姑買糕、果、餅、面四品,叫人往向氏家謝。向氏喜,遣人請尼姑來喫素酒。席間,向氏問曰:“你幾歲出家?”尼姑曰:“我半路出家。”向曰:“因何事出家?”尼曰:“因嫁個人,好賭錢飲酒,終日在外,有夫與無夫同,故誓願出家。”向氏嘆氣一聲道:“招這人不如勿嫁。”尼見他動心,又問曰:“娘子如何嘆氣?”賂曰:“我病亦似你。今嫁個人,只好飲酒,從來不要妻子,一年不歡會幾次。今又奉差遠去,似無夫一般。”尼知此婦有春怨,即乘機曰:“男人心歹者多。唯我庵前寧朝賢,當日愛妻如命,只其妻沒福而死。今央我擇再娶,誰婦人遇此者,真日日得歡喜也。”向氏聽了,口中不語。尼亦不好再調,酒完而去。

第三日,朝賢整飾衣冠,來庵問迴音,妙真曰:“事有九分成了。凡婦人與夫和順者,極難挑動。昨向氏請我,知她心中恨夫;又別夫日久,但有機會,便可到手。今須討銀與我,辦一盛席,請來用好酒灌醉,必在我牀睡,你便解開衣,慢慢行事,恣你所爲矣。但醒來之時,須備鐲甸簪珥類送之,可買其心,方可長久相交。”寧聽了拜下:“若如此,死生不忘。今再送銀五兩,你速作席請來。”

妙真遣人買好餚好酒,叫廚子整治豐潔,先遣人去請,後自到家邀行。向氏歡喜,同蘭香打轎而來。見酒席十分美盛,曰:“你還請何人?”妙真曰:“專請娘子,並無別客。”向氏曰:“一人亦不消如此破費,怎喫得許多?”妙真曰:“我無親骨肉,多感娘子知己,願結爲姊妹,當個知心人。”向氏笑曰:“我和你知心,不能相爬癢痛。”飲了幾杯,問曰:“此酒香而甜,其價必貴。”尼曰:“是前日寧大官送的,亦不識其價。”又勸飲。向氏曰:“酒甜喫得下,只恐易醉。”尼曰:“若醉暫在我房少睡,醒後回去不遲。不知娘子尊量,飲幾許方醉。”向氏曰:“夜間恐睡不着,常可飲一瓶。若不飲酒,如何得睡?”尼曰:“若自家人在家,只喫他一杯,便可睡矣。”向氏曰:“我和你說知心話,雖醉只半夜便醒。丈夫在家,只是貪酒,再不要幹事。我醒來極是難熬,哪止得我渴想?”妙真曰:“似此有老公的,與我無有的一般。我日間猶過了,只夜來過不得,惟怨前生未修種也。”向曰:“的是如此。今日須極醉,求一夜可忘卻。”少頃醉倒,遣蘭香先回看家,旋在尼牀少睡。

朝賢向氏睡,即來解其衣帶,如死去而暖的一樣,憑他恣意戀戰,其味甚美。少歇又一次,亦不醒。朝賢雙手摟定婦人睡,直到半夜醒來,衣已脫去。覺有男子在身邊,又覺腰間爽快,渾身通泰,低聲問道:“你是何人?”朝賢道:“心肝,我想你幾時,今日方纔得偷兩次,還要明日和我一好。”向氏曰:“你謀既就,切不可與外人知。”朝賢曰:“只尼姑知道,除外何人得知?”

又睡到天微明,向氏起。朝賢以鐲甸與之,又抱親嘴。兩人興濃,再戰一次,攜手出門。妙真已在候,忍笑不住,曰:“好酒也!”向氏曰:“好計也!”朝賢曰:“好姻緣也!”妙真曰:“既有此好,何以謝我?”緊抱賢曰:“虧我腳痠也,要和我好爲謝。”賢曰:“力盡耳,今夜不忘謝。”向氏曰:“從今夜夜都讓謝你。”朝賢曰:“後會可長,謝亦可長。”從此常與向氏往來,皆由尼姑此番之引誘也。

按:婦人雖貞,倘遇淫婦引之,無不入於邪者。凡婦之謹身,唯知恥耳,唯畏人知耳。苟一失身之後,恥心既喪,又何所不爲?故人家唯慎尼姑、媒婆等,勿使往來,亦防微杜漸之正道也。

十九類 拐帶騙

刺眼刖腳陷殘疾

浙中有等棍,常於通衢僻路,專候人家子女十數歲者,或迷路失歸,必拐帶去。擇其女有姿色,又絕聰明者,賣落院爲娟。稍愚鈍者,刺瞎其雙眼,教之唱叫路歌曲;又或刖去足掌,致其拐腳。其刖足之法,每於隆冬極寒時,以麻扎幼童足肚,置腳掌於冷水中。浸得良久,以柴木指之曰:“痛否?”童應曰:“痛。”則又浸,及至冷極血凝,指亦不知痛,則以利刃刖斷其足掌,然後用藥敷之。後驅此雙瞽者、拐腳者,叫乞於道,每日責其丐錢米。多者與之飽食,少者痛酷捶打,令乞者方肯哀丐。晚復聚宿舟中。棍得其錢米,置美衣美食,在舟中歌唱爲樂。暇或登岸,又四出拐帶,極爲民害,而人不知。

一日,有小丐婆唱叫於路。居旁一老婦曰:“此丐婆好似李意五之女,其聲音亦似,只目瞎耳。”丐婆曰:“吾父正是李意五,吾有哥名鴉兒。五年前我往外婆家,不識路,被人引去,刺瞎兩眼,每日遣出叫化。有錢米歸,則有食;丐得稀少,便痛打無食,極是苦楚無奈。你聲音似我鄰居王二姆一般,千萬叫我娘與哥來認我,超度我出此地獄,你陰功如天。”王二姆聽其敘來歷皆真,收留入家曰:“你母今年已死,你兄遷居上巷,即遣人去喚來。”彼此皆相認得,遂具狀告於縣,批與主簿審。差人船中提二棍到。棍即用銀賄主簿;又用銀二十兩買其兄李鴉兒曰:“你令妹是他人拐帶,我收與衆乞合夥,非我刺她眼。況今已雙瞽,亦無人娶,不如與丐子爲伴,亦不虧她衣食。”兄與官都得銀了,拘審時哥不堅認,主簿仍斷與棍去。棍引到船,撐入湖心痛打,以儆他丐,使後不敢漏泄。李丐婆叫屈連天,悽楚不忍聞。

船到向鄉官後門,聞溪中叫死聲,甚可憐,遣二家人去牽其船來,問打何人。衆丐指曰:“打李丐婆。”鄉官問:“因何打?”丐婆不敢說,只苦情求救。鄉官令引丐婆異處,再問曰:“你因何被這等苦打?明說來,我便救你。”李丐婆一一敘其前由。向鄉官聞情悽愴,不勝發忿,即鎖住四棍,並引衆丐入見太府,代陳其冤苦。太府亦切恨之,將四棍各打三十,曰:“此罪雖凌遲碎剮未足懲其罪,可鎖於府前,令衆人共毆之,以泄其忿。”衆人知此棍情,都來手毆石打,四棍一時皮破血吐,立刻盡死。後瞽目、拐腳衆丐,各問其鄉貫,家有人者,令其收養;無親屬者,各送入養濟院。人盡感向鄉官之仁,能除此四孽棍。

按:人家子女幼稚,不可令其單行,亦不可帶金銀鐲錢。若偶遇此等棍,悔何可及!其防於未失之先可也。今後官府遇瞎拐羣集處時,遣人查其居止,及提問一二瘸瞎緣由,或訪得此等棍,則除一棍勝去一狼虎也,功德高於浮屠矣。

太監烹人服精髓

朝廷往往聽言利之臣,命太監四出抽分,名爲徵商抑末以重農本,實則商稅重而轉賣之處必貴,則買之價增,而買者受其害;商不通而出物之處必賤,則賣之價減,而賣者受其害。利雖僅取及商,而四民皆陰耗其財,以供朝廷之暗取,尤甚於明加田稅也。且徵榷之利,朝廷得一,太監得十,稅官得百,巡卒得千,是民費千百金,以奉朝廷之一金,益上者少而損下者無涯矣。然巡卒、稅官之實溪壑,猶是普天率土之民得飽暖也。特不耕不織而魚肉下民,不免坐蠹天地間服食。若太監攘剝既多,崇聚盈溢,視錦繡如敝葉,視金玉如瓦礫。服食器用,皆與天子同;指使承順,如奉天子同。人間福分享受,無不窮極;獨恨不能淫樂女色,所少者此耳。嘗命左右,訪有復生陽物之方,購以萬金。

有方外道士,利得其金也,私臆懸度,謂“古方雲‘土以土補,木以木補,人以人補’,意必食人可補人也。”妄去獻方雲:“烹童男膾肝脯肉,食其精髓,則精液充滿,陽物復生,可姦婦生子矣。”閩高閹信之,先售以百金,候服有驗,再來領萬金。由是,命牙爪往窮鄉僻邑,買貧民幼童,詐雲“高衙欲養爲子,日後富貴無窮。”貧民信之,多賣以博眼前重利,且希望後日富貴。後先買者,難以稽數。但鬻子之家,有託人往查己子者,並無聲息;即衙中走僕,亦不知內之養子若何也。原來買之幼童,盡養以錦衣美食。廚子能烹調一童以進食,賞銀十兩,深禁其祕密。每殺一童,廚子提刀追趕,衆童各涕泣奔呼,候其走熱氣揚,則執其肥者烹之。

內有一童十二歲,跪廚子涕泣哀告,叩頭求救。廚子亦淚曰:“吾怎能救你,吾亦不奈何墮此也。”有頃,外人傳某鄉官相拜。廚子曰:“憑你命,吾放你出去,外有鄉官相拜,你扯其衣死哀求救;肯帶你去,則你可生,我代你死罷。你可傳知外人,切勿將子賣入太監府也。”此幼童直奔至鄉官前,哀告:“廚子要殺我!”太監即令查拿廚子斬首,———彼恨其縱出此童也,笑顏諭幼童入後。幼童死扯鄉官衣求救。鄉官疑有緣故,爲之帶出。幼童歷敘內中殺諸童之由,鄉官不勝嗟嘆。思起本未得諸童買來之由,又無廚子證據,亦不敢留養此童,遣其出外別投生。此童後流丐於建郡等處。人問其太監府之事,多能言其中之富貴,皆非人世所有也。自後方知太監之食人,始不肯以子賣之。近年,高閹以罪去。其鬻子之父母,累十百候於途,並不見一幼子與奸閹生去者,無不墮淚,痛其子之必遭烹也。

按:貧民賣子,極爲至愚。若不能養,何不若鳳陽府父子俱丐,猶可骨肉相保。必不得已,唯可賣之富戶爲僕。固不可供太監之,亦不可賣入庵寺爲行童侍者,其賤尤在乞丐下也。國家置閹尹,以供掃除傳命耳。至使握利權,享用已極,更思生陽物淫婦人,爲不可必得之事。雖食人而可爲汝欲扶已朽之軀,曾不惜人渾全之命乎?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孟子曰:“善戰者服上刑”,猶爲強兵而殺人也;此爲何事而視人命如草菅乎?王法若明,當不令此閹得生還矣。

二十類 買學騙

詐面進銀於學道

凡學道出巡,各處棍徒雲集追隨,專體探富家子有謀鑽刺者,多方獻門路,以圖蠱騙。或此路不售,後一幫又生一端以投,年年有墮其術者。但受騙之家羞以告人,故後次人又蹈之。

有一學道,考選至公,不納分上。忽一棍自言能通於道者,人不之信。棍曰:“此道爺自開私門,最不喜人央分上前途。唯對手幹者,百發百中,但人不敢耳。如真肯幹者,但要現錢,彼當面接之,可穩保成就。”趙甲問曰:“從何處獻之?”棍曰:“候退堂後,先用手本開具某縣某人銀若干,求取進學。彼肯面允,便進上銀;如不允,銀在我手,彼奈我何?”趙甲曰:“我要在旁親看。”棍曰:“自然與你親看。學道的二門,其縫闊一寸,從外窺之,直見堂上,任你看之。”趙甲曰:“若道肯親手接銀,吾敢投之。”即寫手本,以手帕包銀二百兩作一封。

下午出堂,往道前候之。棍曰:“要二包過門銀。”甲付與之。將退堂之際,棍以銀與手本挨入堂去,囑甲曰:“才封門時,即要在門縫來看。”及道退堂後,甲於二門縫中看,見道仍舊紗帽圓領而出。棍先以手本高遞上,一門子接進。道展看了,籠入袖中去。棍又高擎一封銀上,道顧門子,門子接上銀。道一看即轉身,門子隨後捧銀包而入。棍趨至二門,隔門謂甲曰:“好了,好了,事已妥矣!你見否?”甲應曰:“我親見了,果是自接。”棍曰:“今夜不能出,我你須在門內外宿矣。”甲曰:“但得事妥,不喫晚飯亦好。”

次日開早門,棍與甲方同出,即到甲店拜賀。甲大設席待之。棍曰:“高取後須厚謝我。”甲曰:“加一謝是定規,不加亦不減矣。”此爲信棍之戒。

後揭曉日,本生無名。棍查不見蹤,方知前受銀之道,乃此棍先與宿衙人套定,蓋妝假道也。

二門望入堂上,雖可親見,終是路遙,哪見得真?故落此棍騙而不知。若真道自接銀,何必衣冠出?何必堂上遞手本?又何必堂上交銀?獨不可私遞手本乎?況堂上有宿衙人役,豈私受銀之地?此村富不識官體,故以目見爲穩,不知與你目見,正所以騙你也。

鄉官房中押封條

富人錢一,欲爲子買進學。歇家孫丙,有意騙之,與之言曰:“此中李鄉官,原與學道同僚,二人極相得。今若說一名進學,此斷可得。吾試與商議之。”錢一曰:“可。”孫丙往匠鋪,見兩掛箱一樣,用錢三錢買其一,又以銀二分定後只,囑曰:“我停會引人來買,更出三錢,不可別換。”又買兩把一樣的鎖。後以掛箱與鎖付李鄉官家人曰:“你可秤定二百兩石頭,裝在掛箱內,外加鎖之,放在你家主房內。少頃,我領人央你老爺說進學,以二百兩好銀與你封。你把放銀的箱收入,換放石的箱出來,然後將這銀與我均分。”李家人許曰:“可。”

孫丙領李家人來,對錢一說:“我面見李老爺了,他道此事容易,只把現銀對於他家人看過鎖住,送到他家加封條,仍以銀箱付還我,以鎖匙付他收。待有名進學之後,將原銀謝他,不得開箱再換。”錢一曰:“在你家借一掛箱來用。”孫丙曰:“新鎖有,掛箱可往街買之。”領錢一家人,以銀三錢,往鋪買到。錢一將銀二百兩同李家人、孫丙三面對定,收入掛箱中,外加鎖定。

孫丙負銀,同錢一到李鄉官家,求加封條。李鄉官推病,在廳左房內坐。李家人持箱入門邊曰:“銀已看對陰白,只討一封條。”李鄉官曰:“既看明白,還他自收,來接封條。”李家人仍以銀箱出,再領出一封條,對三面封訖。錢一解鎖匙,付李家人收。孫丙復負銀箱歸,交與錢一自收藏,皆謂事極妥矣。

及揭曉,錢一子無名。孫丙曰:“事不成,銀現在,可速收拾歸,免得李家人來索轎價。”錢一既失望,怏怏而歸。及到半路,叫匠人開鎖啓視,則皆石頭矣。驚異復回,大鬧歇家曰:“你何通同騙我?”孫丙曰:“我與你當面幹事,何處是騙你?若三面共開掛箱,猶怪得李家;今去半日,私自開箱,我那知中間是銀是石?”錢一明知是孫、李合騙,只事無憑證,諒是難取,但辱罵歇家一場而歸。此爲信鄉官之戒。

按:兩掛箱共樣,本是難辨。但加封條,只須在外封之,何必持入內稟乃請封條乎?向令當時若告,追究賣掛箱之家,問兩箱何以一樣,或能證出孫丙先買其一,後領人買一。或遇明官,便可從中勘出換包之騙矣。

詐封銀以磚換去

建寧府郝天廣,世家鉅富,有幾所莊,多系白米。時建寧無價,其智家羅五聞省城米價高騰,邀主人帶二僕,以米十餘船裝往省糶。時宗主王爺發牌考延、建二府,各有告示,將考儒童。米才上船,有一客人帶二僕,來搭船往省。船中暇坐,問其何干。答曰:“王爺家來投書者。”後又談及可夤緣之事,天廣有長子出考,言甚合意;只宗主前考甚公,並無私竇,未敢深信其事。

至省中,棍辭別去,曰:“王爺有公子在學,必共看卷。試與談尊府事,倘許諾,我再出回你諾;若不出,則事不諧耳,再亦無信。”天廣曰:“是也。”密遣一僕,蹤跡棍所去處,果入學道衙去。數日後出來曰:“事諧矣。可將銀對定,以我皮箱藏之,外加封條,銀仍與你自收掌。後有名進學,即以皮箱銀交出與我。”天廣思“銀雖對定,仍是我藏,有何不可?”即依言對訖,不知此棍有甚法。銀明是天廣自投自鎖,棍只加封票一條而去,再約曰:“今夜間公子或可潛出,我與之同看過,事即美矣。”連候數夜不來,天廣以皮箱開看,其內盡是磚石,前銀已被賺去矣。此爲封銀防換之戒。

按:買進學、買幫補,甚至買舉人,此事處處有之,歲歲有之,而建寧一府,疊遭騙害爲甚。蓋建郡民富財多,性浮輕輕故也。雖累受騙,而繼起營買者未已,此光棍途中常以逢考建寧爲一樁好生意也。特其封銀法,至今人看不破。明以銀與之同封,復還我收,及棍去後開之,則皆磚石矣;或以爲有一遁銀法。如此神矣哉,上智難防也!唯明鑑乎此,勿信爲上。若急欲買進,可勿封銀,須以榜上有名爲定。若只信其漏報,雖至三四次見金榜矣,亦未可以銀付之,方可防其脫也。

空屋封銀套人搶

騙局多端,唯仕進一途,竟奔者多,故遭騙者衆。棍嘗有言,唯虛名可騙實利,唯虛聲可賺實物。蓋仕進之人,求名之心勝,雖擲重利不暇顧惜,遂入棍術中而不及察。

有一鉅富家子,欲營謀進學,所帶管家者極爲能幹。往省考大續,寓一歇家中,令其求關通之路。數日內,以門路投者,更進迭來。管家者窺其行徑,窮其來歷,皆察其言事不相應,蹤跡不分明,多與歇家有套同情弊,悉拒卻之,不信其哄。後一棍妝爲僕價,言語遲鈍,舉動村樸,自方跟一罷職鄉官,與宗主有舊,來此打秋風。引管家去見鄉官,果似貧薄小官樣。面酌定一名進學,只謝銀一百兩亦肯講,只要現銀,來伊店封。管家曰:“在我店封。”鄉官曰:“事宜慎密,你店內人衆,傳揚不便。此下有一所空房,是顧秀才的,前欲在彼借寓,以借什物不便,故遷在此。可與我小价在彼處封定,最是穩當。”管家強求鄉官來所住店看封爲妥。鄉官曰:“汝更有疑,我只小价一人,任你多用人來同封。”管家回以“外人不可與知,只同本主去。”果只村僕一人在,把銀出對定。忽有棍數人,打開門入曰:“汝輩買秀才,吾拿去出首!”將三人打倒,銀盡搶去。

村僕爬起,做煩惱樣。管家起,挈其手曰:“不須惱,此銀亦不多,同在我店再封。”村僕不肯去。富子曰:“事已錯矣,何可再幹?”管家曰:“我自有處。”強邀村僕再來,一面令富子速收拾回家。管家僱募店中人,將自己當作儒士,與村僕對鎖,送入縣中,口告被脫搶之故。縣官曰:“你不合買進學,與者受者各有其罪。況被棍搶銀,與鄉官家人何干?”管家曰:“搶銀者即此棍之夥。但窮究此銀出,情願追入官;更願大罰,與此棍同罪。”縣官再差人去叫鄉官,早已走了。縣官曰:“此果是棍。”嚴刑拷打。棍僕受刑不過,願賠一半。追完,管家又告願全追,甘與同配驛。棍僕死不肯攤出同夥;又累受刑,無可追。乃將棍僕擬徒,管家者只擬杖發歸。此爲封銀防搶之戒。

按:管家雖有能,終落棍所脫搶。特既搶後,即能拿棍僕同解,甘與同罪,終能追其一半,棍亦無所利。若富子自己,必不肯與棍同罪,而一搶之後,無如之何矣。或曰:管家頂認儒士,若官考之何如?曰:央分上之人,已是天才,官何須考?即考不得,亦無妨也。

詐秋風客以攬騙

簡學憲最廉明。考大續時,有秋風客到,寓於開明僧舍。次日,有一棍帶三僕來,亦與同寓。內中相拜,自稱彼系縣堂親眷,亦來打秋風者。外則炫耀冠服,僕從扔衛更盛,每與(冠)蓋往來寺中。嘗有生儒遇之,輒誤指曰:“此學道鄉親也。”又見簡道親回拜,又請酒,偕真秋風客往,而棍專外影竊其名,以欺誑人。簡公是嚴明人,不數日,真秋風客已打發行矣,唯棍在寺。其外棍夥故四下傳揚曰:“學爺鄉親在某寺。”生儒中亦甚傳之,多有求取大續者,只無人可擔當銀。棍背套學道衙中書手、皁隸來,過付銀封於其家。人既信是真秋風客,又衙門有身役人與同事,銀封其家,亦復何慮?棍客動雲,彼要說十名,每名要三百兩。當赴場人衆,各務兢趨,數日已滿十人之數。共日封於各書、皁之家,明白交付,共銀三千兩。背地各瓜分已訖。

但思後日無名,不能回覆諸人,銀亦何以得去?乃僱一人,往學道出首:“見得衙門書、皁某某等,外同客棍招攬生童銀若干兩,封於某某等家。”簡準狀,即出白牌,提拿客棍風火至急,秋風棍即乘機逃去。又拿在衙書皁拶夾,皆不肯招,各打三十,革役。又差人往衙役家搜緝。凡有名與列鑽刺者,聞蹤跡露出,唯恐指名逮捕,各各四散,走回本縣,銀都棄撇,不敢來問。由是棍得安享所分之銀。書皁雖革役,無贓可據,後復陸續謀入。唯一時受夾打,彼刑用在衙人役,亦僅如搬戲;而所得之多,奚止償失也!此爲信秋風客之戒。

按:此棍稱學道鄉親,而學道既已來拜,又請喫酒,則的是鄉親矣。況書、皁皆有身役人,爲之翼護,人孰疑之?不知真鄉親已去,而此乃其託名者。彼衙門人唯利是圖,所斂既多,何惜數十之板?況其頂頭銀仍在,雖革役,烏足以懲之。今人謂衙役知法,不知侮法者正是知法之人。唯蹈實地行實事,以真學問博真功名,勿萌僥倖,勿圖鑽刺,棍騙何從入哉?彼遭騙者,皆惰學不肖之徒,自取災眚者也。

銀寄店主被竊逃

有三棍合幫,共騙得銀三百兩,未肯遂分,更留合裝騙棚,以圖大騙。先遣一人過省,離會城兩日之府,用銀七十兩買屋,內系土庫,城外鋪舍開一客店。又用銀五十兩娶一妻,買一婢,又買一家奴。更有數十兩在手上,調度供家。人見其店有家着奴婢,食用豐足,多往宿其店。此府相近省城,往年文宗考科舉不及,常調鄰府生童到此合考,以便往返,每富家生童擇店,必居於此。

壬子科六月,科期已迫,復調外兩府生員來此選考。本店住建郡三個秀才,皆系鉅富。一日,有客儒人品豐厚,衣冠鮮整,泊船城外,入此店來,密問店主曰:“你識科舉秀才中有大家者乎?”店主曰:“我店中三位都富家,你問何干?”客儒曰:“有好事與他講。”店主曰:“甚好事,何不對我說?”客儒曰:“你不在行,只好與秀才講。”店主出,向三秀才曰:“此客先生問科舉秀才何人最富,有好事對他說。我問他何事,又不肯言。列位試問其說何事。”三人共入敘禮,問曰:“老丈問富家,小弟等家皆萬金,有何好事說?”客曰:“列位肯計較中否?”三秀才曰:“中都肯計較,兄有何門路?”客曰:“我亦不能爲力,亦不識門路。但果肯計較者,各備銀一千兩,來此店對過封定,付還你收,自有指示的路。”三人約四日後家中取銀來對,客儒辭去。三人密遣人跟隨客去,見其下船,船中止一家人。歸報如此,三秀才喜曰:“此必大主考的人,可信也。”店主出問:“適間說何事?”三秀才曰:“此未必然事,若事可成,自有大抬舉你。”

四日後,三家人都取銀到。客儒應期來問,各答“銀都齊備。”客曰:“今夜對明封定。”三秀才言:“銀多夜間不便,明日入店主內庭去對。”客曰:“店主恐不密事,不知外客房中封更密。”三秀才曰:“明日臨時相商。”客辭去。夜飯後,店主出曰:“列位與此客議封銀事,客人難防。這門壁淺薄,若夜間統人來劫,可要提防。依我說,可藏入我城門內,你外間好心關防,可保安穩。”三秀才曰:“是也。”共將六皮箱銀都寄入店主家內去。家主瞞過妻婢,將銀盡從後門藏出,與棍夥夤夜逃去。唯囑其妻曰:“明日三秀才問我,只說早間出去尋人,少刻即歸。”

次日,客儒欣欣喜色來對銀。秀才曰:“銀付店主收藏,今早出外,少待即歸。”等到午間,店主不回。客辭歸船。午後又遣家人來問,又以店主未歸答之。至第三日午間,問店主婦取皮箱,婦答雲:“並未見甚箱。”及出溪邊尋客船,亦不見矣。再問店婦取,苦執未見。任入搜之,竟不見蹤。問:“店主果何去?”婦雲:“前夜已出,教我如此應你。”三人正慌。

適此三棍脫得銀去,已出境外。晚投宿一店,店主見其來晚,提其六箱皆重,疑是竊賊,明日將集衆擒之。三棍聞其動靜,次早天未明,只挑得四箱去,以二箱寄店。店主越疑是賊,出首於官。太府將銀逐封開之,內封有一合同文書,稱某人買舉人者。太府提某生員到,不敢認。太府以甘言賺之,乃招認,即收入監。後又投分上解釋,再騙去銀四百兩方免申道。又沒入店主之屋,及官賣其妻婢,並箱內一千都追入庫。彼四箱被棍挑去者,幸得落名,不受再騙。是府官亦一棍也。此爲信店家一戒。

按:店主有家眷,最可憑者。彼肯代藏銀,孰不信之?誰知其妻妾皆買下以裝棍棚者。彼騙得厚利,則棄此而去,別娶妻妾,享大富貴矣。以有眷屬之店尚不可信,世路之險,一至於此!人若何不務實而可信棍以行險哉!

二十一類 僧道騙

和尚認牝牛爲母

夏六月間,一行腳僧過於路,見小豎牧一夥牛。內有黃牝牛,大而肥。牧豎伸左腳與之舐,牝牛舐之;又與右腳與舐。僧問曰:“此牛何爲舐你腳?”牧豎曰:“此牛最馴熟,吾甚愛之。我腳多汗鹹,故牛愛舐。”僧知牛愛舐鹹味,密此牛,系索長者家所畜的。

次日,僧取濃鹽汁,厚塗頭臉及遍身手足等處,尋到索長者家,跪門涕泣曰:“願賜慈悲心,超度我母子。”索老曰:“我不會說法念經,怎能超度人?”僧曰:“我先母在生,不肯修齋布福。今已死七年,知冥中必受罪譴,奈家貧不能功果追薦。因慕目連救母,情願削髮從師,專求度母。前月得遇善知識,指老母在長者家投生爲黃牛母,敬來求超度。”索老曰:“我欄有四頭牝牛,知何牛是?”僧曰:“願同往看。畜物更有靈性,母子相見,必有恩愛情在,自與別的不同。”索老與僧同到欄前,放出羣牛。僧見大牝牛到,即揭下袖蒂帽,涕泣跪向前曰:“此是吾母也!”牝牛嗅其鹹味,以舌遍舐其頭臉,若憐惜狀。僧愈加流涕,又自剝去衣服,牛遍舐其身,不忍去。索老看見果異,真似母之愛子,但不能言耳。問曰:“既是你前生之母,今須何以超度?”僧曰:“我若有銀,當以半價買去養,奈貧僧衣鉢罄空。願長者權舍貧僧,牽往山庵,日採草煮粥餵養。待其譴罪完滿,天年數終,貧僧當收埋,唸經卷超度,庶來世轉身爲人,不墮畜生道矣。”長者憐其詞情懇切,曰:“吾舍與你去。”僧叩頭拜謝,牽此牛往三日路外,付出庵寄養。

至十月,天氣寒涼,叫屠子來宰,以一半分與,賣得價銀一兩五錢;一半僧自留,做成乾糧,收藏衲襖中各處。徑到索長者廳前,結雙趺而坐。長者出曰:“何僧敢升廳而坐?”僧曰:“你頗認得我麼?”長者曰:“不知你是何人,怎麼認得?”僧曰:“亦自然覺得面熟麼?”長者曰:“並無相會,何處面熟?”僧長嘆曰:“你本來靈性且盡喪,何故不識故人色相!”長者曰:“何爲是故人?”僧曰:“昔佛印點醒東坡,遠公喚回樂天,非蘇、白二公之故人乎?你前生與我同修,因塵心未斷,復來享此人福。我今特來度你,急宜丟手塵債,再去勤修,庶不廢前生功行也。”長者曰:“你安能識得前生?”僧曰:“我功行高你一倍。你今且享半生福祿,我又加半生苦修,何難知三生事因?”長者曰:“你今生若何苦修?”僧曰:“從前苦修且休提,現今已辟穀三年矣。”長者始驚曰:“你能辟穀,在我家闢一月何如?”僧笑曰:“三年於是,何有一月?”長者曰:“亦服茶湯乎?”僧曰:“清茶滾水,日一甌耳。”長者留之,掃一空室與坐,早進甌茶,夜進甌滾水。

連坐七日,再請出,答對如常。長者驚服,問曰:“我當如何修?”僧曰:“只棄家長往,自有修行善方。”長者曰:“妻寡子幼,產業付誰?此事不能。其次修何如?”僧曰:“唯有舍施,修寺奉佛,來生亦受福報。現今廬山一庵,化人獨力修造。倘捐五百金,一完修之,亦一大功德也。”長者依言,遣僕同僧送五百金往,交付與住持明白,留僕住數日,送歸報主。後僧分住持銀二百五十兩而去。其以辟穀動富翁,則私食所帶之乾糧耳,寧有人而真辟穀者!

按:此僧脫牛,猶其小者,轉賣之可也。名爲生前母而宰食之,罪浮於天矣。至用爲乾糧而詐稱辟穀,其騙亦大。雖半舍入庵,亦是好事,僧若得勸緣功。然周急賑貧,自當施於鄰里,何必投入於庵?此愚人信福田利益之過也,亦未讀傅奕公《高識傳》矣。

服孩兒丹詐辟穀

有僧自稱能辟穀者,富家多召而試之。連七八日不食一粒,或間二三日,服滾湯一甌而已。傳名甚廣,人爭以金帛舍之。一鄉官見褚縣尊,偶道及此,稱世間有此高僧,真仙佛再生於世出。褚公最正大,素不信僧道輩,曰:“人受此色身,哪能斷絕食色?假託辟穀者,不過暗藏乾糧,以哄惑愚民耳。明理君子,何可信此輩?若果能辟穀,彼將遠遁深山,唯恐名落人間,何必浪遊市裏?受人施捨金帛,將何所用?”鄉官被褚公一駁,似乎己爲信邪,更欲取信其言,乃曰:“老父母不信,可召而試之,方知晚生言非妄矣。”

褚公即差人喚至,令搜其身。別無夾帶,唯持二十四個彌陀珠,誅之帶入。掃一淨室,布牀蓆與坐,外遣人輪番密窺。日遣人明開門一視,出仍鎖門。兩日內,果結雙趺而坐,容貌如故。第三日開視,見臉有乏汗,求滾水飲。褚公命與之,復出鎖門。密窺者來稟曰:“僧以一彌陀珠調水飲訖,容貌復好。”後每兩日進滾湯一碗,密窺者輒稟雲:“以珠調喫。”

經十一日,召之出,取其彌陀珠視之,止十九枚在手耳。褚公收其珠,命收入輕監不許攬動,聽彼靜坐,以候發落。密囑禁子曰。“鐵容僧道人入見,兩日後必問你乞食。你問其彌陀珠何以做?做來以水調之,與此珠一樣,後重賞你。”

次日,僧即問禁子求食。禁子曰:“你教我作珠方法,便與你食。”僧曰:“此藥極難得。你但與我食,出外多以銀謝你,不必問此方。”禁子不與之食,三日餓倒,面青黃無人色矣。

褚公提出,審曰:“我早知此珠是孩兒丹矣。你供出製造方法來,免汝一死。”僧詐作將死形狀,不敢應。褚公笑曰:“衆看此辟穀僧,在褚爺前闢三日谷,即餓死矣。此丹婦人胎內孩子,必須謀死孕婦,剖其嬰孩,以作此丹。不知你害死多少命,以造此惡業,你怎敢說出口?我豈求汝方乎?若打死你,罪還輕。”命衙前搭起一臺,以十九枚珠發出,將四個調與衆百姓看,以滾水調之,滿碗都是膏液。有敢飲者,又香又甜,只飲兩口,一日亦飽。後十五枚發與醫生治補損。然後縛此僧在臺上凌遲之。褚公曰:“縣令爲民父母,豈忍殺人?但爲衆冤泄恨矣。”衆皆稱快,而鄉官後亦永不信僧道矣。

按:此詐辟穀者,多是藏乾糧,其服孩兒丹者少。此糧非藏於身,恐人搜也。都寄於丐乞者之身,有人試之,則密以乾糧付。又有服松毛竹葉者,松毛用羊蹄草同喫,竹葉用嫩蕨同喫,皆滑而可食。僧亦嘗以此惑人,謂彼能服此。然從古有辟穀之說者,乃仙方,非人間所有也。曾見有遇異人授辟穀者,述之於左。

武夷山有貧民結廬於巖曲,僅容牀竈,墾山種茶,賣以供食。積十數年,所開茶山,歲可收鬻三四金,每日力作不息,唯大寒、暑甚、風雨,終日寂坐巖廬下,不識經典,亦不通往來。

忽一日一道人過其廬,謂曰:“汝耕山勞苦,何不以茶山付人代耕,歲收一金,以買衣資?吾授汝辟穀方,則不須買米,不勞耕山,可安坐自足矣。”山民曰:“吾嘗間修行人有辟穀方,若肯教我,願拜師父求學。”道士曰:“你性子恬靜,儘可修行。今後唯早晨煎清泉二罐,煎至半落,以兩罐合煎作一罐,早午晚各飲二甌。飲後澄心息想,以舌抵上顎,合口閉目,終日靜坐。或天清神爽,爰出遊,行則慢步閒觀,隨意所適,不拘半午,不拘片時。凡行住坐臥,只從心不拂。或山果草實可食者,遇着稍食一二不妨,但不可有意尋求。如此便可辟穀矣。記之不可輕易傳人。”山民依此行之,一年果不食一黍,顏如金黃,輕健如常。同山旁居人,常不見其糴米,或過其廬,亦無鍋甑。問之,答曰:“近年學得辟穀方。”居人轉相傳異。有拜之求方者,輒逃避不授,曰:“師囑勿輕傳泄。”次年傳於遠近,多有來冊拜訪者。或齎糧宿其居廬看守,至匝月,果唯見飲滾水,飲後靜坐,寂無一爲,亦無閒談。不知者或窮問之,或與談修養,微笑而起,出遊山徑,迨午晚歸,復暖滾水而飲。凡人之來者不迎,去者不送,亦無半語訊問人。人問之,有可答者,隨口答一二句。問其餘閒事,則搖首不應,若有厭煩之意,唯自去靜坐。凡言動應酬,總是付之無心而已。第二年後,名益著。富家貴人,多備鞍轎迎者,堅逃不往。富貴人身往勸逼之,後亦遍往諸家,所到不食人一物,唯向空室靜坐,若一木佛,然有言動而已。

經二年半後,有潭陽富人禮迎之,虔奉更肅,若敬神明。時進茶果,稍爲食些少。後備清茶精飯,苦勸之食,堅辭不能,不得已爲食一甌。少頃飢甚,服滾湯。又飢餓不能禁,又索食。富人歡喜,肅進之。連三日內,皆一日五食,僅能止飢。山民自驚疑,急求歸山,依舊服湯靜坐,不免肚飢。後只得復食,三餐如尋常人矣。

按:山民所遇之道士,明是仙人。若辟穀三年完滿,必有超度矣。惜哉爲名所累,致人迎奉,致人逼食,而自毀前功。此勸食之愚。富人彼意,欲虔奉之,以分生佛之福,豈誠心奉道哉!此山民既爲所誤,而彼福亦安在也?且墮百劫之罪,來生必與山民結一大仇矣。觀此,則辟穀乃仙方,不徒在服滾水靜坐也。不然,後仍服之坐之,而何谷不能闢哉?則今之託辟穀索人錢米者,真盜賊僧道也。真辟穀者,敢令人知乎?

信僧哄惑幾染禍

徽州人丁達,爲人好善喜舍。一日,與友林澤往海澄買椒木,到臨清等處發賣,貨已賣訖。此處有一寺,內有名僧號無二者,年近三十餘,相貌俊雅,會講經典,善談因果,風動多少良家子弟,往寺參拜,常有被其勸化,削髮出家者。時丁達邀林澤去謁無二。林澤曰:“你素性好善,聞此僧巧嘴善言,累誘人削髮爲僧。你若見之,被其哄惑,何以歸見父母?”達曰:“勸在彼,從在我。我自有主,彼何能拿?”若要往拜之。見無二舉動閒雅,談及因果之事,達被打動,盡舍其財本,入寺拜無二爲師,欲削髮爲僧。澤怒曰:“未到此處,我早言之。今果被哄惑,何以爲人?”再三苦諫不聽。澤自回去,達在寺修行。

過二年後,僧無二因有董寡婦入寺燒香,容貌甚美,亦信善好念彌陀。帶一使女,十七歲,國色嬌媚,到寺亦參拜。無二以巧言勸誘,寡婦亦心服,即拜無二爲師,欲削髮爲尼,暫在寺宿幾夜。其丫頭常往無二房送果呂,無二欲心難制,以白金十兩戲之。丫頭收其銀,與之通情。無二又思及其嫠婦,夜潛入其房,候董氏熟睡,欲強姦之。董氏堅貞不從,喊曰:“何人無理,敢來奸盜?”言未數聲,無二以手巾緊勒其頸,須臾而死。

次日,使女去報知董氏之子李英。及到寺,無二已先逃走矣。但無二久出名,各處人多認得。李英僱人遍處緝拿,不兩日拿到送縣。王爺即點民兵百餘,圍繞其寺。時寺僧已四散逃命,無僧可拿。王爺再命焚其寺,將無二責了四十,問典刑之罪。

達悔財本俱喪,無顏回家。後家中已知達逃回,叫人尋覓歸家,髮長方敢出。此愚人信僧之明鑑也。

按:寺門藏奸,僧徒即賊,此是常事,亦往往有敗露者。人不目見,亦多耳聞,何猶不知戒?而婦人入寺,男子出家,真大愚也。董雖死猶幸完節;丁達雖幸逃生而財本已喪。使當時與無二並獲,何分清濁?必並死獄中矣。故邪說引誘人者,無論士農工商,皆當勿信而遠之可也。

僧似伽藍詐化疏

天元寺年久傾頹,住持僧完朗有意修之,恐工費浩大,非有大力者發願獨任,未易舉手。忽一日,遊方僧若冰來寺投宿,身幹魁梧,面方而黑,目圓耳長,宛似本寺伽藍形象。完朗一見心喜,夜設齋款待,甚加勤敬。次日,僧若冰曰:“寶剎非興旺,何如此肯接待十方?”完朗曰:“興我寺者,在尊宿一臂之力,敢大有所託。”若冰曰:“山家緣薄,怎能相助?”完朗曰:“此寺須五百金方可全修,雖化些少衆緣,亦不濟事。看尊相,極似我本寺伽藍,託你擇鉅富家,若化其全修,待彼在允否間,約其來寺親看,我自有方法納之。”

若冰會意,前去大江邊,有柴商財本鉅萬。若冰備乾糧在身,直到柴排廳中,朗諷一經,結趺而坐,高叫曰:“化緣!”柴商荊秀雲命手下以錢與之。僧全不視,曰:“吾非化小可錢鈔。貧僧與施主有夙緣,要化千金。”秀雲作色曰:“化千金何用?”僧曰:“此去二百里,有天元寺。前創時,施主有緣在,故今生大富。近年頹壞,須五百金修理,又須五百金爲香燈田,後可保長久,則施主功德遠大矣。”秀雲曰:“你爲寺化疏,前生與此寺何緣?”僧曰:“寺本我居食之地,非有緣,得久居乎?”秀雲不睬之。僧在柴排坐三日不去,手下人以飯與食,亦食;不與,亦不食。又過四日,秀雲曰:“吾舍三百相助,你更去化別人。”僧曰:“有緣者不能化,無緣者何勞空說?”秀雲曰:“你把疏簿來,我題三百兩。”僧曰:“疏簿在寺中。三百亦不夠用,不須題?你圖今生享福,只施五百兩。若布來世津樑,非千金不可。”秀雲曰:“吾不信今生來生,你且領三百兩去,好心修造。不足者,豈無別善人相助?”僧曰:“吾哪要銀?你自送與住持僧。”秀雲曰:“吾十日後送到寺來。”僧遂合掌,念“阿彌陀佛”一聲而去。歸對完朗詳說其事,又約“十日後柴商且來,吾遠避之。”完朗大喜,早備茶果齋品以待。

至第十日,秀雲果帶銀同兩僕來。完朗知是柴商,肅迎待茶畢,問曰:“施主高姓?”秀雲曰:“姓荊。”完朗曰:“施主從哪裏來?”秀雲曰:“前約寶剎中化疏僧,今敬從江上來。”完朗沉吟曰:“山寺未曾化疏。”秀雲曰:“十七日前,有僧在柴樓中坐七日,我許他今日來。”完朗曰:“本寺僧此半月內並無人出外者,必方僧詐託也。”即命作齋相待。秀雲心疑怪:“若方僧詐託,何不前日即領銀去?”只存在心,遍寺閒遊。到伽藍祠去,舉頭看伽藍宛似前日僧形象。兩僕亦指曰:“此伽藍好似前日僧。”秀雲看越驚異,心疑是伽藍化爲僧,以勸我修寺。即以祈曰:“前日僧若是你變的,求一聖。”即打一聖。又曰:“三百金已帶來,祈保今年大利。”再一聖,又得一陽。又曰:“三百不夠,若要五百,求一聖。”又得一陰。”又祝曰:“我心中已悟。若更要五百兩香燈,求一聖。”果擲一聖。秀雲拜謝訖,來就齋席,謂完朗曰:“須用銀幾何?”完朗曰:“久有意要修。前日叫匠人估計,要五百兩方夠,故不敢舉。”秀雲曰:“我前日許過三百兩,今現送在此,明日更送二百兩來添。若修完備,再舍五百兩買置香燈田,永遠奉佛。”完朗聞言大喜,合掌下拜。後依約舍完,若冰密分二百兩而去。

按:僧貌似伽藍,故湊成此巧,亦可謂奇。然是人作成此套,何嘗真有伽藍化身乎!故富而能捨,本是善行;若謂真佛化緣而施捨者輒有福報,此兩個裝騙僧,豈能福人乎?吾不信也。

詐稱先知騙絹服

東陽江達澗,父遺產萬金。因爲本府庫吏累累浸潤剝削,破去家產強半;又好男風,嘗畜美好小僕,陪侍出入。有日,江之梁友遇其小僕,問曰:“前日爲你相公買兩匹青絹都長,做長衫必有剩。”小僕曰:“裁工不善做,先做一領太長,穿不得;後一領做得恰好。”梁曰:“長的可裁短,何妨?”僕曰:“他也不要得,已藏在書房大箱中去。”———原來江多衣服,其穿後不用的,都投入此箱。梁曰:“新服何忍棄,叫把與我修短服之。”僕曰:“你要問他討,箱中第三件便是這新服。”

適一僧在旁聞得,素知江達澗肯施捨,即詐稱方僧,入江相公廨中抄化。江以兩文錢施之。僧曰:“吾看滿衙之中,皆有怨氣,唯相公府中祥光滿室,後日必有好官職,前程遠大。吾將化你一件好服,以結個緣。”江曰:“我無好服。”僧曰:“你有一件穿不得的,舍與我好。”江故曰:“衣皆可穿,哪有穿不得的?”僧曰:“是一件新青絹太長的,在書房大箱中,第三件該舍與我,吾爲爾消災延壽。不然,你眼下有多少是非到。”江心異之,開大箱中看,果有兩件在上,新絹服第三。便疑此僧先知,持出舍與之,問曰:“既舍此服,可免是非否?”僧曰:“我試你有善心否。今果肯施,便轉災成福矣。”

按:今僧皆庸人,何能前知?其稱已往事者,多得於傳聞;說未來事者,皆涉於矯誣。觀此僧欺江相公之事,則今之稱善知識者,皆此類也。江相公之易欺如此,家安得不敗?世之信僧引誘者,可以此爲鑑。

二十二類 煉丹騙

深地煉丹置長符

古有煉丹之說,點鐵成金,蓋仙方,非人世有也。世所傳煉丹之術,用好紋銀三兩,雜諸鉛、汞辰、硃砂藥物在爐同煉,每次須煉四十九日。至四十日後,須兩人輪番守爐,晝夜不得暫時離守。丹成,可得九兩,內除三兩銀本,要三兩買藥物,每次只出三兩。一年可煉四次,共可得十二兩,僅足供兩人食用。故真得此方者,亦不屑爲。其煉出丹銀,亦可經煎,每次漸漸虧少,復歸於無。但此銀第二次不可爲銀母,若再煉,須另以紋銀爲母。此相傳真方,費心費工,甚不易爲。若雲遊方士,託煉丹爲名以行騙者,用砒霜、雄黃諸物,炒好銀爲灰砂,假稱曰“丹頭”;然後將此與好銀同煎,仍煎成銀,彼便道“丹藥可點成銀”,此個個是弄假行騙之套子。

有一道士,自稱能煉丹者。先以銀灰明煎出些與人看,人多疑信相半。一富人獨信之,請至家煉。道士曰:“煉丹乃仙術,家中多穢濁,恐不能成。可於僻地開坑一丈四尺深,下僅可容一牀一爐,在此處燒煉四十九日。一百兩銀母,可煉出三百兩矣。”富人依言,於後門鑿一坑,廣八尺,深一丈四尺。道士入坑去,命用銀十兩買鉛、汞辰、硃砂等來,先煉丹頭,三日已訖。富人付銀百兩與煉,日吊下三餐飯與食,道人又命討一手握的堅實圓木七隻,每隻三尺五寸長,作符;用大棕索一條,交橫縛柴符上,日以大斧摧打柴符。富人每日往坑上看。至三十餘日,柴符漸漸打下,只有一尺在上,心料銀將成矣。道士知一月之久,防守者必懈,夜以索一頭繫裹銀藥,一頭系在腰,將七隻長符,每二尺打一符於上,扳援而升,將銀吊起,夤夜逃去。次早送飯,下無人接。以燭照之,不見道士矣。梯下看之,銀都竊去,方知彼蹈符而上,明白被其竊騙也。

按:深坑煅煉,使人不疑其逃。然用符用索,已早爲出坑之計。其使人不疑處,即其脫身處也。後人鑑此,尚以煉丹爲可信否?

信煉丹貽害一家

方士以煉丹脫剝,受騙者歷來無算,故明人皆能灼見其僞,拒絕不信。有一邴道士,術極高,拐一腳,明言已得真傳煉丹術,不肯輕易爲人煉。其法以丹頭與人,任其以銅鉛同煎,皆成銀。彼自用則不須煉,但隨手取出,都是銀。或見人疾苦者,在手掌一捻,即取銀與之;或衣袖中隨來,亦是銀。多肯施捨與貧人,由是,人稱爲“半仙”。有用銀器皿設盛席待之者,食畢,令取一米桶置席上,以手取銀器,件件收入桶中。及看,則空桶無一物,明言我收去不還矣。人以善言求取,則雲:“已在你家內原藏器之所。”視之,果在。若惡言強取,則終不見。此謂得五鬼搬運之法。如此累顯奇術,皆足駭動人。

有富人堯魯信之,延至於家,朝夕參拜,敬禮備至,願學其術。道士安然受拜,未肯遂傳之。每日坐享其敬,飲醉而睡,睡醒而遊,全不以其敬禮爲意。但有甚術,凡拜之者便傾心悅服,與共席飲酒,使稱頌其道。堯魯一家老幼婢僕,皆尊敬之。唯魯妻辛氏始終不信,累勸夫宜絕此邪人。後邴道士知之,以銀二錢與其家小僕,曰:“你主母梳頭時,可取她梳下頭髮一根與我。”小僕早晨取與之。道士得此發即作法,至半上午,辛氏中心只愛與道士通,謂婢曰:“今日我心異也。”至午益甚,又曰:“今日心中大異。”至半下午,心不能自禁,明謂侍婢曰:“吾往日極惡邴道士,今日何愛他好?你看我臉上何如?”婢曰:“你似欲睡模樣。”至晚飯後,辛氏思與道士雲雨之意極切,只恨一家人在旁耳。又強制住,密謂婢曰:“你今須緊跟我,或入道士房去,你須打我兩掌,批我麪皮,切不可忘。”及上牀睡後,夫已睡着,辛氏披上衣,裸下體,開門徑奔道士房去。道士正在作法催符。婢急跟出,呼曰:“此道士房,不可去!”亦不應。道士語婢曰:“你外去。”以手扯辛氏。婢近前批主母兩頰,亦不管;又在面上打兩掌,曰:“你未穿衣。”辛氏方醒,曰:“我是夢中來,何故真身在此?喜得你喚醒也。”手攜婢曰:“快和我進去,好羞人也!”入房蹴夫醒,詳言其情及得婢喚醒之事。夫曰:“哪有此理?你素惡他,故裝此情捏之,豈有心既欲去,又肯叫婢挽之?這假話我不信。”次日,不得已述於夫兄言之。兄命弟逐去道士,亦不聽;乃往縣告之。縣提去打二十,又會寄棒,打亦不痛,乃以收監。道士明是空身入監,隨手取出都是銀。以銀賄禁子,令買酒肉入監食。禁子更加奉承,思求其方。後又解府解道,各官都加責,以無甚證據,不肯置之死。後竟託分上,放出逃去,不知所往。堯魯一家長幼,後相繼疾故,蓋受其術所蠱也。唯辛氏貞正,壽考無恙,總理家政,以撫幼孫之長,至九十餘歲而卒。

按:妖術之暗中,如妖狐之投媚,必心邪而後能惑。苟心正者,雖入羣妖之中,妖不能害。故傅奕不信死人之咒,而胡僧自死;仲淹下信殺子之鬼,而鬼自不來。辛氏心正,雖妖人靈法,能深疑於心,蚤囑於婢,終不受其邪淫之毒。然則法雖巧,終不及人心之正也。後遇妖人者,其牢把心而勿睬之,彼邪亦安施哉?

煉丹難脫投毒藥

古潭一後生丁宇弘,機關伶俐,識盡世間情僞,人不能欺。偶遇一方士,自稱能煉丹。宇弘早知其僞也,欲乘此以騙方士,故詐爲不知之狀而瑣瑣問之。方士曰:“丹是仙術,古來傳於善人,專以濟救貧窮者。先須採藥煉成丹頭,後用銀一錢,與丹頭同煎,可得三錢;一兩可得三兩。”宇弘曰:“更多可煉否?”方士曰:“只要有丹頭,雖一百一千皆可煉。”宇弘先用銀一錢與煉。方士加丹頭三分,即煎出銀三錢。宇弘喜,更以一兩與煎,又得銀三兩。宇弘益喜,請方士到家,殷勤相待。及銀已費盡,又求再煉添用,陸續煉出銀三十餘兩。惟以好言承奉之,願學其術,終不多出銀與煉,反將方士丹頭之本騙來矣。

方士思家中不奈他何,故說:“吾丹頭已用盡。可多帶銀本,出外採藥,再在外大煉。”宇弘明知其引外行騙,只自思“我用心提防,彼何以騙?”更欲盡騙其身心丹頭之銀,乃帶銀五十兩,與俱出外,不肯取出費用。方士叫其取銀買物,宇弘曰:“丹以換銀,今已成之銀,何必輕用?可取丹來煉銀作路費,我銀留買藥。”方士盡將己丹頭三兩,宇弘用銀十兩,共煉成三十兩,彼此各分一半。又遠行兩日,寢食嚴防。方士無計可脫,乃背地買砒霜在身,晚又買一鮮魚入店。宇弘往煮熟,裝作兩碗,方士往捧一碗在席,放毒於內。又再捧一碗,故打忿嚏,將口饞濺入魚上。方士曰:“這碗褻瀆了,我喫。”及至半夜,宇弘腹疼。延至明曉,方士往醫家求止疼藥,煎服愈甚。至午,宇弘發散脣裂,腹痛難當,心疑是方士投毒,哀求之曰:“吾止有銀五十五兩,你能救我命,盡半與你。”時弘已不能起牀矣。方士取其銀置己包袱內,近牀以藥與之曰:“吾遊方人,將攢他人銀。你好奸狡,反騙去我銀五十兩。今止多得你五兩,吾自行善心,以此藥與你,憑你命當生死何如。”遂負行李逃去。宇弘急命店主以藥煎。有認得者曰:“此解砒霜藥也。”連服幾次,疼稍止。再求近店人醫之,三日始得痊癒,銀已全被方士奪去矣,只沿路乞食而歸。

按:知防煉丹,莫如宇弘。雖百計不能騙,反騙方士銀本幾盡,可謂巧極矣。然終被其投毒,銀盡還訖,又多去五兩,且幾乎喪命。幸而得生,沿路乞食,亦勞且辱矣。方士煉丹,其可信哉?

二十三類 法術騙

和尚詐照形謀反

僧術中有以法咒水密咒某人,心欲何事,後令人自取照之,各隨其心之所欲,自現其形。有米春元者,富過百萬,田連兩府,年逾五十,不思會試,唯安享豪華以爲樂。妖僧聞其富,欲騙其厚利也,挾咒水之術,往叩其門,自言能望氣,每見此宅紫氣上衝,有鸞鳳之彩。此百代王侯之兆,當有立翊運之功、分河山之帶礪者。米春元未信。僧曰:“吾傳有祕術,以符咒水能知此生榮枯結果。人但齋戒三日,虔心來照,則今生是何成就,自現於水中。”米乃留此僧,令家下人各齋戒。

至第三日,注大缸水於庭。僧密語咒水,令諸人自照。米照見戴丫天冠,穿蟒袍。幼子照之,亦同。長次二子,只紗帽圓領而已。米正室照,亦妃冠鳳袍。兩長婦照,唯珠冠翟服。米大異之,僅祕於心。

後與流寓枝鄉官宴會,談及時事,枝曰:“今並後匹敵,金注支庶。禍之萌,必始宮闈。異日不爲文皇之蹀血,或爲沂王府之反召。此魯嫠所深恤者。”米曰:“往者逆未萌而折,宸豪已發而摧。國家如天之福,風雨何搖於牖戶也?”枝曰:“不然。文靜以監豎倡唐,姚衍以胖僧興國。若輔之得人,成敗安可料也?”米曰:“縱中土有故,水國偏在海隅,必無憂亂離也。”枝曰:“亦難保。讖雲:‘某地出天子,江南作戰場’,正可慮也。”米曰:“使宸豪復興於今,成敗當何如?”枝曰:“今承平馳兵,更甚於昔。向令宸豪不久淹南康,某都不詐應反戈,安至以銅鐘灰也?”米聞言心喜。

又有一僧,能降神附童者,言往來禍福,如聲應響。米請降之密禱,以欲圖不軌事。神降曰:“金鐘興,玉氣旺,清福扶王帝業強。洪流掃蕩人安泰,裂土移宮鎮遠方。”米猶未決休咎,再求明報。降童喝曰:“此何事而敢絮叨也!”米不敢問,而未解神意。既而漁人於深淵得巨鍾,金色燁然。米以爲瑞也,召枝某及二僧決謀逆,欲俟五月某日五更早,大小官俱出城送萬壽表,乃閉四門,伏兵城外,悉殲之。

至四更,兵卒供執事者早起,見城內伏兵處燈火異常,急報軍官調兵捕之。城中擾亂,又遣兵守城。見江中船無數,皆早炊飯。城上兵疑是助亂者,大呼曰:“某人謀逆,被捕獲斬首矣!”外伏者見內無號炮,城上有備,又聞呼喊聲,送表官皆不出城,知事必敗露,河邊數十號船,乘微明時各各逃散。後官以亂者作造謀反劫庫問,捕獲數十餘人,皆斬首。而首逆者,反以不知情爲辭,只擬流三千里而死於道。(此傳內多隱語,未可明言也。)

按:米春元年老鉅富,已無心向功名,更何心圖王侯?止以咒水妖僧啓其端,降神妖僧決其志,又以枝某失職,怏怏釀成大逆。二僧已就誅,而枝某幸脫於網。天何緩討兇人哉?猶幸聖朝清明,小丑旋殄,固太平之洪福,亦此地民風素良善忠順,不當受此叛逆者之荼毒也。然信僧惑邪之禍亦酷矣。後人其深鑑之,其深戒之。

妖術託夢劫其家

老狐晝伏巖洞,夜出尋食草木之實。有偶於草木中吸得天地氤氳之情者,便有靈變,能幻化爲美婦,以迷誘人,採人之陽精,以益其靈通。法師捕得而烹之。和尚如求得狐心,焙而幹之,燻以好香,於深山中構一草廬,以狐心奉祀於中,日誦諸般懺文經卷超度之,夜則羣妖衆怪嗥者、呼者、悲者、泣者、叫者、嘯者、能爲人言或蠻語者,千怪萬狀,於草廬外哀弔,極其淒涼。要極大膽之人,方敢中處。吊過七日,亦漸漸稀少。晝夜常誦經作法,備果食供奉。積至四十九日,然後焚了草廬,把狐心領回,香火祀之。如明日欲往見某人,先夜以錦囊盛狐心,置於心上,夜必夢婦人領之,先見其人:次日往拜其人,已夢中相會。後有所幹求,人必以爲異而多從之。此僧家騙化之一術也。

有富家羊老,生二子娶二媳矣。蓄積盈餘,極是慳吝,分文不肯施捨。忽夜夢兩高僧來化緣,次日果有兩僧到,容貌儼如夢中所會者,稱言:“你取財太急,人多怨氣。吾與你有夙緣,特來爲你懺悔。”羊老信之,問:“懺悔當如何?”僧曰:“你閤家當齋戒三日,再買果餅麪食及三牲豬羊肉,半葷半素,吾爲你作法請將,誦經供佛,將生前罪過解釋,再祈後增福祿,便家門請吉,死後免墮矣。”羊老依言,齋戒買辦。

至第三日,又有兩僧到,又留相助誦經。至晚,來一僧唸咒燒符,降遣羊老自跳自喊,取利劍在手,指其妻、子曰:“此鬼也。”悉手刃之。又追殺二媳。媳求僧解勸。僧指羊老喝曰:“坐!”羊老遂提劍咬牙,昏昏而坐,不醒人事。四僧入,輪姦二婦訖,以索縛之。搜其家財幣,捆作四擔,夤夜逃去。

次日,有人入其家者,見羊老被髮伏劍,睜眼語,急出呼衆入看。親衆羣擁而入,羊老只說要殺鬼。衆向前奪去其劍,呼其名曰:“你何故如此?”羊老漸漸復甦。人又問之,才知應曰:“吾夢見鬼多,正在此殺鬼,得你們叫我醒也。”及入後室,妻與子皆被殺。羊老大哭曰:“此我記得,殺三鬼在此,又趕殺二鬼婆,被僧攔開。”及入房,二婦皆捆在牀,乃呼鄰婦來解之。各稱被僧所奸,金銀財帛皆收拾去矣。一家痛恨無窮,一邊收殮三尸,一邊遣人四路趕僧,皆趕上兩日路,並不見蹤而還。

按:羊老素慳吝,則爲富不仁之事有矣。乃僧悚以怨氣,便信其說,而留以作福懺悔,則心先自疚故也。僧欲行術劫財,而先形於夢,此亦得狐心引夢之術而用之。彼夢謂高僧而反爲劫僧,不信晝所爲而信夜所夢,亦惑矣;不行善於平昔,而求懺悔於修齋,亦愚矣。今人多殘忍不仁,貪暴不義,而欲飯僧供佛,追修懺悔,何異羊老之覆哉!甚矣!惡不可爲,而僧不可信也。鑑此當爲之凜凜。

摩臉賊拐帶幼童

往年,京城中有幼童出外,嘗被人拐帶而去,尋之又無蹤。後累累有之。人多見一僧,摩幼童之臉,則幼童隨之而行。既而尋,已失之。故京城盛傳謂之“摩臉賊”。時在京僧釋人多,未察其孰是也。

忽宓富人,止生一子,出外不返,四下跟尋甚急,各處出賞帖曰:“有收留得者,賞銀二十兩;報信者賞銀一十兩。”四出掛帖出賞,終莫得下落。

住宓家小屋人班八,以淘街爲生。一日,懶去掏街,往城外晦真庵閒遊,轉入後室,四旁周覽。忽破水障中一小士露頭來。班八認是宓家人,忙呼之曰:“家中四處尋你,何故在此?”宓子曰:“僧閉禁我在此,你快來救我!”班八看房門已鎖,恐一人難帶此子出,謂之曰:“你小心暫在此,我報你令尊知,即來取你矣。”飛跑而歸,報宓老曰:“令郎受禁在晦真庵中,速去救之。”宓老即招五十餘人,前後到庵。班八引至庵後房中,打開門,認出宓子,又搜出十數童輩,即令衆人捆住僧小山並同庵三人,都縛來狀送到官。

官先審問衆童曰:“汝等如何被引入庵?”衆童曰:“和尚以手摩我眼睛,便見兩邊背後都是猛虎毒蛇,將來咬人傷人,唯面前一條路清淨好行,我輩只向前走,便到此庵,被和尚幽閉住。”又問曰:“和尚留汝等在庵幹何事?”衆童曰:“可恨這禿子,不拘日夜,將我等做苦春,極是疼痛。若不從,便將大杖撻打。衆人怕他,只得從他所爲。”又問曰:“先拐來的後必長大,都放在何處去?”衆童曰:“有病者有長大者,和尚說放他回去,未知後都回家否。”官再審僧小山曰:“你拐來衆童後,病的長的都放哪裏去?”僧不敢應。再問同庵三人,都雲:“毒死埋訖。”官聞言大怒,將小山打四十,同庵者各打二十,曰:“此罪不容於死。”令鎖出衙門外,許失童之家君聚手毆,打得身無完膚,有割其陽塞於僧口者,半日而死。人莫不恨其淫而快其死。後將其庵焚之,拐帶之禍遂息。

按:好男風者,禽瀆之行。此僧必有春意之方,非拐諸幼童,無以快其欲。又習得妖法,摩其眼睛則昏花見怪,故可誘引童男。其罪浮於天矣。積惡貫盈,衆戮其身,言之羞口舌,書之污簡牘,人誰不切齒之!世有負男子之軀者,其可襲此僧之惡行哉!

二十四類 引嫖騙(附引嫖類)

父尋子而自落嫖

富人左東溪,止生一子少山,常帶千金財本,往南京買賣。既而入院毛月華,一年不歸。東溪問於人,知子以嫖故,因貪歡忘返,累以信促之歸。初猶迴音,推託以帳未取完,後信往亦不答。東溪聞其財本已費過半矣,心中甚怒。欲自往尋之,又思空行費盤纏,乃帶三百金貨物,僱僕施來祿同往京尋子。

人貨到京,早有人報知少山雲:“爾父帶貨來賣,兼欲尋汝。”少山聞言甚悶,急呼其媽毛惜卿謀之曰:“家父特來催我歸,爾計能陷他亦嫖,則我在此可久;不然,今須與你別矣。”惜卿曰:“你但深藏其間,忽與相見,我自有理會。”即遣人邀前院荀榮媽來,託他巧爲牢籠。榮媽許諾而去。

東溪問在京客夥,知子在毛惜卿家嫖其女月華,徑尋惜卿家來,欲呼子歸。惜卿出而款待甚恭。東溪曰:“小頑少山在你家,我到京十餘日矣,可叫他出來見我。”惜卿悚敬曰:“相公即少山令尊乎?妾幸披雲睹日也。令郎前在寒舍兩三個月,今月餘前送別久矣。”即喚女月華出見,指曰:“此爾翁也。”命下拜。東溪不禮之。又命設席。東溪曰:“吾爲不肖子而來,豈索汝酒食乎?速叫兒與我歸,亦不消你假意相留。”月華曰:“果是前月已去,雲欲收帳回家。若果在此,何敢相瞞?”東溪不信,定要究子下落。惜卿曰:“茅舍只數間,任相公遍搜之。豈能藏得?”月華領東溪入內,四下覓之,無蹤。東溪大怒曰:“牙人說在此,如何藏開,說這鬼話?若吾兒不見,是你家謀死,必當官告你,著你尋覓!”月華驚曰:“從來院中那有謀人者?相公勿輕易怪人。”東溪詬罵而出。

行過院前,窗內一女將盆水傾出,淋東溪一身,冠服盡溼。時怒未散,問“此是誰人家?”僕來祿曰:“此一行都是樂戶人家。”東溪即入其門指罵。荀榮媽出,驚惶問故,知是女荀慶雲誤傾水淋着,即喚出,棒打無數。慶雲哀求勸救,東溪亦不睬。榮媽曰:“你好將新服換與相公,向前叩頭求赦,留在此陪人禮,免後日生禍。”

慶雲叩頭訖,引入內房,取一套新衣與更,跪曰:“我等人家,最怕得罪於人。萬望海度涵容,恕妾罪過。”東溪曰:“我原不怪你,只衣溼難行。我今換去,明日即送還矣。”拂衣便起。慶雲挽曰:“更有杯酒陪禮。若便去,媽又怪責我矣。”東溪曰:“何消酒?”時筵已排列,慶雲曲意陪奉,東溪亦放懷樂飲。至晚欲去,慶雲懇留曰:“今半載空房,若不宿而去,真對面不相逢也。你宿則媽歡喜,謂我善留客。此豈費房錢乎?”又飲到二更而睡。東溪思房錢終是還之,且假意不動,以試何如。慶雲偎抱撫摩之曰:“君作柳下惠,坐懷不亂耶?是入寶山空手回也。且暮夜無知,誰知爾貞節男者?”東溪笑而從之。

次日近午方起。才梳洗罷,酒席已備,慢慢勸飲,彈唱以奉之。靠晚,又欲歸。慶雲留曰:“肯宿媽媽甚喜。若一宵而別,真是萍水之逢,落花有意,流水無心也。妾縱奉侍不周,君何不做甘雨,濟我半載旱人?”東溪又爲留一夜。第三日,堅要歸,求還舊服。慶雲曰:“已遣人送往貴寓矣。”東溪曰:“承賜身上服,明日送還。”慶雲曰:“只恐不中服,何不收作表記?”又取出一箱玩物,欲擇一件相贈。東溪見箱中皆珠玉寶玩,僅取一牙扇墜。慶雲曰:“此不敢奉,此銀的敬奉。”東溪曰:“只領你意耳,何必送銀物?”慶雲曰:“此牙的是禮部公子所贈,旁刻有號。凡孤老所賜,唯銀得用。若簪甸諸玩物,須存留之。後日有會,問及即在,方表不忘之意,故不敢轉贈於人。此銀扇墜,乃預打造,以回答人者,旁鑄有妾名,故願相贈也。”東溪受之而歸。

明日,謂來祿曰:“看妓家極難做,只誤傾一盆水,費盡小心承奉人,唯恐不當人意,我豈可過喫她物?我宿兩晚,又喫四席酒,以銀四兩與之;受一銀扇墜,以金銀玉三枝簪答之,並這身衣服,你送去還他,我不再去。”原來前兩夜來祿亦得婢桂英伴宿,兩人情意綢繆,更相捨不得。臨行囑咐曰:“主人若再來嫖,又得再會。”故來祿只願得主肯嫖,力勸曰:“前日空手去,也這般相敬;今日有銀有簪送她,她不留宿,豈不留酒乎再喫她何妨?”東溪信之,再與僕往,以銀與簪送之。

慶雲得了,喜色滿面,持入誇與媽曰:“左相公送我銀四兩、簪三根。非妾趨奉得歡喜,豈送許多禮乎?”荀媽亦大喜,出叩謝曰:“本不當受厚禮,既蒙賜,還在寒舍消耍幾日。”東溪假辭要回,慶雲挽入內房,酒席已備。東溪曰:“又煩宴我,後何以報?”慶雲曰:“前日止是陪禮,今日所賜銀,已準後帳。”東溪曰:“前銀還前,我若嫖,須從今日算起。”由是日夜流連,忘其時月。來祿亦得再與桂英會,二人喜不自勝,侍奉加殷勤,使喚加聽命。主僕皆樂而忘歸矣。

東溪時或謂僕曰:“當要知止,銀費去多矣。”來祿便誘曰:“人有金帛,正要追歡買笑。相公掌如許大家,才得此幾月快心,縱此銀用盡,家中何患無喫着?不及趁此未老時行樂,人生寧有百年,何必作守銀虜也?”東溪心本迷戀,又累被來祿勸誘,並不知回頭。不覺半年餘,三百金幾盡。桂英時向來祿索衣服簪珥,來祿轉於主,主曰:“亦未知我用多少,須與荀媽算之,然後留盤纏回去。”及算過,已用過三百餘兩,盡貨物還之,尚未夠,盤纏全無辦。來祿曰:“小主本多,可去借些。”東溪曰:“不好開口。你去婉轉言之。”少山知父本嫖盡,撫掌大笑,令月華設席請父。及慶雲來餞行,然後東溪與子默默同歸。只謂緣遇使然,不知爲計所陷。

按:尤物移人,麗色傾城,自昔慨之。安有入蠖中而皓然不滓者?東溪非爲而來,直欲尋子而歸。其深知妓之迷人與嫖之破家深矣,乃入其中而掘泥揚波,更甚於子。不邇聲色、不溺情慾者既幾人哉!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則賢之易色者信難矣。故院中語曰:“不怕深來不乖,只怕深乖不來。”則唯勿蹈其地者,可超然樊籠外矣。不然,未有不受其羈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