馗書
正文
馗書前錄
目
客帝匡謬
分鎮匡謬
馗書重訂本
目
儒俠第六
附:上武論徵張良事
族制第二十
附:許由即咎繇說
訂文第二十五
附:正名雜議
哀清史第五十九
附:中國通史略例
中國通史目錄
雜誌第六十
別錄甲第六十一(楊顏錢)
別錄乙第六十二(許二魏湯李)
解辮髮第六十三
敘曰:“幼慕獨行,壯丁患難。吾行卻曲,廢不中權。逑鞠迫言,劣自完於皇漢。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章炳麟錄。
訄書前錄 目
客帝匡謬
自古以用異國之材爲客卿,而今始有客帝。客帝者何也?曰:如滿洲之主中夏是也。夫整軍之將,司稅之吏,一切假客卿於歐美,則以雞林靺鞨之賓旅,而爲客帝於中國也,何損?知是,而逐滿之論,殆可以息矣。
抑夫客卿者,有用之者也。客帝者,孰爲之主,而與之璽紱者乎?明堂大微,不司其勳;岱山、梁父,不載其德。盜沃土於中夏,而食其賦稅。既無主矣,而客於何有?曰:已矣!弗複道矣。《咸池》之均,弗可以入里耳矣。必若言之,吾則曰:中夏之共主,自漢以來,二千餘年,而未嘗易其姓也。
昔者《春秋》以元統天,而以春王爲文王。文王孰謂?則王愆期以爲仲尼是已。歐洲紀年以邪穌,衛臧紀年以釋迦,而教皇與達賴剌麻者,皆嘗爲其共主。中夏之共主,非仲尼之世胄則誰乎?梅福之訟王章也,見新室盜漢之朕而塞之也;及王章不可訟,而上紹殷之議,其指歸則以聖庶奪適爲臬。是何忘漢之社稷,而爲此闊疏之計邪?夫固曰:素王不絕,黑綠之德不弛,則中夏之域,亙千百世而有共主。若夫攝斧扆、掌圖籍者,新乎?漢乎?則猶菌鶴馬蜩之相過乎前而已矣。繇福之說,苟言大同,必有起於側陋,據石椎而懷神珠者,吾民以爲可恃,然後君之。斯固擁戴也,亦不得世及矣。若猶是世及也,冠冕未裂,水土未垔,則中夏之共主,則必在乎曲阜之小邑,而二千年之以帝王自號者,特猶周之桓、文,日本之霸府也。苟如是,則主其賞罰,而不得屍其名位。中夏有主,則爲霸府於豐鎬、秣陵、汴、雒、北平者,漢乎?滿乎?亦猶菌鶴馬蜩之相過乎前而已矣。苟攝之者不得其指,而自以鎮撫九有,若天之有攝提大角,斯猶大夫之臚岱,其罪不赦。此漢唐之所以爲天囚非命,而客帝之所以愈迫民以攘逐也。
難者曰:今之衍聖公,其爵則九命,其冊封則必於京室。今倒植其分,霸其封之者,而帝其受之者,其左夫?
曰:已矣!弗複道矣。吾固曰《咸池》之均,弗可以入里耳矣。
《繁露》有言:“天子不臣二代之後,而同時稱王者三。”是則杞、宋之在周世,其名則公,其實則王也。(《書·梓材》:“以厥臣達王惟邦君。”《正義》曰:“鄭以王爲二王之後。”)夫以勝國之餘櫱,不立其圖法,不用其官守,然猶通三統而王之。況朝野皆奉其憲典,以綱紀品庶者歟?名曰衍聖公,其實泰皇也。
若夫錫命之典,自漢之封紹嘉以至於今,更十七姓,七十有餘主,而不能以意廢黜之。夫非一代之主所得廢黜者,則亦非一代之主所得冊封也。雖微冊封,於孔氏之位何損?其冊封,則驁主媚臣之自爲僭濫,亦猶乾隆之世,英吉利嘗一通聘,而遽書之以爲入貢之藩云爾。且昔者成周之末,王赧已虜,而東周特畿內之侯也。其於七王,爵位固不相若,亦侍祠貢獻惟謹,且聽其黜陟焉。宋氏之於金、元,亦嘗至乎稱臣稱侄矣,然而言神州之王統者,終不以彼而奪此。苟以是爲比,則衍聖當帝,而人主之當比於桓、文、霸府也,豈顧問哉?
雖然,此猶千載之蠱事,藏於石室,史官儒生,得守空文以持其義,而世主未嘗既其實也。土箸之後,逆取順守,尚已。方其盛時,持重萬鈞,環天下而爲臣妾,雖臨辟雍,固不欲捐其黃屋,以朝孔氏之嘗酎,斯已泰矣。及夫陵夷積弱,處逃責之臺,被竊鈇之言,大枋既失,勢儕於家人,寧奉表以臣敵國,而猶巋然自謂尊於玄聖之裔,豈不忸哉!
乃夫賓旅侵突而爲君者,故邇梁遠,以華夏爲異類,蜂刃所抵,類禡厥宗,而無所慇痛。楊州之屠,嘉定之屠,江陰之屠,金華之屠,啗肉也如黑鷲,竊室也如羣麀。其他掊發窖藏,掘冢壞陵,而取其金鼎、玉杯、銀尊、珠襦之寶以爲儲藏者,不可以簿籍計也。及統壹天下,六官猶耦,防營猶設,(明末馬、阮築板磯城爲西防。左良玉嘆曰:“今西何所防?殆防我耳!”今之駐防,則誰防乎?名不正,言不順,二百年泄泄然而不改,異夫!)託不加賦以爲美名,而以胡騎之餫餉刓敝府庫;迮有獄訟,則漢民必不可以得直;迮有劇寇,漢臣賢勞而夷其難;創夷既起,又置其同族於善地以亂其治。吾義士之謀攘逐者,亦寧有過職乎?
逐加於滿人,而地割於白人,以是爲神州大訽。夫故結肝下首而不欲逞,非其喪志,鑑於蜀、宋也。蜀相之結荊楊也,非忘報也,彼惎曹氏,則吳不得怨;故覆於南郡,燼於白帝,再挫之忿,而不敢復焉。宋與女真,宗禰之痛也,引蒙古以滅之,終自戕敗,廟算失也。故地處其逼,勢處其隉,九世之仇,而不敢復焉。何者?犖牛之鬥,玄熊呴怒以格其間,則二牛皆臠也。
且夫今世又有聖明之客帝,椎匈齧臂,以悔二百五十年之過矣。彼疏其頑童,暱其地主,以百姓之不得職爲己大恥,將登薦賢輔,變革故法,使卒越勁,使民果毅,使吏精廉強力.以御白人之侮。大東辛顓之胄,且將倚之以爲安隱,若是又可逐乎?雖然,弗逐,則高義殆乎格,配天之志殆乎息矣。決勝負於一朝,兩族皆僨,而不顧其後者,日莫塗遠之所計,雖非少康,猶之伍員也。中夏雖壞敗,寧無其人邪?其攘逐滿洲也,在今日,其不攘逐滿洲也,亦在今日。客帝誠聖明,則必取謨於陸贄,引咎降名,以方伯自處。(《唐書·陸贄傳》:“德宗議更益大號,贄奏言若以時屯,當有變革,不若引咎降名,以祗天戒。”)禘郊之祭,雞次之典,天智之玉,東序之寶,一切上之於孔氏;彤弓黃鉞,納陛矩鬯,一切受之於孔氏。退而改革朝官,皆如宗人府丞。(朝官皆滿漢二員,獨宗人府丞,則只一漢員)圈地之滿、蒙,駐防之八旗,無置馬甲,而除其名糧,一切受治於郡縣。自將軍以至佐領,皆退爲散秩。大政既定,奏一尺書,以告成於孔氏。吾讀《伊尹書》,有九主,有素王。吾讀《中候》,至於霸免,(鄭注:“霸猶把也,把天子之事。”)有受空之帝。(鄭注:謂楚義帝)今以素王空帝,屍其名位,而霸者主其賞罰,則吾中夏所君事者,固聖胄已。其建霸府於域中,則師不陵正,而旅不逼師,臣民之視客帝,非其後闢,其長官也。霍光也,金日磾也,李晟也,渾瑊也,其種系不同,而其役使於王室也若一,則部曲之翼戴之也。漢乎?滿乎?亦猶菌鶴馬蜩之相過乎前而已矣。君臣不屬,則報志可以息,雖弗攘逐,無負於高義。然則二族皆寧,而梅福之大義,且自今始既其實焉。以是流衍於百王,而爲憲度,其有成勞於中夏也,亦大矣!
難者曰:今中國羸病,炊之則僵,犁五稔必僕。雖尊崇孔氏,以息內訌,其何瘳乎?曰:尚觀明堂合宮之法,官天下則帝孔氏,百世丕天之大律,非獨爲滑夏之代而已。且夫發憤爲天下雄,則百稔而不僕;怠情苟安,則不及五稔而亦僕。吾所議者,爲發憤之客帝言也。夫苟怠惰苟安,雖採椽茅茨,若自處於臣虜,可以亡國;發憤而爲雄,而後以降名尊主爲可恃也。不然,則一飯之頃,已渙然離逖矣,安能五稔?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章炳麟曰:餘自戊、己違難,與尊清者遊,而作《客帝》。飾苟且之心,棄本崇教,其違於形勢遠矣!且漢帝雖孱弱,賴其同胤,臣民猶或死之。滿洲賤族,民輕之,根於骨髓,其外視亡異歐美。故聯軍之陷宛平,民稱“順民”,朝士以分主五城,食其廩祿。伏節而死義者,亡一於漢種。非人人闒茸傭態,同異無所擇,孰甘其死?由是言之,滿洲弗逐,欲士之愛國,民之敵餼,不可得也。浸微浸削,亦終爲歐美之陪隸已矣。今弗能昌言自主,而以責宣尼之主祏,面欺!箸之以自劾錄,而刪是篇。
分鎮匡謬
與不得已,官制不及改,則莫若分鎮。
分鎮尚已。昔唐太宗欲世授節度,而馬周、李百藥之倫,則謂親屬且不可以領土宇。其後淮溯不賓,柳宗元祖述其意,作《封建論》,蓋懼鎮將世及,尾大蹠戾,黜陟將自主。屬時清明,未有外侮,其論議固足以自守也。宋之季,而禍發於穹廬,州郡破碎,墓無完槥,裏無完室,則李綱始有分鎮之議。雖不竟行,南宋卒賴是以自完其方部。然後知封建有其韙,而郡縣有其非也。
定傾之道,一彼而一此。軒轅大角之獸不見,則王者不能以革故。及陽節既盡,必守前世故常之論,以外重內輕爲足以虧國家之大柯,此文俗吏之所樂,而知時者故未以是爲權概也。
自明以來,行省則有布政使,主用人治賦,不得操兵柄。其後以疆宇{廣侈}巟,非能正衆之丈人,使之節制將吏,不足以爲治,於是有以大臣爲督撫者。當明之衰,直隸一隅,有總督三人;十有三行省,其巡撫乃至二十有九。威權雖衆箸,然所馭乃不過數郡。土宇既陋,不足行其意。終於流寇票突,外患躡跡,如決澥池而莫之夭閼。此無他,劫於馬、李、柳氏之論,常懼方鎮屈強,不用朝命,故寧削弱其土,使侷促不得自展,至於疆宇坼裂而不悔也。
滿洲起朔方,因襲明舊,稍省督撫,小者不損一行省,使教令所下,漸及泰遠。然猶稟命於六部,不敢自擅。咸豐之季,漢帝已立,重以外寇,孤清之命,阽阽如累九丸。賴大酋明聖,樞臣善方略,一昔舉緘縢扃鐍之智而破碎之;自徵自撫,自生自殺,自予自奪,一切屬其權於疆吏。是時知兵之臣,威令振肸,或出其竟外,而上不以文法制之,卒能戩滅大平,盜其天球。
由此言之,內外之重輕,所以爲利害者,斷可知矣。今方鎮薾弱,而四裔乘其敝,其極至於虛{犭曷}政府,使從而劫疆吏,一不得有所阻撓,割地輸幣,無敢有異議。彼其所以鉗束者,則外輕之效,非乎?
與不得已,官制不及改,則莫若以封建、方鎮爲一。置燕、齊、晉、宋及東三省爲王畿,注措無所變。其餘置五道:曰關隴,附以新疆;曰楚蜀,附以西藏;曰滇黔桂林;曰閩粵,曰江浙。(謂三江、浙江)道各以督撫才者制之,冠名以地,無以虛辭美稱;行政署吏,惟其所令;歲入貢於泉府者數十萬,毋有缺乏;扶寸地失,惟斯人是問。一受其爵,非喪土缺貢,終其身無所易;死則代以其屬吏,薦於故帥,而錫命於朝。其佈於鄰國,則曰:“斯吾附庸之國也,交會約言在是,天室弗與知。(案:聯邦之制雖同等,聯邦外交固在中央政府也。不同等聯邦無論。然清室之於朝鮮,任自譴使,既嘗破其例矣)若是,則外人不得挾政府以制九域,冀少假歲月以修內政。人人親其大吏,爭爲效命。而天下少安矣。
夫清世名位至濫,獨爵號乃重於靈鼉之鼓。蒙古而外,非宗室無有處王位者,雖五等亦非勳臣不得與。此其法昉於漢、明之制。然明永曆討不庭也,何騰蛟則以中湘王封墓。其後若金聲桓、李定國數子,皆破青圭而正王位,其膏不屯,其印不刓。何者?遭值喪亂,則守文之制,固運而往矣。且古者上公九命,子男特五命耳,其位乃下於列卿。是故成周之典,足以度越千世。其在中葉,惟唐制最中繩。其秩,親王正一品,與三公三司同;嗣王郡王,則不過從一品;降及男國,則不過五品。故宰相皆公,而將帥以郡王封者三十餘輩。以李光弼之部,王者至十校。今俄、英之相,多以王公稱者。遠則唐制,而近則西鄰,以此崇重方旗,夫何牽於往日之制乎?
或以唐世河北失馭,其端自方鎮之有功始。此皆愚腐無知,懲既成之事,顧不知其謀始之所以難也。使唐無方鎮,十道且不能保,奚翅失河北而已?其卒旅距抗命者,以武夫駻突之將,勇於趨利,而未嘗知方,故侵尋至不可制。今以文臣,而懼其跳踉爲桀寇,自唐以來,其孰覿之哉?
夫法不外操,而兵不中制。今自九服以內,旬始未出,而瓜分固已亟矣。瓜分而授之外人,孰與瓜分而授之方鎮?方鎮雖不肖,尚略得三四人,其他或願愨無雄略。吾聞晚明之將帥,史可法最劣,其次有瞿式耜,其次有李定國,其次有鄭成功、張煌言。後出益倞,則習於戎事故也。始雖願愨,而代之者必雄略矣,其愈於中制者亦遠矣。
且夫利不過幅,則用足也;思不出位,則慮周也;兵不外募,則士附也;吏不旁掣,則功立也。當裔夷之競,而求之剽末,以覬自全,使丞民有立,政府緩帶,舍是則無長計矣。若其檢式羣下,和齊縣內,微革更官制,則猶篆車之無輻。而丁時者或未意是也。《頌》曰:皇以間之!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章炳麟曰:“懷借權之謀,言必湊是。今督撫色厲中幹,諸少年意氣盛壯,而新用事者,其葸畏又過大耄舊臣,雖屬以一道,弗能任。《傳》曰:負且乘,盜之招也。縱滿洲政府能棄,若無收者何?夫提挈方夏在新聖,不沾沾可以偷取。鑑言之莠,而刪是篇。
敘曰:幼慕獨行,壯丁患難;吾行卻曲,廢不中權;逑鞠迫言,劣自完於皇漢。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章炳麟錄。
原學第一
視天之鬱蒼蒼,立學術者無所因。各因地齊、政俗、材性發舒,而名一家。
希臘言:海中有都城曰韋蓋,海大神泡斯頓,常馳白馬水上而爲波濤。(《宗教學概論》)中國亦云。此非賓海者弗能慮造是也。伯禹得龜文,謂之九疇。惟印度亦曰:鴻水作,韋斯拏化魚。視摩拿以歷史,實曰“魚富蘭那”。二讖之跡,國有大川,而饋餉其誣。寒冰之地言齊簫,暑溼之地言舒綽,瀛隝之地言恢詭,感也。故正名隆禮興於趙,並耕自楚,九州五勝怪迂之變在齊稷下。地齊然也。
七雄構爭,故宋鈃、尹文始言別宥,“以聏合歡,以調海內”。雅典共和之政衰,貴族執政,而道益敗。故柏拉圖欲辨三階:以哲學者操主權,德在智;其次軍士,德在勇;其次農工商,德在節制。(柏拉圖生於貴族,素賤平民主義,至是又懲貴族主義,故構此理想政體)周室壞,鄭國亂,死人多而生人少。故列子一推分命,歸於厭世,“御風而行”,以近神仙。希臘之末,甘食好樂,而俗淫湎。故斯多葛家務爲艱苦,作“自裁論”,冀脫離塵垢,死而宴樂其魂魄。此其政俗致之矣。
倍根性貪墨,爲法官,以賄敗。以是深觀,得其精和,故能光大冥而倡利己。路素穿窬脫縱,百物無所約制,以是深觀,得其精和,故能光大冥而極自由。莊周曰封侯與治絖者,其方同也,惟其材性也。
夫地齊限於不通之世,一術足以杚量其國民。幾隅既達,民得以遊觀會同.斯地齊微矣。材性者,率特異不過一、二人,其神智苟上窺青天,違其時則輿人不宜。故古者有三因,而今之爲術者,多觀省社會、因其政俗,而明一指。
訂孔第二
遠藤隆吉曰:“孔子之出於支那,實支那之禍本也。夫差第《韶》《武》,製爲邦者四代,非守舊也。處於人表,至巖高,後生自以瞻望弗及,神葆其言,革一義若有刑戮,則守舊自此始。故更八十世而無進取者,咎亡於孔氏。禍本成,其胙盡矣。”(遠藤氏《支那哲學史》)
章炳麟曰:凡說人事,固不當以祿胙應塞。惟孔氏聞望之過情有故。曰:六藝者,道、墨所周聞。故墨子稱《詩》《書》《春秋》多太史中祕書。女商事魏君也,衡說之以《詩》《書》《禮》《樂》,從說之以《金版》《六韜》。(《金版》《六韜》,道家大公書也,故知女商爲道家)異時老、墨諸公,不降志於刪定六藝,而孔氏擅其威。遭焚散復出,則關軸自持於孔氏,諸子欲走,職矣。
《論語》者晻昧,《三朝紀》與諸告飭、通論,多自觸擊也。下比孟軻,博習故事則賢,而知德少歉矣。荀卿以積僞俟化治身,以隆禮合羣治天下。不過三代,以絕殊瑰;不貳后王,以綦文理。百物以禮穿鑿,故科條皆務進取而無自戾。(《苟子·王制》上言:“道不過三代,法不貳后王。”。下言:“聲,則凡非雅聲者舉廢;色,則凡非舊文者舉息;械用,則凡非舊器者舉毀;夫是之謂復古。”二義亦非自反。雅聲、舊文、舊器,三代所用,人間習識。若有用五帝之音樂、服器於今以爲新異者,則必毀廢。故倞注曰:“復三代故事,則是復古不必遠舉也。”)其正名也,世方諸仞識論之名學,而以爲在瑣格拉底、亞里斯大德間。(桑木巖翼說)由斯道也,雖百里而民獻比肩可也。其視孔氏,長幼斷可識矣。
夫孟、荀道術皆踊絕孔氏,惟才美弗能與等比,故終身無魯相之政,三千之化。才與道術,本各異出,而流俗多視是崇隨之。近世王守仁之名其學,亦席功伐已。曾國藩至微末,以橫行爲戎首。故士大夫信任其言,貴於符節章璽。況於孔氏尚有踊者!孟軻則躓矣,雖荀卿卻走,亦職也。(荀卿學過孔子,尚稱頌以爲本師。此則如釋迦初教本近灰火,及馬鳴、龍樹特弘大乘之風,而猶以釋迦爲本師也)
夫自東周之季,以至禹,《連山》息,《汨作》廢,《九共》絕,墨子支之,只以自隕。老聃喪其徵藏,而法守亡,五曹無施。惟荀卿奄於先師,不用。名辯壞,故言殽;進取失,故業墮;則其虛譽奪實以至是也。雖然,孔氏,古良史也。輔以丘明而次《春秋》,料比百家,若旋機玉斗矣。談、遷嗣之,後有《七略》。孔子死,名實足以伉者,漢之劉歆。
白河次郎曰:“從橫家持君主政體,所謂壓制主義也。老莊派持民主政體,所謂自由主義也。孔氏旁皇二者間,以合意干係爲名,以權力干係爲實,此儒術所以能爲奸雄利器,使百姓日用而不知。則又不如縱橫家明言壓制也。”案:所謂旁皇二者間者,本老氏之術,儒者效之,猶不若范蠡、張良爲甚。莊周則於《馬蹄》《胠篋》諸論,特發老氏之覆。老、莊之爲一家,亦猶輸、墨皆爲藝士,其攻守則正相反,二子亦不可並論也。故今不以利器之說歸曲孔氏。餘見《儒道》篇。
儒墨第三
《春秋》、《孝經》,皆變周之文,從夏之忠,而墨子亦曰“法禹”。不法其意而法其度,雖知三統,不足以爲政。戾於王度者,“非樂”爲大。彼苦身勞形以憂天下,以若自觳,終以自墮者,亦非樂爲大。
何者?喜怒生殺之氣,作之者聲也。故湩然去鼓,士愾怒矣。鎗然撞錞於,繼以吹簫,而人人知慘悼。儒者之頌舞,熊經猿攫,以廉制其筋骨,使行不愆步、戰不愆伐,惟以樂倡之,故人樂習也。無樂則無舞,無舞則薾弱多疾疫,不能處憔悴。將使苦身勞形以憂天下,是何以異於騰駕蹇驢,而責其登大行之阪矣?嗟乎!鉅子之傳,至秦漢間而斬。非其道之不逮申、韓、慎,惟不自爲計,故距之百年而墮。夫文始五行之舞,遭秦未滅。今五經可見,《樂書》獨亡,其亦昉於六國之季;墨者昌言號呼以非樂,雖儒者亦鮮誦習焉。故灰燼之餘,雖有竇公、制氏,而不能記其尺札也。烏乎!佚、翟之禍,至自弊以弊人,斯亦酷矣。
詆其“兼愛”而謂之“無父”,則末流之噧言,有以取譏於君子,顧非其本也。張載之言曰:“凡天下疲癃殘疾、鰥寡惸獨,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或曰:“其理一,其分殊。”庸渠知墨氏兼愛之旨,將不一理而殊分乎?夫墨家宗祀嚴父,以孝視天下,孰曰無父?(詳《孝經本夏法說》。此不具疏)
至於陵谷之葬,三月之服,制始於禹。禹之世,奔命世也。墨翟亦奔命世也。伯禽三年而報政,曰:革其故俗,喪三年乃除。大公反之,五月而報政。然則短喪之制,前倡於禹,後繼踵於尚父。惟晏嬰鐫之,廬杖衰麻,皆過其職。墨子以短喪法禹,於晏嬰則師其孅嗇,而不能師其居喪,斯已左矣。
雖然,以短喪言,則禹與大公,皆有咎,奚獨墨翟?以蔽罪於兼愛,謂之無父,君子重言之。(又案《水經·淇水注》:《論語比考讖》曰:“邑名朝歌,顏淵不捨,七十弟子掩目,宰予獨顧,由蹙墮車。”宋均曰:“子路患宰予顧視凶地,故以足蹙之,使墮車也。”尋朝歌回車,本墨子事,而《論語讖》以爲顏淵。此六國儒者從墨非樂之證也。至於古樂,亦多怪迂,誠有宜簡汰者。然樂則必無可廢之義)
儒道第四
學者謂黃老足以治天下,莊氏足以亂天下。
夫莊周憤世湛濁,已不勝其怨,而託卮言以自解,因以彌論萬物之聚散,出於治亂,莫得其耦矣。其於興廢也何庸?
老氏之清靜,效用於漢。然其言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其所以制人者,雖范蠡、文種,不陰鷙於此矣。故吾謂儒與道辨,當先其陰鷙,而後其清靜。韓嬰有言:“行一不義,殺一不辜,雖得國可恥。”儒道之辯,其揚榷在此耳。
然自伊尹、大公,有撥亂之材,未嘗不以道家言爲急。(《漢·藝文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大公》二百三十七篇)跡其行事,與湯、文王異術,而鉤鉅之用爲多。今可睹者,猶在《逸周書》。老聃爲柱下史,多識故事,約《金版》《六韜》之旨,著五千言,以爲後世陰謀者法。其治天下同,其術甚異於儒者矣。故周公詆齊國之政,而仲尼不稱伊、呂,抑有由也。
且夫儒家之術,盜之不過爲新莽;而盜道家之術者,則不失爲田常、漢高祖。得木不求贏,財帛婦女不私取,其始與之而終以取之,比於誘人以《詩》《禮》者,其廟算已多。夫不幸污下以至於盜,而道猶勝於儒。
然則憤鳴之夫,有訟言“僞儒”,無訟言“僞道”,固其所也。雖然,是亦可謂防竊鉤而逸大盜者也。
儒法第五
自管子以刑名整齊國,著書八十六篇,而《七略》題之曰“道家”。然則商鞅貴憲令,不害主權術,(見《韓非·定法篇》)自此始也。道其本已,法其末已!
今之儒者,聞管仲、申、商之術,則震慄色變,曰:“而言雜伯,惡足與語治?”嘗試告以國僑、諸葛亮,而誦祝冀爲其後世。噫!未知僑、亮之所以司牧萬民者,其術亦無以異於管仲、申、商也。
然則儒者之道,其不能擯法家,亦明已。今夫法家亦得一於《周官》,而董仲舒之《決事比》,引儒附法,則吾不知也。
夫法家不厭酷於刑,而厭歧於律。漢文帝時,三族法猶在,刑亦酷矣。然斷獄四百,幾於興刑措之治者,其律壹也。律之歧者,不欲妄殺人,一竊箸數令,一傷人箸數令.大辟之獄差以米,則令誅。自以爲矜慎用刑,民不妄受戮矣。不知上歧於律,則下遁於情,而州縣疲於簿書之事,日避吏議,娖娖不暇給。故每蔽一囚,不千金不足以成獄,則寧過而貰之。其極,上下相蒙,以究於廢馳。是故德意雖深.奸宄愈因以暴恣,今日是也。
仲舒之《決事比》,援附經讖,有事則有例,比於{虘阝}侯《九章》。其文已冗,而其例已枝。已用之,斯焚之可也!箸之簡牘,拭之木觚,以教張湯,使一事而進退於二律。後之廷尉.利其生死異比,得以因緣爲市,然後棄表埻之明,而從縿遊之蕩。悲夫!儒之戾也,法之弊也。
吾觀古爲法者,商鞅無科條,管仲無五曹令。其上如流水,其次不從則大刑隨之。律不亟見,奚有於歧者?子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烏乎!此可謂儒法之君矣。
儒俠第六
漆雕氏之儒廢,而閭里有遊俠。(《韓非·顯學》:漆雕氏之儒,“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是漆雕氏最與遊俠相近也)
俠者無書,不得附九流,豈惟儒家擯之,八家亦並擯之。然天下有亟事,非俠士無足屬。侯生之完趙也,北郭子之白晏嬰也,(見《呂氏·士節篇》)自決一朝,其利及朝野。其視聶政,則擊刺之萌而已矣。
且儒者之義,有過於“殺身成仁”者乎?儒者之用,有過於“除國之大害,扞國之大患”者乎?夫平原君,僭上者也,荀卿以爲“輔”;信陵君,矯節者也,荀卿以爲“拂”。(見《荀子·臣道篇》)世有大儒,固舉俠士而幷包之。而特其感概奮厲,矜一節以自雄者,其稱名有異於儒焉耳。
大俠不世出,而擊刺之萌興。雖然,古之學者,讀書擊劍,業成而武節立,是以司馬相如能論荊軻。(《藝文志》雜家:“《荊軻論》五篇,軻爲燕刺秦王不成而死,司馬相如等論之)天下亂也,義士則狙擊人主,其他借交報仇,爲國民發憤,有爲鴟梟於百姓者,則利劍刺之,可以得志。當世之平,刺客則可絕乎?文明之國,刑輕而奸諛恆不蔽其辜,非手殺人,未有考竟者也。康回滔天之在位,賊元元無算.其事陰沉,法律不得行其罰,議官者廑而去之。雖去,其倗黨衆,讙於井裏,猶{驫木}疑沮事。當是時,非刺客而鉅奸不息,明矣。
故擊刺者,當亂世則輔民,當治世則輔法。治世知其輔法,而法嚴誅於刺客,何也?訓曰:大臣能厚蓄積者,必浚民以得之,如子孫之善守,是天富不道之家也。故不若恣其不道以歸於人。(本《唐書·盧坦傳》載坦語)彼攻盜亦捊取於不道矣,法則無赦,何者?盜與刺客冒法抵禁者衆,則輔法者不得獨貰以生。哲王者知其裨補於政令.而陰作其氣,道之以義方已矣。
今之世,資於孔氏之言者寡也,資之莫若十五儒,“雖危起居,竟信其志”;“引重鼎不程其力,鷙蟲攫搏不程勇”者。(凡言儒者,多近仁柔。獨《孺行》記十五儒,皆剛毅特立者。竊以孔書泛博,難得要領。今之教者宜專取《儒行》一篇,亦猶古人專授《孝經》也)
附:上武論徵張良事
《楚漢春秋》曰:淮陰武王反,上自擊之,(淮陰武王,韓信也。漢世諸王,誅死者亦有諡。燕刺王是其比矣。言上自擊之者,即僞遊雲夢事,古史文不甚明瞭耳)張良居守。上體不安,臥轀車中,行三四里,留侯走東追上,簪墮被髮,{耳夂}轀車排戶,曰:(案《說文》:“{耳夂},使也,從攴,耴省聲。”此非其字,當是搑之或字。《說文》:“搑,推搗也,從手,茸聲。”此則從攴.茸省聲。搑轀車者,推啓其窗)“陛下即棄天下,欲以王葬乎?以布衣葬乎?”上罵曰:“若翁天子也,何故以王及布衣葬乎?”良曰:“淮南反於東,淮陰害於西,(案:反、害,字當互訛。時淮南未反也。淮陰王楚,亦在長安東南,視淮南則在西矣)恐陛下倚溝壑而終也。”(引見《御覽》三百九十四)世讀《大史公書》,言留侯如婦人好女,皆念以爲運謀深婉,不兆於聲色間。觀其簪墮被髮,一何厲也?秦漢間遊俠之風未墮,良又素習於椎擊者。下邳受書而後,優遊道術以自持,忍也。而輕使蹈厲之氣,遇亟則亦顯暴,固與諸葛亮、謝安之徒異矣。武德衰,學士慕良,樂聞其闊緩寧靖,其材性則莫之崇法也。是故登爲大帥,而不任舉一佩刀;謀於軒較之下,目可瞻馬。
儒兵第七
甚矣,《陰符經》之繆也。其言曰:“天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以爲殺機之蟄,必至是而後起也。夫機之在心也,疾視作色,無往而非殺,無殺而非兵。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武者不能革,而工者不能移,豈必至於折天柱、絕地維哉?
儒者曰:“我善禦寇,「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雖文王之用師,莫我勝也。”君子曰:田儓!其一曰:“我善禦敵,仰屋以思,爲兵法百言。雖以不教民戰可也。”君子曰:黠而愚!隅差智,故而騃。
夫治兵之道,莫徑治氣。以白挺遇刃,十不當二;以刃遇火器,十不當一;以火器遇火器,氣不治,百不當一。治氣者,雖孟、荀與穰苴,猶是術也。有本有末而已矣!
末而末者,可以撢其本。故蹴鞠列於技巧,(《漢·藝文志》兵家有《蹴鞠》二十五篇)棋勢、皇博列於術藝,(《隋·經籍志》兵家有《棋勢》四卷,《皇博法》一卷。案,今德意志教陸軍有兵棋,其來遠矣)不知者以爲嬉戲也。其知者,以爲民性有兵,不能旦旦而用於寇,故小作其殺機,以鼓其氣。與儒者之鄉射,其練民氣則同。雖孟、荀與穰苴,猶是術也。此兵之本也。
若夫臨敵之道則有矣。方機動時,其疾若括鏃;非先治氣,則機不可赴;赴機以先人,而人失其長技矣。故曰:智者善度,巧者善豫,羿死桃棓不給射,慶忌死劍不給搏。王守仁知氣,此所以成勝。
學變第八
漢晉間,學術則五變。
董仲舒以陰陽定法令,垂則博士,教皇也。使學者人人碎義逃難.苟得利祿,而不識遠略。故楊雄變之以《法言》。
《法言》持論至剴易,在諸生間,陖矣。王逸因之爲《正部論》.以《法言》雜錯無主,然已亦無高論。(《正部論》元書已亡,諸書援引猶見大略,下論亡書准此)顧猥曰:顏淵之簞瓢,則勝慶封之玉杯。(《藝文類聚》七十三,《御覽》七百五十九引)欲以何明.而比儗違其倫類?蓋忿狷之亢辭也。
華言積而不足以昭事理,故王充始變其術,曰:“夫筆箸者,欲其易曉而難爲,不貴難知而易造;口論,務解分而可聽,不務深迂而難睹也。”作爲《論衡》,趣以正虛妄、審鄉背。懷疑之論,分析百端,有所發擿,不避孔氏。漢得一人焉,足以振恥。至於今,亦未有能逮者也。然善爲蜂芒摧陷,而無樞要足以持守,斯所謂煩瑣哲學者。惟內心之不充熲,故言辯而無繼。充稱桓君山素丞相之跡,存於《新論》。(《定賢篇》)《新論》今亡,則桓、王之學亦絕。或曰:今之漢學,論在名物,不充其文辯,其正虛妄、審鄉背,近之矣。
東京之衰.刑賞無章也。儒不可任,而發憤者變之以法家。王符之爲《潛夫論》也,仲長統之造《昌言》也,崔寔之述《政論》也,皆辯章功實,而深嫉浮淫靡靡,比於“五蠹”;又惡夫以寬緩之政,治衰敝之俗。《昌言》最恢廣,上視楊雄諸家,牽制儒術,奢闊無施,而三子閎達矣。法家之教,任賢考功,期於九列皆得其人,人有其第.官有其伍,故姚信《士緯》作焉。亂國學者,盛容服而飾辯說,以貳人主之心,“修譽不誅,害在詞主。”(二語即《阮子正論》之言,見《意林》四引)故阮武《正論》作焉。自漢季以至吳、魏,法家大行,而鍾繇、陳羣、諸葛亮之倫,皆以其道見諸行事,治法爲章。然闊疏者苟務修古,亦欲以是快其佚蕩。故魏衰而說變。
當魏武任法時,孔融已不平於酒幾,又箸論駁肉刑。及魏,杜恕倜儻任意,蓋孟軻之徒也。凡法家,以爲人性忮駻.難與爲善,非制之以禮、威之以刑不肅。故魏世議者言:“凡人天性多不善,不當待以善意,更墮其調中。”惟杜恕惎聞之,而云:已得此輩,當乘桴蹈倉海.“不能自諧在其間也。”(《魏志·杜恕傳》注引《杜恕新書》)恕爲《興性論》,其書不傳。推校之,則爲主性善者。其作《體論》,自謂疏惰飽食,“父憂行喪,在禮多愆,孝聲不聞。”(引見《意林》五)荀卿所謂順情性而不事禮義積僞者也。蓋自魏武審正名法,鍾、陳輔之.操下至嚴。文、明以降.中州士大夫厭檢括苛碎久矣。勢激而遷,終以循天性、簡小節相上,固其道也。會在易代興廢之間,高朗而不降志者,皆陽狂遠人。禮法浸微,則持論又變其始。
嵇康、阮籍之倫,極於非堯、舜,薄湯、武,載其厭世,至導引求神仙,而皆崇法老莊,玄言自此作矣。(魏晉間言神仙者,皆出於厭世觀念,故多借老莊抒其憤激。獨葛洪篤信丹藥,而深疾老莊,惡放棄禮法者如仇讎。觀《抱朴》外篇《疾謬》《誥鮑》,其大旨在是矣。蓋吳士未遭禪讓,無所忿恚,故論多守文。及其惑於仙道,根諸天性,亦視憤世長往者爲甚也)
凡此五變,各從其世。雲起海水,一東一西,一南一北,觸高岡、象林木而化。初世雄逸,化成於草昧,而最下矣。
然箸書莫易以雜說援比諸家。故季漢而降,其流不絕。漢時周生烈已爲《要論》,其後蔣濟作《萬機論》,譙周作《法訓》,顧譚作《新語》,陸景作《典語》,杜夷作《幽求新書》,楊泉作《物理論》。秦菁、唐滂之徒,皆有論箸。或稱雜家,或緣儒老,上者稍見行事興壞,其次乃以華言相耀。惟荀悅、徐幹爲愈。《申鑑》溫溫,懷寶自珍。《中論》樸質理達矣。殷基曰:“質勝文,石建;文勝質,蔡邕;艾質彬彬,徐幹庶幾也。”
學蠱第九
宋之餘烈,蠱民之學者,程、朱亡咎焉,歐陽修、蘇軾其孟也。
修不通六藝,正義不習,而瞍以說經,持之無故,諓諓以御人,辭人也。不辯於名理,比合訓言,反覆其文,自以爲聞道,遭大人木強,而己得屍其名,以色取仁,居之不疑矣。
軾之器,盡於發策決科,上便辭以耀聽者;義之正負,朝莫之間,不皇計也。又飛鉗而善刺也,審語默以自衛也,不知者一,寧墨藏其九;知不合一也,九合者不言。導人於感忽之間、疑玄之地以取之。故終身言談無釁。且聽辯之道,甲乙是非,本以籌策校計少多而斷優絀。斯道少衰,惟後勝以爲倞。故軾之詰人,專以後起伏擊,無問其得失盈於算術未也。
夫程、朱雖未竟竘眇,猶審己求是;誇不若修,無尋常丈墨檢式不若軾。修之烈,令專己者不學而自高賢,自謂以文辭承統,正體於上,玄聖素王。軾也使人跌逖而無主,設兩可之辯,仗無窮之辭,遁情以笑,謂道可見端,而不睹其尾;謂求學皆若解閉者,以不解解之也。孔子曰:亡而爲有,虛而爲盈,難乎有恆矣!巫醫尚不可作,況樸學百藝邪?
幸有顧炎武、戴震以形名求是之道約之,然猶己不能勝。何者?淫文破典,軵靡者衆。今即誚士人以程、朱,輒勃然,以爲侏儒鄙生我矣;誚以修、軾,什猶七八驩舞。校其鄉背之數,學之不講,誰之咎也?
《易說》曰:“陰羽之鳴,其子和之,不如翰音,喪其中孚;中孚之喪,不如大風,噫氣落山;風之噫而山材落也,款言所以爲蠱也。”嗟乎!赫赫皇漢,博士黯之。自宋以降,彌又晦蝕。來者雖賢,衆寡有數矣。不知新聖哲人,持名實以遍詔國民者,將何道也?又不知齊州之學,終已不得齒比於西鄰邪?
世言尊君卑臣,小忠爲教,至程、朱始甚。此則未是。唐末說《春秋》者日衆,要以明其事君盡諂之義。盛均作《仲尼不歷聘解》,孫郃作《春秋無賢臣論》,皆持此旨。宋人張之,亦其勢也。然程、朱猶有是非然否之辯。程於婦人有“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之說,蓋一言以爲不智爾。歐陽則壹任名分,無復枉直可變;其餘孫復,頌美不盡,正以所見翕合故也。朱元晦亦言明覆《春秋尊王發微》,推言治道,癝癝可畏。此則歐陽之餘烈,已流及朱學矣。吾不謂程、朱絕無瑕疵,然即小忠爲教一言,其禍首亦非程、朱也。
王學第十
王守仁南昌、桶岡之功,職其才氣過人,而不本於學術。其學術在方策矣,數傳而後,用者徒以濟詐,其言則只益縵簡粗觕。何也?王守仁之立義,至單也。
性情之極,意識之微,雖空虛若不可以卷握,其{角思}理紛紜,人鬢魚網,猶將不足方物。是故古之爲道術者,“以法爲分,以名爲表,以參爲驗,以稽爲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莊子·天下篇》語)《周官》《周書》既然,管夷吾、韓非猶因其度而章明之。其後廢絕,言無分域,則中夏之科學衰。況於言性命者,抱蜀一趣,務爲截削省要,卒不得省,而幾曼衍,則數又亡以施。故校以浮屠諸論、泰西惟心合理之學說,各爲條牒,參伍以變者,蟄之與昭、跛之與完也。
夫浮屠不以單說成義,其末流禪宗者爲之。儒者習於禪宗,雖經論亦不欲睹,其卒與禪宗偕爲人鄙。義窶乏而尚辭,固陿質也。嘗試最觀守仁諸說,獨“致良知”爲自得,其他皆採自舊聞,工爲集合,而無組織經緯。
夫其曰“人性無善無惡”,此本諸胡宏,(胡宏曰:“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義完具,無適無莫,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又曰:“性者,善不足以言之,況惡邪?”)而類者也,陸克所謂“人之精神如白紙”者也。
其曰“知行合一”,此本諸程頤,(程頤曰:“人必真心了知,始發於行。如人嘗噬於虎,聞虎即神色乍變。其未噬者,雖亦知虎之可畏,聞之則神色自若也。又人人皆知膾炙爲美味,然貴人聞其名而有好之之色,野人則否。學者真知亦然。若強合於道,雖行之必不能持久。人性本善,以循理而行爲順,故燭理明,則自樂行。”案:此即知行合一之說所始)而紊者也,徒宋鈃所謂“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者也。(案:以色變爲行,是即以心之容爲心之行也。此只直覺之知,本能之行耳。自此以上,則非可以徵色發聲.遽謂之行也。然程說知行,猶有先後。希臘瑣格拉底倡知德合一說,亦謂瞭解善爲何物,自不得不行之。並有先後可序。王氏則竟以知行爲一物矣。卒之二者各有兆域,但云不知者必不能行,可也;雲知行合流同起,不可也。雖直覺之知,本能之行,亦必知在行先,徒以事至密切,忘其距離,猶叩鐘而聲發,幾若聲與叩同起。然燭而暗除,不見暗爲燭所消。其實聲浪、光浪,亦非不行而至,其間固尚有忽微也。要之,程說已滯於一隅,王氏衍之,其繆滋甚)
其於舊書雅記邪,即言“堯、舜如黃金萬鎰,孔子如黃金九千鎰”,則變形於孔融者。融爲《聖人優劣論》曰:“金之優者,名曰紫磨,猶人之有聖也。”(《御覽》八百十一引)即言人心亡時而不求樂,雖喪親者,蓄悲則不快,哭泣擗踊,所以發舒其哀,且自寧也,則變形於阮籍者。籍爲《樂論》曰:“漢順帝上恭陵,過樊濯,聞鳥鳴而悲,泣下橫流,曰:「善哉鳥鳴!使左右吟聲若是,豈不佳乎?」此謂以悲爲樂也。”(《御覽》三百九十二引)
夫其綴輯故言如此衆,而士人多震懾之,以爲自得。誠自得邪?冥心孑思以成於眇合者,其條支必貫,其思理必可以比伍。今讀其書,顧若是無組織經緯邪?守仁疾首以攻朱學,且朱學者,恆言謂之支離矣。氾濫記志而支離,亦職也。今立義至單,其支離猶自若。
悲夫!一二三四之數絕,而中夏之科舉衰。故持一說者,傀卓於當年,其弟子無由緣循幹條以勝其師,即稍久而浸朽敗。自古皇漢先民以然,菲獨守仁一人也。(丘震曰王氏自得之義,獨“致良知”說。此固不可推究以極其辭,何者?良知不可言“致”,受“致”則非良知,當言“致可能性”爾。王氏膠於《大學》致知之文,以是傅會,說既違於論理,推究之則愈難通。宜其弟子無由恢廣也)
抑吾聞之,守仁以良知自貴,不務誦習,乃者觀其因襲孔、阮,其文籍已祕逸矣。將鉤沉捃嘖以得若說,而自諱其讀書邪?夫不讀書以爲學,學不可久,爲是陰務誦習,而陽匿藏之。自爾漸染其學者,若黃宗羲、李紱,皆博覽侈觀,旁及短書。然宗羲尚往往以良知自文。章言不飾,李紱始爲之。
顏學第十一
明之衰,爲程、朱者痿弛而不用,爲陸、王者奇觚而不恆。誦數冥坐與致良知者既不可任,故顏元返道於地官。以鄉三物者,德、行、藝也,斯之謂格物。(案:以習行三物爲學,無爲傅會格物。傅會則“格”宇訓詁,終不可通)保氏教六藝者,自吉禮以逮旁要三十六凡目也。更事久,用物多,而魂魄強,兵農、水火、錢穀、工虞,無不閒習。輔世則小大可用,不用而氣志日以奘駔,安用冥求哉?觀其折竹爲刀,以勝劍客,磬控馳射,中六的也;當明室顛覆,東胡入帝,而不仕宦,蓋不忘乎光復者。藉在輓近,則騎颿而動旝也。故曰:“勇,達德也。”又數數疢心於宋氏之亡,儒生耆老痛摧折才士,而不用其尚武,則義之所激已。然外敕九容、九思,持之一跬步而不敢墮《曲禮》;自記言行,不欺晦冥;持志微眇若是,斯所以異於陳亮也。苦形爲藝,以紓民難;其至孝惻愴,至奔走保塞,求亡父丘墓以歸;講室列弦匏弓失,肄樂而不與衆爲觳;斯所以異於墨子也。形性內剛,孚尹旁達,體駿駔而志齊肅,三代之英,羅馬之彥,不遠矣!
獨恨其學在物,物物習之,而概念抽象之用少。其譏朱熹曰:“道猶琴也,(本作“《詩》《書》猶琴也”,與前後文義皆不合,今以意更正)明於均調節奏之譜,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爲求道,其距千里也。即又有妄人指譜而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協聲均,理性情,通神明。」無越於是譜,果可以爲琴乎?故曰以書爲道,其距萬里也。千里萬里,何言之遠也!亦譬之學琴然:歌得其調,撫嫺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聲求協律,是之謂學琴矣,未爲習琴也。指從志,音從指,清濁疾徐有常節,鼓有常度,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爲能琴也。絃器可手製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志與指忘,指與弦忘,私慾不作,而大和在室,感應陰陽,化物達天,於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指不彈,志不會,徒以習譜爲學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聞,徒以譜爲琴,是指薊丘而談滇池也,故曰萬里也。”(錄顏說)
夫不見其物器而習符號,符號不可用。然算術之橫從者,數也。數具矣,而物器未形,物器之差率,亦即無以跳匿。何者?物器叢繁,而數抽象也。今夫舍譜以學琴,乃冀其中協音律,亦離於抽象,欲纖息簡而數之也。算者,譜者,書者,皆符號也。中國自六經百家以逮官書,既不能昭晰如譜,故膠於講讀者,貤繆於古人而道益遠。非書者不可用,無良書則不可用。今不課其良不良,而課其講讀不講讀,即有良書,當一切廢置邪?良書廢,而務水火工虞,十世以後將各持一端以爲教。昔管子明《水地》,以爲集於天地,藏於萬物,產於金石,集於諸生,故曰水神。惟佗流士(希臘人)亦謂宙合皆生於水。海克德斯(希臘人)明神火播於百昌,則爲轉化,藏於匈中,幹暵者爲賢人,潤溼者爲愚人。此皆嵬瑣於百物之杪枝,又舉其杪枝以爲大素,則道術自此裂矣。故曰滯於有形,而概念抽象之用少也。
顏氏譏李顒不能以三事三物使人習行,顧終身淪於講說。其學者李塨、王源,亦皆懲創空言,以有用爲臬極。周之故言,仕、學爲一訓。(《說文》:仕,學也)何者?禮不下庶人,非宦於大夫,無所師。故學者猶從掾佐而爲小史。(秦法以吏爲師,此革戰國之俗,而返之三代也)九流所萌櫱,皆疇人之法,王官之契也。然更歲月久,而儒、道、形名,侵尋張大,以爲空言者,社會生生之具至爻錯。古者更世促淺,不煩爲通論。漸漬二三千歲,不推其終始、審其流衍,則維綱不舉,故學者有無已而湊於虛。且御者必辨於駿良玄黃,遠知馬性,而近人性之不知;射者必謹於住鏃擬的,外知物埻,而內識埻之不知;此其業不火馳乎?其學術不已憔顇乎?
觀今西方之哲學,不齏萬物爲當年效用,和以天倪,上酌其言,而民亦沐浴膏澤。雖玄言理學,至於浮屠,未其無雲補也。用其不能實事求是,而{角思}理紊紾者多,又人人習爲是言,方什伯於三物,是故文實顛僨,國以削弱。今即有百人從事於三物,其一二則以愛智爲空言,言必求是,人之齊量,學之同律,既得矣!雖無用者,方以冥冥膏澤人事,何滯跡之有?
顏氏徒見中國久淹於文敝,故一切以地官爲事守,而使人無窈窕曠間之地。非有他也,亦不知概念抽象則然也。雖然,自荀卿而後,顏氏則可謂大儒矣。(案:《荀子·解蔽》雲:“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爲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則敗其思;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是以闢耳目之欲,而遠蚊虻之聲,閒居靜思則通。思仁若是,可謂微乎?孟子惡敗而出妻,可謂能自強矣;有子惡臥而焠掌,可謂能自忍矣,未及好也。闢耳目之欲,可謂能自強矣,未及思也。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可謂危矣,未可謂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強?何忍?何危?故濁明外景,清明內景,聖人縱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強?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無爲也。聖人之行道也,無強也。仁者之思也恭,聖人之思也樂,此治心之道也。”據是,則至人無危,其次猶有閒居靜思,闢欲遠聲者。以此思仁,是非李侗所謂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者邪?故知此事無與禪宗。特以藏息自治,任人自爲,不容載諸學官律令,故師保諸職,未有一言及此。顏氏謂非,全屏此功,亦視思仁之道大輕矣,斯其不逮荀子者也)
清儒第十二
古之言虛,以爲兩纑之間,當其無纑。(本《墨子·經上》。纑即櫨,柱上小方木也)六藝者,(凡言六藝,在周爲禮、樂、射、御、書、數,在漢爲六經。此自古今異語.各不相因,言者各就便宜,無爲甘辛互忌)古《詩》積三千餘篇,其他益繁,角觸無協,仲尼剟其什九,而弗能貫之以纑間。故曰:達於九流,非儒家擅之也。
六藝,史也。上古以史爲天官,其記錄有近於神話,(《宗教學概論》曰:“古者祭司皆僧侶。其祭祀率有定時,故因歲時之計算,而興天文之觀測;至於法律組織,亦因測定歲時,以施命令。是在僧侶,則爲歷算之根本教權;因掌歷數,於是掌紀年、歷史記錄之屬。如猶太《列王紀略》《民數紀略》並列入聖書中。日本忌部氏亦掌古記錄。印度之《富蘭那》,即紀年書也。且僧侶兼司教育,故學術多出其口,或稱神造,則以研究天然爲天然科學所自始;或因神祗以立傳記,或說宇宙始終以定教旨。斯其流浸繁矣。”案:此則古史多出神官,中外一也。人言六經皆史,未知古史皆經也)學說則駁。
《易》之爲道,披佗告拉斯家(希臘學派)以爲,凡百事物,皆模效膚理,其性質有相爲正乏者十種:一曰有限無限,二曰奇耦,三曰一多,四曰左右,五曰牝牡,六曰靜動,七曰直線曲線,八曰昏明,九曰善惡,十曰平方直角。天地不率其秩序,不能以成萬物,盡之矣。(案:是說所謂十性,其八皆《周易》中恆義。惟直線曲線、平方直角二性,《易》無明文。莊中白棫《周易通義》曰:曲成萬物,在《周髀》爲勾股弦,引伸之爲和爲較,言得一角則諸角可以推也。《易》不言勾股弦,而言曲成,何也?勾股弦不能盡萬物,故一言“曲成萬物”,又言“不遺”也。天之運行十二辰,曲成也。地之山川谿澗,曲成也;人物之筋脈轉動,曲成也。故言“曲成”可以該《周髀》,言《周髀》不可以該“曲成”也)
《詩》若《薄伽梵歌》,《書》若《富蘭那》神話,下取民義,而上與九天出王。惟《樂》,猶《傞馬》(吠陀歌詩)《黑邪柔》(吠陀贊誦祝詞及諸密語,有黑白二邪柔)矣,鳥獸將將,天翟率舞,觀其徵召,而怪迂侏大可知也。
《禮》《春秋》者,其言雅訓近人世,故荀子爲之隆禮義、殺《詩》《書》。禮義隆,則《士禮》《周官》與夫公冠、奔喪之典,雜沓並出而偕列於經。《詩》《書》殺,則伏生刪百篇而爲二十九。(《尚書大傳》明言“六誓”、“五誥”,其篇具在伏書。伏書所無如《湯誥》者,雖序在百篇,而“五誥”不與焉。以是知二十九篇伏生自定,其目乃就百篇殺之.特託其辭於孔子耳。謂授讀未足遽死者,非也。知殺《詩》《書》之說,則近儒謂孔子本無百篇,壁中之書,皆歆、莽駕言僞撰者,亦非也)《齊詩》之說五際、六情,庋《頌》與《國風》,而舉二《雅》。(迮鶴壽曰:十五《國風》,諸侯之風也;三《頌》,宗廟之樂也;惟二《雅》述王者政教,故四始、五際專用二《雅》,不用《風》《頌》。案:劉子駿《移大常博士》曰:“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爲《雅》,或爲《頌》,相合而成。”蓋過矣。三家《詩》皆殺本經,而專取其一帙;今可見者,獨《齊詩》。《齊詩》怪誕,誠不可爲典要,以證荀說行於漢儒爾)雖然,治經恆以誦法討論爲劑。誦法者,以其義束身,而有隆殺;討論者,以其事觀世,有其隆之,無或殺也。西京之儒,其誦法既陿隘,事不周浹而比次之,是故{齒禺}差失實,猶以師說效用於王官,製法決事,茲益害也。
杜、賈、馬、鄭之倫作,即知“摶國不在敦古”,博其別記,稽其法度,核其名實,論其社會以觀世,而“六藝”復返於史。神話之病,不漬於今,其源流清濁之所處,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昭然察矣。亂於魏晉,及宋明益蕩。繼漢有作,而次清儒。
清世理學之言,竭而無餘華;多忌,故歌詩文史梏;愚民,故經世先王之志衰。(三世皆有作者,然其弗逮宋明遠甚)家有智慧,大湊於說經,亦以紓死,而其術近工眇踔善矣。
始故明職方郎崑山顧炎武,爲《唐韻正》、《易詩本音》,古韻始明,其後言聲音訓詁者稟焉。大原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定東晉晚書爲作僞,學者宗之;濟陽張爾岐始明《儀禮》;而德清胡渭審察地望,系之《禹貢》,皆爲碩儒。然草創未精博,時糅雜宋明讕言。其成學箸系統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吳,一自皖南。
吳始惠棟,其學好博而尊聞。皖南始戴震,綜形名,任裁斷。此其所異也。
先棟時有何焯、陳景雲、沈德潛,皆尚洽通,雜治經史文辭。至棟,承其父士奇學,揖志經術,撰《九經古義》《周易述》《明堂大道錄》《古文尚書考》《左傳補註》,始精眇,不惑於謏聞;然亦氾濫百家,嘗注《後漢書》及王士禎詩,其餘筆語尤衆。棟弟子有江聲、餘蕭客。聲爲《尚書集註音疏》,蕭客爲《古經解鉤沉》,大共篤於尊信,綴次古義,鮮下己見。而王鳴盛、錢大昕亦被其風,稍益發舒。教於楊州,則汪中、劉臺拱、李惇、賈田祖,以次興起。蕭客弟子甘泉江藩,復纘續《周易述》。皆陳義爾雅,淵乎古訓是則者也。
震生休寧,受學婺源江永。治小學、禮經、算術、輿地.皆深通。其鄉里同學,有金榜、程瑤田,後有凌廷堪、三胡。三胡者,匡衷、承拱、培翬也,皆善治《禮》。而瑤田兼通水地、聲律、工藝、穀食之學。震又教於京師,任大椿、盧文弨、孔廣森.皆從問業。弟子最知名者,金壇段玉裁、高郵王念孫。玉裁爲《六書音韻表》以解《說文》,《說文》明。念孫疏《廣雅》,以經傳諸子轉相證明,諸古書文義詰詘者皆理解。授子引之,爲《經傳釋詞》,明三古辭氣,漢儒所不能理繹。其小學訓詁,自魏以來,未嘗有也。(王引之嘗被詔修《字典》,今《字典》繆妄如故,豈虛署其名邪?抑朽蠹之質不足刻雕也?)近世德清俞樾、瑞安孫詒讓,皆承念孫之學。樾爲《古書疑義舉例》,辨古人稱名牴牾者,各從條列,使人無所疑眩,尤微至。世多以段、王、俞、孫爲經儒,卒最精者乃在小學,往往近名家者流,非漢世《凡將》《急就》之儕也。凡戴學數家,分析條理,皆縝密嚴瑮,上溯古義,而斷以己之律令,與蘇州諸學殊矣。
然自明末有浙東之學,萬斯大、斯同兄弟,皆鄞人,師事餘姚黃宗羲,稱說《禮經》,雜陳漢、宋,而斯同獨尊史法。其後餘姚邵晉涵、鄞全祖望繼之,尤善言明末遺事。會稽章學誠爲《文史》、《校讎》諸通義,以復歆、固之學,其卓約過《史通》。而說禮者羈縻不絕,定海黃式三傳浙東學,始與皖南交通。其子以周作《禮書通故》,三代度制大定。唯浙江上下諸學說,亦至是完集雲。
初,大湖之濱,蘇、常、松江、大倉諸邑,其民佚麗。自晚明以來,憙爲文辭比興,飲食會同,以博依相問難,故好瀏覽而無紀綱,其流風遍江之南北。惠棟興,猶尚該洽百氏,樂文采者相與依違之。及戴震起休寧,休寧於江南爲高原,其民勤苦善治生,故求學深邃,言直核而無溫借,不便文士。震始入四庫館,諸儒皆震竦之,顧斂衽爲弟子。天下視文士漸輕,文士與經儒始交惡。而江淮間治文辭者,故有方苞、姚範、劉大櫆,皆產桐城,以效法曾鞏、歸有光相高,亦願屍程朱爲後世,謂之桐城義法。震爲《孟子字義疏證》,以明材性,學者自是薄程朱。桐城諸家,本未得程朱要領,徒援引膚末,大言自壯。(案:方苞出自寒素,雖未識程朱深旨,其孝友嚴整躬行足多矣。諸姚生於紈絝綺襦之間,特稍恬惔自持,席富厚者自易爲之,其他躬行,未有聞者。既非誠求宋學,委蛇寧靖,亦不足稱實踐,斯愈庳也)故尤被輕蔑。範從子姚鼐,欲從震學,震謝之,猶亟以微言匡飭。鼐不平,數持論詆樸學殘碎。其後方東樹爲《漢學商兌》,徽章益分。陽湖惲敬、陸繼輅,亦陰自桐城受義法。其餘爲儷辭者衆,或陽奉戴氏,實不與其學相容。(儷辭諸家,獨汪中稱頌戴氏,學已不類。其他率多辭人,或略近惠氏,戴則絕遠)夫經說尚樸質,而文辭貴優衍,其分塗自然也。
文士既已熙蕩自喜,又恥不習經典,於是有常州今文之學,務爲瑰意眇辭,以便文士。今文者,《春秋》,公羊;《詩》,齊;《尚書》,伏生;而排斥《周官》《左氏春秋》《毛詩》,馬、鄭《尚書》。然皆以公羊爲宗。始,武進莊存與與戴震同時,獨憙治公羊氏,作《春秋正辭》,猶稱說《周官》。其徒陽湖劉逢祿,始專主董生、李育,爲《公羊釋例》,屬辭比事,類列彰較,亦不欲苟爲恢詭。然其辭義溫厚,能使覽者說繹。及長州宋翔鳳,最善傅會.牽引飾說,或採翼奉諸家,而雜以讖緯神祕之辭。翔鳳曾語人曰:“《說文》始一而終亥,即古之《歸藏》也。”其義瑰瑋,而文特華妙,與治樸學者異術,故文士尤利之。
道光末,邵陽魏源,夸誕好言經世,嘗以術奸說貴人,不遇,晚官高郵知州,益牢落,乃思治今文爲名高;然素不知師法略例,又不識字,作《詩書古微》。凡《詩》,今文有齊、魯、韓;《書》,今文有歐陽、大小夏侯,故不一致。而齊、魯、大小夏侯,如相攻擊如仇讎。源一切掍合之,所不能通,即歸之古文,尤亂越無條理。仁和龔自珍,段玉裁外孫也,稍知書,亦治《公羊》,與魏源相稱譽。而仁和邵懿辰爲《尚書通義》《禮經通論》,指《逸書》十六篇、《逸禮》三十九篇爲劉歆矯造,顧反信東晉古文,稱誦不衰,斯所謂倒植者。要之,三子皆好爲姚易卓犖之辭,欲以前漢經術助其文采,不素習繩墨,故所論支離自陷,乃往往如讝語。惟德清戴望述《公羊》以贊《論語》,爲有師法。而湘潭王闓運並注五經。闓運弟子,有井研廖平傳其學,時有新義,以莊周爲儒術,說雖不根,然猶愈魏源輩絕無倫類者。
大氐清世經儒,自今文而外,大體與漢儒絕異。不以經術明治亂,故短於風議;不以陰陽斷人事,故長於求是。短長雖異,要之皆徵其文明。何者?傳記通論,闊遠難用,固不周於治亂。建議而不讎,誇誣何益?{幾鬼}鬼、象緯、五行、占卦之術,以宗教蔽六藝,怪妄!孰與斷之人道,夷六藝於古史,徒料簡事類,不日吐言爲律,則上世社會污隆之跡,猶大略可知。以此綜貫,則可以明進化;以此裂分,則可以審因革。故惟惠棟、張惠言諸家,其治《周易》,不能無捃摭陰陽,其他幾於屏閣。雖或瑣碎識小,庶將遠於巫祝者矣。
晚有番禺陳灃,當惠、戴學衰,今文家又守章句,不調洽於他書,始勼合漢、宋,爲諸《通義》及《讀書記》,以鄭玄、朱熹遺說最多,故棄其大體絕異者,獨取小小翕盍,以爲比類。此猶揃豪於千馬,必有其分刌色理同者。灃既善傅會,諸顯貴務名者多張之。弟子稍尚記誦,以言談剿說取人。仲長子曰:“天下學士有三奸焉。實不知,詳不言,一也;竊他人之說,以成己說,二也;受無名者,移知者,三也。”(見《意林》五引《昌言》)
自古經文師法散絕,則唐有《五經》《周禮》《儀禮》諸疏,宋人繼之,命曰《十三經注疏》。然《易》用王弼,《書》用枚頤,《左氏春秋》用杜預,《孝經》用唐玄宗,皆不厭人望。枚頤僞爲古文,仍世以爲壁藏於宣父,其當刊正久矣。毛、鄭傳注無間也,疏人或未通故言,多違其本。
至清世爲疏者,《易》有惠棟《述》,江藩、李林松《述補》,(用荀、虞二家爲主,兼採漢儒各家及《乾鑿度》諸緯書)張惠言《虞氏義》。《書》有江聲《集註音疏》,孫星衍《古今文註疏》(皆削僞古文。其注,孫用《大傳》《史記》,馬、鄭爲主。江間入己說,然皆採自古書,未有以意{金+脈-月}析者)《詩》有陳奐《傳疏》。(用毛《傳》,棄鄭《箋》)《周禮》有孫詒讓《正義》。《儀禮》有胡培翬《正義》。《春秋左傳》有劉文淇《正義》。(用賈、服注;不具,則採杜解)《公羊傳》有陳立《義疏》。《論語》有劉寶楠《正義》。《孝經》有皮錫瑞《鄭註疏》。《爾雅》有邵晉涵《正義》、郝懿行《義疏》。《孟子》有焦循《正義》。《詩》疏稍膠,其他皆過舊釋。用物精多,時使之也。惟《禮記》、《穀梁傳》獨闕。將孔疏翔實,後儒弗能加,而穀梁氏淡泊鮮味,治之者稀,前無所襲,非一人所能就故。
他《易》有姚配中,(箸《周易姚氏學》)《書》有劉逢祿,(箸《書序述聞》《尚書今古文集解》)《詩》有馬瑞辰、(箸《毛詩傳箋通釋》)胡承珙。(箸《毛詩後箋》)探嘖達旨,或高出新疏上。若惠士奇、段玉裁之於《周禮》,(惠有《禮說》,段有《漢讀考》)段玉裁、王鳴盛之於《尚書》,(段有《古文尚書撰異》,王有《尚書後案》)劉逢祿、凌曙、包慎言之於《公羊》,(劉有《公羊何氏釋例》及《解詁箋》。凌有《公羊禮疏》。包有《公羊歷譜》)惠棟之於左氏,(有《補註》)皆新疏所本也。焦循爲《易通釋》,取諸卦爻中文字聲類相比者,從其方部,觸類而長,所到冰釋。或以“天元”一術通之,雖陳義屈奇,詭更師法,亦足以名其家。黃氏三爲《論語後案》,時有善言,異於先師,信美而不離其樞者也。《穀梁傳》惟侯康爲可觀,(箸《穀梁禮證》)其餘大氐疏闊。《禮記》在三《禮》間,故無專書訓說。陳喬樅、俞樾併爲《鄭讀考》,江永有《訓義擇言》,皆短促不能具大體。其他《禮經綱目》(江永箸)《五禮通考》(秦惠田箸)《禮箋》(金榜箸)《禮說》(金鶚箸)《禮書通故》(黃以周箸)諸書,博綜三《禮》,則四十九篇在其中矣。
然流俗言“十三經”。《孟子》故儒家,宜出。唯《孝經》《論語》,《七略》入之六藝,使專爲一種,亦以尊聖泰甚,徇其時俗。六藝者,官書,異於口說。禮堂六經之策,皆長二尺四寸。(《鹽鐵論·詔聖篇》,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後漢書·曹褒傳》:《新禮》寫以二尺四寸簡。是官書之長,周、漢不異)《孝經》謙半之。《論語》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謙焉。(本《鉤命決》及鄭《論語序》)以是知二書故不爲經,宜隸《論語》儒家,出《孝經》使傅《禮記》通論。(凡名經者,不皆正經,賈子《容經》,亦《禮》之傳記也)即十三經者當財減也。
至於古之六藝,唐宋註疏所不存者,《逸周書》則校釋於朱右曾;《尚書》歐陽、夏侯遺說,則考於陳喬樅;三家《詩》遺說,考於陳喬樅;《齊詩》翼氏學,疏證於陳喬樅;《大戴禮記》,補註於孔廣森;《國語》,疏於龔麗正、董增齡。其扶微輔弱,亦足多雲。及夫單篇通論,醇美墒固者,不可勝數。一言一事,必求其徵,雖時有穿鑿,弗能越其繩尺,寧若計簿善承展視而不惟其道,以俟後之諮於故實而考跡上世社會者,舉而措之,則質文蕃變,較然如丹墨可別也。然故明故訓者,多說諸子,唯古史亦以度制事狀徵驗。其務觀世知化,不欲以經術致用,灼然矣。
若康熙、雍正、乾隆三世,纂修七經,辭義往往鄙倍,雖蔡沈、陳澔爲之臣僕而不敢辭;時援古義,又椎鈍弗能理解,譬如薰糞雜糅,徒睹其汗點耳。而徇俗賤儒,如朱彝尊、顧棟高、任啓運之徒,瞢學冥行,奮筆無怍,所謂鄉曲之學,深可忿疾,譬之斗筲,何足選也!
學隱第十三
魏源默深爲《李申耆傳》,稱乾隆中葉,惠定宇、戴東原、程易疇、江叔澐、段若膺、王懷祖、錢曉徵、孫淵如及臧在東兄弟,爭治漢學,錮天下智惠爲無用。包世臣慎伯則言東原終身任館職,然揣其必能從政。二者交岐,繇今驗之,魏源則信矣。
吾特未知其言用者,爲何主用也?處無望之世,衒其術略,出則足以佐寇。反是,欲與寇竟,即羅網周密,虞侯{辶枷}互,執羽龠除暴,終不可得。進退跋疐,能事無所寫,非施之訓詁,且安施邪?古者經師如伏生、鄭康成、陸元朗,窮老箋註,豈實泊然不爲生民哀樂?亦遭世則然也。今觀世儒,如李光地、湯斌、張廷玉者,朝讀書百篇,夕見行事,其用則賢矣。若夫袁宏之頌荀彧者曰:“始救生人,終明風概。”數子其能瞻望乎哉!故曰:“大儒臚傳,小儒壓顪”,《詩》《禮》之用則然。比度於無用者,孰賢不肖?則較然察矣。
定宇歿,漢學數公,皆擁樹東原爲大師。其識度深淺,誠人人殊異。若東原者,觀其遺書,規摹閎遠.執志故可知。當是時,知中夏黦黯不可爲,爲之無魚子蟣蝨之勢足以藉手;士皆思偷愒祿仕久矣,則懼夫諧媚爲疏附,竊仁義於侯之門者。故教之漢學,絕其恢譎異謀,使廢則中權,出則朝隱。如是足也!借使中用如魏源,能反其所述《聖武記》以爲一書,才志悉然,東原方承流奔命不給,何至槁項自縶,縛漢學之拙哉?
或曰:弁冕之制,紳舄之度,今世爲最微;而諸儒流沫討論,以存其概略,是亦當務之用也。(任幼植箸《弁服釋例》。幼植之學,出自東原。張皋文箸《儀禮圖》。皋文學出金輔之,輔之與東原亦最相善)
訂實知第十四
號鍾,樂之至和也。彈以穆羽,惟中期能辨其律者,非號鍾爲中期調.爲他人流嘶也。千歲之青{目龜},三代寶之,非格人則不兆,是孰爲神靈哉?夫孔子吹律而知其姓,佔鼎折足而知魯人之勝越也,亦若此矣。王充曰:“聖人不前知,借於物也。”嘗試截解谷之管,使充以中聲吹之,能知己姓所出乎?
夫不借物而知,謂之鬼神;(如童謠鳥鳴之屬,皆通言鬼神,非謂天神人鬼)借於物而知,謂之聖人。(《周禮》大司徒:“知仁聖,義中和。”聖本一德,《毛詩·凱風》傳:“聖,叡也。”《說文》:“聖,通也。”故昭朗萬形、不滯一隅者,謂之聖人,亦猶今言通人而已。春秋時稱臧武仲爲聖人,非爲過情之譽。若後世言神聖者,無所取爾)若上中仁智以下,雖借物猶不知也。(《古今人表》列上中仁人、上下智人。然非以其德慧材性區分,徒以仁智標目而已。今用其義)詹何聖於牛,楊翁仲聖於馬,樗裏子聖於地,其術皆聖也。摶精壹思,不足以旁通。至於聖人則具矣。雖然,其末也。
夫三統之復,文質之變,聖人以上知千世、下知千世,則不借於物矣。堯知稷、契後皆王,周公知齊、魯強弱,孰與高祖之測吳濞犁五十年?故挈萬祀之風教,而射之崇朝者,非聖哲莫能也。既知政教,又以暇遊藝,借物以詗其姓名人地,則《綠圖》《幡薄》自此作。雖然,其糲者在姓名人地,而鑿者在政教,則聖人所以作《綠圖》《幡薄》者,其本末可知。
《樓炭》也,《萬歲歷祠》也,(《隋·經籍志》五行家,有《萬歲歷祠》二卷)《皇極經世》也,算人之借物,亦以知來,其鑿在彼不在此,是以非聖人之知也。今夫熒惑之佔,填星之課,無益於民物,而巫咸好之,然其昭朗則不在是。知此者,可以知聖人之知矣!
通讖第十五
“積愛爲仁,積仁爲靈。”(《說苑·修文篇》語)夫靈,何眩譎奇觚之有?以其隱衷,人偶萬物,而視以己之髮膚。髮膚有觸,夫誰不感覺?是故其痾養則知之,其怖怒哀喜則知之,其微聲如蛢如蟋蟀則知之,其積算至不可布籌則知之。
泰上之讖,運而往矣。其次生於亡國逸民.將冒白刃,湛九族,以赴難而不可集,內恕孔悲,以期來者。惟愛惡之相攻取,而亦詗諜於千年。故史者爲藏往,讖者爲知來。(凡緯書豫言來事,徵驗實衆.前史所書,不可誣也。然其說經往往訛謬。誠以用在知來,而藏往非其所事爾。近世諸讖,文義鄙倍,多出明末遺賢。其言來事,亦信多驗,而往者所不言也)
其次假設其事,己不知來,而後卒有應者。(如王莽時,道士西門君惠言劉秀當爲天子。此非定知爲劉秀也。而光武因讖而命名,則應之;劉歆因讖而命名,則不應。佛書言“釋迦去後,彌勒出世”。此亦無與中夏革命之事。而凡謀反者,皆喜自稱彌勒。及韓山童以是鼓衆,其子林兒卒稱號十有二年。事雖不集,香軍皆奉其正朔。雖明祖亦俟林兒歿後,始建吳元。亦可謂帝王之符矣。良由讖記既布,人心所歸在是,而帝者亦就其名以結人望。故始雖假設,卒應於後也)何者?金木、毒藥、械用、接構、皆生於惡,惡生於愛,眴慄愀悲,亦生於愛,愛而幾通於芴漠矣!(《宗教學概論》曰:熱情憧憬,動生人最大之慾求。是欲求者,或因意識,或因半意識,而以支配寫象,印度人所謂佗百斯者也。以此,則其寫象界中所總計之宗教世界觀,適應人人程度,各從其理想所至,以構造世界。內由理想,外依神力,期於實見圓滿,若猶太詩篇所載豫言,從全國人心之敬畏,以頌美邪和瓦,每飯弗諼,輒曰“何時得見彌塞亞也”。其在支那,是等宗教觀念之豫言,亦甚不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亦冀望成就之辭也。然則世界觀之本於欲求者,無往而或異。下逮瑣末鄙事,寧能遁是?勿論何人,勿執何時,有不親歷其境者乎?亦有不以神力天助之憧憬佐其欲求者乎?是皆反省而可知也。世之實驗論者,謂此欲求世界觀與設定世界觀,夢厭妄想,比於空華。然不悟理想雖空,其實力所掀動者,終至實見其事狀,而獲遂其欲求,如猶太之彌賽亞,畢竟出世。由此而動人信仰者,固不少矣)
愛之精者,口耳勿能諭,假於星曆五行以爲旌旗。算術之有代數,則然也。好方者滯其名象,欲一切以是推究來者,是以其言兇悍而不婁中。
章炳麟曰:京房、張衡、譙周、郭璞之倫,殭屍千祀,不再起矣。黃道周哉,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原人第十六
赭石赤銅箸乎山,莙藻浮乎江湖,魚浮乎藪澤,果然玃狙攀援乎大陵之麓,求明昭蘇而漸爲生人。
人之始,皆一尺之鱗也。化有蚤晚而部族殊,性有文獷而戎夏殊。含生之類,不爪牙而能言者,古者有戎狄,不比於人,而輓近諱之。
餘以所聞名家者流,斥天下之中央,則燕之北、越之南是已。然則自大瀛海以內外,爲潬洲者五。赤黑之民,冒沒輕儳,不與論氣類。如歐美者,則越海而皆爲中國。其與吾華夏黃白之異,而皆爲有德慧術知之氓。是故古者稱歐洲曰大秦,(大秦即羅馬。其曰大秦者,明非本稱,乃實中國所號,猶彼土以震旦稱我也)明其同於中國,異於葷鬻、獂戎之殘忍。彼其地非無戎狄也。處冰海者,則有哀斯基穆人。燼瑞西、普魯士而有之者,則嘗有北狄。俶擾希臘及於雅典者,則嘗有黑拉古利夷族。夫孰謂大地神皋之無戎狄?而特不得以是杚白人耳。戎狄之生,歐、美、亞一也。
在亞細亞者,舊國亡。(亞細亞巴比倫、亞述之屬)禮義冠帶之族,厥西曰震旦,東曰日本,佗不著錄。岡本監輔曰:“朝鮮者,韃靼之苗裔。”餘以營州之域,自虞氏時箸圖籍矣,卒成於箕子、衛滿;文教之盛,與上國同風,宜不得與韃靼爲一族。意者,三韓、濊貉之種姓,羼處其壤,則猶俄之有鮮卑,(西伯利亞,或作錫伯,即鮮卑)奧之有匈牙利歟?(即匈奴)總之,傅於禹籍者近是。其他大幕之南北蒙古戹魯特之窟,袤延幾萬裏,犬種曰狄,亦自謂出於狼鹿。(凡犬種等名,皆野人自號,及此方以相鄙夷者。然其獷悍蚩賤,不異禽雀,故因其可以非人而非人之說。詳《序種姓》上篇)東北絕遼水.至乎挹婁,豸種曰貉。甌越以東,滇、交趾以南,內及荊楚之深山,蛇種曰蠻、閩。河湟之間,驅牛羊而食,湩酪而飲,旃罽而處者,羊種曰羌。(羯亦從羊,然與羌異義。《日知錄》32曰:羯本地名,“上黨武鄉縣羯室,晉時匈奴別部入居之,後因號胡戎爲羯。”是羯爲地名,非種類名。與羌之言羊種人胻者,殊矣)自回鶻之入,則羌稍陵遲衰微,亦掍殽不得析。是數族者,在亞細亞洲則謂之戎狄。其化皆晚,其性皆獷。雖合九共之辯有口者,而不能予之華夏之名也。惟西南焦僥,從人,長三尺,莫知其誰氏?要之,印度、(印度本白種。自吠陀以來,哲學實勝中夏,而丘岡之族,至今尚稱蠻民,亦文野半也)衛藏與西域三十六國,皆獷有順理之性,則神農、黃帝所不能外。亦其種類相似,與震旦比,猶艾之與蒿,猶橘之與枳。
夫西徼以外,自古未嘗重得志於中國,而南方三苗之裔,尤獷愚無文理條貫。惟引弓之國,嘗盜有冀州,或割其半,而卒有居三鬲六釴以臨禹之域者。其遂爲人乎?非也。其尚人形也,若禺與爲也。其能人言也,若狌狌也。其不敢狂惑大倍於人義也,若畁麟也。畁麟雖馴,天祿辟邪雖神,不列於人。吾珍之字之,不獮殺之而止。其種類不足民,其酋豪不足君。
烏乎!民獸之不秩敘也,千有五百歲矣。凡大逆無道者,莫勮篡竊。篡竊三世以後,民皆其民,壤皆其壤,苟無大害於其黔首,則從雅俗而後闢之,亦可矣。異種者,雖傳銅瑁至於萬億世,而不得撫有其民,何者?位蟲獸於屏扆之前,居雖崇.令雖行,其君之實安在?虎而冠之,猿狙而衣之.雖設醮醴,非士冠禮也。夫龍舉於華甬之下,乘雲瑕,負凌兢,霖雨注天下,號令非不施也,吾不事之以雨師之神。民獸之辨,亦居可見矣。(案《海內南經》雲:“梟陽國,在北朐之西。其爲人,人面長脣,黑身有毛,反踵,見人笑亦笑。”尋梟陽即狒狒,乃亦稱人稱國。蓋人獸之界限程度,本無一定,予之過濫,則梟陽尚以人言,況戎狄邪?若專以文理條貫格之,則戎狄特稍進於梟陽,未雲人也)不以形,不以言,不以地,不以位,不以號令,種性非文,九趠不曰人。(惟行進乃自變耳。《舊唐書·突厥傳》:頡利部落來降,溫彥博請置於塞下,曰:“古先哲王,有教無類。突厥以命歸我,教以禮法,盡爲農民。”是說以類爲種類,能奉教則種類自化。然雖進於戎狄,而部族與中國固殊雲。)種性文,雖以罪辜磔,亦人。
若夫華夏而臣胡虜之酋者,寧自處於牧圉,操箠而從之,則謂之臣矣。雖然,德之不建也,民之無援也,以大人豈弟,其忍使七十二王之萌庶戕虐於諸戎,而不抍其死?不人兮其生也?故假手於臣異類,以全泰氏之民。既臣矣,仁故不代王,義故七十而致政,臣道也,不持以例民。民力耕冥息,珍食美衣,老幼以相字,夫婦以相驩,朋友以相掖,其名與實,未嘗聽命於戎人。強與之以聽命之名,則猶曰“聽命於龍”。其何不辨?辨之而不遰,彈之而不設隱括。惟政令之一出一入,曰以是分戎夏。
烏乎!民獸之不秩敘也久矣。辨之而不遰,彈之而不設隱括。曰:彼撫有九域,自吾祖禰至今,世以食毛踐土。(據流俗語)是則未諦於北山之雅人、楚之芋尹之言也。彼周世也,井田未廢,則天子經略,諸侯正封,九畡之土,莫不曰王田,而置農官以督之,則民猶賃而耕者也。其言若是,豈不中哉!自秦漢以後,井田廢,約劑在民間。(後魏至唐,雖有均田,然無公私之別,又世業在口分外。此終與井田異旨也。)民歸德於君,文飾其辭,則亦曰食毛踐土,此非事實也。譬則以重華之聖頌其君,銅印以上皆習之爲恆言,而心知其誇誣也,亦明矣。當秦漢以後,中國之君而猶若是,況異類乎?彼棄其戈壁,而盜居吾膏腴,則踐我土也。彼舍其麋鹿雉兔,而盜食吾菽粟,則食我毛也。彼方踐我土食我毛,而曰我踐彼土食彼毛,其言之不應其肺腸歟?不然,何其戾也!
希臘之臣服土耳其也,數百歲矣。一昔潰去,而四鄰輔之以自立,莫敢加之叛亂之名者,無他,種族殊也。意大利初並於日耳曼,逾年百五十,而米蘭與倫巴多人始立民主。斯其爲殊類也,間不容翲忽耳,然猶不欲以畀他人。繇是觀之,興復舊物,雖耕夫紅女,將有任焉。異國之不忍,安忍異種?異教之不耦俱,奚耦俱無教之狼鹿?君子觀於明氏之史,如劉基者,其於爲震旦盡矣!
難者曰:淳維之祖,猶吳之祖;今獸匈奴而民泰伯,悖。
曰:匈奴之犬種,先淳維生矣。已夏王之胤,娶胡牝以爲婦,而傳胄焉。其胄非人也,豈直淳維?鄋瞞在三季矣,苟效吳泰伯,雖被髮文身以奔楊州之域,地故無異種,孰不曰人?若種類非也,蒲石之入帝,蒙古之全制,其猶是封豕巨魚也。(凡虜姓,今雖進化,然猶當辨其部族,無令紛糅)且夫《春秋》以吳越從狄者,謂其左衽同浴,不自別於異類,故因是以貶損之,不謂其素非人。若趙盾、許止之弒,被之空言而不敢辭,非曰其以刃剚也。今蠻閩廣東、福建之域,宅五帝之子姓矣。其民有世系,其風俗同九州,其與沙漠之異族,舞干鏚而盜帝位者,其可同乎?故曰五者不足言,而種姓重也。
難者曰:必絀亞洲之戎狄,而褒進歐美;使歐美之人,入而握吾之璽,則震旦將降心壓志以事之乎?曰:是何言也!其貴同,其部族不同。觀於《黃書》,知吾民之皆出於軒轅。餘以姜姓之氏族上及烈山,與任宿之風自蒼牙,則謂之皆出於葛天,可也。(說詳《序種姓》上篇)海隅蒼生,皆葛天之胄。廣輪萬里,皆葛天之宅。以葛天之宅,而使他人制之,是則祭寢廟者亡其大宗,而以異姓爲主後也。安論其戎狄與貴種哉?其拒之一矣。
餘秩乎民獸,辨乎部族,故以《雲門》之樂聽之,(《大司樂》注:“黃帝曰《雲門》《大卷》。”黃帝能成名萬物,以明民共財,言其德如雲之所出,民得以有族類)一切以種類爲斷。是以綜覈人之形名,則是非昭乎天地。
序種姓上第十七
凡地球以上,人種五,其色黃、白、黑、赤、流黃。畫地州處,風教語言勿能相通。其小別六十有三。(西人巴爾科所分)
然自大古生民,近者二十萬歲,(近世人類學者以石層、槁骨推定生民之始,最近當距今二十萬年,其遠者距今五十萬年。如《舊約》所述,不逾萬年,其義非是)亟有雜淆,則民種羯羠不均。古者民知漁獵,其次畜牧,逐水草而無封畛;重以部族戰爭,更相俘虜,羼處互效,各失其本,燥溼滄熱之異而理色變,牝牡接構之異而顱骨變,社會階級之異而風教變,號令契約之異而語言變,故今世種同者,古或異;種異者,古或同。要以有史爲限斷,則謂之歷史民族,非其本始然也。
言人種學者,一曰:太初有黃、黑二民,或雲白、黑;又曰:生民始黃。人各異議,亡定說。
方夏之族,自科派利考見石刻,訂其出於加爾特亞,東逾蔥嶺,與九黎、三苗戰,始自大皞,至禹然後得其志。徵之六藝傳記,蓋近密合矣。其後人文盛.自爲一族,與加爾特亞漸別。其比鄰諸部落,有禮俗章服食味異者,文謂之夷,野謂之狄、貉、羌、蠻、閩,擬以蟲獸,明其所出非人。
自貴其種而鳥獸殊族者,烝人之性所同也。然自皇世,民未知父,獨有母系叢部。數姓集合,自本所出,率動植而爲女神者,相與葆祠之,其名曰託德模。(見葛通古斯《社會學》)遭侮嚷嘲,有以也。何者?野人天性闊誕,其語言又簡寡,凡虛墓間穴宅動物,則眩以死者所化。故埃及人信蝙蝠,亞拉伯人信海麻。海麻者,梟一種也。皆因其翔舞墓地,以爲祖父神靈所託。其有稱號名諡,各從其性行者,若加倫民族,常舉鷺、虎、狼、鹿自名;達科佗婦人,或名白貂,或名鼱鼩足,或名鼬鼠,箸其白皙輕趫;馬廓落民族,以師子祝其王;亞細亞、埃及諸國,以金牛祝其王。仍世而後,以語簡弗能達意旨,忘其表象,鳥獸其祖,則自是舉以爲族名矣。故排鳩亞尼民族,有巴加多拉者,猿族民也;有排鳩衣尼者,鱷族民也;有巴多拉西者,魚族民也。因忒安種,有虎族、師子族、馬爵族、鳩亞尼廓(獸名)族。其屬科倫克多民族,崇信狼及白項烏,其傳爲造種者。是故狼爲大族,其下小別,則有熊族、鷲族、海豚族、亞爾加(海鳥名)族。白項烏爲大族.其下小別,則有鵝族、蝦蟆族、蛙族、梟族、海師子族。狼、白項烏爲全部神祖,其小別諸近祖次之。植物亦然。加倫民族,常以絮名其婦人;亞拉畫科民族,常以淡巴苽名,久矣爲祖。剖哀柏落人,有淡巴苽、蘆葦二族,謂其自二卉生也。其近而鄰中夏者,蒙古、滿洲推本其祖,一自以爲狼、鹿,一自以爲朱果,藉其寵神久矣。中國雖文明,古者母系未廢,契之子姓自玄鳦名,禹之似姓自薏苡名,知其母吞食而不爲祖,亦猶草昧之緒風也。
夏後興,母系始絕,往往以官、字、諡、邑爲氏,而因生賜姓者寡。自是女子稱姓,男子稱氏,氏復遠跡其姓,以別婚姻。故有《帝系》《世本》,掌之史官,所以辨章氏族,旁羅爵裏,且使椎{髟介}鳥言之族,無敢幹紀,以亂大從。及漢、魏世守其牒,則時以門資勳伐援傅。要其大體,未嘗凌雜也。拓跋氏始變戎姓,以從漢氏。唐世諸歸化人,或錫之皇族,以爲殊寵。明太祖興,令北虜割裂姓氏,與漢合符,則統系樊然棼亂矣。
懿!亦建國大陸之上,廣員萬里,黔首浩穰,其始故不一族。太皞以降,力政經營,幷包殊族,使種姓和齊,以遵率王道者,數矣。文字政教既一,其始異者,其終且醇化。是故淳維、姜戎,出夏後、四嶽也,竄而爲異,即亦因而異之。冉駹朝蜀,甌越朝會稽,馴而爲同,同則亦同也。然則自有書契,以《世本》《堯典》爲斷,庶方駁姓,悉爲一宗,所謂歷史民族然矣。自爾有歸化者,因其類例,幷包兼容。魏、周、金、元之民,扶服厥角,以奔明氏,明氏視以攜養孽子,宜不於中夏有點。若其乘時僭盜,比于歸化,類例固殊焉,有典常不赦。善夫,王夫之曰:“聖人先號萬姓,而示以獨貴。保其所貴,匡其終亂,施於孫子,須於後聖:可禪、可繼、可革,而不可使異類間之。”不其然乎!
方今歐美諸國,或主國民,或主族民。國民者湊政府,族民者湊種姓。其言族民,亦多本歷史起自挽近者。中國故重家族,常自尊賢。自《世本》以後,晉有賈弼《姓氏簿狀》,梁有王僧孺《百家譜》,在唐《元和姓纂》,宋而《姓氏書辨證》,皆整具有期驗。唯《廣韻》猶箸錄漢虜諸姓,其重種族如是。元泰定刻《廣韻》,始一切刊去之,亦足以見九能之士,不貴其種而甘爲降虜者,衆也。顧炎武遭東胡亂華,獨發憤,欲綜理前典,爲《姓氏書》,未就。其目曰:姓本第一,封國第二,氏別第三,秦漢以來姓氏合併第四,代北姓第五,遼金元姓第六,雜改姓第七,無徵第八。其條貫度齊至明。烏呼!正大夫君子、邦人諸友之知方而治國聞者,戶言師顧君,顧弗師其綜理姓氏。餘於顧君,未能執鞭也,亦欲因其凡目,第次種別。體大,宜專爲一書,今以粗觕,就建姓本氏及蕃族亂氏者,爲《序種姓篇》,以俟后王之五史。
宗國加爾特亞者,蓋古所謂葛天,(《呂氏春秋·古樂篇》:“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闕。”《古今人表》,太皞氏後十九代,其一曰葛天氏。《御覽》七十八引《遁甲開山圖》,女媧氏沒後有十五代,皆襲庖犧之號,其一曰葛天氏。案:自大皞以下諸氏,皆加爾特亞君長東來者,而一代獨得其名,上古稱號不齊之故。其實葛天爲國名,歷代所公。加爾特亞者,爾、亞皆餘音,中國語簡去之,遂曰加特,亦日葛天)地直小亞細亞南。其人種初爲葉開特亞,後與西米特科種合,生加爾特亞人。其《舊紀》曰:先鴻水有十王,凡四十三萬二千年;鴻水後八十六王,凡三萬三千九十一年;其次有米特亞僭主,八王,二百二十四年;其次十一王;其次爲加爾特亞朝,四十九王.四百五十八年;其次爲亞拉伯朝,九王,二百四十五年;其次四十五王,五百二十六年。(其書爲巴比倫人披落沙所紀。披落沙,共和紀元五百八十年人)然始統一加爾特亞者,爲薩爾宮一世,當共和紀元以前二千九百六十年。(共和紀元與歐洲邪穌紀元相差八百四十一筭)其後至亞拉伯朝,以巴比倫爲京師,當共和紀元前七百四年。其後二百五十年,爲小亞細亞滅之。
薩爾宮者,神農也,(或稱薩爾宮爲神農,古對音正合)促其音曰石耳。(《御覽》七十八引《春秋命歷序》曰:有神人名石耳,號皇神農)先薩爾宮有福巴夫者,伏戲也;後薩爾宮有尼科黃特者,黃帝也。其教授文字稱蒼格者,蒼頡也。其他部落,或王於循米爾,故曰循蜚;或王於因梯爾基,故曰因提;或王于丹通,故曰禪通。東來也,橫渡崑崙。崑崙者,譯言華(俗字花)土也,故建國曰華。崑崙直栢米爾高原,栢米爾者,波斯語,譯言屋極也。故曰:“天皇被跡於柱州之崑崙。”(《遁甲開山圖》語,極與柱,皆狀其山之高)其旁行者自衛藏。衛藏昔言圖伯特,故曰:“人皇,出刑馬山提地之國。”(《遁甲開山圖》語。提地與圖伯特一音之轉。《華陽國志》謂巴、蜀本人皇苗裔,是人皇由衛藏入蜀也。二事皆元和汪榮寶說,義證確鑿。特未知天皇、人皇,其時代於太皞前後何如?緯書或以伏戲、女媧、神農爲三皇,如《保乾圖》言:天皇“斟元陳樞以立易威。”則天皇即太皞。如《命歷序》,人皇九頭紀以後有五龍紀,始漸及伏戲,則天皇非其人矣。古事芒昧,難盡明也)君長四州,故有四嶽。長民十二,故有十二牧。民曰黑頭,故稱黔首。文字如楔,故作八卦。陶土爲文,故植碑表。尊祀木星,故佔得歲。異名紀月,(如《釋天》“正月爲陬”以下十二名,巴比倫亦有之)故貞孟陬。故曰,中國種姓之出加爾特亞者,此其徵也。
上古亞衣倫圖,有亞柏勒罕法典。其言部酋之富,亡於土地,視牛羊繁殖耳。凡他部罪人,因事脫竄,或以同部爭戰,人人離散,將入竟,牝牛貴人登高陵而集合之,編其牧豎爲一隊,介以征伐,略奪他部畜產。被略奪者又貸之牝牛貴人,貴人則定其賃借貢納。希臘初世及加爾特亞、羅馬、沙遜、佛朗哥、斯拉夫人,皆然。加爾特亞鴻水前第一皇,以牝牛獸帶爲統治符號,斯其所謂牝牛貴人者哉!上世畜牧善豢者強,《易》曰:“離,麗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其卦言:“畜牝牛,吉。”此謂牝牛貴人集合逋逃以編軍隊者。(《周易》錯綜前史而書其成事.若帝乙歸妹、高宗伐鬼方等語,皆非臆造。牝牛事特稍隱耳)唐、虞州伯稱牧、牧亦視牛。及夫賃借貢納,悉自貴人定之,則井田食邑自此始矣,
文明之民,戰勝之國,大氐起自海濱,爲其交通易也。獨中夏王跡,基隴坻、華山間,非自殊方東度亡繇。《五帝本紀》曰:“嫘祖爲黃帝正妃,生二子,其後皆有天下。一曰玄囂,是爲青陽,青陽降居江水;次曰昌意,降居若水。(《索隱》曰:“江水、若水皆在蜀,《水經》曰:水出旄牛徼外,東南至故關,爲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僕,生高陽。”高陽是爲帝顓頊。帝嚳高辛者,“父曰蟜極,蟜極父曰玄囂。”若然,黃帝葬於橋山,地在秦、隴,而頊、嚳皆自蜀土入帝中國。其後嚳子放勳,以唐侯升帝位,稍東。及舜之生,《世本》言在西城,所謂嬀虛。(或作西域,大誤)西城於漢隸漢中,而《公孫尼子》曰:“舜牧羊於潢陽”(《御覽》八百三十三引)。潢陽者,漢陽之僞。(漢陽,凡漢水之陽皆得稱之。此所指自在漢中,非《左氏傳》“漢陽諸姬”及今漢陽地也。)《六國表》曰:“禹興西羌,湯起於亳(《集解》:徐廣曰:京兆杜縣有亳亭)周以豐、鎬伐殷。”《蜀王本紀》言:“禹汶山郡廣柔縣人,生於石紐。”然則舜、禹皆興蜀、漢,與頊、嚳同地,即上世封略,舒於西方,蹙於東南,審矣。《傳》稱大皞都陳,神農、少皞都曲阜,顓頊都衛,舜、虞邑實河東地,禹父曰崇伯鯀,後爲夏室,在陽城中獄下。是五都皆偏東。亦其征伐所至,則留戍之,而帝者因以爲宅。若周作雒邑以爲天下大湊,非其本都。察其本都,奧區阻深,以麗王公,西方之人歟?
自黃帝入中國,與土箸君長蚩尤,戰於阪泉,夷其宗。少皞氏衰,九黎亂德,顓頊定之。當堯時,三苗不庭,遏絕其世,竄之三危。其遺種尚在,“三苗之國,左洞庭,右彭蠡”,不修德義,“外內相間,下撓其民,民無所附,夏禹伐之,三苗以亡。”自是俚、繇諸族,分保荊、粵至今。
自禹滅三苗,而齊州爲寧宅,民無返志,與加爾特亞浸遠。察彼土石刻:契者,亞細亞人,卒居商邑,未聞其歸也。至周穆王,始從河宗柏夭,禮致河典,以極西土。其《傳》言西膜者,西米特科,舊曰西膜,亞細亞及前後巴比倫(前巴比倫即加爾特亞)皆其種人。膜稷者,西膜之谷也;膜拜者,西膜之容也;膜晝者,西膜之酋也。其訓沙漠及南膜拜,皆非是。又言“至於苦山,西膜之所謂茂苑”,此以箸東西同言。“至於黑水、西膜之所謂鴻鷺。”鴻鷺者,神壇也。加爾特亞人所奉最上神,命曰衣路,其名與希伯來人所奉哀路西摩,亞拉伯人所奉亞拉,聲皆展轉相似,則鴻鷺其近之矣。又西膜種事亞普路神,義曰上天之子姓;轉入希臘,變音曰亞泡路,而爲光明潔清之神,聲類皆似鴻鷺。大氐其神壇在黑水雲。當穆王時,蓋先共和紀元二百餘歲,即加爾特亞既滅於亞細亞矣。然猶覽其風土,省其士女。莊周曰:“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其後《邶風》思西方美人,而《小雅》言:“彼都人士.臺笠緇撮”;“彼君子女,捲髮如蠆。”臺笠野服,不可施於都人。緇布冠者,始冠,冠而敝之,後不竟箸。(《正義》亦設此疑,而云:“士以上冠而敝之,庶人則雖得服委貌”,“而儉者服緇布。”案:《詩》明言“彼都人士”,何得以爲庶人?)且婦人斂發無髢.即孰睹其卷者?(《正義》謂:“長者盡皆斂之,不使有餘;而短者若鬢,旁不可斂,則因曲以爲飾。”尤迂)明其非周宗法服,而念在西膜舊民也。
《穆傳》又曰:“天子賓於西王母,乃執白圭玄壁以見。”案《釋地》以西王母爲四荒。西母與西膜同音;王,閒音也。西膜民族,始見猶太《舊約》,本諾亞子名,其後以稱種族。迻名其地。穆王見其部人之大酋。大酋者,復以地被號。若《書》有將蒲姑,齊桓之斬孤竹,皆以國名名其君也。古者人君執神權,常自謂攝天帝。是故《西山經》言西王母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頭戴勝;宜即加爾特亞所奉尼加爾神,其形半如人半如虎者,非大酋形體然,其所攝之神則然也。《漢·地理志》言:“臨羌西北塞外,有西王母石室”,及弱水崑崙山祠。此其寢廟適在,而地絕遠矣。
《穆傳》又曰:“至於羣玉之山,容成氏之所守”,“先王之所謂冊府。”此亦信矣。自薩爾宮一世,已建置書藏。其書皆陶瓦爲之,而雕刻楔文於方面,其厚三寸,其長三寸或至三尺六寸。寶書復杇,陶土於外,更刻其文。故歷五千餘祀以至今日,外雖毀剝,內書尚完具可讀。中國初爲書契亦然。觀《說文》訓“專”爲“紡專”,又訓曰“六寸簿”,足明古者以紡專任書。其後有簿、忽,(今字作笏。笏也,簿也,手版也,三者異名同實)書思對命,亦以“專”名。最後稱諸冊籍曰簿,其義相引申矣。夫上世無竹、帛、赫蹄,獨取陶瓦任文籍之用。其山產玉,則亦因而採之,足以攝代,故羣玉爲冊府,宜也。薩爾宮之在中國,斫木爲耜,揉木爲耒,不舉文學,而亦無教令,獨爲書藏於其故國。后王懷之,知其自來,稱之曰先王。穆王既西狩,因紀銘跡於縣圃之上,弁山之石。亦以西膜民族,本以瓦石爲書,則而效之,所以崇法先民,則刻石紀功自此始。
章炳麟曰:尚考方複種族所出,得其符驗,而姓氏次之。
古者“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諸侯以字爲諡,因以爲族。官有世功,則有官族。邑亦如之。”其後亦或以官賜姓,故曰徹官:有百,“物賜之姓,以監其官,是爲百姓。姓有徹品,十於王謂之千品,五物之官,陪屬萬,爲萬官。官有十醜,爲億醜。”自品以下,皆稱曰氏,而得氏者亦多術:“五帝三王之世,所謂號也。文、武、昭、景、成、宣、戴、桓,所謂諡也。齊、魯、吳、楚、秦、晉、燕、趙,所謂國也。王氏、侯氏、王孫、公孫,所謂爵也。司馬、司徒、中行、下軍,所謂官也。伯有、孟孫、子服、叔子,所謂字也。”巫、祝、匠、陶、段、梓、倉、庾,“所謂事也。”。東門、西門、南宮、東郭、北郭,所謂居也。三鳥、五鹿、青牛、白馬,所謂志也。”
然上世自母系廢絕.諸姓會最而爲父系同盟,則邦邑、種族、姓氏三者.時瞀亂弗能理。何者?大上,民各保其邑落,百里之國,而種族以是爲稱。其後稍有蹊隧,乃更以王者之都爲號。故舜稱其民曰庶虞,(《大戴禮記·四代篇》“於時雞三號以興庶虞,庶虞動,蜚徵作”;《千乘篇》“祈王年,禱民命,及畜谷,蜚徵,庶虞草”是也)禹稱其民曰諸夏,(《說文》:“夏,中國之人也。”)周稱殷民曰庶殷,(《書·召誥》:“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皆以京師迻言民種。近世四裔或稱吾民曰漢,亦或曰唐,則邑居種族,其弗辨哉。姜,姓也,逋子爲氐、羌。(《後漢書》曰:“西羌之本,蓋姜姓之別。”)馬氏也,援之潰卒爲馬留。(隋唐時稱馬留,今曰馬來由)其種族又因姓氏起雲。
自《帝系》《世本》推跡民族,其姓氏並出五帝。五帝之臣庶,非斬無苗裔爾。《晉語》曰:“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河圖》亦言慶都生堯於伊祁(《御覽》一百三十五引)。然則豪右貴種,因其邦貫爲姓;細民無姓,而亦從其長者。黃帝十四子,分長一部,則因之姓其國地,與民盟誓,合符同徽,不得異志。亦猶北虜烏桓,氏姓無常,以大人健者名字爲姓。(《後漢書·烏桓傳》)。援之遺卒,隋末孳衍至三百戶,而皆從其故帥,同氏曰馬矣。當是時,史籍較略,民無譜諜,仍世相習,則人人自謂出於帝子,稷、契之託高辛是也。又上世習於戰鬥鈔暴,而擁衆多者常勝,其遇外族亡命,常尉薦拊循之,以爲己子。希臘古史有言,受諾神以赫喬裏神爲養子,而羅馬尼爾巴帝之世,其俗日浸。惟中國亦然,《離》言牝牛則詳矣。又曰: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說文》曰:突者,{亠厶}也,倒子爲{亠厶},“不孝子突出不容於內也”。然則異族亡命,倍其家長,而畜逋逃者,方昫嫗之,其後亦共爲一姓。所謂技工兄弟者矣。(社會學以技工兄弟別於天屬兄弟)
近在明世,薦紳之家,蒼頭百人。是時承平亡戰,特以飢寒質鬻,然猶舍其氏族以從主人。況於五帝,部落至強,攻伐所至則摧破,以術招攜,而他族革而從之也則宜。及夫分氣受形,正體於上,以守宗祊者雖多,亦十而一已。若緯書《苗興》之說,恆以帝者受命,功在遠祖,雖起自草茅,必其前世嘗爲貴種,陵夷而在早隸者。以實推之,不亦遠乎!(譜系至周世始確鑿可信,夏、商猶懼未諦,前此多亂,緯書尤甚)
上世同部男女旁午交會,無夫婦名。戰勝略他族,女始專屬,得正其位號。故敗則丁壯旄倪悉戮,獨處女被矜全,使侍房闥。蔣濟《萬機論》曰:“黃帝不好戰,四帝各以方色稱號,邊城日警,介冑不釋。黃帝嘆曰:「主失於國,其臣再嫁,厥病之由,非養寇邪!」遂即營壘,以滅四帝。令黃帝不虎變,與俗同道,則其民臣亦嫁於四帝矣。”(《御覽》七十九引,案蔣濟魏人,其言必有所據)繇是言之,師失其律,則弱女遠嫁,彰也。
其次不以累囚釁器,使服力役,於是有廝養隸圉。則勝者常在督制系統,而敗者常在供給系統。一部悉主,一部悉伏地爲僮僕。轉相掍淆,同處一域,猶不能廢階級。印度《摩尼法典》,制國人爲四階,累世異禮。中國亦云:“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馬有圉,牛有牧,以共百事。”隸僚以下.,其始皆俘虜,而後漸以懲謫罪人。一人一族,升降不恆,則階級自是廢也。然其賈販齊民,猶以財力相君,江左區區,旅寓苽葦。“一婢之身,重婢以使;一豎之家,列豎以役;瓦金皮繡、漿酒藿肉者,故不可勝紀。至有列軿以遊敖,飾兵以驅叱。”(《宋書·周朗傳》朗上書語)痛夫!十等之法,隸以下迭相君臣,其名則喪,實故在也。
夫妃匹亞旅,始皆略自他族,而與玉石重器金布蓄產同俘,故一切資產視之。後世傳其遺法:帑者,金幣所藏也,(《說文》),則稱婦子曰帑;臧(藏本字)者,文書器物之府也(《周禮·宰夫》注),而婢僕以臧獲稱。《書序》有俘寶玉,《春秋傳》言內實四好,明其所克獲撫有,則人與資產不殊也。其次,怯懦者亡所略取,而歆專有,故勼合部人,相爲盟誓,使凡略於他部之婦,其息女皆從母姓,則無嫌於內娶。自是一部得幷包數姓,而多縣屬母系。及父系既盛.謠俗未變,猶丈夫稱氏,女子稱姓,然其名實愆矣。
父系之始造,丈夫各私其子,其媢妬甚。故羌、胡殺首子,所以蕩腸正世。(漢王章對成帝語)而越東有輆沐之國,其長子生,則解而食之,謂之宜弟(《墨子·節葬下篇》)。何者?婦初來也,疑挾他姓遺腹以至,故生子則棄長而畜稚,其傳世受胙亦在少子。至今蒙古猶然,名少子則增言斡赤斤。斡赤斤,譯言“竈”也,謂其世守父竈,若言“不喪匕鬯”矣。中國自三後代起,宗法立長,獨荊楚居南方,其風教與冀、沇、徐、豫間殊,時雜百濮諸民種,其俗立少。故《傳》曰:“楚國之舉,恆在少者。”(《左氏》文元年傳文。戶水寬人《春秋時代楚國相續法》曰:案楚熊渠卒,子熊摯紅立。摯紅卒,其弟代立,曰熊延。又熊嚴有子四人,長子伯霜,次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嚴卒,長子伯霜代立。熊霜卒,三弟爭立。是亦未嘗立少,蓋楚國民間之法也)其成法然也。
宗法雖萌芽夏、商間,逮周始定,以適長承祀。凡宗,別子爲祖,繼別者爲大宗,繼高曾祖禰者爲小宗。大宗百世不遷。小宗四,親盡,緦服竭,而移矣。婚姻則別以姓,宗法則別以氏。置司商以協名姓,而小史掌奠繫世,辨昭穆,瞽矇鼓琴瑟以諷誦之,故能昭明百姓,無失舊貫。遭戰國兵亂,官失其守,人知氏而忘系姓,賴有《世本》公子譜等,識其始卒。然弗能人人籀讀,故自周季歪今,宗法顛墜。豪宗有族長,皆推其長老有德者,不以宗子。婚姻亦以氏別,雖崔、郭、唐、杜,灼然知出於一姓,猶相與爲匹耦。禮極而遷,固所以爲后王之道也。
凡姓世世不易,然其緣因母族,不廢父系者,或一人二姓。故舜姓兼姚、嬀,越爲禹後則姓似,爲楚族則姓羋。錫土因生而各統其德者,父子則亦殊姓。咎繇偃姓,其子伯益而嬴;唐堯祁姓,其子丹朱而狸矣。及夫異系同姓,惟部落雜廁,更迭雄長,以爲故然。則黃帝十四子,其一釐姓(釐亦作僖),其一依姓。(《晉語》)禹生均國,其後爲毛民,亦以依姓。(《山海經》)長狄氏亦以釐姓。顓頊生驩頭,驩頭生苗民,猶釐姓也。(《山海經》。凡《山海經》姓氏世系之說,多有淆亂,姑依用之)
凡氏數傳則易。有支庶別氏於大宗,孟孫之有子服,季孫之有公鉏,荀氏之有中行也。有亡逃懼禍而更氏.夫概王奔楚爲堂谿氏,伍員屬子於齊爲王孫氏,智果別族於大史爲輔氏也。有兼官、邑字而爲數氏,士又曰隨、範,荀又曰智,郤又曰冀也。夫氏於國、邑者,封君以爲恆義,及漢未絕,故趙兼因國以氏周陽(《漢書·酷吏周陽由傳》),而折像者,其先折侯張江(《後漢書·方術折像傳》)。然氏王父字者竟亡。其以事志,則久更踳駁喪實。晉之羊舌大夫者,或傳說李果事,誇矣。中行穆子,嘗一相投壺,因以事氏。(《風俗通義》。案相投壺事在《左氏》昭十二年)而投氏亦言本之郇伯,以投策稱,此其割裂而成訛者。(《廣韻》十九侯:漢有光祿投調,本自郇伯,爲周畿內侯;桓王伐鄭,投先驅以策,其後氏焉。尋郇伯投策,史傳無徵。而中行本分於荀氏,則知投壺氏變爲投氏,其人尚自知荀氏苗裔,然已忘得氏所由,遂造投策之說。凡姓氏書多展轉傳訛,而變復爲單之氏,尤易傅會。所謂割裂成訛也)
姓氏之大別,炳炳如此。其失,男子猶或稱姓。當週時,楚有彭、仲、爽、於、鄭、姚、句、耳也,而漢有東、平、嬴、公;姜姓箸者尤衆,宜慕本返始者所爲。觀晉士氏出於劉累,絕跡千年,不稱其族,及士會櫱子在秦,則復故爲劉氏。氏有返始,其或返而稱姓,宜矣。亦有姓氏同言,弗能審別。若僖姓、任姓出黃帝,祁姓出堯,曹姓出祝融。其在周世,曹有僖負羈,晉有祁奚,(《潛夫論·志氏姓》雲,晉之公族郤氏班有祁氏,是也。其於黃帝子祁姓下亦引晉祁奚,則非也)皆以其諡號封邑氏。風姓之任,周之曹叔末裔,並氏其國,與彼四姓者絕異。故彭、姚、嬴、姜,或其氏族適與古姓同言,不詭自更也。獨漢子南君嘉、褒魯侯公子寬,用奉二王先聖祠祀,返姓曰姬(《漢書·恩澤侯表》),是乃爲慕本耳。氏同者,公孫、桓、穆之倫,國有而非一姓。及夫夏出陳之少西,齊出衛之齊惡,秦出魯之堇父,非伯禹、尚父、非子之裔。以故國爲氏者,其不可同,亦猶負羈與僖姓之別也。夫王基產東萊,與太原王沈爲婚。孔思晦祖尼父,而與孔末之後別族。(見《元史·孔思晦傳》)雖在叔季,猶知其文字適同,其繫世則不一祖。古之人乎,宜睹於是察矣。
章炳麟曰:餘以姓氏分際,貞之《世本》,旁摭六藝故言,而志姓譜。蓋《堯典》言“百姓”,今可箸錄者五十有一:
大皞風姓。炎帝姜姓。黃帝姬姓,其子青陽、蒼林因之。其一亦稱青陽,是爲少皞,與夷鼓同爲己姓。餘子爲酉姓。祁姓,滕姓,(《晉語》作滕,《潛夫論》作勝)葴姓.任姓,苟姓,(《晉語》誤爲荀,從《廣韻》正;《潛夫論》作拘)僖姓,(《潛夫論》作釐)姑姓,儇姓,依姓。而堯亦爲祁姓。高辛之子棄,亦爲姬姓。高辛爲房姓,(《古史考》,見《御覽》七十八引)子契爲子姓。堯子丹朱爲狸姓。虞舜爲姚姓,亦曰嬀姓。夏後禹爲似姓。(《詩》亦爲弋)顓頊孫吳回爲火正,亦曰回祿,有子陸終,生長子樊,爲巳姓,其後董父,別爲董姓;三子籛,爲彭姓,後復別爲禿姓;四子求言,爲妘姓;五子安,爲曹姓,後復別爲斟姓;六子季連,爲羋姓。咎繇,顓頊裔子也,爲偃姓.子化益爲嬴姓。此三十姓,皆有譜諜繫世,出於帝王。
夏時有仍曰緡姓,(《左》哀元年傳:“後緡方娠。”女子舉姓。故賈侍中曰:“緡,有仍之姓也。”)周以前霍國曰真姓。(《史記·三代世表》索隱引《世本》)殷遺民在晉者曰懷姓。(《左》定四年傳)樊氏、尹氏曰慶姓。(《潛夫論·志氏姓》)春秋時四國:胡曰歸姓;鄧曰曼姓;狄曰隗姓;陰戎曰允姓。此八姓者,不知所自出。而《山海經》復有句姓,(似即苟姓,疑不能明也)於姓,阿姓,朌姓,桑姓,幾姓,鼬姓,威姓,銷姓,烈姓,氣姓,或系神聖而分在夷狄之域:《說文》有好姓、{女然}姓、娸姓,(《說文》又云:“姺,殷諸侯爲亂,疑姓也。”《春秋傳》曰:“商有姺、邳。”洪亮吉曰:‘姺、侁、{新女}、莘,並同音.蓋即有莘國也。”則《說文》言疑姓者,不爲定據。又曰:“{亻軍},人姓。”段氏據《廣韻》,知出何承天《纂文》。又曰:“{西圭},姓也。”亦屬妄增。是等皆後世掍氏爲姓者,故皆不錄)皆史官所不載者。
《山海經》雖誇,其道神巫,有巫咸,巫即,巫肦,巫彭,巫姑,巫真,(《水經·涑水注》作貞)巫禮(亦作履),巫抵,巫謝,巫羅,(《大荒西經》)巫陽,巫相,巫凡。(《海內西經》)鹹、彭、肦、真,(鹹即葴)姓也。其他九巫,宜皆以姓箸者。疑事之不可質,尚已。
其國:
風姓,任、宿、須句、顓臾、巴、流黃辛氏、流黃酆氏。(見《海內經》、《海內西經》。巴、酆與姬姓之巴、酆異國。周之辛甲,蓋出太皞。酆舒則不知何別也。凡《山海經》不盡可信,節取其雅馴者如此)
姜姓,有逢、齊、紀、焦、申、呂、許、向、州、萊、姜戎。
姬姓,黃帝子,絕。
己姓,沈、似、蓐、黃、郯。
酉姓,白狄。(《潛夫論·志氏姓》作猶。猶即酉)
祁姓,黃帝子,絕。
滕姓,絕。
葴姓,滑、齊。(《潛夫論·志氏姓》。非周時滑、齊)
任姓,謝、章、薛、舒、呂、(與羣舒、姜姓之呂異國)祝、終、泉、畢、過、摯、疇。
苟姓。棲、疏。(據《潛夫論》有之,然其爲國爲氏未諦,姑據爲國)
僖姓,長狄。(作漆者,由來誤“桼”也)
姞姓,南燕、密須、偪。
儇姓,依姓,絕。
堯之祁姓,唐、杜、鑄。
棄之姬姓,周也。分爲管、蔡、郕、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酆、郇、邘、晉、應、韓、凡、蔣、邢、茅、胙、祭、吳、虞、虢、東虢、鄭、丹、(《鄭語》桓公取十邑中有丹國。《呂覽·直諫》:荊文王得丹之姬。故《潛夫論·五德志》姬姓有丹)燕、隗、楊、芮、彤、賈、耿、魏、滑、密、沈、唐、隨、息、巴、方、養、(《潛夫論·五德志》有)劉、單、召、榮、甘、鮮虞、驪戎、大戎。
房姓,絕。
子姓,殷也。分爲來、宋、空桐、稚、髦、(一曰北殷)時、蕭、黎、小戎。
狸姓,房,傅氏不知其國也。
姚姓、嬀姓,虞、遂、陳、廬。
似姓,夏也。分爲有扈、有南、斟灌、斟尋、彤城、費、杞、鄫、褒、莘、冥、越、匈奴。
己姓,昆吾、蘇、顧、溫、董、莒。
董姓,鬷夷、豢龍。
彭姓,大彭、豕韋。
禿姓,舟人。
妘姓,鄢、鄔、檜、路、偪陽、鄅。
曹姓,鄒、莒、(《鄭語》明言莒爲曹姓,韋解又言莒爲己姓,大史公又以莒爲嬴姓,是三姓也)郳。
斟姓,絕。
羋姓,楚、夔、羅、越。
偃姓,六、蓼、舒庸、舒鳩、桐、許、英氏。
嬴姓,秦、徐、梁、趙、葛、郯、莒、(郯二姓,莒三姓)鍾離、運奄、菟裘、將梁、江、黃、修魚、白冥。
緡姓,有仍。
真姓,霍。
懷姓,國絕。
慶姓,尹、樊、駱越。(《潛夫論》言:“慶姓,樊、尹、駱。”案:駱宜即駱越。《越世家》正義引《輿地志》:“交趾,周時爲駱越,秦時曰西甌。”“南越及甌駱,皆羋姓也。”言姓氏者古今不一,此無多怪)
歸姓,胡。
曼姓,鄧、鄾。
隗姓,赤狄也。分爲洛、泉、徐、蒲、甲氏、留籲、鐸辰、廧咎如、皋落氏。
允姓,陰戎。
句姓以下,國在《山海經》者,皆不能正言其地。姬{女然}、娸亦然。惟威氏有南威.不知其女出何國也。(《戰國策》:“晉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朝。”女子舉姓,南之威猶《莊子·齊物論》言“麗之姬也”。尋《說文》:“威,姑也。”《漢律》曰:“婦告威姑。”然威姑即君姑。《說文》:“莙,讀若威。”則威可借爲君明矣。訓威爲姑,殊非本義。《廣雅·釋親》:“姑,謂之威。”亦承其誤。竊以威本人姓,故其字從女爾。南威之國,尚無所考。至《廣韻》引《風俗通義》雲:威姓,“齊威王之後。”此則男子系氏而非姓)而周封黃帝之後於薊,重黎之後有程伯,高辛之後有商丘、大夏,不識其姓,以一人苗裔分數姓故。
凡此有姓之國,大略具矣。其支庶分析,各爲氏族,則不具記。曰:芟夷其僞者,而本氏可睹也。
序種姓下第十八
堯、舜、彭鏗雖在世,古之名族,箸於《世本》《潛夫論》者不二三,而在亦未能指其廬井、識其喬木也。大人不悲故姓之雕.而悲夫戎部代起以滑吾宗室者。明大祖革虜姓,令就漢族。漢族文二者削其一。自是系諜凌雜,不可斠理。顧炎武嘗憤痛之。
然夷漢之殽,何渠自明世?當晉之衰,而拏錯相亂者.既有萌矣。若淵、勒稱劉、石,與赤縣箸族相掍,非獨一二。獨孤曰劉,而相似者三。杜伯自堯,獨孤渾曰杜,而相似者四。房自丹朱,屋引曰房,而相似者五。
世皆曰中夏無金氏,盡金日磾裔也。至《廣韻》則本其出於白帝金天之胄。又複姓有金留氏,其後削一不可知。隋文帝時,新羅王金真平譴使入貢。隋《東蕃風俗記》曰:“金姓相承,三十餘葉矣。”(《通典》一百八十五引)新羅本辰韓種。辰韓耆老,自言秦時亡命至此。自隋而上,三十餘葉,則金氏故秦族也。今在中國者,日磾與金天,亦不知何別也。
齊大夫有長孫修。《世本》曰:食邑於唐,其孫仕晉,後號唐孫氏。漢世治《孝經》者,猶曰長孫,(見漢《藝文志》。)晫晫自神明出。拓跋之部,亦有長孫氏,若無忌等,粲然爲索虜。其淪隱者,未能明也。叔孫亦然,與魯三家同號。
周,姬姓也,魏獻帝次兄普氏署焉。宿,風姓也,宿六斤氏署焉。梁,嬴姓也,拔列蘭氏署焉。周之單子自文、武,魏之單氏自可單。上黨之黎自黎侯,河南之黎自素黎。凡朱氏自邾婁,索頭之朱自渴獨渾。於之鼻祖自邘叔,其在東海,有定國,爲漢丞相;北庭之於自萬忸於。
更氏曰侯,侂本於宣多,自賀吐。更氏曰竇,侂本於廣國,自沒鹿回。
鮑氏箸者,於漢有宣,在齊曰叔牙;竊之者自俟力伐。寇氏在漢,恂最卓犖,爲大官,本蘇忿生,爲周司寇,後以官氏,竊之者自若口引。羽之頡,爲大夫於鄭,竊之者自羽弗。連之稱,齊臣也,竊之者自是連。費之長房,在漢爲方士,禕於蜀執國兵秉,一曰自大費至紂臣費仲,亦曰自夏禹出於江夏,一曰魯季孫後也;竊之者自費連。田千秋者,以乘小車稱車丞相,子孫氏之;竊之者自車煜。黃帝之師,或曰封鉅者,實受族曰封;竊之者自是賁。雲敞,或曰祝融後也,又曰縉雲氏者,受族曰云;竊之者自有連。
畢公之子曰季孫,食採於潘,楚則有潘崇;破多羅氏摭之。共叔與段幹木後,皆曰段;檀石槐之後匹磾摭之。揚之在晉,食於步以爲族;步鹿根氏摭之。漢之興,而有陸賈、婁敬:陸者,步六孤氏摭之;婁者,伊婁氏、匹婁氏摭之。漢之亡,而王莽有臣曰甄豐,鬱原甄氏摭之。
丘林氏曰林,錯於放。丘敦氏曰丘,錯於丘明。俟伏斤氏曰伏,錯於博士勝。賀兒氏曰兒,錯於御史大夫寬。可地延氏曰延,錯於京兆尹篤。如羅氏曰如,錯於陳郡丞淳。
漢之守巴郡者鹿旗,(見《風俗通義》)戎亂之自阿鹿桓。龐儉母曰艾,(見《風俗通義》)戎亂之自去斤。齊建之後曰王家,戎亂之自阿布思。(此惟安東王氏。唐成德節度使王庭湊,即胡種也)
且拓跋曰元,齊歡曰高,尉遲曰尉,胡瑊曰渾,則元咺、高傒、尉繚、渾{罒幹}之裔,殆替絕矣。
漢詹事有蒲昌,(見《風俗通義》)武都之氐而有蒲洪。洪更氏曰苻,今遷訛爲符雲。中古魯頃公孫雅,仕秦爲符璽令,以得符氏,望於琅邪,此故有符也。漢大尉曰橋玄,望於梁國,其後書不正爲喬。喬者,匈姓貴姓,而世爲輔相,箸於前代,錄漢則不蔇。是其父籍踳駁,以亂官族,亦以悲矣!何氏亦有廬江、東海、陳郡三望,本韓滅,子孫分散江淮間,音訛變而爲何。武仕晚漢爲名臣;妥父以細腳胡入郫,而竊其宗。吳公子柯廬,其後爲柯;利用於柯拔襲有之。
獨《風俗通義》言吳夫概奔楚,其子在國,以夫餘爲氏;其後百濟王亦氏夫餘,世莫知其同異。漢則有鮮于妄人,薦第五倫者鮮于褒也,應氏以爲箕子之世;今在朝鮮者.尚氏鮮于。二國與神州故同柢。
同柢者,其玉步同;異柢者,其玉步異。是以有黃中而無陰血,無所析也。非是,則羼於石民,烝嘗於炎慮者,謂之沴氣。自江左及唐,既有販鬻圖譜,自傅甲族者,北人尤嗜進,不恥腥羶,若元、高、長孫、尉、渾之屬。雖一二出炎黃,亦自引致於近貴,明矣。
上世戎狄有樹惇者,其享覲共主,白鵠之血以飲之,牛馬之湩以洗之,魚鞞鮫瞂以衛之,翠羽菌鶴以觀之,白旄紕罽以薦之.內向非不誠也。報之,則胙以侯王,隆以大長,明有旌節,幽有玉匣,獨氏族未嘗錫之以爲寵。至唐,則有賜姓,蠻夷降虜,或冠以李氏。阿史那之削,上羾佚、籀。重胤故烏石蘭氏,自更曰烏,以援枝鳴。雖韓愈依違其間。夷漢互貿,僞辭茲沓,昭穆無質,官氏啓此而廟濯自彼。其不櫱芽於豪州受命之世,灼灼也。
然猶幸有高儉、柳芳、林寶之倫,辨倫脊,察條貫,成周小史之職,未廢於地。先是賈、王諸鉅人,多有撰錄;其後雖鄧名世、王應麟,皆章章有功。自永嘉喪亂以至晚宋,更九百年,戎夏捽久矣,猶有畛略,不即於汗漫無紀.亦二三明哲辨章之力哉!
蒙古入,遂放紛無次。至明大祖以行乞致南面,李善長、宋濂、王禕並起自蒿萊,不睹金匱,古學廢秏,而姓氏失其律度,茲無謫焉。今又有忙氏、完氏、黏氏諸族,皆金元遺裔.遭明時未北徙。此其略可辨程者。其餘回種.亦日以蕃息,不可究度。
萬物莫不知懷土,而樂歸其本。不知地望,不能推陵谷;不自知其氣類,不能觀廟怪。故思古之情弛,合羣恩國之念亦儽儽益衰。古者貞繫世,辨鄉望,皆樹之官府,銘之宗彝,誓之皇門,然則其民重棄種類。當其流散,而魂魄猶斟酌飽滿,永懷其故老,至於臺笠雜佩,一簪一履,悽悽愴愴;有事則率其類醜,以赴亟難。自荊翼之亡,賴三閭,九宗得復存立。江左衰微,其民挾注本郡,而不土斷;閭伍不修,賦無所出,亦以愛類,得不淪於艽野,有以也。間者經緯諸子,歷算、地形、六書、彝器諸藝,所在匡飭,而譜學不紹,曠六百年。故王道日替,民以風波,悲夫!
議者欲舉晉衰以來夷漢之種姓,一切疏通分北之,使無干瀆。愚以爲界域泰嚴,則視聽變易,而戰鬥之心生。且其存者,大氐前於洪武,與漢民通婚媾。婚至七世,故胡之血液,百二十八而遺其一。今載祀五百矣,七世猶倍進之。與漢民比肩,若日本之蕃別,則可也。
要之,無曠譜官,使流別昭彰。諸夷漢部族,其物色故不相掍者,董理則易也;相掍者,雖微昧不可察,或白屋無乘載,宜諏其遷徙所自,遞蹤跡之,以得其郡望,必秩然無所遁。虜姓則得與至九命,而不與握圖籍,以示蓺極。國之本幹,所以胙胤百世而不易矣。巴、僰、賨、蜑弔詭之族,或分於楚、越,亦與諸華甥舅,宜稍優遊之,爲定差等,勿使自外。獨有滿洲與新徙塞內諸蒙古,今在赤縣,猶自爲妃耦,不問名於華夏。其民康回虐饕,墨賊無蓺。有聖王作,儻攘斥之乎?攘斥而不殫,流蔡無土,視之若日本之視蝦夷,則可也。
原變第十九
人謂紫脫華於層冰,其草最靈。(《文選》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注引《禮斗威儀》:“人君乘土而王;其政太平,而遠方獻其珠英、紫脫。”“紫脫,北方之物,生植紫宮”。按:紫宮,即北極。今北冰洋亦有浮生之草,斯即紫脫矣。本非奇卉,以致遠物爲奇爾)紫脫非最靈也,其能寒過於款冬已。鼠遊於火,忍熱甚也。海有象馬,噓吸善也。物苟有志,強力以與天地競,此古今萬物之所以變。變至於人,遂止不變乎?
人之相競也,以器。風胡子曰:軒轅、神農、赫胥之時,以石爲兵,斷樹木爲宮室,死而龍臧。黃帝時,以玉爲兵,以伐樹木爲宮室,死而龍臧。禹穴之時,以銅爲兵,以鑿伊闕,決江導河,東注於東海,天下通平,治爲宮室。當今之時,作鐵兵,爲龍淵、泰阿、工布麾之,至於猛獸歐瞻,江水折揚,晉、鄭之頭畢白。(見《越絕書·外傳·記寶劍》)石也,銅也.鐵也,則瞻地者以其刀辨古今之期者也。惟玉獨無所見於故書軼事。
章炳麟曰:闔胡觀於鞞琫瓃具之用?以知璋之邸射,古之刀也;圭之上郯,古之鋏也;大圭杼上而終葵首,古之鐵椎也;琮之八隅,古之矛與戟也。及玉,不足以刃人,而僅存其璏珌以爲容觀。武庫之兵,出之典瑞,以爲聘祭之幣,斯無以競矣。
競以器,競以禮,昔之有用者,皆今之無用者也。民無獸患,則狩苗可以廢。社無鬼神,則朱絲、攻鼓可以息。自是以推.坐不隱地而跪稽,(按:坐不隱地者,多不欲拜稽。《元史·憲宗紀》禽欽察部酋巴齊馬克,命之跪。曰:“身非駝,何以跪人爲?”此其一事,其詳在《禮俗篇》),廟不揆景而刻石,大臣戮者不賜盤水而拜恩,名實既詭,則皆可以替。
競以禮,競以形,昔之有用者,皆今之無用者也。冰期非茸毛,不足與寒氣格戰。至於今,則鬚髮爲無用,湊理之上.遂無短毳矣。太古之馬,其蹄四指,足以破沮洳。今海內有大陸,而馬財一指。然則滄熱燥溼之度變,物之與之競者,其體亦變。且萬族之相軋,非直滄熱燥溼之比者也。
若是,人且得無變乎?浸益其智,其變也侗長碩岸而神明。浸損其智,其變也若跛鱉而愚。其變之物,吾不能知也,要之,蛻其故用而成其新用。
吾不敢道其日益,而道其日損。下觀於深隧,魚蝦皆瞽,非素無目也,至此無所用其目焉。鯨有足而不以厹,羖有角而不以觸,馬爵有翼而不以飛,三體勿能用,久之則將失其三體。故知人之怠用其智力者,萎廢而爲豦蜼。人迫之使入於幽谷,夭閼天明,令其官骸不得用其智力者,亦萎廢而爲豦蜼。防風,釐姓也,後爲僑如。馬留,天漢之士卒也,(《唐書·南蠻·環王傳》:“又有西屠夷,蓋馬援還,留不去者,才十戶,隋末孳衍至三百,皆姓馬。俗以其寓,故號馬留人,與林邑分唐南境。”按:今馬留遍殖南洋,孳乳固廣,而彼土故種,亦沿其稱號也)今其顏色蒼黑,其思慮不徇通。自亞洲之域,中國、日本、衛藏、印度有猿,其他不產。澳洲無猿,亦無反噍之獸。其無者,化而爲野人矣。其有矣,庸知非放流之族,禱杌、窮奇之餘裔,宅岫窟以御離鬽者從而變其形也?以是爲憂,故“無逸”之說興,而“合羣明分”之義立矣。
章炳麟曰:物不知羣,益州之金馬、碧雞。大古有其畜矣,沾沾以自喜,踽踽以喪羣,而亡其種,今僅徵其枯臘。(凡僵石,皆生物所化,亦有本是金石,而生物留其印跡者;又有生物已化去,而他金石之質往代其殼,與原式無異者。是蓋雞馬枯殼已化,而金碧代之也)知羣之道,細若貞蟲,其動翃翃,有部曲進退而物不能害。山林之士,避世離俗以爲亢者,其侏張不羣,與夫貪墨傭駑之役夫,誠相去遠矣。然而其弊,將挈生民以爲豦蜼。故曰:鳥獸不可與同羣。
合羣之義,其說在《王制》《富國》;知人之變,其說在《八索》。
族制第二十
形天無首而舞,跋難陀龍無耳而聽,阿那律陀無目而見。(見《楞嚴經》)藉弟令非誣,其抑者若珊瑚與水母,動物而虛其腦也。若夫五鑿異處,而視聽之舍殊.此奚足眩矣?思士不妻、思女不夫孕也,舜若多神之無身觸也,(亦見《楞嚴經》)此非殊舍也,而猶若是。意者其猶電魚之儲氣,將不行而至者邪?以電臥人,能使前知若遠遊,所睹星辰、水波、山谷、人物、蟲獸、車馬,詭譎殊狀,皆如其志。(瑞典人箸《催眠術》.言以電氣使人熟睡,能知未來,及知他人所念,或見異物殊狀,有千里眼、夢遊諸名。其原出於希臘。晚有《曼司莫立士姆》及《漢坡諾忒斯沒》諸書。今皆命曰精神學。蓋列子西極化人、易人之慮、謁王同遊諸事,皆非誣也)要之,萬物莫神於闢歷,苟非骸質,猶無以覺無以傳矣。聖王因是以卻鬼神,而天所生。
上古受姓皆以母,而姬、姜、姞、姚從女。自黃帝子爲十二姓,箸之圖錄,冀統以父,然不能無棼亂。是故嬴氏之祖不章,而秦之先乃諜系顓頊,以出於其孫女脩故。(《秦本紀》:“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索隱》曰:“秦、趙以母族而祖顓頊,非生人之義也。”“《左傳》:郯國,少皞之後,而嬴姓蓋其族也。秦、趙宜祖少皞。”案:少皞,已姓,《索隱》誤)且諸侯皆一本,惟六、蓼,則並祖咎繇、庭堅。庭堅者,顓頊之才子。(《古今人表》列高陽才子八人,以咎繇代庭堅,競謂一人二名,此誤)女脩於庭堅,蓋姑姊妹。母系者傳甥,是以舅甥兩名其祖。(《族制進化論》曰:世有不傳官位於子,而傳姊妹之子者。此由女系親族法。故拔德兒曰:羅安高之市府酋長四人,皆國王甥也;王子不得嗣位。海衣說中部亞非利加之俗亦然。佗斯佗士史載日耳曼古代風俗曰:舅與從母之愛其甥,猶父之愛其子;甥愛舅與從母,或過其父;敵國交質,不取子而取甥,獨財產傳之其子耳。印度之連波人,夫以財物少許與婦,買其子歸,冠以己族,始得專有;其女則必歸婦家,而夫不得有也。班古羅夫之書所載亞美利加之其尼路人,傳財產於女系子孫;初克佗人,兒童將入學校,父不命而舅命之。皆重甥之徵也)傳稱咎繇子爲皋子。(《列女·辨通傳》。皋即咎)惟咎繇亦稱陶叔,(《易林》需之大畜)而許由者實咎繇之異稱。(後有附說)以是知繇者其名,咎則猶咎犯也。(舅犯,古多作咎犯)咎繇既傳於母系,己亦從其憲典而授之甥;自甥稱之曰咎,其後遂以爲成俗習言,猶咎犯也。故化益雖以繇子,而別其姓曰嬴,獨國邑未蔇以授人耳。(見後附說)胥臣曰青陽,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魚氏之甥也;方以明彰族姓,而亟言甥,即黃帝子猶有母系,無疑也。嗟乎!核絲之遠近.蕃萎系焉。(傳稱“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故父黨母黨七世以內,皆當禁其相婚,以血緣大近故也)遺傳之優劣。惷智系焉。血液之袀雜,強弱系焉。(言人種改良者,謂劣種婚優種,其子則得優劣之血液各半;又婚優種,其子則得優種血液6/8;至七世,則劣種血液僅存1/128,幾全爲優種矣)細胞之繁簡,死生系焉。(生物學之說,謂單細胞動物萬古不死,異細胞動物則無不死。然其生殖質傳之裔胄,亦萬古不死)民之有統也,固勿能斥外其妣矣。觀於深山大澤,而知其將生龍蛇,素成之道,書之玉版,其慎始敬終也。民之蔡哉!
平等之說盛,而第高下者,持其故以相詰,曰:女智必不如士,胡蝶以爭女也,而華其羽毛;雞以爭女,故生冠距;師子惟爭女,故修項被鬣。其麗且武,皆以爭而擅於其牡。雖人,亦動物也,自大上而靜嬺者不增其材力,又常迫妊娠,至不能事事,是以《梓材》憐之,曰媰婦也,鰥寡也。嫗之必厚,其權則必不得均於士矣。聖王因是以貴世適而尊禰廟.天子則及其大祖,雖文母猶系之子,世適之貴也,亦曰遺傳爾。其敝至於任用一姓,而貴戚之卿守其胙。守胙者.誠宵其祖父,不喪蟬嫣,世卿奚譏焉?夫遺傳,若冰之隱熱矣,隱於數世,越世以發,以類其鼻祖,不必父子。故商均不宵舜,而宵鼓叟;周幽不宵宣,而宵汾王。
且性猶竹箭也,括而羽之,鏃而弦之,則學也。不學,則遺傳雖美,能蘭然成就乎?登齧肥乘堅之童,而擯羊裘之駿雄於椓杙,其道莫頗。聖王因是以革世卿而官天下,曰:弗乎弗乎!白雉不貢,泗水不出鼎,吾已矣夫!仲尼之遏於季孫、田成子,而不得進;子弓之騂角,而不得十二遊以南面。遏之也力,故創之也甚。
雖然,使上古無世卿.又安得仲尼、子弓也?彼共和而往,其任國子者,非以貴貴,惟競存其族故。不然,今吾中夏之氏族,礧落彰較,皆出於五帝。五帝之民,何爲而皆絕其祀也?是無他,夫自然之洮汰與人爲之洮汰,優者必勝,而劣者必敗。叡哲如五帝,氓固奔逐,喘弗能逮矣,則又封建親戚以自屏翰,迫劫其異族使爲一宗;不宗者以律令放流,屏於大荒深阻叢棘白草之間,以伍戎狄。繇軒轅以至孔氏,{豈幾}二千年,其名子姓者至於百姓千品萬官億醜.非其類者,又安所容其趾乎?
且古之洮汰,亟矣!故戚施直鎛,蘧篨蒙璆,侏儒扶盧.蒙叟修聲,聾聵司火,有時而用之。若夫童昏、嚚瘖、焦僥,官師之所不材也,以實裔土。夫屏之裔土者,懼其傳疾以敗吾華夏之種,故蹙蹙焉洮汰之也。(凡負傷遺傳,如狸犬或失其尾,則所產者亦無尾;人或墮指,其子亦無指;又駢指至六七者,或數代皆同。此則形骸疾眚,皆有遺傳矣)古之人,未嘗不僭濫於賞罰。欲良其種也,則固弗能捨是。
比端門之有命,而種既良矣,盡天下而皆出於厲山有熊,則孰爲其優?而孰爲其劣?於是廢世卿,釋胥靡,與天下更始。三古之世卿,若執桃茢以赤發其不材之種,然後九州去其狼扈,而集其清淑。雖競存,非私也。今至於桓、文,四裔之孤僨,其有以千吾族紀乎?其皆吾昆弟與皇之耳孫矣。雖不競存,無進於其公也。自非前世之競存,則仲尼、子弓雕額冒耏也久矣,又安得淵聖之材,而制是法乎?
製法有程,而種之日進也無程。使人人之皆角犀豐盈者.必革其恆幹。革幹之道,非直嚴父,亦賴母儀焉。《十翼》以《歸妹》爲天地之大義,(上《系》:“《易》有大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虞注:“四象.四時也;兩儀,謂乾坤也。《乾》二五之《坤》,成《坎》《離》《震》《兌》。《震》春,《兌》秋,《坎》冬,《離》夏。故兩儀生四象。《歸妹》卦備,故《彖》獨稱天地之大義也。”此則《風》始《關雎》,《書》首“釐降”,義皆該之矣。又案:自大極而兩,而四,而八,則自八而十六.而三十二,而六十四,自可比類,非邵雍之私說也。今生物學家謂細胞極球,一裂爲二,二裂爲四,自此爲八,爲十六,爲三十二,爲六十四。是即《歸妹》之旨)其成績究乎“使跛能履,使眇能視”:(《集解》本“能”作“而”。《履卦》亦然。然《釋文》不出異文。據虞注,則作而;據《履》卦侯果注,則作能。案:廢疾負傷,若夫婦同病.則必爲遺傳;若婦非跛眇,則幸可改良。凡改良之說,視此)烏乎,民之蔡哉!
附:許由即咎繇說
唐、虞以貴族行禪讓。瞽叟者虞君,而舜其世適也,不欲以天位授庶人。
大史公稱“堯讓天下於許由”,宋氏《尚書略說》以爲伯夷。其義曰:“《大傳》「陽伯」,鄭謂伯夷掌之。《左》隱十一年傳:「夫許,大嶽之胤也。」《墨子·所染》《呂氏·當染》皆雲「舜染於許由、伯陽。」伯陽,陽伯也。故知許由即伯夷矣。史言堯讓許由,正傅會諮嶽巽之文也。”此其說知放勳之不禪布衣,其實猶未審諦。
案,《呂氏》高注,謂“伯陽即老子”。說誠誣繆,然《屍子》言“舜得六人,曰雒陶、方回、續耳、伯陽、東不識、秦不空,皆一國之賢者也。”(《御覽》八十一引)是固別有伯陽,非許由矣。
餘以許由即咎繇,《古今人表》書作許繇,正與咎繇同字。《夏本紀》曰:“封皋陶之後於英、六,或在許。”(皋陶即咎繇)古者多以後嗣封邑逆稱其先人,以其子姓封許,而因稱咎繇曰許繇,亦猶契曰“殷契”,(盤庚遷殷,始有殷名。契始封商,不曰殷也。而《殷本紀》亦稱“殷契”)棄曰“周棄”,(大王遷岐,始有周名。棄始封邰,不曰周也。而《魯語》雲“夏之興也,周棄繼之”。)不一一曲譬也。禪讓之說,本在夏世。《夏本紀》言“帝禹立而舉皋陶薦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後,乃展轉訛遷,以爲堯讓。古事芒昧,未足怪也。
《伯夷列傳》雲,“餘登箕山,其上有許由冢”。《夏本紀》言“益讓帝禹之子啓,而闢居箕山之陽”。益固咎繇子也。高注《呂氏·當染》,以許由爲陽城人。箕山者,下臨陽城。(《括地誌》曰:陽城,縣在箕山北十三里)由冢在是,歸葬故里也;益闢在是,誓守父墓也。亦猶禹闢商均於陽城,陽城以北爲崇伯之國,將守故封,而視終身不奸天室之政矣。(《夏本紀》正義:陽城縣在嵩山南二十三里。案:嵩本作崇,即崇伯鯀所封。禹、繇封邑相鄰.特分南北耳)若《皇覽》言咎繇冢在廬江六縣,與許由箕山不相應。此猶堯葬濟陰,(《五帝本紀》集解引劉向及《皇覽》)而《墨子·節葬》以爲蛩山,《呂氏·安死》以爲穀林。舜葬九疑,(《五帝本紀》)而《孟子·離婁》以爲鳴條。古事芒昧,亦未足怪也。
又,《御覽》一百七十七引戴延之《西征記》曰:“許昌城,本許由所居。大城東北九里,有許由臺,高六丈,廣三十步,長六十步。由恥聞堯讓而登此山,邑人慕德,故立此臺。”是說則後起者。然許昌即許縣,與陽城同屬潁川。(《續漢·郡國志》)則意咎縣封邑,本自陽城達許,其後世封許者,亦即守其故土,未可遽定也。
或曰,墨、呂既箸舜染許由之文.又言禹染於皋陶、伯益,誠使許由、咎繇爲一人,何故變名更舉?是則以堯讓之謣言,遠起三季,墨、呂固習聞焉,而不察其爲異稱也。
民數第二十一
陰陽之氣,發斂之度,無古今一也。叢林喬木,不一日而茲,惟蠛蠓醯雞歟?蠕動羣飛,其卵育亦不迮。人者獨異是。
自嬴氏以前,里閭什伍之數,尚已。蓋漢平帝元始二年,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後漢和帝永興元年,口五千三百二十五萬。(此據《續漢·郡國志》注引伏無忌所記。東漢戶口,此爲最盛)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口四千八百一十四萬。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口五千八百八十三萬。明神宗萬曆六年,口六千六十九萬。清興以來,康熙四十九年,口二千三百三十一萬;乾隆五十九年,口三萬七百四十六萬;道光二十八年,口四萬二千七十三萬。其辜較如此。
夫自元始以來,至於康熙,千七百年,民數不相越。及乾隆之季,相去財八十年,而民增十三倍。此何說也?借曰天下久無事,民不見水火蜂刃,故日以孳乳。然自建武以逮和、安,由天寶溯貞觀,中原無狗吠之聲者,其距年亦相等,而倍不至是。借曰疆域袤延,前代所未有。未有者,即回部耳。漢嘗開朝鮮、高句驪,以爲樂浪、玄菟,今亦未能郡縣之也。蒙古今爲汗,羈屬理藩。唐時則且滅突厥,以置刺史。較其長短闊陿,亦略相當。且沙漠之地,固稀人而曠土,其戶口何足選?天府所登,未越九州也。
章炳麟曰:均庸調於地者,始自康熙朝。自康熙而往,上蔇秦、漢,民皆有口賦。有口賦。則民以身爲患,雖有編審,必爭自匿矣。有司懼負課,會計其數,又十而匿三四。口賦既免,貧優於富厚,遊惰優於勤生。民不患有生,雖不編審,而爭以其名效於上矣。故乾隆之民數增於前十三倍者,曏之隱竄伏匿者多也。且昇平之世,疆吏喜以膴盛媚於上。彼將曰:“袲益民數,既不足以累郡縣,聖靈斐然,宜有所潤色,以樂主聽,則虛增之可也。”非直虛增爾,戶籍屬草稿,多受成於保甲。一人而遠遊,地既鬲越,有司不相知,榜其名家,復榜其名在所。及要最既上,無校讎者,卒不爲刪除緟復。若是,則以一人爲二人也。一隱之,一增之,故相去若丘谷,至十三倍其舊。然則元始以來,民必有盈萬萬者也。乾隆、道光之世,民不過倍萬萬也。
雖然,古者樂蕃遮,而近世以人滿爲慮,常懼疆域陿小,其物產不足以襲衣食。今淮、漢以南,江皋河瀕沮洳之地,蓋樹藝無甌脫矣。東南之民數,宜必數倍前代。使闢地於巨島灌莽間,則鄰國先之。使從事於河、雒,昔之膏腴.今乃爲沙礫。地質易矣,不可以植稻粱,而猶宜於嘉卉,莫挈之則窳也。故弱者道瑾,強者略奪。終則略奪不可得,而人且略奪之。章炳麟讀《小雅》,至於“螟蛉有子,蜾贏負之”,欳然嘆曰:烏乎!後司農見之矣。言有萬民不能洽,則能治者將得之也。
封禪第二十二
烏乎!後世之封禪.侈心中之,而假於升中燔柴以恣其佚樂,斯無足論者。
夫古之升中燔柴者,曷爲者也?封大山,禪梁父,七十有二家,以無懷爲最近。當是時也,天造草昧,榛薄四塞,雄虺長蝮.盡爲顓民害。人主方教民佃漁,以避蜚徵之螫,何暇議禮?然則其所以封禪者,必有所職矣。
吾嘗以爲古之中夏,贏於西極,而縮於東南。東南以岱爲竟。徐揚淮海,禹跡之所蹈,同於羈縻,有道則後服,無道則先強,故《春秋》夷吳、越。成周之盛,淮夷、徐戎,其種族猶吾人,而以其椎{髟介}之俗,憬然犯南甸。若然,自岱而南,王教之所不及。
帝王治神州,設險固守。其封大山者,於《周禮》則溝封之典也。因大麓之阻,累土爲高,以限戎馬,其制比於蒙古之鄂博。是故封禪爲武事,非爲文事。彼夷俗事上帝,故文之以祭天以肅其志,文之以祀后土以順其禮,文之以秩羣神以揚其職。是其示威也,則猶偃伯靈臺者也。
三王接跡,文肆而質陿,而本意浸微。喪其本意,而曰行以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者爲“仁物”也。
夫國有嶠嶞.不崇其高,塹之鑿之赭之蕩之,以爲魁陵糞土,即有大寇,其何以禦侮?爲封域計,土石可傷邪?
古者野廬幾竟,宿息井樹。單襄公有言:“列樹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故至於俠溝叢樹,而戎車疐矣,爲封域計,草木可傷邪?
然則所以惡傷土石草木者,在彼不在此;所以用蒲車者,在彼不在此。先王以“仁物”叫號於九圍,而實陰收其利,故封禪可尚也。
嗟乎!嬴、劉之君,南殄滇、粵,而北逐引弓之民,其所經略,則跨越乎七十二家之域矣。去病以武夫,知狼居胥之可封,而人不以僭越罪之也。使漢武寤於此,則岱宗之徹跡可以息矣!
河圖第二十三
亡人至於五鹿而得塊,以爲天賜,其實野人也。虙犧之王也,其形龍蛇,不知所自始。傳者以爲出於加爾特亞,隩矣!枳棘之未伐,九有之未列,雖趨中夏,無以知中夏之形也。
《河圖》者,括地者也,獲於行迷,而以寫青黑黃赤,雖腐敗則珍之。吾安知夫矍駭《河圖》以爲天賜者,非亡人之塊邪?
蠐螬化而爲覆育,覆育化而爲蟬,物之更迭生也。惟人亦然。昔者美洲有紅人,當明中世而驅,人以其前爲蛟螭紫貝之族也。然而今之竁地於美洲者,得華屋焉。吾安知夫前乎虙犧者,非有聖哲之士邪?彼且儀其地之象而淪於河,虙犧得之而以爲陳宲,斯猶蕭何之收秦圖籍,以知地形阸塞也。夫何瑰佹矣哉!
禹之《雒書》,其猶是圖。夫有周行於裨海以立髀者,迻書其度劑,票忽遇而拾之.寵靈其書以爲天賜也亦宜。
烏乎!夏氏所以爲四國綴遊者,其地形吾見於書矣。大焱之爁,蟄地中而發,浸假而積沙與濘以閼巨流,則山川之變,曾不鎔金與埴之在陶若?當夏氏之未奠,吾未之睹也,吾觀於江。今之潮薄乎廣陵,而古之潮上薄乎武昌。王仲任曰:江漢朝宗於海,唐虞之前也。(《論衡·書虛篇》)繇是言之,當虙犧之時,則吳幹舒桐盡瀛海矣。惜乎吾不得《河圖》而讀之也!(《潮汐致日漸長論》曰:古月離地十二萬裏。時攝潮之力.大今二百十六倍)
方言第二十四
中國之燕樂,輓世以南曲爲安雅。而宛平成都會六百年,趨市朝者習其言,其樂浸隆。今南紀諸倡優,皆效幽、冀爲殺伐悲壯矣!
章炳麟曰:格以聲音之倫,而燕、趙間多清急,(陸法言曰:吳、楚則時傷輕淺,燕、趙則多傷重濁。此以紐切言之.燕、趙多以輕脣爲牙音,故云重濁。若音響之緩急剛柔,則反是)所謂噭音也。且京師者,有時而爲陵谷聲樂之大湊,必以水地察其恆爲都會者。齊州以河、漢分南北:河衛之岸,謂之唐、虞;漢之左右,謂之夏、楚。舜以南風,紂以北鄙,劉向辨其違矣。周人作“四始”,而音流入於南,不歸於北。(取《說苑·修文篇》義)古者北方有五聲,至文、武始增和穆二變,明南音獨進化完具。故《韓詩》之說《周》《召》,以爲其地在南陽、南郡間。大史公曰:潁川、南陽,禹之所都,至今謂之夏人。南郡固全楚時郢都也。孫卿有言:君子居楚而楚,居夏而夏,居越而越。夏之與越,相爲正乏;夏之與楚,相爲扶持。故質驗之以地,二南如此。質驗之以水,沔、漢之川,下流入荊州,而命之曰夏水,其國曰楚。若然,夏、楚者,同音而互稱。(楚從疋聲,聲本同夏,其說詳後)晉名於晉水,齊名於天齊,楚名於夏水.其比類一也。毋其南陽、南郡者。故爲二夏,若鎬池、伊雒之爲二週,與殷之有三薄邪?齊州之音,以夏、楚爲正,與河衛絕殊。故曰能夏則大。然猶謂楚聲南蠻侏離。此河衛之間,里巷婦子之私言,未足以爲權量也。察文王之化,西南被於庸、蜀、濮、彭,而江漢間尤美。故克殷之役,史岑稱之曰:“蒼生更始,朔風變楚。(《出師頌》)審師文王者,必不夷俗衺音楚矣。二南廣之以爲“雅”。雅之義訓爲烏不反哺者,而古文爲疋。疋者,即人腓脛,樂府無所取其度。此以知雅則同夏,而疋與楚同聲,其文皆叚借。故二雅者,夏、楚之謂也。二雅張之以爲“頌”。頌者,在《周官》則隸九夏。故金奏肆夏者,頌之《時邁》也。繇是言之,四始之聲,惟楚夏以爲極。
十三國獨楚無風。儒者皆言以僭王不貢包茅擯棄之,失也。元氣廣厚而物博,而用者當其無有。黃鐘小素,不以名宮;元音含少,惟同律則不專其月。何者?以十二調所公也。《詩》三百,皆以楚言爲中聲,尚安取楚風矣?今夫種族之分合,必以其言辭異同爲大齊。故自變楚以更始,則殷薄之族爲頑民,自此始也。
天之草昧,大陸之先民,必賓巨川以爲宅。舟楫既盛,資其流衍,溯之洄之,厲之杭之,然則百貨殷賑,市裏良奧,方五千裏之間,而都會山出棊置矣。惟齊州人自西方來,一自秦,一自蜀,北賓河衛而居之,南賓江淮而居之。然先周帝王之宅,東南以大山、梁父爲畛略,岱南徐、楊,羈縻不絕,於漢若有朱厓、九真矣。帝王者樂得殖民之地,從其喜好繇俗甘食宴居,而憎故都僻隘,故蜀亦浸廢。荊州處徐、楊、蜀間,則終古淪爲要服。周而始有楚聲,而非莫也。熊嚴之作,與上國抗衡,諸吳、越復繼起。及孫氏王於武昌、金陵,訖晉之東,冠帶在是矣。(案:《抱朴外篇·審舉》曰:“昔吳土初附,其貢士見偃以不試。今太平已近四十年矣,猶復不試。此乃見同於左衽之類。”據此,晉初中原人士,猶賤視吳楚。至東晉,始翕合無間也)
然至唐世,仕宦者猶不欲得南方;揚詡以爲樂土亡與比疇者,其在雒師鄴下。是何也?王景之治河,功施千年。始永平,卒之開運河,無邕潰。是故砥柱可漕,孟津可下.商旅駢闐,亭候修飭,都邑士女芋以閎,其氣不彫益皈。南方者,卑溼陿促,得與比邪?熙寧以降,河則歲歲橫決.水門崩圮,堤繇不息;下自勃碣,上至二陵,三千里間.水道所在埂塞。故其榜船絕跡,化居邕滯,民日蔽幪,亡職業,而獷不狎,非獨被金、元之殺掠爲然也.河之不治則有焉。當是時.南方江漢之水,其波淪如故。以是使其行旅日通,俊民日蕃,乃幾與北方異氣。中國謂谿谷諸苗蠻,滿洲謂漢人蠻,(見《揚州十日記》。)淮北人謂淮南人蠻。距鬲川瀆耳,而相鄙賤若異種矣。
跡江漢之盛,有輪郭於春秋,張於吳、晉,弸於宋,以至今。然其萌芽,即自變楚始。夫聲樂者,因於水地,而蒼生當從其文者以更始。幽、冀之音,其道不久矣。
凡今語言,略分十種:
河之朔暨於北塞,東傅海,直隸、山東、山西,南得彰德、衛煇、懷慶,爲一種。紐切不具,亢而鮮入,唐、虞之遺音也。
陝西爲一種。明徹正平,甘肅宵之,不與關東同。惟開封以西,卻上。(陸法言曰:“秦、隴則去聲爲入,梁、益則平聲似去,至今猶然。”此即陝西與關東諸部無入者之異也)
汝寧、南陽,今日河南,故荊、豫錯壤也;及沿江而下,湖北至於鎮江,爲一種。武昌、漢陽,尤嘽緩,當宛平二言。
其南湖南,自爲一種。
福建、廣東,各爲一種。漳、泉、惠、潮,又相軵也.不足論。
開封而東,山東曹、沇、沂,至江、淮間,大略似朔方,而具四聲,爲一種。
江南蘇州、松江、大倉、常州,浙江湖州、嘉興、杭州、寧波、紹興,爲一種。賓海下溼,而內多渠澮湖沼,故聲濡弱。
東南之地,獨徽州、寧國處高原,爲一種。厥附屬者,浙江衢州、金華、嚴州,江西廣信、饒州也。浙江溫、處、臺,附屬於福建,而從福寧。福建之汀,附屬於江西,而從贛。然山國陵阜,多自鬲絕,雖鄉邑不能無異語,大略似也。
四川上下與秦、楚接,而云南、貴州、廣西三部,最爲僻左,然音皆大類關中.爲一種。滇、黔則沐英以兵力略定,脅從中聲,故其餘波播於廣西。湖南之沅州,亦與貴州同音。
江寧在江南,杭州在浙江,其督撫治所,音與他府縣絕異.略似中原,用晉、宋嘗徙都故。
夫十土同文字,而欲通其口語,當正以秦、蜀、楚、漢之聲。然勢不捨徑而趣回曲,觀於水地,異時夏口之鐵道,南走廣州,北走蘆溝橋,東西本其中道也,即四鄉皆午貫於是。君子知夏口則爲都會,而宛平王跡之磨滅不終朝。是故言必上楚,反朔方之聲於二南,而隆《周》《召》。
訂文第二十五
泰逖之人,款其皋門而觀政令,於文字之盈歉,則卜其世之盛衰矣。
昔之以書契代結繩者,非好其繁也,萬事之{笞心}萌,皆伏於蠱。名實惑眩,將爲之別異,而假蹄迒以爲文字。然則自大上以至今日,解垢益甚,則文以益繁,亦勢自然也。
先師荀子曰:后王起,“必將有循於舊名,有作於新名。”是故國有政者,其倫脊必析,綱紀必秩,官事民志日以孟晉,雖欲文之不孟晉,不可得也。國無政者,其出話不然,其爲猶不遠,官事民志日以呰偷,雖欲文之不呰偷,不可得也。
吾聞斯賓塞爾之言曰:有語言然後有文字。文字與繪畫,故非有二也,皆昉乎營造宮室而有斯制。營造之始,則昉乎神治。有神治,然後有王治。故曰:“五世之廟,可以觀怪。”禹之鑄鼎而爲離鬽,屈原之觀楚寢廟而作《天問》,古之中國嘗有是矣。奧大利亞與南亞非利加之野人,嘗堊涅其地,彤漆其壁,以爲畫圖。其圖則生人戰鬥與上古之異事,以敬鬼神。埃及小亞細亞之法,自祠廟宮寢而外,不得畫壁,其名器愈陖。當是時,佈政之堂,與祠廟爲一,故以畫圖爲夬之政,以揚於王庭。其朝覲儀式繪諸此,其戰勝奏凱繪諸此,其民志馴服、壺簞以迎繪諸此,其頑梗方命終爲俘馘繪諸此。其於圖也,史視之,且六典視之。而民之震動恪恭,乃不專於神而流貤於圖,見圖則奭然師保蒞其前矣。君人者,藉此以相臨制,使民馴擾,於事益便。頃之,以畫圖過繁,稍稍刻省,則馬牛鳧鶩,多以尾足相別而已,於是有墨西哥之象形字。其後愈省,凡數十畫者,殺而成一畫;於是有埃及之象形字。凡象形字,其溝陌又爲二:一以寫體貌,一以借形爲象,所謂“人希見生象,而按其圖以得彷彿”者也。乃若夫人之姓氏,洲國山川之主名,主形者困窮,乃假同音之字以依託之,於是有諧聲字,則西域字母根株於是矣。人之有語言也,固不能遍包衆有,其形色志念之相近者,則引伸緣傅以爲稱。俄而聆其言者,眩惑如佔覆矣,乃不得不爲之分其塗畛,而文字以之孳乳。故數字之義,祖禰一名,久而莫蹤跡之也。今英語最數,無慮六萬言,(斯氏道當時語)言各成義,不相陵越。東西之有書契,莫繁是者,故足以表西海。
章炳麟曰:烏乎!此夫中國之所以日削也。自史籀之作書,凡九千名,非苟爲之也,有其文者必有其諺言。秦篆殺之,《凡將》諸篇繼作,及鄦氏時,亦九千名。衍乎鄦氏者,自《玉篇》以逮《集韻》,不損三萬字,非苟爲之也,有其文者必有其諺言。北宋之亡,而民日呰偷,其隸書無所增;增者起於俗儒鄙夫,猶無增也。是故脣吻所偫,千名而足;檄移所偫,二千名而足;細旃之所承,金匱之所藏,箸於文史者,三千名而足;清廟之所奏,同律之所被,箸於賦頌者,四千名而足。其他則視以爲腐木敗革也已矣!若其所以治百官、察萬民者,則蔇乎檄移之二千而止。以神州之廣,庶事之博,而以佐治者廑是,其庸得不澶漫掍殽,使政令逡巡以日廢也?
且夫文因於言,其末則言揫迫而因於文。何者?文之瑣細,所以爲簡也;詞之苛碎,所以爲樸也。刻玉曰瑑,刻竹以爲書曰篆。黑馬之黑,與黑絲之黑,名實眩也,則別以驪、緇。青石之青,孚筍之青,名實眩也,則別以蒼筤、琅玕。耦怨,匹也;合耦,匹也;其匹同,其匹之情異,則別以逑、仇。馬之重遲,物之重厚,其重同,其重之情異,則別以篤、竺。本木曰柢,本厓氏曰氐。仰視蒼也謂之天,髮際曰顛。此猶單辭也。
辭或冗矣,而進言動辭者勿便。使造字無神、祗,則終古曰天之引出萬物、地之提出萬物者爾。斯則劇口,且煩簡書也。故號以神、祗,而一言贍矣。此猶物名也。
歷物之意,志念祈向之曲折,其變若雲氣,而言或以十數。莫曰輟,則終古曰“車小缺複合”也。莫曰毋,則終古曰“女欲奸,訶止之勿令奸”也。其冗曼勿便也尤甚,故號以輟、毋,而一言贍矣。然則名之箸者,文從其言也不可知。苟紆於祈向,而饌具一名以引導之,其必自史官之達書名,使民率從以爲言,無疑也。
今自與異域互市,械器日更,志念之新者日櫱,猶暖暖以二千名與夫六萬言者相角,其疐便既相萬,及緣傅以譯,而其道大窮。今夫含生之屬,必從其便者也。然則必有弟靡以從彼者。雖吾文字,亦將棄不用矣。
孟晉之後壬,必修述文字。其形色志念,故有其名。今不能舉者,循而摭之。故無其名,今匱於用者,則自我作之。其所稱謂,足以厭塞人之所欲,欲廢墜得乎?若是,則佈政之言,明清長弟,較然如引繩以切墨,品庶昭蘇,而呰偷者競矣。吾聞古之道君人者,曰:審諦如帝。
附:正名雜義
《管子》曰:“義也,名也。時也,似也,類也,比也,狀也,謂之象。”(《七法》)其在七法,以爲一官。覃及異域,言正名者衆矣。夫三段之條,五旌之教,是有專家,不得采摭。今取文字聲音,明其略例,與夫修辭之術宜審正者,集爲《雜義》。非誠正名而附其班,蓋《匡謬正俗》之次也。
西方以數聲成言乃爲一字,震旦則否。釋故、釋言而外,復有釋訓。非聯綿兩字,即以雙聲疊韻成語。此異於單舉者。又若事物名號,合用數言。歲陽、歲陰,義則難解。放勳、重華,古聖之建名;阿衡、祈父,官僚之定命;是皆兩義和合,併爲一稱。苟自西方言之,亦何異一字邪?今通俗所用,雖廑跂二千,其不至甚憂困匱者,固賴以轉移爾。由是言之,抪於文俗者,亦逾萬字。然於理財正辭,其憂不逮甚矣。若有創作,用纘舊文,故(一字)訓(數字)兩端,皆名一字。是則書童竹笘,數必盈億也。
“六書”之從形聲,十固七八。自叔然、弘嗣,則有切音。其後或以婆羅門法貫之,宜若調瑟有準,觀其紐切而知其音讀者。然抽諷《廣韻》,則二百六者勿能辨也。其能辨者,而九服又各異其斂侈也。音不弔當,彼是不明.人各相非,孰爲雅言?察此其所由生,則嘗正字母之讀,以貫雙聲,未曾正二百六部建首之讀,以貫疊韻。故呿、唫同概.而韻不可知。襲孫、韋切音之術,而弗整理,其切則雜舉散字以爲用,未嘗一用字母部首,故樞軸繁亂而讀不可知。世言漢文雜識,不若歐洲之易簡。若專以字母韻首爲綱,上、去傅於平聲,加之點識,以示區別,所識不過百名。而切字既有定矣,雖咳笑鷇音之子,使無歧聲,佈於一國,若鄉邑相通,可也。
上世語言簡寡,故文字少而足以達旨。及其分析,非孳乳則辭不計。若彼上世者,與未開之國相類,本無其事,固不必有其言矣。
案:柏修門人種,以同部女子爲男子所公有,故無夫婦妃耦之言;婦人、處子,語亦弗別。徵之《說文》:“婦.服也,從女持帚灑掃。”《曲禮》:“士曰婦人,庶人曰妻。”斯適人之定名可知也。然《士喪禮》:“婦人俠牀”,注謂“妻妾子姓”。語無區別,與柏修門種勿殊。蓋虙犧儷皮以前之遺語爾。
又父子、君臣、夫婦、朋友各有正文,而昆弟獨假於韋束之次弟,其後乃因緣以制“{罣-土+弟}”字。《說文》兄雖訓長,毛公故訓義實爲茲。蓋繇茲長而爲長者,亦猶令長之引伸矣。斯則兄弟、昆弟,古無其文,蓋亦無其語也。大宗嗣始祖,小宗嗣四親,族人爲宗服齊衰三月。宗之重於家族政體,久矣。其始鑑於立少,懼其動搖,而尊之使峭不可登;族人不得以其慼慼君,亦不得以其慼慼宗子。故餘子於適長,無敢有兄與昆之稱。雖適長亦以臣庶視餘子,未嘗言弟也。其諸庶相謂,則孟、仲及季而已。本無兄弟、昆弟之名,故亦不制其字。及其立名借字,則社會已開,必在三王之際也。
又加路脫稱:達馬拉人,以淡巴苽二本,易羊一匹;淡巴苽十本,易犢一頭。然其算術,知五而止。自五以上,無其語言,亦無會計。故見淡巴苽十本者,擴張兩手,以指切近,略知其合於二五之數.而不知其十也。又其嚚頑者,識數至三而止。及奧大利亞人,則三數猶不能憭。夫世無衡量籌算,人之紀數,固以指爾。以五指爲極數,而不能使左右相代以定位,則五以上,宜不能知也。汪容甫作《釋三九》篇,遍徵古籍,凡欲甚言多數者,或則舉三,或則舉九。餘以爲舉九者,在社會開明而後;若舉三,則上古之遺言也。當是時,以爲數至於三,無可增矣。且虙犧已有十言之教,而《易》言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律曆志》言五六“天地之中合”。其他五行、五色、五聲、五味之屬,大氐以五爲度。蓋當時亦特虙犧知十耳。元元之民,則以爲數至於五,無可增矣。後世雖漸文明,而數極三五之說,傳之故老,習於胲頰,故亦相引而弗替乎?
又古之言人、仁、夷同旨。案,《說文》古文仁字作{屍二}。而古夷字亦爲{屍二}。(《漢書·樊噲傳》“與司馬{屍二}戰碭東”,注:“{屍二},與夷同。”《孝經·仲尼居》釋文:“{屍二},古夷字。”)此假仁爲夷也。《海內西經》:“百神之所在,八隅之巖,赤水之際,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巖。”仁羿者,夷羿,《傳》雲“夷羿收之”是也。《說文》言夷俗仁,仁者壽。故夷與仁,聲訓本通,脂真之轉,字得互借。《表記》《中庸》皆雲:仁者,人也。《表記》曰:“以德報怨,則寬身之仁也。”《韓敕碑》:“有四方士仁。”皆借仁爲人矣。乃知人與仁、夷古只一字。蓋種類之辨,夷字從大,而爲人。自禹別九士,始以夏爲中國之稱,制字從頁,臼、攵以肖其形。自禹而上,夷、夏並號曰人耳。夷俗仁,故就稱其種爲人,以就人聲,而命德曰仁。仁即人字。自名家言之,人爲察名,仁爲玄名,而簡樸之世未能理也。古彝器人有作“仌”者。重人則爲仌,以小畫二代重文,則爲仁,明其非兩字矣。自夷夏既分,不容通言爲人.始就人之轉音而制夷字。然《說文》兒字下雲:“仁人也,古文奇字人也。”夫古文與小篆一字耳,何故別訓爲仁人?則知左史官之制兒字.蓋專以稱東夷,以別夏人。夷俗仁,故訓曰仁人。(此義治小學者多不瞭,非深察古今變故不知)《白虎通義》謂夷者蹲夷無禮義,故兒字下體詰屈,(《說文》兒字下引孔子曰:“在人下.故詰屈。”)以象蹲夷。且《海內西經》:“仁羿”,《說文系傳》兒字下注引作“人羿”。是兒、夷一字異讀之明徵。通其源流正變言之,則人、兒、夷、仌、仁、{屍二}六字,於古特一字一言,及社會日進,而音義分爲四五。夫語言文字之繁簡,從於社會質文,顧不信哉!
六書初造,形、事、意、聲,皆以組成本義,惟言語筆札之用,則假借爲多。小徐系《說文》,始有引伸一例。然鄦君以令長爲假借,令者發號,長者久遠,而以爲司命令位夐高者之稱。是則假借即引伸,與夫意義絕異,而徒以同聲通用者,其趣殊矣。
夫號物之數曰萬,動植、金石、械器之屬,已不能盡爲其名。至於人事之端,心理之微,本無體象,則不得不假用他名以表之。若動靜形容之字,諸有形者已不能物爲其號,而多以一言概括;諸無形者則益不得不假借以爲表象,是亦勢也。
姊崎正治曰:表象主義,亦一病質也。凡有生者,其所以生之機能,即病態所從起。故人世之有精神見象、社會見象也,必與病質偕存。馬科斯牟拉以神話爲言語之癭疣,是則然矣。抑言語者本不能與外物泯合,則表象固不得已。若言雨降,(案:降,下也。本謂人自陵阜而下)風吹,(案:吹,噓也。本謂人口出氣息)皆略以人事表象。繇是進而爲抽象思想之言,則其特徵愈箸。若言思想之深遠,度量之寬宏,深者所以度水,遠者所以記裏,寬宏者所以形狀空中之器,莫非有形者也,而精神見象以此爲表矣。若言宇宙爲理性,此以人之材性表象宇宙也。若言真理,則主觀客觀初無二致,此以主觀之承仞,客觀之存在,而表象真理也。要之,生人思想,必不能騰躍於表象主義之外。有表象主義.即有病質馮之。
其推假借引伸之原,精矣。然最爲多病者,莫若神話,以“瑞麥來牟”爲“天所來”;而訓“行來”,以“{丿乙}至得子”爲“嘉美之”,而造“孔”字。斯則真不失爲癭疣哉!
惟夫庶事繁興,文字亦日孽乳,則漸離表象之義而爲正文。如能,如豪,如羣,如朋,其始表以猛獸羊雀。此猶埃及古文,以雌蜂表至尊,以牡牛表有力,以馬爵之羽表性行愷直者。(嗀利亞《英文學史》)久之能則有志,豪則有勢,羣則有宭,朋則有倗,皆特製正文矣。而施於文辭者,猶習用舊文而怠更新體;由是表象主義日益浸淫。然賦頌之文,聲對之體,或反以代表爲工,質言爲拙,是則以病質爲美疢也。楊泉《物理論》有云:“在金石曰堅,在草木曰緊,在人曰賢。”(《藝文類聚》人部引)此謂本繇一語,甲乇而爲數文者。然特就簡畢常言,以爲條別,已不盡得其本義。(緊,本義訓纏絲急,引伸施於草木)斯義益衰,則治小學與爲文辭者,所繇忿爭互詬,而文學之事,彌以紛紜矣。
如右所述,言語不能無病。然則文辭愈工者,病亦愈劇。是其分際,則在文言質言而已。文辭雖以存質爲本幹,然業曰“文”矣,其不能一從質言,可知也。文益離質,則表象益多,而病亦益篤。斯非直魏、晉以後然也,雖上自周、孔,下逮嬴、劉,其病已淹久矣。湯武革命而及“黃牛之革”,皿蟲爲蠱而云“幹父之蠱”。易者,象也,表象尤箸。故治故訓者,亦始自《易》,而病質亦於今爲烈焉。
雖然,人未有生而無病者,而病必祈其少。瀸污漬染,寧知所屆?荀氏有言:亂世之徵,文章匿採。(《樂論》)焉可長也?近世奏牘關移,語本直核,純出史胥,其病猶少。而庸妄賓僚,謬施塗塈,案一事也,不雲“纖悉畢呈”,而云“水落石出”;排一難也,不雲“禍胎可絕”,而云“釜底抽薪”。表象既多,鄙倍斯甚。夫言苛則曰“吹毛求疵”,喻猛則曰“鷹擊毛鷙”,遷、固雅材,有其病矣。厚味臘毒,物極必反,遂於文格,最爲傭下。是則表象之病,自古爲昭。
去昏就明,亦尚訓說求是而已。自昔文士,不錄章句,而劉彥和獨雲:“註釋爲詞,解散論體,雜文雖異,總會是同。”(《文心雕龍·論說篇》)斯固文辭之極致也。若鄭君之譜《毛詩》.公彥之釋《士禮》,武子之訓《穀梁》,臺卿之讀《孟子》,師法義例,容有周疏,其文辭則皆惑然信美矣。當文學陵遲,躁人喋喋,欲使漸持名實,非此莫由也。有通俗之言,有科學之言,此學說與常語不能不分之由。今若粗舉其略:炭也,鉛也,金剛石也,此三者質素相同,而成形各異,在化學家可均謂之炭。日與列宿,地與行星,在天文亦豈殊物?然施之官府民俗,則較然殊矣。夫盤盂鍾鎛,皆冶以金;几案杯箸,皆雕以木;而立名各異,此自然之理。然苟無新造之字,則器用之新增者,其名必彼此相借矣。即如炱煤曰煤,古樹入地所化,亦因其形似而曰煤,不知此正宜作墨爾。曩令古無墨字,則必當特造矣。
有農牧之言,有士大夫之言,此文言與鄙語不能不分之由。天下之士大夫少而農牧多,故農牧所言,言之粉地也。而世欲更文籍以鄙語,冀人人可以理解,則文化易流,斯則左矣。今言道、義,其旨固殊也。農牧之言道,則曰道理;其言義,亦曰道理。今言仁人、善人,其旨亦有辨也。農牧之言仁人,則曰好人;其言善人,亦曰好人。更文籍而從之,當何以爲別矣?夫里巷恆言,大體不具,以是教授,適使真意訛殽,安得理解也?昔釋典言“般若”者,中國義曰智慧。以般若義廣,而智慧不足以盡之,然又無詞以攝代,爲是不譯其義,而箸其音。何者?超於物質之詞,高文典冊則愈完,遞下而詞遞缺,缺則兩義掍矣。故教者不以鄙語易文言,譯者不以文言易學說,非好爲詰詘也,苟取徑便而殽真意,寧勿徑便也。
志念之曲折,不可字字而造之,然切用者不宜匱乏。如此直行曰徑,易言也;一曲一直曰迂,若不特爲之名,則於言冗矣。如物有大小,易言也;自圓心以出輻線,稍前益大曰耎,若不特爲之名,則於言冗矣。如形式之分合,易言也;望兩物平行者,漸遠而合成交角曰{日匕},若不特爲之名,則於言冗矣。古義有精眇翔實者,而今弗用,舉而措之.亦猶修廢官也。如火車中止,少頃即行,此宜用輟字古義。如鐵路中斷,濟水復屬,此宜特爲制字。雷霆擊物,昔稱曰震。火山之發,上變陵谷,下遷地臧,今宜何稱?釜氣上烝,昔號曰融。既烝復變,既烝復凝,今宜何號?南北極半歲見日,半歲不見日,昔名之暨。赤道下晝夜平等者,今宜何名?東西半球兩足相抵,昔爲之僢。(正當作舛)東西背馳,終相會遇者,今宜何謂?以此比例,不翅千萬。擇其要者,爲之制字,則可矣。
故有之字,今強借以名他物者,宜削去更定。若鎕銻,本火齊珠也,今以銻爲金類元素之名。汽,本水涸也,今以汽爲烝氣之名。名實掍殽,易令眩惑。其在六書,誠有假借一科,然爲用字法,非爲造字法。至於同聲通用,蓋不可與造字並論矣。是故銻、汽等文,必當更定。
官吏立名,疆域大號,其稱謂與事權不同者,自古有之。如秦以御史爲三公,於周特簪筆之吏;唐以侍中爲宰相,於漢則奉壺之役也。然封駁之官,謂之給事;一萃之長,號以千總,則已甚矣。若夫展轉沿襲,至不可通者,則始於元后。如升州爲府,而府仍號以某州,最爲無義。今官書文牘,輒言各直省,此復襲明而誤。彼時有南北直隸,故曰各直;有十三省,故曰各省。今直隸非有二也,且亦一行省耳。然則稱各省以足;(省當稱司,或當稱部,前人已言之,此姑從俗)仍言各直,所指安在?乃觀於日本之官號,何其剴切雅馴也?近法東鄰,庶幾復古哉!
轉譯官號,其事尤難。蓋各國異制,無緣相擬。或謂宜一切譯音,如漢時且渠、當戶例。然左右賢王、僮僕都尉,則固譯義矣。要之,中國當自定官號,名實既核,則相切者多,必不能比傅,然後如賢王、僕射,非漢所有,而特爲作名可也。並不能爲之作名者,然後從且渠、當戶例可也。
人名地名,雖舉音而當知其意。
從說之,苫越生子,命曰陽州,人以地名也。蒲姑,東土奄君之號,人地互稱也。懷壞,汜汎,由事得稱;仲中,屔和,義事兼具,此其模略可知也。
橫說之,釋典言世間名字,或有因緣,或無因緣。其大齊曰:有因緣者,如舍利弗,母名舍利,因母立字,故名舍利弗;如摩鍮羅道人,生摩鍮羅國,因國立名,故名摩鍮羅。無因緣者,如曼陀婆,一名二實,一名殿堂,二名飲漿,堂不飲漿,亦復得名爲曼陀婆;如薩婆車多,名爲蛇蓋,實非蛇蓋。然則渠搜以罽毳名,支那以蠶絲名,(世謂震旦、支那,譯皆言秦。今人考得,實爲蠶義)域多利以英吉利主名,非律賓以西班牙王名,是亦地名之有因緣者也。若能蒐集故言,如昔儒之爲《春秋名字解詁》者,其於古訓當愈明也。
狗有縣蹄曰犬,(《說文》)犬未成豪曰狗。(《釋畜》)通言則同,析言則異。故辨於墨子者曰:“狗,犬也,而殺狗非殺犬也,可。(《經下》)鳥白曰{白隺},霜雪白曰皚,玉石白曰皦。(《說文》)色舉則類,形舉則殊。故駁於孟子者曰:白羽之白,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告子》)中夏言辭,有流貤而無疑止,多支別而乏中央。觀斯二事,則可知矣。《釋故》以三十餘言總持一義,諒以八代殊名,方國異語,靡不集合,非一時能具數詞也。《方言》列訓“大”者十二語,列訓“至”者七語,而云別國之言,初不往來。舊書雅記,俗語不失其方,今則或同。是知閉關裹足之世,人操士風,名實符號,局於一言;而文辭亦無儷語也。
若《史通·雜說》載姚最《梁後略》述高祖語曰:“得既在我,失亦在予。”以爲“變我稱予,互文成句,求諸人語,理必不然。”由儷辭盛行,語須耦對故也。此於儷辭固傷繁鄭,抑觀莊周《山木》已雲:“吾無糧,我無食矣!”(近世多讀“我”爲“餓”。從《釋文》所舉,一本也。然使辭避繁複,則但云“吾無糧”,足矣。《齊物論》雲:“今者吾喪我。”吾、我互舉,則此亦未必非互文)使只有“我”字,而無同訓之“予”,則斯語不得就也。臧洪《與陳琳書》:“足下徼利於竟外,吾子託身於盟主。”許靖《與曹公書》:“國家安危,在於足下;百姓之命,縣於執事。”尋其辭例,是亦同揆。使稱人者徒曰“足下”,莫曰“吾子”、“執事”者,則斯語亦不得就也。爰在《柏舟》,則“顜閔既多,受侮不少”,義趣兩同,而表裏各異,非一訓數文之限。若乃素王《十翼》,史聃一經,捶句皆雙,儷辭是昉,察其文義,獨多對待。然老雲“爲天下谿,爲天下谷”,豁、谷大同,(《釋水》:“水注川曰谿,注谿曰谷。”此廣陋之異。《釋山》:“山豄無所通谿。”《說文》:“水出通川爲谷。”此通塞之異。而《廣雅·釋山》則直雲:“谿,谷也。”故謂大同)直取相變;孔雲“危者使平,易者使傾”,義有正負,文實互施;(《晉語》韋解:“傾,危也。”《釋故》:“平,易也。”陸績說此,即雲“易,平也”)非有一訓數文,亦不得爲斯語矣。
雖然,儷體爲用故,繇意有殊條,辭須翕闢,孑句無勢不可已。所以晉、宋作者,皆取對待爲工,不以同訓爲尚,亦見駢枝同物,義無機要者也。(明張燧作《千百年眼》十二卷,有《說古人文辭》一條,曰:“「修禊序絲竹管絃」,本出《前漢·張禹傳》。又如《易》曰「明辨晰也」,《莊子》雲「周遍鹹」,《詩》雲「昭明有融,高朗令終」,宋玉賦雲「旦爲朝雲」,古樂府雲「莫夜不歸」,《左傳》雲「遠哉遙遙」,《邯鄲淳碑》雲「丘墓起墳」,古詩云「被服羅衣裳」,《莊子》雲「吾無糧,我無食」,《後漢書》雲「食不充糧」。古人文辭,不厭鄭重,在今人則以爲復矣。”案:張氏所舉,非必同訓,若雲“明而未融”、“墓而不墳”,則明、融、墓、墳,自有辨也。然析言則殊,通言則一,用之文辭,固取大同而遺不異,則雖謂一訓,可也)
夫琴瑟專一,不可爲聽,分間布白,鄉背乃章。故儷體之用,同訓者千不一二,而非同訓者擅其全部矣。辭氣不殊.名物異用,於是乎辭例作焉。
辭例者,即又不可執也。若言“上下無常,進退無恆”;(《易·文言》)“處而不底,行而不流”;(《左》襄二十九年傳)一則同趣,(謂“上下”與“進退”、“常”與“恆”皆同趣)一則僢馳。(謂“處”與“行”、“底”與“流”,義相反對)要其辭例則一,詞性亦同,義有正負,而度無修短者也。至如《墨子·經說下》雲:“白馬多白,視馬不多視。”(視馬,謂馬之善視者)白馬、視馬,辭例一也。而白爲全體,視爲一部,觀念既殊。則詞性亦殊矣。謝惠連《雪賦》雲:“皓鶴奪鮮,白鷳失素。”奪鮮、失素,辭例一也。而素爲舉性,鮮爲加性,(《黑子·經上》有“移舉加”之文,謂言詞分移、舉、加三性。《經說上》釋之曰:“狗犬,舉也;叱狗,加也。”蓋直指形質謂之舉,意存高下謂之加。如素,即白色,是爲直指形質。如鮮.《方言》訓好.《淮南·俶真訓》注訓明好。好者,繇人意好之,是爲意存高下。如平氣稱狗,是爲直指形質;如激氣叱狗,是爲意存高下。同一言狗,而有舉、加之別,是猶長言短言,固不繫文字之殊矣。至如鮮、素之屬,皆形容詞也,而當定其科別。故今取《墨子》語,命之曰舉性形容詞,加性形容詞)觀念既殊,則詞性亦殊矣。
推是以言,春爲蒼天,秋爲旻天;(《’釋文》)仁覆愍下而言旻,遠視蒼然而言蒼;函德與表色不同也。天子曰後,庶人曰妻;(《曲禮》)君母得言大後,民母不得言大妻;尊號與常名不同也。且元年一年,其實同也。遞數之始,於一曰元;駢列之舉,其一不曰元。故孔子書“元年”,子夏問曰:“曷不起初、哉、首、基?”(張揖《上廣雅表》引《春秋元命苞》)若言一人,不得言初人、哉人矣。中國、內國,其實同也,在外而正亦曰中,在內而倚不曰中。故惠施歷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莊子·天下》)無外者,尺度絕,而亦無中,然未嘗無內。若膠執辭例,而謂準度兩語,分刌無差,至於白、視、素、鮮,亦必爲之穿穴形聲,改字易訓,則是削性以適例也。
近世作者,高郵王氏實惟大師,其後諸儒,漸多皮傅。觀其甚者,雖似渙解,方更詰鞫,宜有所殺止矣。
古人文義,與今世習用者或殊,而世必以近語繩之。或舉《孟子·萬章篇》“親之慾其貴也,愛之慾其富也”,謂“之”、“其”同義,而用之不得不異。野哉!其未知,蓋闕也。《康誥》:“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朕其弟”,即“朕之弟”也。《書序》;“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即“堯聞其聰明”也。《左》定二年傳:“奪之杖,以敲之。”“奪之杖”,即“奪其杖”也。夫何不可代用乎?
蓋之、其、是、者四文,古實同義互用,特語有輕重,則相變耳。《鴻範》曰:“時五者來備。”《宋世家》作“五是來備。”(《後漢書·李雲傳》作“五氏”。氏、是同音通用。《荀爽傳》作“五韙”,以“韙”訓“是”,非其義也)以“是”同“者”訓矣。且“五是”,亦“時五”之倒語也。《藝文志》“儒家者流”,以今世文義言之,“者”字甚詰詘難通。尋《說文》:“者,別事詞也”;《喪服》注“者者,明爲下出也”。故“者”義與“是”、與“此”相類,至今有“者番”、“者回”等語。“儒家者流”,儒家。宜讀“者流”爲句,“者流”猶言“此流”也。《釋訓》:“之子者,是子也。”故“之”亦與“是”、“此”義同。比類觀之,知古人於普通代名詞,通言互用,不得以《孟子》“之”、“其”偶異,而謂辭氣異施矣。
高郵王氏,以其絕學釋姬漢古書,冰解壤分,無所凝滯。信哉!千五百年未有其人也。猶有未豁然者,一曰倒植,一曰間語。
倒植者,草昧未開之世,語言必先名詞,次及動詞,又次其助動詞。譬小兒欲啖棗者,皆先言棗,而後言啖。百姓昭明,壤土割裂,或順是以成語學,或逆是以爲文辭。支那幅土,言皆有序,若其縱跡,未盡滌除。《書·禹貢》言“祗臺德先”,(鄭注:“其敬悅天子之德既先”)即“先祗臺德”也。《無逸》言“大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俾服,即康功田功”,(“僞孔”作“卑服”,今從《釋文》引馬本。馬雲,“俾,使也。”是謂大王、王季,使文王就服康功田功)即“俾文王即服康功田功”也。《墨子·非樂》引武觀曰:“啓乃淫溢康樂,野於飲食。”即“飲食於野”也。(此與室於怒、市於色一例,最易憭)《非命上》引《仲虺之告》曰:“帝式之惡,襲喪厥師。”即“帝式惡之”也。(今本“式”作“伐”。據《非命中》《非命下》更正。案:《非命中》雲:“帝式是惡,用闕師。”《非命下》雲:“帝式是增,用爽厥師。”式,用也。帝用之惡,即帝用惡之也)《詩·日月》言“逝不古處”,傳訓“逝”爲“逮”,即“不逮古處”也;“逝不相好”,傳雲“不及我以相好”也。《公羊》襄二十七年傳言“昧雉彼視”,即“視彼昧雉”也。此其排列,亦不能盡合矩度。要之,此方古語,必有特別者矣。
間語者,間介於有義之詞,似若繁冗,例以今世文義,又如詰詘難通。如《卷耳》言“采采卷耳”,而傳雲“采采,事採之也”,訓上“採”字爲“事”;以今觀之,似迂曲不情。又如《載馳》言“載馳載驅”,傳雲“載,辭也”;其他“載”可訓“辭”者,多訓爲“事”。如《釋故》雲“言,間也”;(間即助詞)又云“言,我也”。若《詩》“言告師氏”、“言告言歸”、“受言臧之”之輩,以今觀之,皆可訓“間”,而傳皆訓“我”;箋則“言”訓“我”者,凡十七見。近人率以詰屈不通病之。毛公生於衰周,文學方盛,寧於助詞尚不能通?鄭君雖專治樸學,不尚文采,觀其《譜序》與《戒子書》,固文章之傑也。然其訓說,必如是雲者,正以二公深通古語耳。夫絕代方言,或在異域。日本與我隔海而近,周秦之際,往者雲屬,故其言有可以證古語者。彼凡涉人世之辭,語末率加“事”字,或以コト代之,コト亦事也。又凡語不煩言我而必舉我字者,往往而有,如“事採”輩,特以事字居前,其排列稍異東方,而“言告”、“言臧”之訓“我”,則正與東方一致。以今觀古,覺其詰詘,猶以漢觀和爾,在彼則調達如簧矣。雖然,訓事訓我,又不得膠執讀之。“事”與“我”即爲助詞。故“載”之訓“事”,與訓“辭”同;“言”之訓“我”,與訓“間”同。同條共貫,皆以助脣吻之發聲轉氣而已。
當高郵時,斯二事尚未大箸,故必更易舊訓,然後辭義就部。是亦千慮之一失乎?疏通古文,發爲凡例,故來者之任也。
《史通·雜說篇》雲“積字成文”,“由趨聲對”。然則有韻之文,或以數字成句度,不可增損;或取協音律,不能曲隨己意。強相支配,疣贅實多。
故又有訓故常法所不能限者。如古辭《雞鳴高樹顛》雲:“黃金絡馬頭,熲熲何煌煌。”熲熲、煌煌,義無大異,(《釋故》:“熲,光也”。《說文》:“熲,火光也。”《蒼頡篇》:“煌,光也。”《說文》:“煌,煌輝也”;“輝,光也”,並同)而中間以“何”字,直以取足五言耳。(其有非韻文而文義類此者。如《書·多方》“大淫圖天之命{佾-亻+屍}有辭”。據《多士》“大淫泆有辭”,《釋文》引馬本,泆作{佾-亻+屍}。則此“{佾-亻+屍}”亦即“泆”也。於“大淫泆有辭”之間,間以“圖天之命”四字,與“熲熲何煌煌”相似,然尤不可理解。此則疑是簡札爛錯,非其本然,不則古語泰無規則矣)
亦有當時常語,非訓故所能割解者。魏武帝《蒲生篇》,東阿王《明月篇》,皆雲“今日樂相樂”。魏文帝《朝日篇》,雲“朝日樂相樂”。是“樂相樂”爲當時常語也。斯二者必求其文義,則窒閡難通,誠以韻語異於他文耳。《詩·卷阿》言“亦集爰止”,集、止義一也。(《鴇羽》傳:“集,止也。”)爰有於、於、曰三訓,(《釋故》)間於集、止之間,皆不安聑。斯非“熲熲何煌煌”之例邪?《式微》言“式微式微”,傳雲“式,用也。”“用微用微”,語難憭矣!(《經傳釋詞》以式爲發聲語。其實訓用者,亦發聲)斯非“樂相樂”之例邪?雖然,類是者亦千百之十一焉爾。不通斯例,則古義不完;逐流忘返,則繆說茲起。世有妄人,喜雲“讀書不求甚解”,故不得以餘說爲杓秉也。
前世作述,其篇題多無義例。《和式》《盜蹠》,以人名爲符號。《馬蹄》《駢拇》,以章首爲楬櫫。穿鑿者,或因緣生義,信無當於本旨也。至韻文,則復有特別者。蓋其弦誦相授,素繇耳治,久則音節諧孰,觸激脣舌,不假思慮,而天縱其聲。此如心理學有曰聯念者,酲醉之夫,或書一札,湎亂易訛,固其職矣;而訛者或有文義可通,要必其平日所習書者,此手有聯動也。歌繇舊曲,成響在喉,及其抒意倡歌,語多因彼,此口有聯聲也。
是故後人新曲.往往襲用古辭,義實去以千里。若《呂氏春秋·古樂》曰:“湯命伊尹,作爲《大護》,歌《晨露》,修《九招》《六列》,以見其善。”夫“晨露”爲義,大氐如《小雅》所言“匪陽不晞”者也,而音諧語變,則遂爲“振鷺”。《周頌》雲:“振鷺于飛,於彼西雍”,以是名篇,《魯頌·有駜》亦云“振振鷺,鷺於下”,皆自此流變者也。漢鼓吹鐃歌十八曲,有《朱鷺》篇,其辭曰:“朱鷺,魚以烏,路訾邪!鷺何食?食茄下。不之食,不以吐,將以問誅者。”及何承天擬作《朱路篇》,則曰:“朱路揚和鸞,翠蓋耀金華。”音均遞代,以水鳥爲輪輿。是即晨露、振鷺轉變之例也。鐃歌又有《擁離》,其辭曰:“擁離趾中可築室,何用葺之蕙用蘭。擁離趾中。”及承天擬作《雍離》篇,則曰:“雍士多離心,荊民懷怨情。”以雍爲雍州矣。又有《上邪》,其辭曰:“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及承天擬作《上邪篇》,則曰:“上邪下難正,衆枉不可矯。”以邪爲邪正矣。是皆聲類相同,辭旨大異,其名實訛變,又不可以訓故常法限之也。亦有義訓相近.而取捨絕殊者。若《呂氏·古樂》所載有娀二女作歌曰“燕燕往飛”,而《邶風》曰:“燕燕于飛”;塗山女作歌曰:“候人兮猗”,而《曹風》曰“彼候人兮”。孔甲作《破斧之歌》,而《豳風》亦有《破斧》。尋其事指,絕非一揆,而文句相同,義訓亦近。斯皆所謂音節諧孰,天縱其聲者也。必欲彼此互證,豈非陷於兩傷者乎?
復有用古調以成新曲,而其篇題與詩旨絕遠者,乃骫曲傅合以就之。如古《黃爵》《釣竿》二行,未知何指。及傅玄作《鼓吹曲》以頌晉德,則因《黃爵》而傅合於伯益之知鳥言,因《釣竿》而傅合於大公之善餌術,然後可以言“神雀來遊,飛龍戾天”,而與晉德相會。夫古之《黃爵》《釣竿》,亦未必取於致嘉瑞、用陰符也。此骫曲遷就者又爲一例,三百五篇蓋未之見。雖然,六代之樂,今盡崩阤;文始五行,唐後亦缺。古樂章之篇題,既不可睹,寧知三百五篇必無是例乎!
世言希臘文學,自然發達,觀其秩序,如一歲氣候,梅華先發,次及櫻華;桃實先成,次及柿實;故韻文完具而後有筆語,史詩功善而後有舞詩。(歰江保《希臘羅馬文學史》)韻文先史詩,次樂詩,後舞詩;筆語先歷史、哲學,後演說。其所謂史詩者:一、大史詩,述複雜大事者也;二、裨詩,述小說者也;三、物語;四、歌曲,短篇簡單者也;五、正史詩,即有韻歷史也;六、半樂詩,樂詩、史詩掍合者也;七、牧歌;八、散行作話,毗於街談巷語者也。徵之吾黨,秩序亦同。夫三科五家,文質各異,然商、周誓誥,語多磔格;帝典蕩蕩,乃反易知。繇彼直錄其語,而此乃裁成有韻之史者也。(《顧命》:“陳教則肄肄不違。”江叔澐說,重言肄者,病甚,氣喘而語喫。其說最是。夫以劇氣蹇喫,猶無刪削,是知商、週記言,一切迻書本語,無史官潤色之辭也。帝典陳敘大事,不得多錄口說,以蕪史體,故刊落盈辭矣)蓋古者文字未興,口耳之傳,漸則忘失,綴以韻文,斯便吟詠,而易記臆。意者蒼、沮以前,亦直有史詩而已。下及勳、華,簡篇已具,故帝典雖言皆有韻,而文句參差,恣其修短,與詩殊流矣。其體廢於史官,其業存於矇瞽。繇是二《雅》踵起,借歌陳政,(《詩序》:“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同波異瀾,斯各爲派別焉。
春秋以降,史皆不韻,而哲學演說亦繇斯作。原夫九流肇起,分於王官,故諸子初興,舊章未變,立均出度,管、老所同。建及孔父,優爲儷辭;墨子諄諄,言多不辯;奇耦雖異,筆語未殊。六國諸子皆承其風烈矣。斯哲學所由昉乎?從橫出自行人,短長諸策實多口語,尋理本旨,無過數言,而務爲粉葩,期於造次可聽。溯其流別,實不歌而誦之賦也。秦代儀、軫之辭,所以異於子虛、大人者,亦有韻無韻云爾。名家出自禮官,墨師史角,固清廟之守也。故《經說》上下,權輿於是;龍、施相紹,其流遂昌。辯士凌誶,固非韻文所能檢柙矣。然則從橫近於雄辯,雖言或偭規,而口給可用。名家契於論理,苟語差以米,則條貫已歧。一爲無法,一爲有法,而皆隸於演說者也。抑名家所箸,爲演說之法程,彼固施諸筆龠,猶與演說有殊。至於戰國遊說,惟在立談。言語、文學,厥科本異,凡集錄文辭者,宜無取焉。(戰國陳說,與宋人語錄、近世演說爲類,本言語,非文學也。效戰國口說以爲文辭者,語必傖俗,且私徇筆端,苟炫文采,浮言妨要,其傷實多。唐杜牧、宋蘇軾,便其譁囂,至今爲梗。故宜溝分畛域,無使兩份。文辭則務合體要,口說則在動聽聞,庶幾各就部伍爾。)
武島又次郎作《修辭學》曰:言語三種,適於文辭,曰見在語、國民語、箸名語,是爲善用法;反之亦有三種,曰廢棄語、(千百年以上所必用,而今亡佚者,曰廢棄語)外來語、新造語,施於文辭,是爲不善用法。世人或取丘墓死語,強令蘇生,語既久廢,人所不曉,輒令神味減失。如外來語,破純粹之國語而駁之,亦非盡人理解;有時勢所逼迫,非他語可以傭代,則用之可也;若務爲虛飾,適示其言語匱乏耳。(美詩人普來烏德氏,嘗語其友曰:觀君數用法蘭西文,果使精練英語,無論何種感想,自有語言可表,安用借法語也?武島又次郎案:美語匱乏,不得不借他國輸入,然普來烏德猶爲是言,則外來語不得恣用,明矣)新造語者,蓋言語發達之端,新陳代謝之用也;今世紀爲進步發現之時,代有新事物,誠非新造語不明。然其用此,或爲華言虛飾,或爲勢不可已,是有辨矣。古者日本思想簡單,即簡易之漢語,已足指明,而作者愨用險怪多畫之文,何其陋也?
案:武島以外來、新造,有時需用;廢棄語則直爲官師所不材。是於日本,容可云爾。至於禹域,進化雖紆,人事萬端,本殊偏島。頃歲或需新造,尋檢《蒼》《雅》,則廢語多有可用爲新語者,若耎、{日匕}、輟、暨諸文是也。東人鮮通小學,不知其可相攝代,則宜以爲一瞑而不復視矣。語有惡其冗長,施用遺言,則一二字可了者,於勢固最爲徑便。西方新語,多取希臘,或本梵文,腐臭之化神奇,道則不易,寧若樊、盧諸子,憙爲險怪,以眩視惑聽邪?夫惟官號地望,箸於榜題,施於傳志譜錄者,必用今名,而他語皆不得代。械器輿服,古今異宜,亦又同此。故崔鴻易“撫盤”以“推案”,百藥變“脫帽”爲“免冠”,物非所有,飾從雅言,見譏於子玄矣。(見《史通·敘事篇》)今之言者,非擁旄剖符之率,而亟稱“擊節”;處髡首辮髮之俗,而自述“抽簪”。此之宜絕,蓋文辭之恆例也。若其雅俗稱名,新故雜用,是寧有厲禁邪?
至雲“人所不曉,致減神味”,說尤鄙俴。夫廢棄之語,固有施於文辭,則爲間見;行於繇諺,反爲達稱者矣。顏籀作《匡謬正俗》,嘗舉數條。若《釋故》雲:“略,利也”,而唐人謂“厲刃”爲“略刃”。《釋故》雲“洋,多也”,而山東謂“衆”爲“洋”。《釋言》雲“恫,痛也”,而大原謂“痛而呻吟”爲“通喚”。(顏雲:通,即恫)《晉令》有“覆逴”,而唐人謂檢察探試爲“覆坼”。此並曠絕千年,或數百稔,不見於文辭久矣!然耕夫販婦,尚人人能言之。至於今日,斯例猶多。《方言》雲“佻,(丁小反)縣也”,今稱“縣系”曰“吊”,則其遺語也;“塞,安也”,今杭人謂“安寧”曰“利塞”,則其遺語也;“崽者,子也”,(音枲)湘沅之會,凡言是子者謂之“崽”,(聲如宰)今湘粵人謂兒童曰“崽”,(聲如宰)則其遺語也;“僞,(音訛)謂之{亻氣}”,(注:船動搖之貌也)今南人皆謂動搖船曰“劃”,則其遺語也。自秦以後,人臣不敢稱“朕”,而今北人猶自稱“朁”,斯“朕”之音變矣。晉人言“寧馨”,唐人言“某享”,(見《匡謬正俗》,雲俗呼某人處爲某享。享音火剛反)今吳、越人並有是語,斯亦關、雒之舊言矣。至於負重之呼“邪許”,痛苦之呼“燠休”;應人曰“若”,以諾而從若聲;拒人曰“咅”,以否而從咅語。如此類者,何可勝道?又況思字從囟,(息晉切)俗學不曉其音,而里巷稱小兒腦蓋,猶曰“囟門”。禮有追胥,律令訛爲緝捕,而鄙諺謂俾睨、偵伺,猶存胥語。(《地官》小司徒:“以此追胥。”注:“胥,伺捕盜賊也。”此本《釋故》“胥,相也”爲訓。今律,緝捕義亦爲伺。然緝字本義、借義,皆與“伺”訓絕遠。此必習用“胥”字,展轉傳訛,隸變“胥”字作“肙”,多訛爲“咠”,官書又增偏旁,遂爲“緝”字。今楊、越言俾睨、偵伺,則音如疏)故文辭則千年曠絕,繇諺則百姓與能,亦與顏籀所舉一也。夫十棊之變,猶不可窮,而況天下之言乎?吾儕足跡,所涉無幾,猶能舉此數端。然則不曉者僅一部之文人,而曉者乃散在全部之國民,何爲其惛懣減味也?
由是以言,廢棄語之待用,亦與外來、新造無殊,特當審舉而戒濫耳。亞諾路得《評判論》曰:孰爲見在?在視其施於體格、關於目的者而定之,不在常談之有無也。此則廢語所施,各於其黨,其在學說,稱名有界,先後同條。雖言兩,而間以言二,不可也。其在常文,趨於達意,無問周、魯;雖言光明,而增言緝熙,可也。《詩·敬之》:“學有緝熙於光明。”箋:“緝熙,光明也。”本《釋故》、《文王》傳)寧以牻{牛京}無常之辭,恣其狂舉者乎?
顧寧人曰:“舍今日恆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文人所以自蓋其俚淺也。”是則然矣。餘以黽勉、密勿,《毛》恆《魯》通,而世多有用密勿者。匍匐、蒲伏.《詩》恆《傳》通,而世多有用蒲伏者。若不推類例,抑彼揚此,則顧義亦無以立地。
至乎六書本義,廢置已夙;經籍仍用,假借爲多。舍借用真,茲爲復始,其與好書通用,正負不同,瞢者不睹字例之條,一切訾以難字,非其例矣。
陸務觀曰:“近世或掇《史》《漢》中字入文,自謂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如彼雕琢,實可嗤鄙。”循研其實,今昔又殊。夫天子曰“乘輿”,名非今之憲典;朝士曰“薦紳”,物非今之章服。(乘輿、薦紳,皆《史》《漢》正文)若實異者無郵,而名通者受譙,方之陸義,不其遠乎!乃夫一字所函,周包曲折,晚世廢絕.辭不慊志,必當採用故言,然後義無遺缺。野者不聞正名之旨,一切訾以藻繢,非其例矣。知《爾雅》之爲近正,明民之以共財,奇恆今古,視若游塵,取捨不同,惟其吊當。斯則華士謏聞,鄙夫玩習,其皆有所底止乎?
章炳麟曰:后王置文部之官,以同一文字,比合形名,勿使僭差。其道則猶齊度量、一衡矩也。文辭者,亦因制其律令,其巧拙則無問。何者?修辭之術,上者閎雅,其次隱約,知諛辭之不令,則碑表符命不作,明直言之無忌,則《變雅》《楚辭》不興。故世亂則文辭盛,學說衰;世治則學說盛,文辭衰。(如六國學說,盛於周、漢。此爲學說始造之世,不與後代並論)若其訓辭深厚,數典翔博者,獨史官之籍爾,又與文辭異職者也。九變知言,出於莊周,則百世不能易矣!曰:天也,道德也,仁義也,分守也,形名也,因任也,原省也,是非也,賞罰也,以此大平。
述圖第二十六
畫圖之山川,不足以程遠近;人物,不足以窮形相。廑而被壁,則當官者放不用矣。今之爲畫者,獨繢地,自遠西來,規方辨度,自徑易也,而他圖史皆晻昧。
凡畫圖之亟,亡亟于軍旅版籍。軍旅之間,山海窈冥,林麓回閉,未戰固圖也;既戰,亦宜圖其出入,知其方略.以貽後人。昭於文字,營目而辨版籍之於地體華離,一事也。近世以地概丁,而後王之法,治以頭會,季冬則街彈,三歲則大比,皆登其畫象,以知民數。及其少壯老耄,與處險阻易以匿逃者,奸宄之萌,偷穴攻盜、殺人亡命無蹤跡者,異國之賓旅杭江海以款關者,必把握其容法,足以辨識,故治於簟席,不勞。
西方軍有勝負,必{髟桼}而畫之。古者得其方類。漢建昭四年春正月,以誅郅支單于告祠郊廟,羣臣上壽,置酒,以其圖書示後宮貴人。(服虔曰:討郅支之圖書也。右見《漢書·元帝紀》)此以知告捷者兼寫其狀也。
西方以光學取民物形景,人必有象,以上有司。遊觀初至者,入於傳舍,則警吏徵之。古者得其方類。唐開元二十五年戶令曰:“諸戶計年,將入丁老疾,應徵免課役及給侍者,皆縣令貌形狀以爲定簿;一定以後,不須更貌;若有奸欺者,聽隨事貌定.以附於實。”天寶九載制:天下雖三載定戶,每載亦有團貌.自今以後,計其轉年,合入中男成丁五十者,任追團貌。(《通典》七)此以知民不匿形,足以拱柙也。
夫古者績事雖眇麗,比於西方,猶不盡空積忽微。后王所崇法,誠在彼矣。然往世獨漢唐文牘有圖,而宋元至今浸絕者,何也?曰:山川不足以程遠近,人物不足以窮形相,廑而被壁,則當官者放不用也。
古之尊官,器三,簪中圖雲。《散氏盤》曰:兓付散氏田器。”而《賈子》說鄭伯肉袒牽羊,奉簪而獻國。(《先醒》)兓、簪,皆志也。(《易·豫》:“朋盇簪。”京作“撍”,虞作“{音戈}”,是兓聲、{音戈}聲通。《春官》保章氏注:“志,古文識。”兓,簪皆可通識,即志字也)小史掌邦國之志則然。天府,“凡官府鄉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臧之”。小司寇“登中於天府”。中者,計簿也。(天府注:“鄭司農雲:治中,謂其治職簿書之要。”小司寇注:“上其所斷獄訟之數。”皆謂中即計簿也。餘以《禮器》雲“因名山升中於天”,升中即登中,謂自陳功德,上計於天也。《論語·堯曰》“允執其中”,中亦簿書,猶言握天下之圖也。《楚語》“餘左執鬼中,右執殤宮”,中亦簿書,韋解謂“把其錄籍”是也。又訓中爲身,則失之。尋用字從中,篆形作用,則知古文中字作{卅一},不從口也。用即{卌一}字,去其兩簡。簿書當爲中字本義,{中乂}從又持中,可互證)
中不可汗漫,簪足以昭視意旨,獨畫無分刌度齊,使人自爲量。故至今猶用簪中,而不用圖。(今鄉邑壟廟,縣亦有{卌一}圖之,然粗粗無足言者)新聖觀於藝人所爲,樸樕小故,而昭其時物。
亂世之徵,文辯反覆而無徵驗,樂府通韻而違今古,(既非今韻,又非古音,吳棫、毛奇齡以來,其流繁矣)篆刻譎繆而棄形聲,草書繳繞而難識知,比類萬端,苟爲噲事,以不徵於民用者衆矣,不畫而止也。雖然,雲能之長短,雖小足明其所緣矣。古之畫者,侂於工師;今之畫者,侂於名士。
公言第二十七
求朝夕於大地,而千歲不定,橫赤道之帶是也;借假吾手所左右以期之,而上下於半球者異言矣;是以一方之人爲公者也。黃赤、碧涅、修廣,以目異;徵角、清商、叫嘯、喁於,以耳異;酢甘、辛鹹、苦歰、雋永百旨,以口異;芳苾、腐殠、腥螻、羶朽,以鼻異;溫寒、熙溼、平棘、堅疏、枯澤,以肌骨異;是以人類爲公者也。生而樂,死而哀;同類則愛,異類則憎;是以生物之類爲公者也。公有大小,而人不營度,公其小者,其去自私,不間以白氂。是故至人謂之“纍傂之智”。
雖然,以黃赤碧涅之異,緣於人之眸子,可也;以目之眚者,視火而有青炎,因是以爲火之色不恆,其悖矣。取岐光之壁流離,蔽遮之於白日,而白者爲七色,非壁流離之成之,日色固有七,不岐光則不見也。火之有青炎,火者實射之,不眚目則亦不可見也。燭灺鈞冶之上,七色而外,有幻火變火,可以熔金鐵,而人目不能見。不見其光,而不得謂之無色;見者異其光,而不得謂之無恆之色。雖緣眸子以爲蓺極有不緣者矣。(右論色)
大魚始生,卵割於海水,久漬而不知其鹹。苟以是論鹹味之無成極,而坐知鹹者以舌臄之妄緣。(《荀子·正名篇》已言“緣天官”,又言“驗之所緣,無以同異而觀其孰調”。釋典未入中國,儒書言“緣”者始此)夫緣非妄也,雖化合亦有其受化者也。且人日茹飲於酸素之內而不知其酢,及其食醯梅,則酢者覺矣。苟日寢處於醯梅而噍之,雖醯梅亦不知其酢也,乃酢於醯梅者則知之。是故分劑有細大,而淡鹹無亂味。以忘微鹹者而欲沒鹹之達性,固不厭也。(右論味)
單穆公曰:目之察色,不過墨丈尋常之間,耳之察清濁,不過一人之所勝,故制鐘大不出鈞,重不過石,過是則聽樂而震,觀美而眩。聲一秒之動,下至於十六,高至於三萬八千,而聽不逮。日赤之餘{炎舌},(《說文》:“炎,火光上也”;“{炎舌},炎光也”。案:“炎光”,即今所謂光線;光自發點以至人目,皆順線,行至目則成圜錐形,即炎光上銳之義)電赤之餘{炎舌},光力萬然蒸,而視不逮。餘嘗西登黃鶴山,瞻星漢陽,閃屍乍見,屑屑如有聲。以是知河漢以外,有華臧焉,有鈞天廣樂之九奏萬舞焉,體巨而吾耳目勿能以聞見也。以不聞見,毅言其滅沒,其厭人乎?(右論聲色二事)
夫物各緣天官所合以爲言,則又譬稱之以期至於不合,然後爲大共名也。雖然,其已可譬稱者,其必非無成極,而可恣膺腹以爲擬議者也。今吾以範人之形,而勿能求其異合於非人之形,其不從大共以爲名者,數也。及夫宗教之士,知其宥,不知其別,以杜塞人智慮,則進化之幾自此阻。吾與之陟靈臺,曰:道型乎域中,而智周九天之上。
平等難第二十八
天地之道,無平不陂。故曰:水平而不流,無原則遫竭;雲平而雨不甚,無委雲,雨則遫已;政平而無威,則不行。然則平非撥亂之要也。
昔者平等之說,起於浮屠。浮屠之言平等也,蓋虧盈流謙,以救時弊,非從而縱之,若奔馬之委轡矣。何者?天毒之俗,區人類爲四等:以婆羅門爲貴種,世讀書主祭;其次曰剎利,則爲君相將士;其次曰毗舍,則爲商賈;其次曰首陀羅,則苦身勞形,以事甽畝,監門畜之,而臧獲任之。是四類者,慶弔不通,婚媾不遂,載在冊府,世世無有移易。夫橢顛方趾一也,而高下之殊至是。此釋迦所以不平,而黨言平等以矯正之也。揉曲木者,不得不過其直,恣言至其極,則以爲鷇卵毛鱗,皆有佛性,其冥極亦與人等。此特其左證之義,覬以齊一四類,而閎侈不經,以至於濫,有牛鼎之意焉。愚者滯其說,因是欲去君臣,絕父子,齊男女。是其於浮屠也,可謂儀豪而失牆矣。
且平等之說,行之南北朝,則足以救敝,行之唐宋以後,則不切事情。是何也?當門地之說盛時,公卿不足貴,累囚俘虜不足賤,而一於種胄乎辨之。至唐高儉定《氏族志》,猶退新門進舊望,右膏梁左寒畯。蓋其俗尚之敝,與天毒同風。觀夫王源與富陽滿氏爲婚,班列不當,無損於禮教豪發。而沈約彈之,以爲生死點辱,於事爲甚,若以茲事爲至僻回者。嘻!其攣也。於斯時也,而倡平等之說於其間,則菅蒯之棄,蕉萃之哀,息矣。其有助於政教,必不訾矣。
今自包衣而外,民無僮僕。昔之男子入於罪隸、女子入於舂稿者,今亦及身而息。自冕黼旄鉞以逮藍縷敝衣者,苟同處里閈,一切無所高下。然則以種族言,吾九皇六十四民之裔,其平等也已夙矣。夫從而平之,則惟去君臣,絕父子,齊男女耳。
昔者《白虎通德論》之言,以人皆上天所生,故父殺其子當誅。晉獻公罪棄市,以殺其大子申生故。夫忍戾至於戕賊其所愛,則何人而不戕賊?又上絕其考妣之性,使無遺育,其在闢宜也。今繆推其同出於上天以立義,雖夏楚之教,沒其慈愛,而誣之以酷烈,責之以自擅;若是,雖法吏之囚錮役作其罷民,亦酷烈自擅也。(歐美法有囚錮役作,無夏楚。說者必謂夏楚酷於囚錮役作,亦思數日之困悴,與一時之呼暴,在受者果孰甚乎?父之於子,必不忍囚錮役作之;成年而後,或施以夏楚,亦與榜掠異狀。寧得倒置其重輕也?)
乃夫男女之辨,非苟爲抑揚而已。山氣多男,澤氣多女。(《淮南·墮形訓》語)澤女不駢適則不夫,山女不適駢則不養,(俄羅斯人威斯特馬科《婚姻進化論》有此說,今本之)數也。中國無媒氏以會男女,其數不彰。一歲之爲盜賊罪人、勞作餓夫以死者,皆男也。男之彫喪,則怨女自多,而不得不制妾媵以通之。且人類者,欲其蕃衍,與一女伉數男,則不若一男而伉數女。夫以一男而伉數女,此猶三十輻共一轂,即其勢固不可以平等,就除妾媵矣。
有生與之技,有形與之材,官其劑量,則焉可平也?第馬而殊駿駑,第人而殊傭下與卓躒,亦劑量殊爾,然猶以其第厚薄之。雖舜與造父者,亦若是厚薄之,況不易之劑量哉!(案:普魯士憲法,女子不得嗣君位,此大陸主義與偏島固殊,亦劑量然也)。昔樊英有疾,其妻使婢候問,英則下牀答拜,曰:“妻,齊也,禮無不答。”(《後漢書·方術·樊英傳》)君子齊其禮,而不齊其權也。
古者謂君曰“林烝”,其義爲羣,此以知人君與烝民等,其義誠大彰明較箸也。及其駻然獨立於民上,欲引而下之,則不能已。夫一鬨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書,必立之師;雖號以民主,其崇卑之度,無大殊絕,而其實固已長人。故曰: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彼道家之言曰: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然則以投鉤定賞罰,以三載考績易總統,是特當軸處中者之所以避怨讟,顧賢桀安取乎?
夫父子、夫婦之間,不可引繩而整齊之,既若是矣,君臣雖可平,抑於事故無取。故曰:平等之說,非撥亂之要也。
雖然,吾嘗有取矣,取夫君臣之權非平等,而其褒貶則可以平等也。昔者埃及之王稱法老,死,大行至窆所,或頌其德,或指其郵,以得失相庚償,過多則不得入墓。其王亦深自亟敕,懼羅罪闢,莫敢縱慾。是故中國稱天以誄天王,而《春秋》有罪者不書其葬。
明獨第二十九
遇靈星舞僮而謂之曰:“子材衆庶也。”則按劍而噁。俄而曰:“子材固卓犖,天上所獨也。”則笑屑然有聲矣。則又曰:“子入世不能與人羣,獨行而已。”則又按劍噁。烏乎!是何於名譽則欲其獨,而入世則以獨爲大郵也?彼痼俗也,僮子且然,而況丈夫哉!
眯夫,其亂於獨之名實!夫大獨必羣,不羣非獨也。是故卓詭其行,虓然與俗爭,無是非必勝,如有捲勇,如不可敔者,則謂之鷙夫而已矣;厚其泉貝,膏其田園,守之如天府之宲,非己也,莫肯費半菽也,則謂之嗇夫而已矣;深溪博林,幽閒以自樂,菑華矣,不菑人也,觴鳥矣,不觴賓也,過此而靚,和精端容,務以尊其生,則謂之曠夫而已矣。三者皆似獨,惟不能羣,故靳與之獨也。
大獨必羣,羣必以獨成。日紅採而光於晁,天下震動也;日柳色而光於夕,天下震動也;使日與五緯羣,尚不能照寸壤,何暇及六合?海嘗欲與江河羣矣,羣則成一渠,不羣則百穀東流以注壑,其灌及天表。曰:與羣而成獨,不如獨而爲羣王。靈鼓之翁博,惟不與吹管羣也,故能進衆也。使嘉木與蕕羣,則莫蔭其下,且安得遠聲香?鳳之馮風也,尐雛不能羣,故卒從以萬數。貞蟲之無耦,便其獨也,以是有君臣,其類泡盛。繇是言之,小羣,大羣之賊也;大獨,大羣之母也。
不眯於獨,古者謂之聖之合莫,抱蜀不言,而四海讙應,人君之獨也。握其節,莫於分其算.士卒無敢不用命,大率之獨也。用心不枝,孑然與精神往來,其立言,誦千人,和萬人,儒墨之獨也。閉閤而省事,思湊單微,發其政教,百姓悅從如蒲葦,卿大夫之獨也。總是雜術也,以一身教鄉井,有賢不肖,或觵之,或撻之,或具染請之,皆磬折而願爲之屍,父師之獨也。吾讀範氏書,至《獨行傳》,跡其行事,或出入黨錮。嗟乎,菲獨,何以黨哉!
古之人歟,其獨而羣者,則衣冠與骨俱朽矣。今之人,則有錢唐汪翁。其性廉制,與流俗不合。自湖北罷知縣歸,人呼曰“獨頭”,(案:獨頭,語甚古。《水經·河水注》“河北雷首山”引闞駰《十三州志》雲:“山一名獨頭,山南有古冢,陵柏蔚然,欑茂丘阜,俗謂之夷齊墓。”是則以其狷介赴義,號曰獨頭,因名其山矣)自命曰“獨翁”,署所居曰“獨居”。章炳麟入其居,曰:“翁之獨,抑其羣也。”其爲令,斡榷稅,雖一錙不自私,府臧益充,而同官以課不得比,怨之:其羣於州部也。罷歸,遇鄉里有不平,必爭之,窮其氐,豪右銜忿,而寡弱者得其職姓:其羣於無告者也。諄禮必抨彈,繇禮必撎:其羣於知方之士也。夫至性恫天下,博愛尚同,軥錄以任之,雖賈怨不悔,其羣至矣,其可謂獨歟?入瞽師之室,則視者獨矣;入傴巫跛擊之室,則行者獨矣。視與行,至羣也,而有時諡之曰獨。故夫獨者羣,則羣者獨矣。人獨翁,翁亦自獨也,案以知羣者之鮮也。
烏乎!吾求羣而不可得也久矣。抑豈無輯辭以定民者吾與之耦?天下多敗羣。故西入周南,而東亡命鬱銕之野,儻得一二。當是時,水陸未移,官號未革,權概未變,節簜未毀;俎猶若俎,鉦猶若鉦,羽猶若羽,龠猶若龠,戚猶若戚;而文武解弛,舉事喪實,引弓持柄,無政若雨。是爲大羣之將渙,雖有合者,財比於蟣蝨。於是愯然而流汗曰:“於斯時也,是天地閉、賢人隱之世也。”雖然,目睹其支體骨肉之裂而不忍,去之而不可,則惟強力忍詬以圖之。
餘,越之賤氓也。生又羸弱,無驥驁之氣,焦明之志,猶憯悽忉怛,悲世之不淑,恥不逮重華,而哀非吾徒者。竊閔夫志士之合而莫之爲綴遊也,其任俠者又籲羣而失其人也,知不獨行,不足以樹大萃。雖然,吾又求獨而不可得也。於斯時也,是天地閉、賢人隱之世也。吾不能爲狂接輿之行吟,吾不能爲逢子慶之戴盆。吾流污於後世,必矣!
冥契第三十
章炳麟曰:吾不徵伯夷,不尚觀於斟雉之史,委蛇黃宗羲之言而攽君錄,曰:天子之於輔相,猶縣令之於丞尉,非夐高無等,若天之不可以階級升也。輓近五洲諸大國,或建聯邦,或以貴族共和。貴族之弊曰“寡人”,則大君之尊,日以騫損,而與列侯、庶尹同班。黃氏發之於二百年之前,而徵信於二百年之後,聖夫!
且夫雞雍、桔梗,場圃以爲至賤,而中其疾則以爲上藥。自古妄人之議,常冒沒以施當時,卒其所言之中,亦與黃氏等者,蓋未嘗絕也。予觀明武宗自號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兵部宣敕,雖御名不諱,傳之後世,以爲談笑。又上求之,則漢靈帝嘗內許涼、伍宕之說,謂大公《六韜》,有天子將兵事,因講武平樂觀,躬擐甲介馬,稱無上將軍。此事稍不章。要之,二君皆淫酗昏虐之主,佻狎自喪,替其赤刀,誠無不釀嘲於後世者。然輓近尚武之國,其君皆自稱元率,或受鄰國武臣官號,佩其章韍,懨然勿以爲怪,而戎事日修,則天子誠與庶官等夷矣。嗟乎!彼漢、明二主者,其惛歟?其逆計至是也?事之闖然而得之者,千世以後,輒與之相契合。章炳麟曰:巋乎君子,大哉黃中通理!
南人曰:夏姬之蹙頞,其裏連衽;戚施效之,蹙其頞,其裏無炊竈。章炳麟曰:戚施之蹙頞,其裏無炊竈;夏姬效之,蹙其頞,其裏連衽。名實未虧,而愛憎相貿。於是知妄人之議不竟非,而舉其事以釀嘲者,適咫尺之見也。
章炳麟曰:中夏之王者,謂之天子。是故言蒼牙者,以爲出於東皇大一;而創業之主,其母必上帝馮身以儀之。吾讀浮屠書,稱帝曰帝釋,亦曰釋提桓因。是無他,彼塞種者,其氏曰釋迦,以其王爲出於上天,而因以其氏被之。惟牟尼陿小其說,擯排上帝,而猶謂之瞿釋迦氏。(一作憍屍迦,亦稱憍陳如.並一音之轉)彼神靈其國主,翕然以爲出於朱鳥權衡之宿。其於中夏,壹何其矩範之合也?自東自西,自南自北,凡長人者,必雄桀足以欺其下,以此羑民。是故拱揖指麾,而百姓趨令若牛馬。章炳麟曰:大哉黃中通理!
章炳麟曰:《封禪書》有八神將,大公以來作之,而天主其一也,則邪穌以爲號。《六韜》曰:“武王伐紂,雪深丈餘.有五車一馬,行無徹跡,詣營求謁。大公曰:「此天方之神來受事。」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職命焉。”(見《舊唐書·禮儀志》引。《太平御覽》十二引《陰謀》所載,與此略同)則穆罕默德以爲號。是二子者,西隔崑崙,而南隔黃支之海,未嘗一覿尚父之苗裔、誦其圖籍,而稱號卒同。(天主、天方,皆譯語,然不失本意)豈姜姓四嶽之掌賓餞者,其怪迂之說固多歟?天降時雨,山川出雲。章炳麟曰:巋乎君子,大哉黃中通理!
通法第三十一
帝王之政,不期於純法八代。其次箸法,維清緝熙,合符節於後王,足以變制者,則美矣。周之克商,矢珪矢憲,與九鼎比尊。憲者,前代之圖法,今以因革者也。明昭有劉,施於朱氏。
漢之政,可法有二焉。
天子曰縣官,亦曰國家。(漢馬第伯《封禪儀記》:“國家御首輦,人輓升山。”又云:“國家臺上北面。”是稱天子爲國家也。法王路易十四曰“朕即國家”,中國固用此義)此其過制淫名。以土之毛,當會斂於己。然其名實自違,卒有私財,足以增修宮館,得無虧大農經費。《新論》有曰:“漢定以來,百姓賦斂,一歲爲四十餘萬萬。吏奉用其半,餘二十萬萬臧于都內,爲禁錢。少府所領園地作務,八十三萬萬,以給宮室供養諸賞賜。”(《御覽》627引桓譚《新論》。案:少府所入,不應倍於賦斂。蓋是積歲羨餘,非一年收入如此。然不審所據爲何年,要指其著書時也)此爲少府與主賦斂者分。帝有私產,不異編戶,后王以皇室典範所錄別於賦稅者也。
景、武集權於中央,其郡縣猶得自治。古之王度,方伯之國則有三監。大國相也,其命曰“守”。故管仲言“有天子之二守”,(《左》僖十二年傳)欒盈亦以士匄爲“王守臣”。(《左》襄二十一年傳)小國相也,其命曰“令”。故楚以子男,令尹輔之。及秦罷侯,而闓置其孤卿;郡則御史監之,其主者言“守”,其下縣道言“令”,皆因前世建國之差率以爲比。(晉侯問原守,史起爲鄴令。先秦之世,以方部大吏爲守令,業有萌芽。要本被以相國之號,以爲尊榮,亦猶後世藩鎮之帶京銜也。集成箸法,則自秦始)是故郡縣之始,亡大異封建。漢氏因之,大守上與天子剖符,而下得刑賞闢除。一郡之吏,無慮千人,皆承流修職,故舉事易而循吏多。成哀之末,綱紀敗於朝,吏理整於府。至於元始,戶口最盛矣。
其縣邑猶有議院。《稿長蔡湛碑》陰曰“賤民、議民”,與“三老、故吏、處士、義民”異列。議民者,西方以爲議員,良奧通達之士,以公民參知縣政者也。賤民者,西方以爲私人廝役扈養,不及以政,不得選人,亦不得被選者也。此其名號炳然。國命不出於議郎,而縣顧獨與議民圖事,與今俄羅斯相類。凡漢世道路河渠之役,今難其費,彼舉之徑易者,無慮議院之效。后王觖望於斯制,如其初政,則因是也。
新與晉、魏、隋、唐之政,可法有一焉。
漢承秦敝,尊獎兼併。上家累鉅億,斥地侔封君,行苞苴以亂執政,養劍客以威黔首;專殺不辜,號無市死之子;生死之奉,多擬人主。故下戶踦嶇無所躊足,乃父子氐首奴事富人,躬率妻帑爲之服役。故富者席餘而日熾,貧者躡短而歲踧,歷代爲虜,猶不贍於衣食;歲小不登,流離溝壑,嫁妻賣子,傷心腐臧,不可勝陳。(《通典》一引崔寔《政論》語如此)
新帝復千載絕跡,更制“王田”,男不盈八,田不得過一井。此於古制少奢。荀悅以爲廢之於寡,立之於衆,土田佈列在豪強,卒而革之,並有怨心,則生紛亂。此其所以敗也。然分田劫假之害,自是少息。訖建武以後,鄉曲之豪,無有兼田數郡,爲盜蹠於民間,如隆漢者矣。大功之成虧,亦不於一世也。
晉之平吳,制:“男子一人佔田七十畝,女子三十畝。其丁男課田五十畝,丁女二十畝;次丁男半之,女則不課。”然仕者猶差第官品,以得蔭客。
及元魏,制均田:“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奴婢依良。丁牛一頭受田三十畝,限四牛。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民年及課則受田,老免及身沒則還田,奴婢、牛隨有無以還受。諸桑田不在還受之限。”“初受田者,男夫一人給田二十畝,課蒔,餘種桑五十樹,棗五株,榆三根。非桑之土,夫給一畝,依法課蒔榆棗。”“諸麻布之土,男夫及課,別給麻田十畝,婦人五畝。奴婢依良。皆從還受之法。”“諸人有新居者,三口給地一畝,以爲居室。奴婢五口給一畝。”
北齊之授露田,夫婦丁牛皆倍魏制,亦每丁給永業二十畝,以爲桑田。
周制:“有室者田百四十畝,丁者田百畝。”“口十以上,宅五畝;口七以上,宅四畝;口五以下,宅三畝。”
隋居宅從魏,永業、露田從齊,而陿鄉每丁財二十畝。唐:男子丁、中者,給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八十畝。老男、疾廢、口分半之。寡妻妾,口分田三十畝。先永業者,通充口分之數。黃、小、中、丁男子及老男、疾廢、寡妻妾當戶者,各給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二十畝。陿鄉所受,口分視寬鄉而半,易田倍給。
大氐先後所制,丁男受田,最多百畝,少不損六十畝。畝以二百四十步爲劑,視古百步則贏。民無偏倖,故魏、齊兵而不殣,隋世暴而不貧。訖於貞觀、開元,治過文、景。識均田之爲效,而新室其權首也。夫農耕者,因壤而獲,巧拙同利。一國之壤,其谷果桑榆有數,雖開草闢土,勢不倍增。而商工百技,各自以材能致利多寡,其業不形。是故有均田,無均富;有均地箸,無均智慧。今夏民併兼,視他國爲最殺,又以商工百技方興,因勢調度,其均則易。后王以是正社會主義者也。
朱梁之政,可法有一焉。
奄寺,周而有之,至漢轉盛;江左晉、宋幾絕,而不能瀸盡也。(案:晉、宋二志,惟大後三卿,似爲奄官,其餘未見有位者。西晉賈后時,有宦者董猛,稍稍用事。東晉及宋,史傳雖間見奄兒,然其箸者極鮮。周繇矜重流品,不使刑人幹位。又元帝以相王草創,宋武素不好弄,故裁減奄官,幾於盡絕也)唐法魏、周,中官復貴。此非獨以分權陵主當去,無罪而宮人,固無說焉。梁大祖龔行其罰,踐位以後,切齒於薰椓,改樞密院曰崇政院,以敬翔爲院使,不任中人,雖趨走禁掖者亦絕。及李氏破汳,詔天下求故唐宦者悉送京師。此梁無奄寺之徵也。
嗟乎!淫昏不道之君,作法於齊,猶高世主。生民載祀四千,而間十七,文德之流,軼於湯、武矣。后王欲循理飭俗,觀視四夷,可無鑑是邪?
明之政,可法有一焉。
初罷行省,主疆域者曰布政使,凡理財、長民、課吏皆責之,西方之知事是也。按察使,掌刑名廉劾之事,西方諸裁判所是也。都指揮使,(秩正二品,與當時布政使同秩)掌治軍政,率其衛所以隸於五府,而聽於兵部,西方之師團是也。三司同位,不相長弟,賢於後嗣常設督撫。后王式之,按察與布致分,則司法、行政異官之隧也;都指揮與佈政分,則治戎、佐民異官之劑也。
哀乎!中夏之統一,二千年矣。量其善政,不過於五,然世猶希道之,斯足爲摧心失氣者也。及夫東晉之世,君臣有禮,而唐陳詩不諱,得盡見朝政得失、民間疾苦,此亦其可法者。然當時自以習貫率行,將法典之非成文者,故不陳於大禘也。
官統上第三十二
“天不一時,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箸業不得不多,人之名位不得不殊。方明者察於事,故不官於物而旁通於道。”(《管子·宙合篇》語)
蓋先聖劉歆有言:“《書》曰:「先其算命。」本起於黃鐘之數,始於一而三之,三三積之,歷十二辰之數,十有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而五數備矣。”“大極元氣,函三爲一。極,中也。元,始也。行於十二辰,始動於子。參之於醜,得三。又參之於寅,得九。又參之於卯,得二十七。又參之於辰,得八十一。又參之於巳,得二百四十三。又參之於午,得七百二十九。又參之於未,得二千一百八十七。又參之於申,得六千五百六十一。又參之於酉,得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又參之於戌,得五萬九千四十九。又參之於亥,得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此陰陽合德,氣鍾於子,化生萬物者也。”(《律曆志》說。本《史記·律書》,而去其餘分)
自子至亥,數以三積:《易》曰“亥子之明夷”,(《易》“箕子之明夷”,趙賓作“荄茲”,雲“萬物方荄茲”也。惠定宇以爲“亥子”雖非其本文,而訓讀則極當。《律曆志》雲“該閡於亥”,“孳萌於子”,是其義也)算命所取法,則在於是。彼明夷者,箕子、文王所公也。然陰陽氣無箕子。箕子言五行,出於《雒書》;文王言八卦,《河圖》也。是故言“元年”者,以“王”爲文王,而擯箕子於海外營部之域,使無亂統。
如彼積數至於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者,是安用邪?
章炳麟曰:此謂官制之大數,在察玉衡,箸於方明者也。
凡官.皆以一統三。昔者管仲之治齊也,曰:“參國起案.以爲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鄉,澤立三虞,山立三衡。”(《齊語》)而臨下相統,亦往往以三三積之。文王之立政也,“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庶慎”者何也?公羊董仲舒《官制象天》曰:“三臣而成一慎,故八十一元士,爲二十七慎,以持二十七大夫;二十七大夫爲九慎,以持九卿;九卿爲三慎,以持三公;三公爲一慎,以持天子。天子積四十慎,以爲四選。選一慎三臣,皆天數也。”然則“慎”者,三之別稱。《秦風·小戎》傳曰:“脅驅,慎駕具,所以止入也。”此因止驂馬之入以爲名。“慎駕具”者,若言“三馬之駕具”矣。(乘馬實有駟牡。然驂之命名.實因駕三而起。蓋一服兩驂,非驂服皆兩也。慎駕具亦本此爲名。而駟馬之兩驂駕具,即因名於是)厥以慎名官者。《漢書·高惠高後文功臣表》:厭次侯爰類,“以慎將,元年從起留”。慎將,爲楚漢時官號,猶明之參將也。(明《職官志》:總兵官,副總兵,參將,無品級,無定員。此參將與總兵、副總兵爲三,慎將之名猶此矣。師古言“以謹慎爲將”,義甚迂曲。漢初廄將、弩將、刺客將等,命名皆從其職,無以空言立號者。以慎爲三,周、秦、漢之通言,故董氏用之)夫慎者,三物之稱;自上以下,積乘以三,故曰“庶慎”;僚佐輔殷,置自上官,故文王罔兼。此則官以三乘之義.明矣。
先聖荀卿曰:后王之成名,“爵名從周”。(《正名》)明三百六十官者,其法爲春秋所因。及夫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成百二十官,如不契合。然百二十官,未及中下士也;三百六十官者,下逮是也。因元士八十一而參之,則二百四十二爲中下士數,以增百二十官,則爲三百六十有三。故董氏《爵國篇》曰:“八十一元士,二百四十三下士。”又曰:“天子分左右五等,三百六十三人。”而謂之“周制”,夫何不合之有乎?(案: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二百四十三中下士,皆謂其職名,非謂其員數也。如言以大夫爲長官者,有二十七職;以元士爲長官者,有八十一職。非謂大夫只有二十七人,元士只有八十一人也。《周禮》一官而有數大夫、數士者不少.然其官只三百六十耳。況鄉遂都鄙之正長,同此一官,而其員以千百計,雖盡中下士之數,猶不足充乎!又案: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之說,《王制》及《尚書大傳》皆同。鄭君注《大傳》曰:“自三公至元士,凡百二十,此夏時之官也。周之官三百六十。《禮志》曰:有虞氏官五十,夏後百,殷二百,週三百。近之,未得其實也。據夏、周推其差,則有虞之官六十,夏后氏百二十,殷二百四十,週三百六十,爲有所法。”鄙意《明堂位》說似與此不相涉。《大傳》又言:“舜攝時,三公、九卿、百執事,此堯之官也。故使百官事舜。”則又謂堯舜時已有百二十官,亦與《明堂位》官五十相戾。竊謂古制芒昧,學者多以周制說虞夏,或以虞夏制說周,紛如糾纆。今從《考工記》“外有九室九卿朝焉”之文,定爲周制。至所謂九卿者,即六卿與三孤,而三孤亦必兼六卿所屬之官。如師氏、保氏,或言即是師保,殆其然歟?)
自午以下,至亥六等,其數至於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是爲胥史陪屬,遞統而相增。六等者,何也?士之所臣曰早,早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也。是在《春秋傳》則比十日,今乃比於十二辰者,《傳》有王、公、大夫、士,而大夫弗別於卿、士,又弗別元與中、下,是以爲十;別之是以爲十二,非其相舛整也。《周官》府史胥徒之制,不皆以三相乘,雖其上亦然。(如大夫,亦不止二十七職也)要之,道其較略而已。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繩;萬家之都,不可平以準。苟大意得,不以小缺爲傷。必若引繩切墨,而以三制之者,雖倕、商高爲政,固勿能也。且夫爵名則因於周,若春秋所爲斟酌損益者,億甚衆矣。是故荀子有《序官》,(《王制》)其名或異《周禮》,然猶十取其七八,故曰文王之法雲爾。
及夫箕子所颺言,則以五行爲臬枳,斯大古夏殷之成憲。而周時譭棄久矣。荀子道桀紂之世曰: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以是千官,令行於諸夏之國,謂之王;以是百官,令行於竟內,謂之君。(《正論》)夫其千官者,則《鄭語》言“合十數以訓百體,出千品,具萬方”,《楚語》言“百姓,千品,萬官,億醜”是也。是皆以十相乘,然其本則在“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鄭語》)所謂五物之官,則《傳》言“物有其官”,“故有五行之官”,“列受氏姓”,是已。(《左》昭二十九年傳)
古者計官,自士而止,不及早輿陪屬。故以三乘者,其下雖尚有六等,而曰三百六十矣;以十乘者,其下雖有萬官億醜,而曰千官矣。千官之法,本於五行,是則皞、頊、夏、商所闓置。(金氏《求古錄》謂“周以前,皆五官。《甘誓》召六卿,鄭謂即周之六卿。不知《周官》所云「軍將皆命卿」者,謂選將而命之爲卿,必非使大宰、司徒等六卿將之也。不可據此謂夏有六官”。其說最確。下《曲禮》:“天子建六官,先六大,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衆。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貨,典司六職。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獸工、草工.典制六材。”鄭曰:“此蓋殷時制也。周則大宰爲天官,大宗曰宗伯。宗伯爲春官,大史以下屬焉。”“司士屬司馬。”府則“皆屬司徒”,工則“皆屬司空”。案:此爲殷時五官之明證。周時始立六官,《通典》二十三雲:“自宋、齊以來,多定爲六曹,稍似《周禮》。至隋六部,其制益明。大唐武大後,遂以六部爲天、地、春、夏、秋、冬六官。若參詳古今,徵考職任,則天官大宰當爲尚書令,非吏部之任。今吏部之始,宜出夏官之司土。”杜君此說,精審絕倫。周代冢宰,實爲三公之副,若漢時以御史大夫副丞相矣。故小宰注謂“若今御史中丞”,明大宰若御史大夫也。後漢以御史大夫爲司空,則爲論道之職,而衆務悉歸尚書,故冢宰又若後漢以來之尚書令也。杜君又謂算計之任,本出於天官之司會。案近世普魯士有會計檢察院,直隸國王,爲特立官。古者則以直隸宰臣。漢初張蒼善算,以列侯主計,居相府,鄰郡國上計者,謂之計相。然則司會屬於天官,猶計相居於相府,益明大宰是副相矣。又,世人多怪禁掖冗官,隸於大宰。不知大宰實兼統五官,而官于禁掖者,於五官並無所歸,故直隸大宰耳。其與五官同列爲六者,猶後漢至唐,以令僕與諸曹尚書同爲八坐也。而六官取法,則與夏商以前取法五行者大異,蓋神權始衰矣。又尋夏官司士,掌羣臣之版,歲登下其損益之數,以德詔爵,以功詔祿,以能詔事,以久奠食。司士僅下大夫,則進退百僚,非其所任。蓋官吏名籍,集於司士,所謂德、功、能、久者,自據其長官所考以詔王,非自任銓選也,此與漢世選部略似,而權尚不逮。若殷置司士,乃爲五官之一,則與晉後之吏部一致,進退黜陟,專制於一人矣。上選卿尹,則非敬忌擇人之道;下選幹佐,則非庶慎罔知之義。此魏、晉以來之積弊,而殷法已爲其前導。故文王立政,大革斯制。然則以大宰爲神官,以司士執銓柄,皆殷法之乖繆者,是以爵名從周也)而箕子以爲王府之葆臧者。(《隋書·倭國傳》,其內官有十二等:一曰大德,次小德,次大仁,次小仁,次大義,次小義,次大禮,次小禮,次大智,次小智,次大信,次小信。夫以五官分職,實始五行之官。日本文教,受自百濟王仁。隋《百濟傳》固言百濟之先,出自高麗。則知以五德命官,必出於箕子也)
當殷之衰,“昊夭不饗者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鴻滿野。厥登名民三百六十夫,故能不顯,亦不賓滅。”(《逸周書·度邑篇》)以是知文王之爲方伯,既嘗改官,即每職舉其一人以上殷室。故《周官》非肇制於公旦。父子積思,以成斯業,信其精勤矣。
自周而下,設官在乎理財正辭,禁民爲非,而司天屬神之職,有所勿尚。象物以五者,特兵事之斥候旌旃耳。儒有一孔,不法后王,而眩於神運。故荀子之譏子思、孟軻曰:“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非十二子》)則箕子之法,必不行於域中,而文王得持其元,故曰大一統也。《春秋傳》於昭之五年,箸叔孫氏筮得《明夷》事,則曰:“《明夷》,日也。日之數十,故有十時,亦當十位。自王以下,其二爲公,其三爲卿。日上其中,食日爲二,旦日爲三。”亦以見《明夷》之以日定位,久矣。而其言“亥子”者,則周室取之,以爲官成之大齊者也。
問曰:斥候旌旃,象物以五,何事也?
應之曰:《春秋傳》曰“明其五候。”賈逵曰:“五候,五方之候,敬授民時,四方中央也。”(昭二十三年)其後軍候亦如之,故曰:“軍行,右轅,左追蓐.前茅慮無,中權,後勁,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宣十二年傳)物者,旗物也。上《曲禮》曰:“行,前朱雀而後玄武,(雀,今本誤鳥)左青龍而右白虎。招搖在上,急繕其怒。”則轅者,{蓯隹}也。({蓯隹},從萑聲。《說文》:“萑,讀若和”。《大司馬》:“以旌爲左右和之門。注:“軍門曰和”。《穀梁》昭八年傳:“置旃以爲轅門。”是轅門即和門。轅、{蓯隹},音皆近和,故可通借)《考工》鮑人言“欲其荼白”,荼者,{蓯隹}苕。(《詩》傳)右{蓯隹},即右白矣。蓐者,鹿蓐草也,《釋草》所謂“菉王芻”者,(某氏注謂“鹿蓐”,孫炎注謂“蓐草”,郭注亦同)其色綠,《小雅》“終朝采綠”,則是矣。追,畫也。(《詩》“追琢其章”,傳:“追,雕也。”《廣雅·釋詁》;“彫,畫也。”又“弴弓”,《公羊解詁》作“彫弓”。《說文》:“弴,畫弓也。”是彫本有畫義。追則與彫雙聲通借)“左追蓐”,即“左畫青”也。茅慮無者,茅慮,則《釋草》所謂“茹藘茅蒐”也,“無”其餘聲。茅蒐可以染絳,其聲合則爲韎。“前茅慮”而“前朱”,明矣。權者,《釋草》曰“黃華”,《釋木》曰“黃英”,郭璞曰“牛芸草也”。《小雅》“芸其黃矣”,傳亦云“芸,黃盛也。”故“中權”者,中央用黃色也。勁者,《釋草》曰“葝,鼠尾”,孫炎以爲“可染早”。“後勁”,“後玄”也。(凡七入之緇,六入之玄,皆得以早通稱)《曲禮》獨以軍行載旗爲義,傳即旁及斥候。(舊解傳者,皆支離。今考證如此)軍中以徽識物色教目依於五方,非以爲神怪。及其末流,而有《衛侯官》十二篇,入陰陽家。(《漢·藝文志》)侯官者,候官也。
官統中第三十三
七十一聖之官,命祿盡於今,陳諸東序,不爲下國綴遊。然其稱號磨滅,或儻見於四裔與後嗣王所布法,而幽隱不箸者,第而錄之。非苟爲採獲異聞,凡近世鴻臚、中允(即中盾)諸職,因名於古,而十世以後稱其卓詭考跡者,猶吾世也。
《虞書·堯典》稱“內於大麓”。鄭君說《大傳》曰:“麓者,錄也。”《新論》亦云:“昔堯試於大麓者,領錄天子事,如今尚書官矣。”(劉昭《百官志注》引)《論衡·正說》曰:“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居一公位,大總錄二公事。”其說雖異古文以爲“山足”,要之言相位者,必有所從受,及擬以錄尚書事,則誣也。
繇漢而上,官號多難知,若長秋、光祿勳,其解詁猶近鉤鈲,寧獨上世?餘讀《漢書·烏孫傳》,說其國官制曰:“相大祿,左右大將二人,候三人,大將、都尉各一人,大監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騎君一人。”自左右大將以下,皆漢語譯錄,獨“大祿”非漢稱。傳又言:“昆莫有十餘子,中子大祿強,善將;大子有子曰岑陬。”其下言:“岑陬者,官號也。”此則烏孫自以官稱其人,即大錄爲烏孫語,明矣。相大祿者,一官。大祿從主人,相從中國。史官所記,音義偕箸之也,都護韓宣奏“烏孫大吏、大祿、大監,皆可賜金印紫綬,以尊輔大昆彌”,明“大祿”爲股肱貴臣,而與“大麓”譯音正同,則《虞書》所說爲相位,烏孫取於古官舊號,豁然矣!)
烏孫故在祁連、敦煌間,後乃他徙,(見《張騫傳》)與瓜州允姓故鄰壤,當舜時則{比卩}成地也。隋《西域傳》言高昌王坐室,畫魯哀公問政孔子像,其官曰“令尹”,曰“公”,多取周、秦以上。高昌於漢,則車師前王庭,今爲土魯番、闢展二城;當中世聲教殊絕,猶上法《周官》,以爲光寵,況於舜世,東西固未鬲也?故孔子稱“天子失官,學在四夷”,而楊子云喜識絕代方言,信其有徵哉!
“羲和作佔日,尚儀作佔月。”(《世本》及《呂氏春秋·勿躬》文)羲、和分,而皆有仲叔。及王莽。則合羲和爲一官,亦猶秦之合僕射也。(上《檀弓》:“扶君,卜人師扶右,射人師扶左。”注:“卜當爲僕,聲之誤也。僕人、射人,皆平生時贊正君服位者。”故秦置謁者、侍中、尚書,皆有僕射,並僕人、射人爲號。謁者輩皆近臣也。其後遂泛及他官,取其領事之號。《百官公卿表》謂古者重武官,有主射以督課之。非其實也)綜校其實,既遠起東周矣。
《文侯之命》言“父義和”者,鄭以爲晉仇其字義和,固無徵也。馬從孔安國故,以爲晉重耳,其雲“父能以義和我諸侯”,亦愈曼衍矣。義和者,羲和也;賜弓矢{矩鬯}鬯以爲侯伯,比於唐官分宅四方者。故取其尊號,而曰羲和。
羲、和故分,尚儀亦非一名。《大傳》曰:“儀伯之樂舞,鼚哉!”此其儀也,(《大傳》注:“儀當爲羲,羲仲之後也。”案,下又有“羲伯之樂舞將陽”,則此非“羲”之誤。鄭以下言羲伯爲羲叔之後,此爲羲仲之後。然同言羲伯,不應如此無辨。故知此儀伯,爲“尚儀”之“儀”,非羲伯也)周世法之。《大雅》有“維師尚父”,《故訓傳》以爲“可尚可父”,惟《別錄》亦言“師之、尚之、父之”,此皆近望文生義。師者,大師;尚父者,尚也。大公之賜履而徵五侯,其職儕於儀伯,故曰“尚父”。
周之爵號,祕逸者多矣。三晉之世,天子賞魏文侯以“上聞”。(見《呂氏春秋·下賢》。舊作“上卿”。《漢書·樊噲傳》如淳注引作“上聞”。)若羲和、尚父者,寧一事邪?
周之六典,亡三老、五更。三老,公也。五更者,世疑其出於秦官。秦爵: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皆以主領更卒,部其役使。凡將軍,有前、後、左、右,(《百官公卿表》)而大將軍居中,而主莫府。故主領更卒者五人。
章炳麟曰:秦無儒,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尚首虜之國不有也。夫庶長、不更之號,夙箸於《春秋》緯書。《文耀鉤》曰:“成周改號,萇弘分官。”(《續漢書·律曆志》虞恭、宗訢等引)弘其取於秦官而建五更矣。今叔旦所制,既出山巖屋壁,獨萇弘後定者不傳。然其足以撥亂反正,寧不得與於蒼姬之典乎?
屈原稱其君曰“靈脩”,此非詭辭也。古銅器以“靈終”爲“令終”。而《楚辭》傳自淮南,(《楚辭》傳本非一,然淮南王安爲《離騷傳》,則知定本出於淮南)以父諱更“長”曰“修”,其本令長也。秦之縣,萬戶以上爲令,減萬戶爲長。此其名本諸近古。楚相曰“令尹”,上比國君;(尹即古君字。故《左氏春秋》“君氏”,《公羊》作“尹氏”。上世家族政體,君父同尊。父從又持杖,尹亦從又持杖。《喪服傳》曰:“杖者,爵也。”)其君曰“令長”,下比百僚。(楚官有“莫敖”,其君早殤及弒者亦曰“某敖”。敖本酋豪字,猶西旅獻豪,今作“獒”也。此亦君號同臣之一事)南國之法章,君臣猶以官位辨高下,故參用親羈而無世卿。夫“萬物尊天而貴風雨”者,爲其“不私暱近,不孽疏遠”也。(《管子·版法解》語)
官統下第三十四
后王擇一相,大吏自相任,守令自司授,輔殷自府闢。如是,則教令壹,吏部廢,世胥散矣。
章炳麟曰:大武三曾而偃武與力,大文三曾而貴義與德。建官之法,中今之卒病,猶有六術焉。
捐納則廢,年資則廢,科舉則廢,將論官者必於大學。求材於學,洽定之制也。今後王暴興而置學堂,待其畢業,猶十有八歲,將空位不可以待矣。梅福有言,不循伯者之道.“欲以三代選舉之法,取當時之士,猶察伯樂之圖,求騏驥於市”也;“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緒,猶以鄉飲酒之禮,理軍市也”。夫遭時阽危,則藪澤之才者,必盛於平世;敷心優賢,不在校官矣。明大祖令中外諸臣,下至倉庫雜流皆得舉士,傳相引擢。是時山林窮居皆得自達。故草昧一切之政,不舉於學校,而舉於薦引。一術。
議院者,別於科道,治定之制也。上書者,別於通政司之守,定與未定之通制也。當其未定,語無取翔博,言無取成文典。苟便於事,蹠之黏牡,越人之不龜手,方傴僂以承之;若其勿便,雖不愆於舊章,蜚蓬之問,三王所不賓。雖然,上書則新舊雜糅,而持新者制之;羣議則新舊雜糅,而持舊者制之。故據亂則通封事,亂已定則置議院。二術。
稷之善農,大費之善虞,咎繇之善李法,雖賢聖勿能以代官。因國之關道出乎總理,按察使出乎刑部,曏猶以爲事守,而久更慢弛。其他之凌亂則舊矣!是故革故之政,相材而授之職。自治官、法吏、軍帥、專對之使,帑臧之守,起自卒史,上至乎上卿,終身不出其曹。雖有大勳,止乎賜爵矣。三術。
處戰國者,以軍隊爲國之大郛,其勢則不得不右武。兵法既異,因國之文臣,雖握神雀刀,持遏必隆之匕首,不足以統馭士卒。八國比合,以陷宛平,其主跳走,督撫則先與密爲誓盟。夫以疆圉抗詔,叛也;又逡遁多畏,而弗能自立爲小國,虛設節鎮也;孰用?后王廢督撫而建師團,內受命於本兵,外有承宣布政使以長一部。四術。
明制,監司長吏以下,皆避本省。宋政和制,則授官無過三十驛。議者善宋,以朱買臣、畢安敬、張漢周、范仲淹之守本郡爲故。之二議者,其失則均也。必不用鄉人.則瞢於風土,其舉戾民;必專用鄰比,而勿遠取.僻陋之地風俗弗革,其民將老死不相往來。夫豪俊雖超軼於里閈之士,其材性則大氐不出其里閈。東方日本,有少連焉,(《禮記·雜記下》孔子曰:“少連、大連,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憂,東夷之子也。”案:日本自神武天皇班功建德,胙土賜姓,於是有國造、縣主之號。爾後氏族繁膴,貴賤掍殽。逮天武天皇十三年,詔定八等之姓,曰真人,曰朝臣,曰宿禰,曰忌寸,曰道師,曰臣,曰連,曰稻置,以牢籠天下之姓氏。然則以官定姓,雖自天武始賜,實昉於神武也。仲哀天皇,當漢獻帝初平、興平、建安間,始置大連之官,亦因於古。蓋是等官族,皆自神武建德賜姓始。神武元年,當週惠王十七年。少連、大連.蓋即其時人。故孔子得稱之。《論語》少連與柳下惠並稱,曏不知其何時何國。今觀《雜記》“東夷之子”一語,又證以東方氏族,而知少連、大連之稱,猶漢世大小夏侯、大小戴等以氏族箸者,乃始豁然確斯雲)其民蹲夷不恭,故賢者猶侏張。西方秦,有子桑焉,(《論語》“子桑伯子”,《正義》曰:“鄭以《左傳》秦有公孫枝,字子桑,則以此爲秦大夫。”案,鄭蓋以子桑、伯子爲二人,與包氏異也)其民好稼穡,務本業,(漢《地理志》說秦俗如此)故賢者猶大簡,不足以自拔也。今是秦、趙、燕、代、荊、楚、滇、蜀,陸行幾萬裏。鐵道未布,遊者未能以遍至,賴遠宦互革其俗,互增其見聞。必杜絕之,則民死其鄉,吏死其牖下,川穀郡縣鬲越而不達,風俗臭味窒閡而不流。若是,則其害於文明也最甚。故除吏者,無避本省,亦無迾遠;人情有不通,則輔以三老、亭長。五術。
貴賤之情,視其權不視其位;輕重之情,視其祿不視其階。有位而無權,有階而無祿,則將軍之策命,或廑足以易觴豆。往者有理藩院,則鴻臚寺替矣;有總理通商之臣,則理藩院輕矣。大學士,宰臣也;提督,持斧之帥也。自軍機處之設,則內閣無政;自金陵之陷,則提鎮爲僕妾。至於郎曹觀政之士,而不肯與均茵伏,名違其實,權舛其秩,故賞不勸而黜不創。必核其權實,而升降其階位。其尤冗散無事者,則廢。六術。
以是六術,規蒦其建置。若夫增損財益之凡目,則以時定也。
章炳麟曰:若古官方之亂,莫泰元魏。縣置三令長,郡置三大守,州置三刺史。刺史則皇室一人,異姓二人。守其泯棼,宜勿可以終一爨,然而猶曰“昇平之世”。何也?其端未見也。見端而革,以其六典,上諸大旅,震來虩虩,無喪翼鬲,敷天之下,裒時之對,時周之命。
商鞅第三十五
商鞅之中於讒誹也二千年,而今世爲尤甚。其說以爲,自漢以降,抑奪民權,使人君縱恣者,皆商鞅法家之說爲之倡。烏乎!是惑於淫說也甚矣。
法者,制度之大名。周之六官,官別其守,而陳其典,以擾乂天下,是之謂法。故法家者流,則猶西方所謂政治家也,非膠於刑律而已。
後世之有律,自蕭何作《九章》始,(漢《地理志》“箕子作“樂浪朝鮮民犯禁八條”。李悝、高祖皆嘗有作。然或行於小國,或草創未定之制。若漢唐及今變本加厲之法,則皆萌芽於何)遠不本鞅,而近不本李斯。張湯、趙禹之徒起,踵武何說而文飾之,以媚人主,以震百辟,以束下民,於是乎廢《小雅》。此其罪則公孫弘爲之魁,而湯爲之輔.於商鞅乎何與?
鞅之作法也,盡九變以籠五官,核其憲度而爲治本。民有不率,計畫至無俚,則始濟之以擢殺援噬。此以刑維其法,而非以刑爲法之本也。故大史公稱之曰:“行法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今夫家給人足,而出於虔劉之政乎?功堅其心,糾其民於農牧,使曏之遊惰無所業者,轉而傅井畝。是故蓋臧有餘,而賦稅亦不至於缺乏。其始也觳,其終也交足,異乎其厲民以鞭箠而務充君之左臧者也。
及夫張湯,則專以見知、腹誹之法,震怖臣下,誅詛諫士,艾殺豪傑,以稱天子專制之意。此其鵠惟在於刑,其刑惟在於簿書筐篋,而五官之大法勿與焉,任天子之重征斂、恣調發而已矣!有拂天子意者,則己爲天子深文治之,並非能自持其刑也。是故商鞅行法而秦日富,張湯行法而漢日貧,觀於汲黯之所譏,則可知矣。繇湯之法,終於盜賊滿山,直指四出,上下相蒙,以空文爲治。何其與鞅反也?則鞅知有大法,而湯徒知有狴獄之制耳。法家與刀筆吏,其優絀誠不可較哉!
且非特效之優絀而已,其心術亦殊絕矣。跡鞅之進身與處交遊,誠多可議者,獨其當官,則正如檠榜而不可紾。方孝公以國事屬鞅,鞅自是得行其意,政令出內,雖乘輿亦不得違法而任喜怒。其賢於湯之闚人主意以爲高下者,亦遠矣。辱大子,刑公子虔,知後有新主能爲禍福,而不欲屈法以求容閱。烏乎!其魁壘而骨鯁也。庸渠若弘、湯之徒,專乞哀於人主,借其苛細以行佞媚之術者乎?
夫鞅之一日刑七百人以赤渭水,其酷烈或過於湯,而苛細則未有也。觀其定令,如列傳所言,略已具矣。吾以爲酷烈與苛細者,則治亂之殊,直佞之所繇分也。何者?誅意之律,反脣之刑,非有所受也。湯以爲不如是不足以媚人主,故瘁心力而裁製之,若鞅則無事此矣。周興、來俊臣之酷烈也,又過於鞅,然割剝之憯亂越無條理。且其意亦以行媚,而非以佐治,則鞅於此又不屑焉。嗟乎!牛羊之以族蠡傳者,慮其敗羣,牧人去之而無所遴。刑七百人,蓋所以止刑也。俄而家給人足、道不拾遺矣!雖不刑措,其勢將偃齊斧以攻榱桷。世徒見鞅初政之酷烈,而不考其後之成效,若鞅之爲人,終日持鼎鑊以宰割其民者,豈不繆哉!餘觀漢氏以降,刀筆吏之說,多傅《春秋》。其義恣君抑臣,流貤而及於民。湯之用“決事比”,其最俶矣。自是可稱道者,特旌旗之以文無害之名,而不能謂之有益於百姓。是其於法家,則猶大巖之與壑也。今綴學者不能持其故,而以“抑民恣君”蔽罪於商鞅。烏乎!其遠於事情哉!且亦未論鞅之世矣。
夫使民有權者,必有辯慧之士可與議令者也。今秦自三良之死,後嗣無法,民無所則效,至鞅之世,而冥頑固以甚矣。後百餘歲,荀子猶曰“秦無儒”,此其蠢愚無知之效也。以蠢愚無知之民,起而議政令,則不足以廣益,而只以殽亂是非。非禁之,將何道哉?後世有秀民矣,而上必強閼之,使不得與議令。故人君尊嚴若九天之上,蔭庶縮朒若九地之下。此誠昉於弘、湯之求媚,而非其取法於鞅也。
借弟令效鞅,鞅固救時之相而已。其法取足以濟一時,其書取足以明其所行之法,非若儒墨之箸書,欲行其說於後世者也。後世不察鞅之用意,而強以其物色效之,如孫復、胡安國者,則謂之愚之尤;如公孫弘、張湯者,則謂之佞之尤。此其咎皆基於自取,而鞅奚罪焉?
吾所爲{氵獻}鞅者,則在於毀孝弟、敗天性而已。有知其毒之酋臘而制之,其勿害一也。昔者蜀相行鞅術,至德要道弗踣焉。賈生亦好法矣,而非其遺禮義、棄仁恩。乃若夫輓近之言新法者,以父子異財爲憲典,是則法乎鞅之秕稗者也。寶其秕稗而於其善政則放絕之,人言之戾也,一至是哉!
夫民權者,文祖五府之法,上聖之所以成《既濟》也。有其法矣,而無其人,有其人矣,而無其時,則三統之王者起而治之。降而無王,則天下蕩蕩無文章綱紀,國政陵夷,民生困敝,其危不可以終一餔。當是時,民不患其作亂,而患其駘蕩姚易,以大亡其身。於此有法家焉,雖小器也,能綜覈名實,而使上下交蒙其利,不猶愈於蕩乎?苟曰:“吾寧國政之不理,民生之不遂,而必不欲使法家者整齊而撙絀之”,是則救飢之必待於侊飯,而誡食壺飱者以寧爲道殣也。
悲夫!以法家之鷙.終使民生;以法家之刻,終使民膏澤。而世之仁人流涕洟以憂天下者,猥以法家與刀筆吏同類而醜娸之,使九流之善,遂喪其一,而莫不府罪於商鞅。
嗟乎!鞅既以刑公子虔故,蒙惡名於秦,而今又蒙惡名於後世。此骨鯁之臣所以不可爲,而公孫弘、張湯之徒,寧以佞媚持其祿位者也。
正葛第三十六
臨沮之敗,葛氏不以一卒往援。昧者譏其無遠略,而或解以敗問之未通。苟羅騎斥候之疏如是,則政令愈慢矣!皆闚闇者也。
法家之所患,在魁柄下移。移者成於從橫之辯言,其上則雄桀難御,不可以文法約束者爲特甚。故韓非所誅,莫先於務朋黨、取威譽。其在蒿萊明堂之間,皆謂之俠。
葛氏亦法家也,行誅於從橫,而彭羕、李嚴麗於流闢。夫劉封雄桀之次耳,奪孟達鼓吹,守山郡不發兵,罪也。而葛氏特以剛猛難任,不可用於易世之後,勸先主除之。是殺之以其罪,殺之之情則不以其罪也。
如羽,世之虎臣,又非封等倫也。功多而無罪狀,除之則不足以壓人心,不除則易世所不能御,席益厚而將掣撓吾大政。故不惜以荊州之全土假手於吳人,以隕關羽之命,非媢之也。一國之柄,無出於二孔;出於二孔,其所舉雖是,而宰相因以不能齊人心、壹法令,則國已分裂矣。雖殺之而疆易侵削,終不以易內訌。(《韓非·內儲說上》七術:衛嗣君之時,有胥靡逃之魏,乃以左氏易之。羣臣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胥靡,可乎?”王曰:“夫治無小,而亂無大。法不立而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而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諸葛立意,蓋亦同茲。大氐法家之旨,憲令爲重,而都邑爲輕,古今一也)
其故事則有蕭何之戮韓信。何公用之於韓信,而葛氏陰用之於關羽。法家之竭忠亦瘁矣,亦其所以爲小器焉爾。
吾讀《梁父吟》言“二桃殺三士”。(事見《晏子春秋》。《梁父吟》雲:“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稱讒言者,特婉辭爾。終雲“誰能爲此謀?國相齊晏子。”是嘉晏子之殺三士.明矣)葛氏少時蓋誦習之。大史公曰:陳平宰割天下之志,見於俎上。烏乎!若葛氏者,其志亦見於誦詩矣。
刑官第三十七
西方之言治者,三分其立法、行政、司法,而各守以有司。惟刑官獨與政府抗衡,苟傅於闢,雖達尊得行其罰。
昔者周公以《立政》爲憲法,其言曰:庶言,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於茲”。卒事而告大史曰:“司寇蘇公,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茲式有慎,以列用中罰。”此其刑官殊於百工之徵也。歐洲法家之訓日;“王者無惡,神聖而不可侵。”王者無惡,以有事則與大臣分署也。神聖而不可侵,以其嚴威深閟也。
今是卒暴小忿,奮佩刀而刃人,及其略奪婦女以爲嬖御,(法國柏爾奔朝多有之)大臣所不署,嚴威所不扶。此謂匹夫之惡,其訓不可用。而法律不箸其條,獨以侵人田器,予其請求。(西方以田器興訟者,若訟君則曰“請求”)此雖立憲。猶恣人君,使得以一身爲奸盜不軌也。
申無宇陳《僕區》之法,而楚子謝罪。孟軻陳古義,瞽叟殺人,則咎繇得執之。夫以大上之尊,而猶不免於五吒,使舜妄殺人,則治之等是矣。中國以專制名,尚制是術。彼歐洲則闕者,何也?
凡法至於辭窮,不欲其避忌區蓋,寧頌言之而變其治。是故司市之令,“國君過市則刑人赦,夫人過市罰一幕,世子過市罰一帟,命夫過市罰一蓋,命婦過市罰一帷。”(注:“此王國之市,而說國君以下過市者。諸侯之於其國,與王同,以其足以互明之。”釋曰:“此王國之市,若直見王后、世子過市,則不見諸侯以下。今以王國之市而見諸侯以下過市,足得互見王以下過市,故云互明之也。”據此,是王后過市,亦加罰也)自夫人以下,皆行其罰,而國君獨貰貸乎?赦刑人者,非謂其肆大眚也。以國君之故,而使鴟義矯虔者得以不誅,則君之與於鴟義矯虔甚矣!其行罰又甚也。
難者曰: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效也。今子陳是則奈何?
曰:夫秦以不能自守其憲度,使二世得恣己意以族大臣,故趙高得報之。報之者,趙高起於燻宦,非刑官之行法也。使刑官得夙行其法,糾帝之小愆,則二世必不得恣睢以陷於弒,何高之足患?且奸劫之臣,加刃於乘輿者,彼庸必有辭乎?自《周官》之法廢,而譴呵不行於上。吾則與之莎隨以道古。(江標曰:“古有象刑,意者專以懲人主歟?”)
定律第三十八
殺一人不以其罪,聖王有向隅之痛,是故持仁恕之說者,必曰省刑。西人效之,幾於刑措。雖然,殃咎者,人主與執法之吏所宜任也。苟誅殺而當,雖少憯酷,猶足以庇民,何取於省?夫中國所患,非刑重之失也,特其米鹽瑣細,罪不至死,而必致之棄市磬首者,爲可滅耳。
若夫賊殺略人之闢,吾伏以質,而美人震之以雷霆之氣,非有殊也。昔之人,狃於肉刑者,以笞箠不足徵;狃於笞箠者,慮肉刑之憯毒。其害於民無既,黥首刖足而愈無所恥。夫笞箠與肉刑,特以爲輕重之劑;而民之懲與不懲,非笞箠肉刑之所能與也。病至於髓理,飲以烏喙、大黃,使人瞑眩而病已;刺以長針,灼以槁艾,使人財有汗而病亦已。故病之賴以治者,非藥石之輕重爲之也,中其害氣也。刑亦有中。
昔明之制律也,請爵文臣以公侯者死。今法仍之,曰文臣無大勳,請爵以公侯者死。夫《明律》之所甚於公侯者,慮其擁柄震人主耳。今因襲其舊,而獨弛禁於大勳之文臣。若慮其震主,則大勳者愈益甚也;若其不慮,則令可剟也。畔違本意,使名實相貿,如是者衆。故有司持法則失情,持情則失法,進退無所持,則遷延以緩其事。故法之不足以懲民者,非輕重爲之也,紾戾之使必不可行耳。儒者不究其實,而慕泰西輕刑之名,欲並斷斬去之,謂可以仁恩感下民,斯已過矣。
雖然,律令則不可以不定。夫減死一等,即爲軍流,其重者乃入於胥靡。胥靡非義也,且不恆有。以軍流治罪人,不過出鄉,其爲患苦也淺,不足以懲,故稍重者不得不入於死。愚以爲古有圜土,今律與西法皆有監禁。監禁者,絕陰陽之氣,違日月之明,若入幽谷,其愀戚過軍流遠矣。軍流可以狃忕爲奸慝,而監禁絕之。且當其禁時,窮無餘思,吟呻以求反本,斯其悔過也亦易。是則不傷肌膚,不折筋骨,而可以使民懲創。故大辟之科條,冗濫者宜代以是。此革重而之輕也。
今兵律雖設,軍中科罪,皆制於大將,雖上亦許以便宜從事。何者?不如是不足以肅士卒也。愚以爲士卒之騷擾,非合羣不足以成。其在胥役,則借一人之力,骫更文法,以羅織人罪。其戕賊下民,百倍於士卒。若卒設曹掾也則已,曹掾未設,則胥役之生死,宜制命於長官。雖一邑之令,皆得以便宜論決。此革輕而之重也。
通商之岸,戎夏相捽,一有賊殺,則華人必論死,而歐美多生。制律者欲屈法以就之,以爲罪從下服,則吾民可以無死。烏乎!以一隅之事,變革域中,吾未睹其便也。愚以爲震旦之地.隃邇若一家,而瀕江猶有以不讞戮者,其附塞則有蒙古律焉。今宜與諸鄰國約,於通商之地,特定格令,參中西之律以制斷,而不以概域中。此輕重互相革也。
若是,則懲民者卒在輕重之劑乎?曰:否。減死以去苛,授正長以權以肅吏,定通商之律以平怨。若夫懲民,則固在必行也,非輕重之劑所能與也。且今世矯虔之民衆矣,其尤黠者,蓋怯於犯吏而勇於陵人,拙於公盜而巧於私取,短於鬥力而長於駕言,其情可誅。顧遁於律令之外,雖欲必行,且有所不得行焉,而況其不行歟?
不加賦難第三十九
珠申之帝,衒不加賦以示恩,而賦固所以龔甲米也,加之則孰不張楚於大澤者乎?既椎脂髓以自肥其族,及勢格不可加,而嗥曰“吾澤厚矣”,若傴僂而釣者,果敬其魚乎哉?且秏羨者,令長所私索,而縮取之以入縣官,其卒又使令長得公取平餘於民,其加賦二矣。大兵起,門關蹊梁,於是乎有厘金,曰:是徵之商賈也。使商賈不因是以厚鬻而返取之農圃.則是誠惠政爾。不然,其猶曰羖非羊,羊非羖也。
校獵之奪禽也,攘人之兔以爲幹豆,而發弦者不厭其餘胾,雖少非廉矣。今少之不能,而叚借其辭以耀之,信夫民之易愚哉!明愍帝之重斂,非以營馳道,禦寇衛民則有焉,而民曰“加賦”。今之薄斂,少半而啗羣胡。羣胡不能折衝以庇黔首,是黔首無所衛也。竊人之財,猶謂之盜,今其婦人未嘗刺韋作文、繡織氀毼,其男子未嘗作弓矢鞍勒、鍛金鐵爲兵器,(《後漢書·烏桓傳》,述其男女所業如是。烏桓即滿洲舊域矣)以自澹給,而浮食於民,歷八世無酬醋,是恣其劫略而不憂名捕於有司也。於盜甚矣!而民曰“不加賦”。
嗟乎!歲在鳥咮而降,民儀九萬夫,日夜不黔其突以圖革政,將求資於大府,而無若八旗之蠹蝕何?使八旗之無餉幹甲米,則歲節五百萬而贏。(據《光緒會計錄》,支八旗兵餉馬銀四百六十七萬五千九百六十九兩,支八旗米折銀一百十萬八千四百四十一兩,凡五百七十八萬餘兩,爲一歲之數)今幾十三萬萬矣。以是通商惠工而實軍府,何功之不成?而何師之不舉?其又磬折徒跣以承白人之頩怒也?
夫公府臧以爲百官之經用,則多取而不爲橫。桼林有徵,間架有徵,船軺有徵,津渡有徵,一內焉,一出焉,猶大酺而斂者也。今反是侯度,而舉歲藉以餉羣胡,雖不增矣,其膏澤則不沐浴於小民。且漢氏之三十而取一者,不愈薄乎?譬蟯瘕之蝕人,縱不時斃,其筋力固以日弛。及以厘金捊取,以昭信票乞貸,豈不曰吾以事國家,非少府私之也?亦念夫八旗之蝕蠹於前,而今乃鰌其後邪!遭歲之大漮,攻剽及都會,知不可奈何而振卹之,其於積歲所獲,千未抒一焉,又募資於富人以輔其乏。乃自歌舞其德曰:“吾節大官之饔、珍裘之飾,以惠爾氓也。”呈非廩祿其族,而歲取什二以爲常平,其安取是惠矣?
烏乎!深宮之酋,離妿保之手,不自知其俷德,以不加賦詭炫其民者,其職耳。百僚師師,落其賏珠,冠其孔雀,服其鼲子,曳其盛鬋,厭其淳歷,縣其帛書,無以報之,而劇前世之苛政以美之。甚矣哉!其背本而不知恧也。
明農第四十
昔吾嘗恨始元文學之與弘羊辯也,不如卜式。
夫天地有百昌以資人用,待工而成,待商而通。故聖王置舫人之官以通川澤,驂服騋牝以達原阪.人不極勞,而足以窮泰遠,劑其所產,以龔服御。弘羊之均輸,非苟作也。今之人亦嘗以理財之善善劉晏。晏式弘羊矣,勿爲權首,而怨勿及也。而文學諸生,類欲遠法治古,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以遏貪鄙之俗,醇至誠之風.其議虛憍,近於無端崖之辯,固不足以服弘羊矣。
察弘羊之病,在知商而不知農。卜式.農家也,故導之以衣租食稅,以爲本議。租稅出於谷,谷出於力耕,力耕出於重農,是爲知本。夫通四方之珍異,使五金、百卉、皮革、丹桼,晝夜相轉乎前,而上榷稅之。民得其養,上得其用,均輸之術於是乎兩便。然計本量委轉輸之,久而出者必窮。是故終南之山,今無檀柘者;會稽之壤,今無竹箭者;取之盡也。然則商非能自通也,孳殖於農,而裁製於工,己則轉之。今居大農之官,而不以飭力長財,惠訓其民,斯溺職也哉!古之所謂農,非播稼而已,蔬屮之豐,園圃毓之;楨幹之富,虞衡作之;鳥獸之蕃,魚蛤之孳,藪牧聚之;麻枲之堅,蠶桑之晠,婦工成之。數者,非三農之職也,而隸於農。故諸農之所隸籍者,一切致筋力以厚其本,則百貨逢湧,不知其所盡,而商旅通矣。
烏乎!今中國金幣之泄於異域者,不可畫箸計也。議者病夫商旅之不遠出,而欲致行之,顧未嘗以器之良楛、物之盈絀爲計。彼苦荼與絲者,菲園夫紅女,將曷成者也?逾淮、漢,甫草之地,丵獄大數十,桑麻不殖,牛羊不下括。車陟乎桃林,甫草之地,丵獄大數十,蒲陶不成,牛羊不下括。商雖通矣,其何取以連?
且吾所病於無農者,有湛是者也。今果窘於耕穫,米一石則至萬錢矣!自喘耎之蟲,蝝息之物,莫必其命。而明者始思興農以壓塞之。
吾以爲農官不設,農事不能以大舉。昔者北方之沙礫,薊丘之左,自虞集始營度之,至於今二十世。天山之水泉,若古勿導,導之自林則徐,至於今再世。而其效特侷促於是也,非設農官無以爲也。
禁菸草第四十一
閩土非甚磽确,民亦不綿力薄材,而食谷必轉於近省。甚哉!菸草之爲害烈也。田萊一頃,三谷而七煙。市煙之利,逾谷且十倍;樹煙之勞,殺谷且十倍。民以呰窳,絀與而贏取。菸葉之苦澤,下毒其壤,數年不能成菜茹,雖欲反而樹稼,其道無繇。殖者滋庶,食者滋衆,民利而玩之,監司恬而狎之,迾禁不設,若天之無凶年也。
嗟乎!天下方穰穰以思罌粟之禁,於此瑣且尾者,則何暇議去?夫不審利害之原,而苟以大小權之,固也。罌粟大而菸草細也。樹罌粟者使民食而死,樹菸草者使民不食谷而死。死一也,何大與細之分?
古者萍氏有酒幾,今亦禁燒鍋。夫酒以成賓嘉之禮,賓主百拜而後敢酬醋以道天命;其下窮民,冬非酒不燠。然而有迾禁者,害谷甚也。今菸草無酒之利,而有酒之害。酒害谷有涘,菸草害谷無涘,無禁,得乎?
或曰:閩民賴是久矣。迮而禁之不能,而適爲恐猲受賕者地,是擅吏資而奪民利也。禁不如榷,榷當如洋藥,十而稅其三,無厚利則止矣。
噫!葸慎怯耎之臣.聞益帑則孰敢動?瞭者以爲害谷而重困之也,瞍者以爲利國而不可去也,則禁不得行,適助之增重耳。且昔之禁罌粟,其病亦足以奪民而擅吏,然忍志禁之者,愛民以政。不以小惠也。夫借君相之勢,誅鉏草茅且不能,則何以爲政?
愚以爲菸草之禁,政在守令,而司以耆老鄉先生;吏無得與,與者格無禁,何資之擅?下令之歲,已栽者不芟,明年無蒔。蒔以番薯蕷,足以代谷;三年而臘毒盡,則壤可稼矣,何利之奪?詔之無谷之害,而動其戒心。犯禁:三畝者,伏通衢;五畝,捶;十畝,罰白金五兩;二十畝,官笞之,沒其地入裏校室。導同疇除菸草者:三畝,一升醴;五畝,一簞羹;十畝,一丈布;二十畝,白金二兩。三年以覘閩田,五年以覘閩倉之谷。
定版籍第四十二
章炳麟謂孫文曰:“后王視生民之版,與九州地域廣輪之數,而衰賦稅,大臧則充。”
“古之爲差品者,山林之地,九夫爲度;九度而當一井;迭爲九衰,至於「衍沃」而止矣。”
“今之大法,自池、井、海堧有鹽而外,露田稻最長,黍、稷、粱、麥各有品也。居宅與樹藝之地次之,山及池沼次之,江干沙田次之,以是在稅。”
“觀於民間而辨其物。桑田者,其利倍稻。梨、棗、蒲陶、橘、柚、桃、李、竹、桼、梧、桐及雜樹、松、櫟足以給薪者.其利自三。山有植苦荼者,與桑田比,種竹者亦如之;雜蒔糧藥者爲下。粘與文杏,不高岡而有,足以偫富室械器,其利倍苦荼。楠、黟、丹木者,自四。池沼大者,容魚或數萬頭,不作勞而其利加於露田十倍。江干沙田,宜木綿,其衰如桑。
“然則定賦者,以露田爲質,上之而桑荼之地,果桼髹薪之地,楨幹之地,至於魚池,法當數倍稼矣。獨居宅爲無訾。窮巷之宅,不當蹊隧者,視露田而弱;當孔道者,魚池勿如,別爲差品。以是率之,賦稅所獲,視今日孰若?”
孫文曰:“兼併不塞而言定賦,則治其末已。
“夫業主與傭耕者之利分,以分利給全賦,不任也。故取於傭耕者,率參而二。古者有言,不爲編戶一伍之長,而有千室名邑之役。
“夫貧富斗絕者,革命之媒。雖然.工商貧富之不可均,材也。杇人爲人黝堊,善畫者圖其幅帛。其爲龍蛇、象馬、草樹、雲氣、山林、海潮、爟火、星辰、人物、舟車,變眩異態,於以緣飾牆壁,一也。然或一日所成而直百錢,或一日所成而直贏於萬金。挽步輦者,與主海船者,其爲人將行,一也。一以爲牛馬.一以爲宗主,是豈可同哉?彼工商廢居有巧拙,而欲均貧富者,此天下之大愚也。
“方土者,自然者也。自然者.非材力,席六幕之餘壤,而富斗絕於類醜。故法以均人。
“后王之法:不躬耕者,無得有露田。場圃、池沼,得與廝養比而從事.人十畝而止。露田者,人二十畝而止矣。以一人擅者,圳壟溝洫,非有其壤地也。場圃之所有,杝落樹也。池之所有,堤與其所浚水容也。宮室之所有,垣墉棟宇也,以力成者其所有,以天作者其所無。故買鬻者,庚償其勞力而已,非能買其壤地也。夫不稼者.不得有尺寸耕土,故貢徹不設。不勞收受,而田自均。”
章炳麟曰:“善哉!田不均,雖衰定賦稅,民不樂其生,終之發難。有帑廥而不足以養民也。
“昔者餘在蘇州,過馮桂芬祠堂。人言同治時,桂芬爲郡人減賦,功德甚盛。餘嘗聞蘇州圍田(吳越沃野,多稱“圩田”,本由圍田,音誤作“圩”;圍田多雍遏沼澤爲之,今則遍以稱水田)皆在世族,大者連阡陌。農夫佔田寡,而爲傭耕。其收租稅,畝錢三千以上。有闕乏,即束縛詣吏,榜笞與逋賦等。(中夏兼併最少,惟蘇州世族尚有之)桂芬特爲世族減賦,顧勿爲農人減租,其澤格矣。
“荀悅言:漢世田制.「官收百一之稅,而民輸豪強大半之賦」;「官家之惠優於三代,豪強之暴酷於亡秦;是以惠不下通,而威福分於豪民」。今不正其本,務言復除,適足以資富強也。桂芬於蘇州,仕宦爲達,諸世族皆姻婭,通門籍,編戶百萬,號呼之聲,未徹於耳,將厚薄殊邪?其闓立祠堂,宦學者爲請之。農夫入其庭廡,而後知報功也。”
《均田法》
凡土:民有者無得曠。其非歲月所能就者,程以三年。歲輸其稅什二,視其物色而衰徵之。
凡露田:不親耕者使鬻之。不讎者鬻諸有司。諸園圃,有薪木而受之祖父者,雖不親雍,得有其園圃薪木,無得更買。池沼,如露田法。凡寡妻女子當戶者,能耕,耕也;不能耕,即鬻。露田無得傭人。
凡草萊:初闢而爲露田園池者,多連阡陌,雖不躬耕,得特專利五十年。期盡而鬻之,程以十年。
凡諸坑冶:非躬能開浚硩採者,其多寡闊狹,得恣有之,不以露田園池爲比。
制幣第四十三
陟皇之赫戲,諏素王之眇論。方時困窮,而害金播飛如熒火。白選弗臧,空名之劑,其艱阻如行冰上,所以厚生安在?制幣之本,自有蹠無,自無蹠有。從革而下.皆可以爲幣;從革而上,皆不可以爲幣。
昔王鎏言紙幣之利,而魏源持玉幣以相詰難。夫玉不從革者也,因璞爲大小,勿能以意壹其形範,其不便一矣;牴觸而碎,直千者不當一,其不便二矣;追琢之功,勞於鑄金十倍,必有定形,則曠日持久,成幣勿能多,若苟取佩環而鐫其等直,則貴賤無所準,(熔金易,故既鑄未鑄,其直不相遠。斫玉難,故磋琢以後,其直遠過於璞。又其貴賤不能以方率、重率之大小爲比例,故最無以得準)其不便三矣。古者或用蠙珠與五品之貝,雖不從革,猶無待雕鏤,故可資亟耳。若玉,則惟以六瑞爲葆藏,或以乞糴,不施於市閭,不齎於化居之賈,故曰“上幣”。彼源之迂,其猶黃初之用帛邪?
夫谷帛者,於民生爲至急,而不可以爲幣。然則爲幣者,必至無用者也。故其始以金銀赤銅相轉,而其極至於用紙幣。紙幣則數寸之{樠-木}爰耳,而足以奔走食貨。何者?綿薄易舉,自從革而下,其裁製莫易此;行旅之齎,又便其輕也。且夫唐、宋之飛錢、交、會,必有幣廥以爲本。今東西雖異度,其儲臧固足以相任。以中國之匱乏,官無見錢,卒然以紙幣下行,其無根株也,泛泛如海閭、屈龍乎?誰其信之?是故今之制幣者,將先取夫有用無用之間。
夫精鏐白鐐之見鋒刃也,不若鐵;其於以爲鍾鏞、華藻鎛鱗之可觀,而其發聲也.不若銅。然則金銀者,愈於無用,必其爲有用,則猶未也。故銅鐵之攻{臤革}利用者,皆俛而聽命,而聖王以莊山之金、朱提之銀爲珍幣。
今龍圜遍鑄矣,然惟湖北、廣東者獨盛,其他猶滯,則雜質之殽者多,而民又時灌藥汁以鋊其周郭也。必刑無赦。
及夫鑄金之議,則中國方以爲大命,非獨便於關稅國責而已。不鑄,則生金日泄,而煉餅者日貴。西方之金,一兩當銀十五兩,其與吾易,則當三十兩,所得倍稱。故泰西隱益,而中國隱損,其耗無蓺極。既鑄金,則以金相易,而欲爲抗墜者,無所借其饒多矣。
且夫兩幣既足,則民信官府如刻漏,不待表掇之建,肥胡之立,而所發沛然足以流衍。吾乃陟高丘而宣言曰:“紙幣行矣!”其行之久,雖卒暫無見錢,顧可以相攝代,若宋之湖會,民給其欲,其旋如磨石,至於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輕齎以賈。神州之商,潼滃蔚薈,相集相錯,以成大羣,而後可與西商格拒。然則所鑄於九府者一,而給民之求者二。
故曰:自有蹠無,自無蹠有,必先取於有用無用之從革,而至無用者從之如形景,則厚生之大衢已。然而非革命者,猶若不能行也。今之政府,侜張爲幻於上,鑄龍圜者自言十六銖,(即三分兩之二)及以地丁內稅,而不當十二銖,(不及二分兩之一)以此婪民。故符章刀布之足以明徵定保,必俟諸後起者。
弭兵難第四十四 ——戊戌春作是難時俄羅斯弭兵會未起
禍亂烽燹之既極,有一人焉扶義而起,曰:“我必弭兵哉!”雖含哺之童,必頌之以爲上仁,無疑也。是故向戌激而爲是,口血未乾,陳、蔡之社爲京觀。宋鈃、尹文激而爲是,當是時,七國之權力,雖猶有軒輊頫仰,其勢足以相御,然而荀卿睹其無成。然則大勇不鬥,然後爲天下右。苟無生人殺人之柄,而欲禁人以不己殺,此實難矣!
今以中國之兵甲,與泰西諸強國相權衡,十不當一,一與之搏擊,鮮不潰靡。是故泰西諸國之兵可弭,而必不肯弭兵於中國。譬之盜,有所劫略,其於羣盜之所懷挾嬰纕,則勿取焉;至於弱人,則不在是列。雖厥角稽首,與之指九天以爲誓,其何益哉?
美利加亦寡兵之國也。人見弭兵之議出於美利加,而以爲不在強弱之形。嗟乎!美之在西半球,鄰無虎狼,顧蠶食所不及耳。坎拿大一日自立而爲帝,巴西一日發憤爲天下雄,則美方戒嚴之不暇,其能與之晏安於酖毒歟?今窺中國者,萬巴西、坎拿大,公法恆義,且有所不行,而況弭兵乎?必若是,是猶遣將臨河以講《孝經》,而欲以卻黃巾也。
說者曰:吾豈徒乞盟?將假貸於彼,而要之相率以衛我,則是以彼之金幣爲質子也。弭兵之盟,若則無渝矣。
夫中國地臧之金幣,百倍於異域,即有兵革,彼棄其已貸者,而收其未發者。如是,則以什伯償一二,其賢於出之內府而寄之外府者,亦遠矣,夫何所損焉?苟無損,則不足以是爲弭兵之券也。吾以爲火器之窮,人人殫精竭思而無所進,萬國之強弱,斠若畫一。當是時,有釁而鬥,如兩金相叩,先叩者勝,於是人有懼心,而弭兵之策行矣。今日雖弭兵,於小弱猶無益也。何者?避用兵之名,則尺檄可以得地。古者刀鋸不戢,流而爲甲兵。今甲兵既窮,則且靡而爲鞭箠。故中外有釁,則持哀的邁敦書以索地,而踵之以警察千人,以分佈其邑落,則是鞭箠而天下定也。猶有不率者,則火器固可以用也,曰:“是徵吾屬地,非犯鄰國矣。”然則今日之弭兵,特假強國以攘奪之柄,而弱國海隅之蒼生,終勿能完其首領焉,懿何瘳乎?
昔者岡本監輔嘗欲置天討府矣,以爲據險阻之地,以直隸於上帝,列國有罪,則遣將徵之,是近於弭兵矣。吾以爲主天討者,其氏族不能出於五洲之表也,雖命曰常臣,其始亦一國之氓而已矣。使故國無事則止,苟有事也,不慟哭以念其裏間之榆柳,其人情乎哉!庇其所暱,而誅其所憎。中人之志也。不然,伉厲守高,矯節操以飾名譽,則故國雖直,必務與之以枉橈之名,苟滅親而已,又非義也。夫等之食息於行星者,其用意必不能至公。則六師所臨,其以無罪死者衆矣,又況於賄賂市鬻之師乎?今言弭兵者,其弊蓋猶是也。
抑吾又有訂焉。自北宋之中葉至於明季,士大夫多喜言兵事。其說不務訓練。而好崇詭道,紛拿錯出,流宕而無所薄,至於揭暄之《兵法百言》,而鄙愈甚矣。學者知談兵之爲腐儒,則思以弭兵之說廓之,蓋一質一文,丁世運之變,而以是爲琦辭焉。
今夫祓慧日用於人,而不得臧於篋者,其道固不足貴也。物之貴者,必大璋青龜,然於世無所用,用之則以崇飾視聽。言之貴者,必深微玄眇,如弭兵之說,且近於仁術矣。不竱其本而肇其末,其說亦未可行也。
經武第四十五
正今之世,釋菜爲本,而受成獻馘爲末。雖然,末不固,則治本者且不及其年而夭殤。是故其末又騰躒以先於本。
吾觀於《易》之象,至“密雲不雨,其血將出穴”,於是知本末之無定程也。
夫家有梐枑,而國有甲兵,非大同之世,則莫是先矣。苟釋其利,而依簟席,以謀天下,以交鄰國,則徐偃王已;以臨禁掖,則李訓、鄭注已。
烏乎哀哉!內政之有萌,志士之始基,鮮不見基於外內者。爪牙不具,而使人制之,是以知“需之爲賊。”
烏乎哀哉!商鞅闟戟而出,齊桓以犀甲鞼盾而立國也。
議學第四十六
陳胡公以陶器事周室,爵之於宛丘,而十亂勿與焉。繇此觀之,利器用者,形之下者也;上乎形者,必十亂之道。
曩者學校以算術、化、力爲臬極,三十年以設精橫,而共工氏不出。雖出,能議政乎?政治之學不修,使僝功審曲者議之,其勢將妄鑿垣牆而殖葭葦。故東遊者代之以明法。法明矣,京師首惡於上,終爲蝮蛇。治官之守,寧亡國不以畀夏人。而諸明法者,方不悉中朝隱曲,冀一昔用事,少得扶持阽危;或期借權,又主調和,焉知大命之不假人,與執志堅縵者之不可轉也?
且物不用而朽蠹生於其膚理。爲工藝者不用,猶以廢箸自給;明法不用,轉徙於溝壑。中人以下,不自激卬,而從諛權貴人,以伺斗升之錄;不乃媻娑海堧都市間,相誑燿以文采藝能致錢刀者,衆矣。
談者猥謂興學教育以俟後來,而題楨可得,理平可致。闊矣夫!如古之言曰:“天子視學,大昕鼓徵”;退致珍具於國老,以命諸侯;諸侯返而帥之.則“大夫勤於朝,州里覬於邑”也。(此《禮記·文王世子》及《孝經援神契》語)
原教上第四十七
一方部成而有政教。“教者,摽然若秋雲之遠,動人心之悲,藹然若夏之靜雲,乃及人之體”,“蕩蕩若流水,使人思之”。(本《管子·侈靡》語)學術申,宗教詘,至於今世,或言中國無教。教者,人目能視火而具,抪遍庶虞。無教非詬,有教非寵也。餘聞姊崎生言教,齊物論而貴賤泯,信善哉!
觀諸宣教師所疏錄,多言某種族無宗教者,若非洲內地黑人,脫拉突非古野人,新基尼亞野人。(亦名穆託)箸於拉備科所上文牘,輒言建國時未有宗教,而後稍事幽靈崇拜。然人類學諸大師,往往與是說{足}拒,威知以宗教者人類特性之一端也。梯落路曰:言民有無教者,由其說解宗教過陿小矣。(《原始人文》第一卷)而載路亦言:格以人種學說,必無無教之民。(《民教學序論》)西尼突爾亦云:然則雖在獷頑至愚之倫,而其佂伀於神也,如璋圭壎篪取攜矣。
諸言無宗教者,其訛謬有兩因。
因於視察之疏,一矣。凡宗教,其外聲形色採,深結於內容。借令旅人觀以感忽之間,而斷其宗教然不,此固不足任也。且未開人種,惎畏異族特甚,其見也必不達其內情。重以宗教神聖,在義宜有墨匿,故南洋之佗步與其脫披,(斷)米科乃西亞之泡馬利,希臘之哀斯配克,皆以神聖嚴憚,謹僟之,口不可語,筆不可畫,若支那之諱、日本之齋矣。吾嘗問亞伊奴人以輪迴之事,傷其感情,墨不應也。大氐欲諜知宗教者,宜入其鄉井,睹其翁嫗,則浸知其神聖,所以謹僟。夫宣教師則不然,塗見負販,而遽問以信造物之有工宰不?以是定宗教有無。彼野人未受教者,故不識造物何義,則多以消極之辭讎對,即其爲無宗教一成矣。故有初至言無教,後又言其有教且複雜者。若火國野人亞夫甘種,始見者以爲語言不具,絕無宗教;及達爾文視之,得其語言發達狀,其宗教亦信有神靈在天,事之威儀復繁,品式嚴重,或呼死者之名,而信其魂魄必來,毛髮墮地必舉火爇燒之,不即謂召癘疫。其崇信神靈至矣。之非洲西鄙者,初識其人,以爲裁知猥劣喌法也,後乃知其趨鄉惟一神教,有近於上國者。(瓦伊知《天然民族之人類學》第二卷)是故校計中失,而近取二者觀之,則前至者疏於視察。晫然也。
因於專己黜人,二矣。宣教師者,皆以造物爲人格之神,以是表旗,故凡信喌物喌法者,必排擯以爲無教,雖祖禰崇拜,猶黜之。諸言日本無教者,語囂庶不勝條,何者?彼以崇祀人鬼、信諸儀式爲最賤,其擯之也則宜。於新基尼亞之穆託人也,則謂之絕無宗教,或言守形式,信遊魂,熒惑於祭儀。於利海諾夫與非洲之迦邁倫人也,亦不箸其有教與不,而言其民常事門基、(斷)夫倫古二神,夜行攜其偶象,婦人臧獲即不得攜。於品託、(斷)皮海諾人也,即雲無絲髮宗教觀念,獨言喌法及不死術;又記其神號有加倫伽者。若是而止。斯土來記瓦夫馬人曰:是土教跡冥冥,其民謂形體有神力,神力宅於蘆葦池沼間,投牢醴則獲之,故獵者得獸必祭,若豢獵狗然;入其里門,則頌祝之聲外徹,其戶外常置鳥卵、巴那羔皮,以爲常。(此斯土來所記)其他言野人信讖記,畏喌師,纏喌物於項下者,不可勝原。要之,惑於祕怪神力,與信喌法有效,雖羣予之爲宗教,猶將奪而廢之。守其一師,形諜成光。猗歟那歟!拉備科爲渠帥,而是爲其鉦鐸鼓角也。
天下凡從生而不毛者,其所趨鄉無問爲貞信熒惑,其事無問爲喌法鬼神不也。人心不能無嗜慾祈冀,思之至於熱中,飲冰不寒,熲然佂伀,若有物焉,靈運而能直接於形軀者.則愛之任之憚之敬之,猶其在人格則有社會交際也。有求而遇人,則悽愴也,悲泣也,欣凱也,鞠{月巹}也,跽拜也,此亦情之至也。凡有血氣心知者,孰不具斯機能矣!人乍遇者謂之遌,鬼鬽被髮乍遇者謂之{髟竝},誒詒而始,倪視而中,感接而終,客之有無情僞亡足論,而主必受其湍觸也。
苟以熒惑者爲最賤邪?泡利步之在動物亦最賤矣。然學者求賤物與脊椎所以系聯,方賴泡利步之異形於鳥獸,以徵其特性相屬、發達相從爾。今於人文史間求宗教孰發達者,貞信熒惑、辨其氐卬哉?亦求發達相從之徵而已矣!
且熒惑者,劣民所特具,及其文明而自磨滅。今宗教文明者,其根本皆自外來,章章也。(如堪德雲:道德所因,或因美術,或因政治家之奇策,或如正統家雲有一定之聖人)然其始幽靈之崇拜,與一神之崇拜,則不可辨章已。況其內容與民間宗教附麗者,往往而有。若景教以使徒爲守護神,或爲驅除癘疫者,中夏之所謂禓也;馬利亞者,乃以守護小兒爲神。浮屠之末,雜祀諸妄鬼神亦衆。以是知宗教雖有高下,亦時有並出同流者。夫組織宗教,與民間宗教,非宣教師所謂貞信熒惑者邪?觀其氣類濡染,亦可見其相因互通也。
且文明者,多重宗義神之智力,必撢索窺伺之,心知其意,以是爲宗教要領。及夫巴斯托人,自言素不省神,而見於夢寐之間。是雖熒惑,復與組織宗教相類,若浮屠之禪定,與近世之神智學,(美人奧爾廓德倡神智會,以說佛教,要在神祕不可思議,與新披佗告拉斯派之神祕觀,及歐洲諸接神術相通。實瑜伽之變形也)其形想皆如是矣。
嗟乎!宗教之有棚除,高高下下,其自爲也,終於犬牙相錯,無奈之何!吾故曰:喌法鬼神之容式,芴漠不思之觀念,一切皆爲宗教;無宗教意識者,非人也。高下之殊,蓋足量乎哉!
原教下第四十八
生民之初,必方士爲政。是故黃帝相容區,而禹、益以庋縣治山。日本之天孫,印度之仙人,西方猶太之禮金牛,此五州上世之所同也。
自夏、殷以往,其民則椎魯無{角思}理,而聖人亦下漸之以爲吾用。何者?眇論之旨,非更千百年,固不能以闓懌,時爲之也。當是時,見夫蕪荑之萎於燕,鯨魚、慧星之迭相爲生死,與其他之眩不可解者,而以爲必有鬼神以司之,則上天之祭,神怪魌頭之禓祓,自此始矣。(今社會學家有言:上言信鬼,繇日中視影始,蓋以爲行止坐臥,是物皆隨之,則形體之外.必有一神我矣。是說合當時情事,徵之釋典,《涅槃經》言:“善男子,譬如因樹,則有樹影。迦葉菩薩白佛,言:「世尊,譬如暗中有樹無影。」「迦葉,汝不應言有樹無影,但非肉眼之所見耳。」善男子,如來亦爾。其性長住,是不變易。無智慧眼,不能得見,如彼暗中不見樹影。凡夫之人,於佛滅後,說言如來是無常法,並復如是。”此雖設喻,然可知彼意直謂影本自有,不關明暗。暗中人不能見影,猶不能見微生物也。噫!以彼深識玄鑑,而猶不免於上古野人之說,何哉?)
馮蠵者,大龜也,以爲河伯。海若者,右倪之龜也,以爲瀛之神。河海之物,安知無蠵若若者,其力勝民。其居成郡縣?七行星之間,其所生人,安知無蠵若若者,其材勝民,其居成洲國?苟有智者曰:彼不吾覿,而吾亦勿之覿也。民之朱愚,望祀之,又取蛇蜿之相似者而事之,而聖人亦下漸之以行吾教。是故伏曼容曰:“萬事之始生.必由於蠱。”(《周易集解》引)
人死而爲枯骼,其血之轉鄰,或爲茅蒐;其炭其鹽,或流於卉木;其鐵在礦;其肌肉或爲蟲蛾蟄豸;曰“精氣爲物”,其智慮非氣也。所從受者,胎卵之成,成於牝牡之感,而子姓受之。感有交錯,以成智慮。及死,則若波之復。乃夫氣則瀸淖於水土也,曰“遊魂爲變。”(《御覽》八百八十三引《韓詩外傳》曰:“人死曰鬼。鬼者,歸也。精氣歸於天,肉歸於土,血歸於水,脈歸於澤,聲歸於雷,動則歸於風,眼歸於日月,骨歸於木,筋歸於山,齒歸於石,膏歸於露,發歸於草,呼吸之氣復歸於人。”案:精氣歸天,呼吸歸人,一也。謂精氣歸於天空,而仍爲人所呼吸,非謂輪迴也。精氣即指氣。《易》之精氣,則統數者言,名同實異。然《易》義盡此矣。《藝文志》有《易韓氏》二篇,名嬰。此雖其說《詩》義,亦即其所以說《易》也)
夫一朝而喪其親戚,匍匐皋復卒不得,其處之死而不忍致死之,薦祭之設,情也。謂其馨香之氣,屑然呹然,足以感魂魄,誣矣。雖然,此又五洲之所同也。
夫黃流之裸,鬱金百葉,酹之以達黃泉,舍菜者或曰採芬香也,焚膋者或曰以達臭也。(梁武帝始令祭天用沉香,祭地用上和香,事見《通典》。意亦同此)而南美利加之鄙人,亦自醉以當葛,而夢其祖,其效若莛鼓。然則馨香之果足以感魂魄乎?夫可以感之使至者,必其莽蒼之氣也。今精氣被於水土卉木以成物矣。其遊魂則散乎無形埒之宇,歸乎野馬,其智識則未嘗有氣也。成物者不能至,無氣者不可感而致。兩不得致,則當葛之效也何繇哉?
章炳麟曰:生人之志念,必振肸於鉅棻郁烈,而後壯。彼致齋者,其志凝矣,從而鼓之以鉅棻郁烈,則足以發揚光景,而見其所爲齋者,非魂魄之果至也。吾之智慮,嘗蛻於先人;精於自見,而先人在矣。故曰:“知於善深則來善物”,“知於惡深則來惡物”。(《禮記·大學》注)物不必來,而吾形備之,謂之“致知以格物”。必若責以祖禰之享嘗,商旅之壽其君者,張權火於萬里之外,綴而成文字,旌旃{方人}風,鳴旝吹角,便旋百卉,規之以爲容閱,此皆去王庭遠矣,其君寧能視聽之哉j於彼不責,於此則責之,亦見其頗也。頗與濫者,君子皆不爲。故董無心、王充之於祭宗禰,重之矣;其於上天及神怪祗鬼者,則皆擯之,以爲椎愚之言。
繇董氏而上,顓頊之聖,絕地天使不通,顧猶立重黎以司神事;大智如周、孔,於巫方相,故未盡去也,時爲之也。祝{礻留}不通,讄禱不舉,必始於董氏。董氏者,其聖足以於百王之蠱,於喪躬亡嗣,謂之“不孝之{旈-方}”,其表曰絕祀,其中堅曰喪先人之智;於臚大山、祀爰居,謂之“瀆亂”,其名曰僭越,其實曰惷愚而{艹炅}。繇董氏之道,行董氏之制,篤於親者,必無廢廟享,無弛袷禘;察於物者.戴天而履地,必無建大圜與羣神祗之祭。
爭教第四十九
王者致教而憲政,政不乂則教尊。此以有爭,自沙蘭生之劍,神彼得之十字軍,始伏屍漂骴乎?尚矣!夫禹之攻曹、魏、屈驁、有扈,以行其教也。(見《呂氏春秋·召類》)不然,夫五行者,裁製於人而已。何“威侮”之有?
章炳麟曰:黃帝起消息,則設五官,利器用財,隸於考工。自禹之衍九雒,始以聲味容色暨於人事,皆籠以五行,以是燿民而擅其威。故五行者,禹之亂教也。有距塞吾教者,一世徵之,不能下,則奕世徵之;奕世徵之,必烹滅大戡之,至於萯陽、五柞之間,而其民不擾。屈原有言:“該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終弊於有扈,牧夫牛羊?”(《天問》)夫該職蓐收,以世其官,五行之貴神也。有扈替蓐收以爲牧圉,威侮其官,而五行之教殆。文命之族,父子殉之,竭力致死而不悔者,其教不立,則不足以鎮撫黔首,羽畎夏翟,將遷於鄰國。是以爭之,至於擊牀也。
古今亦孰不爭其教?涿鹿之戰,用師以相濟,惟異德也,爭教也。少正卯仕於魯,仲尼弟子從之者大半,於是執而殺之東觀之下,爭教也。軒轅、仲尼之所爭或韙,而夏氏之所爭者獨非,是何也?
《明夷》之彖,抗衡而言文王、箕子、八卦、五行之相競也。(案:八卦之術亦未是,然與五行固相沖突矣)易與五行忤,是以陰陽氣無箕子。彼禹之教,橫行於東夏,而不西被於關中。文王之在豐、鎬、鄠、杜,有扈之矣。周史錄《鴻範》,以箸東西之異教,非尚之也。昔者希臘以地、水、火、風爲元素,今所知則流別且贏於六十五行,焉取乎?大弦爲宮,小弦爲羽,五也;文王增和、穆二變以爲七,音不耦行矣。萌芽爲青,海波爲黑,五也;雜昊天之玄以爲六,色不耦行矣。
自周時,五行已不足以自立,然子思、盂軻猶道之,(見《荀子·非十二子篇》)至賈、董不能絕。巫醫則之,足以殺人;祝史則之,足以蠱人主。禹一唱其術,而其禍民也若是。吾聞大樂之野,夏後啓於此舞《九代》焉,乘兩龍,蓋三層,佩玉璜,左手操翳,右手操環,(《海外西經》)自以賓帝所獲,足以貞觀顒若也。以此誣民,其教何如哉?處羣愚之世,齊聖仁強,而訐巫恆之匿垢者,殃必及身。是故有扈氏爲義而亡。(《淮南·齊俗訓》)仲尼序《甘誓》,大爭教也。訂其枉直,在彼不在此。
憂教第五十
志古之大旅之金版,或盜而帝,或乞食無行而帝,或屠城掘冢墓而帝。帝於異教者,則無有非民志之一;不一,不足以行其政也。
自泰西之設禮拜寺也,天津民羣聚擊,聖相論誅十五人.而民畏泰西也如雷公。其後有蕪湖之難,有古田之難,皆輸幣吊恤,罷黜大臣。及曹州難作,不及約言,攘膠即墨以去,而民畏泰西也如天帝。
章炳麟曰:吾懼夫彼之不以威讋我,而我亦不以彼爲畏也。猶有畏也,曰幸矣!何者?景教者,諸科學之所輕,其政府亦未重也。縱之以入支那,使趨於相殺毀傷,而己得挾其名以割吾地,其計畫黠矣!吾林麓無鑑之氓,睹其恣橫,而以爲泰西故重神之也,積忿結氣,怨之銜骨,以及其政府。故地爲西守,而念不西鄉。審是,則景教者,乃祗以梗泰西東競之道者也。
昔者元魏嘗入鄴矣,遼、金、元據燕矣,滿洲入榆關矣,皆不革其三統,而中夏矩法之尚,然後本幹固。故曰國姓可易,而中夏不可易。道中夏而憲泰西者,謂之舜之齊斧。與我共舜之齊斧,可薦食我矣。今傳景教,未也。不然,其瓜分也,如印度之從佛、回,英吉利亦頌置之,而無與己教相掍成。若是,則能植以爲外藩部,終不布化焉。是於印度可也。以中國之廣沛,不舉一官,不議一政,而窮谷於伏處,雖懦夫,忍乎?然則賢桀之士,必踔起致死,以大攫搏於原。若是,則以二萬萬人一其志也;儒雖弱,必愈馬地矣,未可刈矣!
嗟乎!元聖武夫,泰西若林焉,盡其睿哲,將必有慮於是而思以易之,則可阽危也。且夫遼氏以降,其在邊皆習彀騎,以武怒擊殺爲故,而不事文教,其卒猶北面於瞽宗之序。匈奴烝後母,虐老,獸心潰{礻圍}至矣!及元魏而卒少變也,況多謀如泰西者乎?
侗愚之民,以爭教爲故,佩帶之士,以愀憂爭教爲故。繇君子觀之,操是二說者,皆訾讏之人也。一昔之閔也,讙於一昔,其終將勿能久。庸渠知夫泰西之黠者,其於中國且善厚結之,如桑螵蛸而箸之,勿易其士,勿變其帖經;其舉者置以爲冗官,或處郡縣,則比於領事;又令西士之習於華者,籀讀吾經緯以號於衆曰:“吾有仲尼之遺計籍焉!”若是,則西教愈殺也,而中國自是終於左衽矣!
訂禮俗第五十一
十祀不同風,百里異教;蹈諸大方,作《訂禮俗》。
一事。古者跽拜之禮,施於席地。而今有登倚坐榻,斯古之牀幾也。餘讀《天官》掌次:“大旅上帝,則張氈案”;朝日祀五帝,合諸侯,師田,則“設重帟重案”。鄭君曰:“張氈案,以氈爲牀於幄中”;“重案,牀重席也”。(以上鄭說)此非臥所,皆坐以休息者,固知周初坐有牀矣。非獨天子,孤卿有邦事,即亦張幕設案。意者王官尊寵,偃息用之,不正施於法禮,故燕則跣升,亦席地不牀也。大史公言張湯爲御史大夫,坐牀上,見朱買臣,是亦施於貴者。及向栩之坐板牀,(《後漢書·文苑傳》)上下通矣。(胡牀亦自漢時有之,《風俗通義》曰:“靈帝好胡牀)凡坐,大者爲牀,小者爲幾。《春官》司幾:“筵之五幾”,以馮者也。《禮記》:“乘車必以幾”,以登者也。《公羊傳》言以鞍爲幾,以坐者也。而氈案庳者,漢世命曰“毾{登毛}”。《通俗文》曰:“氍{叟毛},小者謂之毾{登毛},(上音榻,下音登)施大牀前小榻上,所以登而坐牀也。”(《御覽》七百八引)《東觀記》曰:“景丹至廣阿,光武下馬,坐鞍氈,毾{登毛}上設酒肉。”(引同上)毾音如榻,{登毛}音如登。近世之言登者,昉於此矣。(甲)
古者設坐曰案,上食之器曰案。設坐如榻上,食器如棜禁,皆非以馮倚者也。《東觀記》曰:“更始韓夫人見常侍奏事.輒起抵破書案。”案之異狀自此始。然《鄴中記》言石虎“以玉案行文書”。(皆《御覽》七百十引)明書案爲可持轉者,篋櫝之倫,與今言卓者猶異。王符有言,“負板案以類楯”,(《潛夫論·實邊篇》)是亦非甚小也。《晉東宮舊事》:“皇大子初拜有柏書檯,大子妃有漆書檯。”(《御覽》七百三引)則始似今之卓矣。(乙)
《禮經》,士昏之夕,有衽席;而不見牀,臥無牀乎?《士喪記》,(《既夕》,即《士喪》下篇)言牀笫當牖。以此知昏禮略也。《世本》稱“紂爲玉牀”,(《御覽》七百六引)而《易》著“剝牀以足”,《豳風》歌“十月蟋蟀入我牀下”,則臥牀先紂爲之哉!(丙)
以是三者.東校日本,箸厀以凥,庳幾以馮,薦土以寢,故空首褒拜悉如舊禮。諸踞榻之國則絕之。古之九拜,今可率者,其惟肅撎與持節持戟之倚拜乎?
二事。“黃帝作旃冕”,(《世本》文)延長而前俛,(《玉藻》注:“延,冕上覆也。”《漢禮器制度》曰:“凡冕以版,廣八寸,長尺六寸。”《夏官》弁師釋曰:“爵弁,前後平,則得弁稱;冕則前低一寸餘,得冕名,冕則俛也。”案此爲弁、冕之別)與今泰西帽制,形範絕異,其趨則同也。
先民初載,則其顱骨猶長,故旃冕爲適形。積二千歲,顱廣,而秦始除袞冕之飾,惟爲玄衣絳裳一具。及漢興,亦如之。(摯虞《決疑》言如此,引見《御覽》六百九十)然平冕、通天、高山、側注,其實一也。(《御覽》六百八十五引《獨斷》曰:“天子冠通天,漢制之。秦禮無文,祀天地明堂,平冕,鄙人不識,謂之平天冠。”又引《三禮圖》曰:“通天冠,一曰高山冠,上之所服。”又引董巴《漢輿服志》曰:“高山冠,一曰側注,如通天。”案,司馬彪《後漢·輿服志》曰:“高山冠,如通天,不邪卻,直豎,無山述展筒。”)胡廣說高山本齊王冠,“秦滅齊,以其君冠賜近臣謁者。”(《後漢·輿服志》)當酈生初見,亦儒衣而冠側注。(《史記·酈生列傳》)此則秦時非無冕服,顧等威廢絕,以王冠夷於暬御云爾。然是時,帝者已斥冕不用,固以形骸不適,冀得漸廢。而漢明方更造之,亦其蔽也。
今戰國多故,章服誠宜有所張弛,至乃一於毛褐,而繒紈徒以被牆,寒必燻爐,出必復陶,空爲蠶績,違輕暖之本矣。是故后王之制,輕覆利屣以從事,大袑高冠以燕居。燕居之崇者,至乎兩梁冠而止矣,其次白{巾夾},其次岸幘。獨旃冕無用。如彼大學所冠,上平如弁,而正方,足以擬冕,亦猶魏武帝裁白{巾夾}以代皮弁者邪?
三事。昔諸葛亮造筩袖鎧,宋明帝以賜王玄謨。(《宋書·王玄謨傳》)滿洲之服,其筩袖鎧之緒也。軍容入國,以便趨走,亡咎。若其右方重衽,溫暖不均。於左削袂上起而合手者,如拼矣。嬰絡以效桑門,絳繩以被氈笠,比是觀之,將相驚以精鬽。物極而移,異服者衆,猶曰西服者,苟以隨時。諸解辮有常刑,幸其若是,胡漢猶彌以相惡。蒙古朝祭以冠幞,私燕以質孫,(質孫,漢言一色服,內庭大宴則服之。勳貴近侍,下至樂工衛士,皆有其服)胡服隱也。滿洲遊學以短衣,常居以嬰絳,胡服箸也。人貌榮名,由是相構則可矣。殊徽號,易服色,以俟后王。
四事。服物,樸者益文,華者益野。莊周曰:“爲天子之諸御,不爪翦。”明自餘皆翦也。流俗蓄爪以爲華,異國視之,擬於鷙獸。亦有圍玉不給,落以璸珠;垂珥不給,黃金紐鼻。諸蠻之焜燿,文明者悼笑矣。西方之衣履至牢堅,近質也。若其將校以雀羽毦首,婦人以沙縠羅面,琦譎不衷,亦何擇哉!法其樸,不法其華,斯之謂雅。
五事。毛褐之衣,自周世禮服而有之。《春官》司服曰:王之吉服,大裘而冕,袞冕,鷩冕,毳冕,希冕,玄冕;公之服,自袞冕而下;侯伯之服,自鷩冕而下;子男之服,自毳冕而下;孤之服,自希冕而下;卿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鄭司農雲:“大裘,羔裘也;袞,卷龍衣也;鷩,裨衣也;毳,罽衣也。”罽衣之說,後儒所叢疑。康成以爲“毳畫虎蜼”,指謂“宗彝”,若確實不磨者。寧知司農則綜貫於五冕之名義乎?
夫鷩者,質言則曰鵔鸃,文言則曰華蟲。蓋古無鷩名也,用有敝衣,其畫鵔鸃,字從聲變,而爲鷩耳。敝者,何也?《說文》曰:敝,帗也;帗,一幅巾也;一幅巾者,一幅帛也。(布、帛皆從巾)敝爲幅帛,所謂幣,曰量幣矣。《說文》訓幣曰帛。而幣,故“敝”之或字。(敝從尚,從巾,今幣又從巾,是二巾矣。故知其非古文)蓋五冕服,皆以衣名,不以物名也。袞爲卷龍,不曰龍,而曰袞,其字從衣,可類例也。敝衣者,與毳衣相耦對:敝者,帛也;毳者,罽也。希衣者,與玄衣相耦對:希者,針縷所紩衣也;(《說文》訓黹字如此,而無希字。希即黹也)玄者,純玄,不紩以爲文也。是故五冕皆玄衣,以希衣受名於紩,而繼其下者獨稱玄衣。四冕亦皆帛衣也,以毳衣之削裁,自罽成之,則直其前者,以非罽而專敝衣之名。《方言》曰:“帗縷,毳也,陳、宋、鄭、衛之間謂之帗縷。”注以爲“物之扞蔽”也。帗也,縷也,毳也,名物故訓絕遠,得併爲一語者,以帗者,敝衣也;縷者,針縷所紩衣,黹衣也;毳者,毳衣也;衣服以扞敝形體,故引而伸之,以成是言。兼言曰帗縷,單言曰毳,此猶周世習識冕服者之遺言哉!
夫其四冕皆帛衣,獨雜以罽,非好爲駁犖也。古者天子冕服,十有二章而已。其服袞而下,兼鷩毳、希玄,命以裨冕者,自周始。玄袞以下,本五侯與孤卿大夫之正服。《曲禮》曰:“其在東夷、北狄、西戎、南蠻,雖大曰子。”謂雖有侯伯之地,本爵亦無過子也。又曰:“庶方小侯,於外曰子。”謂戎狄子男君也。且殷爵初有公、侯、伯三等,異畿內而謂之子;周立五等,增以子男。(本《王制》注)此以知殷世子男,在內則采邑,在外則蠻夷,非諸侯也。夫蠻夷之子男,其數什伯於采邑,則從其多者言之。織皮緄帶,本出於四裔,以是其君皆服罽衣。故子男毳衣,殷制也。其在虞夏,曶幽不可以質言。其在成周,周公斥大九州,凡殷世爲子男於蠻夷者,一切改隸採衛。惟罽衣亦得爲中夏命服,天子御之,以爲裨冕。故非被髮雕題涅齒貫鼻之飾,雖樸質猶可以禮節文。今其當御毛褐,猶是矣。
雖然,廢繒帛者必燻爐。燻爐成而室中宜有竈突,不即以燠致疢。人有安寢,改作重煩,其勢則不可行。故曰,行者、居者宜異服。羔羊之皮,素絲五紽,形若端衣,而稍陿小其裁製,居者有裕焉。
六事。言宮室者,異商屋、夏屋。《韓詩》日;“殷商屋而夏門。”《傳》曰:“周夏屋而商門。”崔凱曰:禮,人君爲殷屋四夏也。卿大夫爲夏室,隔半以北爲正室,中半以南爲堂。商、夏者,其義不可知,獨四溜、兩溜殊耳。四溜而其上正方,故楚有章華,亦商屋也。(案:臺則無屋,而《史記·藺相如傳》言秦王坐章臺,見相如,下言相如因持壁卻立倚柱。有柱則有屋,是章臺之異於常臺者也。蓋名之曰臺,其實榭爾。《釋宮》:闍謂之臺,有木者謂之榭。注:臺上起屋)章者,商也。(《律曆志》:“商之爲言,章也。”)《釋山》曰:“上正章。”《西山經》曰:“大華之山,削成而四方。”故章華以“上正”、“四方”取義。(章華本非地名。《史記》言秦有章臺,《登徒子好色賦》言秦章華大夫;蓋掌守是臺者。《戰國策》:蘇子自燕之齊,見於章華南門。是秦、齊皆有章華,明爲臺之形式,而非楚地,明矣。杜預皮傅華容。而陸賈、賈誼、邊讓皆謂章華臺在乾谿,則華容之說難信。然據《水經·沔水注》則華容尚有舊臺形跡。蓋本以臺名地,非以地名臺也)今神州爲室皆夏屋,歐、美爲室皆商屋。商屋之爲麗婁闓明至矣,其室不庭,閉牖而晝然膏鐙。比於夏屋,其中失亦相庚也。初據亂者,處以兩溜,以四溜遊觀視瞭,高不過望國氛,大不過容宴豆,如是則止。
七事。王者以警蹕扶衛威神。師尹迭減,及縣令猶有先馬。雍衛之衆,無救於揕匈,而空沮蹄吏事,又喪遊觀顧眄之樂。今處事繁者,多已委地不用,然亦不遭掩擊。自令而上,遞以相師,可也。且人之張蓋,避暑潦也,故乘車無蓋,潦車有蓋,或張衰笠,足以澹用給求矣。今秋冬精明之晝,不暴露人,然尚虛張華蓋,(華蓋,漢世已用之,忘其自來久矣)以覆步輦。語有所謂“無魚而作罟”者邪!
古之牆翣,獨傅棺槨。傳記言屏攝者,雲以茅蕝蔽神位,亦非要扇矣。(《楚語》:“屏攝之位。”昭謂:“屏,屏風也;攝,形如今要扇;皆所以分別尊卑,爲祭祀之位。近漢亦然。”案,《左》昭十八年傳:“巡羣屏攝。”鄭司農雲:“束茅以爲屏蔽,祭神之處草易然,故巡行之。”夫要扇別位,何以異於牆翣?漢世有之,不足以說古也)今之鄣扇,長柄而上僂句,自漢世豪俠爲之,亦謂雉尾;貴者乃稱五明.而猥謂虞舜所作。(本《御覽》七百二所引崔豹《古今注》語)武夫俜俠,不足以識禮度,其漸上流,遂忘牆翣之象。古者忌諱弘多,亦胡爲而遺是乎?遂令鄙笑訖於來茲也。
八事。祭以三牲魚臘者,侯王以備物也。下逮庶民,而極嗇微矣。古之爲祭,不足以爲法程。周制十分經用,而取其仂,以奉禘嘗。索綝言,漢世貢賦三分之:一共宗廟.一共賓客,一充山陵。(案:與桓子《新論》相校,此說有誤。貢賦皆充祭、葬、賓客,則經費何出?姑存其事)又奢闊於古,此至反戾也。其後國祭亦弛;賤民之祠祀者,乃稍益備腯。今縱不盡廢諸祀,宜豫設條例,凡祀神祗,以盥而不薦爲比;凡享人鬼,以舍採薦芬爲比。薄祭始乎丘澤、先師,其下則袀壹無等差。典祀倡之,尊富者先之,門外之血食則少減哉!
九事。飾終之制,傅外者易斷,周身者難理。
神道石闕,其誣肇於後漢。裴松之陳義禁斷,而南朝無碑。泰西以冶銅寫形,崇爲偶像,落成祝灌,比於生人。此既異於景教,其鄙倍亦愈甚焉!然非哀思所寄,苟以崇侈外觀,故易斷也。
及其周身厚者,蓋子姓之慕也。中世以厚葬發抇。輓近乃有室家乏無,困於營葬,茨棺露處。中人信形法,曠歲求壤,遷殯庳宇,叢柩爲屯。故今積屍之氣傳爲殗殜。民之漬疫,此其一矣。然則桐棺三寸,衣衾三領,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墨子之教也,足以抑情流滯。於今篤終者,必引孟、荀以爲難,是以難理也。夫禮以文質異時而制。制衡律者,必本於石師。昔者趙岐略識章句,令死日,墓中聚沙爲牀,布簟白衣,散發其上,覆以單被,即日便下,下訖便掩。馬融、盧植,皆禮家有方之士也。融雖奢侈,其遺令尚曰:穿中除五時衣,但得施絳絹單衣;(《御覽》六百九十一引)不得下銅虎、銅唾壺。況佗銅物?(《御覽》七百三、七百十二引)而植之將死,顧敕其子:葬於土穴,不用棺槨,附體單帛。夫以馬、盧博達經禮,趙岐觵觵,亦宗法孟氏,然皆不用經儒之說,而取墨家。五時衣少厚於三領;沙牀無棺,於桐棺三寸爲甚焉。然則,明者作故,以更周公之法,抑何牽於孟、荀,而率情爲時病乎?
辨樂第五十二
民氣滯箸,筋骨瑟縮,舞以宣導之,作《辨樂》。
皇始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呂氏春秋·古樂》)《大司樂》存其六代而遷者,或見於《爾雅》。
古之作樂。各用其宮.(如《大司樂》:舞雲門,則圜鍾爲宮;舞《咸池》,則函鍾爲宮;歌九德、舞九韶,則黃鐘爲宮;是也)因以樂名題識五音:富謂之重;重,章也,堯之《大章》也。(古章、重聲通。《漢書·廣川惠王越傳》“背尊章”注:“今關中俗,婦呼舅姑爲鍾,聲轉也。”)商謂之敏;敏,謀也,神農之《下謀》也。(《中庸》:“人道敏政,地道敏樹。”注:“敏,或爲謀。”敏、謀皆在古音之部,故得通借。神農樂名《下謀》,見《鉤命決》及《御覽》載《樂書》引《禮記》文)角謂之經;經,莖也,顓頊之《六莖》也。(顓頊樂名《六莖》,見《禮樂志》《白虎通義》。六莖,古或作莖。《莊子·養生主》:“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經,即六莖。首者,猶言章矣。漢世《古詩十九首》,其名本此)徵謂之迭;迭,列也,舜之《六列》也。(古音失、佾通。《甘泉賦》“薌呹肸以掍批”,可以疊韻爲證。《書·多士》“大淫泆”,馬本作“大淫屑”,亦其驗。故迭得借爲佾。佾、列聲義皆通。《廣雅·釋詁》曰:“佾,列也。”舜樂有《九招》《六列》《六英》,見《呂氏春秋·古樂》。蓋上世三人投足,奇零不耦者,至是始成六佾矣)羽謂之柳;柳,流也,大皞之《休流》也。(柳、流聲通。若璧珋離,《西域傳》作璧流離也。《廣雅·釋樂》,樂名首列《休流》,未詳何代。從彼文逆推,知是大皞)
其行綴佾列,百王不同。《傳》曰:“天子用八,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故自八以下”;“初獻六羽,始用六佾也。”(《左》隱五年傳)服虔曰:“天子八八,諸侯六八,大夫四八,士二八。”《白虎通義》曰:“天子八佾,八八六十四人;諸公六佾,六六三十六人;諸侯四佾,四四十六人;大夫、士,北面之臣.非專事子民者也,琴瑟而已。”(蔡邕《月令章句》引樂容曰:舞,天子八佾;諸侯六.大夫四.士二。《御覽》五百七十四引《禮記》曰:“天子宮縣四面,舞行八佾;諸侯軒縣三面,舞行六佾;大夫判縣二面,舞行四佾;土特縣一面,舞行二佾。”是謂大夫、士無佾者,《公羊》一家之私言。鍾文烝謂《少牢》《特牲》皆無樂舞,明大夫士無佾。黃以周曰:《少牢》《特牲》兩篇,名曰《饋食》。食禮無樂,雖天子猶然,不足爲難)二義者,牴牾久不決。(杜預從《白虎通義》說。《宋書·樂志》傅隆之駁杜曰:“自天子至士,降殺以兩。兩者,減其二列。預以爲一列,又減二人.至士止有四人.豈覆成樂?”《左傳正義》申杜曰:“舞勢宜方。行列既減,即每行人數亦宜減。”)質以董仲舒《三代改制質文》日;“主天法商而王,用錫舞,舞溢員”;(溢即佾字)“主地法夏而王,用纖施舞,舞溢方”;“主天法質而王,彤羽籥舞,舞溢橢”;“主地法文而王,用萬舞,舞溢衡”。夫佾與人偕降者,其勢方;佾降而人自若者,其勢衡,重以員橢,其酇位各異形。漢《郊祀歌》曰“千童羅舞成八溢”。千童者,侈言其衆,然亦以是知八佾之不限劑於六十四人,儻員橢者則然。《春秋說》曰:“天子舞雩,冠者七八人,童子八九人。”(《公羊》桓五年疏引)勢不得方。故知百王之異制.而牾忤者可無相伐也。
所謂《纖施》者,《咸池》之故名也。(纖,得聲於{從戈}。《說文》:“{從戈},古文讀若鹹。”《樂記》“咸池備矣”,注:“池之言施也”。是纖施、成池同聲,故得通借,其實當爲纖施。《離騷》言“飲餘馬於咸池”。《淮南·天文訓》言“咸池者,水魚之囿也。”是古神話習言“咸池”,故訛誤不可是正爾。《咸池》爲黃帝所作樂,堯增修而用之,見《樂記》注)其在樂師,爲旄舞。鄭司農曰:旄舞者,犛牛之尾,《周書·王會》所謂“樓煩以星施”矣。(孔晁曰:“施,所以爲旄羽珥。”)舞者莫隆於葛天之牛尾,故入周室,而其用不衰。此雖樸鄙,其翕張俛仰,因陽氣以達物,使民不呰窳札瘥,足也。及其華者,或浸淫於巫道,故古樂在今則不用。蓋《桑林》《狸首》,崇禹生開,爲尤害。《呂氏》稱湯禱旱於桑林,翦發磨手,以身爲犧牲。中古雖鬼{幾鬼},未若是甚也。然宋以《桑林》享晉侯,舞師題以旌夏,懼而發疾。(《左》襄十年傳)令旌爲析羽之旗者,鹵簿恆物.亡足以驚怖。其獨爲俶怪,明矣。《地官》舞師“教皇舞帥而舞旱暵之事”。鄭司農雲:“皇舞,蒙羽舞,書或爲{羽王},或爲義。”《春官》樂師“有皇舞”,故書皇作{羽王}。鄭司農雲:“皇舞者,以羽帽覆頭上,衣飾翡輩之羽。”四方以皇。《說文》曰:“{羽王},樂舞,以羽翿自翳其首,以祀星辰也。”“翿,翳也,所以舞也。”然則{羽王}舞者,祀四方星辰與禱旱暵兼舉之矣。《桑林》所以禱旱,故知旌夏爲{羽王}舞。(後鄭《樂師》注曰:“皇雜五采,羽如鳳皇色,持以舞。”而先鄭、許說爲覆頭翳苜者,皆本《陳風·宛丘》“值其鷺羽、值其鷺翿”爲說。《故訓傳》雲:“值,持也。”此後鄭所本。值,亦可借爲戴。《喪大記》“皆戴綏”,注:“戴之言值也。”《釋地》“北戴斗極爲空桐”,注:“戴,值也。”是繇戴、值同在之部,一聲之轉,互得通借。故先鄭、許以覆頭翳首爲說,皆讀值爲戴也。證諸《左傳》:“題以旌夏”,當從先鄭、許義)題以旌夏:題,頟也。(《說文》)引伸爲頭,(《淮南·本經訓》:“橑檐榱題。”注:“題,頭也。”《鄭風·清人》箋:“喬矛矜近,上及室題。”《釋文》:“題,頭也。”)又引伸爲頭所戴。(《莊子·馬蹄》:“齊之以月題。”《釋文》引司馬、崔雲:“馬頟上當顱,如月形者也。”)此其謂舞師以旌夏戴頭也。{羽王}之稱旌夏:夏者,樂舞之大名,若言九夏矣。旌說,徵於《鄉射禮》記曰:“以翿旌獲,白羽與朱羽糅。”以此知析羽皆得稱旌.無必箸縿,故翿旌徒有槓,“長三仞,以鴻脰,韜上二等”。{羽王}之爲羽翿,復無其槓以析羽,故大共名之曰旌。注“人首”者,與注“旄首”亦不異也。頭蒙鳥羽,屏隱其面,形象則不恆,類方相氏之熊皮金目者。故驟睹而懼,至於誒詒爲疾矣。舞師故書,皇或爲義。古文義、犧同用。(《穆天子傳》“白義”,《列子·周穆王》作“白犧”是也)而賈侍中說犧非古字。(《說文》)明古字自作義也。先鄭以皇舞爲衣飾翡翠,與其謂犧尊飾以翡翠者相推校,(《司尊彝》注)明其讀故書義舞與犧尊同字也。《呂覽》所述,固《商書》舊文,然竹書本當爲“身犧旌”,謂躬翳{羽王}題旌以禱,爲恤民之極爾。周秦間古義漸亡,不識“犧旌”,而從臆增衍其文,曰“以身爲犧牲”.非理實也。(伏生《大傳》亦沿其謬)要之,訛謬所始,自以其樂俶怪怵人;其緣起亦偕有文實者。(甲)
《狸首》之爲節,亦在樂師。其作樂繇丁侯不朝.大公畫丁侯射之,丁侯病困。(《御覽》七百三十七引《六韜》)何以明之?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狸首。狸首者,諸侯之不來者,故依物怪,欲以致諸侯。(《史記·封禪書》)自後推觀,即可以知物始此,益爲妖妄也,(乙)
《周書·世俘》曰:“克殷謁祀,籥人奏崇禹、生開,三終。”此夏樂矣。崇禹.崇伯禹也。(《周語》稱鯀爲崇伯。禹嗣其位.故曰崇禹。崇即崇高,今字作嵩。《世本》言禹都陽城。趙岐《孟子注》雲:陽城.在嵩山下,故因山以名其國。世謂嵩高之名,起於漢武,佔者只曰外方。不知漢武命名亦案圖籍。非古書先有是號,寧當以臆創造?《周語》雲:“夏之興也,融降於崇山。”韋解:“崇,崇高山也。”孰謂漢武馮臆以易名邪!)生開,生啓也。(漢諱啓。《白虎通義·三軍》:“此言開自出伐扈也。”諱啓爲開。《周書》亦漢人隸字寫定,至今遂莫能革)舉子恆事,方播爲樂歌者.《隋巢子》曰:“禹產於{石昆}石,啓生於石。”(《御覽》五十一引)《淮南》謂禹化爲熊,塗山氏慚而化石,於是生啓。(《漢書·武帝紀》:“朕用事華山,至於中嶽,見夏後啓母石。”師古引《淮南》此文,今《淮南》無之,佚也)其詩蓋《生民》《玄鳥》之倫,而誣罔過於履敏,方士以之。(丙)
觀漢世魚龍含利諸戲,惟以觀視四夷。古乃以三事爲容舞。今六代之樂不章,舉三足以比類。頌以盡美,而動以不軌物,其妍醜不相容。故曰:舞之華者.不可用於今矣。且歌者所以說耳,舞者所以練形。舞不具,其骨體無以廉勁,雖歌則猶無樂。
今夏人疲癃矣!古之搯舞,既以神怪,不宜於民事,其槃闢折旋,節度亦失,獨操牛尾及人舞以手袖爲威儀,(《樂師》注)稍倓靖可則效。(人舞尚存於日本,餘在西京見之)然泰緩不足以揚精脈。優人之舞,悉形象成事爲之,既不比律,其惟醜又相若。容舞者,宜何法式?
章炳麟曰:苟大意得,以是宣導滯箸,不因於古,惟其道引而止。仰咽以申肺,張臂以廣匈,踶躍以利蹄足,蹲夷以堅髖髀。佗使形體柔和者,猶不一術。過是乃有尋橦、擊劍、角牴、旋馬,皆往往有其法式,止不離局,行不獵部,於是具弦匏鍾石而已。及其動容以象功德,若古之爲《韶濩》《象箭》者,待事而作,於生民不爲亟。其成性易俗,各視其方而亦異齊。中世阮籍有言:“江淮以南,其民好殺;漳、汝之間,(漳謂衛,汝近鄭)其民好奔。故吳有雙劍之節.趙有挾瑟之客。氣發於中,聲入於耳,手足飛揚.不覺有駭也。(《御覽》五百六十五引阮籍《樂論》)今其血氣互變,而各未有裁製。后王作者,因其繇俗嗜好,以爲度齊,褒矣!吾不得而見之矣。
相宅第五十三
奉駵駒黃牛以郊天於土中,鄠杜竹林,商山甘木.汧瀕牧馬,不膴於關中,不可以居。河無鱣鮪,睢渙無文章,雒與大梁,不可以居。周、宋,古之沃衍,而今乎沙礫。非江南之武昌,則無居也。
孫文曰:異撰!夫定鼎者相地而宅,發難者乘利而處。后王所起,今縱不豫知所在,大氐不越駱、粵、湘、蜀。不駱、粵、湘、蜀者,近互市之區,異國之賓旅奸之,中道而亡,故發憤爲戎首。於今奧區在西南,異於洪氏。所克則以爲行在,不爲中都。中都者,守其阻深,雖陿小可也。何者?地大而人庶,則其心離。其心離,則其志賊。其志賊,則其言牻{牛京},其行前卻,故以一千四百州縣之廣袤,各異其政教雅頌者,百蹶之媒也。雖保衡治之,必亂其節族矣。
夫景亳以七十里,岐以百里,古者伯王之主,必起小國。雖席之蘿圖而不受者,非惡大也。士氣之齊一,足以策使;周行之耇敕,足以遍照,非小焉能?處小者,於愉殷赤心之所,撙厲其政,栞奠其水土,撫循其士大夫,其輕若振羽。從之十年,義聲況乎諸侯.則天下自動願爲兄弟,大將焉往?使湯、文之故有大傀昄土,其舉之亦絕臏,吾未知其廢易竄殛之不伉於癸、辛也。
洪氏初以廣西一部成義旅,所至斬馘,勤於遠略,克都邑而不守,跨越江湖以宅金陵,內無郡縣,而摦落以爲大,以此求一統,崑崙、岱宗之玉檢,未有錄焉。故困於邊幅者爲小丑,陿小邊幅不以尺寸系屬者爲寄君。寄君者.戒矣!雖其案節得地,而揚光明,金陵則猶不可宅。當洪氏時,有上書請疾趨宛平者,洪氏勿從。非其方略不及此也。王者必視士心進退以整其旅。金陵者,金繒玉石稻梁芻豢之用饒,雖鼓之北,而士不起。夫滿洲在者,其勢分。異國視勢便以爲賓仇,此之謂亡徵。及其閉門仰藥,始以宅南自悔也。豈不絀於廟算,而詒後嗣之鑑邪?發難之道,既如此矣。定鼎者,南方誠莫武昌若。
尚賓海之建都者,必逖遠武昌。夫武昌揚靈於大江。東趨寶山.四日而極,足以轉輸矣。外鑑諸鄰國,柏林無海,江戶則曰海堧爾。內海雖鹹,亦猶大江也。是故其守在赤間無草,而日本橋特以爲津濟。江沔之在上游,其通達等是矣,何必傅海?夫北望襄、樊以鎮撫河、雒,鐵道既布,而行理及於長城,其斥候至窮朔者,金陵之絀,武昌之贏也。雖然.經略止乎禹跡之九州,則給矣。蒙古、新疆者,地大隃而勢不相臨制。
夫雍州,本帝皇所以育業,霸王所以衍功,戰士角難之場也。地連羌胡.足以笞箠而制其命。其水泉田畦.膏腴不逮南方,猶過大行左右諸國。農事者,制於人,不制於天。且富厚固不專恃倉廩,自終南、吳獄,土厚而金陵高,羣礦所韜,足以利用;下通武昌,繕冶鐵道,雖轉輸者猶便。雖然,經略止乎蒙古、新疆,則給矣。王者欲爲共主於亞洲。關中者,猶不出赤縣,不足以馳驟。
彼東制鮮卑,西奰烏拉嶺者,必伊犁也。古者有空匈奴、縣突厥者矣,眈樂於關中,而終不遷都其壤,王靈不遠。是以赤帝之大九州,分裂而爲數畛。夫爲中夏者,豈其局於一隅?固將兼包並容,以配皇天。伊犁雖荒.斬之胡桐檉柳,驅之貙狸,羈之騾橐佗;草萊大辟而處其氓,出名裘駿馬以致商賈;鐵道南屬.轉輸不困,未及十年,都邑衢巷斐然成文章矣。
故以此三都者,謀本部則武昌,謀藩服則西安,謀大洲則伊犁,視其規摹遠近而已。
章炳麟曰:非常之原,黎民懼之,而新聖作者逐焉。餘識黨言,量其步武先後,至伊犁止,自武昌始。
地治第五十四
后王興,專制立憲之不識,其畿外必以地治。鐵道未抪,放於普之府縣;鐵道已抪,放於美之聯州。聯州者,類古封建。
古者謂人君酋。(《漢書·宣帝紀》:“楊玉酋,非首。”注:“羌胡名大帥爲酋。”案:《張敞傳》言偷盜酋長數人,則中國自名部長爲酋也)酋者繹酒。酒官則曰“大酋”。(《月令》)人君以名,何也?生民之嗜慾,始於飽暖,卒於駘蕩其形性。以式法授酒材,而得火齊者,其始不過數人。民歸之,若嬰兒之求乳於母,則始以材藝登爲侯王。印度之言阿修羅者,譯言“無酒”,一曰“非天”,謂其釀酒不成而不爲天帝也。蘇摩者,亦祀以爲天王。中外之民,嗜慾同,而皆相崇以君長。高位曰“尊”,醮盡其材曰“爵”,法典曰“彝”,皆酒器也。長子嗣位,以爲不喪匕鬯。士大夫推其長者,而曰祭酒。故知酒儲於府,君親度齊之,作其民,則以禮饗犒。以是流恩,君之養民,不過一國。及周公明大命於妹邦,而設酒幾,則康叔始得以一人統治三都。故邶、鄘、衛者,以三政府而戴一主,(《詩譜》言康叔子孫,稍並彼二國,混而名之。案,若子孫兼併,則三國不必同風;同風即不必分爲三國。鄭取十邑,其詩猶只稱鄭,可徵也)近世所謂雙立君主者也。
方伯連率,則聯邦已。大者謂之“兼霸之壤”,小者謂之“佌諸侯”。(《管子·輕重乙》)漢因其義,大者謂之“倫侯”,小者謂之“隈諸侯”。(《史記·秦始皇本紀》有“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後漢書·鄧禹傳》注引《漢官儀》曰:“下土小國侯,以肺腑親,公主子孫,奉墳墓於京師,亦隨時朝見,是爲隈諸侯。”唐仁壽曰:“《賈子·制不定篇》,特賴其尚幼倫、猥之數也。倫即倫侯。猥即隈諸侯。”今案,《詩·正月》傳:“佌,佌小也。”是亦猥瑣之意。故“佌諸侯”、“猥諸侯”同義)方伯以賜弓矢專征,佌諸侯皆不得擅發。今德意志聯邦,內政自治於國,而兵符秉於中央,其類例也。聯州者,校以二事,則比於聯邦。
中國宜設布政司以專方面,如明制。其餘諸曹,各以僉事貳司。按察司以法官特立於左.下有推官,遍於諸縣。廢道府,以縣令承布政司,或並諸小縣爲一區。尊令秩,至正五品。縣有鄉官,各任其文學法律之士。縣附司者稱府,主府者稱守,其秩祿權藉如令。凡守令,皆自諸吏次轉,任用於司而見於君,名在冊府。一司之事,有法者如律令,無法者諮於議會而廢興之。一縣如司。故經事者上比.事卒起者自專。自政府及司以至府縣,守其分職,無相姦也。司所部者,革故以從山水形勢。夫內政者欲其地無華離,軍事者欲其毋以山水爲甌脫而相諈諉。乃者以督撫主兵,不併包江河不可得。今軍民之事異守,故海陸諸鎮,其區域與司異形。司以牧民,而地得就其條例。有舍地治,不以版籍正民.而欲庶政無奸欺隱匿者,王史之所未聞。
消極第五十五
章炳麟曰:吾言變革、布新法,皆爲后王立制,而慮或闌入於清年。清年與進而從新,不如退而守舊。凡政日益,謂之“積極”;凡政日損,謂之“消極”。消極不足以立事.而事立矣!非審去就、識王化根原者,都不信也。
夫清作僞政.以媚大邦,亦有新軍陵轢主人。近歲掊克之盡,賂鬻之彰,誃館之侈,蚩賤所發憤也;而頗修飾緣繢,妄作名譽,既惠臧吏,又使漢權益衰。夫惎漢人,知不可以鎮撫,恐富強則權去,故言變政而無實行。然鄰國者以詐相構,因其用詐而施保扞,此以民亡而政府存,故假權於胡種,使積慮以布法者百亡,僞布亦亡。言談者寧無佗語.而頌說變革,不去於輔頰.如何其自忘邪?
且古之行李,所以宣情解謫。及蜀主與魏文帝治戎不絕,猶有雙鉤之好,絫紙之命。(《御覽》三百五十四引《魏文帝答劉備書》曰:“獲絫紙之命.兼美之貺,佗既備善.雙鉤尤妙。前後之惠,非賢兄之貢,則執事之詒也。來若川流,聚成山積.其充匱笥、填府臧者,固已無數矣!”案,《文帝與王朗書》:“不愛江漢之珠,而愛巴蜀之鉤。”則良鉤出蜀.此爲得蜀後所贈可知)其臣許靖與王朗,諸葛亮與陳羣.鹽齏糧藥之事皆通問訊,交於竟外,不以是貳心也。今威刑放失,雖適同盟且與爲市,有以緇牛之味,但歌之聲,握手之愛,同車之寵投命者矣!又其甚者,金錢交錯,關節伏匿而無狀,權利銷鑠而不章,唯政府亦陰從臾之,然拙者猶不免蹴墮暴死。及夫府中外司,怙其權藉,與爲奸以持祿,則終甘寢而使國鬻矣!故不如絕交。
通商者,本以兩利,廢箸利鈍,則視其材巧也。今令連山之冶、千里之渠制於佗人,得恣其熂封,而己顧爲從者。又令駔儈得轉漕於海外,歲一二百萬石。穰歲粳稻,石則八千,中江以北,民有凝土以食者矣!(有土曰“觀音泥”,凶年可以救飢。今安慶雖穰亦食之)空中臧以倳商,期絀無盈,九域所不有也。故不如閉關。
處四戰之地,兵以御外,不欲重,孰何其民?滿洲既與漢人殊種,曾國藩者.渴於富貴,以造鴟梟破鏡之逆謀;既狃大戾,始效泰西船械以自封。輓世講武,往往就德軍符號,督撫才者率有四五千人。今警察又建矣!然不務堅利調良者,不以御外,以御其民,給也。民勝者位號亡,外勝者位號存,勢也。故不如偃兵。
夫舍此三事,而蠹者猶衆矣!其詔旨情僞無問,炳炳必期於遏絕漢民。違今十年,百執事之守舊者,與其士民,多能仰屋樑而道之。夫三事既不可餔刻廢弛,而國家復與比奸,比如頭瘍不可破矣。佗新政之可破者,會在未行,即有情僞端緒,建言者當議而罷之。而今通達長者,方欲匡違致新,埤增前事.又益後端。立憲地治,何其囂囂也?今有造酢母者,投以百味,苦者亦酸,芳甘者亦酸。彼清政府猶酢母矣!利政入之,從化而害。害抵之不除,空舉利者以妄投擿,豈不晻於彼己,而昧得失之數邪?
夫將率鄙夫.雜以辯人,臾曳奏事,以長其淫僻,塞其變更,朝士之責也。求識豪士,爲之購利器,視道徑.示以法度,使不儕於盜竊,遊學之責也。今西邊羣盜已衡從矣!雖自處於污下,不識條法,觀古之戎首,皆起自攻剽,而亟更易渠率,以得聖王。誠人智以更事生,故羣盜覆,而望其繼者,可也。且發難莫窘於作始,攻略城保,恣取金谷,雖異國亦有爲滿弱漢者矣!稍持纘之,及於得師有法,地跨數道,而清名實偕惡,即與新者爲盟會之國耳。積極之政,於是俶載,以輔后王。法家通人,良工異材,既定而尊用也。
朱棱曰:以清室醜聲彰聞,猶能羈執誼士,芟夷傑俠.而四鄰不以爲咎者.誠新法翼之,爲其刻飾也。(案:各國政府遇清,誠有機括張弛,未以是非爲衡也。然賓旅之操正論,雜報之平枉直,本不與政府同流。鄉令謫言日出,政府亦恥於持護亂君也。今賓旅所論,雜報所陳,徒曰中國不自振厲而已。其於羈執誼士,芟夷傑俠.則未有一言彈射者,或且嘉其果斷,非僞作新法以飾耳目,庸足致是?)莊周雲:田氏盜齊,與其聖智之法盜之。故有盜賊之名.而處堯舜之安。及夫龍逢斬,比干剖,萇弘胣,子胥靡,皆聖法假人之效也。然校計新法得失,而遣學處其中流。傳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唯學者亦自重其能幹祿,故不肯爲害,不肯爲利。
尊史第五十六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爲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謂之“陳人”。(《莊子·寓言篇》語)自唐而降,諸爲史者,大氐陳人邪!紀傳氾濫,書志則不能言物始,苟務編綴,而無所於期赴。何者?中夏之典,貴其記事,而文明史不詳,故其實難理。韓非曰:“先王之言,有其所爲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爲大,而世意之小者。”(《外儲說左上》)非通於物化,知萬物之皆出於幾,小大無章.則弗能爲文明史。蓋左丘明成《春秋》內外傳,又有《世本》以爲胠翼,近之矣。
《世本》者,不畫以《春秋》,其言竟黃、頊。將上攀《尚書》,下儕周典,廣《春秋》於八代者也。雜而不越,轉一機以持縷,爲之於此,成文於彼,此其爲有經緯本末,而徵耆艾者哉!
生民之紀.必貞於一統,然後妖妄塞,地天絕。故《世本·帝系》、《氏姓》之錄,賢於《中候》《苗興》無訾程計數矣。夫整齊世系,分北宗望,成而觀之.無瑰特。察諸子所說,與箸於《楚辭》《山海經》者,後先凌雜,派別撓亂,然後知此其爲繩矩也。
《山海經》記朌桑等十一姓,或出神聖之後,而入夷狄,宜足爲《世本》增益舊聞。其他胄系名號,棼繆難理矣。及以《世本》爲權度,而亦灼然昭徹。帝俊.一名也。帝俊生中容.則高陽也。帝俊生帝鴻,則少典也。帝俊生黑齒,姜姓,則神農也。帝俊妻娥皇,則虞舜也。帝俊生季釐、后稷,則高辛也。及言帝俊竹林與妃羲和、常羲者,其名實尚不可知。老童之子,寔曰吳回,斯祝融矣;今言炎帝之妻、赤水之子聽訞生炎居,炎居三世而至祝融。驩兜放於崇山,與伯鯀比肩,今言鯀妻士敬,士敬二世而至驩頭。微《世本》之爲繩矩,眩者亦衆矣。
今繩矩已具,與之博觀於疑事,而新知又可得也。
古者王伯,顯人之號,或仍世循用,不乃摭取先民,與今歐羅巴人亡異。
是故商帝稱湯,其後亳王亦曰湯也。(《史記·秦本紀》及集解、索引)嬴氏祖曰秦仲,則二世亦號秦中。(《郊祀志》:“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也。”餘謂秦中即秦仲;秦世稱仲,猶仍世稱叔,趙世稱孟也)《傳》說“帝鴻氏有不才子”,謂之渾敦。《西山經》言渾敦“實爲帝江”。江者,鴻之省借。此則孫仍祖號。《山海經》既自箸其律,凡仍世循用者,視此矣。
《世本》稱:巫咸,堯臣也,以鴻術爲帝堯之醫,(《御覽》七百二十一引)而《書序》言伊陟贊於巫咸。其後鄭有神巫曰季咸.與列禦寇同時。(《莊子·應帝王》)又巫咸祒者,(《莊子·天運》)不知何世人也。夏後啓者,禹之子,承父之道行也。禹濟江.黃龍負舟,禹仰視曰:“生,性也;死,命也;餘何憂於龍焉!”其後鄒有公子.亦曰夏後啓,與白圭言“生不足以使之”、“死不足以禁之”。(並見《呂氏春秋·知分》)羿殺鑿齒,在嚳、堯之代。其後有窮則有夷羿。《隋巢子》曰:“幽、厲之時,奚祿山壞,天賜玉玦於羿,遂以殘其身,以此爲福而禍。”(《御覽》八百五引)即周時復有羿也。秦之孫陽,字伯樂。察《晉語》,言伯樂與尹鐸有怨;伯樂則郵無正。(韋解:伯樂,無正字)即晉末復有伯樂也。是數名也,一曰明天道,一曰達性命,一曰善射,一曰工御,而同術者復茵席重薦之。固知其樂相慕用,故採以自號矣。若則漢祖之治法服,使趙堯舉春,李舜舉夏,兒湯舉秋,貢禹舉冬;與向栩弟子有顏淵、子貢、季路、冉有之輩,古今一量,曷足怪乎!凡摭取先民者,視此矣。
用是數者,知《山海經》所記,名不一主,號不一臣。傳說者或傅合之,即大紾盭,不緣於繩墨。自《世本》取中以齊量,則譸張變眩,皆輻湊於一極。視其書不逾旁行邪上,及夫貫穿中外,騁驟古近,其微言寧不在札牒之表者乎?
又曰:左氏以《內傳》爲紀年,《外傳》爲國別,此與紀傳異流而同用。《世本》非表,故其志也。後之史,獨魏收能志《官氏》,顧嫥述錄索虜而已。其他族史,未有能爲中夏考跡者也。(歐陽修《宰相世系表》,甄綜華胄,於單門寒庶則闕焉。斯門地之簿錄,非氏族之典章也)故劉子玄討論書志,嘗發憤於斯。(其言曰:“自劉、曹受命.雍、豫爲宅,世胄相承,子孫蕃衍。及永嘉東渡,流寓楊、越;代氏南遷,革夷從夏。於是中朝江左,南北掍殽,華壤邊民,虜漢相雜。隋有天下,文軌大同,江外山東,人物殷湊。其間高門素族,非復一家,郡正州曹,世掌其任。凡爲國史者,宜各撰氏族志,列於百官之下。”案:甄別華夷之說,自金、元至今,尤爲切要。氏族作志,非以品定清濁,乃以區分種類。斯固非流浴所能知也)後來作者,有述斯篇,其以補遷、固之缺遺焉。述《帝系》《氏姓》二篇。
仲尼作《春秋》,而取於周室者,百二十國寶書。(公羊》卷一疏:“案,閔因敘雲:昔孔子受端門之命,制《春秋》之義,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記,得百二十國寶書。九月經立。”《感精符》《考異郵》《說題辭》具有其文,是也)寶書劑以百二十國也,何故?侯國之祝宗卜史,皆自天子賜之:(本《左》定四年傳)雖楚則有周大史。(《左》哀六年傳)惟晉董氏,亦以辛有之二子出於成周。(《左》昭十五年傳)春官有御史,掌邦國都鄙及萬民之治令,以贊冢宰。其史百二十人,蓋乘軺而出,分趨於邦國.以書善敗,歸而臧諸冊府,所謂周大史也。(此猶三監,本非侯國陪臣,然其國賴以作史)御史所不至者,其書不登。故寶書之數,視其員矣。然皆記述國政,下不通於地齊萌俗。
下通者,此謂之行。《管子》曰:“《春秋》者。所以記成敗也;行者,道民之利害也。”(《山權數》)小行人以萬民之利害爲一書,名從其官。然則《世本·居篇》自此作。
夫古者有分土,無分民。曩令民皆州處,至於老死不相往來,按版而識姓,稽籍而辨族,百姓與能,則大司徒與行人不勞也。
丘壤世同,賓萌世異,而民始不袀壹。記曰: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者異俗,剛柔、輕重、遲速異齊,五味異和,器械異制,衣服異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自騶衍言裨海,獨能道其人民禽獸莫能相通,如遷徙變革,蓋闕如也。
及夫同在九土,時有動靜,函其舊風,因其新俗,雜揉以成種性,則延陵季子之觀樂,見微而知清濁。朱贛因之.以爲條別。其說秦地,上道《車轔》《四載》《小戎》之篇,而下道漢世新徙田、昭、屈、景諸象,五方雜厝,風俗不純;其說韓地,先舉潁川、南陽,本夏舊國,其俗樸鄙,後述秦徙天下不軌之民於南陽.則始誇奢,上氣力,好商賈漁獵,臧匿而難制御。可謂昭識本末者矣。
夫《國風》者,見異風;《居篇》者,見異居。自《居篇》而後,惟《貨殖列傳》與《地理志》夫?斯學既喪.故殖民之地,以逋逃罪人棄之,以戎狄斥遠之。述《居篇》。
洋洋乎九功之歌,以利用厚生者。豈不大哉!故曰:“古曰在昔,昔曰先民,先民有作,有所作也。”(《毛詩·商頌故訓傳》)《訓方》以正歲觀新物,而《考工》記三代異上,進化有形。其後史官乃不爲工藝作志。君子以爲.鐘律量衡之設官,(《律曆志》述劉子駿說,述銅律則雲“職在大樂”,述概量則雲“職在大倉”,述權衡則雲“職在大行”,是也)陶匠梓輿之相變,(《史通·敘事篇》:“昔《禮記·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創新儀,前史所刊,後來取證。是以漢初立槥,子長所書;魯始爲髽,丘明是記。河橋可作,元凱取驗於《毛詩》;男子有笄,伯支遠征於《內則》;即其事也。”案,此雖非專指工藝,而萌俗尚器,必有最先,亦《考工》之意也)一切可以比類成籍。此作志者所宜更始乎?
今是世系之書,則是奠昭穆,麗派別,勿錄其彝物章典。獨《世本》有《作篇》,所道者不封於姬氏,奔軼泰古,上窮無始矣。
此其義何也?以爲古者“烝民始生,未有形政,人人異義;父子兄弟離散,不能和合,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藥相虧害。至有餘力,不能以相勞;腐朽餘財,不以相分;隱匿良道.不以相教。”(《墨子·尚同上篇》語)作力劇而器用匱。民所歌吟,不怨王者,然盡《大東》《北山》之輩也。今文、武既王,澤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魚,農夫不斫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賈不耕田而足菽粟。上觀作者,皆弗知其權輿。故《作篇》者,所以統紀是也。
其言曰:“牟夷作矢,揮作弓。”一器相倚依以行,而作之者二人,故郭璞眩之。(見《海內經》“少皞生般,般是始爲弓矢”注)餘讀《胡非子》曰:“_一人曰:「吾弓良,無所用矢。」一人曰:「吾矢善,無所用弓。」羿聞之曰:「非弓何以往矢?非矢何以中的?」令合弓矢,而教之射。”(《藝文志》墨家有《胡非子》三篇,《御覽》三百四十七引此條)以此知古之初作弓者,以土丸注發;古之初作矢者,以徒手縱送。兩者不合,器終不利。此所謂隱匿良道,不以相教,繇民不知羣故也。夫民別而聽之則愚,合而昕之則聖。故羿合之而械用成矣。惠施有言:城者“或操大築乎城上,或負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睎望。”(《呂氏春秋·不屈》)三者亡一,城不可就。《作篇》明大上之弗能善羣,故其說若踸踔不情,萌俗則亡所遁於其衷。
自弓矢而外,猶有數事。
古者椎輪,《作篇》曰:“奚仲作車。”《海內經》曰:“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爲車。”此則作車者,且非一人也。周人上輿,而其工聚:輪人爲轂輻牙,輿人爲軫,輈人爲轅。各致其藝,然後成大路。始即爲輿者,或以人舁;爲輪者,或以臂輓爾。“相土作乘馬,韓哀作御。”(韓哀並作寒哀。蓋古有其人,非七國之韓哀侯也)數物鹹具,而後駕被備也。
“胡曹作衣”,“黃帝作旃冕”,(《御覽》六百八十六引宋均注,通帛爲旃。案:旃當爲端之借,猶端蒙作旃蒙矣)“不則作履屝”。始即衣者或魁頭,冕者或徒跣。三物鹹具,而後採章備也。
“堯使禹作宮”,“高元作室”。(“高元作室”,乃《呂氏春秋·勿躬篇》文,宜亦取於《世本》也)始即爲宮者,直有垣墉,及高元乃備其棟宇。“鯀作城郭”,“祝融作市”,“伯夷作井”。五物鹹具,而後居處邑里備也。
“容成作歷,大撓作甲子,隸首作算術,羲和佔日,常儀佔月,臾區占星氣,泠綸造律呂。”(《大荒西經》:“下地是生噎,處於西極,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海內經》:“后土生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案:《大荒南經》“羲和生十日”,《大荒西經》“常羲生月十有二”.皆佔日佔月者。則此生歲十二,即佔歲者。《呂氏春秋·勿躬》雲“後益作佔歲”。益即噎,一聲之轉,非伯益也)始即佔日者弗能定朔、望,佔月者弗能步分、至,占星者弗能測景,作算者弗能偃矩。四物鹹其,而後天官調歷備也。
故輓近視以爲一器一事者,皆數者相待以成。古者或不能給其相待。而匱乏已甚,雖一人之巧,什伯於倕,無益。由是揖其民力,相更爲師。苟史官之無《作篇》,而孰以知合羣所自始乎?
抑吾聞之,耕稼始於神農,犁鎛用矣;今曰“咎由作耒耜”。鸞車造於有虞,和鈴具矣;(《世本》已言黃帝臣“胲作服牛”,是則黃帝時已有牛車。至鸞車,則始虞氏)今曰“奚仲始作車”。皮弁通於三王,綦會陳矣;今曰“魯昭公作弁”。壎篪掌於笙師,陶竹鳴矣;今曰“蘇成公作篪”,“暴新公作壎”。鼓延者,始爲鍾者也;(《海內經》)今曰“垂作鍾”。帝俊生晏龍,晏龍者,爲琴瑟者也。(引同上)今曰“伏羲作琴”,“神農作瑟”。淫梁先番禺,(奚仲之父)番禺者.始爲舟者也;(引同上)今曰“共鼓、貨狄作舟。”(《初學記》二十五引此,雲共鼓、貨狄,黃帝二臣)黃帝者,始穿井者也;(《御覽》一百八十九引《周書》)今曰“伯夷作井”。且左氏爲襄公傳,自箸季武子之有璽書;而今曰“魯昭公作璽”。《小雅》之言“發曲局”而“歸沐”,沐者生有顛頂則知之;晉堅有言“沐則心覆”,亦其自記也;而今曰“秦穆公作沐”。繄豈激而泰遠,宕而失後者邪?夫古器純樸,後製麗則,故有名物大同,形範改良者.一矣。(若古自有笛,漢丘仲亦作笛;京房乃備五音也)禮極而褫,樂極而崩,遺器墜失,光復舊物者,二也。(若前漢兗冕已亡,明帝始作)此既冠帶,彼猶毛薪,則其閉門創造.眇與佗會者,三矣。(泰古關梁不通。故合宮衢室,黃、唐粗備。及古公遷岐,猶陶復陶穴.未有家室。此見質文變革,遠及千年。禹域一隅,自爲胡、越。今時牀幾由來久矣,而席地之儀,猶在日本。古之九州,亦若神州、東國,進化異時,諒無多怪者也)三者非始作,然皆可以作者稱之。左氏於開物成務之世,特爲錯互,或舉其始,或揚其中,或述其季,所以見“東夏之命,古今之法,言異而典殊”。(《呂氏春秋·察今》語)“俈、堯之時,混吾之美在下”;興時化者,“莫善於侈靡”也。(《管子·侈靡篇》語)然則天子爲國,圖具樹物,以視天材異同,民用因革。赤刀夷玉,兌戈和弓,胤之舞衣,垂之竹矢,雜陳於路寢者,非直以是觀美,其用則與今世博物院等。故亦素臣作書之志也。
世儒或憙言三世,以明進化。察《公羊》所說,則據亂、昇平、大平,於一代而已矣。禮俗革變,械器遷訛,誠弗能於一代盡之。(《公羊》三統指三代,三世指一代。三統文質迭變,如連環也。三世自亂進平,如發鏃也。二者本異,妄人多掍爲一)《淮南》書曰:“周政至,(注:「至於道也」)殷政善,(注:「善施教,未至於道也」)夏政行,(注:「行尚粗也」)行政未必善,善政未必至也。至至之人,不慕乎行,不慙乎善。”(《繆稱訓》。其奪文從《讀書雜誌》說補)道器自形以上下。道之行至,器亦從之。繇夏而往愈“行”.可知也。繇周而降愈“至”,可知也。獨其殊方絕域,或後或先.以有行至,則不可知。如左氏《作篇》之學,乃足以遠監宙合,存雄獨照,不言金火之相革,而文化進退已明昭矣。斯亦所謂貫穿中外,騁驟古近,而微言見於札牒之表者也。述《作篇》。
徵七略第五十七
《藝文志》稱:成帝時,求遺書於天下。詔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任宏校兵書,尹鹹校數術,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旨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羣書,而奏其《七略》。”此則《別錄》先成,《七略》後述之明文也。然歆《傳》言:河平中,受詔與父向領校祕書,其後卒業。則《山海經》之錄,亦署“臣秀”。向時雖未箸《七略》,其與任宏、尹鹹、李柱國分職校書,業有萌芽。故《隋志》已稱《七略別錄》。(隋《經籍志》史部簿錄篇,有《七略別錄》三十卷,署劉向撰;又有《七略》七卷,署劉歆撰。此非二書,蓋除去敘錄奏上之文,即專稱《七略》耳)固知世業聯事,儕於公羊五世之傳,談、遷、彪、固二世之史。舉一事以徵作者,孰因孰革,無以質言矣。
略者,封畛之正名。《傳》曰:“天子經略。”所以標別羣書之際,其名實砉然。《御覽》引劉氏書,或雲《劉向別傳》,或雲《七略別傳》。今觀諸子敘錄,皆撮舉爵裏事狀,其體與《老韓、孟荀、儒林》諸傳相類。蓋淮南王安爲《離騷傳》,大史公嘗直舉其文以傳屈原,在古有徵。(班孟堅《離騷序》引淮南《離騷傳》文,與《屈原列傳》正同,知斯傳非大史自傳也)而輓近爲“學案”者,往往效之,兼得“傳”稱,有以也。
其書領錄羣籍,鴻細畢備,推跡俞脈,上傅六典;異種以明班次,重見以箸官聯,天府之守.生生之具,出入以度.百世而不惑矣。
獨蕭何之《九章》,(見《刑法忠》)叔孫通之禮器制度.王官所守,布在九區,及秦氏圖籍,高祖以知地形阸塞、戶口多少強弱者,皆闕不箸。《律曆志》所述和聲、審度、嘉量、權衡,職之大樂、內官、大倉、大行者,今在歷譜十八家以否,無文可知。及夫大尊桂灑,徵於元帝時大宰丞李元之記。(見《禮樂志》晉灼注引)此則官宿其業.業舉其簿。今於劉《略》,亦俄空焉。蓋其大者,國之典章,刊剟一字,罪至殊死,固不待校。其細者,籩豆之事,佐史之職,宜別爲書,與周時贊大行相似,藂而碎也,亦不暇校讎繕寫,是以不箸於錄也。
然自班氏爲十志,多本子駿.其法式具在。及隋遂有舊事、儀注、刑法、地理諸目,皆自子駿啓之。鄭君有言:“教者開發頭角而弗洞達,則受之者其思深。”非子駿,孰與知此乎?
始班氏爲《藝文志》,刪要備籍。南宋至今,奏錄既不可睹,而佚者往往見於他書。歷城馬國翰綜輯其文,繁省不斠,時有奪漏。
餘舊樂史官祕文之學.竊省《春秋》,孫卿以爲“亂術”。(《解蔽》篇。注:“亂,雜也)《法言》亦云左氏“品藻”。(《重黎》)衆庶曰品,(《說文》)雜採曰藻。(《玉藻》注)劉氏比輯百象,方物斯志,其善制割、綦文理之史也。亦以餘暇.慮綴佚文,用父子同業不可割異,故仍題《七略別錄》。(佗書或引向,或引歆,或引《七略別錄》,或引劉向《七略》,或引劉歆《別錄》,既糅雜不可分析,亦不更施標識)凡《藝文志》所錄書目及其子注,非班氏省出新入,其辭皆劉氏舊義,與《管》《晏》《列》《荀》《山海經》《說範》諸書敘錄具在者,雖佗書徵引,皆不疏錄。獨取韋昭、顏籀所引,與佚文當舉書目以起本者,始一二迻書之。自省嵬瑣,多有闕略,過而存之,竊比於我五原大守。(所輯如別)
哀焚書第五十八
章炳麟讀《違礙書籍目錄》(書凡二冊,首列上諭、條款.後載書目),曰:烏乎!昔五胡、金、元,宰割中夏,其毒滔天,至於逆順之分.然否之辨,未敢去故籍以騰奸言也。自滿洲乾隆三十九年,既開四庫館,下詔求書,命有觸忌諱者毀之。四十一年,江西巡撫海成獻應毀禁書八千餘通,傳旨褒美,督他省摧燒益急。自爾獻媚者蜂起,初下詔時,切齒於明季野史。(諭曰:“明季末造野史甚多,其間譭譽任意,傳聞異詞,必有詆觸本朝之語,正當及此一番查辨,盡行銷燬,杜遏邪言,以正人心,而厚風俗。”)其後,四庫館議:“雖宋人言遼、金、元,明人言元,其議論偏繆尤甚者,一切擬毀。”及明隆慶以後,諸將相獻臣所箸奏議文錄,若高拱(《邊略》)、張居正(《大嶽集》)、申時行(《綸扉簡牘》)、葉向高(《四夷考》《蘧編》《蒼霞草》《蒼霞餘草》《蒼霞續草》《蒼霞奏草》《蒼霞尺牘》)、高攀龍(《高子遺書》)、鄒元標(《鄒忠介奏疏》)、楊漣(《楊忠烈文集》)、左光斗(《左忠毅集》)、繆昌期(《從野堂存稿》)、熊廷弼(《按遼疏稿》《書牘》《熊芝岡詩稿》)、孫承宗(《孫高陽集》)、倪元璐(《倪文正遺稿》《奏牘》)、盧象升(《宣雲奏議》)、孫傳庭(《省罪錄》)、姚希孟(《清閟全集》《沆瀣集》《文遠集》《公槐集》。《公槐集》中有《建夷授官始末》一篇)、馬世奇(《澹寧居集》)諸家,絲帙寸札,靡不然爇。雖茅元儀《武備志》,不免於火。(《武備志》今存者,終以詆斥尚少,故弛之耳)厥在晚明,當弘光、隆武,則袁繼成(《六柳堂集》)、黃道周(《廣百將傳注》)、金聲(《金大史集》);當永曆及魯王監國,則錢肅樂(《偶吟》)、張肯堂(《寓農初議》)、國維(《撫吳疏草》)、煌言(《北征紀略》);自明之亡,一、二大儒,孫氏則《夏峯集》,顧氏則《亭林集》《日知錄》,黃氏則《行朝錄》《南雷文定》,及諸文士侯、魏、丘、彭所撰述,皆以詆觸見燼。其後紀昀等作《提要》,孫、顧諸家,稍復入錄。或曰,朱、邵數君子實左右之。然隆慶以後,至於晚明,將相獻臣所箸,靡有孑遺矣。其他遺聞軼事,皆前代逋臣所錄,非得於口耳傳述,而被焚燬者不可勝數也。由是觀之,夷德之戾,雖五胡、金、元,抑猶有可以末減者邪?
大史公曰:“秦既得意,燒諸侯史記尤甚,爲其有所刺譏也。”乾隆焚書,無慮二千種,畸重記事,而奏議、文獻次之,其陰鷙不後於秦矣。今夫血氣心知之類,惟人能合羣。羣之大者,在建國家、辨種族。其條列所繫,曰:言語、風俗、歷史。三者喪一,其萌不植。俄羅斯滅波蘭而易其言語,突厥滅東羅馬而變其風俗,滿洲滅支那而毀其歷史。自歷史毀,明之遺緒,滿洲之穢德,後世不聞。斯非以遏吾民之發憤自立,且剗絕其由櫱邪?自是以後,掌故之守,五史之錄,崇其諛佞,獎蹙虛美,專以駕言誑燿.使莫能罪狀己以階革命。偉哉!夫帝王南面之術,固鷙於秦哉。
且乾隆之世,僞復明孝安等三帝年號,於前代誼士,方贈諡樹表,揚厲而不厭。及一夕焚其書,不曰“狂吠”,則曰“悖逆”。何一人之言,而前後駁異如是也?夫患臣僚之攜貳,則褒遺忠以炫之;懼漢族之懷舊,則毀故書以窒之。二者相違,而皆以愚民。惟民也卒受其愚,哀哉!昔者秦始皇帝功德瑕釁,粲然在中夏,其法式詒於後嗣。焚史隱惡.至今而彌甚。攘除胡貉,數世而不行。及授胡貉以柄,使烝報殺略者,得善自隱諱,以爲臧身之固,雖秦亦不意是也。
烏乎!長國家者不務子孫萬世之計,而肆忿悁於一眗。方是時.則誠滿志矣。數世而衰,而斧柯之伐,其則不遠。《中西紀事》《海國圖志》之屬,嘗指斥歐人,歐人亦欲以嚴令督毀之。至於庚子撻伐之詔,且躬自燔除,以奄其咎。悲夫,昔人箸書,皆異代見焚,今斧扆圖籍之未喪,而先不能保其詔令乎!
哀清史第五十九
烏乎!自黃帝以逮明氏,爲史二十有二矣。(除去復重《舊唐書》《舊五代史》二種)自是以後,史其將斬乎!何者?唐氏以上,史官得職,若吳兢、徐堅之屬,奮筆而無橈辭。宋、明雖衰,朝野私載,猶不勝編牒。故後史得因之以見得失。作者雖有優絀,其實錄十猶四五也。
自清室滑夏,君臣以監謗爲務。當康熙時,戴名世以記載前事誅夷矣;雍正興詩獄,乾隆毀故籍。姍謗之禁,外寬其名,而內實文深。士益偷窳,莫敢記述時事以觸羅網。後雖有良史,將無所徵信。悲夫!天子之將崩,便房、題湊、璠璵、玉匣之屬,宿成於考工,無所吝諱,雖諱亦不得不豫。今清室之覆亡,知不遠矣!史於亡國,亦大行之具,不於存時宿儲跱之,人死而有隨之齎送以賵襚者,國死而齎送亦絕,可不哀邪?大凡紀傳,財成於史館,直載其事,顧不詳其所因緣。私傳碑狀,雖具道委曲,大氐諛誣也。且貞信以嬰戮.則國史不列;便辟以遇主,則草野不譏;朱紫玉石,貿然殽矣。
清室始滑夏,崇拜浮屠以獎其奸,烝報尊親以盈其欲。故世祖大行,暗曶之事,吳偉業詩彰之。而張煌言爲《滿洲宮詞》,箸文皇后之婚睿王。(張蒼水《奇零草》有《滿洲宮詞》雲:“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逢大後婚。”此當時事證)然皆家人事,米鹽瑣細,不箸於惇史無損。史之枉橈,曰:“聖祖至仁也”。滇都淪喪,天保既定.而明之宗室誅夷殘破,不記於史官。仁和宋氏者.自言明裔,康熙世懼搜戮,改氏曰宋。風皇朱氏者,自言明裔,清初逃之鎮{⺮阜}山中,戒子姓不出山。亦足以見其戕虐三愙,憯毒無道,視蒙古之遇宋裔,絕矣!且延恩之封,不建於六十一年,而待世宗,明明裔彫零破覆盡也。高宗者,威謀若神,善御將帥,每用兵,諸將必稟承廟算,違者輒敗。以成事診之,福康安、柴大紀之獄,功罪易知,猶亂於名實,若萬里之外何?薛瑩《漢紀》有言:“古者師不內御。而光武命將,皆授以方略,使奉圖而進。其違失無不折傷。意豈文史之過乎?不然,雖聖人其猶病諸?”(《御覽》九十引。瑩,吳人,與韋昭同時)
田文鏡之峭核,天下稱其酷吏。趙申喬者,以清方被主知,善爲句稽,佈政有績,及其發《南山集》以誅名世,餘螫被於方苞諸良,鉗語醜正,傷志士之心。清世以文字成獄者,自此始。豺虎所不食,有北所不受,其惡超躍於文鏡矣!比跡彭鵬,聲爲惠吏,國史無譏,而草野亦莫之譏也。乃者宋之徐爰,諳識朝章,大禮儀注,非爰不定。其學業精博,終身亦未有大過也。徒以豫參顧問,能得人主微旨,既善傅會,又飾以典文,遂與阮佃夫等同列於《恩幸傳》。今之徐乾學、高士奇,非爰之亞佐邪?國史無譏,而草野亦莫之譏也。錢謙益與馮銓,其二心一也。一思明,一忘明,則惡名歸於思明者。肅順與奕訢,其輔主一也。一骨鯁,一夸毗,則美名歸於夸毗者。且李紱、孫嘉淦,若遽受大辟,則百歲不雪矣。訥親、張廣泗,誠得減死,貰貸前事而複用之.其褒頌載塗又可知也。
夫國史詘於人主,首施俛仰.無柰之何,而私箸者復逐游塵以爲褒貶,如之何其明枉直也?又遼左舊臣,起自草昧,而傳者輒加文飾.推其學術,多彷彿雒閩。斯與魏收、牛弘之記索虜何異?(《史通·浮詞篇》雲:“如《魏書》稱登國以烏名官,則雲「好尚淳樸,遠師少皞」;述道武結婚藩落,則曰:「招攜荒服,追慕漢高」。奢言無限,何其厚顏?”又《雜說篇》雲:“周齊二國,俱出陰山。必言「類互鄉」,則宇文尤甚。而弘載周言,文雅若此,動遵經典,多依《史》《漢》。此何異莊子述鮒魚之對而辯類蘇、張。賈生敘鵬鳥之辭而文同屈、宋?施於寓言則可.求諸實錄則否矣。”案:世儒載滿洲事蹟,多有類此,不獨學似雒閩而已)至於淫穢之跡,墨賊之狀,故老相傳,十口不殊,而不箸於竹素者,尚將千萬。易世以後,其事湮淪矣。欲求信傳,蓋其難哉!
書志者,受成於官書者也。前世上下非甚鬲越,所施法令,惟禮樂等秩,縣其文具,而民不率行;其他每下一令,雖有邕滯,大氐見諸施行矣。故苟有練習制度者,上觀法式,下覽計簿,無必清問下民,而優於作志。蔡邕之《十意》是也。其後有空文不行者.私錄具在,猶可句校。
自清室佈政,不綜名實,筐篋猥積,而細民弗知;期會迫亟,而吏有餘裕。奏記文牘,是非貞僞,成於賕賂。兵制、刑法,不勝其弊。
至食貨,益羕羕無可稽。法令之所需,官司之所內,農商之所輸,數各乖異。曩者獨有鹽、漕、河三政,詑謾泰甚,俊民黨言以陳其弊,大吏下問,始播揚之,更制新法。今又四五十年矣,惟河北流少事。鹽、漕之政,隱疵伏瘢,又參半於昔者,下無良書,則不得彰聞也。又官書稱民數四萬萬,比伍而閱,必無四萬萬矣;稱氂金歲二千萬,賈人所賦,必再倍二千萬矣。昔康熙中祀,名爲家給人足。諛者直者,雷同無異辭。獨唐甄生其時,則曰“清興五十餘年,四海之內,日益困窮。中產之家,嘗旬月不睹一金,不見緡錢,無以通之,故農民凍餒,豐年如兇。良賈行於都市,列肆焜燿,冠服華膴,入其家室,朝則囪無煙,寒則蝟體不申。吳中之民,多鬻男女於遠方.遍滿海內。”(《潛書·存言篇》)由此言之,寬假之令,免賦之詔,皆未施行也。衆諛之言,仰戴仁帝以爲聖明,雖直者猶傾之。惟甄發其覆蒙,然尚不能詳其時粟布、泉幣、械用盈絀之大齊,後史無所依據以爲實錄。食貨之條,又有萬此者,當何所取酌以爲國典邪?
若乃清之禮樂,胡漢雜用。其發端多鄙倍,深自諱匿。至於今,堂子之神怪,達賴之尊禮,名實緣起,不可得而詳也。兼是數者,雖欲爲志,而風俗蕃變之故,政事棼理之跡,文之與實一切相繆,寧得不謝短乎?
傳曰:“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當清氏御世也,豈不欲褒揚其祖考,滂沛令聞,棻香無窮?故示之意旨,使杜塞其姍謗者。終然清議寢息,而浮虛之頌,牣於宇甸。及其弄臣酷吏,配享在下,相引以爲華,語繁聽厭,雖有實美,誠僞不辨,一切無以自別。孰與縱民之譁囂,恣其載筆,令美惡偕箸,異時紀傳書志得所因襲?其惡,誠蒙譙讓於後;其美者,人亦樂談而不厭。以校今茲,孰修孰短也?夫瘢夷者惡燧鏡,傴曲者惡綆繩,將奄其咎,必憎其表,事之理矣。卒使一家之史,捇焉以斬,遺美往惡,黯黕而同盡,亦無算也哉!
或曰:西方皙人之史,種別爲書。若漢之十志,與《儒林》《貨殖》諸傳,述其委悉,皆可令各爲一通,與往者二十二家異其義法。今作史者,方欲變更,雖斬焉無憂也。抑吾未聞事蹟不具,而徒變更義法者。夫近事聞其省,不聞其敕.故騁而上襄,以造《中國通史》。
附:中國通史略例
中國秦漢以降,史籍繁矣。紀傳表志肇於史遷,編年建於荀悅,紀事本末作於袁樞,皆具體之記述,非抽象之原論。杜、馬綴列典章,闓置方類,是近分析法矣。君卿評議簡短.貴與持論鄙倍,二子優絀,誠巧曆所不能計.然於演繹法.皆未盡也。衡陽之聖,讀《通鑑》《宋史》,而造論最爲稚馴,其法亦近演繹;乃其文辯反覆,而辭無組織,譬諸織女,終日七襄,不成報章也。若至社會政法盛衰蕃變之所原,斯人暗焉不昭矣。王、錢諸彥,昧其本幹,攻其條末,豈無識大,猶愧賢者。今修《中國通史》,約之百卷,鎔冶哲理.以祛逐末之陋;鉤汲眢沉,以振墨守之惑;庶幾異夫策鋒、計簿、相斫書之爲者矣!
西方作史.多分時代;中國則惟書志爲貴,分析事類,不以時代封畫:二者亦互爲經緯也。彪蒙之用,斯在揚榷,大端令知古今進化之軌而已,故分時者適於學校教科;至乃研精條列,各爲科目,使一事之文野,一物之進退,皆可以比較得之,此分類者爲成學討論作也。亦猶志方輿者,或主郡國,則山水因以附見,其所起訖,無必致詳;或主山川,記一山必盡其脈帶,述一水必窮其出入,是寧能以郡國封限矣!昔漁仲粗粗,用意猶在諸《略》;今亦循其義法,改命曰《典》,蓋華嶠之故名也。
諸典所述.多近制度。及夫人事紛紜,非制度所能限,然其繫於社會興廢,國力強弱,非眇末也。會稽章氏謂後人作史.當兼採《尚書》體例.《金滕》《顧命》就一事以詳始卒。機仲之《紀事本末》,可謂冥合自然,亦大勢所趨,不得不爾也。故復略舉人事,論撰十篇,命之曰《記》。
西方言社會學者,有靜社會學、動社會學二種。靜以臧往,動以知來。通史亦然。有典則人文略備,推跡古近,足以臧往矣;若其振厲士氣,令人觀感,不能無待紀傳。今爲《考紀》《別錄》數篇。非有關於政法、學術、種族、風教四端者,雖明若文、景,賢若房、魏,暴若胡亥,奸若林甫,一切不得入錄,獨列《帝王》《師相》二表而已。昔承祚作《益部耆舊傳》,臚舉蜀才,不遺小大;及爲《蜀志》,則列傳亡幾。蓋史職所重,不在褒譏,苟以知來爲職志,則如是足也。(案:大史公引《禹本記》、楊子云作《蜀王本紀》,皆帝者之上儀也。然漢《藝文志》儒家有《高祖傳》十三篇,《孝文傳》十一篇,而劉縚《聖賢本紀》亦列子產.見於《文選·王文憲集序》注所引。是知紀傳本無定稱。今亦聊法舊名,取孟堅《考紀》、子政《別錄》以爲識別云爾)
列表五篇:首以《帝王》,以省《考紀》;復表《師相》,以省別錄。儒林文苑,悉數難盡,其撰述大端,已見於《文言》《學術》二典,斯亦無待作傳,故複列《文儒表》,略爲第次,從其統系而已。方輿古今沿革,必爲作典,則繁文難理;職官亦爾,孟堅《百官公卿》止於列表,一代尚然,況古今變革可勝書邪?故於《帝王表》後,即次《方輿》《職官》二表,合後《師相》《文儒》,爲《表》凡五雲。
史職範圍,今昔各異,以是史體變遷,亦各殊狀。上世瞽史巫祝.事守相近;保章、靈臺,亦官聯也,故作史必詳神話。降及遷、固,斯道無改。魏、晉以來,神話絕少,律歷、五行,特沿襲舊名,不欲變革,其義則既與遷、固絕異。然上比前哲,精采黯黕,其高下相距則遠。是繇一爲文儒,一爲專職爾。所謂史學進化者,非謂其霩清塵翳而已,己既能破,亦將能立。後世經說,古義既失其真,凡百典常,莫知所始,徒欲屏絕神話,而無新理以敹徹之。宜矣!其膚末茸陋也。要其素知經術者,則作史爲猶愈。允南《古史》,昔傳過於子長,今不可見。顏、孔《隋書》,亦遷、固以後之惇史。君卿《通典》,事核辭練,絕異於貴與之傖陋者。故以數子皆知經訓也。(近世如趙翼輩之治史,戔戔鄙言,弗能鉤深致遠.由其所得素淺爾)惜夫身通六藝之士,滯於禮卑而乏智崇之用,方之古人,亦猶倚相、射父而已。必以古經說爲客體,新思想爲主觀,庶幾無愧於作者。
今日治史,不專賴域中典籍。凡皇古異聞,種界實跡,見於洪積石層,足以補舊史所不逮者,外人言支那事.時一二稱道之,雖謂之古史,無過也。亦有草昧初啓,東西同狀,文化既進,黃白殊形,必將比較同異,然後優劣自明,原委始見,是雖希臘、羅馬、印度、西膜諸史,不得謂無與域中矣。若夫心理、社會、宗教各論,發明天則.烝人所同,於作史尤爲要領。道家者流,出於史官,莊周、韓非,其非古之良史邪!
設局修史,始自唐代。繇宋逮明,監修分纂,汗漫無紀。《明史》雖秉成季野,較《宋》《元》爲少愈,亦集合數傳以成一史云爾。發言盈廷,所見各異,雖有殊識,無繇獨箸。孟德斯鳩所謂“古事談話”者,實近史之良箴矣。今修《通史》,旨在獨裁,則詳略自異。欲知其所未詳,舊史具在,未妨參考。昔《春秋》作而百國寶書崩,《尚書》刪而《三墳》《穆傳》軼,固緣古無雕版,傳書不易,亦繇儒者黨同就簡.致其流亡。然子駿《七略》:《尚書》家猶錄《周書》;《周官》而外,《周法》《周政》亦且傍見儒家;固非謂素王刪定以後,自餘古籍,悉比於吐果棄藥也。《通史》之作,所以審端經隧,決導神思。其佗人事浩穰.樂胥好博之士,所欲知者何既,舊史具體,自不厭其劉覽。苟謂新錄既成,舊文可廢,斯則拘虛篤時之見也已。
●中國通史目錄
表:帝王表 方輿表 職官表 師相表 文儒表
典:種族典 民宅典 浚築典 工藝典 食貨典 文言典 宗教典 學術典 禮俗典 章服典 法令典 武備典
記:周服記 秦帝記 南胄記 唐藩記 黨錮記 革命記 陸交記 海交記 胡寇記 光復記
考紀:秦始皇考記 漢武帝考記 王莽考記 宋武帝考記 唐大宗考記 元大祖考記 明大祖考記 清三帝考記 洪秀全考記
別錄:管商蕭葛別錄 李斯別錄 董公孫張別錄 崔蘇王別錄 孔老墨韓別錄 許二魏湯李別錄顧黃王顏別錄 蓋傅曾別錄 王猛別錄 辛張金別錄 鄭張別錄 多爾袞別錄 張鄂別錄曾李別錄 楊顏錢別錄 孔李別錄 康有爲別錄 遊俠別錄 貨殖別錄 刺客別錄 會黨別錄 逸民別錄 方技別錄 疇人別錄 敘錄
雜誌第六十
管仲鏤簋朱紘,而有三歸之家。仲尼曰:微斯人,吾其被髮左衽矣!盜嫂如叔術,猶有爲之煩浣者。吾觀近世李光地之事,何其反也?成功之奉明朔,自擬以共和,謂敵“索虜”,而人亦“島夷”之。降隸如施琅,光地因其逋逃.以爲大用,卒踣鄭氏。明之衣冠正朔,自是斬也。其伐高矣!全紹衣顧責之以奪情、背交與寄豭之戮。功名在壺鑑,而以三疵成罪,豈不瑣哉?嗟乎!使後世之稱光地者,果無以異於管仲、叔術也,則紹衣之責之誠過矣!
宋紹興三十二年,辛棄疾以耿京之命,率中原義兵歸宋。是時,棄疾年二十三。其生在金世,曰踐其土、食其毛,倒雕戈之矜以反創之。其諸寄食無所,以從於叛者歟?抑與旃裘居,其義固異於恆也?世或傳棄疾與党懷英筮,得卦異象,以是定南北之仕。噫!枯骨朽蓍,其神靈不逾人矣。必有神靈,天弗助逆也,其受命也如響。
曾國藩者,譽之則謂“聖相”,讞之則爲“元兇”。要其天資,亟功名善變人也。始在翰林,豔舉聲律書法,以歆諸弟。稍遊諸公名卿間.而慕聲譽,沾沾以文辭蔽道真。金陵之舉,功成於歷試,亦有羣率張其羽翮,非深根寧極,舉而措之爲事業也。所志不過封徹侯,圖紫光。既振旅,未嘗建言持國家安危,誠篤於清室之宗稷者邪?方諸唐世王鐸、鄭畋之倫。世傳曾國藩生時,其大父夢蛟龍繞柱,故終身癬疥如蛇蚹,其徵也。凡有成勳長譽者,流俗必傅之神怪。唐人謂鄭畋之生,妊於死母。(見唐尉遲偓《中朝故事》)其謗誣蓋相似,死三十年,其孫廣鈞曰:“吾祖民賊。”悲夫!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
後唐明宗夜祝天曰:“臣本蕃人,豈足以臨天下?”烏乎!載其玄德,賢於菟裘,其違務光不遠。惜乎未聞五始之義也!喪有無後,無無主。族姓皆絕,則裏尹主之。《易》稱“羣龍無首,其血玄黃”。自素王之興,吾以知諸夏之無是患也。王者代替而孔不代喪,當其無君,則褒成之胄爲裏尹。雖有戎狄,以盜我九鼎,誠無若共主何?明宗弗知,而辜禳於天,其未聞道者歟?雖然,苟志於仁,無惡也。尚得推賢,不失其序夫?
聞女主、羣盜、十國、八貝勒,未聞曠年無君也。元定宗沒,而委裘三年,未有壓紐之主。(《元史·定宗紀》三年“戊申,春三月,帝崩於杭錫雅爾之地”,下書“己酉年”、“庚戌年”,系之曰“定宗崩後,議所立,未決”。當是時,已三歲無君。其行事之詳,簡策失書,無從考也)是時中原之黎庶,則誰隸乎?苟曰元百年有君,三年蹔無之,民猶隸元也。烏乎!諸夏之有君,四千年矣,二百年蹔無君,民猶隸諸夏矣!
儒阬於驪山,而伏生、叔孫生獨脫。及秦之廢,通履漢朝焉。其違於守節歟?當其前,則有夏大史終古,與受之臣摯矣。踵是,則有陸元朗、孔衝遠矣。夫以身衛禮樂儒術,不恤其污?此誠非溝瀆之小諒所能跂也。及身弗能衛,幸猶有膚敏逸民,以守善道。而世又蹙之,則弗恤其污,以衛是人,如馮道、錢謙益者,亦盡瘁矣哉!不然,革命之際,收良以填溝壑,而天地之紀絕矣。孔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也,盈耳哉!”
孰使以焚如之子受鞶帶者?魏大子問曰:“君父皆篤疾,適有一丸,將誰救?”邴原勃然曰:“父也!”參是,子之於父,視其君孰重?非特上視也,下視且然。是故王莽殺其子宇,逢萌聞之,嘆曰:“三綱絕矣!”彼因心之痛,發於死亡,而齎諮涕洟以道之,其哀厲如是。知其絕者,乃不絕也。自孫復、胡安國以至今,重所主,抑所生,使申胥隱軫,而嵇紹之徒重得志。其絕乎?則誠絕矣!
別錄甲第六十一 ——楊顏錢
章炳麟曰:逃空虛者,聞足音而悲。故箕子過殷墟,則流雅聲;魏武帝睹關東荒梗,而賦“千里無雞鳴”。易代小變,猶憯悽不忍視,況挈圻甸而傅之異族者乎!薦紳在朝,無權藉,或有箸位,遭易姓則逐流而徙,其間雖俛仰異趣,然眷懷故國,情不自挫,悲憤發於文辭者,故所在而有。至如重器授受。適在同胤,無益損於中夏豪發,然卒不能持其怨慕,此亦情之至也。
揚雄,字子云,成都人也。少好學,不爲章句。爲人簡易佚蕩,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不修廉隅以微名當世。家產不過十金,乏無儋石之儲,晏如也。自有大度,非聖哲之書不好也,非其意,雖富貴不事也。顧嘗好辭賦,作《反離騷》《甘泉》《河東》《羽獵》《長楊》諸篇。仕漢成、哀間,直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而雄方草《大玄》,位不過黃門郎。郎官散秩千人,無印綬,非命吏也。侍郎比四百石,秩不逮大縣丞、尉。漢谷至賤,此即與今之舉貢入館從事者何異?(《百官公卿表》:郎與期門、羽林,皆屬光祿勳。郎掌守門戶,出充車騎。期門掌執兵送從,比郎,無員,元始元年更名虎賁郎。羽林掌送從。次期門,初名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騎。是郎位之賤,下等騎士也)故去就新故,不爲攜貳。
及王莽代漢爲新帝,雄以耆老久次,轉爲大夫。嘗爲《劇秦美新》以獻,外示符命,內實以亡秦相風切。是時莽置羲和,雄爲《法言》,以羲和擬重黎,卒借巫步以明其讎僞。究觀莽變法反古,當世百姓不堪命,然卒爲光武、明、章道師,所以蕩亡秦之毒螫者,至後漢始效。雄識短,時有非議.然其本徒在漢新革命。故曰漢興二百一十載而中天,明其命胙方半,將中興,復舊物。且亟稱兩龔之絜,而自比於蜀莊沈冥。愀夫!其辭之志微憔顇也。雄以天鳳五年卒。
有相人桓譚者,字君山,與雄友善,仕新爲掌樂大夫。光武時,爲議郎,至六安郡丞。是時,新室舊臣,爭詆娸故主,務極醜惡。而譚爲《新論》,上之世祖,猶稱莽曰“王翁”。初,高祖令故楚臣名項籍,時有鄭君者,獨不奉詔.繇是盡拜名籍者爲大夫,而逐鄭君。如譚,可以亞矣!
其行事若反揚雄。要之同在禹域,則各爲其主,無傷也。若元時閔本、黃冔、鄭玉、趙弘毅之倫,以文學食祿,或絕意仕進,不受徵幣。及明師舉徽州,至入京,誅胡元,天下昭蘇,而方牽帥婦稚系組自殞。此則所謂悖德遁天,以訓則逆者邪?
顏之推,字介,臨沂人也。博覽書史,善爲文辭。好飲酒,不修邊幅。事梁元帝,爲散騎侍郎奏舍人事。周師破江陵,入弘農,爲李遠掌書記。之推志不欲事仇國,遇河水暴長,具船,將妻子奔齊,經砥柱之險,時人稱其勇決。
仕齊,累官至黃門侍郎。周師侵齊,陷晉陽,後主輕騎走,到鄴,計困甚。之推以陳氏因國於梁,神州舊族,與故主無以異;自元帝殞命,江左益衰,今因勢便,得北齊爲附庸,外有淮、岱、梁、宋之蔽,庶幾得自存立。乃因宦者鄧長顒進奔陳策,仍勸募吳士千餘人以爲左右。道青、徐赴陳。後主內之,丞相高阿那肱弗欲,遂罷其議。
齊亡,再入周,爲御史上士。隋開皇中,大子召爲文學,以疾卒。
之推在齊,有二子,命長曰思魯,次曰敏楚,示不忘本。其《家訓》有言:“齊朝一士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吾時俛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女曹爲之。”顧炎武聞之曰:“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猶爲此言,尚有《小宛》詩人之意。彼奄然媚於世者,能無愧哉!”
錢謙益,字受之,常熟人也。仕明、及清,再至尚書。
初,明中世.自李夢陽、王世貞務爲詰詘瑰異之辭以相高,其失模效秦漢而無情實。謙益與艾南英,訟言排拒,學者風靡,然其體最摦{女監}。
謙益爲人,徇名而死權利。江南故黨人所萃,己以貴官,擅文學,爲其渠率,自憙也。
鄭成功嘗從受學,既而舉舟師入南京,皖南諸府皆反正。謙益則和杜甫《秋興》詩爲凱歌,且言新天子中興,己當席稿待罪。當是時,謂留都光復在俾倪間,方偃臥待歸命,而成功敗。
後二年,吳三桂弒末帝於雲南。謙益復和《秋興》詩以告哀。凡前後所和幾百章,編次爲《投筆集》。其悲中夏之沉淪,與犬羊之俶擾,未嘗不有餘哀也。康熙三年卒。
初,明之亡,有合肥龔鼎孳、吳吳偉業,皆以降臣善歌詩,時見憤激,而偉業辭特深隱,其言近誠。世多謂謙益所賦,特以文墨自刻飾,非其本懷。以人情恩宗國言,降臣陳名夏至大學士,猶拊頂言不當去發。以此知謙益不盡詭僞矣!
是時蕭山毛奇齡,當南都傾覆,以布衣參西陵軍事。軍敗,走山寺爲浮屠。永曆六年,人或構之清率,亡命爲“王士方”,展側山谷間,卒得脫。乃遍遊齊、楚、梁、宋、鄭、衛,作《續哀江南賦》萬餘言。過禹州,寓故懷慶王邸,作《白雲樓歌》。事侵尋聞於順天怨家,欲陷之,亡去。匿土室。康熙時,禁網解,奇齡竟以制科得檢討。吳世璠死,爲《平滇頌》以獻。君子惜其少壯若節,有古烈士風,而晚節不終.媚於旃裘。全祖望借學術以譴訶之,其言特有爲發也。
自是以後,士大夫爭以獻諛爲能事,神聖之號溢於私家記錄。然猶有戴名世、呂葆中、查嗣庭、汪景祺、胡中藻等,雖仕滿洲爲侍從,筆語及詩,時時有所彈射。名世推明末帝爲共主,意至豤款。其佗或爲失職怨望而作,然觀其所詆娸,猶明於種類之大齊者。自乾隆中年以後,士益媕娿,《變風》絕矣。
章炳麟曰:揚雄寧靖懷舊。謙益雖荏染,其述猶復。之推仇周而親陳,知中國暱於梁室。江左士人之知類,尚矣哉!
墨子曰:“買鬻,易也;霄(即消)盡,蕩也。”(《經說上》)同族迭主謂之“易”.異族入主謂之“蕩”。蕩與易,孰悲?宜戶知之。
然今學者,言攘斥滿洲,或徒以旦莫蛻化。清道光時,有仁和龔橙,人傳館試《正大光明殿賦》,忘其韻。橙曰:“吾知之:「長林豐草.禽獸居之。」”此其狂而時中者邪?後以漢文授巴夏禮,爲謀主。圓明院之火,橙單騎先士卒,入取玉石重器以出。及清率乞西師陷蘇、松,斷洪氏下游,橙與有力焉。世皆多其奇氣。觀其出入歐、滿,一彼一此,坎廩以求逞者.於中夏何有?近世歸安錢恂,十應鄉試,不中式,怨懟,以隨使得知府,常言:“均之異族,寧事歐洲,不事清!以其政法猶調整故。”此其言近正,而卒偏盭,將借名於憤激以趣勢利者哉!且所爲攘除異族者,爲同種自主也。政法固次之。均之異族,則政法昏明何擇?重政而褻種,故自昔有右沙陀、左後梁者。
別錄乙第六十二 ——許二魏湯李
許衡,字仲平,河內人也。少遭金、元之亂,嘗避地,過河陽,當暑.渴甚,衆爭啖道旁梨,衡蔭樹自若,曰:“世亂,梨無主,吾心其無主邪?”亂少定,遊河、洛間,從柳城姚樞得宋二程、朱熹書。遂居蘇門,遍求禮樂、星曆、兵刑、食貨、水利諸典,而敢爲大言,以道自何,凡喪祭昏嫁,必以禮倡鄉人。學者浸盛。
元世祖忽必烈王秦,召爲京兆提學;既踐位,授大子大師,改國子祭酒。至元二年.上疏言:“前代北方有中夏者,必行漢法,乃可長久。故後魏、遼、金,歷年最多。佗不能者,皆亂亡相繼。夫陸行宜車,水行宜舟,反之則不能行;幽燕食寒,蜀漢食熱,反之則必有變。以是論之,國家當行漢法,無疑也。”書奏,忽必烈嘉內之。六年,與大常卿徐世隆定朝儀,與大保劉秉忠、左丞張文謙定官制。七年,授中書左丞。八年,改集賢大學士,兼國子祭酒。十三年,以故官領大史院事。十八年,卒,諡文正。
衡在朝二十餘歲.進退不恆。一代度制,略出其議,奏事亦數以古義責難。然退輒毀其草,故其言多祕不聞。元將伐宋.衡請修德以懷遠,無輕覿武,弗聽。及死.遺令以浮屠服斂。世以比漢荀彧弗能阻九錫而仰藥也。
魏象樞,字環極,蔚州人。清順治三年進士。以刑科給事中,轉處諸科八年,廉勁敢言事。大學士陳名夏得罪,言官坐不先事糾發,六科長皆被議。象樞降補詹事主簿,稍遷光祿丞。十六年.乞養歸,家居討論性命天道之說。遭母憂,喪葬號爲遵跡古禮。
康熙初,徵授御史,累遷順天府尹。會吳三桂以湘、蜀、滇、黔拒命,欲割地,稱帝號。仁帝玄曄問象樞。象樞曰:“堯、禹之師,舞幹羽於兩階;七旬,而有苗格。本謀徹藩者,明珠、米思翰。今勢糜爛,當誅二臣以謝諸藩。”不省。後以刑部尚書終於家,康熙二十五年也。諡敏果。
譚獻曰:三桂雖亂臣,然本漢種。漢種有分地,則王土幸無全制於滿洲。故象樞假爲闊語以譎上。蓋漢董卓議大發卒討山東義兵,鄭泰曰:“政在德,不在衆也。”劉表僭竊,郊祀天地,孔融以爲“宜且隱忍,以崇國防”。和光同垢,與象樞而三。不然者,滇府之師,非甚椎愚,不求其擾而狎也。
魏裔介,字石生,柏鄉人。自清順治三年成進士,十一歲至左都御史,又二歲加大子大保。
當是時,明師數入討。裔介上言:“今劉文秀復起於川南。孫可望竊據於貴竹,李定國伺隙於粵西,張名振流氛於海島,連年征討,尚逋天誅。爲目前進取計,蜀爲滇、黔門戶。蜀既守,而滇、黔之勢蹙。故蜀不可不先取。粵西稍弱,桂林之役未大創。必圖再犯,以牽湖南之師。宜令藩鎮更番迭出,相機戰守。此三方者,攻瑕,先粵西。粵西潰,則滇、黔亦瓦解。若海上當嚴斥候,修戰艦,諸路合剿,弗使事久變生。”其後諸道進兵,卒如裔介所規,竟以亡明。雲南定,裔介言:“滇、黔、川、楚間,不以滿兵鎮守,恐戎寇生心。荊、襄天下腹心,宜擇大將領滿洲兵數千,常駐其地,無事則控扼形勢,以銷奸萌;有事應援,據水陸之勝。”議雖不行,其爲滿洲謀宰割漢人,可謂社稷臣矣。
康熙元年,轉吏部尚書。三年.授保和殿大學士。二十五年,卒,諡文毅。
裔介先後所建白,於滿漢間時有詘申控縱;其歸皆以便滿洲政府,爲子孫帝王萬世計。性槃闢,善應事,先魏象樞得志.其骨鯁弗如。然猶箸《聖學知統錄》《論性書》《希賢錄》數種,自以爲得性命之情雲。
湯斌,字孔伯,睢州人。母趙,明季罵流賊死。斌少避亂衢州。清順治九年,成進士,出爲潼關道,徙嶺北道。方鄭成功經略長江,而雩都山有明舊將李玉庭,戲下萬人,陽詣斌約降。成功已圍南京,遣諜抵贛州。斌獲諜,斬之,策玉庭且中變,即移兵守南安;玉庭果至,擊走之;分兵要其歸路,卒斬玉庭。尋乞病歸。
斌既有吏才,而知取與之術,欲託方聞大儒以自華。聞孫奇逢講學夏峯,往從受業十年。又嘗與黃宗羲問對,則曰:“黃先生論學,如大禹導山水,脈絡分明,吾黨之斗杓也。”然本意欲以此養高,出而緣飾吏事.故終身無自得。特工爲剽取,調和朱陸間以自文。而流俗遂相扇爲大儒,稍稍忘其拒義師戰功矣。
康熙時,以制科授侍講,累遷江南巡撫。斌故善飾儉,及在官,惟枲帳一,採野薺和豆羹而食之;聞子市雞,怒箠其僕。雖公孫弘御布被脫粟飯,不能絕也;亦以此爲佞臣明珠、王鴻緒所中,卒皆無恙。頃之,以禮部尚書輔皇大子,嘗奏對仁帝玄曄前,面謾,出曰:“平生未嘗欺罔人至此!”玄譁聞之而不罪也,但曰:“理學誠爲貴,今貴謾邪?”
然斌最善吏事,撫江南,請蠲明萬曆時所加餉及免蘇松賦數十萬兩。又言:“國有大慶,或水旱形見.不肖者反急徵以待復除;必豫免次年田租,然後民不可欺。”免租先一歲頒諭,自此始。其在潼關,叫訟無留獄,環治五十里,待質者不齎宿糧。嚐出,遇雨,止宿大樹下,民藩其樹識之,故所在有聲,此其所長也。
康熙二十六年,改工部尚書。以度材,卒於通州,諡文正。道光時,遂從祀孔子廟庭矣。湯斌,循吏也,豢養忘舊,惟所任使。
章炳麟曰:“非其人而教之,齎盜糧,借賊兵也。”孫卿是言,有味哉!烏乎,孔子已失諸宰予!世傳與田常作亂。孫、黃於湯斌,亦少弛矣。
李光地,字晉卿,安溪人。治漳浦黃道周之術,善占卦。會康熙朝尊朱學,故以朱學名。其習業因時轉移,聞時貴律歷,即爲章算幾何;貴訓詁,即稍稍理故書;貴文言幽眇也.即皮傅《周易》與《中庸》篇,爲無端崖之辭。然惟算術爲通明,卒以是傅會得人主意,稱爲名相。
康熙九年.成進士。三歲,以編修乞假歸。耿精忠據福建,與鄭經並遣人招之,皆不至。會編修陳夢雷爲精忠迫脅,常託病支吾,以其形勢阸塞,密示光地。光地遣使間道入京,以蠟丸上封事。仁帝玄曄下其疏。會康親王傑書已自衢州陷仙霞關,進陷建寧、延平,精忠降。授光地侍讀學士。鄭經將劉國軒擊拔海澄、漳平、同安、惠安諸縣.進逼泉州,斷萬安、江東二橋,南北援絕。光地使其叔父日{火呈}將鄉兵百餘,度石珠嶺,支木橋以濟;而別令其弟光垤、光垠,以鄉兵千度白鴿蛉,迎巡撫吳興祚軍於永春。師至泉州,大破國軒軍。遷翰林學士。是時,閩率有一王一貝子一公一伯,將軍、都統以下,各開莫府,所將皆禁旅,傳食於民,時繫累丁壯役作之,劫略婦女無算,閩民驅而北者數萬,皆光地贊師力也。
頃之,鄭經卒,子克塽幼弱,諸將內爭。胡漢皆以臺灣風波險惡,無主用兵者。而光地適至京師,力言亟取,毋詒患.且薦降臣施琅可用狀。玄曄內其言。二十二年,卒下臺灣。自是明氏子孫,與奉中國年曆冠帶者,無遺育矣。
光地既以智謀絕中國由枿,功高,蒙殊遇,而陳夢雷方以降賊坐斬。光地微白之,得不死。夢雷以光地欲攘己功,故不素白傑書,令己下獄,發憤作書絕交。天下稱光地賣友。
自光地在朝,君臣相顧,歡甚,累官至文淵閣大學士。玄曄通八線諸術,又好閩學,而光地能料量讎對。故玄曄命錄札記進御,又時時令參訂朱熹書,常曰:“知光地者莫若朕,知朕者亦莫光地若也。”
光地雖厚顏,以大儒自襮,然文深弗能如魏、湯,吐言或絕鄙倍。其爲《榕邨語錄》曰:“周、程、張、邵,不得朱子,慮不若是烜赫。”至今學者傳以爲笑。以楊名時、李紱、陳鵬年、蔡世遠、惠士奇、何焯,皆用名德爾雅,爲光地識拔,故死後稱譽得無衰。然惟何焯醉心於光地,其他皆能識之。
光地少無行。後嘗督順天學政,遭母優,有旨奪情。光地請給假九月治喪。給事中彭鵬者,亦福建人,劾光地忘親貪位,且自陳雅素知其奸僞狀。又好色,嘗盜良家子,全祖望志之。五十六年,卒,諡文貞。章炳麟曰:莊周有言:“儒以《詩》《禮》發冢。”自宋人言道學,(宋人本稱道學,其後分言理學,最後復分心學。道學本該心理、修身、倫理三科,其名較二者爲合。近世通言理學者,失之)明儒述之。宋、明諸儒多迂介,(明末王學亦多披倡者,然只心學一部)而清儒多權譎。元、清惟衡、象樞,尚慘怛思反本。自裔介而下,思不義以覆宗國,其公山不擾所恥也。惟行己亦仍世益庳,裔介恃齊給.而斌詐諼飾儉,至於光地外淫。何宋、明諸儒行誼之修.而今若是沽薄也?夫孫卿死而儒術絕,自明季五君之喪,(謂孫奇逢、王夫之、黃宗羲、顏元、李顒也)道學亦亡矣。
解辮髮第六十三
《後漢書·西南夷傳》:哀牢夷,“種人皆刻畫其身,象龍文、衣箸尾。”尾者,其今滿洲之辮髮乎?《漢書·終軍傳》“解編髮,削左衽”,師古曰“編讀曰辮”,斯其來遠矣!
支那總髮之俗,四千年亡變更。滿洲入,始鬄其四周,交發於項下,及髖髀。一二故老,以爲大辱,或祝髮箸桑門衣以終。(《通典·樂六》:天竺樂“樂工,早絲布,幞頭巾,白練襦,紫綾袴,緋帔。舞,二人辮髮,朝霞袈裟,若今之僧衣也。行纏碧麻鞋。”據此,是天竺亦有辮髮。其言若今僧衣者,只指朝霞袈裟耳。又今印度人皆幞頭而不辮髮,然則舞時偶一用之,平日則否。故樂工仍不辮髮也)蓋冠簪高{髟介}之飾,既不可復,則寧盡毀之,以章吾志,其情隱矣!
其後習夷俗久,耏鬢垂鬣,以爲當然,亡所怪咢。日本人至,始大笑悼之。歐羅巴諸國來互市者,復蚩鄙百端,擬以豭豚,舊恥復振。然士人多要幸儋石之祿,猶前卻持兩可,未盡芟夷也。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秋七月,餘年三十三矣。是時滿洲政府不道,戕虐朝士,橫挑強鄰,戮使略賈,四維交攻。憤東胡之無狀,漢族之不得職,隕涕涔涔,曰:“餘年已立,而猶被戎狄之服.不違咫尺.弗能翦除,餘之罪也!”將薦紳束髮,以復近古。日既不給,衣又不可得,於是曰:“昔祁班孫、釋隱玄,皆以明氏遺老,斷髮以歿。《春秋穀梁傳》曰「吳祝髮」,《漢書·嚴助傳》曰「越劗發」。(晉灼曰:劗,張揖以爲古翦字也)餘故吳越閒民,去之,亦猶行古之道也。”會執友以歐羅巴衣笠至,乃急斷髮易服。歐羅巴者,在漢則近大秦,與天毒同柢。其衣雖迮小,方袷直下,猶近古之端衣,惟吾左輔之日本,亦效法焉。服之蓋與箸桑門衣無異趣雲。
《傳》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由是萌芽,令他日得端委以治周禮,固餘之志也。昔者《小雅》詩人,閔宗周危亂,發憤而作,始之以流水之朝宗於海,而終之以邦人諸友。誰無父母。烏乎!餘惟支那四百兆人,而振刷是恥者,億不盈一。欽念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