陔餘叢考

清 · 趙翼 · 子藏 › 雜論

正文

《陔餘叢考》  清 趙翼

目錄

●卷一

○《五經正義》

○畫卦不本於河圖

○《易》不言五行

○河圖刻玉

○《易》闕文衍文

○《尚書》名起於伏生

○《尚書》古、今文皆出壁中

○壁書非孔襄所藏

○虞、夏、商、周書目孔子所分

○宋儒疑《古文尚書》

○《舜典》當從月正元日分起

○納於大麓

○元、愷、四凶皆在《尚書》辨

○陟方

○萊夷作牧

○三正

○《泰誓》真僞

○帝乙即成湯

○《康誥》文與《左傳》不合

○延洪

○《尚書大傳》

●卷二

○古詩三千之非

○《詩序》

○漢儒說《詩》

○夏屋

○后稷已行郊禮

○坼副

○帝武元鳥

○奚斯所作

○《春秋》

○《春秋》底本

○《春秋》書法可疑

○春不書王

○春王不書正月

○春秋紀年

○矢魚於棠

○《左傳》所本

○《左傳》敘事氏名錯雜

○《左氏傳》原委

○鷸冠

○曹□即曹沫

○屠蒯即杜簣

○杜預注《左傳》

○《國語》非左丘明所撰

○韋昭注《國語》

●卷三

○《周禮、冬官》補亡之誤

○《儀禮》

○五父衢

○伯魚之母死

○晉文公辭國當以《檀弓》爲據

○《月令》

○賓雀

○太牢少牢

○醴泉即膏露

○八十者一子不從政,後世引爲終養之誤

○鄭康成注□祭之誤

○三年喪,王、鄭二說不同

○鄭康成注慈母之誤

○命婦世婦

●卷四

○《四書》別解數條

○子見南子

○束脩二義

○子畏於匡,記載不同

○執圭

○亂臣十人

○彭祖即老聃

○微生高即尾生

○公山弗擾召孔子之不可信

○羿、□非夏時人

○浴乎沂風乎舞雩

○摯、幹、繚、缺或以爲殷人

○其父攘羊

○“人莫知其子之惡”系魯諺

○尊《孟子》

○五畝之宅

○負戴

○伊尹割烹要湯

○王良即伯樂

○市井

○七八月之間旱

●卷五

○《史記》一

○《史記》二

○《史記》三

○《史記》四

○《史記》五

○伯益、伯翳一人

○趙氏孤之妄

○宰我與田常作亂之誤

○齊王伐燕之誤

○楚、漢五諸侯

○三戶

○廣武

○司馬貞《史記索隱》

○《漢書》

○漢高祖有後母

○《史記》闕文,《漢書》衍文

○《漢書》古本

○顏師古注《漢書》

○班書、顏注皆有所本

○《後漢書》一

○《後漢書》二

○《後漢書注》

●卷六

○《三國志》

○《晉書》舛訛

○宋、齊、梁、陳、魏、周、齊、隋諸史及《南、北史》書法各不同

○宋、齊、梁書書南北交涉事

○梁、陳、周、齊、隋五史凡三次修成

○《宋書》書法

○《宋書》敘事及編次俱有失檢處

○《宋書》繁簡失當處

○《宋書》立傳太少

●卷七

○《齊書》書法

○《齊書》編次失當處

○《齊書》繁簡失當處

○《齊書》立傳太少

○《齊書》原本

○梁、陳二書

○《梁書》編次失當

○《梁書》多載蕪詞

○《陳書》書法

○《陳書》編次得宜

○《陳書》亦多蕪詞

○《魏書》

○魏收書有後人所補者

○《魏書》書法

○《魏書》蕪冗處

○《北齊書》

○《周書》

○《隋書》

●卷八

○《南、北史》原委

○《南史》繁簡失當處

○《南史》多用《齊書》原文

○《南史》敘事失當處

○《南史》與齊、梁、陳三書互異處

○《北史》與《魏書》互異處

○《北史》多取魏收書

○《北史》刪《魏書》太簡處

○《北史》較《北齊書》繁簡互有得失處

●卷九

○《北史》與《北齊書》互異處

○《北史》與《周書》繁簡各有失當處

○《北史》與《周書》互異處

○《南、北史》夾敘法

○《南、北史》復傳

○《南》、《北史》自相牾處

○《南》、《北史》亦有繁冗處

○《南》、《北史》多複句

○《南史》敘事失檢處

○《北史》敘事失檢處

○《南》、《北史》自敘有失實處

○《南史》編次失當處

○《隋志》應移《南、北史》之後

●卷十

○《新、舊唐書》書年號各有得失

○《新、舊唐書》本紀書法互有得失

○《新、舊唐書》本紀繁簡互有得失

○《舊唐書》多國史原文

○《舊唐書》編訂之失

○《新唐書》改訂之善

○《新唐書》編訂之失

●卷十一

○《新唐書》得史裁之正

○《新唐書》列傳隸事之當

○《新唐書》文筆

○《新唐書》多回護

○《新唐書》多周旋

○《舊唐書》敘事疏誤處

○《新唐書》敘事疏誤處

●卷十二

○《新唐書》列傳內所增事蹟較《舊書》多二千餘條,其小者不必論,甚有必不可不載而《舊書》所無者。今撮於後

○《舊唐書》所載亦有不應刪而《新書》反削之者,今亦錄於後

○新、舊《唐書》有彼此互異者,今據《通鑑》、《綱目》、《唐鑑》、《貞觀政要》、《五代史》、《北夢瑣言》等書稍爲訂正於後

○南詔涉海及銅柱之誤

○《順宗諸子傳》

●卷十三

○《五代史》

○宋、遼、金三史

○遼、宋二史相合處

○遼、宋二史不相合處

○遼、金二史不相合處

○宋、金二史不相合處

○宋、遼、金史舊本

○《遼史》

○《宋史》一

○《宋史》二

○《宋史》三

○《宋史》四

○《宋史》五

○《宋史》六

○《宋史》七

○《宋史》八

●卷十四

○《金史》

○《元史》

○《明史》多附書

○《明史》父子兄弟不同傳

○《明史》多載原文

○大禮之議

○《明史》行文典雅

○史傳俗語

●卷十五

○《通鑑》、《綱目》

○《綱目》書法有所本

○賈舉

○俠累、韓一人兩書

○薄後、陳後不書立

○太初元將

○卓茂非仕於莽朝

○鍾繇

○立曹操女爲後

○周撫

○惡奴郎

○高密王恢之

○記裏鼓

○王陵

○魯文公七年無衛獻公

○魏三祖

○子總管

○鹿角

○定楊

○文成公主

○列卒

○四夔

○王忠烈

○兗海曹華

○天末紀年分注各鎮

○西平王

○遼復號改號

○夏人、遼人

○昏德公、重昏侯

○留夢炎及第

●卷十六

○三皇五帝

○堯、舜之禪不同

○東、西周

○周、秦改正朔不改月次辨

○郡縣

○兩漢時受學者皆赴京師

○郡國守相得自置吏

○漢初分郡之大

○漢時陵寢徙民之令

○大臣有罪多自殺

○刺史守令殺人不待奏

○漢時大臣不服父母喪

○兩漢、六朝諡法

○漢、唐食封之制

○元魏子貴母死之制

○元魏族誅之法最慘

○元魏百官無俸

○華林園有三處

●卷十七

○三大遷

○六朝重氏族

○譜學

○六朝忠臣無殉節者

○隋制從駕官帶妻子

○唐初武功之盛

○唐初多用蕃將

○唐制內外官輕重先後不同

○唐制升殿用宮女侍

○唐制吏部分東選南選

○唐時簿尉受杖

○唐時國史聽隨任修撰

○唐時王爵之濫

●卷十八

○汴京始末

○宋制武選歸吏部

○宋、元榷酤之重

○宋人好名譽

○宋時士大夫多不歸本籍

○宋人字名多用老字

○宋南渡世家多從行

○南宋將帥之豪富

○宋、元追褒古賢

○元初本不欲取宋

○元時疆域之大

○元時崇奉釋教之濫

○元制蒙古、色目人隨便居住

○元人名多相同

○前明有兩北京

○明初用人不拘資格

○有明進士之重

○有明中葉天子不見羣臣

●卷十九

○女媧或以爲婦人

○煉石補天

○蚩尤爲黃帝相

○湘君、湘夫人非堯女

○隸書不始於程邈

○造筆不始於蒙恬

○左右袒不始於周勃

○牛耕不始於趙過

○雲臺無來歙,凌煙閣無郭子儀

○馬氏銅柱有三

○徙銅人不始於魏明帝

○牛繼馬非晉元帝

○宮中屠販不始於東昏

○四聲不始於沈約

○縱囚不始於唐太宗

●卷二十

○貢荔枝不始於楊貴妃

○楊氏五家合隊

○五日一朝不始於裴度

○牛、李非李德裕

○宋金蓮燭送歸院者六人

○曹彬、伯顏不妄殺人之非

○青苗錢不始於王安石

○高宗泥馬渡江之訛

○兀朮致書秦檜之不可信

○南宋和議起於洪忠宣

○柺子馬不始於女真

○木燈檠之不可信

○楊桓《傳國璽考》之誤

○蘇州擊閹不始於顏佩韋

○明末閹黨有殉難者

○明人演戲多扮近事

○前明司禮監即樞密院

●卷二十一

○正月元日

○明月、去月

○上巳、端午、除夜

○競渡、乞巧、登高

○古兵器不皆用鐵

○齋戒不忌食肉

○尚左尚右

○萬歲

○露布

○衙門

○幕府

○視草

○禽獸草木互名

○素王

○吳會

○主臣

○不暇草書

○罄南山竹

○日射三十六熊賦

○斂衽

●卷二十二

○經史子集

○詩文以集名

○詩筆

○章句、集註

○題目

○破題

○別字

○音字用點

○重字二點

○厶字

○文章忌假借

○古人追敘前事文法

○古文用韻

○漢諺用韻法

○謎

○用《千字文》語

○敕

○旨

○朝

○宅

○次

○宦

○二十八宿

○帳

○饕

○寫

○睬

○甄

○員

○犬

○隔

○都鄙

○雅俗

○猖獗

○絕倒

○飢、餓二字有別

○□□

●卷二十三

○一二三言詩

○三言詩

○四言詩

○五言

○六言

○七言

○八言

○九言

○十言十一言

○五七律排

○絕句

○三五七言

○長短詩

○樂府

○六句律詩

○拗體七律

○律詩不屬對

○律詩兼用兩韻

○迴文詩

○迭字詩

○聯句

○柏梁體

○和韻

○集句

○成語佳對

○借對法

○扇對法

○禁體詩

○雙聲疊韻

○詩句有全平仄者

○詩詞專用本家本人事

●卷二十四

○曲牌名入詩

○番語成詩

○以古人姓名藏句中

○題字嵌句首

○數目字入詩

○十二生肖、八音入詩

○藥名爲詩

○拆字詩

○口吃詩

○雙關兩意詩

○壽詩、輓詩、悼亡詩

○帖子詞

○口號

○元韻、原韻

○即席

○古詩別解

○陶詩甲子紀年

○杜詩金蝦蟆

○乞爲奴

○李義山《詠史》詩

○唐彥謙《長陵》詩

○聶夷中詩

○紫

○東坡詩詠三良

○《赤壁賦》洞簫客

○陳季常

○元遺山詩多複句

○劉後村詩多用本朝事

○孫ナ詩

○李夢陽詩重韻

○王阮亭柳墓詩

○古今人詩句相同

○詩作□噱

●卷二十五

○年號重襲

○歷代正史編年各號

○歷代僭竊各年號

○此外有蕃年號見於《唐書》、宋、元、明史及《通鑑》、《玉海》者,今並摘錄

○改元

○年號用字

○年號並稱

●卷二十六

○翰林

○學士

○侍讀、侍講學士、修撰、編檢

○唐時翰林學士不必皆進士出身

○翰林撰文署名

○庶吉士

○前明翰林不必皆由庶吉士

○殿閣大學士

○大學士到任在翰林院

○中書

○中書舍人

○尚書

○侍郎、郎中、員外

○御史

○祭酒

○監司官非刺史

○兵馬司

○吏部掣籤

○奏本抬頭

○行香

○授官表讓

○換官不換印

○假守

●卷二十七

○按月分俸

○京官月費

○預借俸錢

○致仕官給俸

○誥敕

○封贈

○父在封母不稱太

○貼黃

○仕宦避本籍

○親族迴避

○起復

○未葬親不許入仕

○一產三男有賞

○旌門法式

○國忌日不決囚

○孕婦緩刑

○聽重囚妻孥入獄

○笞臀

○滴血

○稅契

○戒石銘

○清慎勤匾

○鄉都圖

○省

○履歷

○民壯

○官府乘轎

○養濟院、育嬰堂、義冢地

●卷二十八

○秀才

○監生

○舉人

○進士

○狀元、榜眼、探花

○三元

○兩次及第

○特賜進士

○棘闈

○禮部知貢舉

○殿試

○武科殿試

○試期

●卷二十九

○科舉分南北

○前明兩京解元不必本省人

○五經中式

○遠省舉人給驛馬

○科場給燭

○鄉闈用京官主試

○十八房

○讀卷官

○殿試彌封另謄

○科場迴避親族

○鄉會試錄有序

○程文墨卷

○制科題目

○題名錄

○新進士赴國子監拜謝

○座主見門生禮

○同年

○填榜

○寄籍

○關節

○帖括、策括

○及第詩

○甲榜乙榜

●卷三十

○數目用多筆字

○銀

○金銀以兩計

○忽絲毫釐分錢

○一金

○元寶

○短錢

○石

○鬥稱古今不同

○尺丈古今不同

○量酒用升斗

○火炮火槍

○紙錢

○紙馬

○以錢代蓍

○門帖

○名帖

○木棉布行於宋末元初

●卷三十一

○認族

○同姓爲婚

○交婚

○姊妹爲妯娌

○指腹爲婚

○劫婚

○初婚看新婦

○冥婚

○撒帳

○拜堂

○脫襪登席

○着靴

○弓足

○金鳳染指

○簪花

○婦人拜

○古人跪坐相類

○高坐緣起

○再拜、三拜、四拜、五拜

○上元張燈

○潤筆

○避諱

○嫌名

○二名

○古人臨文避諱之法

○逮事不逮事

○覿面犯諱

●卷三十二

○三年喪不計閏

○父在爲母斬衰

○婦爲舅姑三年年喪

○喪次助哭

○避煞

○墓祭

○合葬

○改葬

○久而不葬

○假葬

○洗骨葬

○神道

○碑表

○墓誌銘

○碑表、志銘之別

○行狀

○樂石

○忌日忌月

○七七

○生壙

○生祠

○祠堂

○宗祠素像

○塑像

●卷三十三

○刻書書冊

○刻時文

○花押

○燒香

○放生池

○神前設籤

○放債起利、加二、加三、加四並京債

○合同

○馬褂、缺襟袍、戰裙

○帽頂

○襪、膝、褲

○釘鞋

○眼鏡

○摺扇

○竹夫人、湯婆子

○連枷

○滿江紅船

○牛皮船

○螺填

○骰子四緋

○葉子戲

○升官圖

○不倒翁

○掃晴娘

○假面

○《本草》

○水晶

○琉璃

○料絲

○金魚

○京師炒慄

○窖菜、唐花

○西瓜始於五代

○菸草

●卷三十四

○干支

○干支配五行

○二十四節氣名

○太歲大將軍

○一日十二時始於漢

○十二相屬

○十二相屬起於後漢

○時憲書後列兩甲子

○子平推命

○葬術

○測字

○圓夢

○佛

○佛經字數

○諫佛骨表有所本

○觀音像

○天王堂

○西王母

○王子晉

○安期生、浮邱伯

○容成御女

○八仙

○張真人

●卷三十五

○天、地、水三官

○東嶽天齊

○泰山治鬼

○城陽王、秣陵尉

○伍子胥神

○項羽神

○衡嶽借兵

○關壯繆

○漢壽亭侯

○天妃

○金龍大王

○祠山神

○文昌神

○灌口神

○張仙

○鍾馗

○王靈官

○城隍神

○韓昌黎爲土地神

○五聖祠

○晏公廟

○常州忠佑廟

○常州忠義祠

●卷三十六

○至尊

○寡人

○稱孤

○公

○卿

○君侯

○世父母

○太公

○繼室側室之誤

○娣

○侄

○夫兄稱伯

○夫弟稱小郎

○如夫人、小妻、傍妻、下妻、少妻、庶妻

○夫子

○門生

○門子

○真人、道士

○居士

○徵君、徵士

○野老

●卷三十七

○博士、待詔、大夫、郎中

○大人

○顯考

○孤哀子

○下官

○小生、晚生

○老先生

○官人

○官

○爺

○爹

○家祖、家父、家君、家兄、舍弟、家姑、家姊

○堂兄弟

○尊老、尊兄、令弟

○丈人

○舅

○內兄弟

○親家翁

○郎君大相公

○哥

●卷三十八

○娘子

○小姐

○姨娘

○三姑六婆

○奶婆

○連衿

○布袋

○家生子

○奴才

○底下人

○阿

○僧稱

○牙郎◎名賊

○奸細

○別號

○混號

○諱龜

○雜種、畜生、王八

○綠頭巾

●卷三十九

○累世同居

○守節絕域不傳者甚多

○爲法自斃

○鞭屍

○刮骨

○威怖兒啼

○千里駒

○五月五日生子

○同年月日時生

○遷官最速

○仕宦最久

○射石沒羽有四人

○虎渡河二人

○廢《蓼莪》兩人

○謫仙有四人

○倒用印有三事

○御溝流葉凡四見

○捕鱷魚二人

○東西南北道主人

○三武信君

○四武安君

○六萬石君

○六李杜、二袁劉、二鮑謝、四蘇李、三李郭、兩元白

○三二陸、兩三陸

○三二宋

○四三王

○兩二蘇

○三三楊

○兩赤松子

○兩洪崖

○兩四皓

○三大小山

○三十八學士

○二四貴

○兩王八

○二花蕊夫人

○四參寥

○兩辨才

○兩蘇小小

●卷四十

○五官並用

○以官編集

○自書奏牘

○世擅書名

○世擅文字

○著述最多

○作文最速

○書家代筆

○文人相輕

○竊人著述

○武將能詩

○古來用兵,兵多者敗

○取蜀將帥不利

○臨陣不自標異

○解散降兵

○兵富難戰

○紙鳶、木鵝、畫獅

○火馬、火猱

○陷敵脫歸

○事急爲僕隸免禍

○口打賊

○縱敵

○懸賞購賊

○賊稱

●卷四十一

○李斯本學帝王之術

○趙高志在報仇

○魏豹、李、李守貞皆以婦人謀反

○蔡邕女甥多貴顯

○王羲之爲雲南先師

○唐武后能容直臣

○唐中宗復位由張易之兄弟

○趙普遇合

○滄浪亭

○蘇東坡、秦少游才遇

○東坡、晦庵、南軒皆有賢子孫

○孫覿爲東坡子

○蔡京宅修城

○嶽忠武之死

○岳墳鐵像

○葉夢得、周草窗

○謝皋羽

○葛嶺大石佛

○少林寺僧兵

○大忠祠

○畫角聲

○鳳陽丐者

○虎丘賣花

●卷四十二

○男人女名,女人男名

○命名奇詭

○女字系姓

○女扮爲男

○男子稱佳人

○一母生數帝,二後,一母生二名儒,一母生兩狀元

○面首

○再醮後

○長壽

○多子

○醜女變美

○一門才女

○童女生子

○老婦生子

○賣妻再合

○風吹送妻

○古婦女不嫌須

○內監娶妻

○神像配合

○男娼、尼站、和尚教坊

○妻肉僧

○館師爲帝王

○奴封侯

○九儒十丐

○盜賊敬名德

○權奸有仙骨

○一人殺四王、兩大臣

○一將軍平三國,皆生擒其王

●卷四十三

○成語

○萱堂、桂窟

○點心

○茅柴灑

○綿力

○對手

○籌馬

○屠家稱姜太公

○世界

○畔

○外後日

○登時

○鑽

○暖房

○穿孝

○杜撰

○差

○叱氣

○着力

○相打

○底

○個

○生活

○扯

○你

○賣弄

○請安

○香火

○斫喪

○門房

○馬頭馬門

○生口

○騍馬、騸馬、驏馬

○甕鼻

○拿訛頭

○回殘

○毛作無字

○吳趙

○呼箸爲快

○歲寒三友

●卷一

○《五經正義》《五經正義》雖署孔穎達名,然實非出於一手。《顏師古傳》:太宗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訛謬,令師古於祕書省考定《五經》。既成,太宗又令諸儒詳核。諸儒傳習已久,非之。師古引晉、宋以來古今本,援據詳明,皆出其意表,諸儒始服。是師古於此書功最深。《孔穎達傳》亦云:穎達與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王琰等受詔撰《五經》義訓,凡一百八十卷,名曰《五經正義》。太宗命付國子監施行。是師古外又有司馬才章等參訂也。未幾,馬嘉運駁正其失。永徽中,又詔中書門下與國子三館博士、宏文館學士考正之。於是尚書左僕射于志寧、右僕射張行成、侍中高季輔,就加增損,書始佈下。則穎達等原本又經諸臣審訂始頒行。

○畫卦不本於河圖伏羲因河圖而畫卦,大禹因洛書而演疇,古無是說也。《論語》河圖與鳳鳥並言,但謂王者之瑞耳。其畫卦之由,則《系詞》下傳明言名犧氏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並未言因河圖而起也。《系詞》上傳雖有“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之語,然上文尚有“天地變化,聖人效之”等語,則圖、書雖亦畫卦所取,而畫卦究非專取圖、書也。漢儒因有“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之語,遂疑爲畫卦所本,然亦尚未以畫卦專指河、圖,演疇專指洛書。按《禮緯含文嘉》曰:伏羲德合上下,天應以鳥獸文章,地應以河圖、洛書,伏羲則而象之,乃作八卦(見孔穎達《周易正義》卷首)。《春秋緯》曰: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龍圖發,洛龜書感(亦見《系詞正義》)。是皆謂圖與書俱畫封所本也。自孔安國始析言之,其於《尚書。顧命》之“河圖”,《論語》之“河不出圖”,皆曰“河圖,八封也”;其於《洪範》之“九疇”,則曰“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也,列背有數,至於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也。”自此說行,而劉歆宗之,亦以爲伏羲繼天而王,河出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水,錫洛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見《漢書。五行志》)。於是馬融、王肅、姚信輩羣奉其說,至今牢不可破矣。不知《系詞》所言畫卦之本已極明白,漢儒不過因“聖人則之”之語而強爲附會,安國又析爲卦取圖、疇取書,其爲臆說更不待辨。學者不信《系詞》而轉信漢儒,可乎?即謂禹演疇本於《洛書》矣,《系詞》洛書與河圖並言,則皆上古時事,是神禹千百年以前已有洛書,豈直至禹始出乎?《隋書。經籍志》雲:聖人受命,則龜龍銜負出於河洛,以紀易代之徵。是亦但以爲聖王之瑞,未嘗謂畫卦所本。沈約《宋書。符瑞志》謂:龍圖出河,龜書出洛,以授軒轅。《隋經籍志》又謂:河圖九篇,洛書六篇,相傳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則又不以河圖專屬之伏羲,洛書專屬之神禹也。

○《易》不言五行五行乃天地自然之理,然易卦但取天、地、風、雷、水、火、山、澤,而不及五行。《尚書》舜禹授受,始言水、火、金、木、土,而又列以爲六府,幾疑唐虞以前尚未以五者爲定名,所謂太、炎帝、少昊、顓頊五德迭王者,皆後人追溯之辭也。然《洪範》鯀堙洪水,汨陳其五行,則又似鯀以前已有此五行名目者,何以易卦初不及之?且澤即水也,坎水、兌澤一物而分配二卦,而金、木之爲用於天下者轉不及焉,其理殊不可解。後儒據《繫辭》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指爲河圖之數,而以《洪範》所謂一曰水者配河圖之天一,謂之天一生水,而河圖之位一與六居下,故又謂地六成之,以《洪範》所謂二曰火者配河圖之地二,謂之地二生火,而河圖之位二與七居上,故又謂天七成之(金、木、土皆仿此)。又泥於孔安國易卦本於河圖之說,河圖既有此五行,是五行之理已寓與《易》之中。鄭漁仲《六經奧論》,因謂《月令》之記四時曰木、火、土、金、水者,乃五行相生之教,《虞書》之記六府曰水、火、金、木、土者,乃五行相剋之數,惟《易》與《洪範》所言五行則天地生成之數(即所謂天一生,地六成之云云也),是漁仲亦以五行在《易》中也。然天一地二云云本說大衍之數,並未言生水生火也。即以《洪範》所謂一水二火配之,適相吻合,然亦系《繫辭》推闡河圖之數如此,而伏羲畫卦則但以天、地、風、雷、水、火、山、澤取象,並未及五行也。竊意伏羲畫卦,專推陰陽對待變化之理,言陰陽而五行自在其中,其五行之理則另出於圖、書。唐虞以前圖、書自圖、書,易卦自易卦,不相混也。後儒以陰陽、五行理本相通,故牽連入於《易》中,而不知《易》初未嘗論及此也。觀此則餘所謂畫卦不本圖、書者,益非好爲創論矣。

○河圖刻玉河圖,昔人皆以爲河中龍馬負圖,其旋毛有八卦之象。惟元人俞琰則謂玉之有文者,蓋據《尚書。顧命》天球河圖在東序,謂河圖與天球並列,應亦是玉。崑崙產玉,河出崑崙,故亦有玉,當是玉有文具八卦之象耳。此說頗新。按《顧命》河圖與大訓對列於東西序,孔傳謂河圖即八卦,大訓即典謨,歷代傳寶之,明此二者皆書策也。若河圖是玉之有文者,豈典謨亦玉之有文者乎?則琰之論固臆說也。然大訓與宏壁、琬、琰同列,河、圖與大玉、夷玉同列,皆是三玉一書,不應簡冊混於彝器之內。當是古人貴重此二者而刻之於玉,故列入寶器耳。然則非玉之生而有文,乃摹其文於玉也。

○《易》闕文衍文《易》未遭秦火,最爲完書。然其中闕文衍文亦不一而足。如《繫辭》“能悅諸心,能研諸侯之慮”,“侯之”二字爲衍文,固人所共知矣。《漢書》杜欽上王鳳書,引《易》曰:“正其本,萬事理。”今《周易》無此文。沈作《寓簡》雲:“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觀孔子言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則:“公用”句原文應有“弓矢”二字,今無之。王昭素謂“序卦離者麗也”之下諸本有“麗必有所感,故受之以鹹,鹹者感也”凡十四字,今亦無之。是皆闕也。《朱子語類》載:郭、京《易》“即鹿無虞”鹿作麓,其象詞則雲:“即麓無虞,何以從禽也”,謂入山麓而無虞人導之,何以從禽也。今作“即鹿無虞,以從禽也”,是誤一鹿字,脫一何字也。袁楷謂《文言》有錯入《繫辭》者,“鳴鶴在陰”以下七節,“自天之”一節,“憧憧往來”以下十一節,皆《文言》也,即“亢龍有悔”一節之重可以明之矣。是又《易》之錯簡也。王鏊《震澤長語》雲:漢文帝時,《十翼》所存惟彖象、《系詞》、《文言》。至宣帝時,河上女子掘冢得全《易》,上之。內《說卦》中、下二篇污壞,不可復識,《十翼》遂亡其二,後人以《序卦》、《雜卦》足之。今按《說卦》中乾爲天、爲圜、爲玉、爲金、爲寒、爲冰之類,朱子亦謂其多有不可曉者。而荀九家於乾之下又有爲龍爲直之類,坤之下又有爲牝爲迷之類,以及震、巽等卦皆然,明是《說卦》已亡,而後人雜取以補之者,則《說卦》之原文久缺也。又如《上系》第十章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至“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皆是孔子語,其下又有“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此之謂也”二語,豈有孔子自作《系詞》,又自引己語以證之?則此“子曰”二字亦衍文也。

○《尚書》名起於伏生《禮記經解》雲:疏通知遠,書教也,與易教、詩教並述,未嘗雲《尚書》也。《左傳》、《國語》及戰國諸子書,凡引《書》或曰夏書,或曰商書、周書,亦皆無《尚書》之名。其稱爲《尚書》者,自伏生始。孔安國所謂伏生口授二十餘篇,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是也。自有此二字,而後之解者紛紛。王肅謂:上所言,史所書,故曰尚書,則以上爲君矣。鄭康成雲;尚者,上也,尊而重之,若天書然,則以上爲天矣。康成又據《緯書璣鈐》之說,謂孔子尊而命之曰尚書,則又以尚書爲孔子所加矣。即此二字,議論紛然,亦可見漢儒說經破碎穿鑿之一斑也。

○《尚書》古、今文皆出壁中孔安國《書序》:魯共王欲壞孔子宅,於壁中得先人所藏虞、夏、商、周之書,此《古文尚書》之出壁中者也。《今文尚書》安國謂伏生之口以傳授者,則似非出於壁中,然《史記》雲: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起流亡。漢定天下,伏生求其書,已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之間。班書《藝文志》亦云伏生壁藏之。又劉歆《移太常博士書》雲:伏生《尚書》初出屋壁,朽折散絕。是《今文尚書》亦出自壁中。故孔穎達謂伏生初亦得於壁間,傳教既久,誦文熟,遂以口授,而安國因謂之口以傳授也。劉向《別錄》:武帝末,民間有得《秦誓》於壁間者,獻之,使博士讀說,數月皆起,傳以教人。又《後漢書》:建安十四年,黃門侍郎房宏等說雲:宣帝本始元年,河內女子有壞老人屋,得古文《泰誓》三篇。王充《論衡》亦云:宣帝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逸尚書》一篇。於是《尚書》二十九篇始定。按《今文尚書》二十八篇,增《泰誓》爲二十九篇,則所謂《逸尚書》者即是《泰誓》,是《泰誓》亦出自壁也(按此《泰誓》系僞書,說見後)。蓋遭秦有挾書之禁,學者多藏書於屋壁,以避時禁,而俟後世,固不獨孔壁中一本也。《後漢書。杜林傳》:林於西州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雖遭艱困,握持不離。其時孔氏古文傳未行,故寶之如此。蓋亦先儒所藏而晚出者,可見秦時藏書者不止一處也。

○壁書非孔襄所藏 孔壁藏書,《安國傳》但云我先人藏其家書於屋壁,而未嘗指爲何人。《家語序》則謂孔子裔孫子襄所藏。按《史記》子襄爲漢惠帝時博士,遷長沙守。而《漢書》惠帝除挾書之禁,則子襄出仕,正當開禁之時。且身爲博士,尤可表彰先學,若書是其所藏,豈有不出之以廣其傳,而尚錮諸屋壁者?按《隋經籍志》漢武時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其末孫惠所藏之書,字皆古文。陸德明《釋文》亦云:《書》者,孔子刪錄百篇,爲之序。秦禁學,孔子末孫惠壁藏之。是藏書者名惠,非襄也。

○虞、夏、商、周書目 孔子所分《左傳》引二典三謨,今俱在《虞書》之中。而《左傳》稱爲“夏書”者,典謨原系夏時史官追記,故春秋時猶仍舊稱也。其名之曰“虞書”者,蔡九峯雲:或以爲孔子所定。此蓋因孔安國《書序》而推之。按《書序》雲:壁中得先人所藏虞、夏、商、周之書。孔穎達謂壁內所得有此題目也。然則以典謨爲《虞書》,本孔壁之原題,春秋時尚以典謨爲“夏書”,而藏書題爲《虞書》,其爲孔子刪書時所定無疑也。春秋時謂之“夏書”者,以其書本夏時所作。孔子題爲《虞書》者,以其事皆虞廷之事,如《隋書》修於唐而謂之《隋書》,《唐書》修於宋而謂之《唐書》也。或曰:伏生《尚書大傳》以典謨及《禹貢》等篇通謂之虞夏傳,此以典謨爲《虞書》,安知非出於孔安國所分?曰:吾正以安國《尚書傳》而知其非安國所分也。《堯典》開首即雲“曰若稽古”,此後代追敘之詞,文義瞭然,安國豈不知?乃必以順考古道釋之,正以泥於卷端有“虞書”二字,據以爲虞史官所作。既爲虞史官所作,則《堯典》不應有“若稽古”之語,故不得不曲爲之解。則以典謨爲虞書,必非安國所分,而出自壁中原文,其爲孔子所定,益爲有據。推此則商、周書當亦孔子所定。《左傳》祁奚舉善篇引《商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寧贏論陽處父篇引《商書》曰:“沉漸剛克,高明柔克。”欒書救鄭篇引《商書》曰:“三人佔,從二人。”此皆《洪範》詞。《左傳》稱爲《尚書》,今依壁書次序則在《周書》中。是知以《洪範》入《周書》,亦孔子所定也。九峯以舜三謨爲夏史官所追記,固足以正安國、穎達之誤。而於《堯典》猶以爲虞史官所作,則仍未免二孔之見。試思虞之與唐相去幾時,而謂之古乎?《堯典》亦夏史官所追敘可知也。《大禹謨》亦有“若稽古”之字,蓋夏中葉後史官追記之書也。

○宋儒疑《古文尚書》《古文尚書》,自宋以來,諸儒多疑其僞。吳才老曰:古文皆文從字順,非伏生書之詰曲聱牙。夫四代之書,作者不一,乃至一人之手而定爲二體,其亦難言矣。朱子曰:凡書易讀者皆古文,豈有數百年壁中之物不訛損一字者?伏生所傳皆難讀,如何伏生偏記其所難,而易者全不能記?又孔安國《書傳》是魏、晉間人作,託安國爲名耳。又曰:孔傳並序皆不類西京文字,似與《孔叢子》同出一手。吳草廬曰:伏生書雖難盡通。然詞義古奧,其爲上古之書無疑。梅賾所增二十五篇,體制如出一手,採輯補綴,雖無一字無所本,而平緩卑弱,殊不類先漢以前之文。此皆疑古文爲僞者。自此三說行,而後人附和紛紛,大概不越乎“古文何以皆易讀,今文何以皆難讀”二語。不知與古文所以易讀之故,本在《史記。儒林傳》及安國《書序》中,學者初不深求耳。《儒林傳》曰:孔壁有《古文尚書》,安國以今文讀之。安國《書序》曰: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以所聞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定其可知者爲隸古定,以竹簡寫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由此以觀,是安國本不識古文,以伏生之今文對讀,始以意揣而識其字。既識古文,則今文所無者,即以今文古文相同之字讀之,間有不識者,則以文義貫穿之。略如鳩摩羅什及房融等之譯經,其義則原本,其詞則有出於翻譯時之潤色者,故與諸書所引《尚書》文轉有參差不盡符之處。且所譯之二十五篇,體制如出一手,職是故也。蓋安國所傳古文,原從科斗字譯出,非字字皆科斗原文而毫無改換也。後人不於科斗轉爲隸字之處反覆推求,但謂古文即科斗原文,因而致疑於二十五篇何以皆文從字順,毋怪乎併爲一談,牢不可破矣。至草廬謂採輯補綴,無一字無所本,是直謂僞造者歷採各書所引《尚書》之文,零星湊集,串插成文也。然果如此,則《孟子》所引“放勳殞落”“我武維揚”等句,已一一在所採中,而“勞之來之”等句,亦應《尚書》文也,何以又不採入?且不特此也,《左傳》、《國語》所引《書》尚多,如《左傳》楚公子棄疾如晉,晉人慾弗納,叔向引《書》曰“聖作則”;又叔向告韓宣子斷獄,引《夏書》曰“昏墨賊殺,皋陶之刑也”;衛獻公在夷儀篇引《書》曰“慎始而敬終,終以不困”;《國語》單襄公論卻至將敗,引《書》曰“民可近也,而不上也”(以上皆春秋時人所引書)。《戰國策》述荀息之語曰:《周書》有之:“美女破舌,美男破老”(亦見《汲冢書武稱解》);蘇秦說魏王,引《書》曰:“綿綿不絕,蔓蔓奈何,毫毛不拔,將成斧柯”(此書周廟中金人銘,蓋周人已筆之於《書》矣);《魏策》智伯索地於魏桓子,任章勸桓子與之,引《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韓非子。喻老篇》亦引此二語(按《老子》微明章與此大同小異,蓋本週人書也。朱子曰:老子爲柱下史,故見此書。王應鱗謂蘇秦所讀《陰符經》當即此)。《韓非子。外儲篇》引《周書》“毋爲虎傅翼,將飛入邑,擇人而食(亦見《汲書寤儆解》)。《呂覽。聽言篇》引《周書》曰:”往者不可及,來者不可待“。《孝行篇》引《商書》曰:”刑三百,莫大於不孝。“《慎大篇》引《周書》曰:”若臨深淵,若履薄冰。“《適威篇》引《周書》曰:”民善之則畜也,不善則仇也。有仇而衆,不知無有。“《貴信篇》引《周書》曰:”允哉允哉。“《史記》蔡澤說應侯,引《書》曰:”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又《蒙恬傳》引《周書》曰:”必參而伍之。“(以上皆戰國時人所引書)《韓詩外傳》哀公取人章引《周書》曰:”爲虎傅冀。“(與《韓非子》同)《史記。楚世家》引《周書》曰:”欲起毋先。“《商鞅傳》引《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漢書。蕭何傳》引《周書》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又《劉濞傳》贊引《尚書》曰:”毋爲權首,將受其咎。“《淮南子。泛論篇》引《周書》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覽冥篇》引《周書》曰:”掩雉不得,更順其風。“《白虎通》引《書》曰:”太社惟松,東社惟柏,南社惟梓,西社惟慄“。《漢書。律志》引《書》曰:”先其算命。“《主父偃傳》引《周書》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平當傳》引《周書》曰:”正稽古建功立事。“董仲舒對策引《書》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復於王屋,流爲烏,周公曰復哉復哉。“《蕭望之傳》引《書》曰:”戎狄荒服。“《王商傳》史丹引《書》曰:”以左道事君者誅。“《王莽傳》引《嘉禾篇》曰:”周公奉鬯,立於阼階,延登贊曰:假王政,勤和天下。“王充《論衡》引《書》曰:”予惟率夷憐爾。“又引《書》曰:”伊尹死,大霧三日。“又引《梓材》曰:”強人有王開賢,厥率化民。“《後漢書》楊賜疏引《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人見怪則修身。“又《劉愷傳》引《書》曰:”上刑挾輕,下刑挾重。“《左傳》杜注引《作雒篇》曰:”千里百縣。“(以上漢、晉人所引《書》)如此之類,《書》之零章斷句散見於他書者正多,又何以不一一補綴成篇,而聽其在二十五篇之外?則草廬所云歷採各書湊集成文之說,究未可爲定論也。《今文尚書》世以其出於伏生口授,罕有疑之者。抑思《盤庚》等篇所以告諭愚民,使之家喻戶曉,豈轉作此艱澀不可解之語?若謂當時語言本是如此,則《左傳》、《國語》所引《夏書》、《商書》何以又多文從字順,絕不如此?今因其艱澀不可解,遂謂之古奧而深信之,此更非通論語矣。以九十餘歲之人,追憶少時所習記誦,豈無遺忘?一也。以齒豁口去之年,語音豈無淆混?二也。以土音授異鄉之人,兼令侍婢傳述字句,豈無訛謬?三也。然則《今文尚書》亦未必字字皆孔門原本,與《古文尚書》正同,未可以易讀而致疑、難讀而深信也。

按:安國《書序》謂: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以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定爲隸古定云云。閻百詩力斥其僞,謂蕭何以六體試學童,一曰古文,即科斗書,是漢初已使人人習之,何以孔壁中古文無人能識?然衛恆《書勢》則謂古文絕於秦,漢興,人不識,故逸在祕府,不立學官。恆,晉人,去漢初未遠,其說必有所自。當秦焚書,書之科斗字者已盡在所焚中,否則藏之壁莫敢習讀。其現行文字,惟斯篆、邈隸。是以漢初科斗之學已絕。迨臺壁書漸出,如安國輩以今文讀之,解釋傳播,始有識者。至哀、平間,劉歆已能好之,欲立博士,然究非人人皆曉,故諸儒尚畏難而不肯立。況安國時去秦未久,而已人人識古文乎?○《舜典》當從月正元日分起伏生《今生尚書》但有《堯典》而無《舜典》,今所傳《舜典》自“慎徽五典”以下至“陟方乃死”,據伏生今文,俱在《堯典》之內,孔安國所謂伏生以《舜典》合於《堯典》是也。孔壁《古文書序》有《舜典》篇目,而安國《書傳》散逸不可考,其以“慎徽”以下分爲《舜典》,則自東晉始。孔穎達雲:東晉初,梅賾上《孔傳》,猶闕“曰若稽古帝舜”等二十八字,多用王、範之注補之,而皆以“慎徽五典”以下爲《舜典》之初。至齊建武中,姚方興於大航頭得《孔傳》,乃表上之,事未施行。隋開皇中購遺典,始得之是也(陸德明《釋文》謂梅賾上《古文尚書》,亡《舜典》一篇,購不能得,乃取王肅注《堯典》,從“慎徽”以下分爲《舜典》以續之。又云《舜典》一篇,本之王肅。則以“慎徽”以下爲《舜典》,或自肅始)。自是遂以“曰若稽古帝舜”二十八字冠於“慎徽”之首,而爲今之《舜典》。孔穎達作《正義》本之,蔡沉作《集傳》亦本之。然按《孟子》“鹹邱蒙章”引《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孟子在未焚書之前,必親見《尚書》真本,而引之爲《堯典》,則此明是《堯典》之文。而晉人分在《舜典》中者,誤也。《孟子》不足據,而晉人反足據乎?況《史記。堯本紀》直至禪位後二十八年殂落始畢,凡今《舜典》所載察璣衡、定巡狩、封山浚川及制刑法、誅四凶等事,皆在《堯本紀》中。班固稱遷作《史記》多從安國問故,安國乃治《古文尚書》者,而遷本之作《堯紀》,如是可知古文《堯典》原不止於“釐降二女”,而必至“遏密八音”方止也。晉人徒以“慎徽”以下皆舜之事,遂分爲《舜典》,不知禪位於舜是堯晚年一極大事,敘舜之功,正見堯之禪讓得人。賓門、納麓皆是堯試舜之事,而俱在“慎徽”以下,若遽從“慎徽”截斷,則堯之事未了,成何《堯典》耶?況《舜典》末總敘舜三十登庸至陟方乃死作結,以此例之,則今《舜典》中“二十有八載”至“四海遏密八音”正是《堯典》之總結。是《堯典》必當以“遏密八音”爲止,而非可分“慎徽”以下屬《舜典》也。然近日王西莊尊信伏生今文太過,又全以今《舜典》爲《堯典》,而謂當別有《舜典》一篇已經亡逸,則又屬過論(顧寧人謂:古時《堯典》《舜典》本合爲一篇,故月正元日格於文祖之後,而四嶽之諮必稱“舜曰”者,以別於上文之帝也。至其命禹,始稱帝曰,問答之詞已明,則無嫌也。閻百詩亦謂:本是《堯典》一篇,而兼敘堯、舜事。是尚皆謂二典本合在一篇,並無別有《舜典》一篇之說)。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即位之後,諮嶽牧,命九官,皆是堯崩後之事。且前此不稱帝,此後皆稱“帝曰”,明是《舜典》原文,豈得俱指爲《堯典》?其末“陟方乃死”一節,更是總結舜之始終,與堯何涉,而可謂之《舜典》乎?又《史記。舜本紀》即位後諮嶽牧,命九官,即今《舜典》月正元日以後之事。遷既從安國問故而作《舜本紀》,可知古文《舜典》本即此月正元日以後數節,並非別有《舜典》一篇。而必泥於《今文尚書》之舊,以今《舜典》作《堯典》,亦窒礙而不可通也。或疑如此則《舜典》不過寥寥數語,似非全文。不知舜之功業,全在堯未崩以前,已敘入《堯典》內,及即真後,則第君臣交儆而已,無他事,雖有徵苗一節,旋即來格,故孔子亦嘆爲無爲而治。可知《舜典》本自無多,正不必以寥寥數語爲疑。惟此篇若但從“月正元日”起,似無頭緒,則大航頭所得“曰若稽古帝舜”二十八字,雖真假不可知,而即以“乃命以位”冠於“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之上,亦屬語氣緊接,固無不可也。要之,今《舜典》“遏密八音”以前乃《堯典》之文也,“月正元日”以後則《舜典》之文也。前有《孟子》“鹹邱蒙”章作證,後有《史記。舜本紀》作證。試平心玩其文義,則知此說雖創論而實定論矣。

○納於大麓宋儒改正五經註疏,亦有不如舊本之善者。《尚書》“納於大麓”,孔安國訓麓作錄,謂使舜大錄萬幾之政而風雨以時也。王肅注亦同。按《五帝德》孔子答宰予:“堯使舜大錄萬幾之政,故陰陽清和,五星來備,風雨各以其應,不有迷錯愆伏。”正與“烈風雷雨弗迷”之義相合。《漢書。於定國傳》“萬方之事,大錄於君。”《後漢書。劉愷傳》:“三公協和陰陽,遭烈風之不迷,遇迅雨不惑,位莫重焉。”是古人皆作大錄庶政調和陰陽解。惟《尚書大傳》雲:堯推尊舜,納之大麓之野,烈風雷雨不迷。《史記》亦謂堯使舜入山林川澤,烈風雷雨,舜行不迷。蘇氏並謂洪水爲患,堯使舜相視山林,雷雨大至,衆懼失常,舜獨不迷。今蔡傳實宗此說,然反淺矣,楊用修所以有茅山道士鬥法之戲也。鄭康成注《尚書大傳》,謂堯築壇于山麓,命舜陟位,大錄天下之事。則又兼用山麓、大義,未免岐互。蘇氏又云:或曰納於大麓,蓋納之泰山之麓,使之主祭也。會有大風雷之變,禱之而息,所謂百神享之也。此又一說。

○元、愷、四凶皆在《尚書》辨《左傳》八愷:蒼舒、ㄨο、禱ρ、大臨、龐降、庭堅、仲容、叔達也;八元: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也。班書《古今人表》既列此十六人(十六人內無庭堅,有咎繇,伯俱作柏,季狸作季熊),而又別有Ι(即契)、垂、朱┥、(即殳┥)、柏譽(即伯與)、柏益(即伯益)及龍、夔。則《左傳》之元、愷,非《尚書》所命之九官也。孔安國作《尚書傳》,乃始以朱虎、熊羆及殳┥、伯與四人爲在元、愷之中,以《尚書》朱虎、熊羆與《左傳》伯虎、仲熊之名相合也。杜預注《左傳》,則又以八愷爲即垂、益、禹、皋陶之倫,蓋以《左傳》八愷主后土,而禹、益實平水土,且皆高陽氏之後,又皋陶字庭堅也。以八元爲即稷、契、朱虎、熊羆之倫,亦以《左傳》八元主敷教,而契實司之,契與稷又皆高辛氏之子,且虎、熊名與《左傳》合故也。然終未確指元、愷內之某人。且《尚書》所命九官及所讓之殳┥、伯與、朱虎、熊羆人數較少,不及十六人,故古來未有即以此作八元、八愷全數者。吳仁杰及分殳┥爲二人,伯與一人,又分朱虎、熊羆爲四人,合之禹、益、稷、契、皋陶、垂、伯夷、夔、龍九人,共成十六之數,似爲巧合。且杜預注渾敦爲歡兜,窮奇爲共工,禱杌爲鯀,饕餮爲三苗,則《左傳》四凶即《尚書》四罪,宜乎元、愷十六人即《尚書》分命之衆官全在內矣。然孔傳以殳┥爲一人,漢表作殳┥,亦以爲一人,未嘗分殳┥爲二人。孔傳以朱虎爲一人,熊羆爲一人,亦未分朱虎、熊羆爲四人也。吳氏一一析之,以合十六人之數,究屬臆說。況孔穎達《正義》謂安國以伯虎、熊羆在元、愷內者,以虎、熊名字相合故耳。皋陶即庭堅,而益是皋陶之子,皆當在八凱內。垂則不可知。伯夷姜姓,必不在元愷之數等語,可知古人闕疑之慎。而吳氏必牽合以充其數,且以蒼舒爲禹字,伯奮爲契字,未免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蔡九峯注《舜典》,亦以殳┥、伯與爲三人,朱虎、熊羆爲四人,似與吳說相合。然未確指爲元、愷。)

○陟方“陟方乃死”,孔安國以爲巡狩而崩於蒼梧也。韓昌黎則據《竹書紀年》凡帝王之沒皆曰陟,因謂陟者昇天也,猶言禮陟配天也;下文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之義也。地勢東南下,如言巡狩蒼梧而死,應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蔡傳主其說,而以方字屬上,謂陟方猶言升遐也。據此則陟方即是死矣,下文何必又云乃死乎,陟方究應從孔傳巡守之說爲是。舜葬蒼枵,見《檀弓》、《山海經》、《史記》諸書,《孟子》亦云卒於鳴條,雖地名不同,要其爲崩於巡狩,則有明據。況地勢東南下者,乃江浙耳,若古之蒼梧在零陵、九疑一帶,正是湘水發源處,地極高,由吳地溯江而上,步步皆逆流。項羽陽尊懷王爲義帝,曰:“古之王者,必都上流,”乃徙之長沙都郴。此正見楚南之在上流也,安得雲地勢下而不宜言陟乎?昌黎亦嘗過嶺,乃不知地形乎?《家語。五帝德》篇“舜陟方岳,死於蒼梧之野。”陟方岳即《書》所謂陟方也,是《家語》亦指爲巡狩,與孔傳之說合。而必據《竹書》以陟爲死之文以駁之,亦固矣。(按王鏊《震澤長語》雲:《孟子》謂舜卒於鳴條,按湯與桀戰於鳴條,則其去中國不遠也。何孟春注《家語》雲:陳留縣平丘有鳴條亭,海州東海縣有蒼梧山,去鳴條不遠。乃知所謂蒼梧,非九疑之蒼梧也。是又合卒於鳴條、崩於蒼梧二說而牽連之,亦可備一說。)

○萊夷作牧“萊夷作牧”,孔安國雲:萊夷之地,可以牧放。蔡傳因其說,謂夷人以畜牧爲生也。然遊牧乃沙漠之地,不生五穀,故但逐水草耳。萊在齊西境,則固耕耨之鄉,豈必以其萊夷而懸斷爲畜牧乎?況畜牧何必雲作牧乎?蓋“萊夷作牧”者,謂即用萊夷之長,使之官其地,統其衆,如後世之土司耳。牧即伯之牧,《漢官舊儀》雲:東萊,周時曰萊子國。尤見即以萊人爲君長之明證,而必以牧放釋之,亦固矣。

○三正夏正建寅,商正建醜,周正建子,此三正也。然《夏書。甘誓》雲“有扈氏怠棄三正”,則夏之前已有三正矣。孔安國因商、周在夏之後,故不敢以子、醜、寅釋之,而但謂天、地、人之正道。王肅亦云:惟殷、周改正,自夏以上,皆以建寅爲正。《尚書大傳》雲:王者存二代之後,以備三正。馬融注《甘誓》亦云:子、醜、寅也。鄭康成注《堯典》“正月上日”雲:帝王易代,莫不改正建朔,堯正建醜,舜正建子,此時未改堯正,故云正月上日,即位乃改堯正,故云月正元日。則三正迭建,固不始於三代矣。蔡傳亦云:唐、虞以前當已有之。(按《魏書》李業興使梁,梁武帝問:“《尚書》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此是何正?”業興曰:“夏正。”梁武曰:“寅賓出日,即是正月。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即是二月。是《堯典》亦夏正也。”此據《堯典》證堯之以寅爲正月,最爲明確。鄭康成謂堯正建醜,舜正建子者非。)

○《泰誓》真僞漢時別有《泰誓》一篇,其中載白魚入舟,火流王屋化爲赤烏等事,而於《左傳》、《國語》、《孟子》諸書所引《泰誓》之文無一語相合。故馬融疑之,謂:其文義淺露,吾見書傳多矣,所引《泰誓》俱不在今《泰誓》之內也。然漢以來此《泰誓》盛行,諸儒所見《泰誓》皆是此篇。(董仲舒《天人策》、司馬相如《封禪書》、司馬遷《周本紀》皆引用白魚、赤烏之事,王充《論衡》引此事,並明言《泰誓》之文。馬融謂《春秋傳》所引《泰誓》“民之所欲”二句,《國語》引《泰誓》“朕夢協朕卜”三句,《孟子》引《泰誓》“我武維揚”五句,孫卿引《泰誓》“獨夫受”一句,《禮記》引《泰誓》“予克受非予武”六句,俱不在今《泰誓》之內。杜預注《左傳》所引《泰誓》“民之所欲”二句,謂今《泰誓》無此文。故諸儒疑之。韋昭注《國語》,引“民之所欲”二句,亦云今考《泰誓》無此文。可見諸儒所見《泰誓》皆武帝時所出之本,故反疑《左傳》等書所引爲脫簡。)至周、隋間,孔安國《古文尚書》出,有《泰誓》三篇,與此迥別,且與諸書所引《泰誓》之文多合。於是孔穎達直斥此篇爲僞,而以孔傳所出爲真,此一重公案久定矣。近日王西莊則又以穎達所謂真者爲僞,僞者爲真。其強詞博辨,大概以《史記》及《尚書大傳》爲據,謂《漢書。儒林傳》稱司馬遷作《史記》多從孔安國問故,而《史記。周本紀》已有白魚赤烏二事,是必從安國古文《泰誓》中來,則白魚赤烏之爲真《泰誓》無疑也。又《尚書大傳》出自伏生,而其中《泰誓》傳雲:太子發升於舟,白魚入於舟中,有火流於王屋,化爲赤烏三足。是又與當時所傳《泰誓》中語相合,益可見白魚赤烏之爲真《泰誓》也。其證佐可謂確矣。然此《泰誓》一篇本系別出,劉向謂武帝時民間得之於壁間,王充《論衡》謂宣帝本始元年河內女子壞老屋得之。雖所傳時代不同,要其爲單行獨出,非伏生今文中所有,亦非安國古文中所有,則鑿鑿不爽。況伏生書本二十八篇,而史遷雲二十九篇,孔穎達謂當時此《泰誓》一篇已盛行,遷遂併入伏生書內,而總爲二十九篇耳。是遷方以此爲伏生今文,而西莊反以爲史遷引用安國之古文,其是非更不待辨。至以《尚書大傳》與此《泰誓》相合爲證,按伏生傳《書》在景帝時,而此《泰誓》出在武帝時,則《大傳》在先,此《泰誓》在後,明系漢儒因武帝購遺書,遂依仿《大傳》造此《泰誓》一篇,託爲得自壞屋者而獻之。或謂《泰誓》原文若本無此魚鳥等事,則伏生之徒何由憑空撰傳?此更不然也,《大傳》所記多有與《尚書》本文不相涉者,不過因某朝有某事,即附敘某朝書篇之下(說見“尚書大傳”條內),不得謂此傳必從《泰誓》真本而出也。然則此《泰誓》一篇,昔人久斥爲僞,不必再翻公案,反以爲真,而以今《泰誓》三篇爲僞也。至邢凱《坦齋通編》以《左傳》“紂有億兆夷人”數句,杜預注謂今《泰誓》無此文,凱乃駁之,以爲現在《泰誓》篇中而預以爲無此文,豈偶忘之耶?此又不知杜預時但有白魚赤烏之《泰誓》,而今《泰誓》三篇尚未出也,而遂據今《泰誓》以折之,此又宋人之陋也。

(按:穎達所斥《僞泰誓》今雖不傳,然尚有散見於他書者。董仲舒《天人策》引《泰誓》雲:“白魚入王舟,有火復於王屋,流爲赤烏,周公曰,復哉復哉。”司馬遷引《泰誓》雲:“師尚父左杖黃鉞,秉白旄以誓曰,蒼兕蒼兕,總爾衆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馬融述《泰誓》雲:“八百諸候,不召自來,不期同時,不謀同辭,火復於上,至於王屋,流爲雕五,以谷俱來舉火。”《漢書。郊祀志》引《泰誓》雲“正稽古立功立事,可以永年,丕天之大律。”《平當傳》引《泰誓》雲:“正稽古立功立事,可以永年,傳於無窮。”《白虎通》引《泰誓》雲:“太子發升於舟。”劉歆《三統曆》引《泰誓》雲:“丙午逮師。”又《漢書。谷永傳》引《書》曰“自絕於天,”又引《書》曰“乃用婦人之言,”顏注皆曰今文《泰誓》。以上各條,皆漢武時所出《泰誓》之文也。)

○帝乙即成湯《周易乾鑿度》謂《易》“帝乙歸妹”,所以彰湯之美,能順天地之道,立嫁娶之義也。因引孔子之說,謂《尚書》自成湯至於帝乙,此湯之元孫之孫也,而“歸妹”之帝乙即湯也。殷尚質,故以生日名元孫之孫,親盡矣,故不嫌同名,而亦曰帝乙。《易》之帝乙爲成湯,書之帝乙則湯六世孫也。按《世本》及《史記》湯本名天乙,惟孔安國注《論語》“予小子履”,謂履乃湯名。而孔穎達《正義》謂安國之意以湯本名天乙,至將受命乃改名履,故有二名。皇甫謐巧欲附會,乃謂湯名履,字天乙,誤矣。據此數說,則湯之名天乙無疑,後人以其有天下而稱之曰帝乙,則《乾鑿度》所云帝乙即成湯者非妄也。《尚書》所云帝乙本亦名祖乙,因嗣帝位,故亦稱帝乙。然則因其有天下而以帝冠於名,故湯亦稱帝乙,祖乙亦稱帝乙也。

○《康誥》文與《左傳》不合《左傳》臼季引《康誥》曰:“父不慈,子不孝,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又齊侯使公孫青聘衛篇,亦引《康誥》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兩處所引大意相同,則其爲《康誥》原文可知。而今《康誥》無此語,但云“子弗祗服厥父事”,“父不能字厥子”,“弟弗克恭厥兄”,“兄亦大不友于弟”,其下即曰“刑茲無赦”,無所謂“罪不相及”者。將謂誤在《左氏》,則不應兩處俱誤;將謂誤在今所傳《尚書》,則不應今、古文又相同也。豈其由伏生遺脫,而孔安國以隸書譯寫古文時,凡伏生今文所有者,不復細加翻譯,悉仍其舊,因與《左傳》所引原文稍不合耶?

○延洪裴晉公詩:“願續延洪壽,千春奉聖躬。”毛奇齡引以證《尚書。大誥》“天降割於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沖人”,謂孔傳以“不少”句,“延洪”又句,“惟我幼沖人”又句。自蔡沉注《尚書》以“不少延”句,“洪惟”連續,遂致天壤之間無此二字。《漢書。翟方進傳》翟義舉兵討王莽,莽依《周書》作《大誥》,其起語曰:“不弔天降喪於趙、傅、丁、董,洪惟我幼衝孺子。”是知“洪惟”連續,在漢已然,毛氏謂創自九峯者,亦非也。

○《尚書大傳》《尚書大傳》,漢《藝文志》謂伏生所傳經二十九篇,傳四十一篇;鄭康成序謂伏生沒後,弟子張生、歐陽生等,各論所聞,以己意彌縫其闕,別作章句,又特撰大義,句之曰傳,劉子政得而上之,凡四十一篇,至康成又詮次爲八十三篇。是《大傳》乃伏生弟子所傳也。然亦有可疑者。伏生所傳《今文尚書》共二十八篇,則弟子所撰大義應只在二十八篇之內。古文則孔壁所出,在後,伏生未嘗見也。乃《說命》、《泰誓》、《武成》、《旅獒》皆今文所無,而大傳反有之。《九共》、《帝告》、《高宗之訓》、《歸禾》、《成王政》等篇,不惟今文所無,即古文亦逸,安國所謂錯亂磨滅,弗可復知者,而《大傳》亦載其篇目。當是伏生少時,本習《尚書》百篇全文,遭秦禁亡失,漢興,尋舊本僅得二十八篇,而他篇散佚不存,尚能粗記篇目及大意,故議論在彷彿之間,而弟子遂筆之於書耳。即如桑谷生庭一事,古文《書序》謂伊陟因此ビ異贊於巫咸,作《鹹》四篇,而《大傳》則系之《高宗之訓》,以爲祖已因此以警高宗者。《肜日》“ず雉”,孔傳以爲耳不聰之應;劉歆以爲鼎三公象也,而野鳥來居,是小人將居公位;鄭康成亦以爲視不明之象。乃《大傳》則曰:高宗祭湯廟,有雉升鼎耳而鳴。祖已謂高宗曰:“遠方君子將至,否則有遠方來朝者。”未幾果有六國重譯來朝。孔子曰:吾於《高宗肜日》見德之有報之疾也。(王充亦引之,以祖已爲祖乙。)按篇中祖已多警戒之詞,不知《大傳》何所據而云然。又如《金滕》一篇,明言武王有疾,周公禱以身代,其後武王崩,管、蔡流言,周公居東,成王遭風雷之變,乃得金滕而反公。此事之真僞不可知,而敘事自極明白。乃漢儒說此篇,惟孔安國傳與本文相合。《史記。蒙恬傳》則雲:成王有疾,公自扌前其爪沉於河,願以身代;則以爲周公因成王疾而禱矣。《白虎通》雲:周公薨,天示之變,成王乃以天子之禮葬公。王充《論衡》引張霸《百兩篇》亦云:天以雷雨悟成王,王乃開金滕,知公之功,決以天子禮葬公。是又以風雷之變爲葬周公不備禮而設矣。及考《尚書大傳》,乃知此語亦自《大傳》出也。《大傳》於此篇雲:周公薨,成王不葬之於周,而葬之於畢,畢者,文王墓地,葬之於此,示不敢臣周公也。是雖未言天意欲以天子禮葬公,示以風雷之異,而後人以風雷屬之於周公之葬事,則實由於此。按《肜日》等皆伏生今文所有,《大傳》又本之伏生,何其與書意全不相合?可知《大傳》原非詮釋經文,但某朝事即附於某朝某篇之下,所謂別撰大義也。

●卷二○古詩三千之非司馬遷謂,古詩三千餘篇,孔子刪之爲三百五篇。孔穎達、朱彝尊皆疑古詩本無三千,今以《國語》、《左傳》二書所引之詩校之,《國語》引詩凡三十一條,惟衛彪引武王“飫歌”(其詩曰:“天之所支,不可壞也。”謂武王克殷而作此,謂之飫歌,名之曰支,使後人監戒),及公子重耳賦“河水”二條,是逸詩。而“河水”一詩,韋昭注又以爲河當作沔,即沔彼流水,取朝宗於海之義也。然則《國語》所引逸詩僅一條,而三十條皆刪存之詩,是逸詩僅刪存詩三十之一也。《左傳》引詩共二百十七條,其間有丘明自引以證其議論者,猶曰丘明在孔子後,或據刪定之詩爲本也。然邱明所述仍有逸詩,則非專守刪後之本也。至如列國公卿所引及宴享所賦,則皆在孔子未刪以前也,乃今考左丘明自引及述孔子之言所引者,共四十八條,而逸詩不過三條(成九年,莒恃陋不設備,楚人克其三都。君子引詩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無棄蕉萃。凡百君子,無不代匱。”襄五年,楚殺其大夫公子壬夫。君子謂楚共王失刑,引詩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講事不令,集人來定。”襄三十年,澶淵之會,以宋災謀予之財,既而皆不致。君子引詩曰:“淑慎而止,毋載爾僞。”)其餘列國公卿自引詩共一百一條,而逸詩不過五條(莊二十二年,陳敬仲辭卿,引詩曰:“翹翹車乘,召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襄八年,楚伐鄭,鄭大夫或欲從楚,或欲待晉,子駟曰:周詩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兆雲詢多,職競作羅。”昭四年,子產作丘賦,國人謗之,子產曰:詩曰:“禮義不愆,何恤乎人言。”昭十二年,楚子革引祈召之詩曰:“祈召之,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昭二十六年,晏子與齊景公論彗星不必禳,引詩曰:“我無所監,夏後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又列國宴享歌詩贈答七十條,而逸詩不過五條(僖二十三年,秦穆納晉重耳公子,賦“河水”。襄二十六年,晉以衛侯之罪告諸侯,齊國子賦“轡之柔矣”。二十八年,齊慶封來奔,叔孫穆子飲之,使工誦“茅鴟”。昭十年,宋以“桑林”享晉侯,注:殷天子之樂名。二十五年,叔孫昭子聘宋,宋公享之,賦“新宮”)。是逸詩僅刪存詩二十之一也。若使古詩有三千餘則,所引逸詩宜多於刪存之詩十倍,豈有古詩則十倍於刪存詩,而所引逸詩反不及刪存詩二、三十分之一?以此而推,知古詩三千之說不足憑也。況史遷謂古詩自後稷以及殷、周之盛,幽、厲之衰,則其爲家弦戶誦久矣,豈有反刪之,而轉取株林車轔之近事以充數耶?又他書所引逸詩,惟《論語》“素以爲絢”之句,《管子》“浩浩者水,育育者魚”四句,《莊子》“青青之麥,生於陵坡”四句,《禮記。射義》“曾孫侯氏,四正具舉”八句,《緇衣》“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八句,韓嬰詩“有雨無極,傷我稼穡”二句,《大戴禮》“驪駒在門,僕伕具存”四句,《汲冢周書》“馬之剛矣,轡之柔矣”二句,其他所引,皆現存之詩,無所謂逸詩也。《戰國策》甘茂引詩曰:“行百里者,半於九十。”黃歇引詩曰:“樹德莫如滋,除惡莫如盡。”又引詩曰:“大武遠宅不涉。”(《史記》作“大武遠宅而不涉”。)范雎引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呂覽。愛士篇》引詩曰:“君君子則正以行其德。君賤人則寬以盡其力。”《古樂篇》有象爲虐於東夷,周公逐之,乃爲《三象》之詩。《權勳篇》引詩曰:“惟則定國。”《音初篇》引詩曰:“燕燕往飛。”《行論篇》引詩曰:“將欲毀之,必重累之。將欲踣之,必高舉之。”《原辭篇》引詩曰:“無日過亂門。”漢武詔引詩曰:“九變復貫,知言之選。”凡此皆不見於三百篇中,則皆逸詩也。按“行百里”句本古語,見賈誼策。“樹德”二句,姚本作引《書》,則《泰誓》也。“木實”二句,吳師道謂是古語,則皆非詩也。《呂覽》“君君子”二句全不似詩,“將欲毀之”四句與《國策》所引《周書》“將欲敗之”數語相同,則亦非詩也。惟“大武遠宅不涉”及“燕燕往飛”數語,或是逸詩耳。又《韓非子》“先聖有言曰:規有摩而水有波,我欲更之,無可奈何,”其句法似詩,然曰“先聖之言”,則亦非逸詩也。推此益可見刪外之詩甚少,而史遷古詩三千餘篇之說愈不可信矣。按詩本有小序五百一十一篇,此或即古詩原本,孔子即於此五百一十一篇內刪之爲三百五篇耳。《尚書緯》雲:孔子得黃帝元孫帝╁之書,迄於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孔子刪之,爲《尚書》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爲《尚書》,十八篇爲《中候》(說見孔穎達《正義》)。史遷所謂古詩三千者,蓋亦緯書所云尚書三千二百四十篇之類耳。惟夷、齊“采薇”及介之推“五蛇爲輔”之歌,孔子訂詩,曾不收錄,此不可解。或以“采薇”歌於本朝,有忌諱,而五蛇之事近於誕,故概從刪削耶?

○《詩序》《詩序》,先儒相承謂子夏作,毛萇、衛敬仲又從而潤益之。朱子說《詩》盡廢《小序》,固未免臆說。然後人駁之者,如楊升庵、毛西河、朱竹、王阮亭諸人,亦徒多詞費。但引季札觀樂及程伊川詩說數語,則不辨自明矣。季子觀周樂,爲之歌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爲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全無一語及於淫亂,則概以爲淫奔者過也。程子云:《詩小序》必是當時人所傳國史,明乎得失之跡者是也。不得此,何由知此篇是甚意思?若《大序》,則是仲尼所作。此二說者可以證明,不待煩言矣。又歐陽公作《詩本義》,其《序問篇》雲:《毛詩》諸序與孟子說詩多合,故吾於《詩》常以序爲證,而朱子《白鹿洞賦》有曰:廣青衿之遺問,樂菁莪之長育。或舉以爲問,朱子曰:舊說亦不可廢。然則考亭亦未嘗必以《小序》爲非也。蓋朱子注《詩》,亦只有另成一家言,如歐陽公說《春秋》,蘇氏說《易》,王氏《經義》《字說》之類。宋人著述往往如此,其意原非欲盡廢諸家之說,而獨伸己見,以爲萬世之準也。及後代尊朱子太過,至頒之學宮,專以取士,士之守其說者遂若聖經賢傳之不可違。而其中實有未安者,博學之士遂羣起而伺間抵隙。正以其書爲家弦戶誦,則一經批駁,人人易知也。使朱子《詩》注不入令甲取士,亦只如歐陽說《春秋》、蘇氏說《易》之類,不過備諸家中之一說,誰復從而詆淇乎?即如歐氏《春秋》及蘇氏《易》,其中不當處亦甚多,而世顧未有從而攻擊者也。

○漢儒說《詩》《毛詩小序》,漢時雖已盛傳,然未立學官,故諸儒說《詩》,各出意見,多有與《小序》異者。關雎詩,周公制禮,已列爲鄉樂。《史記》亦云:《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釐降。是皆以爲風化之正也。而杜欽上王鳳書雲:佩玉晏鳴,《關雎》嘆之。李奇注:後夫人雞鳴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後不然,故詩人嘆傷之。明帝詔曰:應門失守,《關雎》刺世。《後漢書。皇后紀序》雲:康王晚朝,《關雎》作諷。王充《論衡》亦云:今問詩家曰《關雎》詩何時作也?彼將曰康王時也。康王德缺於房,大臣刺晏,故作此詩也。是竟以《關雎》爲刺晚朝之作矣(歐陽《本義》亦云:《關雎》,周衰之作)。《苜》詩,韓嬰謂:妻傷大有惡疾也。薛漢章句謂:大有惡疾,故以苜起興,苜雖有惡臭,我猶采采不已,以喻其守夫而不去也。《汝墳》之詩,薛漢謂王政如火,猶觸冒而往者,以父母飢寒,故祿仕也。《後漢書。周磬傳》:磬居貧,無以養母,嘗誦《詩》至《汝墳》卒章,慨然而嘆,乃出應孝廉之舉。是皆以“父母孔邇”作己之父母,而非以喻文王矣。《甘棠》之詩,《韓詩外傳》謂:召伯在朝,有司請營邵以居。召伯恐勞民,乃廬於樹下。其後在位者不恤百姓,耕桑失時,於是詩人追思召伯休息之樹而歌思之。則又似黍離之感,宜入變風矣(元人王柏嘗退《甘棠》於《王風》,見許謙《二南相配圖》,其意蓋本此)。“騶虞”,《韓詩》以爲掌鳥獸之官,賈誼則曰:天子之囿,虞者,司獸者也。“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勖古本作畜,鄭康成曰:此衛定姜之詩,定姜無子,立庶子ぅ,是爲獻公。畜,孝也,獻公無禮於定姜,定姜作詩,言當思先君定公,以孝於寡人也。《相鼠》章,《白虎通》雲:妻得諫夫者,夫婦榮辱共也。《詩》雲“相鼠有體,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此妻諫夫之詩也,則又以《相鼠》爲妻諫夫之詩矣。三良之殉,《左傳》及《詩序》皆雲穆公以子車氏三子爲殉,《史記。蒙毅傳》亦云:昔穆公殺三良而死,故諡曰繆(按《史記》秦武公葬,以人從死者六十六人,至獻公元年方止,則武公以下十八君皆以人臣殉葬)。然《漢書。匡衡傳》雲:秦穆貴信而士多死。應劭注云:公與羣臣飲酒酣,公曰:生共此樂,死共此哀。奄息、仲行、釒鹹虎許諾。及公薨,氵皆從死。則是出於三子之自殉,而非穆公之亂命矣。《黍離》之詩,《韓詩》以爲伯封作。伯封者,尹伯奇之弟也。曹植曰:尹吉甫聽後妻之言而殺孝子伯奇,其弟伯封哀之,作《黍離》之詩。《新序》又以爲衛宣公之子壽閔其兄而作。則皆非傷周室矣。《行葦》,班叔皮《北征賦》曰:慕公劉之遺德,及行葦之不傷。王符曰:行葦勿踐,公劉恩及草木,仲山父牛羊六畜,且猶感德。是漢儒皆以公劉之詩。仲山甫徂齊,《漢書》杜欽曰:異姓之臣,無親於宣,就封於齊。則以徂齊爲受封於齊矣。是時《毛詩》未立學官,故各自立說,言人人殊,毋怪宋儒起而盡掃之,並《毛詩》亦不用也。○夏屋《詩》“夏屋渠渠”,《學齋佔畢》雲:夏屋,古注大具也;渠渠,勤也。言於我設醴食大具以食我,其意勤勤然;不指屋宇也。至揚子云《法言》雲:震風凌雨,然後知夏屋之。乃始以夏屋爲屋宇。楊用修本其說,又引《禮》“周人〔以〕房俎”,《魯頌》“籩豆大房”注,大房玉飾俎也,其制足間有橫,下有樹,似乎堂後有房,故曰房俎,以證夏屋之爲大俎。又言若以爲屋居,則房俎亦可爲房室乎?然《楚詞。涉江篇》“曾不知夏之爲丘”,《招魂篇》“各有突夏”,又《大招篇》“夏屋廣大,沙棠秀只”,則屈原、宋玉已皆以夏屋爲大屋。而必以大俎釋《詩》之夏屋,毋亦泥古注而好奇之過矣。況屈原、宋玉既施之於詞賦,則以夏屋爲大屋,亦不自揚子云始也。

○后稷已行郊禮《詩》言“上帝居歆”,而下文即繼之雲“后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於今”,明乎后稷以來即郊祀上帝也。後儒泥於周制,謂后稷未王,何得有郊祀?按毛氏謂堯見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國之於邰,即命之事天。故《詩》曰“后稷肇祀”,言自後稷以來皆得祭天,猶魯人郊祀也。是以《或樸》之作,有積燎之薪,文王郊酆,經有明文。漢儒匡衡亦言文王已郊,說見《三國。吳志》注所引《江表傳》及《志林》。

○坼副“不坼不副,無災無害”,凡婦人易於產者,不過無災害耳,而《詩》必以不副坼形容之,何也?蓋古婦人生子,嘗有坼剖而生者。《史記。楚世家》:陸終氏娶鬼方女貴,久孕不育,啓左脅,三人出焉,啓右脅,三人出焉。幹寶曰:譙周作《古史考》,疑此事爲誕妄,遂廢而不論。然前志所傳,修已背坼而生禹,簡狄胸剖而生契,近日魏黃初五年汝南屈雍妻王氏生男,從右胳下水腹上出,而平和自若,數月創合,母子無恙。以今況古,知註記者不妄也。則《詩》所謂不坼副者,或正因修已、簡狄等之背坼胸剖系同時之事,故相提並論也歟?○帝武元鳥毛箋“履帝武”,謂姜原從高辛往祭天也。箋“元鳥”,謂春分元鳥降,時簡狄從高辛祈於郊也。鄭康成則據《史記》姜原見巨人跡,踐之而生稷,簡狄吞乙卵而生契,以注《詩》。而後之說經者皆宗之。蓋兩漢時毛注未立學官,其立學官者皆本《史記》說也。洪容齋力斥其荒幻,謂不如毛注之明白。然帝王之生,亦自有不可常理論者。《漢書。張騫傳》:烏孫王難兜靡爲大月氏攻殺,子昆莫新生,有人抱置草中,狼來乳之,又有烏銜肉翔其旁,後仍爲烏孫王。《後漢書》:夜郎之初,有女子浣於Т水,有三節大竹流來,聞其中有號聲,剖竹視之,得一男兒,歸而養之。及長,有才武,自立爲夜郎侯,以竹爲姓。又《晉書》:鮮卑檀石槐,其母聞雷仰視,而雹入其口,因吞之,遂有娠,生檀石槐。年十四五,勇健異常,後遂爲鮮卑大人。王充《論衡》:橐離國王侍婢,有氣大如雞卵來降,遂有娠。既生,投豕溷中,豬以口氣噓之,不死。復徙馬欄中,馬復以口氣噓之,不死。後遂王於夫餘。《北史》:高句麗之先夫餘王,嘗得河伯女,閉於室內,爲日所照,引身避之,日影又逐。既而有娠,生一卵,大如五升,後有一男破而出。及長,字之曰朱蒙,至紇升骨城,遂自王,以高爲氏。後魏之先詰汾,嘗見輜自天而下,有美女稱天女,受命相偶,旦日請還。期年復來,以所生男授詰汾,曰:“此君之子也,當世爲帝王。”即始祖神元皇帝力微也。故諺曰:“詰汾皇帝無婦家,力徽皇帝無舅家。”《元史》;蒙古之先孛端叉兒之母方寡居,夜有光明照其腹,遂有娠,生孛端叉兒,爲有元之祖。虞集《高昌王碑》:其家本畏吾人,有天光降於樹,樹生癭。越九月,癭忽裂,得五嬰兒,收養之。其最小者曰卜吉可罕,既壯,遂君其地。據此,則吞卵、履跡亦或事之所有也。

○奚斯所作《魯頌》“新廟奕奕,奚斯所作”,言奚斯造此廟也。而王延壽《魯靈光殿賦》雲“奚斯頌僖,歌其路寢。曹植《承露盤銘序》亦云奚斯頌魯,則竟以此頌爲奚斯所作矣。說見顏師古《匡謬正俗》及袁文《甕牖閒評》。按揚雄《法言》曰:正考父嘗尹吉甫矣,公子奚斯嘗正考父矣。《太尉楊震碑》雲:敢慕奚斯之追述,樹碑石於墳道。則以奚斯爲作頌,又不止王延壽、曹植也。

○《春秋》《春秋》,魯史記名。韓宣子聘魯,見《易象》與《魯春秋》,此孔子未修以前《春秋》也。然不獨魯史以此爲名也,《國語》楚莊王問教太子之法於申叔時,對曰:“教之以《春秋》,而爲之聳善抑惡焉。”晉羊舌習《春秋》,悼公使之教太子。又《管子。法法篇》曰:《春秋》之記,有弒君弒父者。《權數篇》曰:《詩》者所以記物也,《春秋》所以記成敗也。莊王、管子、羊舌在孔子前,則所謂《春秋》必非孔子所修魯史可知,是齊、晉、楚皆有《春秋》也。《墨子》曰:吾見百國《春秋》,《韓非子。備內篇》有《桃左春秋》,雖不知何國書,要亦一《春秋》也。韋昭注《國語》,謂以天時紀人事,故曰《春秋》。房玄齡注《管子》,謂《春秋》周公之凡例,而諸侯之國史也。則周時列國之史皆名“春秋”也(《墨子》有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齊之春秋)。又按《呂覽。求人篇》:觀於《春秋》自魯隱公至哀公十有二世,其所以得之,所以失之,其術一也。《莊子。齊物論》:《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辨。又云:《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此則孔子所修之《春秋》,可見戰國時已大行於世矣。自後虞卿有《春秋》,呂不韋有《呂氏春秋》,陸賈有《楚漢春秋》,趙長君有《吳越春秋》。袁有《獻帝春秋》司馬彪有《九州春秋》,習鑿齒有《漢晉春秋》,王範有《交廣春秋》,杜崧有《任子春秋》,孫盛有《魏氏春秋》、《晉陽秋》,臧嚴有《棲鳳春秋》,李公緒有《戰國春秋》,王韶之有《晉安帝春秋》,劉允濟採魯哀公後十二世接戰國,爲《魯後春秋》,崔鴻有《十六國春秋》,蕭方等有《三十國春秋》,韋述撰《唐春秋》,梁固、胡旦皆有《漢春秋》,尹洙有《五代春秋》,吳任臣有《十國春秋》,則又皆仿《春秋》之名而爲之者也。

○《春秋》底本孔子修《春秋》,魯史舊文不可見,故無從參校聖人筆削之處。今以《汲冢紀年》書考之,其書魯隱公及邾莊公盟姑蔑,即《春秋》公及邾儀父盟於蔑也;書晉獻公會虞師伐虢滅下陽,即《春秋》虞師滅夏陽也。據此可見當時國史,其文法大概本與《春秋》相似,孔子特酌易數字,以寓褒貶耳。杜預所謂推此可以知古者國史策書之常也。而孔子刪訂《春秋》之處,亦即此可見。又魯莊公七年星隕如雨,《公羊傳》謂原本乃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孔子修《春秋》改曰星隕如雨。是亦可見聖人改削之跡。

○《春秋》書法可疑《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以其筆削至嚴也。筆削之嚴,應莫過於纂弒之事,然《春秋》書法實有不可解者。趙盾之不討賊,許止不嘗藥,而皆書“弒君”,固以責有攸歸也。楚王麇之死,據《左傳》公子圍入問疾,縊而殺之,則圍實弒麇也,而經但書“楚子麇卒”。說經者曰:楚以瘧疾赴,故不書弒。夫弒君而嗣位之人,誰肯以弒赴告列國者?以疾赴遂不書弒,是轉開一規避法也。及楚靈王之被弒也,《左傳》謂王田於乾,聞公子比自晉歸作亂,遂自縊,則與被弒者終有間。而經則書“楚公子比自晉歸於楚,弒其君虔於乾”。一則手弒者,反脫其弒君之罪,一則自縊者,轉坐其臣以弒君之名。又如齊孺子荼之死,據《左傳》乃悼公使朱毛弒之,陳乞不過先廢荼而立悼公耳,其時悼公既立,則不得專坐陳乞罪也。而經書曰“齊陳乞弒其君荼”。豈經之所書者真,而《左傳》所述者不可信耶?抑經但據舊策以書,而必待作傳者之詳其事耶?使無作傳者之詳其事,則首惡者不幾漏網,而從坐者不且覆盆耶?事隔千載,無從訂正,以經爲據,當是作傳者誤耳。

○春不書王《春秋》每歲必書“春王正月”,如正月無事可紀,則書“春王二月”或“春王三月”,所以尊王也。乃隱公九年、十一年不書王,桓公惟元年、二年、十年、十八年書王,而三年至十七年皆不書王。杜預雲:天王不頒歷,故不書王。此恐非也。《春秋》以尊王爲第一義,若不頒歷即不書王,則是年竟不屬之王乎?況不頒歷宜莫如王子頹、王子帶、王子朝之亂,朝廷播越,豈暇修舉故事,乃是時卻書王,而隱、桓時反不書,豈流離之日尚能頒朔,而太平無事轉缺此典乎?程子則謂:桓公弒君而立,元年書王,以王法正其罪也。二年宋督弒君,以王法正其罪也。三年不書王,見桓之無王也。此亦恐非也。若謂因桓之無王而不書王,則當其弒立之初,已目無王,何以反書王於元年,至第三年而始著其無王也?若謂元年書王,以王法正其罪,則凡書王之年,皆因國君有罪而書乎?宋督弒君,何與魯事,而欲以魯史之書王正宋臣之罪,有是理乎?何休則謂:十年書王者,數之終,十八年書王者,桓公之終也。據此則書王之例,第於人君即位之年、遇十之年、薨卒之年書之,而其餘俱可不必書王矣,何以十二公內除此數年外又多一一書王也,此益曲說不可通者也。抑知《春秋》時周正已不遍行列國,有用周正者,有用殷正者,有用夏正者(說見後)。魯雖秉周禮,然觀其置閏、失閏之參錯,則其不遵周正可知。或雖不盡遵周王,而史官秉筆有尚知以周月記事者,則孔子書王正月以別之,謂此正月乃王之正月,見其猶尊王也。而史官更易,不一其人,有時或竟以魯國自用之歲月以紀事而不合乎周正,則孔子即仍其所書之春正月而不復書王,謂此正月乃魯國自行之正月,而非王之正月,見其無王也。然則書王不書王,本據舊史之周月、魯月爲定。舊史所紀用周正則書王,舊史所紀非周正則不書王。明乎此,則諸家紛紛之說俱可不必矣。

春秋時列國多用夏正。《左傳》隱公三年夏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秋又取成周之禾。若系周正,則麥禾俱未熟,取之何用?是鄭用夏正也。隱六年,宋人取長葛,經書冬而傳書秋,蓋宋本用殷正建酉之月,周之冬即宋之秋,是宋用殷正也。桓七年,伯綏來朝,鄧侯吾離來朝,經書夏而傳書春,是二國不用周正也。僖五年,晉侯殺其世子申生,經書春而傳在上年之十二月。十年,裏克弒其君卓,經書正月而傳在上年十一月。十五年,晉侯及秦伯戰於韓,獲晉侯,經書十一月,傳書九月。又如《左傳》僖二十三年九月晉惠公卒,二十四年正月秦伯納重耳於晉,而《國語》則雲十月晉惠公卒,十二月秦穆公納公子。魯之月與晉不同,是晉不用周正也。文十年齊公子商人弒其君舍,經書九月,傳作七月,是齊不用周正。又《管子。立政篇》正月令農始作,《輕重篇》令民九月種麥,則齊用夏正也。《史記。秦本記》宣公初志閏月,則宣公以前並有不置閏者,其不用周正可知也。至戰國時,更無有不用夏正者。呂不韋《春秋》是全用夏正,杜預記《汲冢紀年》書系魏哀王時人所作,以夏正爲首,是魏亦用夏正也。不寧惟是,魯號秉禮之國,然《論語》暮春者春服既成,若周正,則暮春尚是夏正之正月,安得有換春衣浴且風之事?是曾點所云暮春,即夏正之三月,夏正之三月在周應作仲夏,而曰暮春,則魯亦久用夏正可知也。又《左傳》文元年閏三月,非禮也(三代閏月皆歸於歲終,所謂歸餘於終也),襄二十七年再失閏,哀十二年又失閏,季孫問仲尼,仲尼曰:“今火猶西流,司歷過也。”杜注:尚是九月,歷官失一閏也。十三年十二月又螽。杜注:季孫雖聞仲尼言而不能正歷,失閏至此年,故十二月又螽。則魯不惟不用周正,並夏正亦失之矣。劉原父謂:《左氏》月日多與經不同,蓋《左氏》雜取當時諸侯史策之文,其用三正,參差不一,故與經多歧。可見是時列國各自用歷,不遵周正,固已久矣。凡古制非現行者,閱數十年,未有不廢絕。若周改正朔之後,列國皆遵周正,則千年以前之夏正何以尚在人間而行之自若乎?蓋周初雖改歲首,而農事仍以夏正並行。《微子之命》曰:統承先王,修其禮物。是聽其自用先世之制,杞用夏正,宋用殷正可知也。《尚書大傳》亦云:王者存二代之後,與己爲三,所以通三統、立三正。鄭康成注云:使二王之後自行其正朔也。是二王之後不用周正,固不待言。即周制亦自有兼用夏正者,《逸周書。周月解篇》有曰:亦越我周改正,以垂三統。至於敬授民時,巡狩享,猶自夏正焉。今按“七月流火”之詩,周公所作,而授衣、條桑、烹葵、剝棗、鑿冰、獻韭,一一皆以夏正紀節物,然此猶曰追敘祖宗時事也。“四月維夏”,“六月徂暑”,非週中葉之詩乎?“維暮之春”下文即接“於皇來牟,將受厥明”,豈非夏正之三月,其下月即麥熟時乎?《周禮》仲春會合男女之無夫家者,若周之仲春爲今之十二月,風雪Ё寒,豈能會合於野、奔者不禁乎?則亦豈非夏正之仲春乎?是知周改朔之初,本已兼用夏正,民間習用既久,及東周以後,去開國之時愈遠,王朝又不頒朔,列國遂並忘周正,而各自用夏正,固非一日矣。由此以推孔子修《春秋》必書“春王正月”,實以是時列侯多不用周正,故特著之,言此乃王之正月也。若各國鹹稟周正,則但書“春正月”即是王之春正月矣,何必更表之以王?(說見“春不書王”條下)告顏子以行夏時,亦以夏時本所當遵,當時已多私用,與其另建一朔而不能使天下劃一,不如仍用夏正,俾上下通行也。(按《夏小正》一書實《月令》所本,其曰《夏小正》者,蓋周改朔之後,此書仍聽其行之民間,以便民事,而實非本朝之制,故謂之夏小正,以別於周正耳。)

○春王不書正月唐劉ナ對策,謂《春秋》定公元年春王不書正月者,以先君不得正其終,則後君不得正其始,故曰定無正也。此亦唐人臆說。春王無正月,此不過脫簡耳。如《春秋》每遇四季之首,雖無事亦必書其首月。隱六年秋無事,書秋七月,桓九年夏無事,書夏四月之類,不可勝紀。杜預所謂雖無事必書首月,具四時以成歲也。而桓四年秋、冬無事,乃不書秋七月、冬十月,七年、九年及莊七年之秋、冬亦然,其爲脫簡無疑也。則春王之下無正月,其爲脫簡,又何疑乎?或謂脫簡必脫一行,如秋七月、冬十月之類,至春王下缺正月二字,豈有一簡中脫落半段之理?不知簡策亦有傳寫脫誤者,如《左傳》莊六年經文“冬齊人來歸衛俘”,而《公》、《》經文皆言“衛寶”,則有誤在一字者矣。僖十年經文“冬十二月夫人氏之喪至自齊”,夫人姜氏也,而無姜字,杜注云,脫誤也。則亦有脫在中一字者矣。一季之內雖無事,必書首月,而莊二十二年夏無事,乃不書夏四月,而書夏五月,非傳寫之誤乎?推此則莊十年之夏五,亦豈非脫字乎?而必爲之說曰:孔子有意仍之,以傳疑也。夏五之爲夏五月,瞭然可知,聖人即添一月字,豈遂爲僭妄,乃必不敢增,以存傳疑之義,則又何以筆則筆、削則削乎?可見《春秋》一書,孔子既修之後,仍有脫簡誤字,不一而足。而必於其脫誤處曲爲之說,毋怪乎益入於穿鑿也。則“春王”下之無“正月”,其爲脫誤無疑,非別有義也。

○春秋紀年春秋時,列國雖曰奉周正朔,然紀年皆以本國之君即位之年爲紀。如《春秋》以隱公元年起,雖孔子亦不改也。至其稱於列國,則彼此紀年不同,似應以周王之年爲紀矣。然鄭子家對趙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與之事君。十二年六月,歸生佐寡君之嫡來朝。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是皆據本國之紀年以語他國。否則舉是年一大事以標之,如魯襄公朝晉侯,晉侯問其年,季武子對曰:會於沙隨之歲,寡君以生,是也。絳縣老人自敘其年曰: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師曠曰:魯叔仲惠伯會成子於承匡之歲也。是皆不以周王之年爲紀也。即《左傳》敘舊事亦然。如追敘晉封成師之事,則曰惠公之二十四年晉始亂,惠之四十五年曲沃莊伯弒孝侯。追敘衛襄公立子元之事,則曰晉韓宣子爲政聘於諸侯之歲。追敘鄭伯有爲厲事,一則曰鑄刑書之歲,再則曰齊平燕之歲。追敘齊烏餘以廩邱奔晉事,則曰齊人城郟之歲。追敘鄭伯朝晉之歲,則曰溴梁之明年。而於周王紀年略不及焉。堂堂共主,正朔鹹遵,而紀年莫之或用,蓋當日本無稟奉一王紀年之制,非盡各國僭妄也。(漢時諸侯王尚得自稱元年,如《漢書。諸侯王表》楚王戊二十一年爲孝景三年,楚王延壽三十二年爲地節元年之類。又列侯於本國亦得自稱元年,《史記。高祖功臣侯年表》高祖六年爲平陽懿侯曹參元年,孝惠六年爲靖侯元年之類。是列國各自紀元,漢初猶然。)○矢魚於棠矢魚於棠,諸家皆以爲陳魚而觀之。宋人《螢雪雜說》獨引《周禮》“矢其魚鱉而食之”之義,以爲矢者射也。按秦始皇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漢武亦有巡海射蛟之事,以矢取魚,本是古法,授以說經,最爲典切。

○《左傳》所本《左傳》所本,採擇甚多,蓋古者史官有簡策、簡牘二種,杜預序所謂《周禮》史官掌邦國四方之事,諸侯亦各有國史,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其本國之事,凡政之大者,及君所命,則書於策,非此則但別爲記載。如公子豫及邾人、鄭人盟於翼,不書,非公命也;新作南門,不書,亦非公命也之類。杜預所謂史不書於策,故夫子不書於經是也。然夫子雖不書於經,而記載自在,故左氏得據以推聖人不書之本意。至他國之事,凡來赴告者則書於策,不告則不書。如隱十一年鄭伯大敗宋師,《左傳》謂滅不告敗,勝不告克,皆不書於策是也。然雖不書於策,而列國自有記載,魯國亦有得之傳聞而別記之者,故左氏得以補聖人之所未修,而詳其始末。杜預所謂非將君命則記在簡牘是也。故有經所本無而特見於傳者,先經以始事,後經以終義,皆別有所本也。亦有經所特書而反無傳者,非必其事之無關係也,如郭公之類,非傳不明,而左氏無之,則固簡牘缺落,無所考據,故不能憑空撰述耳。不然,則經所無者尚一一補之,經所有者反略而遺之耶?又莊二十六年經文:春,公伐戎。夏,曹殺其大夫。秋,公會宋人、齊人伐徐。冬十二月癸卯朔,日有食之。而是年之傳:春,晉士爲大司空。夏,士城絳,虢人侵晉。冬,虢人又侵晉。一年之內,經自經而傳自傳,若各不相涉者,蓋亦因經所書之事別無簡策可考以知其詳,故別摭他事以補此一年傳文也。○《左傳》敘事氏名錯雜《左傳》敘事,每一篇中,或用名,或用字,或用諡號,蓋當時文法如此。然錯見迭出,幾使人茫然不能識別。如子越椒之亂,一斗般也,忽曰鬥般,忽曰子揚;一賈也,忽曰賈,忽曰伯贏。泌之戰,一荀林父也,忽曰荀林父,忽曰桓子;一士會也,忽曰士會,忽曰隨武子,忽曰隨季,忽曰士季,他篇又稱範武子;一先也,忽曰先,忽曰彘子,他篇又稱原;一荀首也,忽曰荀首,忽曰知莊子,忽曰知季;一韓厥也,忽曰韓厥,忽曰韓獻子;一欒書也,忽曰欒書,忽曰欒武子;一趙朔也,忽曰趙朔,忽曰趙莊子;一克也,忽曰克,忽曰獻子。是篇人數既多,頭緒更雜,即姓名一線尚難了了,況復錯綜其詞如此,使無後人註釋,不幾於終日回惑而不得其要領耶?他篇類此者不一而足。又如齊慶封之亂,使析歸父召晏平仲,平仲請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此子家乃析歸父也。下又敘慶嗣聞禍將作,謂子家速歸,此子家乃慶封之子也。略無別白,令讀者何處分析耶?此究是古人拙處,史遷以後則無此矣。劉勰亦謂左氏綴事,氏族難明,及史遷各傳,人始區詳而易覽也。而黃常明謂:《左傳》敘事有一人而稱目至數次異者,族氏、名字、爵邑、號諡皆密佈其中,以寓褒貶,則又深求之而轉非古人意矣。氏、名、號、諡錯見,自是另一種文法,有何褒貶?即如泌之戰,晉諸大夫忽名忽諡號,一日之間褒貶頓異,有是理耶?

○《左氏傳》原委秦火之後,漢初惟《左氏傳》最先出,然亦惟《左氏》始終不得立學官,而其傳世也,乃愈抑而愈彰彰。董勳謂《左氏》從河間獻王所得,而顏師古則引許氏《說文解字序》雲北平侯張蒼獻《左氏春秋傳》。張蒼歷秦至漢文帝時爲丞相,是《左氏》之出比諸經爲最早也。然武帝立諸經博士,獨遺之。哀帝建平中,劉歆欲立《左氏》,遽移太常,致諸儒忿爭,帝重違衆意,乃出歆爲河內太守,遂不得立。光武時,韓歆上疏,欲立《左氏》,博士範升等駁之,帝卒立左氏學,以李封爲博士。未幾封卒,《左氏》復廢。肅宗亦好《左氏傳》,乃令賈逵自選諸生才高者習之,皆拜爲王國郎。章帝亦詔選高才生習之,然不久亦仍廢。是兩漢時《左氏傳》終未嘗立學官也。然自賈誼爲《左氏》訓詁以授貫公,其後賈逵作訓,服虔作解,謝該作釋,及乎杜預作集解後,六朝遂入於經。雖東漢以來攻之者不一,如範升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並奏史遷引用《左氏》、違戾五經者三十一事,李育亦謂《左氏》不得聖人深意,作《難左氏義》四十一事,何休又作《左氏膏肓》,而賈逵則摘出《左氏》長於《公》、《》者三十事,服虔亦以《左氏》駁何休所駁之六十條,鄭康成又有《針膏肓》之作。《陳書。王元規傳》:自梁以來,諸儒爲左丘學者,以賈逵、服虔之義難駁杜預,凡一百八十條。元規引證通析無所疑滯。《唐書。啖助傳》:助愛《公》、《》二家,以《左氏》解義多謬,謂其書出於孔氏門人,且《論語》所引率前世人老彭、伯夷等類,非同時;而言“左氏明恥之,丘亦恥之”,則丘明者蓋如史佚、遲任之徒,而非孔子門人也。是六朝及唐尚有斥《左傳》、駁杜注者,然好之者愈甚。蓋匪特敘事之書易傳,而其文之工實自有千古也。又漢時《古文尚書》及《毛詩》亦皆不立學官,乃二書與《左傳》反盛傳至今,而當時所立學官者今皆不傳,豈顯晦有時,而晚出者傳愈久耶!

○鷸冠《左傳》僖二十四年,鄭子華之弟子臧出奔宋,好聚鷸冠,鄭伯聞而惡之,使盜誘而殺之陳宋之間。杜預注:聚鷸羽以爲冠,非法之服也。顏師古則以爲鷸,水鳥,天將雨則鳴,古人以其知天時,乃象其形爲冠,使掌天文者冠之,故《逸禮》曰:知天文者冠鷸。蓋子臧是子華之弟,以兄見殺而出奔,常有復仇之志,故與知天文者遊聚,有所計議,是以鄭伯恐其返國作亂,令人誘殺之。若直以鷸羽飾冠,何必惡而殺之也?此論可謂發前人所未發,然《左傳》本文有“君子曰:服之不衷,身之災也。”是左氏已以鷸冠爲子臧之冠,而非謂知天文之御士矣,豈誤自左氏歟?師古又以爲“君子曰”數語系後人妄加,非《左氏》原文,則欲伸己意而並強抹煞古人矣。

○曹即曹沫魯莊公與齊桓公盟於柯,《左傳》但言始通好,而不言劫盟。《呂氏春秋。貴信篇》齊桓公伐魯,魯請盟,桓公許之。曹先說莊公以劫盟之事。盟之日,莊公與曹皆懷劍至壇。莊公左搏桓公,右抽劍以自承,請戮於君前。管仲、鮑叔進,曹按劍當兩陛,管仲等不得進。莊公曰:“封於汶則可。”管仲勸桓公許之。是劫盟者曹也。《史記》則謂二公立壇上,曹沫執匕首劫桓公。公問所欲,沫欲齊返魯侵地,桓公許之,沫乃下就臣位。則劫盟者又屬曹沫。按《左傳》長勺之戰有曹,而沫之名不見,則劫盟者爲曹無疑,以爲沫。司馬貞《索隱》雲:沫音,聲相近而字異耳。林注:《春秋》柯之盟亦言曹劫盟,則即沫也。

《淮南子。論篇》:昔曹子爲魯將,三戰不勝,亡地千里。及柯之盟,三戰所亡,一朝而得之,勇聞於天下。

○屠蒯即杜簣《檀弓》:智悼子卒,末葬,晉平公飲酒,師曠、李調侍。杜簣進酌曰:“曠飲斯。”又酌曰:“調飲斯。”又酌,自飲之。公問之,曰:“子卯不樂,智悼子喪在堂。曠爲太師,調爲褻臣,而俱不以告。簣爲宰夫而越職言此,是以皆飲之。”《左傳》:晉荀盈卒於戲陽,未葬,晉侯飲酒樂。膳宰屠蒯入,酌以飲樂工曰:“汝爲君耳,將司聰也。辰在子卯,謂之病日,女弗聞,是不聰也。”又酌嬖叔曰:“汝爲君目,將司明也。而汝不見,是不明也。”亦自飲也,曰:“臣實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檀弓》、《左傳》所記本一事也。然《檀弓》有師曠、李調姓名,而《左傳》無之。《檀弓》曰杜簣,《左傳》“曰屠蒯,聲固相近,而各記所記則並姓名亦遂不同,於此可見古事之入於記載者,訛謬蓋十之六七矣。王觀國《學林》雲:《檀弓》作杜簣,《左傳》作屠蒯,蓋本是杜簣而《左傳》訛其字耳。袁文《甕牘閒評》則雲:屠者宰也,蒯爲庖人,職主屠宰,故曰屠蒯,如巫咸之巫、師曠之師也。則《左傳》所云屠蒯乃其本字,而《檀弓》訛以爲杜簣耳。

○杜預注《左傳》杜預注《左傳》,蓋合衆家之長,不特地名、人名考據精核,書法、譜系授引確切,即如時日之細,亦以長曆追算不遺。隱十年春王二月,公會齊侯、鄭伯於中丘。注云:傳言正月會,癸丑盟,推經傳日月癸丑是正月二十六日,知經雲二月誤也。又成十七年十一月壬申,公孫嬰齊卒。注:十一月無壬申日,誤也。襄二年六月庚辰,鄭伯侖卒。注:庚辰七月九日書六月,經誤。襄九年十二月癸亥,晉人以諸侯之師伐鄭,門其三門;閏月戊寅,濟於陰阪。注云:以長曆考之,此年不得有閏月,疑閏月二字當作門五日,五字上與門字合,遂訛爲閏月也,乃晉攻三門,門各五日也。自癸亥去戊寅十六日,以癸亥始攻,攻輒五日,凡十五日,明日乃戊寅也。昭元年十一月己酉,楚公子圍弒其君。注:以長曆推己酉當十二月六日,經傳皆言十一月,月誤也。古人著書細心如此,今人讀書於年月時日未有不一目過之矣。

○《國語》非左丘明所撰《國語》二十一卷,《漢書。藝文志》不載撰人姓氏。其時說經者皆謂之《春秋外傳》,惟司馬遷有云:左丘失明,厥有《國語》。班固作遷贊,因曰:孔子作《春秋》,左丘明爲之傳,又纂異同爲《國語》。韋昭亦以爲左丘明採穆王以來,下訖魯悼,其文不主於經,號曰“外傳”。顏師古本此衆說,故注《藝文志》,直以《國語》爲左丘明撰。宋庠因之,亦謂出自丘明。今以其書考之,乃是左氏採以作傳之底本耳。古者列國皆有史官記載時事,左氏作《春秋傳》時,必博取各國之史以備考覈。其於《春秋》事相涉者,既採以作傳矣,其不相涉及雖相涉而採取不盡且本書自成片段者,則不忍竟棄,因刪節而並存之。故其書與《左傳》多有不劃一者,如襄王伐鄭一事,《左傳》以《常棣》詩爲召穆公所作,而《國語》則以爲周文公所作。晉文公返國一事,《左傳》記是年九月晉惠公卒,明年正月秦伯納公子重耳,而《國語》則十月晉惠公卒,十二月秦伯納公子。鄢陵之戰,《左傳》苗賁皇在晉侯之側曰:“楚之良,在中軍王族而已”,而《晉語》作苗棼皇,《楚語》則雲雍子謂欒書曰:“楚師可料也,在中軍王族而已。”如果左氏一手所撰,何不改從劃一,而彼此各異若此乎?可知《國語》本列國史書原文,左氏特料簡而存之,非手撰也。魏、晉之人以其多與《左傳》相通,遂以爲左氏所作耳。又如長勺之戰,《魯語》曹與莊公論戰數百言,《左傳》但以“小惠未遍,小信未孚”數句括之。鄢陵之役,範文子不欲戰,《晉語》述其詞累幅不盡,至分作三四章,《左傳》但以“外寧必有內憂,盍釋楚以爲外懼”數語括之。正可見左氏以此爲底本,而別出爐錘,筆奪天巧,豈其示巧於此,而復作《外傳》以示拙也?竊嘗論之,左氏之採《國語》,仙人之脫胎換骨也。《史記》於秦、漢以後自出機杼,橫絕千古,而秦、漢以前採取《國語》、《左傳》,則天吳紫鳳,顛倒衤豆褐也;《漢書》之整齊《史記》,則屈騏驥以就衡軛也。觀於諸書因襲轉換之間,可以悟作文之旨矣。(王充《論衡》雲:左氏傳經,詞語尚略,故複選錄《國語》之詞實之。啖助謂《國語》非一人所爲,蓋左氏集諸國史以釋《春秋》,後人便傅著丘明也,是亦不以《國語》爲丘明作。)○韋昭注《國語》韋昭注《國語》,合賈逵、虞翻、唐固諸本參考是正,最號詳核,然亦有舛謬者。晉文公請隧,賈逵雲:王之葬禮,闕地通路曰隧,昭則以爲天子之六鄉六隧地也。按襄王之詞曰:“若班先王之大物以賞私德”,又曰“叔父若能更姓改物,以取備物”,又曰“餘敢以私勞變前之大章乎?”又《晉語》:文公請隧,弗許,曰:“王章也。”大物、備物,大章、王章,皆謂禮之大者,非郊隧地可知。況是時王正勞之以地,豈又辭所賜之地而別請所不賜之地乎?魯武公之其子括與戲見宣王,王立戲。韋昭注:括,武公子長子伯御;戲,括弟懿公也。按《史記。魯世家》懿公九年,兄括之子伯御弒公而自立。則伯御乃括之子也。《漢書。古今人表》亦同。而昭以伯御爲括,亦誤。《左傳》自幕至於瞽瞍,則幕在瞽瞍之先。昭注《國語》“虞幕能聽協風”乃雲“幕,舜後,虞思也。則以舜之遠祖爲舜之遠孫矣。又東漢明帝諱莊,故凡前史所有莊字悉改爲嚴。昭,三國吳人,尚復何所忌諱?而不爲改正,仍以魯莊公爲嚴公,曲沃莊伯爲嚴伯,亦不免疏於檢點。顧寧人乃以爲作史者意存忠厚,不遽改前代之諱,此亦曲爲之說矣。

●卷三○《周禮、冬官》補亡之誤《周禮》缺《冬官》一篇,劉歆以《考工記》補之,漢唐以來皆無異說。至宋淳熙間,臨川餘廷椿始創論,以爲冬官之屬初未嘗缺,其官皆雜出於五官之中,乃作《復古司空》一篇,朱子亟稱之。永嘉王次點益引伸其說,作《周官補遺》,亦爲真西山所賞。元人吳草廬、丘吉甫又因之,各有撰述,然其間亦各有不同者。今王氏《周官補遺》已不傳,草廬所編則據《尚書》司空掌邦土,謂冬官不應雜在地官司徒掌邦教之內,遂取掌邦土之官列於司空之後,其他亦未嘗分割。惟餘氏、丘氏則益加割裂。餘氏以天官、地官、春官、夏官內四十九官改入冬官,丘氏則以爲天官六十三、地官七十九、春官七十、夏官六十九、秋官六十六,若以周官三百六士每官六十之數論之,天官羨三,地官羨十九,春官羨十,夏官羨九,秋官羨六,是五官內共羨四十七官。而所著《周禮補亡》一書,又於五官內稍有裁核,定爲官六十、地官五十七、春官六十、夏官六十、秋官五十七,而以大司空、小司空內五十四官改入冬官,與餘氏大同小異。雖各以意割截舊文,然亦可見先儒之究心也。王鏊《震澤長語》雲:俞廷椿、王次點以五官中凡掌邦居民之事皆分屬之司空,則五官各得其分,而冬官亦完,且合三百六十之數,周官粲然無缺,誠千古之快也。而餘不敢從,何哉?曰亂經。是鏊亦未敢以爲是也。按《南齊書》有人掘楚王冢,得青簡書,廣數分,長二尺,凡十餘簡。王僧虔辨之,雲是科斗書《考工記》,《周官》所闕文也。然則《考工記》原非雜於五官內,劉歆以之補《冬官》亦非。

○《儀禮》先儒謂《儀禮》文物彬彬,乃周公製作之僅存者。即如《聘禮》篇末“執圭如重”、“入門鞠躬”、“私覿愉如”等語,與《論語。鄉黨篇》相合。晁氏謂:定公九年孔子仕魯,至十三年適齊,其間無朝聘事,則《鄉黨》所記未必皆孔子實事,當是門人習禮者本《儀禮》之舊文而記其語耳。是可見《儀禮》爲孔子以前之書,也於周公所作無疑也。當時必有全書,今所傳十七篇,蓋所謂存什一於千百者。熊朋來謂:《既夕禮》乃《士喪禮》之下篇,《有司徹》乃《少牢饋食》之下篇,則十七篇又實止十五篇耳。敖繼公不得全書,遂以爲周公此書專爲侯國而作,而王朝之禮不與焉。如《冠》、《昏》、《相見》、《鄉飲》、《鄉射》、《士喪》、《既夕》、《士虞》、《特牲饋食》九篇,皆侯國之士禮。《少牢饋食》上、下二篇,皆侯國之大夫禮。《聘》、《食》、《燕》、《大射》四篇,皆言諸侯之禮,惟《覲禮》一篇言諸侯朝天子之禮,然主於諸侯而言也。《喪服》篇言諸侯於及公子、大夫、士之服最詳,其間雖有諸侯之大夫爲天子之服,然亦皆主於諸侯與大夫而言也。當時以此書頒於侯國,令其各據此以行禮,以教人,是以國無異禮,家不殊俗也。其立論固未爲無見,然此亦第就現在之十七篇,而意其專爲侯國設耳。按孔壁中所得《古文禮經》本有五十六篇,其十七篇與《儀禮》正同,餘三十九篇藏在祕府,謂之《逸禮》。哀帝初,劉歆欲以之列學官,而諸博士不肯,遂不得立。孔、鄭所引《逸禮》如《中ニ禮》、《於太廟禮》、《王居明堂禮》皆其篇也,則《儀禮》十七篇外尚有三十九篇,王朝之禮亦必備載如於太廟、王居明堂之類,不得謂皆侯國之禮也。吳草廬因取大、小戴《記》及鄭氏所引編爲《儀禮逸經》八篇,謂《小戴》、《投壺》、《奔喪》篇首與《儀禮》諸篇之體如一,固爲《儀禮》舊文,《大戴》中《公冠》、《諸侯遷廟》、《諸侯釁朝》三篇雖已不存此例,要是作記者刪取正經之節要而存之。其《中ニ》以下三篇已不復傳,而名猶見於注家,故亦編爲篇目,而以注家所引片言隻字附之,此亦見輯《禮》者之苦心矣。

○五父衢《檀弓》: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殯於五父之衢,問於鄹曼父之母,然後得合葬於防。孔子生而神聖,豈有母在時不問知父墓者?況《檀弓》又云:合葬於防之後,孔子先反,門人後至。則葬母時已有門人襄事,孔子必非年少可知,豈有數十歲之人尚不知父墓?故何晏、夏侯玄、蔣濟、王肅皆疑無此事,而近世高郵孫氏又謂“不知其墓殯於五父之衢”十字當爲一句,殯淺而葬深,孔子父殯於五父衢,孔子欲啓柩與母合葬,而不知父墓之爲淺葬深葬,故審問不敢輕啓,問於鄹母,始知殯而非葬,於是啓其殯,與母合葬於防。先儒誤讀,不知“其墓”爲句,遂生妄說云云。此論可謂辨矣,然究亦曲爲之說。柩在帷堂曰殯,入土則曰葬,從未有入土尚稱殯者,何得以殯爲淺葬耶?即曰淺葬矣,此何等大事,孔子當母在時豈有不問明,直待母卒而問他人乎?總由於記禮之家,得諸傳聞,不暇審訂,輒筆之於書,故有此等謬誤。觀《莊子》及《說苑》、《新序》、《孔子家語》、《孔叢子》等書所傳孔子佚事甚多,若一一信以爲真,則聖人反淺。《檀弓》所記亦猶是也,而必從而爲之詞,毋怪乎愈解而愈支離矣。

○伯魚之母死伯魚母死期而猶哭,夫子聞之,曰:“誰歟哭者?”門人曰:“鯉也。”夫子曰:“嘻,其甚也!”疏以爲出母。此最舛也。禮:父在,爲母服期。是期本服母終喪之候,而伯魚猶哭,故夫子甚之也。出妻之子爲母期,若爲父後者,則於出母無服,是並無期之喪矣。伯魚固爲父後者也,不服於期之內,而反哭於期之外乎?即此可見孔氏出妻之說之妄也。

○晉文公辭國當以《檀弓》爲據公子重耳辭國一事,《檀弓》謂:晉獻公之喪,秦穆公使人吊重耳,諷以得國,舅犯使公子辭之。《國語》則謂:裏克殺夷齊、卓子,使人告重耳,欲立之,舅犯使公子辭。秦穆公又使人諷重耳得國,舅犯亦使公子辭。蓋本一事,而《國語》誤作裏克及秦穆兩事也。以理推之,當以《檀弓》所記爲是。重耳之亡,舅犯輩之從亡,皆非無意於得國者。觀其後納懷嬴而不顧,殺懷公而不恤,則其以入國爲急可知。若裏克既殺二君而召之,當是時,亂不自我起,且兄弟之次居長,義本當立,夫亦何所避嫌而卻之以爲名高?蓋其辭也,在獻公方卒之後,二君未被殺之前,國已有君,釁將未作,而遽欲仗外援以求入,倘一發不中,則身名俱敗,此智者所不爲也,《檀弓》以其事繫於獻公卒之後,而不言二君已被殺,自是實錄。而《國語》所記在二君被殺後者,誤也。《史記。晉世家》但採《國語》之文,亦無識。

○《月令》沈作謂《禮記》中《月令》尤駁雜。古者於則發爵賜服。於嚐出田邑,而《月令》孟秋乃曰:毋封諸侯,毋以割地。《周禮》龜人上春釁龜,謂建寅月也,而《月令》孟冬釁龜策,蓋秦之正月也。三代之官有司馬,無太尉,而《月令》孟夏命太尉贊傑俊。殆呂不韋賓客所爲耶?按沈氏之說,似將泥於蔡邕、王肅及張華《博物志》以《月令》爲周公所作,故信爲周制,而又有秦制在內,遂疑呂氏所爲。不知此篇本呂氏原本,而禮家採入《禮記》中者。今《呂氏春秋》現在,可覆按也。《隋書。牛弘傳》:蔡邕、王肅因周書內有《月令》第五十三篇,即是此篇,故以爲周公所作,而鄭康成已謂是不韋著《春秋》紀之首章,禮家抄合爲記。劉勰亦謂《月令》一篇取乎呂氏之紀,束皙又以爲夏時之書,劉以爲不韋令諸儒尋聖王月令之事而記之,牛弘則謂不得全稱周書,亦未可即爲秦典,在內雜有虞、夏、商、周之法。是康成以來諸儒固不以此爲周公作,何以沈氏尚據爲周書而致疑耶?

○賓雀《月令》“鴻雁來賓,雀入大水爲蛤”,今讀者皆以賓字屬雁,謂雁自北而南,如作客也許,行慎注《淮南子》,則以賓字屬雀,雲:賓雀,老雀也,棲宿人家堂宇之間,如賓客然。則宜以“鴻雁來”爲句,而賓字連下句讀。

○太牢少牢《禮記》“太牢”注:牛、羊、豕也。是羊、豕亦在太牢內矣。《國語》“鄉舉少牢”注:少牢、羊、豕也。則羊與豕俱稱少牢矣。其不兼用二牲而專用一羊或一豕者,則曰特羊、特豕,可知太牢不專言牛,少牢不專言羊也。後世乃以牛爲太牢,羊爲少牢,不知始於何時。江鄰幾《雜誌》雲:掌禹錫判太常,供享太牢,只判特牛,無羊豕。問禮官,雲:向例如此。是宋時固專以牛爲太牢矣。唐人《牛羊日誌》小說稱牛僧孺爲太牢,楊虞卿爲少牢,則唐已以牛屬太牢、羊屬少牢矣。按《國語》屈到嗜芰篇:國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饋。韋昭注云:牛享,太牢也;羊饋,少牢也。則專以牛爲太牢,羊爲少牢,其誤蓋自韋昭始也。○醴泉即膏露天降膏露,地出醴泉,是醴泉從地中出也。《白虎通》亦云:甘露者,美露也,降則物無不盛。醴泉者,美泉,味若醴酒,可以養老。是亦以甘露、醴泉爲二物也。王充非之曰:《爾雅》甘露時降,無物以嘉,謂之醴泉。則醴泉乃即甘露也。使以爲地中所出這泉,則《爾雅。釋水》篇舅檻泉正出,沃泉懸出之類,釋水甚多,何以不載之,而反入之四時章乎?然則甘露、醴泉本一物,而記禮者謬爲分析耳。

○八十者一子不從政,後世引爲終養之誤八十者一子不從政,九十者家不從政。解者謂令其子孫得以家居侍養,此後世終養之例之所始,而不知非也。家有老親,正資祿養,豈有轉禁其入仕之理?且九十者一家之中俱不從政,倘在貧家,將何以奉晨昏、具甘旨?是教之孝而轉無以全其孝也。《北史》辛雄有《祿養論》,謂《禮記》所云不從政者,鄭注云:復除之,蓋專指庶人而言力役之徵,概從停免,非公卿士大夫之謂也。仲尼論五孝,自天子至於庶人,無致仕之文。今宜聽祿養,不約其年。魏孝明帝納之。辛雄此論,可謂發前人所未發。按《管子。入國篇》:凡國都皆有掌老,七十以上一子無徵,八十以上二子無徵,九十以上盡家無徵。又漢武詔曰:九十以上,復其子若孫,令得身帥妻妾遂其供養之事。注:復者,免其徭役。又賈山《至言》:陛下振貧民,禮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師古曰:一子不事,蠲其賦役也;二算不事,免其二口之賦也。則漢時猶未有仕宦者親老歸養之例。但庶民之家有老親則免其徭役口算耳。然則誤以不從政爲不服官而定親老運去之例,起於何時耶?按《晉書》:庾純以父老不解官被劾。又齊王攸議曰:“禮八十者一子不從政,九十者其家不從政。純父年八十一,兄弟六人,三人在家,不廢侍養。今令年九十乃聽悉歸,純父年未九十,不爲犯令。”然則親老歸養之制,蓋即晉時所定也。《北史》魏宣武帝詔:諸有父母八十以上者,皆聽居官祿養。留親就祿,至特煩詔書,可見親老歸養父著爲成例,至宣武始變通耳。又《南史。張岱傳》:岱母實年八十而籍注未滿,岱便去官。則是時仕宦者父母之年亦須注籍也。

○鄭康成注祭之誤《周頌。雍》之序曰:,祭太祖也。康成因注曰:,大祭也;太祖,謂文王也。大於四時祭而小於也。《商頌。長髮》之序曰:大也。康成因曰:大,祭天也。蓋因《詩序》字加大,故又以爲祭天也。於是注《小戴記。祭法》則竟以爲祀昊天於圓丘,而於《春秋傳》則又以爲郊祀靈威仰,而以後稷配。隨處異議,迄無定說,宜黎等之紛紛駁詰也。

○三年喪,王、鄭二說不同三年喪,鄭康成與王肅之說各不同。按《禮記。三年問》曰: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檀弓》曰:祥而縞,是月礻覃,徙月樂。王肅曰:是祥之月而礻覃,礻覃之明月可以樂矣。《喪服小記》曰:再期之喪,三年也。《春秋》閔公二年《公羊傳》曰:三年之喪,實二十五月。此古來三年喪二十五月之明文也,故王肅注《儀禮。士虞禮》“期而小祥”(十三月也),“又期而大祥”(二十五月也),“中月而礻覃,即此月之也;是月吉祭”,以爲再期大祥,二十五月也;中月而礻覃,即此月之中也;是月吉祭,則此月已即吉也。而鄭康成則謂:中者間也,與大祥間一月,自喪至中,凡二十七月也。晉人喪服俱且肅說,以二十五月爲斷。至宋武帝始詔改依鄭康成,二十七月而後除。按是時王淮之奏曰:“康成注《禮》三年喪,二十七月而去,古今學者多謂得《禮》之宜。晉初用王肅議,祥、礻覃共月,故二十五月而除。然紳多從康成”雲。武帝改制,本此奏也。(按《隋書。禮志》謂:梁天嘉元年,沈洙議:至親期斷,加重〔隆〕故再期,斷以二十五月。所以宋元嘉制以二十五月爲限,是宋武雖改從二十七月,至元嘉中又改二十五月也。《魏書》:梁使朱異至魏,魏李業興與論王、鄭《禮》注互異之處。異謂梁制多從王義,此間用鄭義。業興曰:“卿處用王義,除礻覃應二十五月,何以王儉礻覃用二十七月”云云。則宋元嘉改從王肅之後,至王儉又建議改從鄭義二十七月也。)唐時又有王元感者,著論以三年喪宜三十六月。張柬之駁之曰:三年喪二十五月,不刊之典。按《春秋》魯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公薨,文公二年冬,公子遂如齊納幣。《左傳》曰:禮也。杜預注云:僖公喪終此年十一月,納幣在十二月故稱禮也。《公羊傳》曰:納幣不書,此何以書?譏也。喪娶在三年之外,何以譏,三年之內不圖婚。何休注云:僖公以十二月薨,至此冬未滿二十五月,故譏也。何休以公薨在十二月,至此冬十一月才二十四月,非二十五月,故曰未三年而圖婚也。合二注以觀,雖公薨之月不同,然所爭惟爭一月,不爭一歲,此春秋三年喪二十五月之證也。《尚書》:惟元祀十有二月,伊尹奉嗣王祗見厥祖。孔安國注云:湯以元年十一月崩,二年十一月小祥,三年十二月大祥,故《太甲》中篇雲:惟元〔三〕祀十有二月,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是十二月大祥,訖十二月即服吉也,此尚書三年喪二十五月之明驗也。《禮記》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斷之者,豈不以送死有已,復生有節哉!又《喪服四制》雲:變而從宜,故大祥鼓素琴,告人以終。又《間傳》雲: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有醢醬;中月而礻覃,食酒肉。又《喪服小記》雲:再期之喪,三年也;期之喪,二年也。此《禮記》三年喪二十五月之明驗也。《儀禮》雲:期而小祥,又期而大祥,中月而衤覃,是月也,吉祭。此禮周公所制,則《儀禮》三年喪二十五月之明驗也。惟鄭康成注“中月而礻覃”,以中月爲間一月,故自死至礻覃凡二十七月,然逾月入礻覃,礻覃既復常,則二十五月爲免喪矣。此柬之主王肅之說,更爲援引曲暢。《朱子語類》亦云:喪禮只二十五月,是月礻覃,徙月樂。二十五日祥後便礻覃,看來當如王肅之說。愚按期之喪十三月而祥,間一月爲十五月而礻覃,三年之服爲再期,二十五月而祥,亦宜間一月而礻覃,則自當以二十七月爲是。宋英宗治平二年,禮院奏曰:喪服王肅主二十五月,鄭康成主二十七月。《通典》用鄭說,又加至二十七月終,則是二十八月畢喪,二十九月始吉,蓋失之也。天聖中更定五服年月,敕以二十七月爲斷,望仍遵用。從之。此又近世定二十七月之由來也。

○鄭康成注慈母之誤康成注“慈母無服”,謂庶母慈己者。此說甚混。按慈母有三,其一則妾子之無母,使妾之無子者養之,命爲母子,服以三年,此《喪服》齊衰章所言“慈母如母”是也。二則嫡妻之子無母,使妾養之,慈撫隆至,但嫡妻之子無以妾爲母之義,而恩深事重,故服以小功,此《喪服》小功章所以不直言慈母,而云庶母慈己者,明異於三年之慈母也。其三則子非無母,而擇賤者視之,義同師保,不無慈愛,故亦有慈母之稱,《內則》所云“擇於諸母與可者,使爲子師,其次爲慈母,次爲保母”,明言擇人爲此三母,非謂擇取史弟之母也。師保無服,則此慈母亦無服明矣。子游所問,自是師、保之慈,非三年小功之慈也。康成乃不辨三者,混注慈己,毋怪處處窒礙矣。說見《南史。司馬筠傳》。

○命婦世婦《禮記。喪大記》“內子未命”,鄭注云:內子,卿之妻也。又曰:大夫內子,士妻,特拜命婦。疏雲:卿妻曰內子,大夫妻曰命婦也。此說甚謬。夫大夫內子與士妻對言,則內子之爲大夫妻可知也。既曰“大夫內子,士妻,特拜命婦”,則命婦之尊於內子可知也。乃以尊者特拜卑者,有是理乎?宋人謂卿大夫妻未命曰內子,已命曰命婦。此說最爲得實。蓋卿大夫妻俱稱內子,《左傳》:趙衰之妻請衰迎前妻叔隗爲內子,而己下之。《國語》:司馬子期欲以妾爲內子。注皆雲:內子,卿之嫡妻。此卿妻之稱內子也。《禮記》大夫內子,此大夫妻之稱內子也。及其既受君命,則謂之命婦,故內子與命婦品級雖同,而特爲命婦拜者,尊君命也。《喪大記》又有所謂世婦者,注、疏皆以國君之世婦次於女君者當之。然歷觀《記》中文義,皆系大夫之妻,如曰:君夫人卒於路寢,大夫世婦卒於適寢,士之妻皆死於寢。又曰:復者,君以卷,夫人以屈狄,大夫以元,世婦以礻衣,士以爵弁,士妻以稅衣。又曰:君之喪,三日子、夫人杖,五日大夫、世婦杖。皆以大夫、世婦兩兩對舉,則世婦亦即大夫妻明矣。而鄭氏必以爲不然,其於“大夫、世夫杖”及“世婦以衤衣”,固確指爲君之世婦矣,於“大夫世婦卒於適寢”不可強通,則又爲之說曰:變命婦言世婦,明尊卑同也。夫授大夫世婦杖指爲君之世婦,猶或可通,若世婦以衤衣指爲君之世婦,則大夫妻之復服又是何服?豈容竟不經見,且國君正寢曰路寢,路大也;大夫正寢曰適寢,適,主也,其實皆正寢也。國君既有路寢爲正寢矣,豈又有所謂適寢乎?將適寢非正寢乎?然則所謂世婦卒於適寢者,非即大夫妻乎?鄭氏不過以國君夫人之下有世婦,遂疑其非大夫妻。不知古之名稱下不可僭上,而上可兼下,即如天子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夫人則公侯之妻之名也,妻則士之妻之名也,世婦正與大夫品秩相配,安見非大夫妻之名乎?若謂國君有世婦,大夫妻不當以爲名,則天子有夫人,諸侯何以亦有夫人乎?天子有世婦,諸侯何以亦有世婦乎?竊意未命曰內子,已命曰命婦,此卿大夫妻之專稱也。而世婦則國君世婦與卿大夫命婦之通稱也。大夫命婦與國君世婦品秩正相配,故得而通稱也。凡專言大夫已命之妻者,則稱命婦,如命婦爲夫人之命出,士妻不當斂則爲命婦出是也。言大夫命婦而兼言國君世婦者,則通稱世婦,如世婦以衤衣,授大夫世婦杖之類是也。如此則不惟《記》中文法甚順,而義亦益周密矣。

●卷四○《四書》別解數條《四書》經朱子作注之後,固已至當不易,然後人又有別出見解,稍與朱注異而其理亦優者,固不妨兩存之,要惟其是而已。今錄數條於此。《大學》缺格物致知一傳,董槐謂以“知止能得”“物有本末”二節移於“聽訟吾猶人之下”,而結之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亦自完善。則此一章但有脫簡而無缺文,更不必補矣。“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朱注以爲觀其子之志行,則下文“三年無改”句文義不相貫,故注中只得用“然”字一轉。楊循吉謂宜作人子之觀其父解,父在時子當觀父志之所在而曲體之,父沒則父之志不可見,而其生平行事尚有可記者,則即其行事而取法之。如此則下“三年無改”句正是足此句之義,直接而下,自然貫注,不待下轉語也。“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張鳳翼謂能攻擊異端則害可止,孫弈《示兒編》亦謂攻如“攻人之惡”之攻,已如“末由也已”之已。“宰予晝寢”,李濟翁《資暇錄》作“畫寢”,謂繪畫其寢室也,則下文朽木糞土之牆似更關合。“子罕言利”,史繩祖《學齋佔畢》謂利固聖人所不言,至於命與仁,則《論語》中言仁者五十三條,言命者亦不一而足,此豈罕言者?蓋與字當作“吾與點也”之與,謂子之所罕言者,惟利耳,而所與者,乃命與仁的。“子路從而後”,吳青壇謂“見其二子焉”句當在“至則行矣”之後,蓋子路再到時不見丈人,但見其二子,故以“不仕無義”之語告之,不然,既無人矣,與誰言哉?“不使大臣怨乎不以”,《魏志。杜畿傳》作“怨何不以”,謂致怨於何不用也。“孟子去齊,宿於晝”,考之史傳,齊地無晝名者。邢凱《坦齋通編》謂當作畫,而引《史記。田單傳》“聞畫邑人王賢”,劉熙注:畫音護,齊西南近邑也;後漢耿討張步,進軍畫中,遂攻臨淄,撥之,亦即此地。則晝之當作畫,更爲有據。顧寧人《山東考古錄》亦云晝當作畫,而以劉熙注爲是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倪思謂“正心”二字乃忘字之誤,謂“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忘勿助長也”,重一“勿忘”字。古書如《無逸篇》疊“生則逸”三字,文更有致。“馮婦搏虎”章,周密《癸辛雜識》謂“卒爲善”作一句,“士則之”作一句,“野有衆逐虎”作一句,如此則下文“其爲士者笑之”正與“士則之”相照應。比上數條皆與朱注異者,“父在”及“荷筱”、“馮婦”三章爲最優。

○子見南子《論語》惟“子見南子”一章最不可解。聖賢師弟之間相知有素,子路豈以夫子見此淫亂之人爲足以相浼而慍於心,即以此相疑,夫子亦何必設誓以自表白,類乎兒女子詛咒者?楊用修謂矢者,直告之也;否者,否塞也。謂予之道不行,乃天棄之也。其說似較勝。按此說本《史記索隱》,謂天厭之者,言我之屈否乃天命所厭也,則固不自用修始矣。然用修謂子路以孔子既不仕衛,不當又見其小君,是以不悅,則夫子之以否塞曉之者,又覺針鋒不接。竊意子路之不悅,與在陳慍見君子亦有窮乎之意正同,以爲吾夫子不見用於世,至不得已作如此委曲遷就,以冀萬一之遇,不覺憤悒傺,形於辭色。子乃直告之曰:予之否塞於遇,實是天棄之,而無可如何矣。如此解似覺神氣相貫。(《晉書。夏統傳》:子路見夏南,憤恚而慷愾。夏南蓋即南子之誤,而所謂憤恚慷愾,亦只傺無聊之意,非以見淫人而不悅也。)

○束脩二義“束脩”有二說,其以爲十廷脯者,本邢疏,引《檀弓》“束脩之問不出境”及《少儀》“其以乘壺束脩一犬賜人者”,又《梁傳》“束脩之問不行於境中”。而《唐六典》國子生初入,置束帛一篚,酒一壺,修一案,爲束脩之禮。又《開元禮》皇子束脩:束帛一篚五匹,酒一壺二升,修一案三廷。皇子服學生之服至學門外,陳三物於西南,少進曰:某方受業於先生,敢請見。此廷脯爲贄之證也。宋夏英公鎮襄陽,胡旦以瞽廢在襄,英公以精縑十匹贈之,旦還其五匹。英公檢《韓詩外傳》及服虔、賈誼所解“束帛戔戔”之義,同於束脩。束脩則十廷之脯,束帛則卷其帛,屈爲兩端,五匹遂見十端,錶王者屈於隱淪之義也。此亦十廷爲束脩之證也。然《漢書》光武詔卓茂曰:前密令卓茂束身自修,執節誠固。《鄧後紀》有云:故能束脩不觸網。注以約束脩整釋之。又鄭均束脩安貧,恭儉節整。《馮衍傳》圭潔其行,束脩其心。《劉般傳》太守薦般束脩至行。皆以整束脩飭爲訓。即以之釋《論語》“自行束脩以上”謂能飭躬者皆可教也,於義亦通。至杜詩薦伏湛疏內雲“自行束脩,訖無瑕玷”,注云“十五以上。延篤亦云”吾自束脩以來,爲臣子忠孝,交不諂瀆。陳崇奏頌曰:自初束脩,折節行仁。賈堅謂荀羨曰:吾束脩自立,未嘗易志。則又皆以束脩爲十五歲以上,蓋十五乃入學之年,入學必用束脩,遂爲故事也。

○子畏於匡,記載不同子畏於匡,《史記》謂孔子去衛,將適陳,過匡,顏刻爲僕,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之,以爲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孔子使從者爲甯武子臣於衛,然後得去。《家語》雲:孔子之宋,匡人簡子以甲士圍之。子路奮戟,將與之戰,孔子止之,命之歌而和之。曲三終,匡人解甲而罷。《韓詩外傳》雲:趙簡子將殺陽虎,孔子似之,帶甲圍孔子。子路怒,奮戟將下。孔子止之曰:“我歌子和。”三終而圍解。按甯武子乃魯僖公時人,距孔子且百餘年,孔子何由使從者假其名以免難?史遷之附會,固不必論。至趙簡子將殺陽虎,以孔子似虎而圍之,尤屬不經。《左傳》虎奔晉適趙氏,孔子曰:“趙氏其世有亂乎!”《家語》亦謂:孔子以趙簡子好利,必溺虎之說而從其謀,以致禍敗。今考虎之事趙鞅也,鞅納蒯聵於戚,宵迷失路,陽虎教以右河而南必至。鞅之卜救鄭也,陽虎以《周易》筮之,曰:“宋方吉,不可與戰。”乃止。虎之事趙簡子見於《左傳》者如此,並無獲罪於趙之事也。而《韓非子》又云:陽虎逐於魯,疑於齊,而之趙。趙簡子迎以爲相,左右諫以爲不可,簡主曰:“虎務取之,我務守之。”遂執術以御之,虎不敢爲非,善事簡主,興主之強,幾至於霸。則虎且有功於趙氏,豈有致其攻圍之理?況虎事簡子多年,詎不能識,而誤認孔子爲虎乎?匡之地,《風俗通》以爲魯邑,《韻會》以爲在陳留,亦皆非晉地,簡子又何從而要截之?則《外傳》之說亦妄也。而匡人之有簡子,亦不經見,則《家語》之說亦不可信。朱注但云:陽虎曾暴於匡,孔子貌似陽虎,故匡人圍之。洵乎斟酌盡善矣。

○執圭《論語》“執圭”,注謂諸侯命圭。按《考工記》:“玉人之事,命圭九寸謂之桓圭,公守之;命圭七寸謂之信圭,侯守之;命圭五寸謂之躬圭,伯守之。”鄭注:命圭者,天子所命之圭也,朝覲執焉,居則守之。夫所謂朝覲者,諸侯親朝覲於天子也。朝覲執,則非朝覲皆不得執也;非朝覲不得執,則諸臣聘問益不得執也。又按《典瑞》及《玉人》彖圭璋八寸以ぽ聘,鄭注:彖,文飾也;衆來曰ぽ,特來曰聘。賈疏謂:此上公之臣執以ぽ聘於天子也,侯、伯之臣宜六寸,子、男宜四寸。凡諸侯之臣ぽ聘,不得執君之桓圭、信圭、躬圭,但彖文爲飾耳。據此,則諸侯之臣ぽ聘於天子,用彖圭也。ぽ聘天子用彖圭,豈有聘鄰封反用命圭者?《聘禮》疏曰:臣出聘不用君之所執,所執皆降其君一等,其圭、璋彖之而已。曰彖之者,即所謂彖圭也。曰降其君一等者,公命圭九寸,彖圭則八寸,侯、伯命圭七寸,彖圭則六寸也。然則惟諸侯親朝覲天子用命圭,其遣臣ぽ聘天子及聘鄰封則皆用彖圭。《論語》注以聘問所執爲命圭者,誤矣。國君止一命圭,若用以聘問,倘一時分聘數國,又安得如許命圭耶?○亂臣十人“亂臣十人”,古本無“臣”字,唐開成石經亦尚無之。考馬融、鄭康成注《論語》,皆雲有文母,而劉原父以爲邑姜。王西莊雲:蓋因唐時俗本誤添一“臣”字,子不可以臣母,故改邑姜也。然《北史。齊後婦傳論》雲:神武肇興齊業,武明追蹤周亂。武明即神武妻婁氏也。則以亂臣爲邑姜,唐以前已有此解。○彭祖即老聃《論語》“竊比老彭”,諸家註釋不一。包鹹曰:老彭,商賢大夫。《正義》謂即《莊子》所謂彭祖也。王弼曰:老,老聃;彭,彭祖也。按彭祖封於彭城,以久壽見稱,則老彭即彭祖明矣。邢疏:一雲即老子也。此其說蓋據《世本》、《史記》。《世本》雲:彭祖姓名鏗,在商爲守藏史,在周爲柱下史。而《史記。老子傳》曰:周守藏室之史也。又《張湯傳》:老子爲柱下史。以是參證,知其爲一人也。按彭祖之述古不經見,而孔子嘗問禮於老聃。又孔子答曾子問,動雲“聞諸老聃”,可見《論語》述古之老彭,即《禮記》問禮之老聃。而或者謂彭祖在殷已極老壽,何由復至春秋時?彭則鏗,聃則李耳,既爲一人,何以兩稱?且彭國滅於殷末,聃名見於週末,若果一人,則相距數百年中,何以不經見?殊不知彭祖爲顓頊元孫陸終第三子,事見《風俗通》,而屈原《天問》雲“彭鏗斟雉,帝何饗”,王逸注謂:彭祖以雉羹進堯,而堯饗之也。又《論語》疏亦謂堯時封於彭城。是堯時已在禹、皋之列。彼可以自唐歷虞、夏而至殷,獨不可自殷歷周乎?若以鏗、耳名各不同爲穎,古人原有一人數名而錯見者。虞翻雲:彭祖名翦,則又不特名鏗矣。太史儋見秦獻公,言周、秦離合之說,史遷謂儋即老子也,則又不特名耳矣。安在不可李、而鏗不可耳乎?且《史記索隱》引商容以舌視老子,老子悟舌以虛存,齒以剛亡。商容,殷紂時人,而以舌悟老子,是殷末已稱老子也。《老子內傳》雲:武王時爲柱下史。是周初已爲史官也。臨海廟有周成王饗彭祖三事鼎,鼎足篆“東澗”二字,是成王時或猶稱彭祖也。幽王時三川震,伯陽甫曰:“周將亡。”唐固謂伯陽甫即柱下史老子,王弼亦謂伯陽甫姓李名耳諡聃,周守藏室之史也。是又見於西周之末矣。《玉清經》雲:老子以周平王時見衰遂去。是又見於東周之初矣,又安在數百年中絕不經見乎?然則合諸書以觀,彭、聃一人,確有明證。此公直自陶唐時迄於週末,入關爲關令尹喜著《道德》五千言而去,莫知所終。《史記》所稱百六十餘歲,或二百餘歲,《神仙傳》所稱七百六十七歲、八百三十八年,及張守節所稱歷十二王、歷三十一王,《論語》疏所云壽七百歲者,猶第各就所傳而分記之,實未嘗統計其年壽也。或又曰:唐荊川雲:莊生以吐故納新、熊經鳥伸歸之彭祖,而不及老子,其論老子聞風於古之道術,又絕不及長生吐納事,明其各自爲一家也。今雲一人,何以操術之不同乎?曰:不然。方其爲彭祖也,精意於養生治身,服水精,餐雲母,《神仙傳》述其言曰:“服藥百裹,不如獨臥”,近世道家修煉,實本於此。人徒以五千言中無此術,遂謂道家者流僞託於老子,而不知正其始之所有事也。及爲老子,則涵茹道德,淹貫典禮,猶龍之嘆,且乎有儒者氣象矣。不寧惟是,《後漢書。襄楷傳》:老子入西域爲浮屠,天神遺以好女,堅卻不受,曰:“此但革囊盛血耳。”又《齊書。顧歡傳》記老子入關之天竺維衛國,乘日精入國王夫人淨妙口中,已而降生,佛道由是興焉。是又開佛氏法門矣。然則此公方且神奇變化,出沒於三教之間,迭遷屢變而未有已也。曰:史傳所載彭、聃各著延生之異,豈有一人而數生者?曰:吾正以其誕生而證之也。《風俗通》雲:陸終娶鬼方氏女貴,久孕不育,啓左脅,三人出焉,啓右脅,三人出焉,彭祖則左脅所出也。而《元妙內篇》記老子亦割左腋而生,又《顧歡傳》所記淨妙之孕亦剖左腋,夫安知非即女貴剖生一事而記載者各系諸傳首,遂分見若三降生耶?書之以俟博雅者。

○微生高即尾生《莊子》: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戰國策》:蘇氏謂楚王曰:“此方其爲尾生之時也。”高誘注《淮南子》:尾生,魯人。又蘇代謂燕昭王曰:“尾生高,不過不欺人耳。”是尾生名高,微、尾音相通,其人素有直名,蓋嘗守之信者,則尾生即微生高無疑也。《漢書。古今人表》作尾生高,吳師道亦謂即《論語》微生高也。

○公山弗擾召孔子之不可信《史記》公山不狃本之《左傳》。小司馬注引鄒氏曰:狃一作蹂,《論語》作弗擾。是《論語》之公山弗擾即《左傳》之公山不狃也。《左傳》定公五年:季桓子行野,公山不狃爲費宰,出勞之,桓子敬之,而家臣仲梁懷弗敬,不狃乃嗾陽虎逐之。是時不狃但怒懷而未怨季氏也。定公八年:季寤、公鉭極、公山不狃皆不得志於季氏,叔孫輒無寵於叔孫氏,叔仲志又不得志於魯,故五人因陽虎欲去三桓,將享桓子蒲圃而殺之。桓子以計入於孟氏,孟氏之宰公斂處父率兵敗陽虎,陽虎遂逃於陽關以叛,季寤亦逃而出。是時不狃雖有異志,然但陰構陽虎發難而已,實坐觀成敗於旁,故事發之後,陽虎、季寤皆逃,而不狃安然無恙,蓋反形未露也,則不得謂之以費叛也。至其以費叛之歲,則在定公十二年,仲由爲季氏宰,將墮三都,叔孫先墮後阝,季孫將墮費,於是不狃及公孫輒帥費人以襲魯,公與三子入於季氏,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仲尼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不狃及輒奔齊,遂墮費。此則不之狃以費叛也,而是時孔子已爲司寇,方助公使申句須等伐而遂之,豈有欲赴其召之理?《史記》徒以《論語》有“孔子欲往”之語,遂以其事附會在定公八年陽虎作亂之下,不知未叛以前召孔子容或有之,然不得謂之以費叛而召也;既叛以後則孔子方爲司寇,斷無召而欲往之事也。世人讀《論語》,童而習之,遂深信不疑,而不復參考《左傳》,其亦陋矣!王鏊《震澤長語》又謂:不狃以費叛,乃叛季氏,非叛魯也。孔子欲往,安知不欲因之以張公室?因引不狃與叔孫輒奔吳,後輒勸吳伐魯,不狃責其不宜以小故覆宗國,可見其心尚欲效忠者,以見孔子欲往之故。此亦曲爲之說。子路之墮費,正欲張公室,而不狃即據城以抗,此尚可謂非叛魯乎?蓋徒以其在吳時有不忘故國之語而臆度之,實未嘗覈對《左傳》年月而推此事之妄也。戰國及漢初人書所載孔子遺言軼事甚多,《論語》所記本亦同此記載之類,齊、魯諸儒討論而定,始謂之《論語》。語者,聖人之遺語;論者,諸儒之討論也。於雜記聖人言行真僞錯雜中取其純粹,以成此書,固見其有識,然安必無一二濫收者?固未可以其載在《論語》而遂一一信以爲實事也。《莊子。盜蹠篇》有云:田常弒君竊國,而孔子受其幣。夫陳恆弒君,孔子方請討,豈有受幣之理,而記載尚有如此者。《論語》“公山不擾”章毋亦類是?○羿、非夏時人“羿善射,盪舟。”解以有窮后羿及寒浞之子,其說始於孔安國,而朱注因之。蓋據《左傳》浞代夏政而恃其射,用寒浞爲相,浞乃取其國衆,殺羿而烹之,浞因羿室,生子澆及,使澆滅斟。後夏臣靡收二國之餘燼,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遂滅澆與。是善射之羿不得其死,事蹟顯然,而澆與聲相近,澆亦被殺於少康,遂並以澆釋也。按古來名羿而善射者不一人,《呂覽》:黃帝時大撓作甲子,胡曹作衣,夷羿作弓。是黃帝時有羿也。許慎《說文》雲:羿,帝嚳射官。賈逵亦云:帝嚳賜羿弓矢,使司射。是帝嚳時有羿也。《淮南子》:堯使羿誅鑿齒,殺九嬰,上射十日,下殺。其說雖荒幻,然必因堯時有善射名羿者而附會之,是堯時有羿也。而夏時亦有羿,則《左傳》所云是也。《淮南子》又曰:古有善射者名羿,夷羿慕之,乃亦名曰羿。此或即夏之羿也,使以爲一人,則自黃帝至夏後相之世,天下有如此久壽之人乎?且善射之羿之不得其死也亦不一。《左傳》曰:殺羿而烹之。是一羿之死也。《孟子》曰:逢蒙殺羿。又一羿之死也。《淮南子》曰:羿死於桃。高誘注謂以桃作大杖擊殺之,是又一羿之死也。使以爲一人,豈有一人而數遭非命者乎?是可知善射不得其死之羿非一人。南宮适所云並未言篡夏之事,則未知其所引何代之羿也。至寒浞之子名澆,《左傳》並不言,孔氏特以聲相近,遂據以釋。按澆或音驍,或音聊,或音交,《集韻》雖有之音,以爲寒浞子。王逸注《楚詞》,亦引《論語》“澆盪舟”,此皆因孔注而依附之,未可以爲確也。而澆之盪舟,不見所出。《正義》雲:孔注謂能陸地行舟者,以此文雲“盪舟”,蕩,推也,以此知其多力,能陸地推舟也。然則孔注以澆能盪舟,不過就《論語》本文,而別無所據依也。而陸德明《音義》於“丹朱傲”雲:字又作,蓋古字少,傲、通用。宋人吳斗南因悟即此盪舟之,與丹朱爲兩人也。蓋禹之規戒若但作傲慢之傲,則既雲“無若丹朱傲”矣,下文何必又曰“傲虐是作”乎?以此知丹朱與爲兩人也。曰:“罔水行舟”,正此陸地行舟之明證也。曰:“朋淫於家”,則丹朱與二人同淫樂也。吳氏之說,真可謂鐵板註腳矣。傲之不得其死,雖無可考,然傲與之音相同,既不比澆與之但音相近。且罔水行舟之與盪舟尤爲針孔相對,則南宮适所引“盪舟”,實指丹朱所與朋淫之人,而非寒浞之子,斷可識也。則所云善射之羿,或亦指唐時之羿,未可知也。況引羿、但言恃力而不得其死,原不必指同時兩人。則即以爲夏時之羿,亦無不可也。而爲罔水行舟之傲,則確不可移矣。

按《天問》“覆舟斟”句,王逸注:奄若覆舟取之易也。顧寧人則引《竹書紀年》:帝相二十七年,澆伐斟,大戰於濰,覆其舟,滅之。謂《天問》所云“覆舟斟”者正指此。安國時竹書未出,故注爲陸地行舟也,則澆之覆舟與之盪舟本不相涉。

○浴乎沂風乎舞雩《論衡》雲:說者謂浴者,浴沂水也;風,幹身也。然周之四月乃歲二月,尚寒,安得浴而風乾身乎?蓋浴乎沂,涉沂水也;風,歌也。詠而饋,饋祭也。乃是二月中龍見而雩祭,歌詩設樂也。冠者、童子,雩祭之樂人也。孔子與之善,其欲以雩祭調和陰陽也。按周之暮春,乃夏之正月,而有浴與風之事,本易啓人疑。餘另有說,在“周時列國用夏正”條內,若王充所云雩祭,則又失之遠矣。果如其說,以雩祭調和陰陽,則亦爲邦者之事也,又何必問求、赤非爲邦歟?又周之暮春乃夏之正月,而充以爲歲二月,此欲實其龍見而雩之說。龍見在三月,故牽強附合如此。惟沈約引蔡邕《月令章句》曰:《論語》莫春浴沂,古有斯禮,今三月上已祓於水濱,蓋出此。又賈公彥疏《周禮》“歲時祓除”曰:見今三月三日水上戒浴是也。然則浴沂蓋即三月祓除也。韓昌黎注《論語》改作“沿乎沂”,又是一解。閻百詩謂曲阜亦有溫泉,但距沂尚七里。朱子初欲注浴爲盥濯祓除,忽又接曰“有溫泉焉”,乃仍以爲浴雲。王棠謂:浴於溫泉,將青天白日之下赤身露而體浴於川乎?按此諸說,惟上已祓除最爲近理。至王棠疑爲白日中身而浴,則又不知凡溫泉可浴之處皆有屋宇,如秦之驪山等處,何嘗露浴也?○摯、幹、繚、缺或以爲殷人太師摯等適齊,適楚,適蔡,漢儒多有以摯等爲殷末人者。班書《禮樂志》雲:殷紂斷棄先祖之樂,乃作淫聲,用變亂正聲,以悅婦人。樂官師瞽抱其器而奔散,或適諸侯,或入河海。顏師古即引師摯等以實之,且雲齊、楚、蔡者,乃追記其地,非謂當時已有此國名也。《古今人表》列摯、幹、繚等,師古亦以爲紂時人。而董仲舒對策雲:殷紂時賢者奔走逃亡,入於河海。師古又引方叔鼗鼓等注之,並雲《漢書》所引經文與近代諸儒家往往乖別,則以摯、幹、繚、缺等爲殷末人,固非無稽矣。然《史記。禮書》言:仲尼沒後,受業之徒沉湮而不舉,或適齊、楚,或入河海,則又即指摯、乾等。且孔子嘗學琴於師襄,又云“師摯之始”,則八人中已有二人與孔子同時者,可知八人皆魯樂官,而非殷人也。漢儒徒以《商本紀》有“紂時太師、少師抱樂器而奔”之語,遂以此八人爲殷末,誤矣。鄭康成又以爲周平王時人,更屬無據。至其遠適之由,注家皆以爲周衰樂廢,夫子正樂之後,諸伶人皆識樂之正,故散而他之。按《白虎通》雲:王居中央,制御四方,旦食少陽之始也,晝食太陽之始也,哺食少陰之始也,暮食太陰之始也。諸侯三飯,卿大夫再飯,尊卑之差也。然則四飯乃天子之制。今魯亦有四飯,則僭越已甚,諸人之去,其即以此,而不特以樂職之紊亂歟?

○其父攘羊《呂氏春秋。當務篇》:楚有直躬者,其父竊羊而告之上,上將執而誅之,直躬者請代父死。將誅矣,告吏曰:“父竊羊而告之,不亦信乎!父誅而代之,不亦孝乎!信而孝而誅之,不亦悖乎!”荊王聞乃赦之。孔子曰:“異哉,直躬之爲信也!一父而再取名焉。”此即葉公所稱攘羊之事也,而記載不同,亦可參觀。《莊子。盜蹠篇》亦云: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害也。《淮南子》亦云:直躬父攘羊而證之,尾生與婦人期而死之。

○“人莫知其子之惡”系魯諺《呂氏春秋。去尤篇》:魯有惡者(醜也),其父出見商咄,反而告其鄰曰:“商咄不若吾子矣。”夫商至美也,至美而不如至惡,偏於愛也,故知美之惡,知惡之美,然後能知美惡矣。當時諺語,蓋即此事也。《淮南子》雲:魯以偶人送葬而孔子嘆。然則“始作俑”亦起於魯俗。

○尊《孟子》《孟子》書,漢書來雜於諸子中,少有尊崇者。自唐楊綰始請以《論語》、《孝經》、《孟子》兼爲一經,未行,韓昌黎又推崇之。其後皮日休請立《孟子》爲學科,其表略雲:“聖人之道,不過乎經;經之降,不過乎史;史之降,不過乎子。不異道者,《孟子》也;舍是而子者,皆聖人之賊也。請廢莊、老之書,以《孟子》爲主,有能通其義者,其科選同明經。”則宋人之尊《孟子》,其端發於楊綰、韓愈,其說暢於日休也。日休又嘗請以韓文公配享太學,則尊昌黎亦自日休始。

○五畝之宅《孟子》“五畝之宅”,注家二畝半在田,二畝半在邑之說,起於趙岐。岐又本漢《食貸志》,謂公田內以二十畝爲廬舍。而《食貨志》蓋又因《梁傳》:古者三百步爲裏,名曰井田,井田者九百畝〔原缺“畝”字〕,公田居一,公田爲廬,井竈蔥韭皆在焉。遂意公田既授民爲廬,則邑中不宜尚有五畝,當是田與邑各半,故謂公田二十畝,八家分之,得二畝半爲廬舍,而城邑之居亦二畝半也。然《孟子》一則曰五畝之宅,再則曰五畝之宅,《周禮》“宅田”注亦曰五畝之宅,並未有言二畝半之宅者,明是五畝爲一宅矣。若邑中之宅僅二畝半,何不直言二畝半之宅乎?田中不得有木,既以二畝半爲廬舍,則樹桑不過邑中之二畝半,又何以雲:“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乎?然則五畝之宅俱在邑中,所謂廬舍者,蓋不過苫茅於壟間爲憩息地,而非於公田中佔其二畝半也。在《梁傳》之說亦未嘗無本。蓋據《信南山》詩“中田有廬”謂公田在井之正中,而有廬在其內,明是以公田爲廬舍。不知中田猶雲田中耳,古人原有此倒用文法,非必田之正中也。自田而言,田中則爲田內,自邑而言,田中並不過如是田間云爾,非必在田之中也。其下即雲“疆場有瓜”,見此廬之近於疆場也。曰廬,則非宅可知也。曰有瓜,則不樹桑可知也。且《七月》之詩云:“飠盍彼南畝”,曰“彼南畝”者,從乎邑而言之也。若田中既有二畝半廬舍,井竈蔥韭皆具,又何必從邑中而往飠盍乎?若謂自廬飠盍至田,同此一井,廬與田相去幾何,而猶煩飠盍乎?且婦子皆處廬供飠盍,將邑中之宅竟無人居守乎?又《孟子》謂“商助、周徹,其實皆什一”,若公田中分去二十畝,更何以雲什一乎?將注所謂又輕於什一者,可果信乎否乎?以此數者參證,益知五畝之宅之在邑,而廬舍無二畝半之說矣。漢《食貨志》雲:春令民畢出在野,冬則畢入於邑。春將出民,里胥平旦坐右塾,鄰長坐左塾,畢出然後歸;入亦如之。其說本《尚書大傳》,所謂春作時,上老平明坐右塾,庶老坐左塾,餘子畢出,然後歸,夕亦如之也。或者據此以爲農夫畢出於田野,則宜有在廬飠盍餉之事。然曰里胥平明待農夫畢出然後歸,夕亦如之,則每日曉出晚歸,不宿於廬舍可知也。且飠盍餉必系婦子,若自廬飠盍田,則婦子應俱在廬舍,而上老之出民,但云餘子畢出,而不及婦子,則婦子之不在廬舍可知也。田中無二畝半之廬舍,益可知矣。

○負戴《孟子》“不負戴於道路”注:負,任在背;戴,任在首。餘童時甚疑之,蓋習見內地人以肩挑也。及至滇、黔,始知苗倮擔物,皆用小架負於背,架有兩皮革,而以兩臂挽之,架上又有形如半枷者,附於頸,而以皮條從後縛於額,以固其所擔物;能負重行遠,使之肩挑,則一步不能行矣。乃知負戴之實有其事也。然此乃苗倮所爲,孟子何以知之?意當時中國人擔物亦如此耶?

○伊尹割烹要湯“割烹要湯”注,但引《史記》伊尹爲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按戰國以後,爲此說者甚多,不特《史記》也。《莊子》:湯以庖人籠伊尹。《楚詞。涉江篇》:伊尹烹於庖廚。《韓詩外傳》:伊尹,故有莘氏僮也,負鼎操俎,調五味而立爲相。《淮南子》亦言伊尹之負鼎。其言之最詳者,莫如《呂氏春秋》,《具備篇》雲:伊尹嘗居於庖廚;又《本味篇》雲:有亻先氏女子採桑,得嬰兒於空桑中,獻之其君,即伊尹也。長而賢,湯使人請之有亻先氏。有亻先氏不肯,湯乃娶婦於有亻先氏。有亻先氏喜,遂以尹爲媵。湯乃祓之於廟,爝以火,釁以犧犭,設朝而見之。尹說湯以至味曰:“君之國小,不足以具之,爲天子乃可具。”因言肉之美者有猩猩之脣、獾獾之炙之類,魚之美者有洞庭之專、東海之面之類,菜之美者有崑崙之蘋、壽木之華之類,和之美者有招搖之桂、越駱之菌之類,飯之美者有元山之禾、不周之粟之類,水之美者有三危之露、崑崙之井之類,果之美者有沙棠之實、雲夢之柚之類,而非先爲天子不可得而具。此所謂說湯之辭也。然當時諸說亦有不同者。屈原《離騷》雲:緣鵠飾玉,后帝是饗。王叔師注:後,殷湯也;伊尹始仕,因烹鵠鳥之羹,修飾玉鼎,以事湯也。《天問篇》雲:成湯東巡,有莘爰極,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濱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惡之媵,有莘之婦?王叔師注:小臣,謂尹也;湯東巡,從有莘乞得尹,因得吉善之妃也。其解“水濱之木”數句則雲:小子,謂尹也;尹母娠身,夢神女告之,見竈生蛙則急去。已而竈果有蛙,母遂東走,回顧其邑,盡爲大水,母因溺死,化爲空桑之林。水乾後,有小兒啼,人取養之。既長有才,有莘氏惡其從木中出,因以媵女嫁於湯也。由呂氏之說,則有莘不肯以尹與湯,湯結以姻好,始以尹爲媵也。由王氏之說,則有莘以其非人所生,故惡之以爲媵也,以“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句觀之,則呂說爲是;以‘夫何惡之媵,有莘之婦“句觀之,則又王說爲是。蓋本無稽之事,言人人殊,固無從究其是非也。

○王良即伯樂王良以御趙簡子得名,《孟子》所謂“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是也。《左傳》:趙簡子納蒯聵於衛,郵無恤御,既戰,簡子曰:“吾伏嘔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郵良曰:“我兩引將絕而能止之,我御之上也。”是郵良即郵無恤也。而杜注郵無恤雲:王良也。則郵無恤即王良也。《國語》簡子如晉陽,以尹鐸不墮壘,將殺之。郵無正進諫,簡子悟,乃以免難之賞賞鐸。伯樂與鐸素有怨,至是鐸以其賞如伯樂氏,曰:“子免吾死,敢不歸祿?”是伯樂即郵無正也。而韋昭注郵無正雲:即郵良也;郵伯樂雲:郵無正之字也。然則《孟子》之王良,即《左傳》之郵良、郵無恤,《左傳》之郵無恤,即《國語》之郵無正,本一人,而伯樂則其字也。《漢書。王褒傳》“王良執靶”注內張晏曰:王良,郵無恤,字伯樂是也。乃顏師古既知郵無恤、郵無正、郵良、王良爲一人,而又以伯樂另爲一人,何哉?

○市井市井二字,習爲常談,莫知所出。《孟子》“在國曰市井之臣”,註疏亦未見分晰。《風俗通》曰:市亦謂之市井,言人至市有鬻賣者,必先於井上洗濯香潔,然後入市也。顏師古曰:市,交易之處;井,共汲之所,總言之也。按《後漢書。循吏傳》“白首不入市井”注引《春秋井田記》雲:因井爲市,交易而退,故稱市井。此說較爲有據。

○七八月之間旱“七八月之間旱”,朱注謂:周七八月,夏五六月。蓋以戰國時猶用周正也,不知春秋時列國已不用周正,而晉之用夏正又在列國之先(說見“春秋列國用夏正”條內)。魏自晉分,習用夏正已久。杜預記《汲冢紀年》書系魏哀王時人所作,以夏正爲首,可見魏之用夏正固非一日也。魏用夏正,則《孟子》在魏對襄王所謂七八月者,即魏所用夏正之七八月,而非周之七八月可知。或謂夏正五六月,正系望雨甚殷,至七八月則非所急。不知處暑以後,禾苗將秀,其待雨更切於五六月。是《孟子》所謂七八月,即夏正也,而必以夏五六月釋之,則未知魏久不用周正也。

●卷五○《史記》一班彪謂司馬遷:序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卿士特起則曰列傳。是蓋以本紀、世家、列傳爲史遷創例。然《文心雕龍》雲:遷取式《呂覽》著本紀,以述皇王。則遷之作紀,固有所本矣。今按《呂覽》十二月紀,非專述帝王之事,而《史記。大宛傳。贊》則雲:《禹本紀》言河出崑崙高五百里。又云:《禹本紀》及《山海經》所有怪物,予不敢言之也。是遷之作紀,非本於《呂覽》,而漢以前別有《禹本紀》一書,正遷所本耳。又《衛世家。贊》雲:予讀世家言云雲。則遷之作世家亦有所本,非特創也。惟列傳敘事,則古人所無。古人著書,凡發明義理,記載故事,皆謂之傳。《孟子》曰:於傳有之。謂古書也。左、公、作《春秋傳》,所以傳《春秋》之旨也。伏生弟子作《尚書大傳》,孔安國作《尚書傳》,所以傳《尚書》之義也。《大學》分經、傳,《韓非子》亦分經、傳,皆所以傳經之意也。故孔穎達雲:大率秦、漢之際,解書者多名爲傳。又漢世稱《論語》、《孝經》並謂之傳。漢武謂東方朔雲:傳曰: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東平王與其太師策書雲:傳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成帝賜翟方進書雲:傳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是漢時所謂傳,凡古書及說經皆名之,非專以敘一人之事也。其專以之敘事而人各一傳,則自史遷始,而班史以後皆因之。然則本紀、世家非遷所創,而列傳則創自遷耳。叔皮乃以爲皆遷創例,何耶?又遷書名《史記》亦有所本,古者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孔子世家》所謂“因史記作《春秋》”是也。

○《史記》二《史記。高祖本紀》先總敘高祖一段,及述其初起事則稱劉季,得沛後稱沛公,王漢後稱漢王,即帝位後則稱上。後代諸史皆因之。其實此法本於《舜典》,未即位以前稱舜,即位之後,分命九官,即稱帝曰。古時雖樸略,而史筆謹嚴如此。分命九官之前,初諮四嶽,尚有一“舜曰”者,正以起下文“帝曰”之例,謂此帝乃舜也。又《顧命》康王未即位以前稱子釗,即位後即稱王,亦是此例。○《史記》三孔子無公侯之位,而《史記》獨列於世家,尊孔子也。凡列國世家與孔子毫無相涉者,亦皆書“是歲孔子相魯”,“孔子卒”,以其系天下之重輕也。其傳孟子,雖與荀卿、鄒忌等同列,然敘忌等尊寵處,即雲: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又云:衛靈公問陣,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攻趙,孟子稱太王去,豈有意阿世苟合而已哉!皆以孔子、孟子並稱,是尊孟子亦自史遷始也。○《史記》四《史記。淮陰侯傳》全載蒯通語,正以見淮陰之心乎爲漢,雖以通之說喻百端,終確然不變,而他日之誣以反而族之者之冤痛不可言也。班書則《韓信傳》盡刪通語,而另爲通作傳,以此語敘入通傳中。似乎詳簡得宜矣,不知蒯通本非必應立傳之人,載其語於《淮陰傳》,則淮陰之心跡見,而通之爲辨士亦附見,史遷所以不更立《蒯通傳》,正以明淮陰之心,兼省卻無限筆墨。班掾則轉因此語而特爲通立傳,反略其語於《韓信傳》中,是舍所重而重所輕,且開後世史家一事一傳之例,宜乎後世之史日益繁也。又如冒題遺呂后書至穢褻,《史記》不載,爲本朝諱也。班書則縷述之,並報書之醜惡亦詳錄不遺,其無識更甚。遷之優於固,豈特在文字間也!惟《史記》不立《楚懷王孫心傳》,殊爲缺筆。陳涉已世家矣,項羽已本紀矣,心雖起牧羊,然漢高與項羽嘗北面事之,漢高之入關實奉其命以行,後又與諸侯王共尊爲義帝,而漢高之擊項羽也,併爲之發喪,則心固當時共主。且其人亦非碌碌不足數者,因項梁敗於定陶,即並項羽、呂臣軍自將之;因宋義預識項梁之將敗,即拜爲上將軍;因項羽殘暴,即令漢高扶義而西;及漢高先入關,羽以強兵繼至,亦居滅秦之功,使人報心,心仍守先入關者王之之舊約,而略不瞻徇。是其智略信義亦有足稱者,非劉聖公輩所可及也,自當專立一傳。乃《史記》逸之,豈以其事附見項羽諸傳中,故不復敘耶?然律以史法,究未協也。班史但改陳勝、項羽爲列傳,而懷王心亦遺之,終屬疏漏。《後漢書》列更始諸傳,《明史》列韓林兒、郭子興諸傳,較爲周密矣。○《史記》五《史記。堯紀》全取《堯典》成篇,《舜紀》用《舜典》及《孟子》,《禹紀》用《禹謨》、《禹貢》及《孟子》。其《自敘》謂擇其言尤雅者,故他書不旁及也。又如周穆王西巡見西王母之事,《周本紀》不載,而於趙造父之御見之,亦見繁簡得宜。然其中亦多有牴牾者。《舜紀》雲:父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順事父及後母與弟。下文又云:舜,冀州之人也,父頑、母へ、象傲,皆欲殺舜。其文法不太復乎?堯使九男二女事舜,在四嶽薦舜之後,而四嶽之薦,則以其“克諧以孝,,不格奸”,是其時頑父、へ母、傲弟已皆底豫矣,豈復有使之完廩、浚井,謀殺其身、分其財、奪其妻之事?乃徒以《孟子》書有此語,遂曲爲附會,則仍未見其能擇也。堯既親睦九族矣,據《史記》所敘世次,則舜乃堯之族孫,尚在五服之內,乃並不收恤,而致其陶漁耕稼,所謂睦族者安在耶!且族中有此聖德之子孫,而堯竟不知,反待四嶽之薦。知人則哲之帝堯,何至若此耶?《左傳》:自幕至於瞽叟無違命。《國語》:幕能帥顓頊者,有虞氏報焉。則舜之先有名幕者,而《史記。舜本紀》無之。又《左傳》少康逃奔有虞,虞思妻以二姚。注云:思,舜之後也。則舜之後在夏時有封於虞者。《左傳》:舜置德於遂。注謂殷封舜後於遂,則舜之後在殷時有封於遂者。子產曰:昔虞閼父爲周陶正,武王以元女大姬妻其子胡公,則胡公滿之父也。而《史記。陳世家》皆不載。又如契、稷,皆帝嚳子也,契至紂四十三世,而稷至文王僅十五世。伊尹相湯,湯七傳至太戊,而伊尹之子陟乃爲太戊相。此皆訛舛之顯然者。劉知幾謂《史記》周以上多闊略無體統,秦、漢以下始條貫有倫。信然!蓋上古之事荒遠難稽,史冊所垂已殘缺失次,而必以意爲貫穿附會之,自多窒礙也。不特此也,劉累以擾龍事孔甲,語本荒幻,乃載之《夏本紀》。而夏時有窮后羿篡帝相而代其位,羿又爲寒浞所殺,浞二子澆、殪,一封於過,一封於戈,夏臣靡起兵滅浞而立少康,事見《左傳》。此《夏本紀》所必當載者,乃反無一字,僅於《吳世家》伍子胥語中見之,而但云:有過氏滅帝相,少康奔於有虞,以一成一旅中興復位。則又遺卻後羿篡相一事。且《左傳》羿篡位後,帝相尚依斟灌、斟,及寒浞殺羿,因羿室而生澆,澆已長大能用兵,始伐二斟而滅相。相之妻後緡方娠,逃歸於有仍,生少康,少康既長,乃滅澆等。則自羿篡位至少康復國,凡數十年,而本紀但云“仲康崩,子相立。相崩,子少康立”,何也?《商本紀》:湯曰:“吾甚武。”乃自號曰武王。此與尉佗自稱南越武王何以異?《周本紀》:武王伐紂,紂奔鹿臺自燔。武王至其死處自射之,三發而後以輕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懸於太白之旗。此雖劉裕、朱溫之徒尚不出此,而武王爲之乎?《甫刑》謂穆王享國百年,《史記》謂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左傳》:晉獻公之子九人,《國語》亦云:同出九人,惟重耳在,而《史記。晉世家》則曰八人。鞍之戰,《左傳》克欲以蕭同叔子爲質,而《史記》則以爲蕭同侄子。皆不符合。趙武之母莊姬,《左傳》注以爲晉景公姐,而《史記》則以爲成公姐。按成公,景公父也,景公立十七年始有殺趙同、趙括之事。若系成公姐,其時當已五六十歲,尚能生遺腹子乎?《吳世家》楚邊邑卑梁氏之處女,與吳邊邑之處女爭桑,二女家怒相滅,兩國邊長遂起兵相攻,《伍子胥傳》亦言兩女子爭桑。而《楚世家》則曰吳邊邑卑梁與楚邊邑鍾離小童。爭桑一事也,而或雲女子,或雲小童。且《吳世家》則以卑梁屬楚,《楚世家》則又以卑梁屬吳。又《楚世家》: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下令國中,敢諫者死。伍舉進曰:“有鳥三年不蜚不鳴,何也?”王曰:“三年不蜚,蜚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於是誅數百人,進數百人,而國大治。《滑稽傳》又以爲齊威王即位荒亂,左右莫敢諫,淳于髡進曰:“國中有大鳥,三年不蜚不鳴,何也?”王曰:“不蜚則已,蜚則沖天;不鳴則已,鳴則驚人。”於是朝諸縣令,賞一人,誅一人,而國大治。此又一手所著書,而以一事系之於兩人者。《淳于髡傳》末雲: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孟乃楚莊王時人,在淳于髡前二百餘年,反雲孟在髡後百餘年。又子貢已列《孔子弟子傳》矣,而《貨殖傳》又列之。淳于髡已列《孟子、荀卿傳》矣,而《滑稽傳》又列之。此又皆文之失檢者。蓋史遷網羅舊聞,僅編輯成書,未及校勘,是以尚多疏誤。觀於景、武二紀及《禮書》、《樂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龜策列傳》、《三王世家》並《傅靳列傳》,俱未卒業,元、成間,褚少孫始補成之,則《史記》本未爲完書也。

○伯益、伯翳一人《史記》伯益佐禹,而《秦本紀》秦之先大業,娶婦華,生大費。大費佐禹平水土,輔舜馴鳥獸,舜妻以姚之玉女,是曰伯翳,而不言伯益。是以後人皆以伯翳、伯益爲二人。然使佐大禹平水土者另有柏翳一人,則《尚書》載之,當與稷、契、皋陶同列,乃《尚書》所載有伯益,無柏翳,而伯益作虞,其職在若上下草木鳥獸,與《史記》所云馴鳥獸者適相吻合。則《史記》平水土馴鳥獸之柏翳,即《尚書》若上下草木鳥獸之伯益無疑。惟《史記》之大費不於《尚書》。胡應麟據《汲冢書》有費侯、伯益之語,則大費乃伯益之封國。《史記》既雲大費即柏翳,而伯益實封於費,可見柏翳即伯益也。又按《國語》:嬴,伯翳之後也。韋昭注:即伯益也。《漢書。地理志》又曰:秦之先爲伯益,佐禹治水,爲舜虞官。則伯翳、伯益之爲一人,尤明白可證。蓋翳與益聲相近之訛也。《路史》以伯翳、伯益爲二人,謂翳乃少昊後,皋陶之子;益乃高陽之第三子ㄨ豈攵。金仁山則雲:伯翳即伯益,秦聲以入爲去,故謂益爲翳也。若以伯翳爲皋陶之子,則楚人滅蓼之時,秦方盛於西,臧文仲安得雲“皋陶、庭堅不祀忽諸”乎?又以益爲高陽之子,則夏啓時應二百餘歲,禹又何從薦之?是仁山亦以翳、益爲一人也。

○趙氏孤之妄《春秋》:魯成八年,晉殺其大夫趙同、趙括。《左傳》謂:趙嬰通於趙朔之妻莊姬,趙同、趙括放諸齊,莊姬以嬰之亡,故譖同、括於晉景公,曰將爲亂,公乃殺之。武(趙武也,莊姬子)從姬氏畜於公宮,以其田與祁奚。韓厥言於公曰:“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爲善者懼矣。”乃立武而返其田焉。《左傳》敘趙氏孤之事如此而已。《國語》:趙簡子之臣郵無恤進曰:“昔先主少罹於難,從姬氏畜於公宮。”智伯諫智襄子亦曰:“趙有孟姬之讒。”又韓獻子曰:“昔吾畜於趙氏,孟姬之讒,吾能違兵。”是皆謂莊姬之譖殺同、括,並無所謂屠岸賈也。裏克殺夷齊、卓子時,曾令屠岸夷告重耳,欲立之。屠岸之姓始見此,其後亦未見更有姓屠岸之人仕於晉者。即《史記。晉世家》亦云:景公十七年,誅趙同、趙括,族滅之。韓厥言趙衰、趙盾之功,乃復令趙庶子武爲趙氏後,復與之邑。是亦尚與《左傳》、《國語》相合,無所謂屠岸賈也。乃於《趙世家》忽雲:屠岸賈爲景公司寇,將誅趙氏,先告韓厥。厥不肯,而陰使趙朔出奔。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氏。”賈果殺朔及同、括、嬰齊。朔之妻,成公姐,有遺腹,走匿公宮。後免身,賈聞公,又索於宮中。朔妻置兒褲內,不啼,乃得矣。朔之客程嬰、之孫杵臼恐賈復索,杵臼乃取他兒,僞爲趙氏孤,匿山中,使嬰出,率賈之兵入山殺之,並及杵臼。而嬰實匿趙氏真孤。十五年,韓厥言於景公,立之爲趙氏後,即武也。武與嬰乃殺賈,亦滅其族。而嬰亦自殺,以報杵臼於地下。按《春秋》經文及《左》、《國》俱但云晉殺趙同、趙括,未嘗有趙朔也。其時朔已死,故其妻通於嬰,而同、括逐嬰。《史記》謂朔與同、括、嬰齊同日被殺,已屬互異。武從姬氏畜於公宮,則被難時已有武,並非莊姬入宮後始生,而《史記》謂是遺腹子,又異。以理推之,晉景公並未失國政,朔妻乃其姊也,公之姊既在宮生子,賈何人,輒敢向宮中索之,如曹操之收伏後乎?況其時尚有欒武子、知莊子、範文子及韓獻子共主國事,區區一屠岸賈,位非正卿,官非世族,乃能逞威肆毒一至此乎!且即《史記》之說,武爲莊姬所生,則武乃趙氏嫡子也。而《晉世家》又以爲庶子。《晉世家》:景公十七年,殺同、括,仍復趙武邑。晉《年表》於景十七年亦言復趙武田邑。而《趙世家》又謂十五年後,則其一手所著書已自相矛盾,益可見屠岸賈之事出於無稽,而遷之採摭荒誕不足憑也。《史記》諸世家多取《左傳》、《國語》以爲文,獨此一事全不用二書而獨取異說,而不自知其牾,信乎好奇之過也!

○宰我與田常作亂之誤《史記》及《孔子家語》俱雲宰予爲臨大夫,與田常作亂,以夷其族,孔子恥之。則宰予蓋嘗助逆者。及閱《呂氏春秋》,與《左傳》相印證,乃知非宰予事,而傳聞之誤謬也。《呂氏。慎勢篇》雲:齊簡公有臣曰諸御鞅,謂公曰:“陳常與宰予甚相憎,若相攻則危上矣,願君去其一人也。”簡公弗聽。未幾陳常果攻宰予,即簡公於廟。簡公嘆曰:“吾不用鞅之言,至於此。”亦見《淮南子。人間篇》。而《左傳》:哀十四年,齊簡公之在魯也,闞止有寵焉,及歸即位,使爲政。陳成子憚之。諸御鞅謂公曰:“陳、闞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弗聽。子我(杜注:闞止字也)逢陳逆殺人,遂執之。陳氏使逆僞病,而遺以酒肉,使醉守者,而殺之以逃。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宮,子我在幄,出迎之。成子入,閉子我於門外。公執戈將擊陳氏,太史子餘曰:“非不利也,將除害也。”子我歸,屬徒攻闈,不克,乃出奔,陳氏追而殺諸郭。陳桓(即田常)遂執公於舒州,公曰:“吾早從鞅之言,不及此。”二書所載同一事也,而一以爲闞止,一以爲宰,則以闞止字子我,宰予亦字子我,故呂氏遂誤以此事屬之宰予。而《史記》及《家語》並不知其詳,又以爲宰予與田常作亂而夷族。輾轉傳訛,正如鐘盤燭之遞誤,竟使名賢橫被誣衊,成千古之冤獄。由此以觀,則《韓非子》所云宓子賤不鬥而死於人手,《韓詩外傳》所云柳下惠殺身以成信,皆戰國以後誤傳之詞,非實事也。

按田常殺子我一事,《史記》於《齊世家》則全田《左傳》原文,應亦知子我之即闞止矣。而於《田齊世家》則又以闞止爲監止,以子我爲監止宗人,下又云田氏之徒追殺子我及監止。是史遷既誤闞止、監止爲兩人,又誤闞止、監止、子我爲三人,宜乎以子我爲宰予也。然即以子我爲宰予,則宰予之死亦以攻田常不克而被殺,非黨於常也。乃《宰予傳》何以又云與田常作亂?益可知《史記》追敘戰國以前之事,牾舛謬,多不可信矣。(又按《史記》李斯上書二世,言田常爲簡公臣,布惠施德,陰取齊國,殺宰予於庭。《東坡志林》引之,以證《弟子傳》宰予與田常作亂之誤,謂李斯乃荀卿弟子,去引子不遠,所引宜得其實雲。此亦但明宰予之非黨于田常,而不知宰予本無被殺之事也。)

○齊王伐燕之誤齊伐燕一事,孟子手自著書,以爲齊宣王,此豈有錯誤?乃《史記》則以爲王,遂致後人紛紛之疑。按《國策》“韓、齊爲與國”篇:燕噲以國與子之,國中大亂,適秦、魏伐韓,田臣思曰:“秦伐韓則楚、趙必救,而齊可以乘燕之亂,是天以燕賜我也。”齊王乃起兵攻燕,三十日而舉燕。此篇所言齊王,尚未確指宣王,而“燕王噲即立”篇則明言子之之亂,儲子勸齊宣王因而僕之,並載孟子勸王伐燕之語,宣王因令章子將五都兵伐之。是伐燕之爲宣王無可疑也。《史記》所以系之王者,則以王之走死,實因樂毅伐齊。而樂毅之伐齊,實因齊破燕,而爲燕昭王報怨。想齊伐燕與燕破齊之事相距不甚遠,而王在位二十九年,燕、齊相報不應如是之久,故不得不以伐燕爲王。不知此亦在《國策》,特史遷未詳考耳。《國策》言齊破燕之後二年,燕昭王始立。又“昭王築宮事郭隗”篇言:昭王與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然後以樂毅爲將,破齊七十餘城。是齊破燕至燕破齊之歲相去本有三十餘年,則破燕者宣王,而爲燕所破者王,《國策》原自明白。蓋宣王破齊之後,不久即卒,王嗣位二十九年,乃爲燕所破,計其年歲,正與齊昭二十八年數約略相符。史遷漫不加考,故於《燕世家》則雲:子之之亂,孟子謂王曰:“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將兵伐之。而《田齊世家》則宣、兩王俱不載伐燕之事,忽於王二十九年突出樂毅爲燕伐齊一段,可見史遷並未細核年歲,遂難於敘次,強以系之王,而不知《國策》之文原自與《孟子》相合也。況將兵之章子,即匡章也。匡章在威王時已將兵伐秦,若如《史記》所云,則歷威王三十六年、宣王十九年、王二十六七年,其人不且歷宦八九十年乎?有是理乎?(《通鑑》以《史記》所載與《孟子》不合,乃以威王、宣王之卒各移下十年,謂伐燕系宣王十九年事。然宣王在位僅十九年,而燕人立太子平又在伐燕後二年,則燕畔仍在王時,與《孟子》所記宣王慚於孟子之語不合。故顧寧人又謂,當以宣王之卒再移下十二三年。此說更屬武斷。古國君在位之年,豈後人可憑空增損?總由於不曾留意燕昭即位二十八年始報怨一語,遂有此紛紛也。以此一語爲據,則《孟子》所記宣王伐燕正是實事,而《史記》移爲王之誤自不待言,並無俟諸家之強移年歲矣。)

○楚、漢五諸侯《漢高紀》:帝初定三秦,出關,劫五諸侯兵,東伐楚。應劭注:五諸侯,雍、翟、塞、殷、韓也。如淳曰:塞、翟、魏、殷、河南也。韋昭曰:塞、翟、韓、殷、魏也。顏師古則謂諸說皆非,是年十月常山王張耳、河南王申陽、韓王鄭昌俱降,三月魏王豹降,又虜殷王,則五諸侯常山、河南、韓、魏、殷也。其時雍王章邯尚被圍於廢丘,必不在五諸侯之數也。吳仁杰又謂,是時諸侯降漢者凡七:河南王申陽降,殷王司馬被擄,皆以其他爲郡;韓王鄭昌降,以其國封韓王信;張耳脫身歸漢,初無兵從,皆不得與五諸侯之數。惟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降漢後即以兵從。而《魏豹傳》:漢定三秦,豹即以兵屬漢,從擊楚於彭城;《韓王信傳》:信擊降鄭昌,遂封信爲韓王,亦以兵從。陳餘雖不親至,而漢遺以僞張耳頭,即遣兵從擊楚。是五諸侯者,乃塞、翟、韓、魏及陳餘所遣兵也。顏、吳二說相較,吳說似更爲有據。然塞王欣、翟王翳既降後,即以其地置隴西、北地等郡,與申陽、鄭昌等同,非仍使之王其地,則不得尚謂之諸侯也。且彭城敗後,二王即走降楚,則其在漢軍中並未必將兵。而《淮陰侯傳》雲:漢定三秦,出關,收魏、河南、韓(即鄭昌)、殷(即司馬)王,皆降,合齊、趙共擊楚彭城。五諸侯內又有齊、趙矣。然則漢所劫五諸侯,乃魏、河南、韓、齊、趙也。至《項羽贊》雲: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吳仁杰亦未見分晰。按羽本紀,救趙時但云諸侯軍救鉅鹿者十餘壁,而不言何國,惟《陳餘傳》謂是時燕、齊、楚皆救趙,羽既破秦兵,自必並此諸軍皆將之,然僅燕、齊及趙三國耳。若滅秦後,所封諸侯凡十八九人,則又不止五諸侯。蓋羽所將五諸侯,當以六國後已立爲王者爲斷。當羽救趙引兵西入秦時,韓王成未從,其從入關者,魏王豹親自引兵,燕王韓廣遣其將藏荼,趙王歇遣其相張耳,齊亦有將田都,此四國在五諸侯數內無疑。其一則別有齊王建之孫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兵降羽,封爲濟北王,此乃田齊之嫡孫,當亦在五諸侯之列也。然則是時田榮雖背楚,而羽所將五諸侯,齊實有其二也。

○三戶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蘇林曰:但有三戶在,其怨深足以亡秦也。凌以棟及項羽使蒲將軍引兵渡三戶,擊破秦兵,遂以南公所云三戶爲地名,殊太泥矣。曰“雖三戶”,以見其人之少,猶將報怨破秦兵也。所渡之三戶,顏師古注在鄴西三十里,若南公所云三戶即是此地,楚之遺民安得在鄴西哉?又按《左傳》趙孟命士蔑執蠻子以界楚師於三戶,杜注今丹水縣北有三戶亭,此又另一地也。

○廣武楚、漢之時。地有兩廣武。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間而語,此廣武在滎陽,孟康曰:滎陽筑西城相對,名曰廣武,在敖倉西,三寶山上是也。韓王信懼誅,逃入匈奴,與冒頓謀攻漢。匈奴使左、右賢王將萬餘騎屯廣武以南至晉陽。又《婁敬傳》:上以敬言匈奴不可擊,以爲妄言阻軍,乃械繫敬至廣武。此廣武在晉陽,《漢書。地理志》太原郡有廣武縣是也。《後漢書》周黨及王霸皆太原廣武人。《杜茂傳》:詔茂屯田晉陽廣武,以備胡寇。此晉陽之廣武也。

○司馬貞《史記索隱》《史記》:高祖每酤留飲酒讎數倍。《索隱》曰:高祖大度,既酤飲,則讎其數倍價也。按讎仇與售同,賣物受直也,武負、王媼皆酒家,每值高祖酤飲,則人競買之,其獲利較倍於常也。宣帝少時從民間買餅,所從買家輒大讎,正與此相類。蓋《高祖本紀》自澤陂遇神至芒碭雲氣,皆記高祖微時符瑞,而此特其一端耳。《索隱》乃謂酤飲而償厚價,則下文“折券”句又何說也?又沛公略南陽郡,南陽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圍宛城三匝。《索隱》曰:黎,猶比也,謂比至天明也。此蓋本徐廣《音義》。《史記》:如意死,黎明,孝惠帝出獵還。《音義》雲:黎,比也,將明之時也。按黎,黑也,黎明猶《書》所云“昧爽”,《詩》所云“昧旦”耳。《楚漢春秋》:上攻宛,匿旌旗,人銜杖,馬束舌,雞未鳴,圍宛城三匝。夫曰雞未鳴,正將明而尚晦之候也。《索隱》必援徐廣說訓爲比字,亦固矣。又《惠景間侯者年表序》:諸侯子弟若肺腑。《索隱》曰:[A081]可,木札也;付,木皮也。喻人主疏末之親,如札出於木、皮附於樹也。據此,則肺腑之義如中山王所云“葭莩”及蔡邕《獨斷》所云“瓜葛”也。然《魏其武安侯傳》“得爲肺腑”,《索隱》曰:如肝肺之相附也,則又與前注自相矛盾矣。按史文本作肺腑,而轉肺爲[A081],轉腑爲付,釋之以木札樹皮,反失之穿鑿矣。

○《漢書》《史記》通記古今人物,與專記一代之史不同,故立《陳涉世家》、《項羽本紀》,蓋已編作列朝之事也。然尊羽爲紀,冠於本朝帝王之上,究屬非體,陳涉王數月而敗,身死無子,亦難列爲世家。班書陳、項俱改爲列傳,誠萬世不易之體例。又《史記》於《高祖本紀》後即繼以《呂后紀》,而孝惠御極七年,竟不書。雖其時朝政皆出於母后,然《春秋》於魯昭公之出奔,猶每歲書“公在乾侯”,豈有嗣主在位,又未加廬陵王之遭廢,而竟刪削不載者!班書補之,義例精矣。《史記》鴻門宴樊噲入衛沛公一事,敘在《項羽紀》,而噲本傳轉稍略。班書則詳於噲傳,而羽傳從略。以噲之功,宜敘噲傳,且省兩處復敘也。齊悼惠王肥入朝,呂后以鴆酒令其爲壽,將毒之,孝惠欲與俱起爲壽,呂后恐,乃自起反卮。趙幽王友以諸呂女爲後,不愛,愛它姬,諸呂女訴之呂后,遂召王餓死。此二事《史記》皆詳敘《呂后本紀》,欲以著呂后之忍,班書則各敘於齊、趙本傳,亦較爲得法。蓋著作之事,創者難而踵爲之者必更精審也。然固亦有疏漏者。《項籍傳》:田榮怨楚,乃自立爲齊王,予彭越將軍印,令反梁也。是彭越之印,榮所予也。而《彭越傳》則曰齊王田榮叛項王,漢乃使人賜越將軍印,使下濟陰以擊楚,則又以爲漢予之印矣。《項籍傳》:項梁使使趣田榮發兵,共擊章邯。榮曰:“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我乃發兵。”梁曰:“田假與國之王,窮來歸我。”乃不忍殺。則項梁之言也。而《田儋傳》乃載楚懷王曰:“田假與國之王,窮而來歸,殺之不誼。”則又屬懷王之言矣。齊哀王起兵誅諸呂,使祝午紿琅牙王澤至齊,而陰令午發其國兵將之。澤不得反國,乃說齊王,願先入長安,與諸大臣議立齊王爲帝,齊王乃資送之至長安。是起兵始於齊哀王,澤爲所欺,始設計入長安也。《澤傳》又云:太后崩,澤曰:“帝少,諸呂用事,諸劉孤弱。”引兵與齊王合謀而西,至梁,聞灌嬰屯滎陽,澤還兵備西界,遂驅至長安,則又似起兵由澤始事矣。《吳王濞傳》:七國反,周亞夫至雒陽,問計於鄧都尉。都尉教以以梁委吳,但輕兵絕其糧道,使吳梁、相敝,乃以全力制之,亞夫未從其策。是以梁委吳之計,亞夫至雒陽後遇鄧都尉始定也。而《亞夫傳》則謂,亞夫初受命,即請於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許之。是此策亞夫出長安早定於胸中,不待至雒問鄧都尉矣。按吳、楚盡銳攻梁、梁求救亞夫,亞夫不往。樑上書言天子,天子詔亞夫往救,亞夫仍守便宜。自非先奏帝,其敢抗詔旨乎?則以梁委吳之計,當是亞夫早定,而《吳王濞傳》所云問計於鄧都尉者,不免岐互也。《武帝本紀》:元光元年策賢良,於是董仲舒、公孫弘等出焉。按仲舒對策在建元之初,並不與公孫弘同時。本紀所云亦誤。《平當傳》雲:漢興,韋平、平父子至宰相。按絳侯周勃相文帝,其子條侯亞夫相景帝,亦父子宰相也,班氏何以忘之?武帝陳皇后廢,以百金奉司馬相如,相如爲後作《長門賦》以悟帝,後復得幸。此事宜載之《陳皇后傳》,而竟不書。鉤弋夫人被遺送獄,夫人叩頭,帝曰:“趣行,汝不得活!”正見帝懲呂后之禍,剛決如此,宜載之《鉤弋夫人傳》;亦竟不書,但云有過譴死。《史記。酷吏傳》趙禹、張湯、義縱同傳,故《湯傳》末書“禹免官後十餘年卒於家”,見禹之用法尚平也,《縱傳》末書“後一歲張湯亦死”,見湯與縱之酷相似也。《漢書》既從張湯另入列傳,不在酷吏內矣,乃《縱傳》未仍雲“後一歲張湯亦死”。有何來歷照應耶?又《史記》不專記漢事,故古今人物3臚列不遺,班氏既作《漢書》,則所記皆漢事也,乃班昭續之,又作《古今人表》,何也?其所列人品等第更多未當。張晏曰:老子玄默,仲尼所師,文伯之母,達於典禮,乃在第四。田單以孤城復全齊,魯連之忽於榮利,藺子之伸威於秦,退讓廉頗,乃皆在第五。而大姬巫怪,好祭鬼神,寺人孟子,怨刺作詩,乃反在第三。其餘紛錯,更不可勝數。《貨殖傳》范蠡、子貢、白圭皆非漢人也,乃亦仍《史記》之舊,一併列之,安所爲《漢書》耶?此實班書第一蛇足也。又王莽篡位,班書不列入本紀,而別爲《莽傳》,附於卷末,固是。但其體例仍似本紀敘事。後漢張衡以爲《莽傳》但應載篡事,至於編年紀月,宜爲《元后本紀》,此亦創論。然元后沒後,莽尚未敗,則宜何書?衡又以爲宜以更始之號建於光武之前,似直欲爲更始作本紀者,此卻謬論。愚謂是時並不必立《元后紀》而立《孺子嬰本紀》爲是,孺子嬰被更始所殺之歲,即光武建元建武之歲,年月略無空缺,更不煩防《史記》秦楚之際特立年月表也。(餘既創此論,自以爲得作史之法,及閱《文心雕龍》,有云:子宏雖僞,要當孝惠之嗣,孺子誠微,安繼平帝之體。二子可紀,何有於二後哉!則謂《王莽傳》宜改作《孺子嬰紀》,實有先獲我心者。惟孝惠後當立《子宏本紀》之說,則不達於理。子宏既非劉氏子,安得舍真母后而反紀僞主耶!)

後世修史,遂成官書。古時如司馬遷、李延壽之類,則自作一家著述。班彪改《史記》爲《漢書》,亦是私史。至其子固欲續成其業,爲人所告,誣以私改國史。明帝取其書,閱而善之,乃使固終成前所著。是《漢書》已屬官書矣。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就。和帝又詔其妹昭續之,又令馬融兄續繼昭成之。是續《漢書》不特班昭,又有馬續矣。至其體例刪去世家而存紀、傳,陳勝、項籍俱入列傳中,此皆班彪所定,非固所爲也。見彪本傳。

○漢高祖有後母《漢書。高祖紀》:十年夏五月,太上皇后崩。秋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萬年。如淳曰:《王陵傳》楚取太上皇及呂后爲質,不見有母也。高祖五年追尊母媼爲昭靈夫人。《漢儀注》:高帝母兵起時死小黃北,後於小黃作陵廟。以此推之,不得有太上皇后崩也。晉灼亦曰:五年已追尊先媼,明其已亡,此雲“夏五月太上皇后崩”,八字衍文也。按《史記》高祖十年春夏無事,七月太上皇崩,葬櫟陽(即萬年邑),則《漢書》“夏五月太上皇后崩”八字衍文無疑。荀悅《漢紀》則五月無“後”字,七月無“崩”字,乃是“夏五月太上皇崩,秋七月太上皇葬萬年”耳,此尤明白,可見高祖無太上皇后也。然李奇曰:太上皇后,高祖後母也。按《史記。項羽本紀》:羽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軍中爲質。及鴻溝之約,羽又歸漢王父母妻子。雖父母妻子者不過家屬泛詞,然果無母,則何必曰父母乎?陸機作《漢高祖功臣頌》亦云:侯公伏軾,皇媼來歸。謂侯公說羽,乃以其父母歸也。又《楚元王交傳》:交,高祖同父弟也。師古曰:言同父而不言同母者,異母弟也。然則太公是時蓋有後妻矣。爲質於楚軍時,必與太公同在軍中,故曰項王取漢王父母爲質也。十年夏五月,太上皇后崩,蓋即此後母也。《史記》於《王陵傳》但言太上皇及呂后者,明此二人乃高祖所急,故不書餘人。於《項羽傳》書取漢王父母妻子者,統而言之,以紀其實也。(又《史記》、《漢書》俱不載高祖之父太公字名,按《後漢書》章帝建初七年西巡,祠高廟,遣使祠太上皇。注:高祖父也,名,一名執嘉。又司馬貞《史記索隱》謂高祖母溫氏,此即昭靈夫人也。)

○《史記》闕文,《漢書》衍文《史記。趙世家》:成侯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鄲。二十四年,魏歸我邯鄲。邯鄲,趙都也,都既失,則君託跡何所?楚昭王之失郢也,書其奔隕、奔隨。齊王之失臨淄也,書其奔衛、奔魯、奔莒。今兩年之內不書成侯在何所,此缺文也。《漢書》:景帝中元三年正月,皇太后崩。謂是景帝母竇太后耶,則崩於孝武之世,而非景帝時也;謂是景帝廢后薄氏耶,則不當雲太后,且廢后死不書也。則此“皇太后崩”四字衍文也。《司馬相如傳》“其爲禍也,不亦難矣”,“亦”字衍文。《劉向傳》“上欲用向,輒不爲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終不遷”,上“不”字亦衍文也。

○《漢書》古本《漢書》尚有古本,今所傳非其舊也。《南史。劉之遴傳》:梁鄱陽王範得班固《漢書》真本,獻昭明太子。太子使之遴及張纘、到溉、陸襄等參校,與令本異者數十處。其大略雲:古本《漢書》稱“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己酉郎班固上”,而今本無上書之年月日。又按古本《敘傳》號爲《中篇》,今本稱爲《敘傳》。又今本《敘傳》載班彪事行,而古本雲彪自有傳。又今本紀及表、志、列傳不相合爲次,而古本相合爲次,總成三十八卷。又今本《外戚》在《西域》後,古本《外戚》次《帝紀》後。又今本高五子、文三王、景十三王、孝武六子、宣元六王雜在諸傳中,古本諸王悉次《外戚》下,在《陳、項傳》上。又今本《韓、英、彭、盧、吳》述雲:信惟餓隸,布實黥徒,越亦狗盜,芮尹江湖,雲起龍驤,化爲侯王。古本述雲:淮陽毅毅,伏劍周章。邦之傑子,實惟彭英。化爲侯王,雲起龍驤。又古本第三十七卷解音釋義,以助雅詁;今本無此捲雲。按《蕭琛傳》,此古本《漢書》乃琛在宣城,有北僧南渡,惟齎一葫蘆,中有《漢書敘傳》。僧曰:“三輔耆者相傳,以爲班固真本。”琛固求得之,其書多有異今者,文字非隸非篆,琛甚祕之,乃以餉鄱陽王。則此古本《漢書》本琛得之於北僧,以餉鄱陽王,王又轉獻昭明太子者。所云今本,蓋即梁代所行,與今刻不異。至其改古本爲今本,不知起於何時,蓋即其妹續成時所重爲編次耳。宋景文校刻時,其所校舊本內尚有“曹大家本”,卷帙文字皆與今同,則今本即曹大家所定無疑也。

○顏師古注《漢書》顏師古注《漢書》,考覈固詳,然亦有紕繆者。《韓信傳》: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師古曰:直帶一劍,更無餘資。此特因上文歷敘信貧況,遂從而爲之說耳。按許氏《說文》:杖,持也。然則《信傳》之杖劍,與《張耳傳》之杖馬,《蘇武傳》之杖節牧羊,不過同一執持之義也。又《趙充國傳》:兩府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安國至,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恐怒無所信鄉,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所謂恐怒無所信鄉者,諸羌以安國肆威,皆恐懼憤怒無所信從歸向,遂激而成旅拒之變耳。《王莽傳》:五威將師出,改句町王以爲侯,王邯怨怒不附。正與此相類。師古注乃謂:諸羌恐中國泛怒,不信其心而納向之。其解抑何迂曲乎?又《蕭望之傳》:蕭育爲茂陵令,會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見責問。育爲之請,扶風怒。及罷出,傳召育詣後曹,當以職事對。育徑出曹,書佐隨牽育,育案佩刀曰:“蕭育杜陵男子,何詣曹也!”此乃蕭育自負之詞,不能承順上官,詣曹瑣瑣,猶孔文舉謂曹操曰:“孔融魯國男子,明日便當拂衣去。”韋孝寬謂祖曰:“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爲降將軍!”語氣正相類耳。師古注乃謂:育自言欲免官而去,便是杜陵一男子,何須召我詣曹乎?覺轉失語氣矣。男子之稱固有作無位之人之稱者,如《後漢書。楊震傳》河間男子趙騰,《晉書。忠義傳》吳興男子沈勁,然不可概論也。又《趙禹傳》禹爲人廉倨,公卿相造請,終不行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之請。此不過謂公卿有來謁者,禹終不往答也。師古注乃曰:以此意告報公卿。是竟以“報謝”二字屬下句,謂禹自明此意於公卿間矣,不亦太迂遠乎!又《路溫舒傳》:元鳳中,廷尉光以治詔獄,請溫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張晏曰:光,解光也。按《百官公卿表》昭帝元鳳六年廷尉李光。此即舉溫舒爲掾史者也。若解光者,哀帝初以明經通災異得幸(見《孝尋傳》),後爲司隸,嘗奏趙昭儀賊害王子,又劾王根、王況,其去元鳳時已六十餘年,亦不聞其爲廷尉也。張氏之解亦誤。

○班書、顏注皆有所本葛洪雲:家有劉子駿《漢書》百餘卷,歆欲撰《漢書》,編錄漢事,未得成而亡,故書無宗本,但雜記而已。試以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劉書,其所不取者二萬餘言而已。王鏊因推論之,謂班書實史才,然其他文如《文選》中所載多不稱,何其長於史而短於文?及觀葛洪所云,乃知《漢書》全取於歆也。《新唐書》:顏遊秦,乃師古之叔,嘗撰《漢書決疑》,師古注《漢書》,多取其義。許觀因追論之,謂遊春(許觀謂遊春)所作《決疑》十二卷,時稱大顏;師古爲太子承乾注《漢書》,盡取其義。是師古注,實遊春注也。按古人著述,往往有先創者不得名,而集之者反出其上,遂因以擅名者,固不特此二書也。《北史》:蕭該撰《漢書音義》,又有包愷,亦精《漢書》,學者以蕭、包二家爲宗。《新唐書。姚班傳》:班祖察撰《漢書訓纂》,後之注《漢書》者往往竊其文爲己說,班乃著《紹訓》以發明之。是唐以前注《漢書》者已多,並不止遊秦也。師古同時又有劉伯莊、劉訥言及秦景通兄弟,皆名家。景通,晉陵人,與弟俱精《漢書》,時號大秦君、小秦君,學《漢書》者非其所授以爲無法。此又師古同時之精《漢書》者也。又房玄齡以師古注太繁,令敬播撮其要爲四十篇,后王勃以師古注多誤,又作《指瑕》以摘其失。

○《後漢書》一《後漢書》撰述家最多,是以範蔚宗易於藉手。其先有班固、陳宗、尹敏、孟冀作《世祖本紀》,及光武時功臣列傳。後有劉珍、李尤雜作建武以後至永初間紀傳,伏無忌、黃景又奉命作諸王、王子恩澤侯、單于、西羌、《地裏志》,邊韶、崔、朱穆、曹壽又作《皇后外戚傳》、《百官表》及《順帝功臣傳》,成一百十四篇,號曰《漢紀》。熹平中,馬日、蔡邕、楊彪、盧植續爲《東觀漢紀》,吳武陵太守謝承作《後漢書》百三十卷,晉散騎常侍薛瑩作《後漢紀》一百卷,泰始中祕書丞司馬彪始取衆說,首光武至孝獻,作《續漢書》。散騎常侍華嶠刪定《東觀漢記》爲《漢後書》九十七篇,祠部郎謝沈作《後漢書》一百二十二卷,祕書監袁宏作《後漢紀》三十卷,宏自敘所採書除謝承、司馬彪、華嶠、謝沈外,尚有《漢山陽公記》、《漢靈、獻起居注》、《漢名臣奏》及諸郡《先賢傳》等書。是後漢之紀載不下數十種。成書既多,採擇自易,兼有遷、固爲之成式,益得斟酌,以求至當。如改《外戚傳》爲《皇后紀》,而外戚之事附之。又增文苑、方術、列女、宦者諸傳,皆前史所未及,而實史家所不可少者也。其自負謂傳論皆有精意深旨,循吏以下及六夷序論實天下之奇作。然其編輯亦多所未當。如鄭康成一代大儒,鄭興、賈逵亦深於經學,乃不入《儒林傳》。興、逵仕於朝,有事蹟可紀,入之列傳猶可也,康成屢徵不仕,不入之儒林而編爲列傳,可乎?卓茂、魯恭、郭、張堪、廉範,皆以吏績著,而不入之《循吏傳》。或以其官不以吏終也,然班書《循吏傳》黃霸不嘗爲丞相乎?朱邑不嘗爲大司農乎?陽球奏誅宦官王甫等,剛正嫉惡,不避權勢,自當與李固、杜喬等同傳,乃列之酷吏,可乎?既有《逸民傳》矣、孔休、劉宣諸人避莽不仕,蜚Т終身,何以不列入,而僅附於《卓茂傳》之末乎?既有《方術傳》矣,而《楊厚傳》通篇皆敘其占驗之精,又何以不入之方術乎?光武起兵年二十八,明年爲更始元年,又明年爲更始二年,又明年而光武始即帝位,是年三十一矣;在位凡三十三年,則光武應是六十三歲。而本紀乃雲六十二歲,誤也。《虞詡傳》:中常侍張防擅弄威柄;詡劾奏,反爲所誣,下獄拷掠。宦者孫程、張賢知詡無罪,乃奏白其冤。時防在帝后,程即叱曰:“奸臣張防,何不下殿!”則程乃宦寺之賢者,此事至今凜凜有生氣。程既另有傳,此事何不載之本傳中,乃反詳於《詡傳》乎?《徐犀稚傳》:陳蕃爲豫章守,請犀署功曹,蕃在郡不接賓客,惟犀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陳蕃傳》則雲:蕃爲樂安太守,郡人周ギ高士,前後郡守皆不能致,惟蕃能致焉,特置一榻,去則懸之。而敘蕃守豫章時,略不及徐犀事,何也?又《陳蕃傳》:小黃門晉陽趙津乘勢犯法,太原太守劉質案其罪殺之,則此乃劉質事也。而《王允傳》雲:允爲郡吏,晉陽趙津放恣,爲一郡患,允討捕殺之。則又作王允事矣。蓋是時質爲郡守,允爲郡吏,共成此事,而傳不晰言之,竟似兩事矣。又“十志”乃劉昭取司馬彪所作以補範書者,增百官及輿服志,是矣,刑法、藝文亦史之所當載者,乃不爲作志,則東漢之刑名及諸人著述於何考乎?此又補註者之失也。

○《後漢書》二史遷於各紀傳後有太史公論斷一段,班書仿之,亦於各紀傳後作贊,是班之贊即遷之論也。乃範書論之後又有贊,贊之體用四字韻語,自謂體大思精,無一字虛設,以示獨闢,實則仍仿《史記》、《漢書》末卷之敘述,而分散於各紀傳之下,以滅其踵襲之跡耳。不知《史》、《漢》之敘述,篇各有引詞,所以自明作書之本意,云爲此事作某本紀,爲此事作某年表,爲此事作某世家、列傳。班書因之,又謙而改作爲述,亦所以明作某紀、某傳之意,故論贊之外,以此係之於卷末,不嫌復也。範書之贊,則非爲此,但於既論之後,又將論詞排比作韻語耳,豈不辭費乎!

○《後漢書注》《後漢書注》,乃唐章懷太子賢集諸儒張太安、劉訥言、格希元、許叔牙、成元一、史藏諸、周寶寧等共成之,見《唐書。章懷太子傳》。按梁時有王規,嘗輯後漢衆家異同,注《續後漢書》二百卷。又劉集後漢同異,注《後漢書》一百八十卷。吳均又注《後漢書》九十卷。則唐以前注此書者已多,章懷注蓋又本諸書也。

●卷六○《三國志》陳壽《三國志》雖稱善敘事,有良史才,然亦有舛誤。《魏武紀》:建安元年,汝南潁川黃巾何儀、劉闢、黃邵、何曼等衆各數萬人,太祖進軍討破之,斬闢、邵等(《于禁傳》同),儀及其衆皆降。是劉闢已授首矣。乃五年又有汝南降賊劉闢等畔應袁紹,略許下。此一篇之中前後相戾者也。《蜀後主傳》:延熙十六年,大將軍費爲魏降人郭循所殺(《費傳》同),而《魏齊王芳紀》及蜀《張嶷傳》俱作郭修(孫盛《魏氏春秋》亦作修)。《關壯繆傳》:將軍傅士仁使人迎權,而《吳主傳》及《呂蒙傳》俱作士仁(楊戲《季漢輔臣贊》亦同)。此一人之姓名彼此互異者也。《魏武紀》:建安十三年冬,孫權爲劉備攻合肥,公自江陵徵備,遺張熹救合肥,權乃走。公至赤壁,與備戰不利,於是引軍還。是救合肥在先而赤壁之戰在後也。而《孫權傳》:是歲命周瑜、程普與劉備俱進,遇曹公於赤壁,大破曹軍。曹公遂北,還留曹仁等守江陵、襄陽。權自率衆圍合肥,逾月不能下。曹公遣張熹來救,權退。則又赤壁之戰在先,而合肥之圍在後矣。歷考諸將傳,先赤壁後合肥是,《吳志》爲是。乃壽一手所撰,何以舛誤若此!《呂蒙傳》:權與蒙論取徐州,蒙對曰:“今操遠在河北,新破諸袁,撫集幽、冀,未暇東顧。徐土守兵,聞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勢陸通,驍騎所聘,操必來爭。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張。”按操破諸袁在建安九年、十年間,至關壯繆鎮荊州則在十八年,是時操定幽、冀已久,安得尚有“新破諸袁,未暇東顧”之語?此更不待辨而見其牾者也。漢高祖母於起兵時死於小黃,高祖即位之五年,追諡爲昭靈夫人,至呂后七年又尊爲昭靈皇后,事見《漢書》。則皇后之稱乃呂后所加也。而《蜀志。甘後傳》雲:高皇帝追尊太上昭靈夫人皇后。則又以皇后爲高祖所追尊矣。又於魏、晉事多所迴護。高貴鄉公之被弒也。但云五月己丑高貴鄉公卒,年二十。而賈充奉司馬昭旨使成濟刺帝之事,略無一字。雖壽仕晉,不得不爲本朝諱,然齊王芳之廢,先敘司馬景王將謀廢帝,以聞於皇太后,則高貴鄉公之被弒亦何妨略見端倪?乃但書卒之月日,使無裴世期引《漢晉春秋》及《世語》以注之,竟似考終寢殿者矣。然猶曰爲本朝諱也,若魏郭後之死,由於明帝於追怨其譖殺己母甄后故逼殺之,令被髮覆面以殯,如甄后故事。又華歆奉曹操令勒兵入帝宮,收伏後,後匿複壁中,歆發壁牽後出弒之。此皆魏朝舊事,亦復何所忌諱,乃於《郭後傳》但云“青龍三年後崩於許昌”,絕不及被逼之事,而《華歆傳》亦無一語及弒後。遂使暴崩者同於考終,行弒者泯其逆節,所謂善敘事者安在耶?使作史者凡有忌諱皆不書,必待後人之追注,則安用作史耶?至裴松之注《三國》,號稱詳核,其進書表雲:奉旨尋詳,務在周悉。《宋書》並記文帝閱其書曰:“此可爲不朽矣。”然鍾繇書法,妙絕古今,本傳不載,注中自應補入,而裴注不及一字。華歆從逆奸臣,管幼安視之殆猶糞土,則其先割席捉金之事亦應附載,以見兩人品識之相懸。本傳既遺,而注亦並不及,則世期之脫漏亦多矣。

○《晉書》舛訛《舊唐書》雲:房玄齡與褚遂良奉詔重撰《晉書》,乃奏取許敬宗、來濟、陸元仕、劉子翼、令孤德、李義府、薛元超、上官儀等八人分功撰錄,以臧榮緒《晉書》爲主,而參考諸家成之。其體例則多德所定。書成,凡一百三十卷。太宗自著宣、武二帝及陸機、王羲之四論,於是總題曰“御撰”,當時號爲詳洽。李淳風深明象緯,所修天文、律歷、五行三志尤精核,然論者猶謂史官多文詠之士,好採詭繆碎事以廣異聞。又史論競爲豔體,此其體所短也。今更取其書按之,尚多有舛錯者。《懷帝紀》:永嘉五年,東海世子毗及宗室四十八王沒於石勒。而《東海王越傳》:毗及宗室三十六王俱沒於賊。此兩處不同,必有一誤也。又《安帝紀》:義熙十三年十一月,左僕射前將軍劉穆之卒。十四年六月,劉裕爲相國,進封宋公。十一月,赫連勃勃大敗王師於青泥,雍州刺史朱齡石死之(是年十二月帝崩)。而《天文志。星變事驗》雲:十四年,劉裕還彭城,受宋公。十一月,左僕射前將軍劉穆之卒。明年,西虜寇長安,雍州刺史朱齡石諸軍陷沒。紀、志所書,互相違錯,今以《宋書。武帝紀》並劉穆之、朱齡石兩傳參考之,則穆之先卒,高祖後還,繼受宋公九錫之命,及齡石被虜之歲月,與《安紀》無不吻合,則志文之敘事顛倒顯然可知。又《天變事驗》雲:隆安五年閏月,天東南鳴。十六年九月戊子,天東南又鳴。按隆安之號止於五年,而此雲十六年,尤舛。又《和嶠傳》:太傅從事中郎庾豈攵見而嘆曰:“嶠森森如千丈松,雖累多節目,施之大廈,有棟樑之用。”則此語本以稱和嶠也。而《庾豈攵傳》則又以此語爲稱溫嶠之辭。蓋因和嶠、溫嶠二名相同,遂不覺兩傳錯誤耳。今考和嶠歷官多在武帝之世,其卒也在惠帝元康二年,而《庾豈攵傳》雲參東海王越太傅軍事。《惠帝紀》司空越爲太傅在永興二年,嶠佐府正當此時也。計和嶠之卒已逾一紀,何從見嘆之耶?惟時溫嶠官品甚卑,豈攵知其材堪大任,故爲之延譽耳。則此語當屬之溫嶠。而《和嶠傳》所云當從芟柞(《晉書》之誤,本於《世說》)。《卞壺傳》:王式繼母前夫終,更適式父,父將死,母求去,父許之,遂終喪而還前夫家。前夫後妻之子奉養至終,遂合葬於前夫。此事甚不明晰,式之繼母既因前夫死而嫁式父,則其前夫安得又有後妻?當是前夫之妾有子養之至終耳。乃稱爲後妻,措詞殊混。又《王坦之傳》:簡文帝崩,詔大司馬桓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坦之持詔入,於帝前毀之。《王彪之傳》又云:孝武即位,太皇太后令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彪之具封還內,事遂止。按坦之既毀詔於前,何以又有降詔之事?此必一事而分系之兩人耳,亦《晉書》之失檢者。

○宋、齊、梁、陳、魏、周、齊、隋諸史及《南、北史》書法各不同宋、齊二書,但記本國,而鄰國之事僅書其與本國交涉者,其他雖興滅崩立亦不書。即與本國交涉之事,於魏則書索虜,於魏主則書虜僞主,或書虜帥拓跋某。而《宋書》列傳後並立《索虜傳》,與鮮卑、吐谷渾同。《齊書》列傳後亦立《魏虜傳》,與芮芮、氏、羌同。此宋、齊二書體例也。《魏書》則詳記本國,而鄰國大事亦附書。然於東晉諸帝已斥其名,於宋、齊、梁諸帝則書島夷劉裕、島夷蕭道成、島夷蕭衍。於西魏及周亦斥名曰寶炬,曰黑獺。列傳後亦立島夷劉蕭諸傳,與匈奴劉聰、鐵弗劉虎等同。此《魏書》體例也。梁、陳二書則不復稱索虜,而稱國號,並於魏、齊、周諸帝皆稱諡號。然《梁書》亦但詳本國,而於北朝之事,除交兵通使外,如魏宣武、孝明諸帝之崩立,及大通三年爾朱榮之弒胡太后,立莊帝,中大通二年莊帝殺爾朱榮,又爲其黨所弒等事,一概不書。《陳書》則兼記蕭一國,如天嘉三年梁王蕭死,子巋代立,則書,而天嘉元年周明帝殂,武帝立,二年齊孝昭帝殂,武成帝立等事,亦一概不書。此又梁、陳二書體例也。此齊、後周二書,則不惟兼記鄰國大事,並書鄰國之君曰某帝。如《周書》大統十三年書齊神武薨,子澄嗣,是爲文襄帝;武成元年書陳武帝薨,兄子立,是爲文帝之類。《齊書》天保七年書魏相宇文覺受魏禪,八年書陳霸先弒其主自立,是爲陳武帝之類。此又周、齊二書體例也。南、北二史則更爲周密。《南史》不惟兼書魏事,凡燕、涼等國興廢亦書。如宋永初年元年是歲西涼亡,景平元年書是歲魏明元帝崩之類是也。又兼記鄰國年號,使閱史者一覽瞭然。如宋元嘉二年書是歲魏神元年之類是也。《北史》亦兼記南朝之事,如魏泰常五年晉恭帝禪位於宋之類。至於《高齊紀》則兼書南朝,而並及後周之事。如天保七年書魏恭帝遜位於周,八年書梁主遜位於陳之類。《周紀》亦兼書南朝,而並及北齊之事。如明帝元年書梁敬帝遜位於陳,武成元年齊文宣帝殂之類。他如燕、涼等國之興滅,亦一一附書。此又《南、北史》體例也。至各史所書帝號,又有不同者。宋、齊、魏三史於本國之帝皆書廟號,如太祖、高祖、世祖之類;而鄰國則斥其名。梁、陳、周、齊諸史,則於本國書廟號,於鄰國書諡號。《南、北史》則本國鄰國皆書諡號。此又各史書帝號之體例也。各史書法又有窒礙者。《史記》漢高祖微時稱劉季,乃封沛稱沛公,王於漢稱漢王,即位乃稱帝。此本於《尚書。舜典》及《康王之誥》,最爲古法。《齊書》則自蕭道成微時以至爲帝皆稱太祖,《梁書》自蕭衍微時以至爲帝亦皆稱高祖,殊無分別。《宋書》於蕭道成未封王以前即書齊王,如升明二年給太傅齊王三望車,三年加太傅齊王羽葆鼓吹,而下乃書詔太傅總百揆,封十郡爲齊公。《齊書》於蕭衍未封王以前亦即書梁王,如中興二年詔太司馬梁王進位相國,封十郡爲梁公,則更書王在前,封公在後,書法混淆,莫此爲甚。《梁書》於陳霸先未封時,皆書其官號,爲司空則書司空陳霸先,爲丞相則書丞相陳霸先,此較爲合法。《北齊書》書法亦有失之者。魏莊帝時,孝武及文帝尚爲王,不應即稱其追帝號,乃《高隆之傳》雲:太昌初,隆之爲驃騎將軍,與西魏文帝飲酒忿爭,文帝坐以黜免。竟似隆之與帝王對飲而帝被廢矣。孝靜帝時,高歡、高澄皆臣也,不應即書其追尊之帝號,乃於歡已書神武,於澄已書文襄,則似東魏同朝有兩帝矣。西魏時宇文泰亦臣也,不應即書其追尊之帝號,乃亦書周文帝。如河陰之戰,書西魏帝與周文並來赴救,則亦似西魏同朝有兩帝矣。《周書》亦然。此皆書法之失檢者也。《北史》於《魏紀》書渤海王高歡、安定公宇文泰,較爲斟酌得宜。又南、北兼書鄰國大事,固屬周密,然亦略無分別。凡本國之事及鄰國交兵通使與本國相涉者,自應按其月日依次而書。若鄰國興滅崩立之類,於本國無涉者,則第於一年之末附書是歲某國某事,所以別內外也。乃《南、北史》以鄰國之事亦與本國之事一例,順敘於每月每日之下,殊無界限矣。此例惟《魏書》最爲得法,周、齊二書亦與《南、北史》同。(按齊、梁書自微時至爲帝皆稱太祖、高祖,亦有所本,《漢書。高祖本紀》亦是如此。)

○宋、齊、梁書書南北交涉事《宋書》書北魏爲索虜,書魏主爲僞主,爲虜帥,說已見前。其於交戰及通和之事亦多回護,如檀道濟之奔退,則書道濟引軍還;魏主之自瓜步還,則曰索虜退走;其過盱眙,則曰索虜自盱眙奔走;大明四年魏使遣使來聘,則雲索虜遣使請和;泰始三年魏人來聘,則曰索虜使獻方物是也(元徽三年魏人來聘,則又書北國使至,趙倫之、王懿等傳又稱魏太武爲魏主,體例亦不劃一)。《齊書》亦然,如建元二年索虜寇淮泗,建武二年索虜寇朐山之類是也。而於魏人來聘及遣聘魏之事,則並不書。如永明二年魏人來聘,九年使裴昭明聘魏(事見《南史》),一概削之。《梁書》則不復稱索虜,如天監二年魏寇司州之類,皆書曰魏。然於南、北交兵處,遇勝則書,敗則不書。如天監五年魏宣武帝從弟率衆來降,將軍劉思效破魏軍於肥水,張惠紹克魏宿預城,韋睿克合肥城,裴邃克羊石城,桓和克朐山城,本紀一一書之。而是年臨川王宏軍至洛口,大潰,所亡萬計,宏單騎奔歸(事見《南史》),則不書。明年曹景宗、韋睿等破魏軍於邵陽洲,斬獲萬計,則大書特書。其後大同中南北通好,但書魏人來聘,而梁遣使報聘則不書。如大同三年書魏遣使來聘,而不書遣張皋報聘。大同四年遣劉孝標報聘,五年遣柳豹報聘,六年遣陸晏子報聘,俱一概不書(諸報聘者俱見《南史》)。蓋當時國史所記,各自誇大,本是如此,修史者仍其舊文,不復改訂也。

○梁、陳、周、齊、隋五史凡三次修成《舊唐書》:令孤德謂高祖曰:“近代以來,多無正史,梁、陳、齊猶有文籍,周、隋遭大業離亂,多有遺缺,宜及今耳目猶接,及早修之。”高祖乃詔蕭、王敬業、殷聞禮修魏史,陳叔達、令孤德、庾儉修周史,封德彝、顏師古修隋史,崔善爲、孔紹安、蕭德言修梁史,裴矩、祖孝孫、魏徵修齊史,竇、歐陽詢、姚思廉修陳史。此第一次修史也。等受詔,歷數年不就而罷。貞觀三年,太宗又詔令孤德、岑文本修周史,李百藥修齊史,姚思廉修梁、陳史,魏徵修隋史,與房玄齡總監諸史。衆議以《魏書》有魏收、魏澹二家,遂不復修。德又奏引崔仁師佐修周史。而徵與德又總知梁、陳、齊各史,隋史序論皆徵年所,梁、陳、齊書徵又各爲總論。此第二次修史也。李延壽自序雲:貞觀十七年,褚遂良以《隋書》十志未就,奏延壽佐修。其時梁、陳、周、齊、隋正史雖已成書,以十志未就,尚未頒行。而延壽《南、北史》已訖事,遂先表上,則隋志之成,又在延壽進呈《南、北史》之後。按《舊唐書》高宗顯慶元年五月長孫無忌等進史官所撰梁、陳、周、齊、隋《五代史志》三十卷。此第三次修史也。○《宋書》書法《宋書》於武帝之即位也,先書晉恭帝禪位詔書、策書、璽書,下乃雲王奉表陳讓,晉帝已遜琅琊王第,表不獲通,於是羣臣鹹上表勸進,乃即位,封晉帝爲零陵王,令食一郡,載天子旌旗,行晉正朔,上書不爲表,答表不爲詔。明年八月,書零陵王薨,車駕三朝,率百官舉哀於朝,一依魏明帝服山陽公故事,太尉監護,葬以晉禮。是武帝之於晉帝,可謂有終始矣。按恭帝之禪,有司撰詔,草成呈帝,帝即操筆謂左右曰:“桓玄之時,天命已改,重爲劉公所延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是禪位雖迫於不得已,尚是恭帝所願。至遜位後,居秣陵宮,嘗懼見害,與褚後共處一室,自煮食於牀前。高祖令褚後兄弟淡之等視後,後出別室相見,兵乃逾垣入,進藥於帝。帝不肯飲,曰:“佛教自殺者不得復人身。”遂以被掩殺之。是恭帝之崩,由宋武之弒也。乃本紀絕不書一字,使後人不閱褚淡之等傳,誰復知恭帝之被弒,宋武不且亻幸逃篡逆之罪乎?(《南史》改雲:零陵王殂,宋志也。)文帝之崩,亦不書元兇劭之弒,但云二月甲子上崩於含章殿,時年四十七。若不參閱劭及徐湛之、江湛等傳,亦竟似考終寢殿者(《南史》改雲:元兇劭構逆,帝崩於合殿)。《前廢帝紀》書太尉沈慶之薨,是時廢帝兇暴,欲誅何邁,慮慶之不同,乃遣沈攸之先齎藥賜慶之死,今但曰薨,亦與考終者何異耶?(《南史》書殺太尉沈慶之。)又《孝武紀》書泰始七年建安王休仁有罪自殺。按休仁地處親賢,孝武病劇,爲身後慮,故召使宿尚書省,遣人齎藥賜死。《休仁傳》既詳之,本紀何得雲有罪自殺耶?(《南史》書鴆建安王休仁。)升明中,袁粲、王宜興、黃回皆以謀誅蕭道成被殺。《宋書》則書袁粲據石頭反,伏誅;王宜興、黃回亦皆書有罪伏誅。所謂謀反者,反劉氏耶?反蕭氏耶?有罪者,果何罪耶?(《南史》則雲:袁粲謀誅蕭道成,不果,旋見覆滅。黃回貳於執政,賜死。王宜興貳於執政,見誅。)然此猶曰諱其名於紀,而著其實於傳,可彼此錯見也。順帝之禪於蕭道成也,是日帝居內,聞之,逃於佛蓋下。太后懼,自帥閹豎索之。帝既出,宮人行哭。帝居於丹徒宮,齊人守之。建元元年五月,監者殺帝,而以疾訃。齊人德之,賞以封邑。宋之王侯無少長,皆幽死矣。事見《南史》。而《宋書》則但云:帝遜位於東邸,齊王踐祚,封帝爲汝陰王,待以不臣之禮。建元元年五月,殂于丹陽宮。竟似授受得其正,絕無一毫逆跡。本紀如此,又無別傳錯見其事,若非《南史》記載,千載下誰復知順帝之被篡被弒之慘如此乎!又孝武母路太后,至明帝時尚存,聞義嘉難作(晉安王子勳之反),太后心幸之,延上飲酒,置毒以進。侍者引上衣,上悟,以其卮上壽。是日太后崩,祕之,喪如禮。事亦見《南史》,自是當日實事。而《宋書。路淑媛傳》(即路太后)但敘明帝之孝,太后之慈,而此事略無一字,亦不錯見於他傳,可見《宋書》書法全多回護忌諱而少直筆也。按沈約嘗歷仕宋、齊、梁三朝,其撰《宋書》,在齊武帝永明中,故於宋、齊易代之際,自不敢直筆。即單紀宋事,亦有不能不稍存迴護者。約嘗疑〔擬〕立《袁粲傳》,武帝曰:“粲自是宋室忠臣。”約又多載明帝諸鄙瀆事,帝曰:“我昔經事明帝,卿可思諱惡之義。”於是多所省除。事見《齊書。王智深傳》。然則約所撰原文已多刪削也。又殷淑儀本南郡王義宣女(孝武從姊妹),義宣敗,孝武密娶之,寵冠後宮,及卒,命謝莊爲誄,使巫者召見其形於帷中,及將執手,奄然而逝(事見《南史》)《宋書》並不立傳,蓋亦爲孝武帝諱之意。然何邁尚新蔡公主,爲廢帝納於後宮,詭言薨逝,殺一婢送還邁家。趙倩尚文帝女海鹽公主,始興王(文帝子)出入宮掖,與公主亂。倩怒,肆詈搏擊,引絕帳帶。文帝遂詔離婚,殺主所生母蔣美人。此二事若循殷淑儀例,亦應諱而不書,乃又詳新蔡於《何皇后傳》,詳海鹽於《趙倫之傳》,何也?

○《宋書》敘事及編次俱有失檢處《宋書》敘事有易混者。如《劉穆之傳》:高祖克京城,問何無忌索一軍吏。此京城乃京口城也。下又云:從平京邑。則破桓玄兵後,從入建鄴也。然京城、京邑有何分別?《南史》先敘克京城,次敘入建鄴,較爲清晰。又少帝司馬皇后本晉恭帝女,則但云晉恭帝女可矣,乃《後傳》先雲河內溫人,晉恭帝女也。司馬氏爲帝已百餘年,尚必系其族望耶?王僧綽乃曇首之子,曇首既有傳,則僧綽但云曇首之子可矣,乃又云琅琊臨沂人,左光祿大夫曇首子也,亦豈不贅耶?何偃乃何尚之子也,偃既編在十九卷,尚之反編在二十六卷。沈攸之乃沈慶之之從子也,劭之在三十四卷,慶之反在三十七卷。他如張劭子暢及從子敷,一家而分系於三卷。檀道濟、檀祗、檀韶、兄弟也,而各分卷。謝晦、謝瞻,兄弟也,而亦各分卷。《南史》則爲一人立傳,而其家之兄弟子孫悉附焉。宋子京《新唐書》遂仿此例也。

○《宋書》繁簡失當處前史於名臣奏疏之類,原有載其全文者。如賈誼之《治安策》,董子之《天人策》,非有關政治,即有關道學。至司馬相如《大人賦》之類,則因其本以才學著稱,故存一二以見一斑,其他則不概錄也。《宋書》則凡有文字,無不收入。如《王弘傳》載其建屯田一議,彈謝靈運一疏,辭官一表,引咎遜位一表,乞解州錄一表,並文帝答詔一道,又辭官一表,縷縷幾三千字。其議同伍犯法及主守偷盜二條,既全載原議,又兼載王淮之一議,何尚之一議,弘再折中一議,又共二千餘字。《徐羨之傳》載其歸政一表,答詔一道,再辭一表,文帝數罪一詔,共三千餘字。《傅亮傳》載《演慎》一篇,《感物賦》一篇,共三千餘字。《王微傳》載其與江湛一書,與王僧綽一書,與何偃一書,答王僧謙一書,共四五千字。《鄭鮮之傳》載其議滕羨之父屍未歸仕宦不輟一書,舉謝絢自代一書,彈劉毅一疏,議沈叔任以父疾去官一疏,諫伐赫連一疏,共三千餘字。《裴松之傳》載其請禁私碑一疏,遣使巡行一詔,使回覆奏一疏,共二千餘字。《何承天傳》載其《安邊論》共三千餘字。諸如此類,不一而足。至《謝靈運傳》載其《撰徵賦》一篇,《山居賦》一篇,共萬餘字。《顧愷之傳》載其《定命論》一篇,三千餘字。鮮之所議及承天《安邊論》,猶曰有關時事也,靈運之載賦,猶曰靈運本以才著也,其他有何關係,而連篇累牘如此,不徒費筆墨乎?《謝晦傳》載其舉兵向闕時上文帝一表,略見其不得已之心跡可矣,乃又載其諭臺一檄,及破到彥之後再上帝一表,共八九千字,又何其不憚辭費乎?既如此纖悉必載矣,王弘當國,將加榮爵於人,必先譴責,若美相盼接,必無所諧。人或問故,曰:“王爵加人,又相撫勞,便是與人主分功。若求者絕官敘之分,又不微假顏色,即成怨府。”此乃弘相業之大者(事見《南史》),《宋書》本傳反不載,何也?檀道濟初與謝晦等同預廢立之事,後文帝翻用道濟討晦,此中另有轉關。《南史》雲帝欲道濟領兵,王華以爲不可,上曰:“道濟從人者也。曩非創謀,今撫而使之,必將無慮。”此正見文帝之用道濟及道濟討晦之由,應是當日情事。乃《宋書》反不敘及,但云帝討晦,道濟率軍繼到彥之,彥之戰敗,道濟至,晦兵不戰而潰。如此則道濟才與晦同事,忽又舉兵討晦,閱史者何由瞭然耶?

○《宋書》立傳太少史書立傳,原無取乎太多。如《漢書》一部,除王子外共只二百四十餘人,未嘗非良史也。《宋書》則蕪詞太多,而立傳又太少。如汝南太守陳憲,當魏太武來攻懸瓠城,憲悉力拒守,矢石無時不交,城中負戶而汲,殺賊屍與城平。賊籍而上,又以短兵拒擊,凡四十餘日,乃退。又參軍劉泰之,以千餘騎襲魏師,轉戰數百里,殺三千人。及敗,不屈死。青州刺史竺靈夔,守東陽,拒魏師,瀕危者數四,卒能完城。徐州刺史王仲德,守虎牢,魏軍攻圍凡二百日,將士眼生瘡,體皆乾燥,被瘡者不復出血。檀道濟等不敢救,乃陷於敵,終不屈,後死於魏。此皆將帥中之忠勇者,何妨各立一傳?乃憲僅附見於《南平王鑠傳》,泰之等僅附見於《索虜傳》,何也?鮑照文才爲當時第一,《宋書》即無《文苑傳》,何不立於列傳?乃亦僅於《臨川王義慶傳》內附見之。即附於《義慶傳》矣,又全載其《河清頌》一篇,累幅不盡,不幾喧客奪主乎?文帝潘淑妃最有寵,自元皇后薨後,六宮無主,潘總攝內政。其子恃寵怙惡,帝將賜之死,漏言於妃。妃以告,遂促成元兇劭弒逆之禍。此豈得不載?而《宋書》並無《潘淑妃傳》,尤見疏漏。而“八志”中卻增“符瑞”一門,徒滋荒誕。且又不專記劉宋一代,並舉羲農以來所傳怪異不經之事,臚列不遺,更謬悠矣。

●卷七○《齊書》書法《齊書》於宋、齊嬗代之際,備書宋帝禪位策文一道,璽書一道,齊高帝固辭,宋王公以下固請,高帝乃許。既即位,封帝爲汝陰王,築宮丹陽,行宋正朔,上書不爲表,答表不爲詔。是年五月,汝陰王殂,追諡爲宋順帝,終禮依魏、晉故事,略無篡奪之跡。蓋當時國史原本本是如此,且有沈約《宋書》爲成式也。然於順帝遜位時,猶書是日帝遜於東邸,備羽儀,乘畫輪車,出東掖門,問:“今日何不奏鼓吹?”以見順帝之禪,皆齊之所爲,而順帝初不知者,此尚存微意也。其書齊明帝之弒海陵王雲:王有疾,帝數遣御師佔視,乃殞之。則更爲直筆。蓋子顯本齊宗室,其於明帝之篡逆及戕害高武子孫幾盡,固不無隱恨焉,故特書以著其惡,非刻也。至齊和帝之禪梁,則書帝車駕自荊州東歸,禪位於梁王,夏四月禪詔至,皇太后遜於外宮。梁王奉帝爲巴陵王,宮於姑熟,行齊正朔,一如故事。戊辰薨,年十五,追尊爲齊和帝。亦絕無一字涉於篡奪。按《南史》梁武初欲遷帝於南海,沈約以魏武“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爲對,乃遣鄭伯禽進以生金。和帝曰:“我死不須金,醇酒足矣。”乃飲酒一斗,伯禽就而摺焉。《齊書》乃全諱之,蓋子顯是時方爲梁臣,自不得不如此,固無足怪。獨其於宋臣之懷貳於齊者,亦一一諱之,殊屬無謂。如王儉於齊高帝未建國之先,早說以“功高不賞,以公今日地位,不可復爲人臣”,並代爲遊說褚淵等,以成禪位之事,見於《南史》者甚詳,而《齊書。儉傳》毫無一字。其於宋臣之不忘故君者,亦並諱之。崔祖思當齊高輔政,廷議將加九錫,祖思曰:“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高帝聞而不悅。王琨當順帝遜位時,攀車慟哭曰:“人以壽爲歡,老臣以壽爲戚。既不能先驅螻蟻,頻見此事。”嗚咽不自勝。事亦皆見《南史》,而《齊書》祖思及琨傳一概不敘。袁粲死而褚淵佐命齊朝,當時民間有“可憐石頭城,寧爲袁粲死,不作褚淵生”之語,《齊書。淵傳》亦不載,甚至《淵傳》論謂“恩非己獨,責人以死,斯人主之所謬,世情之過差也。”則更明言身事二姓,本屬時勢當然,而無可議矣。此則子顯之顯然悖謬,蓋因己亦以齊臣仕梁,若於此等處直筆褒貶,則己益置身無地,故爲諸臣諱,正以爲己諱也。

○《齊書》編次失當處《齊書》衡陽王道度等乃高帝兄弟,自應編在高帝諸子之前,乃反編在武帝諸子之後。蕭景先、蕭赤斧、蕭諶、蕭坦之,亦宗室也,又不入宗室,而另爲列傳。其列諸帝子傳,又先以文惠太子序於豫章王嶷之前。嶷乃高帝子,文惠乃武帝子,於嶷爲從子,豈可亂其序乎?

○《齊書》繁簡失當處齊書多載詞章,少載事實,蓋亦仿《宋書》之例。《豫章王嶷傳》載其辭殊禮一表,答表一詔,又辭俠轂隊儀仗二表,答表一詔,又請以東府新齋拆奉太子一表,答表一詔,又因唐之反請去州縣苛碎條制一表,及薨後竟陵王子良請加殊禮一表,答表一詔,又樂藹與竟陵王子良一箋,共一萬五六千字(蕭子顯即豫章王之子,爲其父作傳,故特多表揚)。《王儉傳》載其諫改紫極殿爲宣陽門一疏,請解領選一表,再求解選一表,共二千餘字。《王僧虔傳》載其請正聲樂一疏,請除獄中湯殺人一疏,又檀乞官一書,僧虔答一書,又乞一書,共三千餘字。《蕭穎胄傳》載其起兵時檄文一道,共二千餘字。《竟陵王子良傳》載其諫遣臺使徵租一疏,請赦逋、省刑、息役、諫射雉等疏,共三千餘字。《崔祖思傳》載其崇節儉、省刑獄、定樂律、開屯田、設史官、招賢才等疏,共二千餘字。雖多有關時事,然何妨節存之,乃連篇累牘,不減一字,何以徒費筆墨若此!又《張敬兒傳》忽載沈攸之責齊高一書,齊高答攸之一書。《王敬則傳》忽載竟陵王子良請罷塘役折錢一表,《蘇侃傳》忽載齊高《塞客行》一首,更覺無甚關涉,毋怪乎愈形其蕪雜也。及其敘事,則又有應詳而反略者。明帝殺高武子孫之在外者,皆令典籤殺之。籤帥之權重若此,是當時矯枉過正一大弊政,《南史》於《巴陵王子倫傳》述之甚詳,而《齊書》略無一字。明帝病,急敕竟陵王昭胄等六十餘人入永福省辦棺材數十具,期三更盡殺之。上暫臥,會子恪逃在外,至是徒跣奔至建陽門。上聞,驚覺曰:“未賜諸王命耶?”及見子恪,顧問流涕,乃皆赦諸王得不殺。《南史》因此特立《子恪傳》以載其事,而《齊書》子恪無傳,僅附於《豫章王嶷傳》數語。此皆繁簡之失當者也。

○《齊書》立傳太少《齊書》立傳亦太少,如朱買奉命領兵戍甬城,謂人曰:“我一子當得官。”人問其故,曰:“若不殺賊,便爲賊殺。弱息不爲世子,即爲孝子。”蓋謂殺賊則有功封,被賊殺則有恤蔭也。後守城,果與魏軍戰,被斬,其屍猶據鞍奔還。此豈得無傳,乃僅於《周盤龍傳》內附見之。董僧慧爲晉安王子懋防閣,當明帝賊殺諸王時,僧慧欲起義向闕,曰:“此州雖小,孝武嘗因之。今興師以請蒼梧之罪,誰能對之!”了懋猶豫,兵散被殺。僧慧號哭爲喪殯,王元斂欲執之,僧慧曰:“晉安舉兵,僕實豫議。古人云:”非死之難,得死之難‘。僕得爲主人死,無憾矣。願至主人大斂畢,退就湯鑊。“元邈許之。子懋之子昭基,年九歲,以小絹爲書問消息。僧慧見之曰:”此郎君書也。“悲慟而卒。《南史》載之甚詳,乃《齊書》既不入《孝義傳》,並不附見於《子懋傳》後。又如魏孝文至壽陽,崔慶遠出城,與魏主反覆酬答,卒使魏斂兵而去。其應對實足華國,與張暢在彭城對魏軍李孝伯之語前後正相輝映。張暢既立傳於《宋書》矣,此亦豈得無傳?乃僅附見於《蕭遙昌傳》,此又略其所不當略也。

○《齊書》原本《齊書。檀超傳》:齊初置史官,超與江淹充其選,上表請立條例,謂封爵詳本傳,無煩年表,應立十志:律歷、禮、樂、天文、五行、郊祀、刑法、藝文依班固,朝會、輿服依蔡邕、司馬彪,州郡依徐爰,百官依範蔚宗,並請立帝女、處士、列女傳。詔內外詳議,王儉謂宜增食貨,省朝會,而《帝女傳》不必立。超史功未就而卒,淹撰成之。然則蕭子顯所撰《齊書》,蓋本超、淹之舊而刪訂成之也。然《齊書》但有禮、樂、天文、州郡、百官、輿服、祥瑞、五行八志,食貨、藝文、刑法仍缺。

○梁、陳二書《新唐書。姚思廉傳》:其父察在陳,嘗修梁、陳二史未就,以屬思廉。思廉入隋,表父遺言,有詔聽續。至唐,又奉詔與魏徵等修梁、陳二書。乃採謝炅、顧野王諸書以成之。《舊唐書》謂思廉採謝炅諸家著《梁史》,又推究陳氏,博綜顧野王所修舊史成之。今以跡推之,則察已有成緒,思廉不過取謝、顧諸家重爲訂正耳。如《梁書》王茂、曹景宗、蕭穎達、張宏策、韋睿等傳,皆載察舊論,《陳書》《武帝紀論》、《文帝紀論》亦察原文。可見此等紀傳編排卷數,亦是察所手定,則文字可知也。《姚察傳》亦云:梁、陳二史本察所撰,其中序論紀傳有缺者,臨歿時以體例戒其子思廉博訪撰續。此思廉自撰其父之傳,蓋紀實也。兩朝數十卷書,經父子兩世纂輯之功始就,蓋作史之難,不難於敘述,而難於考訂事實、審覈傳聞,故不能速就耳。至其文筆,亦足稱良史。所可嫌者,惟多載詔策表疏之類,稍覺繁冗。而敘事之簡嚴完善,則李延壽亦不能過。宋子京謂《南史》過本書遠甚,非確論也。又《宋、齊書》傳論多四六體,蓋六朝文筆相習如此。至姚察則全作散文,思廉因之亦然,雖魏鄭公所撰《梁紀總論》亦不及矣。

○《梁書》編次失當《梁書》編次亦有失檢處。《武帝郗皇后傳》後即以簡文王皇后次之,而武帝丁貴嬪、阮修容反次於王皇后之下。按丁乃昭明太子及簡文帝之母,阮乃元帝之母、簡文庶母也,豈得反敘於後?其意不過先皇后而次妃嬪耳,然既敘武帝郗後,則丁、阮兩妃次於後之下,正合體裁,何改先媳而後姑耶?丁、阮既以帝母立傳矣,敬帝母夏太后及敬帝王皇后何以又皆無傳?其於宗室諸王及帝子編次亦多失序。昭明太子統、哀太子大器、愍懷太子方矩反編在前,而臨川王宏、安成王秀等,昭明叔也,南康王績、廬陵王續等,大器、方矩叔也,而皆編在從子從孫後,可乎?貞陽侯明爲齊人所立,入主樑祀,建號稱尊,未幾廢死,不立傳可也。昭明之子稱帝於江陵,歷三世,共三十三年,縱不便附於本紀後,何妨別立一傳,著其興亡。乃竟略不敘及,並《昭明傳》中亦不載其名。此獨非蕭樑子孫、延一脈之緒者耶?梁武起兵之初,恃蕭穎胄協心建議,故無後顧。穎胄留鎮西臺,使弟穎達從武帝東下,遂克建鄴,此爲功臣之首。乃穎達既有傳矣,而穎胄反不立傳。王琳間關百戰,始終爲梁,不肯屈於陳氏,是亦忠於梁者,《梁書》亦不立傳,皆疏漏也。《簡文帝紀》:大寶二年冬十月壬寅,帝崩。《元帝紀》又云:大寶二年九月,簡文帝崩問至,元帝大臨三日。簡文既崩於十月,何得九月中先有崩問?此又舛訛之甚者。至《梁書》但有紀、傳而無表、志,則以當時同修《隋書》,凡列朝各志已增入《隋書》內,故不復覆載耳。

按《梁書》不紀蕭,蓋以敬帝國亡,則梁統已絕,三世雖帝於江陵,然皆臣屬於周、隋,既難作本紀,若以爲元帝之逆臣,而正德等同傳,則本非叛逆,只以教河東王譽與元帝構怨,逃死附魏,非正德等反附侯景者可比,又不便列之《逆臣傳》,是以無可位置,竟沒而不書。令狐德附之《周書》,似矣,然之北附也尚是魏朝,其死也乃在周代,而其子巋、孫琮又歷隋爲附庸,則又安得獨附於《周書》?惟李延壽《北史》別立“附庸”一門,以等入之,較爲妥善。然《北史》兼敘各朝,故可如此立傳,《梁書》專紀蕭氏,則蕭氏子孫建國稱帝者,安得竟從刪削?此究是《梁書》缺處。謂宜在《昭明太子傳》後備載以下三世,則位置得宜矣。《明史》僞福王及僞魯王以海、僞唐王聿鍵、僞永明王由榔等,各附於其祖傳後,既不予以繼統,又不沒其事實,始知修史諸臣之斟酌盡善也。

○《梁書》多載蕪詞《梁書》敘事雖簡潔,然其所載文詞仍循《宋、齊書》舊式,故亦不免繁蕪,如《武帝紀》先載齊和帝封梁公備九錫一詔,又策一道,百僚勸進一書,又勸進一書,武帝請嚴選舉一表,和帝進封梁王一詔,又禪位一詔,策文一道,璽書一道。《元帝紀》載南平王恪等勸總百揆一箋,帝答書一道,王僧辯等勸進一表,帝答書一道,僧辯等再勸進一表,帝再答書一道,又討侯景一檄,景平後僧辯等再勸進一表,徐陵勸進一表。《丁貴嬪傳載》張纘哀冊文。《昭明太子傳》載王筠哀冊文。以及諸臣贈諡,俱載其詔書。如王茂之卒也,詔書起語曰“旌德紀勳,哲王令軌;念終追遠,前典明誥”,此已屬浮詞,而南平王偉、柳慶遠、鄭紹叔、呂僧珍、孔源休等身後加恩之詔,無不雷同,令人嘔噦。《南史》列傳止書贈諡,盡削詔詞,是以較本書最爲醒目。

○《陳書》書法《陳書》避諱處太多。如本繼梁敬帝之禪也,先載封武帝爲陳公一詔,加九錫一策,又禪位詔、策各一,於是武帝始受禪。即以江陰郡奉梁王爲江陰王,車旗、正朔一如故事,宮館、資給務極優隆。永年二年,江陰王薨,詔遣太宰弔祭。絕不見篡弒之跡。此固循《宋、齊、梁書》之舊例也,然其事終不可沒,則應錯見於列傳中。按《南史。沈恪傳》:武帝欲令恪勒兵衛敬帝出宮,恪叩頭曰:“身經事蕭家來,不忍見此事。”武帝乃使王僧志代之。又《劉師知傳》:武帝令師知往害敬帝,帝覺之,繞牀走曰:“我本不須作天子,何意見殺之?”師知執帝衣,行事者加刃焉。此敬帝被害情事也。乃《陳書》於《恪傳》尚載其叩頭數語,而《師知傳》全不書此事,則紀與傳俱沒之矣。衡陽王昌之死也,實文帝使侯安都殺之,故《南史》本紀書衡陽王昌沉於江夏,而《昌傳》亦書中流而殞之,使以溺告,《安都傳》則更明書安都往迎,而溺之於江。此所謂紀實也。乃《陳書》本紀則但書衡陽王薨,《昌傳》亦云中流船壞,以溺薨,《安都傳》亦云安都請自迎昌,濟漢而薨,皆隱約其詞,而不明書其被害。始興王伯茂,文帝之子、廢帝之弟也。宣帝既黜廢帝而奪其位,以伯茂有怨言,使人殺之於途。乃《陳書》本紀並不書伯茂薨事,《伯茂傳》亦但云伯茂出宮,路遇盜,殞之。本紀所諱,恃有列傳錯見其事,乃並列傳俱諱之,則何以傳信於後?思廉修《陳書》已在唐世,何以尚作此委曲迴護?豈皆其父察原本,察曾官於陳,故不忍直書,而思廉遂因父之舊,而不敢改訂耶?又《魏書》,孝靜帝天平七年三月,侯景克建業,梁江北郡國皆來屬,大行臺慕容紹宗遇暴風溺水死。侯景弒梁主蕭衍,立其子綱爲主,是慕容紹宗之死在梁武未被害之前也。而《陳書。魯悉達傳》雲:梁敬帝即位,加悉達徵西將軍,齊遣行臺慕容紹宗以衆三萬攻之,悉達大敗齊軍,紹宗僅以身免。按紹宗既卒於梁武被害之歲,梁武后尚有簡文帝、元帝,凡六年而敬帝始立,則安得敬帝時尚有慕容紹宗在耶?此更舛訛之甚者。

○《陳書》編次得宜《陳書》亦姚思廉所撰,而編次卻不循《梁書》之例。如《諸王傳》,先衡陽王昌、南康王曇朗,次宗室,次文帝諸子,次宣帝諸子,次後主諸子,較《梁書》最有倫序,故《南史》亦仍其舊。然《南史》以衡陽、南康二王併入宗室內,則非也。衡陽乃武帝子,應繼大位,以陷於魏未歸,故不得立,及歸而文帝已立,遂爲所害,此豈得僅入宗室內乎?《陳書》特立傳於宗室之前,而以南康附之。南康亦武帝從子,爲質於齊,爲齊所害,附於《衡陽傳》,亦屬位置得宜。則《陳書》編次較《南史》更精當矣。

○《陳書》亦多蕪詞《陳書》亦多蕪詞。如《武帝紀》載梁敬帝封帝爲陳公一詔,加九錫一策,禪位一詔,策書一道,武帝登極一詔,又敕州郡璽書一道,封諸王一詔,各官進爵一詔,南郊大赦一詔,又赦罪一詔,賑饑一詔。《文帝紀》登極一詔,天嘉元年恩赦一詔,南郊一詔,王琳平後肆赦一詔,恤兵一詔,減租一詔,求賢一詔,令僑籍改土斷一詔,崇儉一詔,春夏停刑一詔,二年周文育、侯安都等配享一詔,三年南郊恩赦一詔,六年修前代王侯墳墓一詔,曲赦京師一詔,天康元年改元大赦一詔,廢帝光大元年大赦一詔,二年慈訓太后廢帝爲臨海王一詔,宣帝太建元登極一詔,二年送流民還鄉一詔,軍士年六十免役一詔,四年頒兵制十三條一詔,舉賢一詔,發諸將將所部實姑熟一詔,建東宮一詔,六年肆赦一詔,蠲租一詔,賑貸一詔,九年赦租一詔,十年節財用、停工役一詔,十一年審刑一詔,大赦一詔,崇儉一詔,十二年蠲租一詔,後主登極一詔,重農一詔,求才一詔,求言一詔,禁汰侈妖妄一詔,送流民還鄉一詔,至德元年改元一詔,二年大赦一詔,三年修孔廟一詔,四年薦舉賢才一詔,肆赦一詔,徵明元年大赦一詔,二年訊囚一詔,三年隋兵至戒嚴一詔。《南史》於《武帝紀》但載進相國加九錫一詔一策,梁帝禪位一策,武帝登極一詔,《廢帝紀》載慈訓太后廢帝爲臨海王一詔,其他概從刪削,第節其事書之,是以敘次較爲簡淨,宋子京所以亟爲稱賞也。○《魏書》《魏書》自道武帝詔鄧淵著《代記》十餘卷,太武帝又詔崔浩撰《國書》三十卷,皆用編年體,孝文帝詔李彪、崔光改作紀傳,後又有崔鴻、王遵業續撰,宣武帝又命邢巒追撰《孝文起居注》,又有濟陰王暉業撰《辨宗室錄》。此收書所本也。收在魏末即因高澄奏修國史,迄齊文宣時始成,衆口沸騰,號爲“穢史”,文宣敕《魏書》且勿施行。此收初成之本也。孝昭帝又詔收更加研審,收奉詔頗有改正,於是《魏書》遂行。此收初改之本也。武成帝又敕收更審,收更有回換,遂爲盧同立傳,先特爲崔綽立傳,至是綽反附出,而《楊傳》又增“有魏以來一家而已”八字。此收再改之本也。後主緯天統五年,以魏收爲尚書右僕射。武平四年,又詔史館更撰《魏書》。按《魏書》李緯改作李系,蓋以後主諱故避之,則知後主時又經修改。此又收三改之本也。然則《魏書》在收一人已四易稿,而其書尚蕪雜若此,信乎作史之難也。隋時又有魏澹所撰《魏史》,隋文帝以收書褒貶失實,詔澹別撰。其義例與收不同,以西魏爲正,東魏爲僞,凡鄰國之帝不書名,太子則書字,平文、昭成、獻明三帝稱諡,餘不稱諡,太武、獻文被弒皆直書其事,不存隱諱,紀傳後不立論贊,具見《澹傳》中,當時號爲良史。隋時又有盧彥卿撰《後魏紀》三十卷,唐時又有張大素《後魏書》一百卷,裴安時《元魏書》三十卷,今皆不傳。

○魏收書有後人所補者《魏書》有不盡魏收原文者。如《孝靜帝紀》:武定二年,以齊文襄王領侍中,以今上爲僕射;五年以太原公今上爲尚書令。所謂“太原公今上”者,即文宣帝高洋也。魏收作史時正在文宣帝之世,故追敘魏事而曰今上也。元象元年書侯景、高敖曹圍獨孤如願於金墉城,按獨孤如願即獨孤信也,其名曰信,乃宇文泰所改也。當金墉被圍時尚未改名,故書其原名,似非後人所追敘,則亦可信爲魏收原本也。又凡高歡辭相國,辭九錫,高澄辭相國等事,皆大書特書,以見其不失臣節。而於歡之被挫於玉璧也,則書齊獻武王圍玉璧以挑之,寶炬、黑獺不敢出,略不見敗衄之跡,似爲齊迴護者。於澄之死也,書齊文襄王薨於第,略不見被刺之跡,似爲齊隱諱者,則更可信爲魏收仕齊時所作也。然試以《北史》覈對,凡《北史》所採《魏書》,大率存十之六七,而文法亦多改易。今此卷除所書齊事外,其餘與《北史》字字相同,毫無竄改,且《靜帝紀》後備書高澄事帝之無狀,斥帝爲“狗腳朕”,令崔季舒毆帝三拳,及澄入宮責帝反背並遜位後遇鳩而崩之事。使以爲收所作,則收是時方諂齊之不暇,而敢書此乎?又《孝靜後傳》書帝被鴆後,後再嫁楊遵彥爲妻。後即高歡女,文宣姊妹也。收敢書此乎?則《魏書。孝靜帝紀》一卷及《皇后傳》一卷,必非收原本,乃後人反抄《北史》以補之者也。然《魏書。孝靜紀》內如高歡辭相國等事,乃《北史》所無,則又非全抄《北史》者。劉貢父謂是時尚有《高氏小史》及《修文殿御覽》(亦北齊時書),後人取《北史》及此等書雜綴成篇,以補《魏書》之缺,理或然也。《孝靜紀》及《皇后傳》外,如《昭成子孫傳》一卷,《明元六王傳》一卷,《景穆十二王傳》上卷,亦皆與《北史》相同,毫無增損,蓋亦取《北史》以補《魏書》也。惟貢父謂第三卷《太宗紀》史館舊本上有白籤雲“此卷是魏澹史”,而按其書法,與《澹傳》所載體例又不合,較之《北史》亦不相同,則此卷難確指爲非收原本也。

○《魏書》書法《魏書》本紀兼載鄰國興滅繼立等事,最爲明晰。其書法妄自尊大,惟西晉諸帝尚稱其帝號,以拓跋之先本授職於司馬氏,故書晉懷帝封祿官爲代公,晉愍封猗盧爲代王,不能沒也。至書東晉元帝,則已雲司馬睿僭大位於江南。其他如漢、趙、秦、燕諸國,斥之爲僭爲僞,更無論矣。然翳愧出奔,尚依託石虎,虎以兵納之,始得歸國,則猶附庸於石氏也,而先已書石勒遣使求和。拓跋幼時,國破人散,賴苻堅分劉庫辰、衛辰二部,得依於庫仁以長,則猶臣服於苻氏也,而《燕鳳傳》已書苻堅遣使朝貢。因劉顯來逼,遣安同等乞師於慕容垂,則猶仰命於慕容氏也,而已書慕容垂遣使朝貢。此等書法,在道武建號以後尚猶有說,道武以前,部落尚微,追敘者獨不可少爲貶損以從實乎?至建號以後,南、北朝通使等事,其於南使之來,則書曰某遣某朝貢,如登國六年,晉司馬德宗遣使朝貢是也;北使之去,則書遣使於某,如始光二年詔龍驤將軍步堆使於劉義符是也;於宋、齊諸帝皆書爲島夷,如天賜元年島夷劉裕起兵誅桓玄是也。按《節閔帝紀》:與梁通和,詔有司不得複稱僞梁。可見節因以前國史所記本是如此,然修史時何妨訂正?《北史》於道武建號以前,凡列國之事皆不書,以魏方儕於列國也;道武以後始兼書列國,而書南、北兩朝皆改鄰國,體較爲得當矣。平文之殂,《魏書》既雲桓帝后以帝得衆心,恐不利於己子,遂害帝矣,乃穆帝爲長子六修所弒,但書帝討六修失利,微服民間,遂崩,昭成爲皇子實君所弒,亦但書帝至雲中崩。道武帝爲清河王紹所弒,亦但書帝崩於天安殿。太武爲中常侍宗愛所弒,亦但書帝崩於永安宮,而俱不見致斃之跡。此正如魏澹所云“遭非命而不異考終,使亂臣賊子從何而俱”者《北史》於昭成則書皇子實君作亂,帝暴崩;於道武則書清河王紹作亂,帝暴崩;於太武則書中常侍宗愛構逆,帝崩,庶不爲曲筆也。又《魏書》於高齊事尤意存迴護。高歡起兵,以討爾朱氏爲名也,則書齊獻武王以爾朱逆亂,興義兵於信都。又於魏朝加高歡官爵等事,書齊獻武王固讓者不一而足。孝武之被逼入關,又書帝爲斛斯椿、元毗、王思政、魏光諂佞間阻,遂貳於齊獻武王,而絕不著高歡跋扈犯上之跡。其於京兆王瑜之子寶炬,謂輕躁無行,耽淫酒色,是時寶炬已爲西魏文帝,方與齊交爭,故極詆之。蓋收正仕於齊,自不得不曲爲袒護,固無足責也。

○《魏書》蕪冗處《魏書》最爲蕪冗,尤可厭者,一人立傳,則其子孫不論有官無官,有功績無功績,皆附綴於後,有至數十人者。如《陸俟傳》載其子孫馥〔〕、等十六七人,《李順傳》載其子孫敷、式等二十餘人,以及盧元、李靈、崔逞、封彝皆載其子孫宗族數十人,一似代人作家譜者。所載之人別無可紀,但敘其官閥一二語而已,則何必多費筆墨耶?當時陸操嘗病其敘諸家枝葉過爲繁碎,魏收謂因中原喪亂,譜牒遺亡,是以具書支派。此雖見其採輯之本意,而不盡然也。蓋傳中諸人子孫,多與收同時,收特以此周旋耳。《齊書。魏收傳》稱收修史時,凡同修者祖宗姻戚多被書錄,飾以美言。與陽休之善,則爲其父固作佳傳,固曾以貪虐爲中尉李平所劾,而收書雲固在北平甚有惠政,李平深相敬重。又嘗納爾朱榮子金,故減榮之惡,傳論雲:“若修德義,則韓、彭、伊、霍、夫何足數!”可見收修書全以公事而市私情。而其時同修史者亦互相牽附。《北史。刁柔傳》雲柔與收同修《魏史》,志在偏黨,凡其內外通親並虛美過實。此皆當日阿徇情事也。乃李延壽修《北史》已在唐時,與諸人子孫渺不相接,可以無所瞻徇,何以亦仍《魏書》之舊,臚列不遺耶?

○《北齊書》《北齊書》亦有數卷亡失,而後人取《北史》以補之者。試以《北史》覈對,便自了然。蓋《北史》雖據各史修成,而其間剪裁增損,必大同小異,斷無有一字不差者。今《北齊書》本紀內惟《文宣紀》與《北史》繁簡互殊,其爲原書無疑,神武及文襄紀之前半篇,及廢帝、孝昭、武成、後主緯等紀,則與《北史》字字相同,此必非原本也。《文宣紀》後一論,《孝昭紀》後亦一論,而孝昭論前半篇仍是文宣論,核之《北史》文宣、孝昭二帝總論,則一字不差,蓋《北齊書。孝昭紀》與論俱亡,後人遂取《北史》內《孝昭紀論》補之,而論內又未刪去文宣半篇,以致兩卷之間,文宣論復出也。《武成紀》一卷無論,《後主紀》一卷有論,而其論系武成、後主合爲一論,核之《北史》二帝同卷之總論,亦一字不差,此亦取《北史》補之,但分卷未分論也。《皇后傳》亦與《北史》字字相同,惟《北史》於後傳外兼傳妃嬪,此則但有後傳無妃傳,蓋亦從《北史》內摘出後傳而不及妃嬪耳。其《諸王傳》,《北齊書》高祖十一王爲一卷,無論,文襄六王爲一卷,無論,文宣、孝昭、武成、後主諸子合爲一卷,則有論,其論卻合文襄諸子在內。核之《北史》,亦字字相同,蓋《北史》自文襄諸子至後主諸子本合爲一卷,故合爲一論,而補書者但取《北史》各傳分爲二卷,而論未及分,故文襄諸子有傳無論,文宣以下諸子有論而又兼文襄諸子也。其《宗室傳》則趙郡、清河二王另爲一卷,其文字與《北史》繁簡各殊,傳後一論,專爲二王,其爲《北齊書》原本無疑。其他則亦從《北史》抄出,但分卷小異耳。《北史》齊宗室與神武諸子同卷,《北齊》抄出,但分卷小異耳。《北史》齊宗室與神武諸子同卷,《北齊書》以神武諸子爲一卷,列於文襄諸子前,而《宗室傳》另爲二卷,次於後主諸子後。除趙郡、清河一卷外,其餘諸傳亦與《北史》字字相同。蓋北齊原書紀傳多有亡失,而目錄具在,補書者摘《北史》以湊合原書卷數也。惟《文襄紀》後半篇與《北史》迥異,又語無倫次,亦必非《北齊書》原本。自武定五年文襄辭丞相以後,據《北史》尚有兩年之事,至武定七年八月始被盜刺死。今《文襄紀》則辭丞相後即敘其致侯景書及景答書,下即敘文襄無禮於魏靜帝之事,又不書明年月,但云“七月還晉陽,遇盜而殂”,則似文襄之卒在武定六年矣。且文襄卒於鄴,而此雲“還晉陽遇盜殂”,則又似卒於晉陽矣。按文襄與侯景往復書本在《梁書。景傳》內,文襄無禮於靜帝之事本在《北史。靜帝紀》內(此事本在《北齊。高德政傳》內,《北史》於《德政傳》刪之而著於記),其被蘭京刺死一事,亦即在《北史。文襄紀》內。蓋補書者全用《北史》,恐人見其抄襲之跡,故於此紀雜取諸書成篇以示小異,而不知其蕪雜不倫也。按唐初雖修成梁、陳、周、齊諸史,自有《南、北史》出而諸史皆不行,自非大力藏書家罕有能備之者。今所傳《後魏書》、《北齊書》皆宋初取內府本,並募天下善本校正刊行。觀於胡安國等序《後周書》,謂仁宗出太清樓本合史館祕閣本,又募天下獻書,得夏竦、李巽兩家本,始校正鏤板以行。是內府之藏,天下之大,不過此數本。《周書》如此,魏、齊書亦可知,有宋鏤板時,度亦必購募以校其缺佚,而已遺失若此,可見唐時諸史之流傳於世本自無多也。今諸史遍天下,而世罕有知其殘缺取《北史》補成之事,則未嘗取《南、北史》覈對耳。○《周書》《周書》敘事繁簡得宜,文筆亦極簡勁,本令孤德所撰也。德在當時修史十八人中最爲先進,各史體例皆其所定,兼又總裁諸史,而《周書》乃其一手所成。武德中詔修各史,德已奉敕與庾儉修《周書》。貞觀中再詔修諸史,德又奉敕與岑文本修《周書》。繼又引崔仁師佐修,是同修者雖有數人,而始終其事者德也。李延壽南、北二史亦先就正於德,然後敢表上,則可知德宿學,爲時所宗矣。今試取《北史》覈對,當後周時區宇瓜分,列國鼎沸,北則有東魏、高齊,南則有梁、陳,遷革廢興,歲更月異,《周書》本紀一一書之,使閱者一覽瞭然。《北史》雖亦兼記鄰國之事,然有書有不書者,如高歡之死,高澄之篡,皆北鄰大事也,侯景之逆,梁武、簡文、元帝之革易,皆南鄰大事也,而《北史。周紀》一切不書。《周書》本紀則大統十三年書齊神武薨,其子澄嗣,是爲文襄帝,十五年書文襄爲盜所殺,十六年書齊文宣廢魏帝而自立。其於蕭梁之事,則於魏廢帝元年總書雲:侯景之克建鄴也,奉梁武爲主,梁武以憤恚薨,景又立其子綱,尋廢綱而自立,綱弟繹討景擒之,是爲元帝;於恭帝元年,又書梁將王僧辯、陳霸先立梁元帝子方智爲主。此皆《北史。周紀》內所不書者,而《周書》則紀載不遺,以醒眉目,此書法之最得者也。宋、齊、梁、陳及北齊書,凡易代之際,必有九錫文、禪位詔,陳陳相因,可爲嘔噦。西魏之遜於周,當亦必有此等虛文,而《周紀》不載,更見其剪裁之淨。他如趙貴等傳後總敘八柱國十二大將軍,可見一代策勳之典;《蘇綽傳》載其六條詔書及《大誥》全篇,可見一代創制之事;《宇文護傳》載其母子相寄之書,千載下神情如見;《王褒傳》載其寄周宏讓書,《庾信傳》載其《哀江南賦》,此二人皆以才著,故特存之,以見一斑,亦非如《魏書》之廣輯蕪詞,徒以充卷帙也。惟魏孝武之崩,乃周文以其與明月公主亂故鴆之,《周書》但書魏孝武崩,而不見被鴆之事。王羆當元顥入洛,曾受其僞官,而《周書。羆傳》亦不書此,未免意存隱諱。《宇文導傳》:侯景遣使請援,朝議將應之,乃徵導爲隴右大都督。按景在河南。距隴右二千餘里,有何關涉?據《北史》,是時本令隴右大都督獨孤信往援侯景,故移導於隴右也,《周書》少此數語,遂無頭緒。又《獨孤信傳》雲:景寇荊州,乃以信爲大使,撫慰三荊,尋除隴右大都督。則又似信先往荊州,後任隴右矣。以《北史》參較,則信本督隴右,因有侯景之事,故遣往荊州,及景已入梁,故信仍回隴右也,《周書》亦不敘明。宇文貴之子昕入隋爲功臣,《周書》以其爲隋臣,則不入周傳可也,乃又附於《貴傳》後,既附傳矣,則昕在周武帝時爲武帝決策攻克晉州及幷州之戰,武帝以失利慾還,昕謂“破竹之勢已成,何可舍之?”遂再戰,即破晉陽。此皆在周時功績也,而《昕傳》又不書,未免取捨失當。又《皇后傳》每後必載其策立之文,亦殊無謂。至其編次各傳,宇文測、測子深及宇文神舉,皆宗室也,而不入《宗室傳》。宇文孝伯,深之子也,又不附《深傳》,而另爲卷。王雄、王謙,父子也,侯莫陳崇之與侯莫陳順,尉遲迥之與尉遲綱,李賢之與李穆,趙貴之與趙善,皆兄弟也,而亦各分卷,未免多費筆墨矣。

○《隋書》《隋書》最爲簡練,蓋當時作史者皆唐初名臣,且書成進御,故文筆嚴淨如此。《南。北史》雖工,然生色處多在瑣言碎事,至據事直書,以一語括十數語,則尚不及也。或疑其記事多遺漏,如薛道衡死,煬帝曰:“復能作‘空梁落燕泥’否?”及李密牛角掛《漢書》並侍直仗下,煬帝斥爲黑色小兒之類,列傳中皆不書,似覺疏略。不如此皆事又叢碎無關係者,不過《世說》及詩話中佳料,本非正史所宜收,刪之正見其去取得宜,未可輕議也。又如裴矩入唐爲民部尚書,何稠入唐爲將作匠,陳茂入唐爲梁州總管,此宜俟他日編作唐臣。乃以其功績多在隋世,遂爲立傳於《隋書》,更見當時公論在人,毫無忌諱。虞世南在貞觀時寵遇甚優,而其兄《世基傳》內直書罪惡,不能稍掩,尤見史筆之嚴也。惟房彥謙在隋世本無事蹟可紀,而特載其與張衡書數千百言,敘爲佳傳,未免以其子玄齡時方爲相,且總知諸史,故稍存瞻徇耳。張衡與晉王廣謀篡,文帝臨危時,廣使衡侍疾,俄而帝崩。此何等事,而《衡傳》不載,僅於《宣華夫人傳》內附見之,則亦未爲直筆。至於韋孝寬雖立功於周,然隋高祖攝政時,尉遲迥懷異圖,孝寬奉命馳往察變,得其反狀,乃亟西還,每至驛輒驅傳馬而去,復謂繹吏曰:“蜀公(即尉遲迥)將至,宜速具酒食。”迥果遣騎來追,每驛無馬,有盛饌,遂追不及,而孝寬得回,使高祖嚴爲備,則孝寬之盡心於高祖可知,是《隋史》宜爲立傳,而竟不書,豈以《周書》內已有傳,故不復復出耶?然其子韋壽方立傳於《隋書》,則孝寬有功於隋之處,何妨於《壽傳》內敘入,乃《壽傳》既不敘入,又於其從子《韋藝傳》內見之,殊兩失矣。李密歸唐,封邢國公,以其隋末嘗臣于越王侗,故亦立傳於《隋書》。然密入唐旋覆被誅之事,何以又不書?此不可解。伊婁謙一生事蹟在周,宜編入《周書》;盧思道事蹟半在齊,半在周,乃俱編入《隋書》,亦覺無謂。《北史》:源師以孟夏龍見當雩,高阿那肱聞之,以爲真龍出,驚起問龍所在。師曰:“此龍星見,非別有真龍也。”阿那肱怒曰:“漢兒多事,強知星宿。”《隋書》則述阿都肱語曰:“何乃幹知星宿?”此語殊不及《北史》之明爽。《通鑑》:來護兒奉命由海道徵高麗,猝聞楊玄感反,回兵擊之。諸將以非詔旨爲疑,護兒曰:“高麗之事小,玄感之患大,如以違命見責,我自任之。”遂回,破玄感。《隋書》但云玄感作逆,護兒勒兵與宇文述等擊破之。此語似不如《通鑑》之有生氣。

●卷八○《南、北史》原委《南北史》原委見於李延壽自序:其父大師,少有著述之志,以宋、齊、梁、陳、魏、齊、周、隋南北分隔,南謂北爲索虜,北謂南爲島夷,其史皆詳於本國而略於他國,欲仿《吳越春秋》體編年紀之。客於侍中楊恭仁家,有宋、齊、梁、魏四代史,因漸次編輯,未畢而歿。延壽欲繼先志,適在顏師古、孔穎達下佐修各史,因得齊、梁、陳等五代舊事目所未睹者,合之家中舊本,參訂編次,尚多所闕。貞觀十五年,令孤德奏延壽同修《晉書》,因復得入內府勘究宋、齊、魏三代之事。十七年,褚遂良又奏延壽佐修《隋書》“十志”,因益得披尋校勘。時史局中梁、陳、周、齊、隋《五代史》已就,以“十志”未成,故未頒行。延壽不敢使人抄錄,乃手自繕寫,又於此正史外參考雜史一千餘卷,然後成書,前後凡十六年。既訖事,呈令孤德閱畢,始表上之,時已在高宗之世。此《南、北史》始末也。按延壽修史時,沈約《宋書》。蕭子顯《齊書》、魏收、魏澹兩家《魏書》,皆已流佈。梁、陳、周、齊、隋五史且未頒行,而延壽同在纂修之列,故得抄錄,以爲底本,而參考雜史以成之。刪去蕪詞,專敘實事,大概較原書事多而文省,洵稱良史。然其中增刪亦有不同者,今以各原書覈對,延壽於宋、齊、魏三史刪汰最多,以此三史本蕪雜太甚也;於梁、陳、周、齊、隋五代則增刪俱不甚多,以此五史本唐初名人所修,延壽亦在纂輯之列,已屬善本故也。○《南史》繁簡失當處《南史》於宋事惟劉穆之、謝晦、檀道濟諸大傳多有刪改,實爲繁簡得宜。其餘大都仍《宋書》原文而少節之,如王懿、張劭、張敷、張暢、劉敬宣、朱齡石、毛修之、傅宏之、胡藩、劉康祖等傳可覈對也。其增於《宋書》者,類多新奇可喜,易動觀聽。如《孝武紀》增其爲皇子守彭城時,魏太武大舉至城下,長史張暢出與魏李孝伯語,帝改服隨暢出。孝伯目帝不輟,出謂人曰:“張侯側有人風骨非常士也。”又孝武末年好爲長夜之飲,每旦盥漱又命酒,俄頃數鬥,憑几昏睡。或有奏事,則肅然整容,無復酒色,內外皆服其神明。《廢帝紀》增其爲太子時常被孝武斥責,即位後欲掘孝武陵,並詈孝武爲“<鼻查>奴”。《劉穆之傳》:增其貧時向妻舅乞檳榔被侮。《劉述傳》增其視從子俁疾,命取酒肉,謂禮有疾飲酒食肉等事。《劉傳》增其與何偃並馳落後,有牛駛馭精等語。諸如此類,不一而足,雖足使閱者動色解頤,兼可資談柄。然《南史》之佳處在於刪繁存要,而不在此談瑣言碎語事也。其刪節舊史處,亦有失之太簡者。《王鎮惡傳》:武帝討與司馬休之,鎮惡爲先鋒,聞帝將至,乃先攻斬休之將朱襄一段功績,全不書。檀道濟先從武帝討盧循、徐道覆,積戰功甚多,《南史》一切不載,直從武帝不豫,道濟受顧命敘起。又劉道規追桓玄於崢嶸洲,兵不滿萬,而桓玄兵數萬奄至,諸將懼欲退,道規力持不可,乃大戰破之,又攻桓仙客偃月壘等功甚著,《宋書》一一敘之。而其下雲:江陵之平也,道規推劉毅爲元功,何爲忌爲次功,己爲末功,此正見其有功不伐。《南史》於戰功一概刪去,但存元功次功末功數語,則竟似道規之功本少矣。《劉真道傳》,《宋書》敘其與裴方明等討破楊難當及其子虎,戰功甚著;《孟龍符傳》,《宋書》敘其廣固之戰以單騎衝賊,先奪據水源,功爲第一。《南史》皆不書。《宋書。文穆王皇后傳》載其弟藻尚臨川公主,被妒離婚,因歷敘宋世公主妒惡,並載江學攵辭婚一疏,《南史》盡刪之,以其與王皇后無涉也。然《宋書》、《南史》俱不立《帝女傳》,則此等宮闈惡習於何見之?《宋書》於《王皇后傳》牽連書之,未嘗無意,《南史》不載,轉無以垂戒,此又過求簡淨之失也。

○《南史》多用《齊書》原文《南史》於蕭齊時事亦僅於諸大傳增減竄易,以見其考覈之博、敘述之工,其餘則多仍《齊書》舊文,非篇篇俱有改訂也。如《齊書》本紀謂蕭氏出漢蕭何之後,蕭望之乃其先祖之次,因歷敘自何以下直至齊高帝世之次。《南史》則謂《望之傳》不載齊典,所書恐乖實錄,顏師古註解《漢書》已正其非,故削而不錄,只從高帝之高祖淮陰令敘起,此其紀實也。他如《鬱林王何妃傳》增蕭坦之請殺妃所私楊珉之一事,《褚淵傳》增其父湛之牛墮井躬自挽之,淵讀書不輟。父歿後,有兩廚寶物在其生母郭氏處,嫡母求之,郭欲不與,淵力勸乃與之。山陰公主悅淵美,請於帝,召入,主夜就之,淵堅拒不亂。明帝臨崩,託顧命於淵,有“欲使着黃羅欏”之語。四貴輔政時,有齊高讓增戶邑一書,淵與袁粲同答一書,以及在喪粲室嘯詠等事。《王儉傳》增其說齊高受禪,及代向褚淵關說;齊國建後,酌定朝儀及百僚致敬世子之禮;齊受禪後,酌定郊祭、殷祭之禮;皇太子妃薨,酌定宮臣之服等事。《劉善明傳》增其少厲清節,及母陷於魏,乃頗貪,或問之,知以將贖母故,母歸,清節益峻等事。皆頗有關係。其他仍多用《齊書》,無甚改易。觀垣榮祖、焦度、張岱、褚炫、何戢、張緒、張融、周顯、王晏、蕭諶、蕭坦之、江學攵、徐孝嗣、蕭緬、張欣泰等傳,可覈對也。即較原書稍有增加者,不過瑣言碎事。如《高帝紀》增其少時符瑞,《皇后傳》增高後陳氏先與裴氏議婚,後夢有迎車至,如常人禮,後不肯去,繼有龍旗豹尾迎者,乃喜從之,後裴果不成婚而嫁於帝,及炒胡麻未燃火而薪自燒等事。《鬱林王紀》增高帝嘗拔白鬚,因王在旁,呼帝爲太翁,乃止不拔。豫章王嶷死後見形於沈文季。曹虎素知梁武非常人,曾借錢十七萬。虎已卒,梁武即位,忘之,忽夢虎來責,乃送錢還其子,仍擢用之。《謝超宗傳》劉道隆聞武帝稱超宗殊有鳳毛,乃出問超宗身有異毛。如此之類,大都新奇可喜,其實無關於朝政之大也。

○《南史》敘事失當處柳元景之拒魏師也,薛安都目橫矛,單騎突陣,四向奮擊,左右皆辟易。於是衆軍並鼓譟俱前。魏縱突騎來,安都怒甚,乃脫兜鍪,解所帶鎧,惟著絳衲襠衫,馬亦去具裝,馳入賊陣,猛氣咆勃,所向無前,當其鋒者,無不應刃而倒。此事宜敘在《安都傳》,乃反詳於《元景傳》內,而《安都傳》但云隨柳元景向關陝,所向克捷。宋蒼梧王既被弒,齊高帝集朝貴議所立。王敬則拔刀麾衆曰:“天下之事,皆應關蕭公,敢有開言者,血染敬則刀。”袁粲欲有所言,敬則又叱之,乃止。此事應敘於《敬則傳》,乃反詳於本紀,而《敬則傳》不載。齊高帝因荀伯玉奏太子過失,遂發怒,有易儲意。晝臥太陽殿,王敬則直入叩頭,請往東宮慰太子,帝不答。敬側大呼宣敕往東宮,並索輿、輿至,帝了無動意。敬則索衣衣帝,仍牽上輿,遂幸東宮,與諸王宴飲盡迎,太子得無恙。此事亦應敘於《敬則傳》內,乃反詳於《伯玉傳》,而《敬則傳》不敘。

○《南史》與齊、梁、陳三書互異處《南史》於蕭齊事多用《齊書》原文,縱有增刪,無甚岐異。惟《高帝紀》吳喜齎酒一事,《齊書》謂宋明帝疑帝非人臣相,使喜封銀壺酒賜之。高帝出迎,酌飲之。喜還奏,帝意乃悅。《南史》則謂高帝懼鴆不肯飲,喜告以誠,先飲之,帝乃酌飲。喜還奏,明帝乃悅。《齊書。庾杲之傳》武帝嘆其風韻之美,王儉以爲“蟬冕所映,更生風采,陛下當與以即真”,《南史》則以此語爲柳世隆之言。《齊書。崔慧景傳》謂慧景起兵向闕,過廣陵,崔恭祖開門納之。慧景停二日,渡江至京口。時江夏王寶元鎮京口,爲內應。乃合二鎮兵,奉寶元向京師。《南史》則謂慧景與恭祖未有素約,慧景至廣陵,恭祖閉城不出,慧景夜襲廣陵據之,遣子覺赴京口。寶元見其兵少,恐不濟事,反擊覺走之。及恭與覺以八千人濟匯,柳忄登等勸寶元與慧景合,反乃以覺爲先鋒,恭祖次之,慧景爲都督。《北史》梁武帝破建業,執蕭寶夤,將殺之。寶夤逃奔於魏,歷顯仕,屢與梁戰,後以謀反誅。是寶夤仕魏三十餘年而死也。《南齊書。寶夤傳》則謂齊和帝中興二年以謀反誅,是寶夤當梁武未爲帝時已被刑矣,蓋蕭子顯撰次《南齊書》在梁時,有所忌諱也。《梁書。元帝紀》承聖二年,魏遣郭元建治舟師於合肥,《南史》則書齊遣郭元建。按是時東魏已微,政出高氏。《梁書》從名分而言故書魏,《南史》按實書故云齊也。《梁書。鄧元起傳》謂元起不出兵救晉壽,以致陷沒,蕭淵藻來代,表其逗留,乃收付獄,元起自縊死。《南史》謂淵藻至,求元起良馬,元起不與,淵藻殺之。後梁武知其枉,責淵藻曰:“元起爲汝報仇,汝爲仇報仇。”據此,則當以《南史》爲確。其尤互異者,《梁書》臨川王宏都督北討諸軍,大潰而歸,喪師辱國,及通姦公主等事,一字不書,反大加褒美。《南史》則一一直書,略無諱飾。蓋《梁書》多用國史記載,粉飾原文,而《南史》則參考實事也。《陳書。後主沈皇后傳》謂隋亡後,後自廣陵過江還鄉里,不知所終。《南史》謂過江至毗陵天靜寺爲尼,名觀音,貞觀初卒。《陳書。吳明徹傳》謂明徹戰敗,爲周師所執,憂憤構疾卒。《南史》謂周封明徹爲懷德郡公,位大將軍。《陳書》蓋以完節予之也。《陳書。徐陵傳》謂陵卒,諡曰章。《南史》謂後主爲太子時,以己作託爲他人者以示陵,陵曰:“不成詞句。”後主銜之。及卒,後主已正位,乃諡曰章僞侯。《姚察傳》,《南史》謂察父僧坦精於醫,梁時爲大醫正,兩宮所賜,皆爲察兄弟遊學之資。《陳書》不載僧坦以醫術得幸,但云知名梁代,二宮禮遇優厚,每得賜,爲察遊學之資。蓋自諱其醫也。

○《北史》與《魏書》互異處《魏書》泰常三年,赫連屈丐僭稱帝,《北史》在泰常四年。《魏書》始光三年蠕蠕入寇,詔尉普文率騎討之,《北史》謂帝自率輕騎討之。《魏書》始光四年滅赫連昌,昌尚書聞敗,夜將昌母出走,車駕入城,掠昌羣弟及諸母姊妹妻妾,是昌母未被擄也;《北史》不書其母出亡,但云掠昌羣弟及其母妹妻妾,則是並擄昌母矣。《魏書》太平真君七年,帝自將討薛永宗,永宗男女無少長皆赴水死;《北史》謂擒永宗斬之,其男女無少長皆赴水死。太和十七年,詔員外散騎侍郎劉承叔使於蕭賾,《北史》則雲散騎常侍邢巒使於齊。按遣使必兩人,《魏書》凡遣使皆兩人並書,《北史》只書正使一人,此次《魏書》只書劉承叔,蓋脫落正使邢巒也。《魏書》前廢帝恭,《北史》書節閔帝。《魏書》後廢帝朗,《北史》書廢帝。《魏書》出帝修,《北史》書孝武帝。《魏書》崔潛工書,二百年後姚元標亦工書,見潛遺蹟,以爲過於己;《北史》謂元標以爲過於其祖崔浩。《魏書。穆紹傳》元顥入洛,以紹爲兗郡刺史,行至東郡,聞顥敗而返;《北史》不書其受顥官職之事,蓋以完節與之。《魏書。苟頹傳》李、李敷之誅,頹並致諫;《北史》則雲李惠、李新之誅,頹並致諫。太武五王內,《魏書》有廣陽名建閭,《北史》則單名建。皮豹子之子,《魏書》名喜,《北史》名懷喜。長孫翰之子,《魏書》名平成,《北史》名成。長孫翰之弟,《魏書》名陳,《北史》名陵。穆崇之孫,《魏書》名乙九,《北史》名九。此皆互異者。○《北史》多取魏收書唐初修各朝諸史。本欲兼修《魏書》,因祕書省奏《魏書》有魏收、魏澹二本,遂不復修。是唐初收、澹二本具在。今按李延壽《北史》魏朝紀傳則似全據收書以成之者。收書太武、景穆、文成、獻文各爲一論,《北史》合數帝爲一論,而皆取收論隱括成篇。《孝文紀論》及《皇后傳序》前半篇,皆全用收語,並一字不改。景穆諸子平陽王以下一卷傳論,前半篇亦全用收語。列傳中如丘堆、娥清、劉尼、王洛兒、車路頭、司馬楚之、王慧龍、盧魯元、陳建、陸俟、長孫嵩等,悉用收原文,略有刪節,可覈對也。又收書作於齊文宣時,故其稱高歡曰齊獻武王,高澄曰齊文襄王。《北史》則書渤海王高歡、渤海世子高澄,史體固如是也。而《北史。元孝友傳》雲魏靜帝宴齊文襄於華林園,《元暉業傳》雲齊文襄嘗問暉業近日何所披覽,《元瑾傳》雲謀殺齊文襄事泄伏誅,則竟全用收原文,並此等亦不檢點改易矣。又本紀“太平真君五年二月行幸廬”,此下必有缺文,而《北史》亦書“行幸廬”。太和六年詔以安昌殿爲內寢,皇信堂爲中寢,四下爲外寢。“四下”二字必有訛誤,而《北史》亦云“四下爲外寢”。《王瓊傳》有云:李崇小子青肫嘗“盛服寵勢”,此四字並必有訛誤,而北史亦云“盛服寵勢”,益可見《北史》全本收書也。惟魏末先敘西魏,次敘東魏。及孝武帝入關一事,魏收書但云帝總六軍於河橋,爲斛斯椿等迫脅,遂出於長安,其下乃雲齊獻武入洛,遣官西迎車駕,而不書高歡先起兵,以致孝武西奔之跡,此固收爲齊諱也。《北史》則雲帝總六軍於河橋,高歡引軍東度,帝率南陽王寶炬等以五千騎宿西。衆知帝將出,夜亡者過半。宇文泰遣駱超、李賢、和來赴。高歡入洛,遣婁昭等追帝,請回駕。帝鞭馬長騖而去,過河謂梁御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此段文字乃收書所無,當是取諸澹書耳。

○《北史》刪《魏書》太簡處《南、北史》本就各朝原史刪成,然《南史》於原史外尚多有加增,《北史》於元魏紀傳則但有刪減耳。今一一覈對。《北史》所增於《魏書》者,惟《元湛傳》增其與爾朱榮爭論遷洛一事,《元和傳》增其少爲孫天恩所打,後出守東陽,殺其一家報仇之事,《薛辨傳》增其父強辭桓溫、苻堅之闢一事,《盧懷仁傳》增其善與人交,有“太丘道廣,稽生峭立,皆非中道”等語,《李顯甫傳》增其聚宗族開李魚川以避賊一事。其他則但刪削原書,十存五六,絕無增輯也。其刪削原書較爲簡淨者,如《劉文曄傳》,《魏書》載其訴父休賓功大賞薄,酬對凡二千餘字,《北史》但以一語括之。《唐景先傳》,《魏書》載其《五經疑問》十餘條,《北史》盡刪之。《李孝伯傳》,《魏書》載其與張暢語幾二千字,《北史》僅存其半。此皆過舊書遠甚,然又失之太簡者。莊帝時羣盜蜂起,各有名號,乃一切不書。以冀州等七郡封爾朱榮爲太原王,此亦當時一大事,而亦不書。元挾梁兵入洛陽,已而敗走,《北史》雖略書之,而爲縣卒江豐斬首則不書。孝武帝永熙元年,高歡破擒爾朱天光、爾朱度律,送京斬之,亦不書。此本紀之失也。尉古眷有破蠕蠕,擒赫連昌,追禿髮保周窮迫自殺之功,和跋有取滑臺及破慕容德之功,奚斤有自洛陽攻滑臺、破宋將毛德祖之功,原雅有襲高車東部之功,長孫肥有破慕容農、慕容普之功,《北史》皆不書。此等皆元魏創業之人,是以列於《功臣傳》,而功績一切刪之,則何以列之爲功臣耶?酈範隨慕容白曜南征,破無鹽,諭降肥城,及不發兵接應沈文秀事,皆得勝算;薛彪子請建屯田,請減近南邊民租絹,亦當時要務,而傳內皆不載。又如奚眷有鎮虎牢、鎮長安、討山胡虜其妻子、討沮渠得宜克其二城等功,周觀有從討赫連昌、從討蠕蠕、從徵平涼、從破離石胡等功,是以二人俱在《功臣傳》。及《北史》盡刪之,《眷傳》但書其徵蠕蠕,出別道後期伏誅之事,《觀傳》但書其撫馭失和,致部民薛永宗射死之事。如此則二人乃有罪無功者,何以列於《功臣傳》耶?此又列傳太簡之失也。又其於南北交兵之事尤爲簡略:太平真君三年,宋將裴方明等討楊難當,魏遺古弼、皮豹子等救之;四年,大破宋兵;九年,氐楊文德受宋官號,魏又遣皮豹子討之,擊走宋將郎啓元等;興光四年,宋將殷孝祖築城於清水,魏遣敕文擊之;天安元年,宋將薛安都以彭城內屬,常珍奇以懸瓠內屬,宋遣張永、沈攸之討安都等,魏遣尉元、孫伯恭等大破永、攸之;二年,宋冀州刺史崔道固、平原守劉休賓舉城降;延興元年,宋將垣崇祖寇東兗州,魏遣於洛侯討破之。四年〔點校者按:應是太和四年〕,魏將元琛攻克齊馬頭戍,梁郡王嘉破齊將虞紹之於朐山;太和十二年,齊將陳顯達寇邊,詔元斤、莫亮等御之;景明四年,劉思祖破梁軍於邵陽洲,擒其將張惠紹、趙景悅,《北史》本紀內皆不書。其應載於列傳者,如臨淮王譚破宋鄒山寨,獲米三十萬,又造筏渡軍,斬宋將胡崇及其兵萬餘;任城王澄弟破梁將楊公則等;中山王英與蕭懿諸將戰,克獲甚多;齊將陳顯達攻陷醴陽,魏遣穆亮討之,顯達敗走;梁將馬仙卑來關南筑城,司馬悅遣將焚其城,擒劉靈秀;叔孫建之攻東陽也,城中竺靈夔爲地道將遁,刁雍謂建宜速入城,遲則人將走盡;梁將王茂先入寇,魏遺刁整爲楊大眼軍司,大破茂先,斬梁將王花等;元顯達以郢州降梁,魏遣源子恭討之,敗梁將夏侯夔,又敗梁將夏侯,又敗梁將胡智達,擒梁將閻次洪。此皆載在《魏書》各傳中,而《北史》《任城王澄傳》、《中山王英傳》、穆亮、司馬悅、刁雍、刁整、源子恭等傳一切不書。豈《魏書》所載本不實耶,抑南、北兩朝國史各自誇勝諱敗,若一一存之,則《南、北史》覈對多不符合,故寧一切刪之,以免岐互之跡耶?

○《北史》較《北齊書》繁簡互有得失處《北歷》於《魏書》大概刪者多而增者少,以《魏書》本蕪雜故也。於周、齊諸書則增者甚多,蓋周、齊諸書修於貞觀,而每史皆須進御,兼有魏徵等爲總載,故下筆不苟。其有瑣言碎事稍有褻者,類從刪削,史體固應如是也。然亦有過於簡嚴,而不足以傳其人之真者。《北史。高乾傳》:河陰之戰,高昂輕敵,以麾蓋自隨。西人盡銳攻之,一軍皆沒,昂單騎逃至河陽,太守高永洛與昂有隙,閉門不納。求繩又不得,以刀穿閣,未徹而追者至,乃伏於橋下。追騎迫之,昂奮頭曰:“來,與爾開國公!”遂斬以去。神武聞昂死,如喪肝膽,杖永洛二百。周師購昂首者布絹萬段,歲歲與之,及周亡猶未竟。此段文字,千載下猶有生氣,而《齊書》但云昂奔河陽城,不得入,遂爲西軍所害;真及索然無味。又《北史。慕容紹宗傳》:神武臨終語世子澄,謂可敵侯景者,惟紹宗。及神武歿,景果反,澄遣諸將往,皆敗,乃遣紹宗與高嶽討之。景初聞韓軌往,曰“敢豬腸小兒”,聞高嶽往,曰“此兵精人凡耳”,及聞紹宗往,乃曰:“誰教鮮卑小兒遣此人,若然,高王未死耶!”此可見紹宗素有以懾景。而《北齊書》但云:前後諸將往者,莫不爲其所輕,及聞紹宗與嶽將至,乃謂其屬曰:“嶽所部兵精,紹宗舊將,宜慎之。”語亦無生氣。《斛律光傳》:文宣時,周人每冬月椎河冰以防齊師,及武成時,齊人每冬月椎冰以防周師。此可以見兩國先後強弱之跡。又光被誣死後,使邢祖信籍其家。祖問得何物,祖信以得宴射箭及撾奴僕棗木杖爲對,大慚。此正以明光之無逆跡。《崔暹傳》:高澄妃本魏靜帝妹,澄寵王昭儀,欲立爲正。暹曰:“天命未改,魏室尚存,公主無罪,不宜廢辱。”此見暹之持正。《薛修義傳》:神武沙苑之敗,欲徙家口於定州,修義曰:“若晉州不守,定州亦不可保。”神武怒。修義請自守晉州,斛律金曰:“還仰此漢小兒守之,質其妻子。”神武乃使修義行晉州事。此亦見修義忠於謀國。而《北齊書》《光傳》、《暹傳》、《修義傳》皆無之,此皆《北史》所增勝於原書者也。其他如《高慎傳》增其出妻崔氏,氏乃崔暹妹,暹後得幸於高澄,澄盛禮嫁其妹。而慎後妻李氏色美,澄挑之不從,及慎叛入西魏,妻入逆口中,乃從澄。《高昂傳》增其母張氏先有一男,令婢爲湯,將浴之,婢偶他往,有養猴系解,投兒湯中死,張積薪縛婢及猴共焚之。又其兄乾求婚崔氏不得,昂與乾劫其女置村外,即勸乾野合以歸。及昂死後,東方老塑其象祀之,頭輒裂,再塑又裂。《崔忄傳》增其教子弟郡守“莫作賊”之語,謂“我家作賊,止捉一天子下殿,推一天子上殿,不作偷驢摸犢賊。”又忄妾馮氏,邢子纔等皆與之私,及入獄,又與諸囚奸。《王昕傳》增其與崔昂同聽鮮卑人語,昂問昕解否,昕曰:“樓羅樓羅,實自難解。時唱染干,似道我輩。”統計《北史》所增,如此類者,不一而足,此則無所關係,徒以新奇可喜眩人耳目,即不增亦可也。然《北史》亦有失之太簡者。如《北齊書》趙郡王睿奏出和士開爲刺史,胡太后不肯,或勸睿姑緩以慰太后,睿正色拒之,謂:“嗣主幼衝,豈可使邪臣在側?當守之以死。”此見其嫉惡剛正處,而《北史》刪之。《司馬子如傳》:爾可榮被誅後,爾朱世隆等欲還北,子如謂:“當回兵向京,或可致其離潰;即不然,猶可示強。”此亦見子如應變之略,而《北史》刪之。《蔡亻雋傳》:爲濟州刺史,魏孝武貳於神武,欲以腹心居濟州,令御史劾亻雋罪。神武啓復其任,帝不許,除賈顯智代之。亻雋嚴兵守備,顯智遂不敢入。此爲魏帝與神武交惡之始,則《亻雋傳》何得不載,而《北史》刪之。《慕容儼傳》:沙苑敗後,儼守雍州,與西魏戰二百餘日,晝夜拒守,大破魏軍,擒其將郭他。此見儼之忠於所事,而《北史》刪之。《孫騰傳》:神武起兵,騰謂朝廷隔遠,不權有所立則衆將沮散。神武乃立中興主,此元朗得立之由,亦當時一大事,而《北史》刪之。《斛律金傳》:沙苑敗後,神武尚不肯退,金以鞭拂神武馬,乃退。是日微金則神武幾殆,《北史》亦不書。又如《尉長命傳》,《北史》既附其子興敬,乃但志其官爵,而興敬戰死芒山之事則不書,此又《北史》失之太簡者也。

●卷九○《北史》與《北齊書》互異處《北齊書。段韶傳》:芒山之戰,神武爲西將賀拔勝所窘,韶一箭斃其前驅,追騎憚懾莫敢前,遂免,是韶所射乃勝之前驅也。《北史》則謂韶射斃勝馬,追騎不敢進,乃免。按《神武紀》,神武走。賀拔勝以十三騎來追,槊將及神武,韶橫射勝馬殪,遂免。《後周書。勝傳》亦謂勝追神武急,刃垂及之,會勝馬爲流矢所中死,比副騎至,神武已遠去。則韶所射即勝馬矣。《清河王嶽傳》:嶽因帝責,憂悸不知所爲,數日而斃,故時論以爲賜鴆也。是尚未確指爲賜鴆。而《北史》雲:帝使高歸彥賜以鴆,嶽曰:“臣無罪。”歸彥曰:“飲之。”乃飲而薨。則賜鴆系實事矣。《金祚傳》:祚隨爾朱天光軍,天光來討神武,留祚督東秦州軍事。天光敗,乃降神武。是祚從天光,天光敗即降,只一次降也。《北史》謂祚爲賀拔嶽使討仇池氐,平之,未還而嶽被害,無所歸,神武招之,遂降。後從孝武入關,宇文泰除祚晉州刺史,神武又遣尉景攻降之。是凡兩度來降,且非以天光敗而降也。《盧詢祖傳》:邢邵盛譽盧思道,以詢祖爲不及。《北史》高歡父名樹,《北史》名樹生,《北齊書》薛循義,《北史》謂魏收盛譽盧思道,以詢祖爲不及。此亦小異。又《北史》作薛修義。《北齊書》爾朱榮將有孫白鷂,《北史》作孫白雞。《北齊書》李義深父名紹宗,《北史》謂名紹字嗣宗。《北齊書。段韶傳》有梁將尹思令,《北史》作尹令思。

○《北史》與《周書》繁簡各有失當處《北史》於後周事大概全據《周書》。如韋孝寬、韋睿、楊ɡ、元定、楊薦、王慶等傳,悉仍《周書》原文,無所刪改。其增於《周書》者,《文帝紀》帝初至平涼時,齊神武使侯景來招,帝欲留景,景不屈,乃遣之,斛斯椿謂帝何不留景,帝悔,急追之,已不及一事。《王羆傳》增刺史崔亮舉羆爲長史,朝廷不許。及梁人寇峽石,亮又舉之,果立功。又河橋敗後,各州郡莫有固志,多懷兩端,羆乃大開城門,任其去留,衆感其誠信,皆無異志。《馮景傳》增賀拔嶽使景於齊神武,神武與之盟,欲結嶽爲兄弟。景還,以語嶽,嶽知神武之奸,遂不許。《尉遲迥傳》增其起嶽抗隋文,時州郡據地起兵應之者凡數十人,一一書之,以見同聲響應。《盧辯傳》增節閔帝使辯持節勞神武,神武已立中興主,欲令辯見之,辯不屈,乃止。《長孫紹遠〔原漏:“遠”字〕傳》增其與斐正議樂,以八爲正全文。《斛斯徵傳》增其與鄭譯議樂不合所上表全文。《賀若敦傳》增其以負氣爲宇文護逼死,臨歿語其子弼,謂“志欲平江南而不遂,汝當成吾志,吾以舌死,汝當慎之。”乃綽引錐刺弼舌以志戒。此皆《周書》所無而《北史》增之,較爲詳備者也。然又有刪所不當刪者。《羅協傳》,《周書》紀其破楊辟邪之功甚詳。《賀拔嶽傳》,《周書》爾朱榮既害朝士於河陰,齊神武勸榮稱帝,嶽諫榮乃止,嶽又勸榮殺神武以謝天下。《獨孤信傳》,《周書》信爲荊州刺史,至武陶,東魏遣田八能拒之,又遣張齊民出信後。信以兵少,若先破齊民,則東魏以爲退走,益將增兵來追,乃先破八能,而齊民亦潰。《宇文貴傳》,《周書》貴少時助刺史源子雍守夏州,戰功甚著,又從子雍守鄴,力拒不敵,潛出乞師,備極危苦。《李賢傳》,《周書》万俟醜奴敗後,万俟道洛尚據原州。賢使醜奴黨阿寶,誑道洛出城,遂克原州。道洛又來圍城,城中有賊黨爲內應,引道洛入城,賢力戰,道洛乃退走。《賀若敦傳》,《周書》有破蜀蠻下數十柵等功。《陸騰傳》,《周書》有破蜀賊藺休祖等功。《伊婁傳》,《周書》有破蜀賊王令公、鄧フ,及破郢賊王道肯等功。《劉雄傳》,《周書》齊人背約,斛律光來築通關城,周遣雄使於光,責其負約。雄又同齊王憲拔齊伏龍等五城,及以二十餘騎破吐谷渾七百騎等功。《北史》一概不書。又凡軍事,爲別將有功,固當書,即不爲別將而從徵有功者,亦不容沒,乃厙狄昌、辛威、田宏、梁椿、梁臺等傳,皆從徵建績,而《北史》一概不書。則凡所謂功臣者,其功安在耶?又如寇洛本賀拔嶽偏將,及嶽爲侯莫陳悅所害,衆共推洛統兵。洛自以非才,乃與趙貴等議迎周文主軍事。《北史》不書其迎奉周文之由。但云衆推洛爲盟主,統嶽之衆,周文至,以洛爲右都督。洛既爲盟主矣,周文至,何以遽出其上,而以洛爲都督耶?於謹從廣陽王破斛律野谷祿等,時羣盜蜂起,謹請於廣陽,願馳往諭之。於是鐵勒酋長皆來附。是破野谷祿後別諭羣賊也。《北史》刪羣賊蜂起句,但云從廣陽王破斛律野谷祿等,謹請馳往諭之,則似再諭野谷祿矣。既破矣,何必再諭耶?此皆《北史》好簡之失也。

○《北史》與《周書》互異處《周書》破六韓拔陵之將有衛可孤,《北史》作衛可瑰。《周書》列傳有蔡攜,《北史》作蔡亻雋(按《北齊書》亦作蔡亻雋)。《周書》芒山之戰有太守慕容思慶,《北史》作慕容思度。《周書。宗室傳》內廣都公名真,《北史》名貢。《周書》叱羅協之子名金,《北史》名金剛。《周書》齊王憲之死年三十五,《北史》年四十。《周書》宣帝子衍封鄴王,《北史》封萊王。《周書》貪賢不載其何處人,《北史》謂金城χ罕人。《周書》李弼遼東襄平人,《北史》謂隴西成紀人。《周書》李弼長子輝,次子耀,《北史》謂耀居長,次子輝尚文帝女,故以爲嗣。《周書》獨孤信第三子穆,封文成縣侯,《北史》謂必要侯。《周書。王謙傳》有隆州刺史阿史那瑰,《北史》作高阿那肱。按《北齊書》高阿那肱本齊嬖臣,入周從王謙起兵誅死,是同謙起兵之阿史那瑰即《北齊書》之高阿那肱也。又按《北史。阿那肱傳》末雲:齊文宣時,有阿那瑰亡國之謠,故文宣屢擊蠕蠕主阿那瑰,而不知亡齊者乃阿那肱,其名雖作肱字,世人皆稱爲瑰音雲。則《周書》蓋以當時所呼爲名也。《周書》田宏子名恭,《北史》名仁恭。《周書》賀若敦代人,《北史》謂河南洛陽人。

○《南、北史》夾敘法《南、北史》往往用來敘法,蓋以人各一傳則不勝其立,而事之可喜者又不忍割愛,故因端而旁及之。如《齊豫章王嶷傳》忽入荀丕一小傳。《虞玩之傳》忽入唐寓之反一事。《王僧虔傳》忽入陳天福豫作壽冢,冢成而遭刑,即葬焉;劉鎮之少年病篤,已辦兇器,後九十餘乃卒,方用之。《崔慧景傳》忽入東陽女子婁逞變服爲丈夫,仕至議曹從事,事發,乃爲婦人服以去。《曹景宗傳》忽入鐘山蔣帝神一事。《始興王忄詹傳》忽入穰城人年二百四十歲,上津人年一百十六歲等事。《北史。斛律光傳》因光死,命邢祖信籍其家,祖問得何物,祖信以宴射箭、撾僕棗木杖爲對,大慚。人皆尤祖信,曰:“好宰相尚死,我何足惜。”此敘祖信正明光之無罪也。因帶敘祖信少時,父爲李庶所卿,信亦詣庶曰“暫來見卿,還辭卿去”之一事。《李元忠傳》忽附其女名法行,自誓不嫁,出家爲尼。弟宗侃與族人爭田,法行以己田償之,由是兩家感義,閒其田俱不取一事。此等事於本傳初無甚關涉,而牽連書之,可以見事繁文省之法,亦以見其好奇之過也。

○《南、北史》復傳《南、北史》復傳甚多,如蠻、貊諸國在南者則宜載之《南史》,間有與北朝通使之事,即附見於本傳中,而北史不必立傳。在北者則宜載之《北史》,間有與南朝通使之事,亦附見於本傳中,而《南史》不必立傳。乃林邑諸國既在《南史》矣,而《北史》又傳之;蠕蠕諸國既在《北史》矣,而《南史》又傳之;宕昌、高麗亦兩史各見,以及劉昶、薛安都、蕭寶寅、蕭綜、蕭大圜、蕭祗、蕭泰亦南北各立傳,殊屬繁複。若以其本南朝人奔北受官,則立傳於北,而傳中敘明其先在南朝世系功績可矣。如羊侃曾立功於魏,後歸梁,遂立傳於南,而《北史》不復有傳;裴叔業立功於齊,後降魏,遂立傳於北,而《南史》不復有傳,未嘗不繁簡得宜也。況《南史。崔慧景傳》末雲:舊史《慧景傳》後有《裴叔業傳》,今以其事終於魏,故不復立傳於《南史》。延壽亦自以南、北並傳爲戒,乃可以於劉昶等復出若此,不幾自亂其例耶?又羊侃歸梁後,立功甚著,自宜立傳在南;叔業則生平功績俱在蕭齊,後雖兵敗降魏,實未赴而卒,則於北朝本無事可紀,非侃之入梁立功可比,自應仍傳於南。而於傳末書明降魏未赴而卒之事,乃反不傳於南而傳於北,亦編次之未當也(據《南齊書。東昏紀》永元二年二月,裴叔業病死,兄子植以壽春降虜,是降魏者乃裴植,而叔業及身並未降魏也,乃反立傳於北,尤覺失當)。蕭摩訶立功於隋,又與漢王諒作亂,若循裴叔業之例,則應立傳於《北史》,乃又傳於南而不傳於北,可知《南、北史》體例亦不劃一。○《南》、《北史》自相牾處《南史。張麗華傳》:麗華從陳後主入井,隋軍出之,晉王廣命斬於青溪。而《北史。高傳》:晉王欲納麗華,曰:“武王伐紂戮妲己,今平陳不宜娶此。”乃斬之。是《南史》以爲晉王所殺,《北史》以爲高所殺。其自相牾一也。《北史。徐之才傳》:之才與朝士出遊,遙望羣犬競走,諸人試令目之,之才即曰:“爲是宋鵲?爲是韓盧?爲逐李斯東走?爲負帝女南徂?”則此語未本出之才也。及其自敘先世家傳,又謂李神亻雋於路見狗,溫子升戲曰:“爲是宋鵲?爲是韓盧?”神亻雋即應聲曰:“爲逐丞相東走?爲共帝女南徂?”則又以此言爲子升、神亻雋二人之語矣。其自相牾二也。《北史。齊孝昭帝紀》;幼主時,帝爲常山王,以楊等猜忌,斥居藩邸,乃執及燕子獻、可朱渾天和、宋欽道於尚書省中,入雲龍門,遇鄭子默,又執之,同斬於御府之內。至東閣門,成休寧呵止之,不得入,高歸彥諭之,乃放仗。帝至昭陽殿,見幼主及太皇太后,奏等罪,求伏專擅之辜。時衛士皆披甲待詔,武衛娥永樂武力絕倫,又被文宣恩遇,撫刃思效。幼主喫訥,不知所言,乃納刀而泣。《楊傳》則雲:常山王執等於尚書省,拳杖亂毆,各十人持之,又執鄭子默,於是擁等入雲龍門,至太皇太后及幼主前,具陳“等將爲亂階,臣等爲國事重,共執等,未敢刑戮,專輒之失,罪合萬死。”時領軍劉桃枝等叩刀仰視,幼主不睨之。太皇太后謂幼主:“何不安慰爾叔?”幼主曰:“天子亦不敢也叔惜,豈敢惜此漢輩!任叔處分。”遂皆斬之。據本紀則常山王先斬等而後入奏也,據《傳》則擁入見後主後始被殺也。又本紀謂武衛娥永樂撫刃思效,《傳》謂鄰軍劉桃枝叩刀仰視,亦不劃一。其自相牾者三也。《齊神武紀》及《段韶傳》:賀拔勝追神武垂及,因馬倒而神武得脫之事,乃芒山之戰也。而《賀拔勝傳》又云:齊神武攻玉璧,勝從周文,見神武旗幟,乃持槊追神武,刃垂及之。則又以此爲玉璧之戰矣。其自相牾者四也。沙苑之敗,《齊紀》謂神武以地厄少卻,西人鼓譟而進,齊軍遂大亂。而《周紀》則謂齊軍望見周軍少,竟萃於左軍,周文鳴鼓起,於謹等皆來合戰,遂敗。是神武方競前趨利而敗,非因地厄少卻而敗。其自相牾者五也。

○《南》、《北史》亦有繁冗處《南》、《北史》本李延壽承其父大師遺意,刊究南北各朝事蹟,勒成此書。《新唐書》謂其有條理,刪落釀詞,過本書遠甚。今按其書,較各朝史實爲簡淨,然亦有采摭新奇荒誕之事,增多於舊者。如敘宋武帝、齊高帝微時符瑞各數千字,梁武帝、陳武帝符瑞則又不總敘在前,而間段插敘於紀中,亦各數千字,此皆好奇之過也。史稱宋武微時多符瑞,及貴,史官審以所聞,皆拒而不答。延壽之識反不及此耶?又敘齊東昏荒縱之事,亦較《齊書》增多數千字。《沈約傳》敘約先世幾至三千餘字。《魏收傳》敘先世亦如之。《李謐傳》後亦敘其先世,累幅不盡,皆未免繁費。

○《南》、《北史》多複句《南》、《北史》雖善敘事,然句法重複處太多。如《何遠傳》:遠歸家,口不言榮辱,士類益以此多之。《任孝恭傳》:孝恭以才能尚人,於流輩中多有忽略,世以此少之。《何子平傳》:子平學行堅明,不求榮進,好退之士彌以此貴之。《戴傳》:不爲矯介,衆論以此多之。《諸葛璩傳》:璩教弟子孳孳講誦不輟,時人益以此宗之。《劉苞傳》:苞與人交,面折其非,退稱其美,及卒,士友以此嘆惜之。《王敬則傳》:敬則與王儉同日拜三公,王儉有“老子、韓非同傳”之戲,敬則聞而不恨,朝士以此多之。《江┙傳》:┙任寄雖重,而不忘財利,論者以此少之。《豫章王妃庾氏傳》:妃能烹飪,香淨適口,又不妒忌,上亦以此貴之。《蕭子云傳》:子云風神閒曠,而兄弟不睦,時論以此少之。《虞傳》:與人交,皆有始終,世以此稱之。《梁安成王秀傳》:秀於帝布衣昆季,而小心畏敬,帝益以此賢之,《楊公則傳》:公則雖在軍旅,手不釋卷,士大夫以此稱之。《夏侯夔傳》:夔性豪侈,然愛好人士,賓客常滿座,時亦以此稱之。《曹景宗傳》:張敬兒誅景宗,遣人收葬其屍,鄉里以此義之。《邵陵王綸傳》:綸輕財愛士,士亦以此歸之。《鄭紹叔傳》:紹叔矜躁,然能傾心接物,士亦以此歸之。《江革傳》:革旁無姬侍,家徒壁立,時以此高之。《王琳傳》:琳雖本圖不遂,齊人亦以此重之。《劉彥節傳》:彥節保護其弟遐,不肯證其毒母之事,衆以此稱之。又彥節既貴,士子非三署不得上方榻,時人以此少之。《彭城王義康傳》:義康聰識過人,一聞必記,人物以此益推服之。《徐羨之傳》:羨之工弈棋,觀戲常若未解,當世倍以此推之。《何敬容傳》:敬容出宅,竟無餘財,時亦以此稱之。《荀伯子傳》:凡所奏劾,莫不深相訶毀,或延及祖禰,世人以此非之。《庾仲容傳》:仲容好危言高論,士友以此少之。《江智深傳》:智深承孝武深眷,未嘗有喜色,論者以此多之。《沈攸之傳》:攸之平尋陽,約勒所部,不犯毫芥,諸將以此多之。《江湛傳》:湛在選職,頗刻核而公平無私,論者以此稱焉。此《南史》之複句也。《魏廣陽王建傳》:建愛敬人物,時人以此稱之。《谷渾傳》:渾不以富貴驕人,時人以此稱之。《唐和傳》:和決訟不加楚,獲實者甚多,世以是稱之。《裴駿傳》:駿子修居喪以孝聞,二弟一妹,撫養訓誨,甚有義方,時人以此稱焉。《宇文貴傳》:貴好施愛士,時人頗以此稱之。《裴伯茂傳》:伯茂與兄別居,殆同行路,世以此貶薄之。《楊素傳》:素貪財貨,議者以此鄙之。《宇文深傳》:深撫從弟神舉、神慶,義均同氣,世亦以此稱焉。《竇毅傳》:毅雖任兼出納,未嘗有矜惰之容,時人以此稱焉。《閻慶傳》:宇文護之母,慶姑也,護雖擅朝,而慶未嘗附,武帝以此重之。《韋孝寬傳》:孝寬事兄嫂甚瑾,親族有孤遺者,必加振恤,朝野以此稱焉。《韋傳》:帝賜以縑帛,惟取一匹,帝以此益重之。《梁椿傳》:椿好儉素,不營資產,時論以此稱焉。《唐永傳》:永性清廉,妻子不免飢寒,世以此稱之。《唐瑾傳》:謹振恤宗族,所留子孫者並磽确之地,朝野以此稱之。《張烈傳》:烈遇儉歲,爲粥以飼飢人,鄉黨以此稱之。《顏之推傳》:好飲酒,多狂縱,時論以此少之。《李業興傳》:性躁隘,無儒者之風,時人以此惡之。《柳昂傳》:昂謙虛自處,未嘗驕物,時論以此重之。《豆盧寧傳》:寧未有子,養弟之子績爲嗣,已而生子贊,或請以贊爲嗣,寧曰:“兄弟之子,猶子也。”仍以績嗣,時人以此多之。《陸通傳》:通雖處機密,愈自恭謹,周文以此重之。《楊ɡ傳》:ɡ軍敗,遂就擄,以求苟免,時論以此鄙之。《趙肅傳》:肅廉慎自居,不營產業,時人以此稱之。《李彥傳》:彥好施愛士,時論以此稱之。《宋懍傳》:懍博學有才,口未嘗譽人,朋友以此少之。《辛術傳》:術得法書名畫,以遺貴要,物議此少之。《襄城景王傳》:襄城頗引文藝之士,當時以此稱之。《段孝言傳》:孝言招致名士,美景良辰,未嘗虛棄,時論復以此多之。《邢晏傳》:晏爲其兄弟之子皆乞官,而己子未從宦,時人以此多之。此《北史》之複句也。雖卷帙繁多,自不能無重迭,然亦何至累百其詞,略無變換?觀《史記》、《漢書》隨筆成文,不拘一格,才分之相越,固不可道里計矣。

○《南史》敘事失檢處《南史》敘事亦多失檢處。如《江┙傳》既雲明帝輔改,┙每說以君臣大義,是┙不欲明帝之篡矣。下又云明帝胛上有赤痣,是日月相,常祕而不宣,┙勸出以示人,是┙又助逆之首也。《庾域傳》既雲域在巴西,魏軍圍之,域固守糧盡,將士皆草食土矣。下又云魏軍退,域上表賑貸,不待詔輒開倉。夫既有倉,則草食土時何以不濟飢軍?若謂無詔不敢開,則兵退後又何以不待詔而輒開也?《蕭摩訶傳》:賀若弼濟江,摩訶請於陳後主出兵逆戰,後主不許。及弼至,摩訶請乘其未列擊之,後主又不許。及將戰,後主謂曰:“公可爲我一決。”摩訶曰:“從來行陣,爲國爲身,今日之事,兼爲妻子。”是摩訶之矢志決戰可見矣。及下雲後主通於摩訶之妻,故摩訶雖領勁兵八千,初無戰意。後摩訶被擒,又請於弼曰:“今爲囚虜,命在斯須,願一見舊主,死無所恨。”弼許之,乃入見後主,俯伏流涕。由前而觀,摩訶請戰之意甚堅,何至臨陣中變?由後而觀,既以後主通其妻而無戰志,何又戀戀於後主而涕泣求見乎?蓋延壽好奇,凡有所聞事蹟,皆欲臚列傳中,遂不覺拉雜如此也。《章昭達傳》既雲昭達出征,廚傳飲食並同羣下,士以此附之,是昭達能與士卒同甘苦矣。下又云昭達出征,每飲食必盛設女妓,音律姿容,皆極其妙,雖臨敵弗之廢也,豈妓樂佐食能盡供一軍耶?《陳書。武帝紀》:杜僧明等圍廣州,武帝率兵救廣州,賊衆大潰,僧明遂降。《南史》則雲:賊衆大潰,僧明後有功業,遂降。其意不過帶敘一語,謂僧明降後能立功耳,乃雲“僧明後有功業,遂降”,成何語耶?豈僧明預知後有功業而降耶?此皆敘事之失檢也。

○《北史》敘事失檢處《趙郡王元諶傳》既謂諶與爾朱榮爭莊帝遷洛事,榮怒曰:“何關君事?且河陰誅殺大臣,君亦應在其內。”諶曰:“天下事,天下論之,何至以河陰之役來恐人!元諶宗室近屬,位居常伯,生既無益,死亦何損!”是諶亦能執志抗暴者。乃傳末何以又云“諶無才識,時人忽之”耶?元遙討擒妖僧法慶,並其妻尼惠暉等斬之,傳首京師,後擒其黨李歸伯,戮于都市,《魏書》所載甚明。《北史》則雲:斬法慶,傳首京師,戮于都市。則似法慶一人既斬首又戮都市矣。《魏書。安同傳》:同被誣,太宗釋之。世祖監國,以同爲左輔。《北史》則但云:羣臣請治同罪,世祖監國,以同爲左輔,則遺卻太宗釋之,竟似世祖違羣議擢用矣。《元嶷傳》:城人王奉伯等煽逆,嶷出走,懸門發,斷嶷腰而出。詔尉景討平之,嶷乃復任。腰既斷矣,尚能逃出復任耶?《毛修之傳》:修之從太武討和龍,宋故將朱修之亦從駕,謀欲爲逆。以告修之,不聽,乃止。修之遂奔馮弘。修之以軍功遷特進。奔馮弘者,朱修之也;遷特進者,毛修人也。名同則應以姓別之,而《北史》概書修之,使觀者何以辨別耶?《陸俟傳》:太武徵赫連昌,詔俟督軍備蠕蠕,與西平公安頡攻克虎牢。按蠕蠕在北,虎牢在南,何以備北而克南耶?《魏書》則備蠕蠕後,太武既還,俟又與頡南討。《北史》不析言之,遂致斯謬。《刁雍傳》,《魏書》謂劉裕微時爲刁暢所撻,既得政,先誅刁氏。雍爲暢故吏所匿,遂奔姚興。《北史》刪“所匿”二字,但云“雍爲暢故吏遂奔姚興”,則似雍本暢之吏矣。且上既雲先誅刁氏,是雍之逃,以誅刁氏而逃也,如《北史》所云,則似因爲暢吏懼株累而逃矣。司馬消難尚齊神武女,後叛入魏,其妻亦隨行。《北史》本傳雲:消難與公主不睦,公主嘗於文宣帝。是在齊時已不睦矣。下文又云:其妻神武女也,在鄴極加禮敬,入關便相棄薄。則又似睦於前而隙於後。《段韶傳》:太和谷之戰,《北齊書》謂周人以步軍上山逆戰,韶且引且卻,待其力疲,乃下馬擊之。是上山者周人也。《北史》則雲:韶爲左軍,蘭陵王爲中軍,斛律光爲右軍,上山逆戰,韶且引且卻。則上山者又是齊人矣。

○《南》、《北史》自敘有失實處李延壽作《北史》,自敘其家傳,載邢子才爲李禮之墓誌雲“食有奇味,相待乃飧。衣無常主,易之而出。趙郡李榮來吊,嘆曰:此家風範,海內所稱,今始見之”云云。然《魏書。李衝傳》:李氏自初入魏,人位兼微,因衝寵遇,遂爲當世盛門。而情禮淺薄,期功之服,殆無慘容,相視窘乏,不加拯濟,識者以此貶之。則延壽自敘又未可深信。或李氏素以家風著,而魏收誣衊之耶?○《南史》編次失當處始安王遙光之反也,劉諷、柳叔夜雖甘爲之死,終屬助逆,乃列之《孝義傳》。董僧慧以晉安王子懋死非其罪,奮身殉難,而《孝義傳》反無之。吉翰爲刺史,典籤欲活一囚,因翰八關齋日呈其事,以齋日不行刑也。翰明日謂典籤曰:“卿意欲活此囚,但此囚罪重,不容全貸,既欲加恩,卿便當代任其罪。”乃命左右收典籤殺之,特原此囚。夫囚果應死,不聽典籤可也,即典籤欲法出之,亦自有應得之罪,要不至於死。乃轉脫重囚而殺籤帥,實爲輕重兩失。乃反以此事列翰於循吏之首,何其謬耶!

○《隋志》應移《南、北史》之後陳壽《三國志》、習鑿齒《漢晉春秋》皆無志,故沈約《宋書。志》並前代所闕者補之。《南。北史》亦但有紀、傳,無表、志,《隋書》諸志則兼載梁、陳、周、齊各朝制度。蓋唐初修梁、陳、周、齊、隋五代史時,若每史各系以志,未免繁瑣,且各朝制度多屬相同,合修一書,益可見沿革之跡,故梁、陳、周、齊但作紀、傳,而志則總列之於《隋書》也。然即曰《隋書》,而紀、傳專記隋事,制度兼及四朝,名實殊不相稱。是《南、北史》之無志,既屬缺典,而《隋書》之兼志前代,又多贅詞。似應以《隋書》各志移於《南、北史》之後,以成完書。然則觀《南、北史》者,當參觀《隋志》也。

●卷十○《新、舊唐書》書年號各有得失各史遇一歲數改元之年,書法不一,有以最後所改之號冠於歲首,而其下仍按月書明所改號於每月之下者。顧寧人謂司馬溫公《通鑑》創爲此例,非也,乃溫公仿宋子京《新唐書》,而《新唐書》又本之李延壽《南、北史》耳。唐以前各史,凡一歲改元者,皆以下詔之日爲始,按月順書。如陳壽《魏志。三少帝紀》上書嘉平六年十月庾寅,下書正元元年十月壬辰,《吳志。三嗣主傳》上書太平三年十月己卯,下書永安元年十月壬午。沈約《宋書》前廢帝即位之次年書改元永光,八月書改元景和,十一月被弒,明帝即位,書改元泰始。劉句《舊唐書》中宗即位,正月書改元嗣聖,二月武后廢之,書改元文明,九月書改元光宅是也。此最爲得實,然亦有不明析者。即如唐高宗顯慶六年三月改元龍朔,是年既以六年書歲首,而三月以後即爲龍朔元年,故次年歲首即以二年起,竟似六年之後繼以二年,幾令閱者不甚了了。《南史》、《新唐書》、《通鑑》以最後所改之號書於歲首,誠足以醒眉目矣,然又有窒礙而難行者。如宋前廢帝永光元年,正月以下永光也,八月以下景和也,十一月明帝即位,泰始也。若以最後所改之號冠於歲首,則是歲即應書泰始元年。然其時廢帝尚在,明帝未立,何得抹煞一帝?故《南史》以廢帝后改之景和書於歲首似矣,而十一月以後則另書泰始元年,不幾於以一年作兩年乎?《南史》又懼其如此,乃於泰始元年之下書雲:是歲即大明九年也。大明孝武年號,止有八年,並無九年。《南史》即欲醒眉目,只應書是年即景和元年,乃虛架以大明九年之號,不亦誣乎?《新唐書》則並不嫌抹殺一二帝,以曲就其成例。即如睿宗即位之歲,五月以前中宗神龍年號也,六月韋氏弒中宗立少帝重茂,改元唐隆,則少帝號也,七月少帝被廢而睿宗立,始改元景雲。則景雲以前尚有中宗、少帝二君,何得盡行抹煞,而預書景雲於歲首乎?究不如舊史書法爲正。若恐所改年號不見歲首,如唐高宗顯慶、龍朔故事,本年既以六年起,次年又以二年起,不見年號,恐閱者疑誤,則不如每年歲首皆書年號,則斷不慮其瞀目矣。

按《舊書》又有自紊其例者。高宗開耀二年二月改元永淳,若循其順書之例,則歲首應書二年(開耀之二年也),至二月始書改元永淳,乃是年歲首不復書二年,而即以永淳起,則又何也?及永淳二年十二月改爲弘道元年,是夕帝崩,則弘道年號僅得一月,且已書於永淳二年內矣,而《中宗紀》又特書弘道元年,另作一行,不幾於以一年作兩年乎?又武后自載初元年改十一月爲正月,十二月爲臘月,明年正月爲一月,《新、舊書》俱循此例,故歲首起正月,次臘月,次春一月,至十月即爲歲終,故歷年紀載俱無十一月之事,以十一月即次年歲首正月也。直至久視元年始復唐制。乃《舊書》萬歲登封二年尚未復唐制,卻書十一月孫萬斬陷瀛州屬縣,而次年又書正月,不幾於以一月作兩月乎?昭宗乾寧六年八月改元光化,而是年正月即已書光化。及光化四年四月改元天覆,而是年正月即已書天覆。天覆四年閏四月改元天,而是年正月即已書天,不又自亂其例乎?《新書》書年號處亦有不明者。《舊書》武后長安年號只有四年,其明年即書神龍元年,以是年有張柬之等討亂,中宗復位,改元神龍也,此正合《新書》以最後所改號冠於歲首之例。乃《新書》於是年歲首反書長安五年,而《中宗紀》又特書神龍元年,豈非自亂其例,且亦以一年作兩年乎?

○《新、舊唐書》本紀書法互有得失《舊唐書》書法多有不合於古者。《史記》高祖初起事稱劉季,及封沛稱沛公,王於漢稱漢王,登極始稱帝,此古法也。《舊唐書。高祖本紀》:高祖初爲唐王時,秦公世民改封趙公,乃書雲徒封太宗爲趙國公。又高祖進位相國時,隋帝令其立四親廟,其時高祖尚未爲帝也,乃雲立皇帝祖已下四廟於長安通義裏第。此皆書法之失者。《新唐書》於秦公之改封,則書徒封秦公世民爲趙國公;於立廟,則書高祖進位相國立四親廟。又《舊書》敘高祖先世處,即雲皇祖虎,武德初追尊景皇帝,廟號太祖,陵曰永康;皇考丙,武德初追尊元皇帝,廟號世祖,陵曰興寧。先將武德登極追尊之號敘於此處,故於武德初難於再書,但云追諡妃竇氏爲太穆皇后,陵曰壽安而已,一似登極時只追諡竇氏,而不及祖考者。《新書》則敘先世處,但書祖考本官,而於高祖即位後乃書追尊四代考妣及妃竇氏。又《舊書》太宗未爲帝以前,於《高祖本紀》內即稱太宗,固非,及太宗爲帝后,則本紀內或稱帝,或稱上可矣。乃貞觀三年又書夏四月太宗始於太極殿聽政,皆非史法也。《新書》則《高祖本紀》內太宗皆稱名,《太宗本紀》內皆稱之。又高祖傳位後,太宗即位於東宮顯德殿,高祖尚在太極殿,直至貞觀三年始徙居於大安宮。乃《舊書》則於《高祖本紀》武德九年傳位後即雲尊帝爲太上皇,徙居宏義宮,改名大安宮,則似傳位之日即徙宮矣;而《太宗本紀》內貞觀三年又書徙宮事,轉起人疑。《新書》則《高祖本紀》內敘明貞觀三年始徙宮,故於太宗貞觀三年太上皇徙居大安宮事自覺一覽瞭如。高宗上元二年皇太子弘之死,實武后殺之也。《舊書》但書皇太子弘薨,《新書》則書天后殺皇太子弘(《舊書。弘傳》內亦不載被鴆之事,但云上元二年從幸合璧宮,尋薨,《新書。弘傳》明書之)。《舊書》武后垂拱三年封王子成義爲恆王,隆基爲楚王。按成義等皆睿宗子,是時睿宗已立爲帝,則其子不應書王子。《新書》則雲封皇帝子隆基爲楚王。又中宗之反正,乃張柬之等起兵討亂,遷武后於上陽宮,而奉以復位也(《新唐書。李多祚傳》:敬暉等定計後,王同皎請太子至玄武門,斬關入)。乃《舊書》雲:張易之等反,皇太子率左右羽林軍桓彥範、敬暉等誅之,是日上傳皇帝位於皇太子,徙居上陽宮,竟似中宗之自能討亂,並傳位之出自武后矣。《新書》則書:春正月,張柬之等以羽林兵討亂;甲子,皇太子監國,大赦改元,丙午復於位。又開元二十五年,皇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並廢爲庶人。《舊書》不言殺,則但似廢而已。《新書》則書皆殺之。史思明既降後,至德三載(即乾元元年)四月復反,舊書不書,但於是年十二月書安慶緒被王師所圍,求援于思明,思明援之,復陷魏州,一似思明未嘗反,因慶緒求援而反者。《新書》則於是年夏四月先書史思明殺范陽節度副使烏承恩以反,而後書援慶緒之事。又唐自穆宗以後八世,而爲宦官所立者七君。如武宗之立,由仇士良乘文宗不豫矯詔立之也。乃《舊書。文宗紀》雲:正月,上不康,詔立親弟潁王爲皇太弟,權勾當軍國事,皇太子成美復爲陳王。竟似出於文宗之意矣。宣宗之立,亦由馬元贄乘武宗不豫立爲皇太叔也。《舊書》亦但云遺詔以皇太叔光王柩前即位,竟似武宗憑几之詔矣。懿宗之立,亦由王宗實、丌元實矯詔所立也。《舊書》但云宣遺詔立爲太子。昭宗之立,亦由楊復恭當僖宗既崩,率兵迎立之。《舊書》但云上暴疾,宣詔立弟壽王傑爲皇太弟,是夕帝崩,皇太弟即位,則更似授受得其正矣,此等大事,皆不據實直書,何以示懲戒耶!《新書》一一著之,此皆《新書》書法之過於舊書者也。然《新書》書法亦有可議者。《舊書》書秦王與薛舉戰,敗績。《新書》不言秦王,但云劉文靜及薛舉戰於涇州,敗績,以是時秦王臥病,文靜主戰而敗故也。然軍令責在主帥,豈得委之偏佐乎?既據實書偏佐主戰而敗矣,則偏佐之有功者亦應據實書其姓氏,乃貞觀四年大同道行軍副總管張寶相生擒頡利可汗,《新書》則書李靖俘頡利可汗以獻,而張寶相不書,以靖爲主帥故也。參之劉文靜書法,不幾自亂其例耶?又天寶十五載安祿山反,魯炅與賊將武令戰氵蚩水,敗績;哥舒翰與賊將崔乾戰靈寶,敗績。皆非與祿山戰也,而《新書》皆書與祿山戰。至德元年房與賊將安守忠戰陳濤斜,敗績,《新書》亦書與祿山戰。賊將阿史那承慶破潁州,執太守薛願,《新書》亦書祿山執薛願。及郭子儀敗賊將崔乾於潼關,則又書崔乾而不書祿山,則《新書》書法亦未劃一也。又《新書》於致仕、丁憂、降黜皆書曰罷。劉仁軌、許敬宗等致仕皆書罷,房玄齡以母憂去職亦書罷,姚元之出爲刺史亦書罷,武三思辭司空,武攸暨辭司徒,亦書罷,遂使善去者與降革無異,何其漫無分別耶?又房玄齡以丁憂去職,未幾起復,《舊書》書法甚明。《新書》則於其丁憂也,但書房玄齡罷,繼又書玄齡起復,起復者,不終喪而授以官也,今但先書罷,則起復二字有何來歷耶?《舊書》:神龍三年七月,皇太子重俊與羽林將軍李多祚等率兵誅武三思、武崇訓,遂引兵自肅章門入。帝登玄武樓臨軒諭之,衆散去,遂殺多祚。重俊出奔,爲部下所殺。是誅三思、崇訓後乃敗也。《新書》但云皇太了以羽林兵誅武三思,不克死亡,則似三思等未被殺者,此又《新書》過於好簡之過也。《舊書》:元和五年定州將楊伯玉爲亂,拘行軍司馬任迪簡。別將張佐元殺伯玉,迪簡謀歸朝,三軍懼,乃殺佐元。是爲亂者乃伯玉,非佐元也。而《新書》雲義武兵馬使張佐元反,伏誅,則竟似佐元爲亂首矣。《新書。張弘靖傳》:劉總以所部內屬,詔以弘靖充盧龍節度使。弘靖至幽州,不能協軍情,爲所囚。數日,軍士稍悔,詣弘靖謝,願改心事之。弘靖不答,衆曰:“公不赦我矣!”遂取朱克融爲留後。是軍吏之囚弘靖在先,立克融在後也。乃《新書》本紀書盧龍軍兵馬使朱克融囚其節度使張弘靖以反,則又紀、傳之自相牾也。又鎮州軍亂,節度使田弘正遇害,軍中推牙將王廷湊爲留後。《新書》本紀書成德軍大將王廷湊殺其節度使田弘正以反,蓋《新書》之意專歸罪於據位者。然首謀作難與乘機攘據究屬有間,若一概書爲亂首,何以別於李茂勳等之逐帥竊據者耶?此又《新書》之錯誤也。貞元二年四月,李希烈爲其牙將陳仙奇所鴆,仙奇以淮西歸朝,詔以仙奇爲淮西節度使。六月,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殺仙奇,自稱留後,詔即以少誠知節度留後。乃《舊書》於少誠殺仙奇一事並不書,但云以淮西兵馬使吳少誠爲蔡州刺史知節度留後,則仙奇何往耶?《新書》既書吳少誠殺其節度使陳仙奇,自稱留後矣,而於李希烈之死,但書李希烈伏誅,而不書仙奇殺之之事,則仙奇之爲節度,因何授耶?此則《新、舊書》兩失之矣。

○《新、舊唐書》本紀繁簡互有得失《舊書》主於詳明,《新書》主於簡括。即如二十一帝紀,《舊書》幾三十萬字,《新書》僅九萬字,此其大較也。然《舊書》本紀凡生殺予奪之事皆略見其所由,而《新書》則必一一考之列傳而後見,此亦兩書之各有得失者也。今即以本紀觀之,《舊書》於太宗爲秦王時,降薛仁杲,破宋金剛,走劉武周,擒竇建德,降王世充,敗劉黑闥,皆詳敘其武功,正見太宗年少英武,算無遺策。《新書》乃各以數語括之,雖本紀體貴簡嚴,然登極後命將出師,皆有主帥任其功罪,自可於各列傳見之,未登極以前身爲總帥,不詳敘於紀內,將敘於何處耶?前史於漢高成皋、廣武之戰,光武昆陽、邯鄲之戰,未嘗不詳敘也。又《舊書》武德元年追諡隋太上皇爲煬帝,此大事也,而《新書》不書。是年李密舊將徐世以黎陽及河南十郡降,賜姓李氏,此爲世入唐之始。三年,秦王大破宋金剛,僞總管尉遲敬德降,此爲敬德入唐之始。《新書》亦不書。秦王擒竇建德、王世充,獻俘京師,斬建德於市,流世充於蜀。《新書》但言建德伏誅,而流世充不書。貞觀四年李靖大破突厥,獲隋皇后蕭氏及煬帝之孫正道,送至京師。《新書》但書破突厥,而不書獲蕭後等事。是年帝與羣臣論“隋文帝疑羣臣不可信,故事多專決,朕以天下之廣,豈可獨斷以一人之慮?惟當選天下之才,委任責成,各盡其用,庶幾於理也。”《舊書》書之,正見太宗致治之本,《新書》亦不書。十六年,詔復隱王建成爲隱太子,改封海陵刺王元吉爲巢刺王,此爲慚德之悔。是歲高麗大臣蓋蘇文弒其君高武,此爲徵高麗之由。《新書》皆不書。高宗咸亨元年追王武士,葬其妻,令文武宮及外命婦送至便橋,此見武后權寵漸盛,《新書》亦不書。儀鳳二年,遣高麗王藏爲朝鮮郡王,扶余隆爲帶方郡王,各歸國安輯餘衆。此二人本高麗、百濟之君,被擒入朝,至是遣還,遂世有其國,則亦一大事也,而《新書》不書。聖歷二年初爲寵臣張易之、昌宗置控鶴府,尋改爲奉宸府,班在御史大夫下,二倖臣之見於本紀始此,《新書》亦不書。中宗即位在東都,神龍二年正月始獲武后靈駕還長安,《新書》亦不書。睿宗景雲元年追廢韋后爲庶人,安樂公主爲悖逆庶人,此國法所當書者,《新書》不書(《新書。中宗紀》謂帝崩由韋后及安樂公主進鴆,而《安樂公主傳》反不明書其事)。玄宗開元十三年初置廣騎,此爲府兵變制之始。十七年八月五日上誕辰,百僚請以爲千秋節,此後世誕日置節之始。二十四年始移考功貢舉遣禮部侍郎主之,此爲侍郎知貢舉之始。二十八年以壽王妃楊氏爲女道士,號太真,此爲納楊妃之始。二十九年以幽州節度副使安祿山爲平盧軍節度使,押兩番、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此爲寵任祿山之始。天寶九載祿山進封東平郡王,節度使封王自此始。十三載祿山奏立功將士,請超授告身,於是權將軍者五百餘人,中將者二千餘人,此見祿山權寵之極。十五載肅宗即位靈武,上皇在蜀,使韋見素、房、崔渙齎冊書及傳國璽至,此亦肅宗正位大事。《新書》皆不書。至德二載上皇還自蜀,肅宗奉迎,父子相見,臣民悲喜之狀,《舊書》最詳,《新書》盡刪之。此等事不於本紀詳敘,將於何處紀述耶?又《通鑑》:肅宗借回紇兵收京師,與約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玉帛子女歸回紇。”及收長安,葉護欲如約,元帥廣平王拜於葉護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則東京之人皆爲賊守。願至東京如約。”葉護即從命,百姓軍士皆泣曰:“廣平王真華夷主也。”此正見代宗爲太子時能屈己爲民,有君人之量,宜於《代宗紀》內詳敘,而《新書》不載。代宗廣德二年,宰臣及內侍魚朝恩與吐蕃盟於興唐寺。德宗建中三年十一月,朱滔、王武俊、田悅、李希烈各僭號稱王,相連爲逆。此何等大事,而《新書》皆不書。此皆《新書》之過求簡淨而失之太略者也。又按《舊書》本紀,穆宗以前尚稍存書法,穆宗以後竟似腐爛朝報,凡內而拾遺、補闕,外而刺史、觀察,其遷黜生卒亦一一書之,真不成史體。又如李紳、李德裕以吳湘獄坐貶,《宣宗紀》內敘此案几三千字,尤屬蕪穢。《新書》懲其太煩,乃別爲體例,只書宰相之除拜罷免,而方鎮惟軍亂易帥則書之,其他則否,是以紀載簡嚴,絕無冗沓。然其例亦有時而窒礙者。如《文宗紀》太和元年詔橫海節度烏重幸討李同捷,十一月又云橫海節度使李寰討李同捷,蓋重幸卒,以宮授李寰,使討賊也。《新書》不載生卒,則一橫海也,忽而重幸,忽而李寰,觀者不幾瞀亂耶?宰相之除拜罷免,既在所必書矣,會昌元年二月以李紳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大中七年以鄭朗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以及蔣伸、高璩、劉鄴、王鐸、崔彥昭等之入相,皆一概不書,則並自創之例亦更多刪削,未免太簡矣。至於各帝詔命及唐初九錫文、禪位詔,《舊書》一一載之,累幅不盡,《新書》盡從刪卻,一洗繁蕪,此則仿《南、北史》體例,又不可以太略議之也。然《舊書》亦有失之略而《新書》補其所未及者。高祖起兵,本非素志,乃太宗與劉文靜、裴寂定謀,後因寂以告高祖,並以晉陽宮人私侍事迫之,高祖乃從。是太宗本謀不可沒也,觀劉文靜等傳可見。《舊書》於高祖、太宗本紀絕不敘及,《新書》獨詳之。《舊書》敘高祖起兵時隋室大亂,但云是時羣盜蜂起,《新書》則歷敘劉武周、林士宏等四五十人,一則見當時羣盜鼎沸,一則羣盜內魁傑者可量爲立傳,其餘則第見姓名於此而可不必一一立傳,是雖繁而實簡也。《舊書》但以“羣盜蜂起”四字括之,而列傳中仍不爲一一立傳,則諸反者大半不見姓名,成何記載耶?又順宗嗣位不數月即傳位,臨御日淺,本無事可紀。而其爲太子時,身歷危疑,幾於廢黜,賴李泌調護得免。及沮裴延齡、張渠牟等入相之事,韓愈所謂天下陰受其福者。又德宗時宮市之弊最甚,順宗太子,欲諫之,王叔文曰:“恐有小人間之,謂殿下收羣情。”太子謝曰:“非先生不聞此言。”此亦見其留心時事,並樂聽諫言之德。又《朱Г傳》:Г圍奉天,德宗危甚,皇太子督兵苦戰,賊乃敗。是順宗爲太子時多有可紀,自應總敘以見其爲人。乃《舊書》並無一字。穆宗未爲太子時,吐突承璀欲立豐王惲,而惲母賤,不當立,乃立穆宗爲太子。憲宗崩,陳弘志殺承璀及惲,穆宗始即位。《舊書》亦不載。他如武后永昌元年以薛懷義爲新平道大總管,延載元年又以懷義爲朔方道行軍大總管,至令鳳閣侍郎李昭德爲長史,鸞臺侍郎蘇味道爲司馬,此見武后寵幸懷義之極。而《舊書》俱不書。天寶十四載顏真卿起兵河北討安祿山,張巡起兵與賊戰雍丘,及永王反於丹徒,至德三載郭子儀等九節度之師有魚朝恩爲觀軍容使,及乾元二年三月史思明殺安慶緒,此亦皆當時大事,而《舊書》一概不書,此又《舊書》之疏略也。

○《舊唐書》多國史原文《舊唐書。武士傳》贊雲:載窺他傳,過爲褒詞,慮當武后之朝,佞出敬宗之筆,凡涉虛美,削而不書。是修史時未嘗無別擇,乃仍有全抄舊文而未加勘訂者。如《唐臨傳》雲:臨孫紹爲給事中,先天二年,今上講武驪山,紹以修儀注不合旨坐斬。時今上既怒,乃坐紹於纛下,李邈遽請宣旨斬之。按先天乃睿宗年號,所謂“今上”,據《新唐書》則玄宗事也,蓋玄宗時方爲太子講武也。又《徐有功傳》雲:有功沒後,中宗既贈越州刺史,今上踐祚,竇希請以己官讓有功子忄侖,以報舊恩澤。《王上金傳》亦有“今上”字,皆謂玄宗也。《竇威傳》:竇氏自武德至今,再爲外戚,一品三人,三品以上三十餘人,尚主者八人,女爲王妃六人。其所謂“今”,亦謂開元時也。可見此四傳皆玄宗時國史原文,故曰今上也。《陳少遊傳》:代宗益厚待少遊,上即位,累加尚書。所謂“上”者,德宗也。《曲環傳》:環以戰功加特進太常卿,上初嗣位,土番入寇,環又破之。所謂“上”者,亦德宗也。此又皆德宗時國史原文也。他如《郭元振傳》雲:築定遠城,爲行軍計集之所,至今賴之。五代修史時定遠城久屬塞外,何雲至今賴之?此亦必開元中國史原文也。又《崔元翰傳》李公在滑臺,闢元翰爲從事。按史傳例皆書名,豈有稱公者?此亦必崔氏志傳原文也。

顧寧人謂《舊唐書。職官志》稱唐曰皇朝,曰皇家,曰國家,《經籍志》稱唐曰我朝,以爲修史諸臣不忘唐朝之厚意。不知皆唐國史原文,不及改訂耳,非修史者故存忠厚也。近日王西莊又謂此書修於後唐,後唐自以繼唐後,故以唐爲本朝,並非因仍唐代史官之筆。此亦曲爲之說。後唐時而猶以玄宗、德宗爲今上乎?此非國史原文乎?

○《舊唐書》編訂之失《舊書》列傳七十二卷既有楊朝晟,乃九十四卷又有楊朝晟,五十一卷既有王求禮,乃一百二十七卷又有王求禮。考其事蹟,實系一人兩見,並非兩人偶同姓名者。又列傳目錄韋安石下有韋況,而傳中竟無況。《韋安石傳》末謂其兄叔夏另有傳,然列傳中竟無《韋叔夏傳》。編訂如此,則修史之草率可知。又張士貴,唐初功臣,乃編入高宗時諸將程務挺等傳內。元獻楊皇后在楊貴妃之前,乃編在貴妃後。此皆《舊書》之失當者。《新書》李渤、裴、李中敏、李甘、白居易皆元和、長慶時人,乃編在張柬之等五王之前,此又《新書》之失。○《新唐書》改訂之善《舊唐書》無《兵志》,則有唐一代府兵、廣騎等制於何紀載?無《選舉志》,則明經、進士諸科之沿革於何稽考?列傳內無“公主”一門,則柴紹妻之佐成帝業,安樂公主之弒逆,太平公主之謀變,於何紀載?無“奸臣”一門,則李林甫、盧杞、崔昭緯、崔緇郎、柳璨等之奸邪,於何示誡?《新唐書》增其類,一一傳之,較爲詳備也。《舊書》有志無表,《新書》增《宰相表》、《方鎮表》、《宗室世系表》,亦更周密。又《舊書》武后編入本紀,故《皇后傳》內不復立傳。《新書》則既有《武后本紀》,又有《武后傳》,或疑歐公作紀,宋公作傳,各不相謀,遂致重出。不知本紀專載改朔易號、用人行政諸大事,而淫穢瑣屑之跡,本紀中既不便書,又不可全沒其實,是以紀、傳兩存。觀傳中所敘皆本紀所不書者,是不得謂歐、宋二公彼此不相參訂也。《新書》又增立《藩鎮傳》,使各鎮傳襲殺奪,展卷瞭如,尤爲明晰。諸傳中又有各從其類、較爲允當者。杜伏威、李子和,《舊書》皆列羣雄中,子和附《梁師都傳》後。然伏威降唐,終於長安,子和雖僭號,及歸唐後,能以臣節終,至高宗時始致仕,則何得尚列羣雄內乎?《新書》改入唐臣列傳,當矣。武士,《舊書》列功臣內。按士乃武后之父,唐初起兵,並未與謀,又無戰功可紀,何得入功臣傳?《新書》改入外戚。楊國忠,《舊書》在列傳,《新書》亦改入外戚。李湛爲李義府之子,義府諂附武后,而湛與敬暉等誅二張,復中宗,可謂能幹盅者。《舊書》乃附於《義府傳》後,未免皁白不分。《新書》既列義府於《奸臣傳》,而湛另附《李多祚傳》後。《舊書》以狄仁傑、王方慶、姚同傳。仁杰、方慶皆忠於唐,合傳固宜;不過醇謹,始終爲武后信任,何得並書?楊再思最諂武后,《舊書》乃與朱敬則等正人同傳,《新書》則改狄仁傑、朱敬則、郝處俊等同傳,而楊再思與竇懷貞、祝欽明等附武、韋者同傳。豆盧欽望,《舊書》亦與李敬則同傳,《新書》以其依阿取容,改與蘇味道同傳。《舊書》張說、郭元振同傳,《新書》以說與蘇同傳,以當日燕、許並稱故也。陳希列舊附《張說傳》後,以說子均、俱降賊,希烈亦降賊,故連類書之。然此等奸徒與燕公名臣同傳,可乎?《新書》則以其附李林甫,乃與林甫同入《奸臣傳》。《舊書》張、王琚、王毛仲與李林甫、楊國忠同傳。按等三人皆盡心於玄宗危難時者,何至與林甫等奸權同傳?《新書》改與劉幽求、陳元禮等同傳。王釒共本王方慶之孫,若依《新書》之孫附其祖後之例,則應附於方慶傳後。《新書》以其侮權致敗,另與楊慎矜等同傳,則又各以類相從,且釒共與慎矜事多相涉也。吉頊《舊書》在《酷吏傳》,《新書》以其能定來俊臣之死,及奏稱皇太子爲元帥應募者日數千人,又說張易之勸後召廬陵王,故改入列傳,與魏玄同等同卷。孔穎達、顏師古、啖助、馬懷素,皆有功經史,《舊書》在列傳,《新書》改入“儒學”。李淳風精於術數,《新書》改入“方伎”。劉太真、邵說、於劭、崔元翰、於公異、李益、李賀等,皆以詞藻稱,別無事蹟可紀,《新書》改入“文藝”。符令奇爲田悅將,密諭其子歸朝,而身自被害,臨死罵悅不絕口,此忠節最著者,《舊書》僅附其子傳後,《新書》改入“忠節”。蜀人朱桃椎隱居不仕、浮沈玩世,《舊書》附見《高士廉傳》,《新書》則另入“隱逸”。僕固懷恩、梁崇義、李懷光等,顯爲叛逆,朱玫、王行瑜,擅立襄王カ,《舊書》俱在列傳,《新書》俱改入《叛臣傳》。李綺,《舊書》附《李國貞傳》後,《新書》以其叛逆,亦改入《叛臣傳》。《舊書》姚令言、張光景、源休、喬琳、蔣鎮、洪經綸、彭偃七人皆入列傳。按此七人皆臣於朱Г者,Г以反逆,既傳於末卷,此等從逆之徒反入列傳,可乎?《新書》盡削之,而附於《Г傳》後。此皆《新書》之改正舊失,斟酌盡善,更無可議者。又有《舊書》有傳而《新書》刪之者。樂彥瑋、趙仁本、趙德興、張光輔、劉從一、顧況、張敬則等,本無事實可紀也。祖考孫事具《樂志》中;傅仁均事具《曆法》中,故亦不立傳也。有《舊書》無傳而《新書》增之者。如姜寶誼爲劉武周所執,逃歸,又從裴寂討宋金剛,被執不屈死。此豈得無傳?《舊書》乃不立,《新書》增之。昭宗母王氏,雖聽出甚微,然帝母也,豈得無傳?《新書》增之,並記其弟瑰除黔南節度,爲楊復恭沈於桔柏江之事。蕭穎士一代文儒,海內稱蕭夫子,外夷亦願請蕭夫子爲師,《舊書》乃無傳,僅於《韋述傳》後附數語,《新書》增入《文藝傳》。嗣襄王カ爲朱玫所立,僭僞凡九月,始伏誅,此豈得不記載?乃《舊書》無傳。《新書》則附於嗣襄王亻黃之後,此尤子京亦之考訂精博,固未可輕議也。

○《新唐書》編訂之失《新唐書》編訂亦有可議者。立《宗室世系表》,李唐一代支屬,固屬燦然,然列傳中既有《諸王傳》,則其子孫已附於其祖之後,雖無表亦自可稽。至《宰相世系表》,其一門數相,如蕭氏、崔氏等,爲之疏其支派,尚屬有說,其一姓僅一相,而必爲之詳敘家世,不幾於代作族譜乎?若欲以見譜學之博,則又非可僅譜宰相而已,此歐公好博之過也。子京又別立“蕃將”及“宗室、宰相”二卷,亦屬無謂。既立“蕃將”一門,則不論時代,凡蕃將皆入卷內,如尚可孤乃代宗、德宗時人,而與太宗、高宗時蕃將同卷,轉使觀者時代易淆。其宗室、宰相亦可各附其祖之後,否則於其祖傳內書明某另有傳,而以其人別傳於各朝宰相內,自覺明晰,今乃併爲一卷,果何所取義耶?又“卓行”一門尤屬蛇足。陽城爲諫議,裂麻一事,足爲名臣,則入於列傳可矣。司空圖生逢末造,隱居卻聘,列之“隱逸”可矣。《舊書》以城入“隱逸”,圖入“文苑”,固非,《新書》別以“卓行”處之,亦甚無謂也。馬三寶,《舊書》在《柴紹傳》末,《新書》改傳裴寂等功臣傳內。然三寶本紹家奴,自應附《紹傳》爲是。苑君璋,《舊書》在羣雄內,附於《劉武周傳》後,《新書》以其降唐,改入列傳,與羅藝等同卷,是矣。然高開道亦嘗降唐,封北平郡王,《新書》又列之羣雄內,何也?或以其既降又叛故耶?然羅藝降唐後仍以反誅,《新書》又編入列傳,亦不畫一。賀知章以詩名,老始致仕,《舊書》列於“文苑”,當矣,《新書》乃入之“隱逸”。歐陽詢父子品雖正,然於經義無所發明,王紹宗亦但工書,孔若思亦只多識古今,乃俱列之“儒學”。李百藥、令孤德、李延壽等皆精史學者,而不入《文藝傳》。晚唐詩人溫、李並稱。《舊書》俱入“文苑”,《新書》則專列商隱,而以廷筠附《溫彥博傳》後,以廷筠乃彥博裔孫也。然《新書。商隱傳》又云商隱本李裔孫,則又何以不附《傳》後耶?(按《舊唐書》子孫因敬業之亂,誅殺殆盡,貞觀中有土蕃將徐舍人,自言五世孫,武后時其祖逃於蕃,族屬已多不能歸,然則子孫已無有在中國者,《新書》謂商隱是其後,亦恐未確。)且《新書》體例,凡祖孫父子相繼有官者,皆於其祖傳後牽連書之。如《蕭傳》直至蕭遘等,《杜如晦傳》直至杜讓能等,《劉政傳》直至劉崇龜等,《于志寧傳》直至於琮等,《溫彥博傳》直至溫廷筠等,《韓休傳》直至韓洄等是也。乃褚亮及子遂良,楊於陵及子嗣復,何以又不連傳而各分卷耶?李齊運亦宗室之後,《新書》以其因言利進,故不附於祖傳後?不幾自亂其例耶?王乃王方慶之裔孫,《新書》以其工諂媚,故亦不附於《方慶傳》,而與楊再思等同傳。然再恩及武后、中宗時人,則肅宗時爲相,以之同傳可乎?張易之、昌宗自應另立《嬖倖傳》,乃《新書》以之附《張行成傳》後。行成爲唐名臣,易之兄弟非其子,不過子族了耳,猥以相附,尤屬不倫。劉全諒本無可紀,本傳內不過數語,而其父客奴當安祿反時,爲國立功,其事蹟見於《全諒傳》者數百言不止,則應立《客奴傳》,而以全諒附於後。乃《新書》反附客奴於《全諒傳》內,亦輕重倒置。既立《藩鎮傳》矣,則不必更爲區別,但相次爲傳,據事直書,而其人之賢否自見。乃田弘正、李洧盡忠王室,特摘出另編列傳,則其餘豈皆叛臣乎?劉濟恭順不失臣節,且出兵助討王承宗。劉總以盧龍歸朝,請天子置吏,欲革藩鎮世襲之弊。張仲武始終一節,爲國立功。王士真歲貢常數十萬,比幽、魏二鎮最爲恭順。王元逵出兵助討劉稹,王景崇亦出兵助討龐勳、黃巢,皆有功。弘正既另入列傳,此等何以仍在藩鎮內乎?然猶曰身未離本鎮也;李載義歸朝後又爲山南西道節度,何以仍列盧龍藩鎮內乎?程懷信之子權入朝後,又移寧節度,何以仍列橫海藩鎮內乎?李維簡斬關赴難,爲國純臣,何以仍附於《李寶臣傳》乎?此又《新書》之自亂其例者也。且又有不必立傳而《新書》傳之者。裴矩功績俱在隋朝,入唐則已老,無事可紀。《隋書》已有傳矣,《新書》何以又傳之?趙光逢爲朱梁相,光嗣爲後唐相,於唐室無事可系,此聽其入《五代史》可矣,《新書》何以傳於趙隱之後?氏叔琮、朱友恭皆朱全忠之臣,來監於朝者,故歐公入之《五代史。梁臣傳》中,《新書》何以傳於《柳璨傳》後耶?又有應立傳而《新書》反不立者。薛懷義擅寵武后朝,威震天下,《舊書》列入“外戚”,固非,《新書》以其無類可歸,遂不立傳,僅於《武后傳》內紀之。中宗四子最幼者殤皇帝重茂,當韋庶人被誅,重茂尚在帝位,太平公主廢之,睿宗始立,此豈得無傳?《新書》缺之。《舊書。方技傳》有僧玄奘及神秀、惠能生等,《新書》以其非“藝術”,遂刪之,竟使此數人不列於史。抑知神仙可入“方技”,佛教獨不可入“方技”乎?況《晉書》佛圖澄、鴆摩羅什、曇霍等皆入《藝術傳》,豈非前史成例,而必去玄奘等不入“方技”乎?又唐之末造,李茂貞稱兵犯闕,韓建邀駕臨幸,殺十六宅諸王幾盡,其事在王室最有關係者,豈得無傳?乃《新書》惟李克用敘入《沙陀傳》內,餘皆無之。豈以時涉五代,應入《五代史》耶?然同時楊行密、劉仁恭、羅紹威等,《新書》又傳之,何也?況氏叔琮等皆梁臣,尚入唐傳,茂貞等本唐臣,反不立傳乎?立《叛臣傳》是矣,然唐帥臣之叛者不少,如劉闢以反誅,僅附於《韋皋傳》後,劉展亦以反誅,亦不入《叛臣傳》。而陳少遊逆跡未甚著,特私附李希烈,沒後尚贈太尉;董秦始終討賊立功,晚年始失身於朱Г,似亦可少逭其罪,乃俱編入叛臣內,亦頗失當。黃巢未入仕即起兵反,與在官而叛逆者不同,宜別立《流賊傳》,乃與安祿山、朱Г等同列逆臣中,似亦非類。《明史》以李自成、張獻忠別爲《流賊傳》,覺斟酌盡善也。又龐勳之反,騷動半天下,凡二歲而滅。其後高仙芝、黃巢等繼之。唐之亡實始於此,宣與黃巢等同立一傳。乃僅附見於《康承訓傳》中,此亦《新書》之失檢也。●卷十一○《新唐書》得史裁之正吳縝《糾繆》謂《新書》多采唐人小說,但期博取,故所載或全篇乖牾。然李泌子繁嘗爲泌著家傳十篇,《新書。泌傳》雖採用之,而傳贊雲:繁言多不可信,按其近實者著於傳。是《新書》未嘗不嚴於別擇。今按唐人小說所記佚事甚多,而《新書》初不濫收者。如《王播傳》不載其“黎飯後鐘”之事,《杜牧傳》不載其揚州狎遊,牛奇章遣人潛護,及湖州水嬉、綠樹成陰之事,《溫廷筠傳》不載其令孤問故事,答以出在《南華》,遂遭擯抑之事。《李商隱傳》不載其見擯於,因作詩謂“郎君官貴,東閣難窺”之事。此皆載詩話及《北夢瑣言》等書,膾炙人口,而《新書》一概不收,則其謹嚴可知。然此猶稗官也。劉秩爲房所器,出兵,嘗曰:“賊曳落河雖多,豈能當我劉秩?”郭曖尚昇平公主,夫妻有違言,爲公主所訴,代宗慰郭子儀,有“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之語。此等事司馬溫公及範淳甫曾採入《通鑑》,則非訁叟聞可知。而《新書》《秩傳》、《曖傳》、《公主傳》俱不載。然此猶曰非舊書所有也。楊綰四歲時,坐客各舉一物,以四聲呼之,綰指鐵燈樹呼曰“燈盞柄曲”。錢起客湖湘間,遇鬼吟“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之句,後入試,用以押官韻,遂登第。傅孝忠善占星,姜師度喜穿漕渠,時人語曰“孝忠兩眼看天,師度一心穿地”。史思明攻太原,李光弼使人爲地道,突出擒賊,賊驚呼爲“地藏菩薩”。此皆《舊書》所載,《新書》以其稍涉於纖且俚,遂削而不書。則其立言有體,較之《晉書》、《南、北史》專以新奇悅人耳目者,其卓識固不同矣。《段秀實傳》則採柳子厚所撰《逸事狀》以增之。《魚朝恩傳》則採蘇鶚《杜陽雜編》以增之。《舊書。良吏傳》無韋丹、何易於,則採杜牧《樊川集》以補丹,採《孫樵集》以補易於。此豈得謂徒摭小說也?亦有瑣言碎事,《舊書》所無,而《新書》反增之者。如《韋皋傳》:李白爲《蜀道難》以譏嚴武,陸暢爲《蜀道易》以美皋,此亦見皋之能好士。《李賀傳》:韓愈、皇甫至其家,賀即賦《高軒過》,及出遊得句,即投古錦囊事。《陳諫傳》:嘗覽染署簿,悉能記其尺寸。賀與諫本文人,無他事蹟可紀,此正見其才,非好奇也。

○《新唐書》列傳隸事之當《舊唐書。張柬之傳》有柬之駁王元感三年喪當三十六月之論,全載其文。《新書》盡刪之,以柬之功在社稷,此論非所重也。而其論終不可廢,則反載於《元感傳》內。《舊書。李寶臣傳》有田承嗣被討,私使人說李正己一段文字。按此事應詳於承嗣、正己傳內,《寶臣傳》何必詳敘?《新書。寶臣傳》但云承嗣以甘言紿正己,正己止屯,諸軍亦不敢進。又天子使中人馬希倩勞寶臣,寶臣贐以百縑,希倩怒投之地,寶臣慚,於是部將王武俊說寶臣私與承嗣通謀。此事自應載《寶臣傳》,乃《舊書》反詳於《武俊傳》,《新書》則《寶世傳》詳之,而略於《武俊傳》。又武俊後爲李惟嶽部將,時爲惟嶽所忌,乃自貶損,出入不過三四人。此事自應入《武俊傳》,《舊書。武俊傳》乃不敘,反敘於其子《士真傳》內,更覺無謂,《新書》改入《武俊傳》。此皆《新書》隸事之詳略得宜也。又韓昌黎《平淮西碑》雲“明年平夏”,謂憲宗即位之明年,乃元和元年楊惠琳伏誅也。下雲“又明年平蜀”,則應是元和二年矣。然《新、舊唐書》本紀及《通鑑綱目》皆書元和元年三月楊惠琳伏誅,十月劉闢伏誅,則平夏、平蜀俱在此一年,而非次年始平蜀。故《梁溪漫志》指昌黎“又明年”句爲誤。《新書。吳元濟傳》全載此碑,卻刪去“明年平夏”句,並刪去“又”字。但云“明年平蜀”,謂即登極之明年也,尤可見其不苟下筆如此。

○《新唐書》文筆《舊唐書》列傳之文高下不等,其簡當完善者,類多國史原文。如《郭子儀傳》本裴所撰是也。一經修史諸人之手,輒蕪雜不倫,至有市井俗語,亦一概闌入,絕不檢點者。今略摘數條於此。如《王武俊傳》:武俊與朱Г、田悅、李納一同僭號。《高尚傳》:安祿山至東都,見官軍四集,懼而責尚曰:“汝元向我道萬全,今四邊若此,向西至關,一步不通,萬全何在?更不須見我。”《史思明傳》:思明臨死罵曹將軍曰:“這胡誤我!”此等語直是戲曲中打諢,豈可施於文字?子京力矯其弊,寧簡毋冗,寧僻毋俗,於《舊書》各傳無一篇不改竄易換,大約事多而文省,語短而意長,過《舊書》遠甚,一經對勘,優劣自見。其有仿古逼肖者,如《劉濟傳》譚忠激濟伐王承宗一段文字,絕似《戰國策》,劉總謀殺濟一段文字,又似《左傳》。至其用古語處,如敘戰功,則第以一“多”字概之,乃本之《周禮》戰功曰多及《國語》董安於多是也。《齊映傳》:上令前馬傳詔旨。不曰馬前,而曰前馬,亦本之《國語》勾踐爲夫差前馬是也。《奸臣傳贊》:三宰嘯兇牝奪晨,皇甫將蕃黃屋奔,思質敗謀興元蹙,崔柳倒持李宗覆。張表臣《珊瑚詩話》謂七字韻語,非史載所宜。不知此正用《漢書。蒯、伍、息、夫、躬傳》贊之體。蓋蒯、伍諸人皆奸佞,故子京於《奸臣傳》亦仿之。《藩鎮傳序》全用杜牧之《罪言》,此亦仿史遷《秦本紀贊》全用賈誼《過秦論》之例。可見前輩學有原本,下筆不苟,宜歐陽公服其用功深也。《舊書》紀傳後有論,尚仍四六體,惟《順宗紀》則全用韓昌黎散文耳,且論後有贊,雖仿範史,究亦繁複。《新書》改四六爲古文,又刪除韻語,尤爲得體。張巡、許遠同功共事,敘巡功則遠在其中。《新書》於《巡傳》既詳敘戰功,故《遠傳》不復復敘,但辨其身後被誣,而引昌黎之說以明之,更見代裁之妙。《朝野僉載》記李畲母事,有御史祿米不出腳錢之說。《新書。列女傳》記畲母事,則改腳錢曰車庸,《王釒共傳》又曰腳直,此皆避俗就雅之法。《通鑑》裴度討蔡,臨行謂憲宗曰:“臣若滅賊,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新書》則雲:賊未授首,臣無還期。較《通鑑》語更爲簡勁。此可見其煉字煉句之工也。特其過求簡淨,有時或不免晦澀者。《舊唐書》武后閱駱賓王檄,至“一А之土”二句,嘆曰:“有此才而不用,宰相罪也。”《新書》則述後語曰:“宰相安得失此人!”《舊書》楊師道妻前夫之子趙節,《新書》改爲師道妻異姓子,雖似避俗,然不如前夫之子爲易曉。況“前夫子”三字亦有所本:《魏書。長孫稚傳》“以後妻羅前夫女妻陳興恩”,則未爲無典也,而“異姓子”三字轉不典。《通鑑》董昌將僭號,謂人曰:“讖雲:兔子上金牀。我生太歲在卯,明年覆在卯,二月卯日卯時,吾稱帝之秋也。”《新書》改雲:“我生於卯,明年歲旅其次,二月朔之明日皆卯也,我以其時當即位。”語雖稍文,然不是武人語,且又遺卻卯時矣。又《通鑑》宦官楊復恭與假子守亮書曰:“吾披荊榛立壽王,既得位乃廢定策國老,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新書》改雲“奈負心門生何”,則更頹弱無味矣。又有全代古人作文者。《姜皎傳》,《舊書》載玄宗宣佈其功之詔系四六,乃唐時原文也。子京既不欲以四六入史,則但摘其大意可矣,乃改作全篇散文,首尾完善,一似翻譯者。《薛登傳》,《舊書》載其諫選舉一疏,《新書》既欲存之,則用其原疏可矣,乃通首全爲代作,如“陳篇希恩,奏記誓報”等語,原本所無,戛戛獨造。取古人之意,自成一家言,此又從前修史者所未有之例也。又《王傳》,《舊書》爲中丞,與左僕射李絳相遇,不避道。絳上疏論之,事下兩省。兩省奏,元和中伊慎居師長之位,太常博士韋謙削去舊儀,今李絳所論,於禮甚當。是兩省因絳疏而有此議也。《新書》則竟以兩省所引韋謙事併入絳疏中,未免私智自用,且誣古人矣。至其造語用字,尤多新奇者,今略摘於左。《太子瑛傳》:李林甫數稱壽王美,以揠妃意(揠謂迎合也。時武惠妃擅寵,壽王其子也。林甫欲傾太子而立壽王,故云揠也)。《諸公主傳》:懿宗女衛國公主卒,許羣臣祭以金貝火之,民取煨以汰寶(謂取灰煉出金寶也。《通鑑》謂取庭祭之灰汰其金也)。《柴紹傳》:唐兵與桑顯和戰,紹繚其背,敗之(謂繞出賊後也)。《苑君璋傳》:衿肘變生(謂變起肘腋也)。《李回秀傳》:撓意諧媚(謂曲意阿附也)。《裴矩傳》:池酒休(即酒池肉林也)。《宇文士及傳》:通淳勤(即通殷勤也)。《蕭傳》:亡不旋跬(即不旋踵也)。《蕭廩傳》:厲止夜行(即禁示夜行也)。《李嶠傳》:無所嫁非(謂無所委罪也)。《蘇傳》:朝鼎夕玷(謂迅速伏誅也)。《張說傳》:逭暑(謂避暑之),祈陳哀到(謂陳情切至也)。《李甘傳》:齧疽刳┩“(謂孝子吮癰割股也)。《李朝傳》:胖然無避屈(謂泰然無所顧也)。《裴胄傳》:蔓劾峭詆(謂株蔓以劾且醜詆也)。《王傳》:良金厚革(謂堅甲利兵也)。《康承訓傳》:痍痕士(謂創殘之兵也)。《孔巢父傳》:鏟跡民伍(謂晦跡於編氓內也)。《藩鎮傳序》:肱髀相依。《李正己傳》:輔牙相依(皆謂互爲脣齒也)。《李寶臣傳》:嫁急熱爲表裏(言急難相救也)。《李載義傳》:扌失<疒只>郵人(謂鞭責郵人成瘡也)。《李正己傳》:矢液流離(謂溲溺俱下也)。《藩鎮傳贊》:引妖就螟(即謂即聾從昧也)《吳兢傳》:不殊如帶(謂不絕如帶也)。《李光弼傳》:揠賊本根(謂拔其本根也)。《李嗣業傳》:以長柯斧堵進(謂軍士列如堵競進也。《通鑑》雲軍士執長刀如牆而進)。《馬傳》:漂血丹渠(謂血流滿溝皆赤也)。《房傳》:十年不諧際人事(謂不交涉世務也)。《史思明傳》:築城未冥(謂以泥塗釁也)。此皆極意避俗,戛戛獨創者,未免好奇之過,然尚多新闢可喜。至其好用”叵“字代”不可“二字,如《桑道茂傳》福壽叵涯,《薛頤傳》卒叵之測,《張巡傳》時人叵知,《賈飠束傳》叵耐何,《安祿山傳》叵可忍,又《承天皇帝傳》以沒奈何爲末耐何,《李泌傳》以率爾爲帥爾,此則徒以新巧避陳俗,未免同卉犬筱驂之誚張矣。子京於《鄭餘慶傳》謂其奏議好用古語,如”仰給縣官馬萬蹄“,有司不曉何語,時人譏其不適時。何以子京明譏之而又自襲之也?《舊唐書》亦有澀語,如《韋渠牟傳》:朝士皆元刂蹄甘亂以附渠牟。○《新唐書》多回護《新書》於名臣完節者雖有小疵,而於本傳多削之,蓋亦爲賢者諱之意。如褚遂良惡劉洎,遂誣之至死,是遂良生平第一罪過。乃本傳中絕不及,僅於傳贊中略見之,而詳其事於《洎傳》。遂良又於江夏王道宗有隙,誣其與房遺愛謀反,流象州。又嘗構盧承慶、李乾,皆坐貶。及賤買中書譯語人地,爲韋思謙所劾。此皆遂良短處,《新書》各見於道宗、承慶、思謙等傳,而本傳不載。馬周初爲御史,韋挺爲大夫,不之禮。及周爲中書令,遂沮挺入相,又中挺運糧遼東,事見《挺傳》,而《周傳》不載。張易之誣魏元忠有不臣語,引張說爲證,將廷辨。說惶遽欲從,宋謂說曰:”名義至重,不可陷正人。若不測,吾將與子俱死。“說乃以實對,元忠得免死。此事見吳兢、宋傳及《通鑑》,而說本傳但云張易之誣魏元忠,援說爲證,說廷對謂元忠無不順語,忤後旨,流欽州,而絕不及宋邀說之事。張嘉貞與說同相,說惡之,因其弟嘉犯罪,怵嘉貞素服待罪不入直,遂出爲幽州刺史,說代其處,事見《嘉貞傳》而《說傳》亦不載。張嘉貞爲定州刺史,立頌恆嶽,廟中有祈賽錢數十萬,嘉貞以爲頌文之功,納其數萬,事見《舊書》,而《新書。嘉貞傳》亦不載。姚崇薦李由黃門爲侍郎,外託引重,實去其糾駁之權。崇又以韓思復沮捕蝗事,出思復爲德州刺史,事見及思復傳,而《崇傳》不載。玄宗欲相韓休,李林甫知之,遂薦休。休既相,德林甫,乃引林甫爲相,事見《林甫傳》而《休傳》不載。《通鑑》郭子儀以副使張曇性剛,謂其輕己,聽吳曜之譖,奏誅之。田承嗣既降,郭子儀應之緩,承嗣復叛去。而《新書。崔光遠傳》子儀與賊戰汲縣,光遠援之不力,及光遠守魏,與賊戰,子儀亦不救,故敗。此數事皆子儀短處,而子儀本傳不載。趙景與陸贄同相,贄恃久在禁庭,以國政爲己任,乃徒景門下侍郎。姜公輔奏德宗雲:”竇參嘗語臣,雲上怒臣未已。“帝怒,乃殺參。時謂公輔所奏竇參語,得之贄,雲參之死,贄有力焉。又贄素惡於公異、於劭等,既輔政,乃逐之,事見景及公輔、公異等傳,《舊書。贄傳》亦載之,而《新書》本傳不載。此皆欲以完節予其人,不忍累以白璧之玷,固用心之忠厚,亦作史之通例也。其於文士尤多所迴護。如《王維傳》不載其入侍太平公主,彈《鬱輪袍》求及第之事。鄭虔污僞命六等,定罪謫台州司戶,而《虔傳》末嘗雲”終不臣賊“。邵說奏德宗,自敘陷於史思明本末,蓋以雪其陷賊之醜。劉禹錫自作《子劉子傳》,敘其與王叔文相善被貶始末,亦以掩其失身之誤。柳宗元遺蕭亻免、許孟容二書,亦以辨其被罪之由。《舊書》皆不載,《新書》一一補之,全載其文,正所以代爲昭雪。《舊書。韓愈傳》謂愈文之不當者,如柳宗元羅池神碑,李賀不應進士《諱辨》,及《毛穎傳》近於譏戲,又當時以史筆推愈,及撰《順宗實錄》,敘事拙於取捨,爲當代所非。文宗嘗詔史臣添改,愈婿李漢、蔣系方在顯位,諸公難之,韋處厚獨別撰以進。《新書》於此段議論盡刪之,但云”愈文奧衍宏深,沛然有餘,其徒李翱、李漢、皇甫從而效之,不及遠甚,“而略無一語稍貶。蓋子京本文人,故有氣類之感,觀者可以知其用意之所在也。

○《新唐書》多周旋《新唐書》著其人之美於本傳,而別見其疵於他傳,固不失隱揚之意。其有數人共一善事而分隸數人,使各得專其功,若不數傳參觀,則竟似一人獨爲之事,而與他人無與者。此雖善善欲長,究非信史也。吳縝《糾繆》己摘數條,如頡利之被擒也,《李靖傳》則以爲張寶相所擒,《江夏王道宗傳》則以爲道宗所執。一張昕之死也,《高固傳》則以爲固伺間斬之,《楊朝晟傳》則以爲朝晟父海賓所斬。一劉闢之叛也,《杜黃裳傳》則雲惟黃裳固勸不赦,《嚴綬傳》又云綬以天子新即位,不可失威,請必誅,《李吉甫傳》又謂吉甫獨請無赦。縝所糾レ,已略見一端矣。然不特此也。《蘇傳》玄宗平內難,書詔填委,獨在太極殿後閣,口所佔授,功狀百緒,輕重無所差。書史曰:“丐公徐之,不然手腕脫矣。”是玄宗誅韋后時,惟一人執筆也。而《劉幽求傳》又云:是夜號令詔敕一出幽求手。《李傳》又云:韋氏之變,詔令嚴促,多草定。則一事也而系之三人,究未知何者爲是耶。按《舊唐書。幽求傳》玄宗討韋庶人,是夜所下制書皆出幽求,而《傳》並無誅韋時執筆之事,但云神龍中文誥皆出其手而已。然則草制敏速,本擅名一時,而誅韋之夕,實未當直,子京強以此事隸之耳。又《通鑑》:穆宗得風疾,裴度力請入見,並上疏請立太子。李逢吉進言曰:“景王已長,請立爲太子。”度與逢吉及兩省官共成之也,亦見《敬宗本紀》。而《裴度傳》則雲:穆宗風眩,度獨到內殿,求立太子,遂以景王爲嗣。則全以此事歸功於度矣。《李逢吉傳》又獨以此事歸於逢吉,而略不及度,則立敬宗誰之力耶?朱Г之亂,德宗欲幸鳳翔而中止,《蕭復傳》則雲:復謂上曰:“鳳翔乃Г舊部曲,恐有同惡者。”遂不往。未幾,其將李楚琳果亂。而《姜公輔傳》又謂:帝欲赴鳳翔,公輔謂鳳帥張鎰乃文吏,軍且有變,乃之奉天。則德宗之舍鳳翔,究何人勸止耶?敬宗之崩也,爲蘇佐明所弒,劉克明矯詔立絳王悟,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等迎立江王涵,並討克明等斬之,以裴度攝冢宰,百官謁見江王於紫宸門外廡。是文宗之立,全屬守澄等功,度初不與知。《新書》於《文宗紀》敘之,略不及度。而度本傳則雲:敬宗被弒,度定策誅劉克明等,迎立江王,是爲文宗,又略不及守澄等,則並與李本紀自相牾矣。蓋歐公作紀,據事直書,子京作傳,以此事正當度作相時,不得束手局外,故以此歸之。其實非當時實事,則轉不免阿好矣。○《舊唐書》敘事疏誤處《劉之傳》既敘其在武后時爲相,騫味道每歸過於上,之則引爲己咎,以此獲後倚待矣。下又云:儀鳳中,土番爲邊患,高宗問計侍臣,之獨勸持重養威,以紓百姓之急。是高宗時事反敘在後,武后時事反敘在前,不免倒置。《韋安石傳》既詳敘先世,其子陟即附於《安石傳》後,則不必更述家世矣。乃又云:代爲關中著姓,人物衣冠,奕世榮盛。一傳中兩述先世,何其不憚煩耶?《張九齡傳》:玄宗在東宮,九齡拜校書郎,時帝未親郊,九齡乃上疏請郊。按既雲在東宮,何以雲帝未親郊?則所謂帝者,睿宗耶,玄宗耶?《新書》雲玄宗即位,未親郊,始明晰。

《李巽傳》既雲郎官來問疾,巽不言疾,但與校書程課,其夕即卒矣;下又云元和四年四月卒,亦太重複。

《李嗣業傳》既雲祿山反,上在靈武,詔嗣業赴行在,至鳳翔謁見,遂與郭子儀、僕固懷恩等常犄角爲先鋒矣;下又云祿山之亂,兩京未復,肅宗在鳳翔,嗣業從廣平王收復京城,亦太復。

《元載傳》既雲收載時中人董秀先杖死禁中矣,下又云中使董秀、主書卓英倩以載之故皆處極法。

《李光弼傳》中氵單之戰,既雲擒其大將徐璜玉、李援、周摯矣,其下杯州之拔,又云生擒安太清、周摯、楊希文等,則周摯一人不幾兩次被擒乎?《李正己傳》既雲侯希逸母即正己姑也,則正己與希逸爲外兄弟可知;下又云節度使侯希逸即其外兄也。又云正己卒,子納擅總兵政,祕之數月乃發喪,下又云正己卒,納祕喪總父改,仍爲亂。

《呂傳》:龐承鼎爲申泰芝所誣,令嚴郢鞫之,上疏論列,帝怒,流郢建州,承鼎竟得雪。按《新書》帝:不聽郢言,賜承鼎死,後泰芝以贓敗,承鼎乃得原。是承鼎被誣死而波及郢也。《舊書》乃不載承鼎之賜死,竟似承鼎脫然無事,而郢獨被其累者。

○《新唐書》敘事疏誤處《王雄誕傳》,雄誕本杜伏威部將,雄誕擒李子通,降江華,並以國家威德諭降聞人遂安,皆在杜伏威降唐之後,故擒子通即送京師,其諭聞人遂安以國家威德,亦指唐家威德也。則《雄誕傳》應先敘明伏威降唐一語,乃見雄誕之盡力於唐。《新書》並不敘明,則所謂以國家威德,指伏威耶,指唐家耶?又於擒子通處,亦不言送京師,則似雄誕戰功全爲伏威出力矣。

《襄邑王神符傳》,《新書》既從神符後增記其五世孫從晦矣,又從從晦追溯其祖模,殊顛倒失序。

《徐圓朗傳》,圓朗通劉世徹,時盛彥師方被擒,在圓朗所,恐圓朗與世徹合則勢益張,乃以李密殺翟讓事阻圓朗。此正見彥師之忠於唐。《新書》既爲彥師立傳,則此事應入《彥師傳》,乃反敘於《圓朗傳》中,而《彥師傳》不載。《狄仁傑傳》,《新書》既敘其對武后曰:“匈奴犯邊,使三思募兵,無應者,廬陵王代之,不浹日輒五萬。”則此乃迎廬陵王后事也。乃傳內此事反敘在前,而迎還廬陵王反敘在後,《高適傳》,適在哥舒翰所,因翰敗而逃。《新書》謂天子西幸,適走間道,及帝於河池,極言翰之忠義。是適未嘗在長安見帝也。乃上文先言翰敗,帝問“策將安出”,適以“竭禁藏募兵”爲對。則似翰敗後適已先見帝於朝矣。下文又何以雲“走間道,及帝於河池”也?

《王傳》,《新書》增出兵助李克用討李存孝,存孝數出兵攻,溝壘不成。袁奉糹舀誑之曰:“塹成,晉王當反,諸將非公敵也。”乃不出攻。及塹成,而存孝困,遂被縛。按此事本與無涉,何必於《傳》詳之?

《新書。張九齡傳》,安祿山初爲張守裨將,以戰敗,守執送京師。九齡謂祿山有反相,請玄宗誅之。玄宗不聽,曰:“君毋以王衍知石勒故事而害忠良。”是祿山被罪時曾執送京師也。而《祿山傳》則但云祿山盜羊被獲,張守欲殺之,呼曰:“公不欲滅兩番耶?何殺我?”守壯其語,乃釋之。《舊唐書。安祿山傳》亦同。則祿山之免死,即在守帳下,並無執送京師事也。而《九齡傳》何以雲?按九齡進《千秋金鏡錄》表有云:“開元二十四年,幽州節度使張守執敗軍將安祿山送京師,齡批張守軍令若行,安祿山不宜免死。上惜其才勇而赦之。臣力爭,謂祿山有反相。上責臣勿以王夷甫識石勒而害忠良”云云。及祿山反後,玄宗思九齡先見,遣中使祭之。則其先執送京師,九齡請誅,自是實事,而《祿山傳》誤也。

《新書》於《僕固懷恩傳》全敘其功,而不見悖逆之跡,竟似辛雲京、駱奉先激之使叛者。按《通鑑》等書,當懷恩破史朝義後,賊將田承嗣等皆捧馬足乞降。懷恩恐賊平寵衰,遂承製悉仍其原官,使統兵柄,由是河朔諸鎮終唐世爲患。《綱目分注》:是時薛嵩以相、衛、、邢降於李抱玉,張忠志以恆、趙、深、定、易降於辛雲京。抱玉等入其營,嵩等皆已受代。無何,僕固懷恩皆令復位,於是抱玉、雲京各表懷恩有貳心。又《舊書。馬燧傳》:懷恩送回紇歸國時,私與太原將李竭誠通謀,將取太原。辛雲京覺之,乃斬竭誠,固城自守。然則懷恩之異心早已有之,不待雲京等之激變也。

《新書。高仙芝傳》:討小勃律,會於土番之邊雲堡。堡之南因山爲柵,兵九千守之,城下據娑勒川,川漲不得渡。仙芝殺馬以祭,遂渡而成列,日未中,破之。《李嗣業傳》雲:土番兵十萬屯娑勒城,據山瀕水,聯木作郛。仙芝夜擠,及午破之。按《仙芝傳》所云因山爲柵,城下據娑勒川,即《嗣業傳》所云娑勒城聯木作郛者也。而《仙芝傳》則雲兵九千,《嗣業傳》則雲兵十萬。

《蕭銑傳贊》:唐初羣雄,惟銑最無罪。當趙郡王孝恭等圍城時,城尚未破,銑即出降,以免生民塗炭,亦有何罪,而高祖殺之?此最失刑。乃《新書。銑傳贊》謂銑詭辨易窮,卒以誅死,高祖聖矣哉!此論亦甚不公矣。

《李淳風傳》:太宗得祕讖,言唐中弱,有女武代王。以問淳風,對曰:“其兆已成,已在宮中。又四十年而王,夷唐子孫且盡。”帝曰:“我求而殺之。”對曰:“天命不可違也。且陛下所親愛,四十年而老,老則仁,雖受終易姓而不能絕唐。若殺之,更生壯者,多殺而逞,則陛下子孫無遺種矣。”按是時武后已在宮中,而淳風之言果如此,是明指武姓之女之在宮者,太宗豈不覺悟而尚肯留之?若謂因淳風之言而不殺,太宗以李君羨小名五娘,封武連郡公,其屬邑皆有武字,恐其應謠言女武王之語,遂因事誅之,是未嘗不欲除禍根者。何其果於除宮外之功臣,而昧於除宮內之侍妾也?此不過作傳者欲神奇其術而附會之。《舊書》既載其詳,《新書》亦全載之,何以無識若此!

●卷十二○《新唐書》列傳內所增事蹟較《舊書》多二千餘條,其小者不必論,甚有必不可不載而《舊書》所無者。今撮於後《楊貴妃傳》,《舊書》不載其先爲壽王妃事,但云武惠薨,後庭無當意者,或言楊元琰女有色,乃召見。妃衣道士服,號曰太真,帝大悅云云。《新書》補之,謂帝令自出妃意,丐爲女官,號太真,更爲壽王聘韋昭訓女(《舊書》蓋國史舊文,故有隱諱也)。

憲宗郭皇后,歷穆宗、敬宗、文宗、武宗爲太后,及宣宗即位,宣宗母鄭氏本後侍婢,有宿怨,故宣宗奉後禮稍薄。後鬱郁不自聊,登樓將自殞,左右共持之,乃免。帝聞不喜,是夕後暴崩。是後之不得善其終也。《通鑑》載之甚詳。而《舊書》則謂宣宗繼統,恩禮愈隆於前朝,較爲得實。又後崩後,太常王請合葬於憲宗陵。宣宗不悅,今宰相白敏中讓之。曰:“後乃憲宗東宮時元妃,順宗子婦,歷五朝母天下,不容有異論”事遂定。此亦當時一大事,乃《舊書》亦不載。

武宗王賢妃,《舊書》謂其事闕,故不載。然賢妃當武宗餌藥求長生而膚澤消槁,妃獨憂之。及武宗病亟,妃誓以身殉。帝崩,遂自經。常時妃妒者,亦皆義其所爲。事見《通鑑》,則宋時尚有記述於世。此雖小事,然《舊書》既立傳,何其毫無事實耶?《新書》補之,亦見考據。

《韓王元嘉傳》,《新書》增武后詔諸宗室朝明堂,元嘉遣告諸王,謂大享後必盡誅諸王,不如先事起。於是琅牙王衝即發兵起。此亦武后朝一大事也。《舊書》不載。

《蘇良嗣傳》:良嗣爲相時,遇薛懷義於朝,頗偃蹇。良嗣怒,叱左右批其頰,曳去。武后聞之,戒懷義曰:“師第出入北門,彼南衙宰相行來,毋犯之。”此亦見武后之淫毒而仍能用正人,《舊書》乃不載,《新書》補之。

《曹王明傳》:其母本巢刺王妃,太宗欲立爲後,魏徵諫而止。此見太宗開國之初內行有缺,其後唐家累以色荒,未必不由此。《舊書》不載,《新書》補之。

《懿德太子重潤傳》:高宗立重潤爲皇太孫,裴敬彝、王方慶以爲晉立愍懷子爲皇太孫,齊立文惠子爲皇太孫,皆居東宮,今既有皇太子,又立皇太孫,於古無例。此議足爲後世法,《舊書》不載,《新書》補之。

《狄仁傑傳》:武后欲以武三思爲皇太子,仁杰力言人心未厭唐,匈奴犯邊,使三思募兵,逾月無應者,廬陵王代之,不浹日輒五萬。後怒罷議。後又與王方慶因論雙陸力言姑侄不如母子之親,以悟後,遂迎廬陵。此見仁杰之忠於唐,《舊書》不載,《新書》補之。

《王傳》:李德裕稱王方慶(即)爲相時,其子爲眉州刺史,武后曰:“君在相位,何子之遠?”對曰:“廬陵是陛下子,今尚在遠,臣之子何敢相近?”欲以感悟後。此亦見之忠於唐,《舊書》不載,《新書》補之。

《桓彥範傳》:敬暉、桓彥範等斬張易之後,後令太子還宮。彥範曰:“太子不可再歸,陛下應傳位。”太后乃臥不復言,中宗由是復位。此廬陵復位時一大事,《舊書》不載,《新書》補之。

《姚崇傳》:玄宗欲相崇,崇先以十事邀說。此乃相業之始,後來功勳俱自此立。《舊書》竟不載,《新書》補之。

《宋傳》,《新書》增郝靈出使斬默啜首以獻,恐天子喜邊功,抑之不擢。此見之識大體。《舊書》不載,《新書》補之,良有意也。又增後來張嘉貞爲相,閱堂案,見危言切論,未嘗不失聲太息。此尤見之生平。《李林甫傳》:林甫有堂如偃月,欲構陷人,即入而思所以中傷者,若喜而出,則其家碎矣。又諭諸言事者曰:“立仗馬終日無聲,飫三品料,一鳴即斥矣。”由是諫疏絕。此皆老奸稔惡之跡。《舊書》不載,《新書》增之。按《舊書》謂林甫無文學,嘗讀大杜爲杖杜,寫弄璋爲弄獐,此等碎事既詳之,而偃月堂、立仗馬等事反不載,何也?《新書》於丈杜、弄璋反刪之,以所重不在此也,可謂得要矣。

《劉晏傳》,《新書》增其辭永王之官,反時,晏守餘杭,力拒之。及晏被籍後,惟雜書兩乘,米麥數斛。此有關晏之品行,《舊書》不載。

《田神功傳》:神功初受祿山僞官,後率衆歸朝。又以兵敗,降於史思明,既又自拔歸。《舊書》全不載,竟似未嘗失身於賊者,《新書》補之。

《段秀實傳》,《新書》增郭軍士縱暴,秀實斬十七人;及大將焦令諶責農租,秀實賣馬代償,令諶愧死。二事皆《舊書》所無。按此出柳宗元所記《段太尉逸事狀》,謂之逸事,必是國史所本無者,宗元蓋嘗見國史本傳,故另作狀以著之。由此以推,可見《舊書》全抄國史原本,《新書》則參考他書成之,亦見子京用功之深也。

《盧杞傳》:杞以私憾陷顏真卿,使於李希烈,被害。又崔寧以播遷咎杞,杞即巫寧反,帝殺之。此等事正見杞之奸惡,《舊書》不載,《新書》補之。《鄭注傳》:中丞王守澄死,以十一月葬,注奏言願入護喪,實欲俟羣閹送喪以鎮兵悉擒誅之。李訓畏注專其功,乃先五日舉事,遂有甘露之變。此等大事,乃《舊書》不載,《新書》補之。

《夔王滋傳》:昭宗命滋領侍衛諸軍,帝將幸太原,韓建邀次華州,惡諸王將兵,誣以他語,遂罷其兵柄,使歸十六宅,矯詔以兵圍而殺之,凡十三王。此何等事,《舊書》竟不載,《新書》書於此。

《朱玫傳》:宰相蕭遘密召玫迎帝,玫趨鳳翔,田令孜劫帝走,玫追不及,乃立襄王カ。此何等事,《舊書》不著其詳,《新書》補之。

《仇士良傳》:甘露變後,士良恣橫益甚,劉從諫以李訓所移誅宦官書騰於朝,請王涯等罪名,欲以死清君側,累指士良等罪惡。文宗倚其言差自強。士良憤文宗與訓、注同謀,夜半命直學士崔慎由草廢立詔,引至帝所,面數帝過失,帝俯首而已。慎由以死自誓。士良曰:“不爲學士,不得更坐此。”送慎由出,曰:“毋泄,禍及爾族!”慎由記其事藏篋中,將歿,以授其子緇郎,故緇郎終與朱全忠盡誅宦官也。士良請老還第,中人送之,士良戒以“事天子不可令閒暇觀書史、見儒臣,但以聲色狗馬惑其心而已。”此數事皆當時閹禍可垂戒後世者,《舊書》不載,《新書》增之。

《田令孜傳》:令孜擅權,所爲不法。拾遺侯昌蒙劾之,反賜死。黃巢之亂,令孜導帝幸蜀,賞勞不及黃頭軍,軍將變,帝與令孜保車城自守。拾遺孟昭圖上疏:宜與宰相羣臣共安危。令孜矯詔貶昭圖,使人沉之於江。楊復光之黨曹知愨遣人入長安,攻賊營。帝將還,知愨擁衆散關,欲閱羣臣可歸者納之。令孜忌之,密令王行瑜以兵襲殺其衆。令孜又募新軍,以千人爲都,凡五十四都,分左右爲十軍統之。此皆令孜罪,《舊書》不載,《新書》補之。

《來俊臣傳》:俊臣子誣樊戩以謀反誅,戩子訴闕下,不得奏,因自刳腹死。上巳日,俊臣與其黨集龍門,題縉紳名於石,抵而僕者先告,抵李昭德不中。昭德知之,乃令衛遂忠發其奸,言自比石勒,欲告皇嗣及廬陵王與南北衛謀反。方俊臣用事,託天官選者二百餘員,及敗,有司自首。武后詰之,對曰:“亂陛下法,身受戮,忤俊臣,覆臣族。”此皆見俊臣之惡,《舊書》不載,《新書》補。《顏泉明傳》:顏杲卿之子泉明,先從杲卿討賊,杲卿敗,泉明客壽陽。史思明獲之,械送幽州。間關得免,後爲郫令,遷彭州司馬,皆有善政。孤藐相從百口,飠千粥不給,無悔嘆。此忠臣之後之能世其家者,《舊書》不載,《新書》補之○《舊唐書》所載亦有不應刪而《新書》反削之者,今亦錄於後《和思趙皇后傳》,《舊書》載其死後莫知瘞所,將招魂葬之,於中宗陵。彭景直上言:招魂非古法,宜據《漢書。郊祀志》葬黃帝衣冠於橋山故事,以皇后衣葬。按此可備變禮之用,宜存,《新書》不載。

《順宗王皇后傳》,《舊書》載後崩後,公卿進諡議,欲告天地宗廟。禮院奏曰:“《曾子問》:賤不誄貴,幼不誄長。故古者天子稱天以誄之,皇后之諡則讀於廟。《江都集禮》引《白虎通》曰:皇后何所諡之,以爲於廟。又曰:皇后無外事,無爲於郊。故天子諡成於郊,皇后諡成於廟。”詔從之。又初稱諡曰莊憲王太后,禮儀使鄭引開元中昭成皇太后諡號之議,謂:“入廟稱後,義繫於夫,在朝稱太,義繫於子。今百司移牒,恐不合除太字。至神主入廟,始當去之。”此亦議禮故事,《新書》不載。

《封常清傳》,《舊書》載其臨刑時遺表全文,蓋以明其心跡,且著其枉也。《新書》節之,不過一二語,雖覺簡淨,殊少意味。

《李嗣業傳》:香積寺之戰,嗣業以長刀陷陣,固爲戰功第一。及收長安後,進取東都,新店之戰,王師又敗,郭子儀已爲賊兵所包,賴嗣業與回紇夾擊,賊始遁去。此亦嗣業大功也,《舊書》詳之,《新書》乃不錄。

《渾傳》、《舊書》載爲會盟使,與土番盟梨樹園,爲土番所劫之事甚詳。《新書》但云爲結贊所劫,副使以下皆陷,惟得免。按梨樹園劫盟乃當時一大事,爲會盟使,則此事不詳於《傳》而詳於何處耶?《新書》蓋恐形之失策,故略其詞耳。

《李吉甫傳》,《舊書》吉甫監修國史,上問《時政記》記何事,對曰:“是宰相記天子事,以授史官之實錄也。古者左史記言,即今起居舍人,右史記事,即今起居郎。永徽中,宰相姚慮造膝之言或不下聞,請隨奏對而記於仗下,以授史官,今《時政記》是也。”此於朝制有關第,《新書》刪之。

《張傳》建議討李克用,《舊書》全載克用訴表,正見之孟浪生事。及克用之負氣不恭,《新書》盡刪之,豈爲諱耶,抑爲克用諱耶?

《王處存傳》,《舊書》黃巢據京師,處存選驍卒五千,以白爲號,夜入京,賊已遁。軍人皆釋兵,爭據第宅,坊市少年多帶白號劫掠。賊偵知之,自灞上覆襲京師。市人以爲王師,歡呼迎之。處存爲賊所迫,收軍還營。賊怒,召集兩市丁壯七八萬殺之,血流成渠。此亦一大事,《新書》不載。

○新、舊《唐書》有彼此互異者,今據《通鑑》、《綱目》、《唐鑑》、《貞觀政要》、《五代史》、《北夢瑣言》等書稍爲訂正於後阝國公薨,《舊書》在武德二年五月,《新書》在八月。按《綱目》皇泰二年八月唐阝國公薨。隋之皇泰二年即唐高祖武德二年也。薨以八月,與《新書》同。

突厥殺劉武周,《舊書》在武德三年秋,《新書》在武德五年秋。按《綱目》書秦王世民擊宋金剛,破之,劉武周及金剛走死,在武德三年夏四月。而《分注》謂是時武周聞金剛敗,懼而走突厥,久之謀亡歸馬邑,事泄爲突厥所殺。其曰久之,則原非一時之事。蓋武周之逃在三年,而被殺在五年也。

皇太子建成破劉黑闥,《舊書》在武德五年冬,《新書》在六年春。按《綱目》武德五年冬淮陽王道玄擊黑闥,敗沒。十一月始遣建成擊之。十二月兵至昌樂,黑闥亡走。六年正月,諸葛德威擒黑闥以獻,斬之。是破黑闥在五年冬,斬黑闥在六年春,《舊書》併爲一時,誤。

《舊書》元和四年十月立鄧王寧爲皇太子,太赦。《新書》立太子在是年閏三月,大赦在十月。按《綱目》是年閏三月制降繫囚、蠲租稅,此即大赦也。是月又書立鄧王寧爲皇太子。是立太子在閏三月,與《新書》同。然《綱目》赦在前,立太子在後,非因立太子而赦也。三書俱不合,未知孰是。

李密緻書唐公,欲自爲盟主,及唐公答書,僞相推奉之事,《舊書》敘在殺翟讓之後,《新書》敘在殺翟讓之前。按密自殺讓後,聲勢益盛,敗致書高祖應在此時。然《通鑑》、《綱目》俱書此事在殺翟讓之前,益密自取興洛倉,讓推密稱魏公,則已爲羣雄中巨擘,而唐祖是時方起兵,勝敗未可知,故密以勢相凌,有自爲盟主之意。唐祖亦僞相推奉以驕之,及密殺讓時,唐祖已取長安,密豈復敢以勢相凌也?閱《綱目》所書,先後次第自見,《舊書》應誤。

《舊書。江夏王道宗傳》:徵高麗時,道宗與李靖同爲先鋒。《新書》則雲與李同爲先鋒。按《靖傳》徵遼時靖己老,太宗雖欲用之,以其老不果。而實在行,則道宗所同李非李靖也,《舊書》誤。

《舊書。魏元忠傳》:元忠陷周興獄,詣市將刑,則天以其平敬業功免死,流配貴州。方臨刑時,則天先令傳聲,監刑者遽欲釋之,元忠曰:“未知敕虛實,豈可造次。”徐待宜敕,然後起謝。尋詔還爲御史中丞,又爲來俊臣、侯思止所陷,再流嶺南。《新書》則以此臨刑傳赦事謂爲來俊臣所陷,而俊臣獄之前,先爲周興所陷當死,以平揚楚功得流,俊臣獄之後,又爲侯思止所陷,仍貶於嶺南。是元忠凡三被流,周興獄一也,來俊臣獄二也,侯思止獄三也。《舊書》則僅周興一次,俊臣、思止並作一次,凡兩被流而已。然《舊書》又云:前後三被流,則天問曰:“卿何以累被得謗?”然則元忠在武后時被流者凡三,當以《新書》爲是。

《舊書》:敬暉等誅張易之兄弟時,薛季昶勸並誅武三思等,暉與張柬之不肯。及三思附韋后得柄,柬之嘆曰:“主上昔稱勇烈,吾留諸武,冀上自誅耳。”是不誅諸武由暉及柬之之誤也。《新書》敬暉及桓彥範傳則謂,季昶勸時,暉亦苦諫,而彥範不從,是暉亦欲誅諸武者,其誤乃由彥範也。又以“留諸武待上自誅”之語爲彥範之言。今按《通鑑》,二張之誅也,季昶謂柬之、暉曰:“二兇雖除,產、祿猶在,去草不除根,終當復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猶几上肉耳。”是暉及柬之皆不肯誅諸武,與《舊書》所記同。其“留諸武待上自誅”之語,亦以爲柬之所言。然則當以《舊書》爲是。

《舊書》王同皎謀誅武三思,爲同謀冉祖雍所告,乃被殺。《新書》謂宋之遜兄之問嘗同舍問謀張仲家,知其事,令之遜之子曇密告三思。按《通鑑》宋之問及弟之遜乃密告三思,遂使人告同皎與武當丞周憬等謀殺三思,廢皇后,皆坐斬。之問、之遜併除京官,據此,則告同皎者出於之遜兄弟,況冉祖雍本黨於三思,在五狗之列,同皎豈肯與之同謀耶?當以《新書》爲是。

《舊書》謂王釒共權盛時,雖李林甫亦畏之。《新書》謂釒共雖得君,然畏林甫,謹事之。按《舊書。安祿山傳》:李林甫爲相,朝臣莫敢抗禮,祿山來謁,不甚磬折。林甫召釒共,釒共至,趨拜甚謹,祿山乃悚息。是釒共之事林甫固甚謹,《舊書》既詳其事於《祿山傳》,而《釒共傳》反雲林甫亦畏之,何耶?《舊書。韋見素傳》:祿山、國忠爭寵時,見素無所是非,遂至凶逆犯順,不措一言。《新書。見素傳》則謂:祿山請以番將三十二人代漢將,見素力言於帝,謂祿山反狀甚明。按《綱目分注》,是時見素謂國忠曰:“祿山反狀明矣。”明日入見,上迎謂曰:“卿等疑祿山耶?”見素極言反已有跡,上不悅,竟從祿山之請,與《新書》同,當以《新書》爲是。

《舊書。安祿山傳》:楊國忠屢奏祿山必反。天寶十二載,上令輔ギ琳覘之,得其厚賂,還,盛稱其忠。國忠又云:“召必不至。”乃召之,十三載,謁於華清宮,遂以爲左僕射,遣回。《新書》:十三載祿山來謁華清宮,明年國忠謀授祿山宰相,制未下,帝使輔ギ琳賜大柑,因察之。繆琳得厚賂,還言無他,帝遂不召。據《舊書》則ギ琳之遣在十二年,據《新書》則在十四年。今按《通鑑》、《綱目》二書:十三載祿山入朝,帝欲加以平章事。國忠謂祿山目不知書,乃以爲左僕射。十四載,國忠又請除祿山平章事,召入朝,而以賈循等分領祿山所部。上從之,已草制而不發,更遣ギ琳覘之。ギ琳得賂,還言祿山無二心。上謂國忠曰:“祿山必無異志,朕自保之,卿勿憂也。”乃止。正與《新書》同,當以《新書》爲是。

貞元三年,射生將韓欽緒等與妖僧李廣宏謀反,《舊書》本紀謂欽緒以遊瑰子特赦之,《新書》本紀則雲韓欽緒伏誅。按《舊書。遊瑰傳》謂李廣宏謀反事發,德宗命內官捕其黨與斬之,而不明言欽緒之或殺或赦。《新書。遊瑰傳》:欽緒奔州,中人捕斬,以狀示遊環,遊環懼,並執欽緒二子送京師,帝赦之。既曰捕斬以狀示遊環矣,則欽緒已被斬可知也。況遊瑰懼誅,並以欽緒之子送京師,敢匿欽緒乎?《通鑑》:欽緒亡抵州,械送京師,與軟奴(即廣宏)等皆腰斬。是欽緒之狀誅,《通鑑》與《新書》皆同。《舊書》所謂赦之者,蓋誤以赦欽緒之子爲赦欽緒耳。

魚朝恩之死,《舊書》:上罷朝恩觀軍容使,會寒食入宴,有詔留之,朝恩懼,言頗逆,上亦不之責。是日,還第自經死。《新書》則雲:宴罷,朝恩將還營,有詔留之。帝責其異圖,命左右擒縊殺之,外無知者。明日下詔,罷其觀軍容使。外人皆言既奉詔乃自縊雲。《綱目》所書亦與《新書》合,則《舊書》所謂罷官後自縊死者非也。蓋唐時國史本諱之,《舊書》但仍其舊,不暇改訂耳。《舊書。第五琦傳》:賀蘭進明遣琦奏事蜀中,玄宗大喜,即命爲江淮租庸使。《新書。琦傳》謂肅宗在彭原,琦奏事訖,即言當今急務在財用,帝乃令勾當江淮租庸使。據《舊書》則玄宗所命也,據《新書》則肅宗所命也。按《通鑑》:進明遣參軍第五琦入蜀奏事,琦言:“今方用兵,財賦爲急。財賦所產,江淮居多。乞假臣一職,可使軍無乏用。”上皇悅,以爲租庸使。《綱目》亦書此事在上皇遣使以冊寶傳位肅宗之前,然則琦之爲租庸使,尚是玄宗所命也,當以《舊書》爲是。

《新書。李泌傳》:德宗謂泌曰:“人言盧杞是奸邪,朕殊不知。”泌曰:“此乃杞之所以爲奸邪也。”《舊書》杞及李勉傳則俱以此語爲勉之言,而《泌傳》不載。按《通鑑》及《綱目》德宗與泌論即位以來宰相,曰:“盧杞忠清強介,人言其奸邪,朕殊不覺。”泌曰“此乃杞之所以爲奸邪也。倘陛下覺之,豈有建中之亂乎?”與《新書》同。《舊書》謂李勉者應誤。

《舊書》本紀:貞元元年正月,始聞顏真卿爲李希烈所殺,追贈司徒,諡文忠。《新書》本紀則書:貞元元年八月,李希烈殺宣慰使顏真卿。據《舊書》是年正月已聞真卿被害,則被害時尚在前也。據《新書》則是年八月始被害也。按《綱目》興元元年八月真卿爲希烈所殺,貞元元年正月贈真卿司徒,諡文忠。是真卿被害於興元元年八月,贈諡於次年正月,與《舊書》同。《新書》蓋誤以上年八月爲是年八月耳。

《舊書》:武宗會昌元年九月,幽州軍亂,逐其節度使史元忠,推牙將陳行泰爲留後。八月,雄武軍使張絳奏行泰慘虐,不可爲帥,請以本鎮軍討之。許之,遂誅行泰,詔以絳知兵馬使。明年二日,令知留後事,仍賜名仲武。是張仲武即張絳也。《新書》則雲:盧龍軍將陳行泰殺其節度使史元忠,自稱留後,閏月,軍將張絳殺行泰,自稱留後。十月軍亂,逐絳,雄武軍使張仲武入於幽州。則仲武與絳截然兩人也。按《藩鎮傳》,行泰邀節度未報,次將張絳殺行泰求帥,武宗自用張仲武代之。又《通鑑》:盧龍軍亂,殺節度使史元忠,推陳行泰主留後務。既而復亂,殺行泰,立張絳。會雄武軍使張仲武起兵擊絳,且遣吏奉表。李德裕以爲其辭理較順,可許,乃詔以仲武爲留後。是《通鑑》所紀與《新書》合,仲武與絳明系兩人。《舊書》謂絳即賜名仲武者誤。

《舊書》:宣宗大中四年九月,幽州節度使周卒,軍中立牙將張允伸爲留後。《新書》則雲:盧龍軍亂,逐其節度使張直方,牙將張允伸自稱留後。考之《藩鎮傳》,亦云張仲武卒,子直方襲留後,慮其下爲變,逃奔京師,軍中推張允伸爲留後。是允伸之前即直方,而無所謂周者。然《舊書。張允伸傳》:大中四年,戎帥周寢疾,表允伸爲留後。則允伸之留後得之周,而非接自直方,顯然明白。又《通鑑》雲:盧龍節度使周薨,軍中表請張允伸爲留後。則與《舊書》相合。是允伸之前有周,《新書》謂直方後允伸即爲留後者誤。《舊書。鄭畋傳》:畋鎮鳳翔,抗黃巢,會臥病,以地當賊衝,宜用武將,乃薦李昌言自代,而身自赴行在。《新書》則雲:畋在軍府,司馬李昌言襲之。畋好語曰:“公能戢兵愛人,爲國滅賊,則守此可矣。”乃委軍去,昌言自爲留後。是畋之去,實昌言逐之也。《綱目分注》亦謂:昌言在興平,因犒賞稍薄,激怒其衆,引軍還襲府城。畋告城好語之,乃委以留務,即日西赴行在。與《新書》所記同。《舊書》誤。

《舊書》本紀:寶應元年冬,賊范陽尹李懷仙斬史朝義首來獻,請降。《朝義傳》亦云:朝義走幽州,賊帥李懷仙於莫州生擒之,送款來降,梟首至闕下。《新書》本紀則雲:史朝義自殺,其將李懷仙以幽州降。《朝義傳》亦云:朝義先奔莫州,田承嗣紿令還幽州,以懷仙兵來再戰。朝義遂出,而承嗣即以城降官軍。朝義至范陽,懷仙部將李抱忠不納,謀奔兩番。懷仙招之。至幽州,自縊死。懷仙斬其首,傳長安。據此則朝義先至莫州,後又至幽州縊死,非被擒於莫州也。《綱目》書此事雲:賊將田承嗣以莫州降,李懷仙殺朝義,傳首京師。《分注》亦云:朝義屢敗,田承嗣說令往幽州起兵。朝義既出,承嗣即降。時朝義范陽節度使李懷仙已降,朝義至,不得入,乃東奔,欲入契丹。懷仙遣兵追之,朝義乃自縊,懷仙斬首以獻。所記雖與《新書》小異,然其爲至幽州自縊則同,非擒於莫州也。當以《新書》爲據。

《舊書。楊復光傳》:黃巢犯江西,復光遣吳彥宏諭降之,巢即令尚君長奉表歸國。宋威害其功,擊之。巢怒,復亂。朝廷誅尚君長。《新書。復光傳》則雲:宋威擊王仙芝,復光遣使約賊降。仙芝遣尚君長如約。威疾其功,密請誅之,故仙芝怨,復叛。《黃巢傳》亦云:復光遣吳彥宏以詔諭賊,仙芝遣蔡溫球、楚彥威、尚君長來降。威陽許之,上言與君長戰,擒之,乃斬君長。仙芝怒,還攻洪州。據《舊書》則遣尚君長者黃巢也,《新書》則王仙芝也。按《綱目》明書乾符四年冬,王仙芝遣尚君長請降,宋威執以獻,斬之。而三年之冬《分注》謂仙芝攻蘄州,刺史裴渥許爲奏官,授以左神策軍押牙。仙芝喜甚,黃巢大怒,謂仙芝獨取官去,使此五千餘衆將安歸。仙芝遂不受命,分其軍二千餘人從仙芝及君長,二千人從巢,各分道而去。是蘄州分兵之後,君長常隨仙芝,不復在巢所也,然則遣君長降者,乃仙芝,非巢也。當以《新書》爲是。

《新書。沙陀傳》:天覆元年,李克用爲汴兵所敗。朱友寧長驅圍太原。克用與李嗣昭、周德威謀奔雲中,李存信謂不如奔北番。國昌妻劉語克用曰:“王嘗笑王行瑜失城走而死,奈何效之?”克用悟,乃止。據此則勸止克用者,國昌妻也。國昌乃克用之父,其妻乃克用母也。然《五代史。唐家人傳》雲。克用正室劉夫人,明敏多智略,當存信勸走入北番時,夫人曰:“存信牧羊兒,安足計成敗?公常笑王行瑜棄州爲人所擒,今乃自爲此乎!”則劉夫人乃克用妻也。《通鑑》及《北夢瑣言》亦謂克用妻劉夫人勸克用固守。其下又云:夫人無子,姬曹氏生存勖,夫人待曹加厚。是劉夫人之爲克用妻也明矣。乃《新書》以爲國昌妻,不知何據。又《通鑑》謂是時克用甚懼,嗣昭、德威曰:“兒輩在此,必能固守。”《五代史。嗣昭傳》亦云:存信勸奔雲州,嗣昭爲爭以爲不可。是二人亦不主出奔之策者也。而《舊書》謂與二人謀奔雲州,亦誤。

《舊書。朱傳》:汴師來攻,與妻出奔,爲野人所害,傳首汴州,妻至汴爲尼。《新書》:出奔,野人執以獻,朱全忠斬之而納其妻。《綱目分注》又謂:棄城走,野人執以獻。其弟朱瑾時守兗州,留其將康懷貞守城,自出掠糧以給軍。全忠遣將襲兗州,獲瑾妻子。瑾奔淮南。全忠納瑾妻還,張夫人請見之,瑾妻拜,夫人亦拜且泣曰:“兗鄆與司空約與兄弟,以小故起兵相攻,使吾姒辱於此。他日汴州失守,吾亦如吾姒之今日乎!”全忠乃出瑾妻而斬。《五代史。梁家人傳》:太祖已破朱瑾,納其妻以歸。張後見瑾妻云云(與《綱目》同),太祖乃送瑾妻爲尼,後常給其衣食。合二書以觀,則全忠所納者瑾妻,而非妻也。《舊書》謂妻至汴爲尼,《新書》謂全忠斬而納其妻,則皆謂妻也。獨是《五代史》本歐公所作,《唐書》亦歐公總裁,何以並不參訂耶?又按《五代史。瑾傳》:瑾歸淮南後,以殺徐知訓被族,妻陶氏臨刑而泣,其妾曰:“何爲泣乎?今行見公矣。”陶氏收淚欣然就戮。此蓋逃奔江南後再娶之妻也(《北夢瑣言》亦以爲瑾妻)

○南詔涉海及銅柱之誤《南詔傳》:楊國忠當國,使李宓將兵十萬擊南詔,涉海而疫死者相踵。按南詔雖有滇池、洱海,然自蜀至大理皆陸路,初不渡此也。又云:玄宗使何履光以兵定南詔,復立馬援銅柱。銅柱在林邑國,相距七八千里,南詔安得有之?此皆傳聞之誤。蓋宋時南詔已不入版圖,故子京無從考訂耳。

○《順宗諸子傳》《舊書》:冀王糹求本名淮,初封宣城郡王。和王綺本名氵胥,初封德陽郡王。福王綰本名,初封河東郡王。《新書》則糹求本各氵胥,初封岐陽郡王,綺本名,初封河東郡王。

●卷十三○《五代史》宋、金時,《五代史》尚用薛居正所修。金章宗始詔削薛史,專用歐史,事見《章宗太紀》。今歐史列於正史,自章宗始也。書法嚴潔,固爲諸史之最。然韓通忠義,不爲立傳,前人已議之。此猶或爲本朝諱也。《宋史。張昭傳》:後唐張憲爲北京留守,當莊宗遇難,明宗將入,或勸憲作表奉迎。憲不肯,遂死之。是張憲乃唐莊宗完節之臣,歐史既不列於《唐臣傳》,又不入於《死節傳》,亦屬疏漏。朱溫之篡也,唐相楊涉爲押國璽使,其子凝式謂涉曰:“大人爲唐宰相,而使國家至此,不可謂之無罪。況持天子璽與人,雖保富貴,奈千載何!”涉大駭曰:“汝滅吾族!”神色爲之不寧者累日。此事《唐書》雖不載,而《通鑑》載之甚詳,則應是宋初共見共聞之事。乃歐史絕不敘及,亦未免意存迴護。又袁文《甕牖閒評》雲:南唐李後主既降,宋祖以其拒守久,封以違命侯。歐史凡說後主處,皆書違命侯。按陳壽《三國志》於孫權直稱名,至蜀則必曰先主、後主,蓋壽本蜀人,以父母之邦故也。歐公吉州人,正屬南唐,其祖父皆南唐臣民也,而忍斥之曰違命侯乎?則《五代史》亦多有可議者。

○宋、遼、金三史宋、遼、金三史,總裁官皆列脫脫銜,以脫脫乃都總裁也。其餘則鐵睦爾達世、賀惟一、張起巖、歐陽玄四人,皆總裁三史。呂思誠則第總裁《遼史》,而二史不與;揭斯則總裁遼、金二史,而《宋史》不與;李好文、王沂、楊宗瑞總裁宋、金二史,而《遼史》不與。今三史卷首具載,可考也。《續綱目》乃但記鐵睦爾達世等四人,而思誠、好文等不載,未免疏漏。又《元史。阿魯圖傳》:修三史,皆爲總裁官。則阿魯圖亦總裁也。今《宋史》卷首進表尚系阿魯圖,而三史所列總裁銜名不載,而另列爲領三史,蓋其官位又在都總裁之上也。至纂修諸人,三史各有專官,不相攙越。《遼史》四人,則廉惠山海牙、王沂、徐、陳繹曾也。《金史》六人,沙刺班、王理、伯顏、趙時敏、費著、商企翁也。《宋史》二十三人,則斡玉倫徒、泰不華、杜秉彝、宋、王思誠、幹文傳、汪澤民、張瑾、麥文貴、貢師道、李齊、餘闕、劉聞、賈魯、馮福可、趙中翰、陳祖仁、王儀、餘貞、張翥、吳當、危素也〔按:張翥:之前應補譚忄造一人〕。卷帙繁多,時日亦極迫促,自至正三年三月開局,至正五年十月即告成。以如許卷帙,成於二三年之間,宜其疏漏蕪雜。且纂修諸人各修一史,不暇彙集三朝,參互考訂,故凡南北交涉之事,一經勘對,輒見牾。今始摘數條於後,略可見當日漫無訂正也。(明臣柯維騏以宋、遼、金三史合爲一書,以遼、金附宋,而列二王於本紀,義例甚嚴,閱二十年始成書,名曰《宋史新編》。見《明史》本傳。又周敘以宋、遼、金三史體例未當,欲重修之,正統中請於朝,詔許自撰,數年未及成而卒。)

○遼、宋二史相合處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爲遼景宗乾亨元年,是時宋徵北漢,遼救之。《宋史》是歲三月郭進大破契丹兵於關南,《遼史》是歲三月耶律緒等與宋戰於白馬嶺不利,冀王敵烈及節度使都敏、黃皮室〔原漏“黃”字〕詳穩唐皆死之。此即郭進關南戰勝之事。劉繼元降,六月,太宗乘勝自將伐契丹。《宋史》謂帝次幽州城南,契丹軍城北,帝率衆擊走之。七月,帝率諸軍及契丹大戰於高梁河,敗績。《遼史》謂六月宋主來侵,北院大王奚底、統軍使蕭討古、乙室王撒,合〔原漏“合”字〕戰於沙河,不利(此即《宋史》擊走契丹軍之事)。七月耶律沙等及宋兵戰高梁河,少卻,休哥、斜軫橫擊,大敗之,宋主僅以身免(此即《宋史》高梁敗績之事)。《遼史》是歲十月韓匡嗣與宋兵戰於滿城,敗績。《宋史》十一月關南言破契丹,斬首萬級(此蓋即匡嗣敗績之事,惟月日稍差)。《宋史》太平興國五年,諸軍與契丹戰於莫州,敗績。《遼史》休哥敗宋兵於瓦橋關,守將張師出戰,休哥奮擊敗之。宋兵又陣於水南,休哥涉水擊之,追至莫州,殺傷甚衆(此即《宋史》莫州敗績之事)。《遼史》統和十七年十月,攻遂城不克,蕭繼遠攻狼山鎮石寨,破之。次瀛州,擒其將康昭裔。次遂城,殺宋兵殆盡。《宋史》鹹平三年,契丹犯高陽關,都部署康保裔死之(此事相合,惟日月稍差)。《遼史》統和二十一年四月,蕭撻凜獲宋將王繼忠於望都。《宋史》鹹平六年契丹來侵望都。《宋史》鹹平六年,契丹來侵望都,副都部署王繼忠陷於敵。以上數事,二史皆相合。

○遼、宋二史不相合處《宋史》太平興國四年取燕敗還之後,七月劉廷翰及契丹戰於遂城西,大敗之,斬首三百級。《遼史》不載此事,而云十月太保矧思與宋兵戰於火山,敗之。《宋史》太平興國五年三月,潘美敗契丹兵於雁門,殺其駙馬侍中蕭咄李,獲都指揮李重誨。十一月,關南與契丹戰,大敗之。此事《遼史》俱不載,但云十一月宋兵夜襲營,蕭乾等戰退之。《遼史》乾亨四年四月帝自將南伐,至滿城,不利,太尉奚瓦里〔原漏“瓦”字〕中流矢死,統軍使善補爲敵軍所圍,斜軫救出之。而《宋史》是年不載此事,但有五月崔彥進敗契丹於唐興,潘美敗契丹於雁門。《宋史》鹹平二年九月,鎮定都部署言敗契丹兵於廉良路,殺獲甚衆。十二月,冀州言敗契丹兵於城南,殺千餘人。契丹又攻威虜軍,本軍擊敗之,殺其酋帥。三年正月丁亥,範廷召等追契丹至莫州,斬首萬餘級。此事《遼史》皆不載。《宋史》鹹平四年十月,張斌奏破契丹兵於長城口。十一月,王顯奏破契丹兵,殺二萬人,獲統軍鐵林等。是歲遼統和十九年,並不載此事,但云十一月宋兵出益津關來侵,招古擊敗之。《遼史》統和二十年四月,太和達裏底敗宋兵於梁門,蕭撻凜破宋兵於泰州。而《宋史》鹹平五年並無交兵之事,但在契丹大林寨王昭敏來降。歷觀數事,宋之勝也遼不言敗,遼之勝也宋亦不言敗,彼此各誇其功而諱其辱(蓋國史本如此)。至和景德元年澶淵之戰,《宋史》則有威虜軍大破契丹;撻覽與契丹主及其母攻定州,宋兵於唐河擊其遊騎;石普、高繼祖擊敗契丹數萬騎於岢嵐軍;契丹攻瀛州,李延渥敗之,殺傷十餘萬;契丹兵至澶州,其大帥撻覽耀兵出陣,中伏弩死。而《遼史》是年則雲:與宋兵戰於唐興,大敗之;蕭撻凜與宋兵戰遂城,大敗之;攻瀛州,不克;耶律課裏遇宋兵於州,敗之,蕭排押獲宋田逢吉、郭守榮等;次澶淵,蕭撻凜中伏弩死。二史所記一時之事,惟撻凜中弩死相合。瀛州之戰,《宋史》謂殺傷十餘萬,《遼史》但云攻瀛州不克,其餘則各言勝而不言敗。此皆修史者僅據國史原文,而不暇互相參訂故也。又如遣使議和一事,《宋史》謂太祖開寶八年三月,契丹遣使克沙骨慎思,以書來講和,《遼史》謂景宗保寧六年三月,宋遣使來講和。則未知孰先遣使也。又《遼史》聖宗統十二年八月乙酉,宋遣使求和,不許。辛酉,宋又遣使求和,不許。而《宋史》淳化五年並無遣使講和之事至澶淵之盟,《遼史》謂宋遣使遺王繼忠弓矢,密請求和,聖宗詔繼忠與使者會,許和,宋乃遣曹利用來,即遣韓巳持書報聘。而《宋史》則謂契丹駐陽城,因王繼忠致書於莫州,繼忠又馳奏謂契丹請和,乃使曹利用往議,契丹即遣韓巳來。則又未知孰先求和也。大抵交戰請則諱言敗,和則諱言先,兩朝修國史時,固已各自爭雄如此耳。其列傳內更有不相合者。《宋史。尹繼倫傳》:契丹入寇,李繼隆以兵萬餘護輜重赴威虜軍,契丹將於越諜知之,率數萬騎將邀於路,遇繼倫,不顧而去。繼倫曰:“寇以我兵少,蔑視我耳。彼若捷,則乘勝驅我而北;不捷,亦且泄怒於我,無遺類矣。今當卷甲疾趨,出其不意。”乃命銜枚夜行,至徐河,天未明,于越方與繼隆對陣未戰,繼倫從後急擊,殺其皮室一人,衆驚潰,于越方食,乘善馬先遁,衆大潰。契丹自是不敢窺邊,其平居相戒曰:“當避黑麪大王。”按于越乃契丹大官之號,其時爲于越者乃休哥也。而《遼史。休哥傳》並不言徐河敗績之事。《宋史。富弼傳》:弼在契丹議歲幣,遼主欲用獻字,否則用納字。弼執不可。遼使劉六符等來,宋竟以納字與之。是宋之輸歲幣僅言納也。《遼史》本紀及劉六符、耶律仁先傳,則謂六符等至宋,定歲幣進貢名,宋從之,歲幣稱貢。則宋竟用貢字矣。此又其各自諱敗稱雄著也。他如一康保裔也,《宋史》作康保裔,《遼史》則曰康昭裔。一蕭撻凜也,《遼史》作蕭撻凜,《宋史》則曰撻覽。于越乃官名,非人名也,《尹繼倫傳》則曰契丹于越,下又云越去大軍四五里,則竟似姓於名越者矣。此又皆南北傳聞之訛,而不暇審訂者也。

○遼、金二史不相合處遼天祚帝與金人交兵及議和等事,遼、金二史所載尚多相合。如遼之天慶五年,爲金收國元年,黃龍府及護步答岡之戰,六年蒺藜山之戰,八年、九年與金議和,往還封冊之事,保大元年餘睹叛降金,二年遼主出奔,邪律淳僭位於燕,病死,其妻赴天德軍,金主入燕,以及保大五年遼主被擒,核之《金史》,大概具相合。惟《遼史》天慶四年本紀雲:初,女直起兵,以紇石烈部人阿疏不服,遣撒改討之。阿疏弟狄故保來告,詔使勿討,不聽,阿疏來奔。至是女直遣使來索阿疏。遼遣阿息保問境上多建城堡之故,女直以慢語答曰:“若還阿疏,朝貢如舊,不然,城未已也。”乃起兵攻寧江州。遼使高仙壽、蕭奉先討之,爲所敗。又以蕭嗣先、撻不也發契丹奚軍及禁兵討之,女直潛渡混同江,掩擊遼衆,大潰。《金史》太祖(即阿骨打)遣習古乃、銀術可等往遼索阿疏,習古乃等還,具言遼王驕肆廢弛之狀。太祖遂起意伐遼,備衝要,建城堡。遼遣阿息保來詰,太祖曰:“若以阿疏與我,請事朝貢,苟不獲已,豈能束手受制也!”阿息保還,遼人始爲備,命蕭撻不野調諸軍於寧江州。太祖乃號令諸部,行二千五百人,進次寧江州,大敗遼師。十一月,遼蕭糾裏及撻不野將步騎十萬至鴨子河,太祖又大破之。此即《遼史》天慶四年事也。然《遼史》謂天祚帝乾統元年阿骨打襲節度使,則至是時已閱十有四年,而《金史》以此事繫於阿骨打襲位之二年,竟抹卻中間一十二年。蓋《金史》世紀尚未編年,但總敘起事之由,遂不暇查覈年歲,致有此誤也。又《遼史》天祚帝天慶二年幸混同江,外界生女直在千里內者,以故事皆來朝。遇頭魚宴,酒酣,命諸酋次第起舞,獨阿骨打辭以不能。諭之再三,終不從。他日上密謂樞密使蕭奉先曰:“阿骨打意氣雄豪,可託以邊事誅之,否則將爲患。”奉先曰:“粗人不知禮,且容之。”阿骨打疑懼,遂稱兵,先並旁近部族,擄趙三等家屬。趙三訴之,奉先仍作常事以聞。後數召,阿骨打稱疾不至。明年,阿骨打忽率五百騎至鹹州,與趙三等面折,阿骨打不屈,一夕遁去。遣人訴於上,謂鹹州詳穩司欲見殺,故不敢留。自是召不復至。而《金史》世紀內不載此事,蓋金源修國史時已自爲諱耳。又《金史》:寧江州戰勝後,羣臣皆勸進。明年正月,太祖遂即皇帝位,國號大金,建元收國,則遼天慶五年事也。而《遼史》是年不書,直至天慶七年本紀內始稱:是歲,阿骨打用楊樸策,即皇帝位,建元天輔,國號金。則竟將金主建國之事移下二年矣。金主天輔七年,爲遼主保大三年,秋八月,金主崩於部堵濼。而《遼史》是年不書,乃於保大四年八月書金主阿骨打死,是又移下一年矣。豈編訂者誤算年分耶,至如《遼史》張據平州。《金史》作張覺,蓋與覺音相近之故。《遼史》保大二年遷州刺史高永昌降金,《金史》作高永福。按高永昌於天慶六年據東京,已爲金將撻不也所戮,安得至此時又降?《遼史》誤也,當以《金史》爲正。

○宋、金二史不相合處宋、金二史,凡南北交涉之事,以兩朝本紀參考,大概多相合。惟《宋史》重和元年正月遣武義大夫馬政由海道使女真,約夾攻遼,以兩國年號覈算,是年爲金天輔二年。乃《金史》天輔無年十二月宋遣登州防禦使馬政以國書來,二年正月使散睹如宋報聘。則馬政至金反在前,而宋遣馬政反在後矣。宋宣和元年爲金天輔三年,《宋史》是年金使李善慶來,而《金史》是年使人無李善慶,但有孛堇辭列、曷魯等,《宋史》則孛堇等來聘又系之於宣和二年。歷觀此數年聘使之事,非《宋史》移後一年,即《金史》移前一年。又《金史》天會七年五月,拔離速襲宋主於揚州。按《宋史》是年爲建炎三年,二月金兵已至天長,高宗在揚州,即赴杭州,金人遂焚揚州。三月高宗遭苗、劉之亂,四月反正,五月復幸建康。若五月拔離速來襲揚州,高宗豈敢冒險前進乎?當以《宋史》爲正,《金史》蓋誤以三月之事爲五月也。王倫爲宋使,被殺於金,則《宋史》宜立傳,而《金史》不必立。宇文虛中使金被留,既而仕於金,官至太常卿,封河內郡公。則《金史》宜立傳,而《宋史》不必立。乃《宋史》則傳倫而並傳虛中,《金史》則傳虛中而並傳倫,均失之矣。韓常之被射中左目也,《金史》謂宗弼與張浚戰富平,宗弼陷重圍,韓常流矢中目,拔去,以土塞創力戰,宗弼得潰圍出,則建炎四年事也。《宋史。吳傳》則系之於仙人關之戰,謂與弟力戰敗金兵,射韓常中目,則又屬紹興四年事矣。至如黃天蕩之戰,《金史》謂撻懶在濰州遣移刺古來援,而《宋史。韓世忠傳》則謂撻辣使孛堇太一來援。《宋史》建炎二年金帥窩裏け陷濰州,《金史》則雲母克濰州。則南北傳聞之誤,又不必深論矣。

○宋、遼、金史舊本脫脫等修史時,原有舊日史稿,諸臣不過仍其文而稍爲編次耳。按《元史》伯顏既克臨安,董文炳主留事,曰:“國可滅,史不可滅。宋十六主,有天下三百餘年,其太史所記,具在史館。”乃悉收之,及諸記注五十餘冊,歸之國史院。此《宋史》所本也。世祖中統二年,王鶚請修遼、金二史,詔左丞相耶律鑄、平章政事王文統監修。中統三年,又詔史天澤同鑄監修。而《宋史。道學傳序》雲:舊史以邵雍列於“隱逸”,未當,今置於《張載傳》後。《外國傳序》雲:前《宋史》有《女直傳》今既作《金史》,義當削之。此可見三史舊本也。按阿魯圖等《進宋史表》雲:世祖皇帝拔宋臣而列政途,載宋史而歸祕府。既編戡定之勳,尋奉纂修之旨。《進金史表》雲:張柔歸金史於先,王鶚輯金事於後。脫脫等《進遼史表》雲:國既丘墟,史亦蕪。耶律儼語多避忌,陳大任詞乏精詳。五代史系之終篇,宋舊史埒諸載記。世祖皇帝敕詞臣撰次三史,首及於遼。六十餘年,因循有待。益見宋、金二史本取自宋、金兩朝,元世祖時已嘗修輯。惟遼代國史已失其本,故所記載最爲簡略。然曰世祖“撰次三史,首及於遼”,則世祖時蓋亦有成緒也。惟三史皆有舊本,是以不及三年,遂能告成。今其原本亦略有可以意揣者。如《宋史。牛皋傳》後總敘岳飛之功,謂飛命皋及王貴、董先、楊再興等經略東西京、汝、潁、陳、蔡諸郡,又遣梁興渡河,糾合忠義社,取河東北州縣,未幾李寶捷於曹州,董先捷於潁昌,劉政捷於中牟,張憲復淮寧府,王貴部將楊遇復南城軍。梁興會太行忠義,破金人於垣曲及沁水,金張太保、成太保等以其衆降,又取懷、衛二州,大破兀朮軍,金大擾。未幾岳飛還朝,下獄死,世以爲恨雲。按此乃總敘岳飛之功,非敘皋功也,而在《皋傳》末,可見舊史本以《皋傳》附《飛傳》之末,故於《皋傳》末復累敘飛功,而結之以下獄死。今乃以《皋傳》另爲一卷,而《皋傳》末卻仍舊文,又未將此總敘移在《飛傳》後,竟似此功出乎皋矣。《康保裔傳》:保裔戰歿,來援者惟張凝、李重貴。後重貴仕至鄭州防禦使,改左領軍大將軍,致仕。凝加殿前都虞侯,卒贈彰德軍節度使。蓋舊時原本凝與重貴二人亦不另立傳,故附見於《保裔傳》後也。今凝與重貴既各有專傳,則《保裔傳》後自無庸贅敘此二人之歷官,乃並不刪卻,而仍其舊。又《陳隆之傳》後附文州守劉銳、通判趙汝向相誓死守,被圍旬有五日,汲道絕,兵民水不入口者半月,至吮妻子之血。城垂陷,汝向猶提雙刀入陣,中十六矢,被執死。銳先殺其妻,父子三人登文王臺自刎死。此亦舊時原本,銳與汝向不另立傳,故附見《隆之傳》後也。今銳、汝向既各有專傳,則《隆之傳》後亦不必贅敘,乃亦不刪卻,可見當時纂修諸人徒以意爲割裂,不暇參訂,實難逃鹵莽草率之議也。

○《遼史》《遼史》最爲簡略。以二百餘年事蹟,而卷帙曾不及《宋史》十分之一。柯維騏謂遼代事實,經金、元兩朝,歲月既久,益多散失。此論固然。然耶律氏起朔方,未遑文教,故記述本自寥寥。聖宗時始命劉晟、馬保忠監修國史,而先世事蹟直至興宗、道宗時始裒輯成書。《耶律孟簡傳》雲:本朝之興幾二百年,宜有國史。乃編耶律曷魯、屋質、休哥三人行事以進。興宗命置局編修。《蕭韓家奴傳》雲:擢翰林監修國史,乃錄遙輦以來至重熙,共二十卷,上之。其時又有耶律合欲、耶律庶成與蕭韓家奴共事,編遼上世事蹟及諸帝實錄。蓋聖宗以前事皆是時所追述也。道宗大安元年,史臣進太祖以下七帝實錄,蓋又即蕭韓家奴本而審訂成之。其時劉輝謂道宗曰:“宋歐陽修編《五代史》,附我朝於四夷,妄加貶訾。臣亦請以趙氏初起時事詳附國史,則不惟諸帝有實錄,而更有全史矣。”《金熙宗本紀》:皇統八年,《遼史》成,熙宗嘗於宮中閱五代及遼史。可見《遼史》原有全書,而多出於興宗以後之追述,故記載極爲簡略。又金時党懷英與郝俁充遼史刊修官,移刺益趙諷等七人爲編修官,凡民間遼時碑銘墓誌及文集,或記憶遼時舊事,悉送官。此章宗即位初年事也。章宗又命移刺履提控纂修《遼史》。泰和元年,又增修遼史官三員,有改除者,聽以書自隨。懷英致仕,又詔直學士陳大任繼成之。則熙宗時《遼史》已有成書,章宗時又修之,元末修史時,不過仍其舊文,稍爲編次耳。然修史諸臣之草率亦略有可見者。既爲《遼史》,則本國興兵之事,不應自稱曰“遼兵”,乃本紀貝州之戰雲:軍校邵珂開城門納遼兵;戚城之戰雲:遼軍圍晉別將於戚城,晉主自將救之,遼軍引退;鄴都之戰雲:慕容彥超遇遼軍數萬,至榆林,遼軍又至,彥超等力戰,遼軍乃退。如此類者,不一而足,反似他國記載而稱契丹爲遼軍者。又蕭塔刺葛乃太祖、太宗時人,耶律敵祿乃世宗、穆宗時人,不應編在道宗諸臣蕭陶隗等之下,此亦編次之失檢也。凡敘事,本紀宜略,列傳宜詳。《耶律斜軫傳》:宋將楊繼業出代州,斜軫令蕭撻凜伏兵於路。明旦,繼業至,斜軫擁衆爲戰勢。繼業麾幟而前,斜軫佯退,伏兵發,斜軫進攻,繼業敗走至狼牙村,衆軍皆潰。繼業爲流矢所中,被擒。斜軫責曰:“汝與我國角勝三十年,今日何面目相見!”繼業但稱死罪而已。初,繼業在宋以驍勇聞,號楊無敵,首建梗邊之策。至狼牙村,心惡之,欲避不可得,既擒,三日死云云。此事既詳於《斜軫傳》,則本紀但云“斜軫敗宋兵,擒其將楊繼業”可矣,乃本紀又縷縷敘之,較本傳更爲詳悉,此豈史家體例耶?○《宋史》一《宋史》卷帙最繁,其中實有可不必立傳而拉雜列入者。如侯益、張從恩、扈彥珂、藥元福、趙昂、李、竇貞固、李濤、趙上交、張錫、張鑄、邊歸讜、劉濤等,皆歷仕五代,宋初不過仍其舊官,毫無功績,何必一一列之?其意以爲《五代史》既不載,不得不於《宋史》存之也。然如李、李濤等在五代尚有事蹟可記,其餘本不足書,乃一概入之列傳,仍不過敘其歷官,如今仕途之履歷而已,此亦成何史冊乎?況薛懷讓等並未仕於宋,而入之《宋史》乎?又如《王傳》既敘其拒盧多遜傾害趙普之謀,又以百口保符彥卿無罪,及手植三槐,卜其後必昌等事,則其子《王旦傳》不必復敘矣,而《旦傳》又縷縷述之。神宗時新法行,盡斥賣坊渡、祠廟。張方平爲南京留守,管內有閼伯、微子廟,亦在所賣中。方平使劉摯草奏,謂:“閼伯遷商丘,主大火,火爲國家盛德所憑;微之,宋始封之君,本朝開國建號於此,乞存其祀。”神宗驚駭,亟批紙尾謂“慢神辱國,莫大於此。”此事既載之《方平傳》,則《劉摯傳》可只用一二語括之,乃又一一詳敘,何也?李定以秀州判官薦授御史,宋敏求、蘇頌、李大臨皆力爭之,則詳載其事於一人傳中,其餘各傳但云“語在某人傳”足矣。乃既詳載於《頌傳》,而《大臨傳》又詳之。石介之死也,夏竦挾宿憾,誣以爲不死,北走契丹,奏遣中使按驗《呂居簡傳》則雲:中使來按甚急,居簡曰:“發棺而空,則北走無疑。不然,則國家無故剖人冢墓,何以爲訓?”使曰:“然則奈何?”居簡曰:“介死必有會葬之親族及棺斂之人,召問無異,可即令具軍狀以應。”中使然之,事遂已。而《龔鼎臣傳》則雲:郡守杜衍既奉詔會問。椽屬皆莫對鼎臣獨曰:“介寧有是!願以闔門百日保證其死。”衍出懷中奏示之曰:“吾已保介矣。君年少見義如是,未可量也。”則一事而出兩人之保證,固不妨各書,乃二傳既詳載之,而《石介傳》又一一鋪述,不損一字,何其不憚煩也!至《王旦傳》則全取《王文正公遺事》一書抄撮成篇,略無刪訂。《李綱傳》至二萬餘言,分上、下二卷,尚有奏議裁入也,李全劇賊,何亦分上、下二卷乎?宜其卷帙之繁也。

○《宋史》二《宋史》之病,往往有數人共一事,而立傳時則以其事分系之,若各爲其事而不相同者。貝州王則之亂,討平之者,明鎬、文彥博也,而《鄭驤傳》則雲:王則反,討平之。竟似驤一人之功矣。不特此也,《楊燧傳》謂燧攻貝州,穴城以入,賊平,功第一。《劉<門貝>傳》又謂<門貝>從攻貝州,穿地道穴城,<門貝>先入,衆始從,遂登陴,引繩而上。遲明,師畢入、貝州平,功第一。則即穴城一事,又各擅第一功矣。夏竦賜諡文正也,司馬光、劉敞俱駁之,乃《光傳》則曰:光謂“諡之美者,莫如文正,竦何人,足以當之?”乃改諡文莊。略不及敝,則似光一人所駁矣。而《敞傳》又曰:敞疏三上,乃改諡文莊。亦略不及光,又似敞一人所駁矣。高宗以邢後父煥除徽猷閣待制,孟太后兄子忠厚除顯謨閣學士,衛膚敏、劉珏皆力言非制。乃《膚敏傳》不及珏,《珏傳》亦不及膚敏,亦似兩人各爭一事。蓋作傳者欲人人各記其功,逐不自知其錯雜如此。

○《宋史》三《宋史。楊延昭傳》:延昭卒,帝遣中使護櫬以歸,河朔人多望柩而泣。按無屍曰櫬,有屍曰柩,中使護歸者即柩也。乃既曰櫬,又曰柩,意在稍變一字以避重複,而不知已失其字義矣。《韓世忠傳》:世忠屯焦山,謂兀朮至,必登金山龍王廟觀虛實,乃令百人伏廟中,百人伏岸側。果有五騎闖入廟,兵喜先鼓而出,僅得二人,逸其三,中有絳袍玉帶、既墜而馳者,訪之,即兀朮也。按金山在水中,豈能騎而入復騎而逃?此必誤也。《輿地紀勝》謂伏兵北固山龍王廟,此較近理。乃《宋史》於此等處亦略不訂正。《岳飛傳》言:紹興六年,太行山忠義社梁興等慕義來歸。其後又云:先是紹興五年,飛造梁興等招結兩河豪傑。梁興既於六年始來歸,何得於五年先奉命去?一撒離喝也,《吳傳》作撒離喝,《李顯忠傳》又作撒裏曷。一兀朮也,韓世忠、岳飛等傳作兀朮,宋汝爲、葉夢得、向子韶傳又作完顏宗弼。史嵩之即彌遠從子也,乃傳但云慶元府鄞人,似與彌遠另族不相涉矣。其於宋與元交兵之處,餘、謝枋得等傳稱大元兵,《忠義傳》則曰北兵,亦多不劃一。葉夢得既列於《文苑傳》,則其生平著述如《石林燕語》、《避暑錄話》之類亦應敘入,乃本傳移言政績,絕不及文學,則何以列之文苑乎?《曹勳傳》:紹興二十九年,勳拜昭信軍節度使,副王倫爲稱謝使至金。金主將侵淮,勳與倫歸,言和好無他云云。按《倫傳》建炎元年倫即爲通問使至金,紹興二年粘罕使倫歸報,七年再使金,回八年又往,偕張通古來南。九年,再充使奉迎梓宮、太后,被拘河間十四年,金人慾官之,倫不從,乃被縊死。是倫之死在紹興十四年,安得二十九年尚有與曹勳使金之事?又《曹友聞傳》:元兵攻我休關,敗都統李顯忠軍,遂入興元。按顯忠系紹興中歸宋,卒於乾道中,距友聞與元兵戰時已六七十年,安得尚統軍耶?或另一李顯忠,然史又不分析言之。《陳宜中傳》:遣張全合尹玉、麻士龍援常州,玉、士龍皆戰死,全不發一矢奔還。文天祥請誅全,宜中釋不問。《文天詳傳》亦謂:朱華、尹玉等戰五牧敗,兵流水挽全軍舟,全軍斷其指,皆溺死,全不發一矢走歸。是張全並未嘗戰也。而《尹玉傳》乃雲:淮將張全、廣將朱華大戰於五牧,則張全又在力戰之內矣。功罪混淆,莫此爲甚。又劉師勇與姚守常州,受圍數月,城陷,師勇拔柵,戰且行。其弟馬墮塹,躍不能去,師勇舉手與訣而去。是師勇守常,至城破始去也。事見《張世傑傳》及《元史。伯顏傳》並《鄭所南集》。而《王安節傳》則謂師勇復常州後,即赴平江,使安節在常拒守,又似師勇未嘗與常州之難者。此皆文之失檢者也。

○《宋史》四《宋史》卷帙雖繁,而事蹟又多有遺漏者。太宗雍熙元年,爲遼景宗乾亨四年,是歲景宗崩,聖宗即位。乃《宋史》本紀竟不載。《東軒筆錄》:王曾爲三元,劉子儀語以“一生喫著不盡”,曾以“志不在溫飽”對。此可見其人品素定,而曾傳無之。範文正遣其子純仁南歸,純仁見石曼卿之喪未葬,遂以所載麥四十斛連舟與之,助其葬費。此亦可見其高誼,而《純仁傳》無之。蔡襄在泉州,新造密雲龍團茶進上,歐陽修聞之,曰:“君謨士人,亦復爲此耶!”《襄傳》亦不載。《朱子語類》:蘇過爲梁師成妻持服,《過傳》亦不載。《名臣言行錄》:狄青討儂智高,至賓州,夜宴將吏,青忽起更衣,命親吏傳令勸酒,青已潛出崑崙關破賊。此事《青傳》亦不載。俞文豹《清夜錄》:靖康之變,上皇將赴金軍,中書舍人姜堯臣極諫不可往,番使以骨朵擊之死。曹勳《北狩錄》:四太子求王婉容爲粘罕子婦,婉容自刎死。此二事所必宜載者,而列傳皆無之。蜀賊王均之亂,討平之者,楊懷忠之功居多,乃不爲立傳,僅於《雷有終傳》附見。《張р之傳》謂其父泌自有傳,而列傳並無張泌。《湧幢小品》謂徽宗以五月五日生,以俗忌故改壽辰爲十月十日,而本紀亦不載。《錢氏私志》:泰州徐神翁有道術,蔡京常問以國運,神翁曰:“天方遣許多魔君作壞世界,太師亦是一個。”又哲宗遣使以後嗣爲問,神翁書“吉人”二字以達。後徽宗登極,乃知即御名佶字也。此宜入《方技傳》,而“方技”亦不載。

○《宋史》五《宗史》又有是非失當者。南唐清淮節度使劉仁贍死守壽州,周世宗攻之不拔,其子崇諫謀出降,仁贍斬之以徇。及仁贍病垂死,副使孫羽詐爲仁贍書以降,是日仁贍死。則仁贍實未降也,歐公《五代史》所以特列之於《死節傳》中。乃《宋史。袁彥傳》有劉仁贍降之語,《張保續傳》亦曰劉仁贍率將卒出降,何其厚誣古人若此!蔡確《車蓋亭》詩引唐郝處俊事,以武后比宜仁太后,事發,將謫嶺表。《蘇軾傳》謂軾奏請哲宗降手詔,欲深治確,而太后降手詔貸之,則仁孝兩得;下又云:太后心善軾言而不能用。按宣仁謂大臣曰:“帝即位,乃以子繼父,有何間言?而確自謂有定策功,規爲異日眩惑地,吾不忍明言,姑託訕上爲名以逐之耳。”此正見宣仁防患未然、去邪勿疑之明決,而《軾傳》謂太后“心善其言不能用”,一似軾之言爲是而太后不聽者,其是非不亦謬乎!○《宋史》六王明清《揮麈錄》及王釒至《默記》,皆言滁州之戰,太祖兵已敗,訪村民知有趙學究,教授鄉塾,多奇計乃叩之,即趙普也。普爲畫計,太祖即用普鄉導,乘夜取道清流關側蘆子{山孔},浮西澗入北門,直搗郡治。皇甫暉方坐帳中治軍書,聞變即躍馬奔東郊,太祖追及,一劍揮之,人馬俱墜,遂就擒,姚鳳即以其衆降。令本紀雲:暉、鳳兵十五萬塞滁州,太祖擊走之,追至城下。暉曰:“願成列以決勝負。”太祖笑而許之。暉整陣出,太祖擁馬項直入,手刃暉中腦,並擒鳳。與《揮麈錄》等所記不同。《獨醒雜誌》:方臘既敗,獨與千餘人入剡溪洞死拒。童貫不能誰何,乃命部將僞爲朝廷招安者,誘之以官。既出,遂縶之,父子皆檻送京師伏誅。而《宋史。韓世忠傳》謂:臘入青溪洞,世忠挺戈獨入,擒之以出。蓋據《清溪志》所記也,而與《獨醒志》互異。又《紹熙行禮記》:孝宗崩,光宗以疾不過宮成服,中外洶洶。宰相留正久去位,樞密趙汝愚計無所出,宗室趙彥逾責以“同姓之卿,不得坐視”汝愚曰:奈何事急,持刀向朝天門叫幾聲自割殺耳。“彥逾曰:”無益也。“乃爲畫計,請於太皇太后,以嘉王擴即位(寧宗),而尊光宗爲太上皇,使韓胄等共成其事。是首謀乃彥逾也。今《宋史》彥逾及汝愚傳謂:汝愚謀立嘉王即位,欲倚殿帥郭杲爲用,以告彥逾。彥逾嘗有德於杲,遂承命,以汝愚謀告杲,杲乃領兵衛寧宗即位。是此謀本出汝愚,與《紹熙行禮記》又不同。按《葉適傳》:時中外洶洶,趙汝愚計無所出,適責知閣門事蔡必勝以不得坐視,蔡乃與宣贊舍人傅昌朝、知內侍省關禮、知閣門事韓胄三人定議。適亟白汝愚,汝愚乃遣胄、關禮以內禪事奏太皇太后,明日因礻覃祭立嘉王即位。是此謀本非始於汝愚,亦可見也。又《尤延之傳》:朝廷定高宗廟配享,洪邁請用呂頤浩、韓世忠、趙鼎、張浚,而楊萬里亦言張浚當配食。按《誠齋揮麈錄》謂洪景盧常以浚殺曲端一事輟其配享,是邁乃輟浚配享者。而史則雲邁請以浚配享,何又牴牾若是耶?按《楊萬里傳》:高宗崩,洪邁不俟集議配享,獨以呂頤浩等姓名上。萬里疏詆之,力言張浚當預。據此,則景盧本未以浚入配享,《尤延之傳》所云或系張俊也。又《文天祥傳》:元主欲降天祥,天祥不肯,曰:”不得已以黃冠侍樽俎可也。“此乃襲野史之訛。按鄭所南《心史》:有人告元主雲:”漢人慾挾文丞相,擁德嗣君爲主。元主召天祥面詰。天祥怒罵,但求刀下死。元主猶欲釋之,俾爲僧或爲道士,又欲縱之還鄉。天祥痛罵不止,元主始殺之。是黃冠歸故鄉乃元主之意,非天祥意也。而《宋史》移作天祥語,豈不厚誣耶?

○《宋史》七《宋史》蕪雜最甚,即一史之中,亦多有自相矛盾者。徽宗內禪一事,《李綱傳》雲:皇太子爲開封牧,綱謂吳敏曰:“建牧豈非欲委以留守乎?然非傳以位號不可。”敏曰:“監國可乎?”綱以肅宗靈武建號不出於明皇,使後世惜之爲對。明日,敏遂以禪位事進說,並謂李綱亦有此議。是傳位之議,本起於綱也。而《吳敏傳》則謂:徽宗將內禪,蔡攸探知上意,引敏入對,敏遂並薦綱入見。則又似內禪本出於徽宗意也。按張端義《貴耳錄》謂徽宗聞金我人燕,夜詔當真學士黃中令詔草罪己,並傳位太子。明日罪己詔下,淵聖登極。並記徽宗語,謂“詔中處分蔡攸,盡道不是,只傳位一事,要靠做他功勞。”《宋史。蔡攸傳》:帝欲內禪,親書“傳位東宮”字授李邦彥。邦彥不敢承,以付攸。攸屬其客吳敏,遂定議。而《李熙靖傳》亦載:道君皇帝曰:“外人以內禪爲吳敏功,不知乃出自吾意,不然,言者且滅族矣。”是則內禪本出自徽宗,而《李綱傳》所云,但據《靖康傳信錄》詮次成篇,恐未爲得實也。或綱議適與徽宗合,遂成此事耶?又如靖康圍城之事,《姚平仲傳》謂平仲欲劫營,以士卒不得速戰爲言。李綱主其議,令城外兵俱聽平仲節度,遂及於敗。是劫營之計,李綱實與聞之。而《綱傳》則謂平仲密奏斫營,夜半中使傳旨,使綱策應,則又似綱初未與知者。又《綱傳》:紹興二年,出知潭州,荊湖羣盜不可勝計,綱悉蕩平之。按是時尚有曹成等據湖湘道、賀等州,而楊幺在洞庭,直至五年始滅,皆岳飛平之,何得盡歸功於綱知潭州之歲也?韓世忠固稱名將,然其始亦多可議。劉光世部將王德殺世忠部將,會詔光世移屯,世忠遣兵襲其後,並奪建康宗府廨。事見趙鼎及季陵傳。而《滕康傳》又謂世忠兵奪御器械,逼諫臣於死,常同亦以此劾其驕狠無忌憚。《魏工傳》又謂內侍李е飲世忠於家,刃傷弓匠。是皆世忠之過,而本傳絕不載。張浚因李綱誅宋齊愈,劾其以私意殺侍從,綱遂罷相。見於《高宗紀》及《綱傳》。浚又嘗薦秦檜可任大事,見《趙鼎傳》。又嘗與岳飛論呂祉、王德、酈瓊兵事不合,遂怒,飛因解兵奔喪歸,浚猶謂其不得並兵,以去要君,遂命張宗元權其軍。事見於《高宗紀》。汪伯彥既貶,帝念之。浚以伯彥舊嘗引己,與秦檜援郊祀恩起知宣州,見《汪伯彥傳》。陳東伏闕上書,黃潛善輩已殺之,浚又奏胡呈筆削東書,欲以布衣挾進退大臣之權,遂追勒編置。蓋浚乃潛善客,而呈則李綱客也。事見戴埴《鼠璞》。乃《浚傳》於此等處並無一語,惟殺曲端略見傳中,而又謂端部將張忠彥降金,故下之獄。其於酈瓊之叛,又謂遣間持蠟書遺瓊,金人疑,遂廢劉豫,又幾欲以金人廢豫歸功於浚矣。至楊幺之擒,皆岳飛力也,而《浚傳》中全歸功於浚,謂賊二十餘萬相繼降,湖寇盡平,絕不及飛一字,何也?何鑄嘗與羅汝楫劾岳飛,見《汝楫傳》。鑄又嘗爲奏檜劾王居正爲趙鼎之黨,鼎遂奪職奉祠,見《王居正傳》。又劾張九成黨趙鼎,見《張九成傳》。又劾廖剛與陳淵等相爲朋比,見《廖剛傳》。是鑄之奸邪,不一而足,乃《鑄傳》並無一字,反雲治岳飛獄,力辨其冤,謂不當無故殺一大將,竟似正直者。他如文彥博以燈籠錦媚張貴妃,見《唐介傳》,而本傳不載。建炎元年,葉夢得知杭州,軍校陳通作亂,夢得被執,見《高宗本紀》。葉夢得初爲蔡京客,京倚爲腹心,嘗爲京立元黨籍,分三等定罪,後知應天府,以京黨落職,見毛注、強淵明、胡安國等傳,而本傳不載。呂頤浩引朱勝非以傾秦檜,胡安國劾勝非不當複用。安國求去,檜三上章留之。見《秦檜傳》,而《安國傳》不載。李顯忠破宿州,私其金帛,又與邵宏淵忿爭,遂致潰歸,見《胡銓傳》,而本傳亦不載。岳珂守當塗,橫斂百出,置貪刻吏,開告訐之門,以罔民而沒其財,見《徐慶卿傳》,而本傳亦不載。辛棄疾附和韓胄開兵端,見《胄傳》,而本傳亦不載。又《虞允文傳》:金主亮南侵,王權自和州遁歸,詔以李顯忠代權,令允文趣顯忠赴權軍。允文軍採石,權已去,顯忠未來,我師三五星散,解鞍坐道旁。允文念坐待顯忠則誤國事,遂招諸將,勉以忠義。諸將皆死戰,得大捷。明日又敗敵於楊林口,顯忠始至。是採石之捷,顯忠實未嘗與也。而《顯忠傳》則雲:金主將濟江,詔以顯忠代王權,命虞允文趣顯忠交軍,於是有采石之捷。則以此捷分功於顯忠矣。《顯忠傳》又云:是時顯忠遣萬人渡江,盡復淮西州郡。亮切責諸將,諸將弒之。則並以海陵之弒由於顯忠之復淮西。按海陵因採石不得渡,即趨瓜洲,剋日渡江,未渡而被弒,初非關顯忠之復淮西而責諸將也。且是時海陵去採石即至瓜洲,其間不過數日,顯忠豈能盡復淮西?當是海陵被弒後,乘金兵之退而復之耳。而必謂海陵之死由此,又曲說也。史彌遠之誅韓胄也,本因楊皇后與胄有隙,密使其兄楊次山與朝臣謀之,彌遠遂命結參知政事錢象相、中軍統制夏震,伏兵六部橋,伺胄早朝,擁至玉津園捶殺之。彌遠、象祖赴延和殿以聞,帝猶未言。越數日,始下詔暴胄罪(見《楊皇后傳》)。此事應詳載於《彌遠傳》,乃《彌遠傳》並不書,且雲:彌遠因用兵,力陳危迫之勢,皇子詢聞之,亦具奏,乃罷胄、陳自強。而臺諫猶論不已,胄始就誅,召彌遠對延和殿。則竟抹卻彌遠擅殺一節,似乎先奏請得旨而後行誅矣。理宗之立也,寧宗早養宗室子貴和爲皇太子,賜名。彌遠買美人善琴者納之,使伺皇子動靜。嬖之,一日指輿地圖曰:“此瓊崖州,他日當置彌遠於此。”又嘗書幾曰:“彌遠當決配八千里。”美人以告彌遠,彌遠懼,乃陰謀立沂王子昀,使鄭清之傅之。寧宗崩,彌遠在禁中,遣快行宣皇子,令之曰:“今所宣乃沂王府中皇子,非萬歲巷皇子也。”昀至,則引至柩前,舉哀畢,然後召封爲濟王。見《濟王傳》。此則彌遠廢立之罪,上通於天,本傳中自應一一詳載,乃但云“寧宗崩,擁立理宗”,而此等奸謀逆節,絕無一語載入,成何信史乎?凡若此之類,不一而足。此非作史者意存忠厚,欲詳著其善於本傳,錯見其惡於他傳,以爲善善長而惡惡短也。蓋宋人之家傳、表志、行狀以及言行錄、筆談、遺事之類,流傳於世者甚多,皆子弟門生所以標榜其父師者,自必揚其善而隱其惡,遇有功處未有不附會遷就以分其美,有罪則隱約其詞以避之。修史者固當參互以核其實,乃不及考訂真僞,但據其書抄撮成篇,毋怪是非乖謬如此也。

○《宋史》八《宋史》卷帙又有當更定者。張憲、楊再興、牛皋,皆岳飛部將,何以不附於《飛傳》後?況《皋傳》末歷敘飛分遣諸將恢復東西京州郡之事,非皋所遣而敘於皋傳,可見舊史本以《皋傳》附《飛傳》之後,及編次時,忽離而二之也。解元、成閔,皆韓世忠部將,亦何以不附《世忠傳》後?至劉子羽、胡世將與吳兄弟在蜀同功共事,何以不與、相次?郭浩、楊政又皆吳氏部將,用兵與吳氏相終始,何以不附於、之後?王友直、李寶皆自北起義來歸,既已同列一卷。李顯忠亦自延起義,間關數國,冒死南投,功名尤著。魏勝起兵漣水,據海州以歸,與寶共事,何不匯列一卷,以顯忠爲首,勝、寶、友直次之?秦檜擅國十九年,凡居政府者,莫不以微忤斥去,惟王次翁始終爲憐所檜,則次翁應附《檜傳》之後。陳自強之附韓胄,與次翁之附檜一也,則自強亦應附《胄傳》之後。乃皆編入列傳,不著其奸黨,何也?權邦彥乃徽、欽時人,卒於高宗紹興三年,乃廁於寧宗諸臣之列。汪若海、張運、柳約亦皆欽、高時人,乃廁於理宗諸臣之列。林勳、劉才邵等皆高、孝時人,乃廁於德未造李庭芝諸臣之後,不幾顛倒時代乎?徐清叟、徐榮叟,兄弟也,人品官位亦略相同,何以不毗連相次,而各置一卷?宣繒、鄒應龍、別之傑、金淵、張、饒虎臣、戴慶珂諸傳,但敘履歷,絕無一言一事,則傳之何爲?《五代史》不爲韓通立傳,《宋史》補之,誠是矣。彭義斌自山東起義,隨李全來歸,即與趙範、趙葵等破金兵,義斌獨擊至下灣渡,掩金人於淮(見《賈涉傳》)。後因全擅戕殺制置使許國,即斬全使,大罵曰:“逆賊受國厚恩,擅殺制使,我必報此仇!”會全攻恩州,義斌即出戰敗全。全求制使徐戕稷書與義斌連和,義斌致書趙善湘曰:“不誅逆全,恢復不成。但能遣兵扼淮,斷其南路,必可滅賊。賊平之後,義斌戰河北,盱眙諸將戰河南,神州可復也。”範亦謂善湘曰:“義斌蹙全,如山壓卵,然必請而後討者,知尊朝廷也。”(見《趙範傳》)義斌攻真定,降金將武仙衆至數十萬,拓地而北,與元兵戰於內黃之五馬山,兵敗不屈死(見《李全傳》)。則此人何得不立傳,而《宋史》竟遺之?又一百第六卷既有李熙清,常州晉陵人,靖康之變,以拒張邦昌僞命,憂憤不食,索筆書王維“百官何日再朝天”之句而死。二百十二卷又有李熙靖,晉陵人,張邦昌使直學士院憂憤不食,謂友人曰:“百官何日再朝天乎!”是一人也,而竟重出,何其漫無審訂若此!又《南唐世家》既立《韓熙載傳》矣,劉仁贍、皇甫暉、姚鳳皆南唐完節之臣,何以又不爲立傳,以附於熙載之後?南唐徐鉉、北漢楊業,後皆仕於宋,既入之宋臣列傳矣,南唐之周惟簡,西蜀之歐陽迥,亦皆仕宋,歷官多年,何以不入宋臣列傳,而以附南唐、西蜀世家之後乎?此皆自亂其例者也。

●卷十四○《金史》《金史》原有成書,修史時又參以劉祁《歸潛志》、元好問《野史》,故文筆最簡潔。然亦有過於簡略者。《衛紹王本紀》贊雲:衛紹王被弒後,記注亡失。元中統三年,王鶚採當時詔令。又金有令史竇詳,年九十餘,詢之得二十餘條。又禮部尚書楊雲翼日錄四十餘條,陳老日錄二十餘條。又有金女官所紀資明夫人授璽事。因此數種編成。是《衛紹王紀》本屬事後追述,宜其疏略。其他則各有原文,應亦詳備,乃本紀天會三年宋徽宗內禪,欽宗即位,七年宋高宗爲苗、劉所廢,傳位太子,改元明受,此皆鄰國大事,而《金史》竟不書,豈授《春秋》列國不赴告則不書之例耶?十年,劉豫徙居於汴京,此又本國之大事。十一月〔年〕,宋潘致堯南還,言金欲遣重臣以取信,宋乃命韓肖胄等使金。此爲兩國議和之始,亦皆不書。劉豫僭位後,與宋交兵,此於金無涉,不書可也。天會十二年,金、齊合兵入宋,韓世忠擊敗之於大儀鎮,論者以此舉爲宋中興武功第一,《金史》亦不書。十五年,王倫還宋,言金許還梓宮及太后。天眷二年,王倫受地於金,得東、西、南三京及陝西、京西之地。此亦金國大事,徒以不逾時即悔前議,拘執王倫,遂並此事亦不書,則王倫又何爲被執乎?歸地之後,復興兵取故地,命兀朮趨汴,撒離喝趨陝。據《宋史》則有劉順昌之捷,岳飛郾城、蔡州、潁昌、朱仙鎮之捷,韓世忠淮陽軍之捷,王德宿州之捷,吳、李師顏等扶風之捷,王德青溪之捷,諸將以奉詔班師,遂復失故地。而《金史》皆不書,但云:秋七月,宗弼遣使奏河南、陝西捷。其明年,兀朮復興兵,則有楊沂中、劉等柘皋之捷,王德昭關之捷,李顯忠舒城之捷。《金史》亦皆不書,但云:兀朮遣使奏捷,秋,和議成,兀朮以便宜畫淮爲界。而其時所定歲奉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亦國中一大事也,亦皆不書,無乃太簡乎?慶山奴,即承立也。乃傳中忽雲慶山奴,忽雲承立,竟似兩人。又張覺既列於《逆臣傳》矣,其子張僅言,在世宗朝終始一節,恩禮兼至,何妨另入列傳?乃次於《覺傳》之後,竟似逆黨附入者。又韓慶民盡節於遼,其妻又盡節於慶民,則應編入《遼史》,乃反載入《金史》。此編次之失檢也。又按《宋史》岳飛、劉、吳等傳,兀朮用兵皆與韓常俱。如富平之敗,韓常拔兀朮於重圍中;仙人關之戰,兀朮陳於東,韓常陳於西;順昌之敗,韓常以大將亦被枷責;柘皋之戰,王德先敗韓常軍於昭關。《金史》宗弼等傳內亦錯見其事。又《高福昌傳》:許州都統韓常用法嚴,遣吏送囚於汴,或道亡,監吏懼法,乃盡殺之以滅口。則韓常者,固金朝一大將,歷有戰功,自應專立一傳,乃《金史》並無其人。此又編輯之疏漏也。至其書法之直筆,則有可取者。凡本朝人修前代史,其於前代與本朝交涉事必多回護。乃元人修《金史》,如《完顏陳和尚傳》敘太昌原之戰,陳和尚以騎四百破元兵八千,《楊沃衍傳》野豬嶺德安寨之戰,力破元兵,《禹顯傳》扼龍豬谷,攻元兵,獲元帥韓光國等,皆直敘不諱,此猶存古法也。

○《元史》《元史》列傳三十卷及三十一、二卷已具載元末死事諸臣泰不華、餘闕等傳矣,乃三十三卷以後,又以開國時耶律楚材、劉秉忠、史天倪、張柔、張弘範等傳編入,幾於前後倒置。蓋《元史》本兩次修成。洪武二年二月開局,八月成書。後又以順帝無實錄,再遣使行天下搜採史事,至明年二月開局,七月成書。今三十二卷以前,當是初次進呈,三十三卷以後,則第二次進呈者。諸臣以太祖威嚴,恐幹煩瀆,遂不敢請將前後兩書重加編訂耳。期日迫促,疏誤尤多。列傳中第八卷之速不臺,即第九卷之雪不臺。第十八卷之完者都,即二十卷之完者拔都。三十七卷之石抹也先,即三十九卷之石抹阿辛。顧寧人已嘗言之。然不特此也。《直脫兒傳》既詳載其從子忽刺出矣,乃後又有《忽刺出傳》。《杭忽思傳》既詳敘其子阿塔赤矣,乃後又有《阿答赤傳》。可見其匆遽不暇覆校也。又如木華黎、博爾術、博爾忽、赤老溫四人事太祖,當時號爲掇裏班曲律,華言四傑也。其後子孫爲四怯薛,世領宿衛,則四人之勳勤相等可知。乃木華黎等三人皆有傳,而赤老溫獨無。按《太宗本紀》元年赤老溫帥師圍慶陽,金移刺蒲阿來救,圍始解。六年,太宗欲自將伐宋,赤老溫請行,許之。由此以推,則赤老溫亦非無事蹟可紀者,乃獨遺之,何也?孟珙《蒙達備錄》謂:先有蒙古斯國,雄於北邊,後絕衰滅(《遼史》有磨古斯國,即珙所稱蒙古斯,磨、蒙聲相近也。又《遼史。撻不也傳》阻卜酋長磨古斯來侵,則磨古斯只阻卜酋長之名)。成吉思起事,慕蒙爲雄國,乃改稱大蒙古國。此可見建國號之由,而本紀亦不載。《續通鑑綱目》:嚴實據青崖崮,其將李信乘實出,殺其家屬降宋。而《嚴實傳》但云有王義深者嘗害實族屬,而不載李信其人。賈良伯《死節記》謂餘闕妻蔣氏從闕死,而《闕傳》作耶律卜氏。按張毅所記,耶律卜氏乃闕妾也,今以當其妻,而反遺蔣氏,亦屬疏漏。按《扎兒傳》謂木華黎家所出玉璽,楊桓辨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而《楊桓傳》則曰“受天之命,既壽永昌。”一事也,而何以岐互若此,《牀兀兒傳》:至大二年受封句容郡王,《武宗紀》則以此事繫於至大三年,而《仁宗紀》延三年覆載此事。一事也,而何以重複若此?又如一乃蠻酋長也,《太祖本紀》作太陽可汗,《塔塔統阿傳》又作太攵可汗。一博爾忽也,本紀作博羅渾,本傳作博爾忽。一班珠尼河也,本紀作班珠尼河,《速哥傳》又作班術居河。一篤列河也,《雪不臺傳》作篤列河,《速不臺傳》又作禿刺河。又拔都者,本勇士之稱,即今國語所謂巴圖魯也,乃史天澤、趙阿哥潘等傳則曰拔都,《拜延傳》則曰八都魯,阿術魯及苫徹傳則又曰拔都兒,亦何其不劃一也。詔令有用蒙古字者,當時譯以漢字,固不免近俗。然既以入史,自宜稍加改訂,乃泰定帝登極一詔,最爲村俗(另載“史傳俗語”條內),獨不可稍加潤色乎?順帝本宋德帝遺體。德降元,封瀛國公,後學佛於土番,娶邁來的,有娠。適明宗(和世疏)。逃於漠北,與瀛國善,索邁來的爲妻,遂生順帝。見陳克勤《宋遺民錄》及權衡所撰《庚申帝大事記》、餘應所撰《合尊大師》詩、袁忠徹所撰《符臺外集》,是皆元末明初人所共見聞者。即《元史》本紀亦載:文宗至順元年,以順帝乳母夫言:明宗在日,素謂長子非己子,命翰林書其事於史館。明年,復召奎章閣學士虞集作詔,播告中外。順帝登極,因此事徹去文宗廟主,詔曰:“文宗私圖傳子,乃構邪言,謂朕非明宗子,俾出居遐陬。”《虞集傳》亦見此事。是則順帝之非明宗子,當時已播人口,故文宗崩後,卜答失裏後寧立明宗次子寧宗(名懿質班),而不立順帝。迨寧宗夭而順帝始立,則《庚申帝記》所云未必無因。作史者縱不便確指其故,而於《明宗後邁來的傳》(史作邁來迪)亦何妨略見其由瀛國公歸於明宗之源委,所謂疑以傳疑也。乃並不書,豈以其不經耶?然《南史》梁武帝納東昏妃,八月生豫章王綜,亦未嘗不書也。又泰定帝后爲燕鐵木兒娶作夫人,《燕鐵木兒傳》既載之,而《八不罕後傳》不言其事。雖作史者意存忠厚,然《北史》魏孝靜後再嫁楊爲妻,亦未嘗不書也。(按元制,宮中稱皇后者甚多,泰定後八不罕外,尚有亦憐真八刺皇后、忽刺皇后、也速皇后、卜顏怯裏迷失皇后、失烈帖木兒皇后,俱見表內。作史時當是不知燕鐵木兒所娶者何後,故不便書耳。)

《庚申帝大事記》:瀛國公降附後,爲僧白塔寺中,後徙甘州。有趙王者憐之,贈以回回女。延七年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明宗適過其地,見寺上有龍文五采,訪知其故,因求爲子,並載其母歸。

《宋遺民錄》:瀛國公降後,世祖妻以公主。世祖夜夢金龍繞殿柱,明日瀛國來朝,正立所夢柱下。世祖陰欲除之,公主以告瀛國,懼,遂乞從釋,號合尊大師。餘應詩云:皇宋第十六飛龍,元朝降封瀛國公。元君詔公尚公主,時蒙賜宴明光宮。酒酣舒指爬金桂,化爲龍爪驚天容。侍臣獻謀將見除,公主夜泣沾酥胸。幸脫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時明宗在沙漠,締交合尊情頗濃。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帳聞笙鏞。乞歸行營養爲嗣,皇考崩時年甫童。文宗降詔移南海,五年仍歸居九重。至今兒孫主沙漠,吁嗟宋德何其隆!

《西湖志餘》:虞集在文宗時草詔,有曰:“明宗在北之時,自謂非其子。”及順帝立,捕集赴大都,以皮繩縛腰,馬尾縫眼。既至,集以文宗親改詔稿呈上,遂得釋。

《庚申外史》:順帝時,尚書高保哥奏:“文宗在時,謂陛下非明宗子。”帝大怒,究當時作詔者,欲殺虞集、馬祖常二人。二人呈上文宗御筆,脫脫在旁曰:“彼負天下名,後世只謂陛下殺此秀才。”乃舍之。按:至元十三年瀛國公降,年六歲。至元二十五年,瀛國學佛土番,年十八歲。延七年,順帝生之歲,瀛國公年五十。野史所云,或未必無因也。

◎《明史》○《明史》多附書《明史》事多而文省,最爲簡密。其法之尤善者,莫如附書之例。如忠義、文苑等傳,一傳之內,牽連書者輒數十人,蓋人各一傳則不勝立,而傳此舍彼又嫌掛漏,故各從其類,一一附書,既不沒其人,又不傷於冗,此史家剪裁法也。如《陳友定傳》後附以元末死事諸臣,凡《元史》所不載者皆具焉。而明初南昌死事之十四人,康郎山死事之三十五人,則類敘於《趙普勝傳》後。正統中死土木之難者,惟張輔等另有專傳外,其他則類敘於曹鼐等傳後。正德中諫南巡被杖者百餘人,則類敘於舒芬、夏良勝、何遵等傳後。嘉靖中議大禮被杖之數百人,則類敘於何孟春等傳後。李福達之獄坐罪者四十餘人,則類敘於《馬尋傳》後。皆此法也。又建文從亡諸臣,如台州樵夫、樂清樵夫、河西傭、補鍋匠、馬二子、雲門僧、若耶僧、玉山樵、雲庵和尚之類,皆據《從亡錄》、《致身錄》(史仲彬撰)、《革除錄》(宋瑞儀撰)、《忠賢奇祕錄》(王詔撰)諸書採入。此等野史,其真僞雖不可知,然皆附於殉節諸賢傳後,所謂與其過而去之,毋寧過而存之,又見修史者之用意也。

○《明史》父子兄弟不同傳《南、北史》、《新唐書》體例,凡一人有傳,則其子孫應傳皆附於此人之後。《明史》則不然,如周與其子金,耿九疇與其子裕,李遂與其子材,陳以勤與其子於陛,鄭曉與其子履仁,王忄予與其子世貞、世懋,劉顯與其子糹廷,皆父子也,而各自爲傳。蓋分傳則時代清楚,使閱者一覽瞭然,此亦作史舊法。又如馬思聰有傳,而其子明衡反附於《鄧繼曾傳》後,以明衡與繼曾同諫昭聖太后傳免朝賀一事同獲罪也。瞿景淳之子汝稷、汝說,附《景淳傳》後,而汝說子式耜又另立傳,與何騰蛟同卷,則以式耜與騰蛟皆明末一大關係之人也。而《張居正傳》後乃又附其曾孫同敝,《馬芳傳》亦附其子林及孫廣,似乎自變其例,然此蓋有意附之,以見居正之有賢子孫,而馬氏則三世皆死國難也。

○《明史》多載原文《明史》於諸臣奏議,凡切於當時利弊者多載之。如蔣欽之劾劉瑾也,沈煉、楊繼盛之劾嚴嵩,吳中行、趙用賢、鄒元標之劾張居正也,楊漣之劾魏忠賢也,皆載其全文,不遺一字。此正修史者表彰深意。嘉靖中大禮之議,毛澄等之主考孝宗者,張璁、桂萼、方獻夫等之主考興獻王者,各有一是,則並存其疏,使閱者彼此參觀,而是非自見。此名如《李善長傳》末載王國用爲善長訟冤一疏,以見善長被誅之枉。《于謙傳》末載成化中復官賜祭誥詞,以見謙被害之冤。《熊廷弼傳》末載韓廣請給其首歸葬一疏,文情愷切,議論公平,廷弼功罪於此而定,更非漫焉抄入者,此可以見作史者之用意也。至如《擴廓傳》載蔡子英上明太祖一書,《方國珍傳》載詹鼎代作乞降一表,《明升傳》載楊,諭降一書,則又以其文皆有先奏、西漢之風而並存之,閱者細心讀之,可以知去取之當矣。○大禮之議《明史》傳贊持論雖本忠厚,而皆協是非之公。如嘉靖中大禮之儀,天下後世萬口一詞,皆是楊廷和而非張璁等。《明史》傳贊獨謂廷和等徒泥司馬光、程頤濮園之說,英宗長育宮中,名稱素定,世宗奉詔嗣位,承武宗後,事勢各殊。諸臣徒見先賢大儒成說可據,而未準酌情理,以求至當,爭之愈力,失之愈深。此論直足破當時循聲附和之謬也。按廷和等所據者,漢定陶、南頓及宋濮園三事。漢成帝立定陶王爲皇太子,立楚孝王孫景爲定陶共王后,共王者,太子本生父也,此一據也。漢光武中興,先立四親廟,推南頓君以上至舂陵節修,後以張純、竇融等議,乃以宣、元、成、哀、平五帝代四親廟,而別爲南頓君立皇考廟,此二據也。宋仁宗立濮安懿王子於宮中爲皇太子,是爲英宗,英宗登極,司馬光謂濮王宜尊以高官大爵,稱皇伯而不名,範鎮亦言:“陛下既考仁宗,若復以濮王爲考,於義未當。”程頤又言:“爲人後者,謂所後爲父母,而謂所生爲伯父母。”此三據也。不知漢哀帝、宋英宗早經成帝、仁宗預立爲子,其不得考共王、濮王固宜。漢至哀、平,國統中絕,光武崛起,重複漢祚,雖曰繼統,實系創興,原不必以宣、元以下爲親廟,其捨本生而立宣、元以下親廟,本漢儒之謬也。即立宣、元親廟矣,而其別立南頓君廟,亦仍曰皇考廟,並未嘗去皇考之稱也。至如明世宗之入繼也,以武宗無子,而祖訓有兄終弟及之義,故世宗以倫序得立。若以繼統而即當考所繼之君,則宜考武宗矣,以武宗從兄不當考而考孝宗,則又抹煞武宗一代矣。孝宗在日,自有武宗,並未嘗立世宗爲嗣也。世宗之生,在考宗既崩之後,並未嘗奉孝宗命爲嗣也。故廷和草武宗傳位遺詔,亦但云“皇考孝宗敬皇帝親弟興獻王長子某倫序當立,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告於宗廟,迎嗣皇帝位。”其草世宗即位詔,亦云“奉皇兄遺詔入奉宗祧”,皆未敢明言以世宗爲考宗子也,而奈何使之捨本生而考世父?此本廷和等之自爲窒礙,毋怪張璁等之伺間也。璁之論曰:漢成帝之於哀帝,宋仁宗之於英宗,皆預立爲嗣,養之宮中,其爲人後之義甚明。今武宗無嗣,大臣遵祖訓,以倫序立陛下,何得與預立爲嗣者同例而論哉?方獻夫疏曰:程頤濮議謂英宗既以仁宗爲父,不當復以濮王爲親,此非宋儒之說不善,實今日之事不同。蓋仁宗嘗育英宗於宮中,孝宗未嘗立陛下於宮中。孝宗未嘗以陛下爲後,陛下亦未嘗後孝宗也。此二說者,明白了當,自爲千古不易之論,故其疏一出,楊一清亦早心折之。世徒以考興獻者多小人,考孝宗者多正人,遂忘其立論之是非折衷於至當,此豈得爲篤論乎,宋高宗將立孝宗爲嗣,命廷臣集議本生父封爵。汪應辰定其稱曰太子本生之親,高宗親筆降出曰“皇太子所生父,可封秀王。”此何等光明正大。高宗鞠孝宗於宮中,命之爲子,尚不沒其本生父之稱,況世宗由藩王入繼,素未有儲貳之稱,乃欲使之捨生父而考世父乎!可見廷和等但拘濮議,並高宗封秀王之事亦不及知,此廷和等之陋也自明。史傳贊出,而此事之是非始定矣。

○《明史》行文典雅《王越傳》:越提督軍務,秦王設妓樂以宴之。越曰:“下官爲王吠犬久矣,寧無以相酬者?”遂盡乞其妓樂以歸。或疑“下官”二字,唐、宋以來史傳久無此稱,不知此正士大夫對藩王之稱。宋孝武定製,諸王封國者,其封內官止稱下官,不許稱臣。《明史》正引用此典,雖小節亦見其措詞不苟也。(《明史。範輅傳》:太祖定製,王府屬僚稱官後乃稱臣,其餘文武及京官出使者皆稱官。是朝官見王自稱官,正有明之制。)

○史傳俗語史傳中有用極俗語者,《唐書》以前不多見,惟《齊書》:文帝幸豫章王嶷第,須由宋長寧陵遂道過,帝曰:“我便是入他家墓內尋人。”《薛安都傳》:京師無百里地,若不能勝,便當拍手笑殺。《北史》:宇文化及謂許善心曰:“我好欲放你,乃敢如此不遜!”又化及謂李密曰:“我與你論相殺事。”《隋書》:太子勇曰:“阿孃不與我一好婦女,亦是可恨。”《舊唐書》:鄭綮聞將拜相,曰:“萬一如此,笑殺他人。”史思明將死,罵曹將軍曰:“這胡誤我!”宦官劉季述廢昭宗,手持銀撾,數上罪雲:“某事你不從我定。”此數語皆以俗吻入文,此外不更見也。至宋、遼史乃漸多。《遼史。伶官羅衣輕傳》:興宗嘗與太弟重元雙陸,時重元有異志,羅衣輕指局寓諷曰:“雙陸休癡,和你都輸去也。”又羅衣輕以詼諧將見殺,太子曰:“打諢底不是黃幡綽。”應聲曰:“行兵底不是唐太宗。”乃笑而釋之。《宋史》俗語尤多。《邵雍傳》:程顥與雍倫數,謂:“先生之數只是加一倍法。”雍驚曰:“大哥怎恁地聰明!”又謝良佐曰:“富鄭公身兼將相,堯夫只將做小兒。”良佐又謂程頤曰:“一年只去得個矜字,仔細檢點,得來病痛,盡在這裏。若按伏得這病,方有進向處。”《張{角}傳》:蔡京謂{角}曰:“覺得眼前盡是面諛脫取官職去底人。”《王傳》:葉祖洽追論建儲日,語李清臣雲:“他自家事,外廷不當管。”《蘇雲卿傳》:漕帥謂:“朝廷仗張魏公了此事。”雲卿曰:“此事恐怕他未便了得在。”《施全傳》:全刺秦檜,被執,檜曰:“你莫是心風否?”全曰:“我不是心風,滿朝都要殺虜,你偏要與虜和,故此我要殺你。”《汪立信傳》:立信謂賈似道曰:“平章,平章,瞎賊!今日更說一句不得,今江南無一寸乾淨地,我去尋一片趙家地上死耳。”《文天祥傳》:天祥至燕,阿合馬顧左右曰:“此人生死由我。”天祥曰:“要殺便殺,道甚由你不由你!”又《元史》泰定帝即位一詔,全系翻譯蒙古文,今錄出,以見一時文誥之體。詔雲:“薛禪皇帝可憐見嫡孫、裕宗皇帝長子、我仁慈甘麻刺爺爺根底,封授晉王,統領成吉思皇帝四個大斡耳朵,及軍馬、達達國土都付來。依著薛禪皇帝聖旨,小心謹慎,但凡軍馬人民的不揀什麼勾當裏,遵守正道行來的上頭,數年之間,百姓得安業。在後,完澤篤皇帝教我繼承位次,大斡耳朵裏委付了來。已委付了的大營盤看守著,扶立了兩個哥哥曲律皇帝、普顏篤皇帝,侄碩德八刺皇帝。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謀異心,不圖位次,依本分與國家出氣力行來;諸王哥哥兄弟每,衆百姓每,也都理會的也者。今我的侄皇帝生天了也麼道,迤南諸王大臣,軍上的諸王附馬臣僚、達達百姓每,衆人商量著:大位次不宜久虛,惟我是薛禪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長孫,大位次裏合坐地的體例有;其餘爭立的哥哥兄弟也無有;這般,晏駕其間,比及整治以來,人心難測,宜安撫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寧,早就這裏即位提說上頭,從著衆人的心,九月初四日,於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裏,大位次裏坐了也。交衆百姓每心安的上頭,赦書行有。”云云。此皆從蒙古字譯出,極爲俚俗。昔宋子京修《唐書》,凡唐時四六奏疏悉改爲散文,意欲變今從古,固屬好高之過。乃宋景濂等修《元史》,於此等詔詞不稍加潤色,竟以之編入本紀,毋乃太草率耶?抑或有意存之,以見當時之鄙俚耶?

●卷十五○《通鑑》、《綱目》《通鑑》仿《左氏》編年體,雖創於溫公,然溫公以前已有爲之者。晉時習鑿齒已著《漢晉春秋》,劉宋時劉允濟採魯哀公後十二世接戰國,爲《魯後春秋》,元魏時張始均改陳壽《魏志》爲編年三十卷。唐時裴光庭引李融、張琪、司馬利賓等直弘文館,撰《續春秋經傳》,自戰國訖隋,表請天子修經,光庭等作傳。又太子詹事姚康撰《統史》三百卷,上自開闢,下訖隋朝皆編年爲之。柳仲郢之子璞,著《長祚長曆》一書,斷自漢武紀元爲編年,閏位者附於左。蕭穎士謂仲尼《春秋》爲百王不易之法,而司馬遷作本紀、世家、列傳,不足以訓,乃起漢元年,訖隋義寧,編年依《春秋》義類,爲傳百篇。書魏高貴鄉公之崩,則曰司馬昭弒帝於南闕;書梁敬帝之遜位,則曰陳霸先反。此皆在溫公之前,則《通鑑》一書亦有所本。觀穎士書法,則並開朱子《綱目》之體例矣。

○《綱目》書法有所本《通鑑》書三國事,猶承陳壽之舊,以曹魏繼漢爲正統。至朱子作《綱目》,乃始改蜀漢繼獻帝。然習鑿齒《漢晉春秋》早以蜀漢爲正,其著論雲:“若以魏有代王之德則不足,有靜亂之功則孫、劉鼎立共王,秦政猶不見敘於帝王,況暫制數州之衆哉!”此又朱子所本也。(章俊卿《山堂索前有集》十六卷載司馬溫公與劉道原書雲:周、秦、漢、晉、隋、唐皆嘗混一天下,其餘蜀、魏、吳、宋、梁、陳、魏、齊、周、五代諸國,地醜德齊,不參相一,皆用列國法。劉備雖承漢,然族屬疏遠,是非難明,今並同之列國,不得以漢光武、晉元帝爲比云云。是溫公修《通鑑》時亦未嘗不斟酌於正閏也。)《綱目》於唐中宗之廢居房州,每歲首必書“帝在房州”,雖朱子特筆,然唐人沈既濟亦已有此論,謂漢高後稱制,獨有王諸呂爲負約,無遷鼎革命事,矧其時考惠已歿,子非劉氏,故不得已而紀呂后,議者猶謂不可。今中宗以初年即位,季年復祚,雖尊名中守,而天命未改。《春秋》歲書魯昭公出曰“公在乾侯”,示君雖失位不敢廢也。請省天后合《中宗紀》爲一,每歲首必書在所以統之,宜稱帝不稱廬陵王。是此論實發自唐人也。又朱子《綱目》用中宗嗣聖年號至二十四年,此例亦不自朱子始,範祖禹《唐鑑》已是如此。

(按《癸辛雜識》:歐公修《唐書》作《武后紀》,依前漢例也。天授以後,唐雖改號爲周,而史不以周稱之,蓋黜之也。朱晦翁病其唐經亂周,史遂有嗣聖二十四年之號年之首,書曰“帝在某”“帝在某”,蓋以《春秋》之法正名也。每年之下又細書武氏所改年號,垂拱則曰“武氏垂拱”,天授則曰“武氏天授”,此意甚嚴也。但武氏既革唐命,國號爲周,有周則無唐矣,無唐則無帝矣。同一疆域也,而帝與周同書,則民有二王矣,豈無窒礙乎?若《春秋》“公在乾侯”,則魯國未嘗有他號云云。是又以《綱目》所書爲稍紊矣。然律以《春秋》書法,究以《綱目》爲正。)

《通鑑》、《綱目》所書及《集覽》、《質實》、《書法》、《發明》、《正誤》等書所注,多有謬誤者,今摘於後,以資考證。

○賈舉《綱目》前編:周靈王二十四年,齊崔杼之亂,一時有兩賈舉:侍人賈舉,崔黨也;從死之賈舉,莊公所嬖也。《左氏》兩書侍人賈舉於前,而下敘賈舉,州綽等八人皆死,明其不兩賈舉也……《通鑑》於崔黨之賈舉,初書“侍人”而後削之,直雲“賈舉止衆從者而入,閉門甲興,遂弒之,賈舉等八人皆死。”則兩賈舉幾於無別矣。敘事之明,由於書法之密,使其可省,《左氏》豈好爲重累之詞哉!

○俠累、韓一人兩書《綱目》正編:周安王五年,盜殺韓相俠累。《分注》載嚴仲子使聶政刺之。烈王五年,韓嚴遂弒其君。分注載哀侯以韓爲相,而愛嚴遂,二人相害,遂刺於朝,並中哀侯。按《國策》嚴仲子即嚴遂也,《國策注》俠累名傀,《韓非子》作,則俠累即韓也。豈有一人之身,而聶政既殺之於前,嚴遂復刺之於後耶?考《史記。韓世家》:烈侯三年,聶政殺韓相俠累。十三年,烈侯卒,子哀侯立。六年,韓嚴弒其君哀侯。是使聶政殺俠累者嚴遂,而弒哀侯者韓嚴也。兩事相去且二十六七年,《通鑑》及《綱目》何以既書“盜殺俠累”,又書“韓嚴遂弒其君”,不且合兩事爲一事耶?蓋《綱目》之誤因《通鑑》,《通鑑》之誤因史遷。《聶政傳》謂嚴仲子事韓哀侯,與韓相俠累有卻,乃使政刺殺俠累於其府中。而《史記》之誤,又因《國策。韓傀相韓篇》:東孟之會,聶政直入殺韓傀,傀走抱哀侯,政並中哀侯。《韓非子》亦云嚴遂使人刺韓於朝,走抱君,遂並刺哀侯。此《通鑑》、《綱目》所本也。然《史記。韓世家》烈侯三年政殺俠累之後,烈侯又十年而卒,則政殺俠累並未殺君也。《國策》韓人攻宋篇又云:聶政刺相兼君,許異蹴哀侯而殪之(謂使其君僞死以免禍)。是故哀侯爲君,而許負終身相焉。夫哀侯被殺即卒,而子懿侯立,許異又於誰之世而終身爲相哉?則《國策》實誤以烈侯時事而實之哀侯也。政刺韓傀時並中烈侯,許異蹴烈侯使之佯死以免難,其時烈侯實未死,又在位十年,故許異終烈侯之世常爲相。其所以誤系之哀侯者何也?《史記索隱》引《竹書紀年》韓山堅弒其君哀侯,注云:山堅,韓嚴也。始知弒哀侯者韓嚴,而非嚴遂。《國策》及《史記。聶政傳》因韓嚴、嚴遂名姓略同,遂以兩人爲一人,故有此錯。《通鑑》及《綱目》亦未考訂,遂襲其訛。惟《史記。韓世家》於烈侯時書盜殺俠累,於哀侯時書韓嚴弒其君哀侯,此則分晰明確,最可據也。王充《論衡》雲:傳言聶政爲嚴翁仲刺殺韓王,非也。聶政之時,韓烈侯也,烈侯三年,聶政刺韓相俠累,十二年烈侯卒。嚴翁仲刺殺韓王事與聶政殺俠累相去十七年,短書小傳不可信如此云云。是《史記》、《國策》之誤,王充已嘗辨之,但未指其所以致誤之由,故《通鑑》諸書仍襲前誤耳。

○薄後、陳後不書立景帝七年,廢皇后薄氏。武帝元光五年,皇后陳氏廢。不書其立於前,遽書其廢於後,斯爲漏脫無疑。然考《漢書》諸帝紀,凡即位後必書曰立皇后某氏,而薄、陳二後獨不書,殊不可解。倘因伉儷不終而略之,則宣帝之霍後,不過五年而見廢,何以當其甫立而即大書之也?《綱目》之失書,蓋仍《通鑑》之缺略,而《通鑑》又仍《漢書》之缺略耳。

○太初元將哀帝建平二年,大赦,改元太初。按《漢書。哀帝紀》:待詔夏賀良等言赤精子之讖:漢家歷運中衰,當再受命,宜改元易號。乃詔以建平二年爲太初元將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太初元將者,四字號也。後世如光武之建武中元,魏太武之太平真君,唐武后之天冊萬歲及萬歲通天,宋太宗之太平興國,真宗之大中祥符,徽宗之建中靖國,皆其例也。若書去元將二字,則與武帝之號相犯矣。哀帝之改元,雖不旋踵而復,然當其改之之始,必不自復其先朝也。“元將”二字,應照本紀增入爲是。

○卓茂非仕於莽朝延熹八年,詔壞諸淫祀,特留洛陽王渙、密縣卓茂二祠。馮氐《質實》雲:卓茂,宛人,王莽時爲密令,教化大行雲雲。今按茂本傳:其爲令也,在莽秉政之前;其去官也,在莽居攝之始。見幾而作,不污僞命。馮氏乃稱其爲令於莽時,不幾厚誣正士耶?當亟正之。(齊武帝永明五年,魏高言:卓茂行化,蝗不入境,《集覽》謂在光武時,亦誤也。)

○鍾繇獻帝初平三年,分注:黃門侍郎鍾繇。《集覽》雲:繇,古由字,或音宙。按《世說》晉文帝嘲鍾會曰:“與人期行,何以遲遲?望鄉〔卿〕遙遙不至。”劉孝標註:會父名繇,故以遙遙戲之。又景王嘲鍾毓曰:“皋繇何如人?”對曰:“古之懿士。”據此則繇字當讀餘韶切。

○立曹操女爲後西漢平帝元始三年春,聘安漢公莽女爲皇后。劉氐《書法》雲:立後書氏,恆也;書安漢公莽女何?權所在也。東漢獻帝建安二十年春正月,立貴人曹氏爲皇后。《書法》雲:此其不書立魏公操女何?命自上出也。伏後之弒,帝益廩廩矣,於是立其女爲後,將以自媚於操也,按劉氏之說善矣,猶有未盡者。魏公操納三女爲貴人,既大書於十八年之七月,次年又書弒皇后伏氏,則今之所立,但稱曹氏,而即知爲魏公操之女,實與元始所書無異也。獨是莽女以父之篡而稱疾不起,至赴火以自焚。操女以兄之篡而涕泣橫流,知皇天之不祚。《綱目》著莽女之節,而竟沒操女之賢,殊爲缺漏矣。

○周撫元帝大興元年,彭城內史周撫叛降石勒,詔下邳內史劉遐、泰山太守徐龕討之。二年春,遐、龕擊周撫斬之。《質實》於元年條下注雲;周撫,潯陽人訪之子。按《晉書。周訪傳》:訪長子撫,強毅有父風,始爲王敦爪牙,後從溫嶠討蘇峻,又屢平蜀亂,官至鎮西將軍,哀帝興寧三年卒(《綱目》於興寧三年六月書益州刺史周撫卒),曷嘗有叛降石勒事?又考劉遐及蔡豹傳:沛人周堅,一名撫,以彭城叛,石勒遣騎援之。詔遐與蔡豹、徐龕共討撫,戰於寒山。撫敗走,龕將於藥斬之。是叛晉而被誅者,沛之周撫,非潯陽之周撫也。《質實》不分涇渭,混注訪子,遂令道和蒙反賊之名,紕繆不亦甚乎!後至永昌元年,王敦殺甘卓,以從事周撫代卓鎮沔中,《質實》又云:周撫,潯陽人,訪之子。既是同一周撫,豈有已被斬而復鎮沔者耶?可爲一笑。

○惡奴郎孝武帝太元八年,慕容垂叛苻堅,遣人告其子農等,使起兵。農遂將數十騎微服出鄴,奔列人,止於烏桓魯利家。利爲之置饌,農笑而不食。利謂其妻曰:“惡奴郎貴人,家貧無以饌之,奈何!”妻曰:“郎有雄才大志,非爲飲食來也。”《集覽》雲:惡奴,魯利呼其妻名。《正誤》則雲:此乃戲罵其妻之辭,非名也。按《晉孝武帝紀》:太元十九年冬十月,慕容垂遣其子惡奴寇廩丘,載紀則雲:使慕容農略地河內,攻廩丘,克之。是惡奴即慕容農也。陸龜蒙小名錄,慕容農小字惡奴,然則惡奴者猶棘奴(冉閔)、胡奴(呂超)之類,而稱之爲惡奴郎者,猶買德郎(桓衝)、鎮惡郎(桓石虔)之類,非魯利之呼妻也。王、陳兩說俱失之。

○高密王恢之安帝義熙十二年,詔遣司空高密王恢之修謁五陵。定宇陳氏曰:高密,郡名。《綱目》無此例,二字合刪去。按此句若去高密二字,是直以王恢之爲姓名矣,不知此晉之宗室,高密王其爵,恢之其名也。《晉書。宗室傳》:彭城穆王權之玄孫俊出嗣高密王略;薨,子純之立;薨,子恢之立,義熙末以給事中兼太尉,修謁洛陽園陵(太尉,《安帝紀》作司空。按是時劉裕爲太尉,豈容高密謙之?當從帝紀爲是)。是高密王爲司馬恢之之封爵瞭然可知。若依上文所書琅牙王德文脩敬山陵之例,則此句當去司空二字,不當去高密二字也(時德文爲大司馬領司徒)。蓋修謁園陵,朝廷重事,故伐秦之始,既命琅牙與劉裕偕行,至是既克洛陽,復特遣宗藩展其誠敬耳。陳氏欲去高密二字,亦不思之甚矣。○記裏鼓十三年,劉裕滅秦,收其彝器、渾儀、土圭、記裏鼓、指南車送建南。《集覽》註記裏鼓,引宋仁宗天聖五年內侍盧道隆創記裏鼓車事。按《晉書。輿服志》:記裏鼓車,駕四馬,形制如司南(即指南車),其中有木人執椎向鼓,行一里則打一椎。是記裏鼓之制其來已久,《集覽》不引《晉書》,轉取徵於後代,何也?○王陵宋順帝升明元年,荊襄都督沈攸之舉兵討蕭道成。分注:攸之見道成專制朝權,心不平,謂元琰曰:“吾寧爲王陵死,不爲賈充生。”王陵句,《集覽》引安國侯諫立諸呂事,然擬道成於諸呂,殊屬不倫。矧陵無討逆之謀,攸之豈以自況也?陵當作凌。按魏主曹芳嗣立,受制於司馬懿,揚州都督王凌貳於懿,謀立楚王彪。懿襲執之,歸於京師。道經賈逵廟,凌呼曰:“賈梁道,王凌是大魏之忠臣,惟爾有神,知之。”遂仰藥死。蓋當典午擅權,舉朝皆其羽冀,而凌獨以不順見害,故自許爲忠臣。今順帝幼衝,而道成專國,廷臣皆願效驅馳,攸之獨欲舉義旗,故擬蕭氏於司馬,而以王凌自況,以賈充比蕭黨也。陵爲凌之誤無疑。○魯文公七年無衛獻公梁武帝普通元年,左將軍馮道根卒。時梁主春祠二廟,既出宮而聞訃,梁主問朱異曰:“吉凶同日,可乎?”對曰:“昔衛獻公聞柳莊死,不釋祭服而往哭之。道根有勞王室,臨之禮也。”梁王從之。《質實》雲:《左傳》文七年,衛獻公祭太廟,聞大夫柳莊卒,不釋祭服而往臨之。按《左傳》及《史記。十二諸侯年表》:魯成公十四年,衛定公卒,子獻公立,上距文公年已四十三載。是文公之世,衛尚未有獻公,安得有往哭柳莊之事?此事本見《檀弓》,學者所共曉,豈可移於《左傳》,又妄指其年乎?

○魏三祖隋文帝開皇四年,李諤上書曰:“魏之三祖,崇尚文詞,遂成風俗。江左齊、梁,其弊彌甚。”《質實》雲:魏平文帝廟號太祖,昭成帝廟號高祖,太武帝廟號世祖。按此說非也,諤所云乃曹魏,非元魏也。三祖者,太祖操、世祖丕、烈祖睿也。陳壽《三國。魏志。明帝紀》:景初元年,有司奏武皇帝撥亂反正,爲魏太祖,文皇帝應天受命,爲魏高祖。帝制作興治,爲魏烈祖。“是當明帝在日,已定三祖之稱。後孫盛且譏其生前豫自尊顯。是李諤所云魏三祖,正指曹魏也。史稱操手不捨書,登高必賦。丕天資文藻,下筆成章。睿自在東宮,潛思書籍。觀於鍾嶸《詩品》,三祖並列。劉勰《文心雕龍》亦云:魏之三祖,氣爽才麗。則知其崇尚文詞,洵爲江左之倡矣。若元魏之平文、昭成、太武,武略雖優,文風未振,奚暇以雕蟲爲務哉!

○子總管十年,江南亂,以楊素爲行軍總管討平之。分注有“子總管來護兒”,《集覽》引《正義》雲:子者,人之嘉稱。《正誤》雲:子總管,猶言小總管,裨將也。按《新唐書。百官志》:凡軍鎮五百人有押官一人,千人有子總管一人。而《突厥傳》:武后遣沙吒忠義等擊默啜,將軍扶余文宣等六人爲子總管。意隋時官制亦相類也。又考古人以子名官者甚多。有稱子都將者。《魏書。尉元傳》:元表言:劉將任農夫陳顯達領兵三千來循宿豫,臣遣子都將於沓幹、劉龍駒等將往赴擊。又表言:前鎮徐州之日,胡人子都將呼延籠達因於負罪,便爾叛亂。又團城子都將胡人王敕勤負釁南叛云云,《孔伯恭傳》:宋將沈攸之等救下邳,伯恭遣子都將侯汾奚升等南北邀之,攸之引退。又令子都將孫天慶等斷清水路,攸之順流退下,伯恭部分諸將挾清南北,尋攸之軍後,遂大破之是也。有稱子使者。《北齊書。盧文偉傳》:文偉孫詢祖,天保末爲築長城子使。《祖鴻勳傳》:元擢爲東道大使,署封隆之、邢邵、李渾、李象、鴻勳併爲子使。《新唐書。韋挺傳》:太宗將討遼東,使挺主餉運,命自擇文武官四品十人爲子使是也。有稱子都督者。《周書。達奚武傳》:以戰功拜羽林監子都督。《李賢傳》:賢曾祖魏太武時爲子都督,討兩山屠各沒於陣(又韓果、梁椿、梁臺、宇文深、王傑、伊婁穆、樂遜俱嘗爲子都督,各見本傳)。《隋書。達奚長孺傳》:以質直恭勤授子都督是也。有稱子將者。《新唐書。玄宗紀》:大武軍子將郝靈殺突厥默啜。《藩鎮傳》:魏博節度使樂彥禎子從訓,聚亡命五百人號子將是也。有稱子司者。《新唐書。百官志》:尚書省六尚書,兵部、吏部爲前行,刑部、戶部爲中行,工部、禮部爲後行,行總四司,以本行爲頭司,餘爲子司是也(《雲麓漫抄》:唐太常寺有四院,天府院、御衣院、樂懸院、神廚院,皆子司耳)。凡茲稱號,都非褒美之詞。陳氏訓子爲小,於義極得,若更引唐志爲證,則尤有根據矣。

○鹿角十九年,遣楊素等伐突厥。先是諸將與突厥戰,慮其騎兵奔突,皆以戎車步騎相參,設鹿角爲方陣,騎在其內。素曰:“此自固之道,未足以取勝也。”於是更爲騎陣,大敗之。《集覽》引《通鑑釋文》曰:鹿角,陣名,猶春秋魚麗陣也。至唐僖宗鹹通十一年,南詔入寇,攻成都,會救至,乃遁。顏慶復教蜀人築雍城,穿塹引水滿之,植鹿角,分營鋪。蠻知有備,自是不復犯。《集覽》則又云:鹿角者,以連枝木環營樹之,如鹿角然。何其兩不相侔也。按鹿角,軍中守衛之具,三國時,司馬懿奏罷曹爽,爽不通奏,留車駕宿伊水南,伐樹爲鹿角,發屯兵數千人以守。五代時,契丹圍幽州,晉王遣兵救之。李存審命步兵伐木爲鹿角,人持一枝,止則成寨。契丹騎環寨而過,寨中發萬弩射之,人馬死傷塞路。觀止則鹿角之制,正與《集覽》後說相合。《三餘贅筆》雲:今官集衙門列木於外,謂之鹿角,蓋鹿性警,羣居則環其角圓圍如陣,以防人物之害。軍中寨柵,埋樹木外向,亦名鹿角。此說最明,足證《釋文》之謬。

○定楊煬帝大業十三年,突厥立劉武周爲定楊可汗。《質實》雲:定楊,郡名。按楊者,國姓,定者戡定之義,非郡名也。又明年,流人郭子和起兵榆林,北附突厥,始畢以子和爲平楊天子。可見定楊、平楊皆取平楊氏之意,亦猶騶力稱吞漢將軍(見《史記。東越傳》),石勒稱平晉王(見《晉書。後趙載記》),尚讓稱平大唐將軍也(見《新唐書。黃巢傳》)。楊字乃木旁,非阜旁,馮氏混而爲一,釋以郡名,可謂不辨屯毛矣。

○文成公主唐貞觀十五年春,以文成公主嫁吐蕃。《質實》雲:公主,高祖之女,段綸之妻。按《新唐書。諸公主傳》:高祖十九女,其第四女高密公主,下嫁長孫孝政,又嫁段綸。非文成也。《吐蕃傳》:貞觀十五年,妻以宗女文成公主。既曰宗女,即非高祖之女明甚。蓋玄宗以前雖常與外蕃和親,未有帝姬自往者。故開元中鴻臚卿袁振使突厥,而默棘連謂之曰:“吾亦知入蕃公主皆非天子女也。”自乾元元年,肅宗以寧國公主降回紇可汗,於是德、憲之女相踵而適異國矣。○列卒代宗廣德二年,寧節度使白孝德署段秀實爲都虞候。郭軍士爲暴,秀實列卒,盡取其首注槊上,植市門。《質實》雲:列與裂通,車裂也。其意蓋謂秀實車裂亂卒矣。按列者,陳也;卒者:秀實所領之卒也。柳子厚《段太尉逸事狀》: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刺酒翁,壞釀器,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斷頭注槊上,植市門外。《新唐書》秀實本傳悉仍其文,事本易曉,安得以列卒爲車裂亂卒耶?○四夔德宗貞元二年,以劉滋、崔造、齊映同平章事。分注云:造少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爲友,以王佐自許,時人謂之“四夔”。《質實》雲:夔,獸名,又山鬼。此說非也。夔字當是夔龍之夔,蓋四人隨許過高,故時人因其自命而擬諸舜臣,非取鬼與獸之義譏之也。劉賓客《嘉話錄》:崔丞相造,布衣時,江左人號曰白衣夔。審以鬼與獸譏之,奚必名之以白衣乎?是可悟當日品題之本意也。○王忠烈憲宗元和十五年,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卒,軍士立其弟承元。承元曰:“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使攝軍務。承元請盡節天子,以遵忠烈王之志,諸公肯從之乎?”衆許諾。《質實》雲:王承宗卒,諡忠烈。按《新唐書。藩鎮傳》:王武俊爲恆冀深趙節度使,封琅牙郡王,德宗貞元十七年卒,有司諡威烈帝,更爲忠烈。子士真嗣,士真之子則承宗也。夫武俊雖初叛後服,然憲宗有忠節茂著之褒,故承元欲遵其志。若承宗者,囚天子之命吏,結蔡鄆之逆藩,至於犯園林,戕宰相,此豈承元所願效者?馮氏不加深考,漫以忠烈爲承宗之諡,豈知承宗本無諡號耶!

○兗海曹華穆宗長慶二年,宣武押牙李作亂,忠武李光顏、兗海曹華,皆以兵討,屢敗之。《質實》雲:兗、海、曹、華,四州名。按《新唐書。穆宗紀》:長慶二年七月戊申,李陷宋州。丙辰,兗鄆節度使曹華及李戰於宋州,敗之。《曹華傳》:華爲兗海節度使,李叛,以兵取宋州,華不待命,以兵逆擊,破之。馮氏不察,誤以人名爲地名,殊堪鼓掌。又《綱目》於元和十四年書以隸州刺史曹華爲沂海觀察使,《質實》雲:曹華,宋州楚丘人。夫牧隸之曹華,即破之曹華也,乃前則據本傳以詳之,遂則憑臆見以釋之,何耶?

○天末紀年分注各鎮唐昭宣帝天四年,朱梁既篡,《綱目》於紀年處雖分注云:是年唐亡,梁、晉、岐、淮南、西川凡五國,吳越、湖南、荊南、福建、嶺南凡五鎮。然是時河朔諸鎮尚存,鎮冀則王,魏博則羅紹威,易定則王處直,盧龍則劉守光,皆唐時藩鎮,唐亡而諸鎮未滅,則應與吳越等分注於紀年甲子之下,不宜竟從刪削,而專書吳越等五鎮也。若謂河朔諸鎮皆曾受梁封爵(梁以王爲趙王,羅紹威鄴王,劉守光燕王,王處直北平王),不異梁之屬郡,故不復分注。則吳越諸鎮何嘗不受梁封爵乎?(梁以錢謬爲吳越王,馬殷楚王,高季昌渤海王,王審知閩王,劉隱南海王,隱卒,又以其弟巖襲封。)況高季昌又朱溫所授節度使,當溫時並未竊據,乃已列之爲鎮。而河朔各自擁兵據地者,反不書鎮乎?若謂錢Α之吳越王,審知之閩,馬殷之楚,高季昌之南平(初封渤海),劉巖之南漢(初封南海,又封越),皆有國號,則之趙,守光之燕,紹威之鄴,處直之北平,又何嘗無國號乎?說者又謂:《綱目》本據歐陽公《五代史。十國世家》爲斷,有世家則書,無世家則不書,故吳越等分注,而河朔諸鎮獨從略。然李茂貞之王岐,歐陽史並無岐世家,而《綱目》列之梁、晉之下,何以獨遺河朔乎?《綱目》之意但以吳越等皆歷數傳,茂貞亦稍久,而河朔諸鎮,則唐亡後不數年皆以次夷滅,是以分別如此。然既列之爲鎮,則吳越等固鎮,而河朔亦鎮,不應於未滅時即不書鎮也,似宜於紀年甲子之下一例分注。如天四年丁卯歲下,則雲是歲唐亡,梁、晉、岐、淮南、西川凡五國,鎮冀、魏博、易定、盧龍、吳越、荊南、湖南、福建、嶺南凡九鎮。以後某鎮於某年滅,則於某年下注某鎮亡(魏博壬申年滅,盧龍癸酉年滅,鎮冀、易定俱辛巳年滅),較爲得實。又高季昌至梁末帝時始絕貢獻,自爲一鎮,則丁卯以後五六年不應即書荊南爲一鎮,應於梁末帝時始列爲鎮耳,又夏州李仁福一鎮,歷五代至宋迄元始滅,則五代紀年下似亦不可不列之諸鎮也。

○西平王后唐莊宗同光四年殺李繼麟(即朱友謙),時李紹琛(即康延孝)在蜀,其所將河中兵,河中將焦武等號哭于軍門曰:“西平王何罪,合門屠膾!我輩歸則同誅,決不復東矣!”紹琛遂反。《質實》雲:郭崇韜追諡西平王。按此說非也。是時崇韜甫遭枉害,莊宗絕無卹典,安得有西平王之追贈?諸將所稱,乃謂朱友謙耳。友謙自朱溫時鎮河中,後附於晉,晉封爲西平王,郭崇韜並無此封爵也。《五代史。康延孝傳》載友謙舊將之辭曰:“朱公無罪,二百口被誅。”其文明白如此,而《質實》妄指爲崇韜,杜撰亦甚矣。

○遼復號改號《綱目續編》:宋英宗治平三年,契丹復改國號曰遼。按石敬瑭天福二年,契丹改號遼,朱子大書於冊。然自後有事止書契丹,故《續編》亦仍之。迨隆緒之初立也,復國號曰大契丹(太宗太平興國七年)。閱八十餘年,而洪基復改稱遼,自後遂以遼書之矣。夫改號、復號,國之大事。今耶律氏兩改而中復,則當特書復號契丹於前,繼書而改稱遼於後,其事乃有序而可稽。隆緒之復號契丹,何以不特書於太平興國中,而僅見於分注也?

○夏人、遼人哲宗元符元年,夏人寇平夏城,章大敗之。《發明》雲:夏稱人,貶之也。夏人輕舉入寇,不爲無罪,曲在夏而直在宋矣。二年,遼人爲夏請和。《發明》雲:遼有救災恤鄰之意,故特進而稱人,予在夷狄則責在中國矣。夫曰曲在夏,則既以宋之應兵爲無過;曰責在中國,又似以宋之加兵爲不仁,何其予奪之靡常也?且一人字耳,於夏曰貶,於遼曰進,然則夏人來歸永樂之俘(元元年),斯何罪而貶之?遼人復來議疆事(神宗熙寧八年),又何德而進之哉?蓋夏人、遼人,皆恆辭也,周氏之說轉鑿矣。

○昏德公、重昏侯建炎二年,金主吳乞買廢上皇爲昏德公,靖康帝爲重昏侯,徙之韓州。紹興十一年,金追封昏德公爲天水郡王,封重昏侯爲天水郡公。按朱子《綱目》,晉雲懷帝永嘉五年書漢人遷帝於平陽,封平阿公。六年又書漢封帝爲會稽郡公,不仁降封平阿公爲會稽郡公也。五代漢高祖天福十二年,書契丹封晉主重貴爲負義侯,徙之黃龍府。隱帝乾二年,又書契丹遷故晉主重貴於建州,不雲遷負義侯重貴於建州也。夫紀所封,以著其實,而仍故號,以存其體,朱子之權度精矣。今《續編》書法如此,較諸前書義例,迥不劃一。

○留夢炎及第理宗淳四年,賜禮部進士留夢炎及第。《發明》雲:《綱目》凡書賜及第,分注或載其同榜之人,或載其所上之策,今皆略而不存,是必同榜之人皆不足紀,或所上之策不足錄耳。周氏此說非也。國士遇我,國士報之。今者及第出於上賜,是以國士遇夢炎也。其後樞務,晉臺司,實基於此。乃立人本朝,毫無匡救,似道專則順之而已矣,國勢危則逃之而已矣,敵兵至則降之而已矣,國士之報,果安在耶?《綱目》特筆書之,明其進身之始,受恩至重,而他日之反顏事仇,真狗彘弗若也,奚暇計其對策之常談,與綴行之衆士乎!或曰:是則然矣。寶四年文天祥及第,其書法與夢炎一例者何居?曰:信公亦狀元宰相也,特書其賜第,正以明其不負科名也。

●卷十六○三皇五帝《大戴禮。五帝德》及史遷《五帝本紀》,皆專言五帝而不言三皇。然三皇之號見於《周禮》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不得謂三代以前無此稱也。第未有專指其名者,其見於秦博士所議,但云天皇地皇、人皇而已。孔妄國《書序》乃以優犧神農、黃帝爲三皇,少昊、顓頊、高辛、堯、舜爲五帝。司馬遷則以黃帝入五帝以內,而無少昊。鄭康成依《運鬥樞》注《尚書。中候》則以伏犧、女媧、神農爲三皇,帝鴻、金天、高陽、高辛、唐虞爲五帝。司馬貞因之作《三皇本紀》,亦以伏犧、女媧、神農爲三皇。孔穎達注《尚書》最尊安國,故其駁鄭注謂女媧但修伏犧之道,無所改作,不得列於三皇。既不數女媧,則不可不取黃帝爲三皇。又曰:安國之意以月考,春曰太昊,夏曰炎帝,中央曰黃帝,依次以爲三皇;秋曰少昊,冬曰顓頊,自此以下合之高辛、堯、舜乃爲五帝耳。然穎達又云:諸儒說三皇,或數燧人,或數祝融,以配犧農,其五帝皆自軒轅,不數少昊。《帝系本紀》、《家語》又皆以少昊即黃帝之子青陽,是穎達雖尊安國,亦未敢竟以黃帝入三皇之內,少昊列五帝之中,而顯與史記相戾也(唐天寶中祀三皇則伏羲、神農、黃帝,五帝則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蓋用穎達之說)。宋五峯胡氏直斷以孔子《系詞》所述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爲五帝。元人胡一桂又從而引伸之,謂《孔子家語》自伏羲以下皆稱帝,《易大傳》、《春秋內、外傳》有黃帝、炎帝之稱,《月令》有帝太昊、帝炎帝、帝黃帝之文,可見太昊伏羲氏、炎帝神農氏、黃帝軒轅本皆稱帝,秦以前未嘗列之於三皇也。其三皇之號,終不可泯,則仍以秦博士所謂天皇、地皇、人皇者當之,而不必附會其人。此論較爲直捷。然近日王西莊之謂:《系詞》以羲神爲上古聖人,黃帝、堯、舜爲後世聖人,則羲、農宜爲皇,黃帝宜爲帝。惟三皇中少一人,則司馬貞據康成說,以女媧充數,亦未爲無據。西莊最尊鄭學,故持論如此。要之,去古愈遠,載籍無稽,傳聞異詞,迄無定論。又如《三皇紀》謂炎帝神農氏,則神農即炎帝也,而譙周《古史考》則以炎帝與神農爲二人。《史記》黃帝姓公孫,名軒轅,則軒轅即黃帝也,而羅泌《路史》又以軒轅與黃帝爲二人。岐說紛紜,學者固未便臆斷矣。○堯、舜之禪不同舜受終文祖,攝位之後,又二十八載,堯乃徂落,《舜典》所記甚明。禹受命於神宗,若帝之初,亦是當舜在日即已攝位也。乃禹攝後,舜作何位置,及享壽又若干,典謨俱不載,但云“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何也!蓋舜之禪與堯之禪不同,堯禪後竟全以天下付舜,而己一無所與,故舜攝位後,察璣衡,類上帝,輯瑞巡狩,封山浚川,一切皆行天子之事。舜則雖命禹攝位,而身尚臨御。故禹既攝之後,其徵苗也,猶奉命而出,及班師,又勸舜修德以來之。可知傳位雖有成命,尚不同堯之退處養閒。直至蒼梧之崩,猶在帝位,故書雲“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也。蓋堯禪時已耄而倦勤,舜禪時尚康強無恙。觀於過百之歲,猶遠陟江漢,其矍鑠可見,故不敢以付託有人,遂自暇逸而愛閒謝事耳。○東、西周武王定鼎於郟辱阝,周公營以爲都,是爲王城,則河南也。周公又皆下都,以遷殷頑民,是爲成周,則洛陽也。平王東遷,定都於王城,其時所謂西周者,豐鎬也,東周者,王城也。及王子朝之亂,敬王徙都成周,《公羊傳》曰:王城者何?西周也。成周者何?東周也。則是時王城爲西周,而成周爲東周矣。及考王封其弟揭於王城,是爲河南桓公。桓公之孫惠公,又自封其少子班於鞏,號曰東周,則此東周又自西周之王城分出,而並非敬王所都之成周矣。分封於鞏者曰東周,而河南惠公本在王城,則仍西周之號,此東周、西周皆在河南,而周王之都於成周自若也。《戰國策》所謂周王者,都於成周之王也。所謂東周君、西周君者,則河南之都於王城及分封於鞏者也。東周謂韓王曰:西周者,故天子之國也。曰故天子國,明乎是時西周已非天子所都也。顯王二年,趙與韓分周爲二,於是東、西各爲列國者,即河南之東、西周也。而顯王抱空名,尚在成周,直至赧王始滅,則仍是敬王所遷之東周也(說見《呂氏大事記》)。故高誘《戰國策》仍以東周列於首,蓋以敬王所遷之東周在此,故首篇即載秦王求九鼎一事,明乎鼎雖在西周,而王則在東周,鼎乃王之鼎,西周不得而主之也。鮑彪不知敬王以後周王常都東周,而改以西周爲首,所以致吳師道等之紛紛辯駁也。

○周、秦改正朔不改月次辨▲改正朔不改月次之說蔡九峯注《商書》“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雲:商、周、秦皆改正朔而不改月數。周建子矣,而《詩》言“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則寅月起數,周未嘗改也。秦建亥矣,而《史記》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夫臘必建丑月也,秦以亥正,則臘爲三月,而云十二月者,則寅月起數,秦亦未嘗改也。至三十七年書十月癸丑始皇出遊,十一月行至雲夢,繼書七月丙寅始皇崩。九月葬酈山,先書十月、十一月,而繼書七月、九月者,知其以十月爲正朔,而寅月起數,未嘗改也。漢初仍秦正,亦書曰元年冬十月,則正朔改而月數仍不改也。以此知《商書》“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奉嗣王見厥祖”,其後復辟,亦所以十二月朔奉嗣王歸於毫。兩大事俱以十二月行禮,明是商改建醜之歲首,而云十二月,則仍以寅月起數,至丑月則十二月耳,非以丑月爲正月也。蔡傳又於《泰誓》“十有三年春”注云:此春乃建寅之月,非周正建子之月,冬不可以爲春,寒不可以爲暖也。則並謂春夏秋冬四序,周時亦同夏正,以寅月起也。

郎瑛《七修類稿》雲:《史記》秦、漢紀年皆以十月起,漸次及於正月,而當閏之歲,歸餘於終,又皆爲後九月。可見秦及漢初但改歲首,而未改月次,蓋以建亥之月爲正朔,而建寅之月仍爲正月也。

▲改正朔即改月次之說《泰誓》:十有三年春。孔安國傳雲:此周之孟春也。孔穎達雲:所以知周之孟春者,案《三統曆》以殷之十二月武王發師,至二月甲子鹹劉商王,故知彼十二月即周正建子之月也。

《詩》:維暮之春。鄭康成注亦以爲周之季春。

《周禮。大司徒》:正月之吉始和佈教於邦國都鄙。注云:周正月朔日也。“正歲令於教官”,注云:夏正月朔日也。是周時以周正月爲正月,夏正月爲正歲也。

《雜記》:正月日至,七月日至。是節氣仍舊,而月已改也。

《孟子》:七八月之間旱。朱子注亦云: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明堂位》:季夏六月以禮祀周公於太廟。按在孟夏四月,而言季夏六月,是以孟夏爲季夏,四月爲六月也。

《呂氏春秋》:季秋之月爲來歲受朔日。高誘注云:秦以十月爲正月,故於是月受明年曆日。是呂氏月令雖從夏正,而已見秦以十月爲正月也。

《史記。秦本紀》每年皆以十月起,而敘漢高初爲漢王,紀元之始,亦即曰漢元年十月,次敘十一月項羽破函谷關,十二月羽至戲。《漢書》亦曰:秦二年十月沛公攻胡陵,十一月攻薛,十二月雍齒降魏,正月張耳等立趙王歇爲趙王,而終之以後九月懷王以沛公爲碭郡長。又《漢書》:元年冬十月沛公兵至霸上,子嬰降,下雲春正月項羽陽尊懷王爲義帝。顏師古注曰:“凡此諸月號,皆太初改歷之後記事者用夏正追改之,非實當時本稱也。以十月爲歲首,則十月即正月。今此正月,實當時所謂四月也。

《白虎通》引《尚書大傳》言:夏以孟春月爲正,殷以季冬月爲正,周以仲冬月爲正。夏以十三月爲正,殷以十二月爲正,周以十一月爲正。夏以十三月爲正,即名正月,不名十三月。殷以十二月爲正,即名正月,不名十二月。周以十一月爲正,即名正月,不名十一月。洪邁曰:十三月者,承十二月而言,即正月也。

蔡邕《月令問答》雲:孟夏,《月令》曰蟄蟲始震,在正月也。

《後漢書。陳寵傳》曰:天正建子,周以爲春。熊朋來說曰:陽生於子,即爲春;陰生於午,即爲秋也。

以上二說,各有所據,然則何所折衷?曰:當以孔子《春秋》爲斷。《春秋》所書非時之變異,不一而足,今姑摘其最易見者證之。如隱九年春三月大雨震電,《左傳》雲:書失時也。杜注:夏之正月,未可雷電,故書也。桓八年冬十月雨雪,十四年春無冰。十月乃夏正之八月,不應雪而雪,春乃夏正之冬,應冰而不冰,故書也。莊七年秋大水,無麥苗。麥何關於秋?正以周之秋乃夏正之五月,故將獲之麥及初種之苗俱爲大水所害也。定元年冬十月隕霜殺菽。菽,大豆也,周十月爲夏八月,故菽在田而遭霜害;若夏之十月,則菽已久收,豈爲霜殺乎?且其時霜正應時,何足爲異乎?由此以觀,則周改建子爲正朔,即以子月爲正月可知也。不惟月數改,而春、夏、秋、冬四季之名亦隨月數而改可知也。周以既建子爲正月,則秦改建亥爲正朔,亦即以亥月爲正月可知也。則《史記》、《漢書》於秦及漢初紀年皆從十月起,師古謂遷等以夏正追敘前事者,信不謬也。太初改歷,本史遷及洛下閎建議,故既改從夏正之後,遂以夏正追敘前事,而以秦、漢之春正月爲冬十月也。不然,則豈有一歲之首即以冬十月起數者乎?孔安國亦系漢武時人,身經太初改歷,見從前承秦舊制,以亥月爲正月,故知周亦必以子月爲正月,而於《尚書。泰誓》注之。由此可定蔡傳所謂商周但改正朔而不改月之說,究屬臆見。然何以《小雅》四月維夏、《論語》暮春者及《呂氏月令》之類,周、秦亦有夏正錯見也?曰:吾固於前說備論之矣。子爲天統,醜爲地統,寅爲人統,古來原有此三正,更迭爲用。故《甘誓》已有“怠棄三正”之語,初不自三代始。商、周雖改建醜、建子,而三正仍自兼行不特〔悖〕,如《尚書大傳》所云王者存二代之後,聽其仍用國宗舊朔也。民間稼穡之事,蓋亦聽以夏正從事。夫迨失習用既久,周室衰微,不復頒朔,遂但知有夏正,而並忘本朝之正朔。故朝廷雖行周正於上,民間自行夏正於下。至戰國而列國,亦無不用夏正矣。此所以夏正、周正之錯見於經書也。太初改朔之後,史遷不特以夏正改敘秦、漢事。按《史記》魯襄公二十二年孔子生,而《公羊傳傳》則以爲襄公二十一年十一月庚子孔子生,司馬貞《索隱》謂《公羊》用周正,而《史記》則用夏正,故以周正之十一月屬之明年。其後稱孔子卒七十二歲,亦少一年也。則史遷敘周事,並用夏正追改矣。

○郡縣田汝成謂郡縣不始於秦,而引《左傳》晉分祁氏之田爲七縣、羊舌氏之田爲三縣,事在周敬王八年,以爲秦未置郡縣以前之明證。此蓋據秦孝公用商鞅變法,集小鄉邑聚爲縣,及秦並天下,置三十六郡,以爲秦置郡縣之始故在敬王后也。不知四甸爲縣,四縣爲都及五鄙爲縣之制,見於《周禮》,則置縣本自周始。蓋系王畿千里內之制,而未及於侯國。若侯國之置縣,則實自秦始,而非列國先有此制也。《史記》秦武公十年伐わ、冀戎,初縣之;十一年初縣杜、鄭(蓋因周制王畿內有縣,故仿之,每得一地,即置縣,以爲畿內地)。按秦武公十年乃周莊王九年、魯莊公六年,其事在敬王前一百七十八年。則列國之置縣莫先於此,安得以百七十餘年以後晉人置縣之事以爲先於秦耶?惟《國語》管仲對齊桓有十鄉爲縣之說,齊桓與秦武同時,則齊與秦之置縣未知孰先孰後。然考之《管子》書,但有軌、裏、連、鄉、邑、率之類,無所謂縣者,則《國語》所云十鄉爲縣之說,或後人追記之訛,而齊桓時尚無縣制(《管子。山國篇》有某縣之田若干之語)。則置縣之自秦武始,更不待辨也。《國語》晉惠公許賂秦穆公以河外列城五,曰:“君實有郡縣。”其時列國俱未有此名,而秦先有之,尤爲明證。自後列國之有縣,蓋皆因秦制而仿之。秦、楚相近,故楚之設縣亦最早。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有“夷於九縣”之語(注謂莊十四年楚滅息,十六年滅鄭之類)。又莊王滅陳,殺夏徵舒,因縣陳。則秦武公置縣後不久楚亦設縣也。秦、晉相近,故晉之設縣亦較先,如分祁氏、羊舌氏之田爲縣是也。然皆在秦武公後,則不得謂設縣不自秦始也。惟設郡之始,秦不經見。惠文君十三年,秦取漢中地,始置漢中郡。而惠文十年,魏已納上郡,是魏有郡在前,秦有郡在後,故吳師道謂:或者山東諸侯先變古制,而秦效之。然據晉惠公所云“君自有郡縣”之語在魯僖九年,則有郡亦莫先於秦,不得謂設郡不自秦始也。惟古時縣大而郡小,戰國以後則郡大而縣小。《左傳》趙鞅與鄭戰,誓於衆曰:“克敵者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注引《周書。作雒篇》曰:千里百縣,縣有郡。此縣大於郡之證也(據此則郡亦周制)。《國策》甘茂曰:宜陽大縣,名爲縣,其實郡也。尉繚曰:秦之強,諸侯譬如郡縣之君。《史記》魏納上郡十五縣。此郡大於縣之證也。呂氏《大事記》亦云:春秋時郡屬於縣,戰國時縣屬於郡。此又郡縣大小不同之源流也。

○兩漢時受學者皆赴京師漢時,凡受學者皆赴亦師。蓋遭秦滅學,天下既無書籍,又少師儒。自武帝向用儒學,立五經博士,爲之置弟子員。宣帝因之,續有增置。於是施、孟、梁丘、京氏之《易》,歐陽、大、小夏侯之《書》,齊、魯、韓之《詩》,普慶〔應是“慶普”〕、大、小戴之《禮》,嚴氏、顏氏之《公羊春秋》,瑕丘江公之《梁春秋》,皆在太學。成帝末,增弟子至三千人。光武中興,起太學博士舍。肅宗又詔選高才生,受《古文尚書》、《毛詩》、《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順帝時,更修黌序千八百五十室,梁太后詔大將軍至六百石,悉遣子弟就學。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人,士之向學者,必以京師爲歸。《漢書。翟方進傳》:方進欲至京師受業,其後母憐其幼,隨之長安,織屨以給。《後漢書。光武紀》:帝初之長安受《尚書》。楊終年十三爲小吏,太守奇其才,遣詣京師受業。周磐少遊京師。學《古文尚書》、《左氏傳》。申屠蟠始與濟陰王子居同在太學。張衡入京師,遊太學,遂誦五經。魏朗亦詣太學受五經。任延年十二爲諸生,學於長安,明《詩》、《易》、《春秋》,顯名太學。魯恭年十六,與母及弟丕俱居太學,閉戶講誦。包鹹少時受業長安,師事博士右師細君。魏應詣博士受業,習《魯詩》。如此之類,不一而足。蓋其時郡國雖已立學,如文翁之治蜀,修起學館,招子弟爲官童子;宋均之令辰陽,立學校;任延爲武威太守,立校官,令掾吏子孫皆詣學受業;李忠爲丹陽太守,起學校,習禮容。然經義之專門名家,惟太學爲盛,故士無有不遊太學者。及東漢中葉以後,學成而歸者,各教授門徒,每一宿儒門下著錄者至千百人,由是學遍天下矣。

○郡國守相得自置吏漢時郡國守相皆自置吏,蓋猶沿周制。《唐書》魏玄同疏曰:周穆王以伯ぁ爲太僕正,而命之曰:“慎簡乃僚。”此令其自擇下吏也。《周官》太宰內史並掌爵祿廢置,司徒、司馬則掌興賢詔事,是分任羣臣而統以數職也。漢時諸侯自置吏四百石以下,其傅相大臣則朝廷置之,州郡掾吏、督郵、從事則牧守自置之。按《漢書。高五王傳贊》:漢初,諸侯得自置御史大夫、羣卿以下,漢獨爲置丞相而已。是諸侯並得置御史大夫等官也。杜佑《通典》雲:景帝懲吳、楚之禍,乃罷御史大夫以下不令置。武帝又詔凡王侯吏職秩二千石者,不得自置。則其令漸嚴;然二千石以下猶得置,故《通鑑》謂自置四百石吏也。此侯國自置吏之故事也。《後漢書》:和帝問陳寵:“在郡何以爲理?”對曰:“臣任功曹王渙以簡賢選能。”鮑宣爲豫州牧,郭欽奏其舉錯煩苛,代二千石署吏。是置吏乃二千石之職,州牧且不得而侵之也。此郡守自置掾屬之故事也。又郡守置掾屬,並皆用本郡之人。杜氏《通典》謂:漢時惟三輔許兼用他郡之人。按《漢書。循吏傳》:黃霸,淮陽人,補左馮翊二百石卒史。如淳曰:三輔郡得用他郡人,其餘則否。京房爲魏郡太守,自請得除用他郡人。以欲用他郡人而特奏請,尤可見掾屬無不用本郡人也。魏、晉、六朝猶仍牧守置吏之制。《後周書。蘇綽傳》雲:今刺史府官則命於天朝,其州吏以下並牧守自置。是宇文周時尚然。《隋書》:劉炫對牛弘謂:往者州惟置綱紀,郡置守丞,縣置令而已,其具僚則長官自闢;今則大小之官,悉由吏部。據此,則天下官員盡歸部選之制,實自隋始也。唐時亦尚兼用漢制。沈既濟疏雲:今諸道節度、都團練、觀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將以下,皆使自擇。則闢吏之法,已試於今,但未及州縣耳。《韓傳》雲:爲桂管觀察使,部二十餘州,自參軍至縣令三百餘吏員,吏部所補才十一,餘皆觀察使量才補職。則幷州縣亦觀察所置矣。顧寧人引之,以爲古時置吏得人,皆由於此。然此亦矯枉過正之論。吏歸部選,則朝廷之權不下移;若聽長官闢置,無論末俗澆漓,夤緣賄賂之風必甚,即其中號爲賢智者,亦多以意氣微恩致其私感。觀史策所載,屬吏之於長官已有君臣分誼,降及後世,若行之不變,未有不成黨援門戶、背公向私者。春秋時,晉殺欒盈,令欒氏之臣勿從。其臣辛俞行曰:“三世仕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自臣之祖,世隸欒氏,於今三世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乎!”魯昭公攻季孫氏,孟孫、叔孫謀救之。叔孫之御者曰:“我家臣也,安知公家?有季孫與無季孫於我孰利?”皆曰:“無季孫則無叔孫。”曰:“然則救之。”於是撞西北隅而入,昭公遂敗。是春秋時家臣之徇其主而忘公家已如此,降及東漢,氣節相矜,並至有甘以身殉者。王充《論衡》雲:會稽孟章父英爲郡決曹掾,郡將撾殺無辜,英引爲己罪,代將死。章爲郡功曹,從太守討賊,爲賊所迫,亦代將死。《後漢書》:臧洪爲太守張超所置功曹,超遣詣幽州,中道爲袁紹所留,以洪爲東郡太守。會曹操圍超,洪乞師於紹以救超,紹不許,超竟破滅。洪乃與紹絕,紹興兵圍之。至城破被執不悔,卒以死殉。公孫瓚初爲劉太守郡吏,太守坐事徙日南,瓚祭先人冢,曰:“昔爲人子,今爲人臣。當詣日南,今與先人辭於北。”遂隨太守往(亦見《魏志》)。太守歐陽歙欲舉督郵繇延,主簿將引延上,郡吏郅惲起而言曰:“延資性貪邪,明府以惡爲善,主簿以直從曲,此既無君,亦復無臣!”則並顯然有君臣之稱矣。劉表遺從事韓嵩詣許,欲以觀虛實。嵩曰:“若至京師,天子假一職,則成天子之臣、將軍之故吏耳,不能復爲將軍死也。”更可見未仕於朝者猶爲私臣也。甚至有爲舉主及長官持服者。荀爽爲司空袁逢所闢有道,不應,及逢卒。爽制服三年。桓鸞爲太守向苗所舉孝廉,除膠東令,始到官而苗卒,鸞即去官奔喪,終三年。此爲舉主持服者也。王吉被誅,故人莫敢至者,獨屬吏桓典收斂歸葬,服喪三年。劉質以冤死,王允爲質吏,獨隨至京,送喪還其家,終三年乃歸。此爲長吏持服者也。《後魏書》:公孫邃爲青州刺史,卒,佐吏疑所服,詔曰:主簿近代相承服斬,過葬便除,可如故事。自餘無服,殊覺寥寥,可齊衰三月。則感恩知已、私自制服之例,且上達朝聽,至發詔爲定令矣。《南史》:宋武陵王訁延反,或勸其長史範義出走,義曰:“吾人吏也,吏不可以叛君。”《柳慶遠傳》:梁武初爲雍州刺史,闢慶遠爲別駕。慶遠謂人曰:“天下方亂,定霸者其在吾君乎?”因盡誠協贊,遂成帝業。可見六朝猶沿漢時長官得自置吏之制,而爲所置者輒有君臣之分,抱節者雖能周旋患難,究何益於公家?桀黠者且至傾心於其主,如慶遠等出死力以抗朝廷,此又長官得自置吏之流弊也。寧人但見後世選法不盡得人,而以爲不如古制,抑知古制有不可複用者。唐時固亦嘗兼用闢吏之法,然如韋皋在蜀,幕僚雖官顯,不使入朝,即署爲屬州刺史,竟有終身不得見天子者。不特此也,朔方節度使安思順表李光弼爲副知留後事,白敏中爲寧節度使,亦表蔣伸爲副,是節度副使亦得由藩鎮自置矣。安祿山之能叛,豈非以數年前請以蕃將易漢將,故得廣樹腹心,一朝舉事,爭爲效力,遂至傾陷兩京,唐祚幾覆!故德宗晚年,方鎮副ヘ多自選於朝,防一日有變,則就授以節制,蓋深慮威柄下移,易致尾大之漸也。

○漢初分郡之大漢初設郡,所重者中原之地,故佈置密而幅員較小。自京兆、馮翊、扶風所統外,如河東、太原、上黨、雲中、雁門、代郡、定襄,則今之山西省也;河南、河內、陳留、潁川、汝南、南陽、魏郡,則今之河南省也;齊、燕之地亦仿此。計今一省之地,漢時本有八九郡,兼有王侯國在其間,原不甚稀闊。若會稽郡,則幾及今之江、浙二省;南郡、江夏二郡,則即今之湖北一省:桂陽、武陵、零陵三郡,則今之湖南一省;廬江、九江、豫章三郡,則今之江西一省;南海、鬱林、蒼梧、合浦四郡,則今之廣東、西二省;遼東、遼西、玄菟、樂浪四郡,則今之關東及高麗一國。蓋其時蠻夷之地,甫經開闢,人戶稀少,賦稅訟獄亦皆輕減,故疏闊如此(《懶真子錄》亦云:漢郡之大,只以會稽一郡考之,縣二十有六,吳即蘇州也,烏傷即婺州也,毗陵即常州也,山陰即越州也,由拳即秀州也,太末即衢州也。烏程湖州也,餘杭杭州也,鄞四明也。以此考之,即今浙東、西之地乃漢一郡耳)。至三國時,則漸分裂,如《吳志》孫策自領會稽太守,以朱治爲吳郡太守,則漢時會稽一郡之地已分爲二。又《夏侯玄傳》萬戶之縣名之郡守,五千以上名之都尉,千戶以上令長如故,則其地之小益可見矣。

○漢時陵寢徙民之令漢制:天子即位,即營陵寢,而徙富民以實之。《漢書》:景帝五年作陽陵,募民徙陵,戶賜錢二十萬。武帝初置茂陵,賜徙者戶錢二十萬、田二頃。昭帝爲母起雲陵,募徙者,賜錢田宅。蓋其時僅徙民而不皆富人也。帝又徙三輔富人平陵,則漸及富民矣。宣帝時募吏民資百萬以上徙於昭帝平陵,以水衡錢爲起第宅。宣帝自作杜陵,徙丞相下將軍、列侯、吏二千石、資百萬以上者,則並及於達官矣。元帝築壽陵乃勿徙,詔曰:安士重遷,民之性也,今使其棄墳墓,破產失業,非計也,今所爲陵,勿置縣邑,使天下鹹安士樂業。成帝作初陵,繼又改新豐戲鄉爲昌陵,又徙郡國豪傑資五百萬以上者。哀帝作義陵,始又詔勿徙。今按《主父偃傳》偃奏曰:“茂陵初立,天下豪傑兼併之家,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消奸猾。”上從之。似此議創於偃。然《車千秋傳》:其先齊諸田,徙長陵。則高祖陵已徙民矣。《史記》籍孺、閎孺皆徙安陵,則惠帝陵亦徙民矣。今見於列傳者:朱雲,魯人;魏相,定陶人,皆徙平陵。何並之,祖父平輿人,以吏二千石徙平陵。平當、鄭崇之祖父皆以資百萬徙平陵。蕭望之,蘭陵人;史丹,魯人;尹翁歸,平陽人;韓延壽,燕人;馮奉世,潞人,皆徙杜陵。又有一家而數徙者,《金敞傳》所謂近臣皆隨陵爲園邸也。張湯本居杜陵地,子安世在武、昭、宣世輒隨陵凡三徙,復還杜陵。杜周徙茂陵,至延年又徙杜陵。韋賢以昭帝時徙平陵,其子玄成別徙杜陵。張敞之祖徙茂陵,敞又徙杜陵。此皆徙民故事也。按漢制,人君即位,即營陵寢,固是先事儲備。然多入貢賦,以實其中,則立法甚謬。《晉書》:建興中盜發霸、杜二陵,多獲珍寶。帝問索曰:“漢陵中物何多耶?”曰:“漢天子即位一年而爲陵,天下供賦三分其一入之。武帝享國長久,比崩,而茂陵不能容物。赤眉亂取陵物,不能盡,今猶有委積珠玉。此霸、杜二陵猶是儉者耳。”按《史記。孝文紀》言治陵皆以瓦器,不得用金銀銅錫爲飾。劉向諫昌陵疏亦言:孝文薄葬,足以爲式。而《漢書。張湯傳》有人盜發孝文園瘞錢,《晉書。索傳》又有此盜發霸陵金玉之事,則文帝陵藏物亦已多。《唐書》虞世南亦謂漢家即位之初,便營陵墓三分貢賦,以一入之,後赤眉入長安,取之累月不盡。蓋漢制本如是也。此則徒以耗天下之財,而轉召摸金、發丘之禍矣。○大臣有罪多自殺《史記。寧成傳》:是時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者。蓋其時大臣多自貴重,不肯屈辱於獄吏故也。仲長統謂:賈誼感絳侯之困辱,因陳大臣廉恥之分,開自裁之端,自是以來,遂以成俗。按賈誼疏:大臣有重罪,則白冠纓(喪服也),水如劍,造請室而請罪(示以自刎也)。武帝初,以文學進用趙綰、王臧。竇太后不好儒,乃陰求綰、臧罪,召案,綰、臧即日自殺。張湯被罪,上使趙禹責湯,湯不服。禹曰:“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爲計,何對簿爲?”湯乃自殺。後上知湯爲三長史所陷,盡誅三長史。而丞相莊青翟亦與三長史有謀,青翟亦自殺。李廣失律,召對簿,廣不肯對簿,自殺。李蔡以丞相侵廟Й地,當下吏,亦自殺。周陽由與郡守勝屬公相訐,勝屠公義不受刑,乃自殺。蕭望之被收入獄,呼朱遊曰:“遊!趣和藥來!”遂飲鴆死。朱博爲丞相,坐事,當詣廷尉,乃自殺。馮參以中山太后弟被累詣廷尉,乃自殺。後漢司徒劉芳策免,自殺。竇憲收印綬,即日自殺。楊震罷歸,行至城西夕陽亭,飲鴆自殺。此皆不肯屈下失大臣體,寧輕生以免辱,亦一時風尚使然也。後遂有以此爲例,而逼令死於家者。《翟方進傳》:成帝賜冊曰:“今賜君上尊酒十石,養牛一,君審處焉。”方進即日自殺。如淳曰:丞相有大罪,皇帝使侍中持節乘四白馬車,賜上尊酒十斛,牛一頭,策告殃咎,使者去半道,丞相即上病,使者還未白事,尚書即以丞相不起聞。此賜死法也,亦見衛宏《漢官舊儀》。按賜牛酒,本朝廷所以優大臣告病之禮。《史記。公孫弘傳》:弘以病乞骸骨,賜告治病,牛酒雜帛,居數月,疾瘳,仍起視事是也。今賜大臣死亦用之,使若病終,又以全大臣之體也。○刺史守令殺人不待奏《漢書》:義縱爲定襄守,掩獄中重罪二百餘人,及賓客兄弟私用入視者亦二百餘人,一切捕鞫,坐以謀爲死罪解脫,盡殺之,共四百餘人。尹賞爲長安令,治獄,穿地深數丈,以大石覆其口,名爲虎獄。捕得少年惡子數百人,盡入獄,數日發視,皆相枕籍死。何併爲長陵令,侍中王林卿犯法,並急追之,林卿令奴冠其冠自代。並至,軒其頭,懸都亭下。《後漢書》:史弼爲河東太守,當舉孝廉,中常侍侯覽遣諸生齎書屬之,弼即付獄拷死。董宣爲北海相,有大姓公孫丹造宅,卜者以爲當有死者,丹乃殺路人,置屍舍下以厭之。宣即收丹父子,殺之。其親黨三十餘人操兵稱冤,宣又盡殺之。可見當時守令殺人,不待奏報也。不特此也,嚴延年爲涿郡守,遣掾趙繡按鄉豪高氏,繡爲輕重兩劾,欲先白其輕者,若延年意怒,乃出重劾。延年逆知其意,俟其白輕時,索其懷,得重劾,即收入獄,殺之。李膺爲司隸校尉,中常侍張讓弟朔爲野王令,貪贓無道,懼膺威嚴,逃還讓第,藏於合柱中,膺破柱出殺之。橋玄爲漢陽太守,上わ令皇甫真有贓罪,玄收考,竟笞死於市。王宏爲恆農太守,有事宦官買爵者,雖二千石亦拷殺之。則並可專殺職官矣。又小黃門趙津、南陽大猾倚中官勢犯法,南陽、太原二郡守案其罪殺之。杜詩爲待御史,安集洛陽,將軍蕭文縱兵暴掠,敕曉不改,遂格殺廣。則並可專殺中官及武臣矣。王溫舒爲河內太守,始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置驛,奏請所捕豪猾,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得報二日而至,所誅殺流血十餘裏。蓋豪猾族刑非常法,故特奏,若罪之麗於常法者,不奏也。《元后傳》:繡衣御史暴勝之奏殺二千石,誅千石經以下。是誅二千石須奏,誅千石以下不待奏也。按漢制,戟即爲斧鉞,故凡列戟者,即得專生殺(見《後漢書。郭躬傳》)。魏晉六朝則以持節爲重。《南齊書》:王敬則枉殺路氏,氏家訴冤,上責敬則:“人命至重,何以不啓聞?”敬則曰:“臣知何物科法?見背後有節,便謂應得殺人。”是六朝凡刺史持節者亦皆得專殺。故累朝雖有詔申禁,如宋孝武詔:非臨陣不得專殺,其罪人重闢,皆先上,須報乃行,違者以殺人論罪。告戒未嘗不嚴切也。然《南史》吉翰爲刺史典籤,欲活一囚,因翰八關齋日上其事。翰明日謂典籤曰:“卿意欲活此囚,但囚罪重,卿欲活之,便當代任其罪。”乃收典籤殺之。是刺史並得殺籤帥矣。沿及隋、唐,尚仍舊制。《隋書。陳孝意傳》:太守蘇威欲殺一囚,孝意力諫不聽,乃解衣請先受死,威乃釋囚。是隋時刺史亦得殺人也。《唐書》:劉仁軌爲陳倉尉,有折衝都尉魯寧暴橫,仁軌榜殺之。太宗以其剛正,擢爲咸陽丞。《封氏聞見記》:崔立爲雒縣,有豪族陳氏爲縣錄事,向來縣令以下受其饋,皆與之平交。立倒任,陳氏猶以故態見,立命伍伯曳之杖死。陳氏子弟相率號哭,圍塞階屏,立一一收錄,盡殺之。是唐時縣令、縣尉猶得專殺人也。至於軍旅之際,更不待言。李光弼以侍御史崔衆狂易,收系之,會使者至,拜衆御史中丞,光弼曰:“衆有罪已前系,今但斬侍御史;若使者宣詔,亦斬中丞。”使者納詔不敢也,乃斬衆以徇。兵馬使張用濟赴軍逗留,光弼亦斬以徇。真源令張巡守雍丘,有大將六人,官皆開府特進,以力不敵賊,勸巡降。巡設天子畫像於堂,遂斬六人。張鎬按軍河南,以刺史閭丘曉不救睢陽,致張巡陷沒,亦杖殺曉。此更因軍事嚴切,不可以常法論也。直至有宋,州郡不得專殺之例始嚴。《宋史。本紀》:太祖嘗曰:“五代諸侯跋扈,枉法殺人,朝廷不問。自今諸州大辟錄案聞奏,付刑部覆視之。”遂著爲令,自此諸州大辟皆上刑部審覆。然《宋史》李及知秦州,有禁卒白晝攫婦人金釵於市,吏執以來。及方觀書,略問數語,即命斬之。王詔知汝州,有鑄錢卒罵大校,詔即斬以徇。舒爲臨海尉,有使酒罵後母者,命執之,不服,即斬之。是宋時州縣亦尚有專殺之例也。○漢時大臣不服父母喪漢自孝文帝遺詔以日鐵月,遂著爲令,凡公卿大臣皆不行父母喪。《漢書。翟方進傳》:方進遭母憂,自以備位宰相,不敢逾制,遂三十六日而除,即起視事是也。其有欲行喪者,則必須奏請。《後漢書。趙熹傳》:熹遭母憂,乞身行喪,明帝不許,遣使者爲釋服。《桓焉傳》:焉爲太傅,以母憂自乞,詔以大夫行喪逾年即奪服。《桓鬱傳》:鬱亦以母憂乞身,詔以侍中行服。鄧騭遭母憂,乞身行服,章連上,乃許也。直至元初中,始改令持服。《劉愷傳》:舊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喪,由是並廢喪禮。元初中,鄧太后朝,詔長吏以下不爲親行服者,不得典城選舉。其時有上言牧守宜同此制者,詔下公卿議,多以爲不便。愷獨奏曰:“刺史一州之表,二千石千里之師,謂宜以身先之,而議者謂不便,是猶濁其源而欲清其流也。”太后乃從之。然《趙岐傳》:岐爲司空掾,議二千石得去官爲親行服。又《荀爽傳》:爽奏曰:“孝文皇帝過自謙抑,故遺詔以日易月。今公卿大臣,政教所瞻,而父母喪不得奔赴,何以教天下?”是元初以後行喪之制又廢。考安帝建光元年復斷大臣二千石以上行三年喪,桓帝永興二年又聽刺史、二千石行喪服,延熙二年復斷此制,是終漢之世,行喪不行喪迄無定製。惟其有不服喪之制,而士大夫有獨行己見、持服三年者,遂以之得名。如《銚期傳》:期父卒,服喪三年,鄉里稱之是也。並有以兄弟喪而去官者,如楊仁爲什邡令,以兄喪去官;譙玄爲太常丞,以弟服去官是也。(《晉書》:鄭默爲大鴻臚,遭母喪,舊制,既葬還職。默懇終喪,遂改去,定令大臣終喪,自默始。又華е都督河北諸軍事,父病輒還,仍遭喪。舊例,葬訖復任,е固辭忤旨。是晉時大臣亦不行三年喪,至鄭默奏請始定終喪之制也。)

○兩漢、六朝諡法漢以來諡法,皆與其官爵並稱,大者則曰某王,次曰某侯,蓋猶春秋、戰國之遺法也。《漢書》:霍去病諡景桓侯,周紲諡貞侯,靳歙諡肅侯,傅寬諡景侯之類。其時凡賜諡者,本皆列侯,故皆雲某侯,而未有稱伯、子、男者。六朝時,則又按其官位之大小而分別王、公、侯、伯、子。如王琳諡忠武王,劉秀之諡忠成公,王弘諡文昭公,王儉諡文憲公,沈慶之諡忠武公,王敬弘諡文貞公,徐勉諡簡肅公,王茂諡忠烈公,褚淵諡文簡公,劉π諡昭公,王廣之諡壯公,柳慶遠諡忠惠侯,蕭穎達諡康侯,曹世宗諡壯侯,呂安國諡肅侯,蕭景先諡忠侯,劉善明諡烈伯,蕭赤斧諡懿伯,沈君理諡敬子,沈君高諡祁子,陸繕諡安子,沈炯諡恭子,陸杲諡簡子,庚杲諡貞子,凡諡皆連爵並稱,非如後世但賜某諡也。又《裴子野傳》:先是五等君及侍中以上乃有諡,字野以令望特賜諡貞子。陶弘景賜諡貞白先生,劉賜諡貞簡先生。《北史》:李謐賜諡貞靜處士。此則官位例不及諡,而出於特恩者,乃後世特賜諡之始也。《後漢書》:夏恭卒,諸儒私諡曰宣明君。朱穆父卒,穆與諸儒考依古義,諡曰貞宣先生。及穆卒,蔡邕復與門人共述其體行,諡曰文忠先生。範冉卒,大將軍何進移書陳留太守,累行論諡,僉曰宜爲貞節先生。陳實卒,海內赴吊者三萬餘人,共諡爲文範先生。此又後世私諡之始也。然私諡究非禮,故荀爽嘗著論正之,見《後漢書》爽本傳。又《宋史》:張載卒,門人慾諡爲明誠夫子。司馬光曰:《禮記》言古者生無爵,死無諡。《檀弓》書禮所由失,謂士之有誄,自縣賁父始。曾子曰:賤不誄貴,幼不誄長,惟天子則稱天以誄之。諸侯相誄猶爲非禮,況弟子而誄其師乎?孔子歿,哀公誄之,不聞弟子復爲之諡也。“是溫公亦以私諡爲非禮,與爽同。

按《左傳》:楚太子商臣弒成王,先諡之曰靈,不瞑;曰成,乃瞑。則古人之諡,有在將死時者(按:《國語》楚共王將葬議諡,子囊諡之曰共,則古法上諡必在將葬,商臣於成王之死而即諡之,乃悖逆之爲,非常例也。)。衛靈公出奔,北宮喜及析朱Θ復之,靈公賜喜諡曰貞子,賜Θ諡曰成子。則又有生前定諡者。楚共王臨卒,謂諸臣曰:“我死,請爲靈若厲。”蓋自謙也,則又有生前自諡者。又古諡法多用一字,間有二字者,如考烈、慎靜之類也。並有用三字者,如貞惠文子是也。然大概用一字居多。近代諡法率用二字,蓋便於其子孫之稱也。《唐書》:呂卒,博士獨孤及諡曰肅。嚴郢以故事宰相諡皆二名。及謂:“義在美惡,不在多名,文王、周公、晉重耳諡曰文,冀缺、寧俞、隨會諡曰武,二名之諡非古也。漢蕭何、張良、霍去病、霍光以一名不盡其善,故有文終、文成、景桓、宣成之諡。唐興,魏徵以王道佐時,近文;愛君忘身,近貞,二者不可偏廢,故曰文貞。蕭端直,近貞;性多猜,近褊,故曰貞褊。若跡無異稱,則易以一字,故杜如晦、王、陳叔達、溫彥博、岑文本皆當時宰相,諡不過一名。而曰故事當二名,殊所未聞。”乃不改。後鄭瑜卒,博士徐復諡曰文獻。李巽謂:“二諡非古。”復謂:“二諡,周、漢以來有之:威烈、慎靜,周也;文終、文成,漢也。”乃詔從複議。此後世二名之諡之所始也。又古人易名之典,必核其人之生平,未嘗專著其美而諱其惡。秦、漢以上不具論,《晉書》:陳準死,太常議諡。嵇紹曰:“諡所以垂不朽,大行受大名,細行受細名,準宜諡曰繆。”何曾卒,議者以其食日萬錢,諡曰繆醜。謝石卒,範宏之議以因事有功曰襄,貪以敗官曰墨,宜諡墨襄公。《宋書》:何勖諡荒公。《南史》:蕭子顯卒,請諡,手敕曰:“恃才傲物,宜諡曰驕。”蕭卒,諡替侯。沈約卒,諡隱侯。徐陵卒,諡章僞侯。周敷爲周迪所欺被害,諡曰脫。《北史》:鄭羲卒,尚書奏:“《諡法》博文多見曰文,不勤成名曰靈。”乃諡爲文靈。魏於忠諡武丑。穆崇死,請諡,太祖覽《諡法》述義不克曰丁,遂諡爲丁公。後周薛善諡繆。宇文直諡刺。《唐書》:許敬宗卒,博士以其棄子荒徼,嫁女蠻中,諡曰繆。其孫訟之,始改諡蔡,宋慶禮卒,太常以其好巧自是,諡曰專。他如李程諡繆,房式諡傾,馬暢諡縱,韓宏諡隱,韋綬諡通醜,於ν諡厲,高璩諡刺,裴延齡諡繆。元載初諡曰荒,德宗改爲成縱。楊炎初諡肅愍,孔駁之,乃改平厲。宋夏竦初諡文正,司馬溫公駁之,因改諡文莊。陳執中卒,韓維上疏,請諡榮靈。是唐、宋時諡猶兼美惡也。近代有諡者,但於美諡之中稍存輕重,而無復加以惡諡者。蓋古時三品以上,例皆贈諡,而其人之賢否不同,故考行易名,不能無褒貶。近代大臣身歿,其應贈諡與否,禮部必先奏請,請而得諡,其人必爲朝廷所眷惜之人,其諡自有褒無貶也。(諡之最醜者莫如煬。《左傳》、《史記》所載不具論,漢惟東平王雲、長沙王旦,元魏初有紇那追諡曰煬帝。陳後主死於隋,贈長城公,諡曰煬。此外則隋煬帝、金海陵煬王,皆名實相稱。惟後周齊王憲,身爲賢王而冤死,死後亦諡曰煬,此最枉者。)

○漢、唐食封之制秦、漢時,列侯無封國者曰關內侯。其有封地,則即食某地之戶,而自遣人督其租。至唐猶然。《史記》:吳、楚七國反時,列侯當從徵者,其封邑皆在關東,欲貸子錢,而子錢家以勝敗未可知,不肯貸。此漢時封邑食租之大概也(《後漢書》注,封邑每戶輸二百)。《唐書》霍王元軌常遣國令督封租,令請貿易取贏,王曰:“汝當正吾失,反誘吾以利耶?”《王嗣立傳》:中宗時恩降食邑者衆,封戶凡五十四州縣,皆據天下上腴,隨土所宜,牟取利入,爲封戶者,急於軍興。嗣立極言其弊,請以丁課盡送大府,封家諧左藏支給,禁止自徵,以息重困。宋務光亦言:“滑州七縣,而分封者五。國賦少於侯租,入家倍於輸國。乞以封戶均餘州,並附租庸使歲送,停封使,息驛傳。”是徵租者並乘驛矣。《宋傳》:武三思封戶在河東,遭大水。奏災地皆蠲租。有諂三思者,謂谷雖壞而蠶桑故在,請以代租。爲所折。《張廷傳》:宗楚客、紀處訥、武延秀、韋溫等封戶在河南北,諷朝廷詔兩道蠶產所宜,雖水旱得以蠶折。廷固爭得免。可見唐時封戶之受困,雖國賦不至此也。憲宗時始定實封,節度使兼宰相者每食實封百戶,歲給絹八百匹、綿六百兩;不兼宰相者每百戶給絹百匹;諸衛大將軍每百戶給三十五匹。蓋至是始改制,封家不得自徵,而一概盡給於官矣。○元魏子貴母死之制漢武實將立昭帝爲太子,先賜其母鉤弋夫人死,蓋懲呂后之禍也。元魏則遂以此爲定製。道武帝晚而生明元,將立爲太子,乃賜其母劉貴人死。道武謂明元曰:“昔漢武帝立其子而殺其母,不令婦人與國政,使外家爲亂也。汝當繼統,故吾遠同漢祖,爲長久計。”明元哀泣不自勝。《道武劉皇后傳》雲:魏故事,後宮產子,將爲儲貳,其母必先賜死。後以此法薨。劉皇后即劉貴人也。又明元帝杜後亦如此。世祖即位,轉奉乳母竇氏爲皇太后。文成帝妃李氏初爲宮嬪,生獻文帝,將立爲太子,馮太后依故事,令其條記南是隻弟臨決,拊胸慟哭而死。孝文帝妃林氏,生太子恂,帝仁恕,不欲襲前事,亦因馮太后意,仍依舊制慘死。惟世宗靈後胡氏孕肅宗時,宮廷中以故事惟祈生諸王公,不願生太子,獨胡氏言:“天子豈可無太子?何可畏一身之死,而令皇家不育宗嗣乎?”同列又勸後爲計,後不聽,嘗誓雲:“所懷是男,將爲長子,子立身死,所不辭也。”乃生肅宗,後竟不賜死。肅宗立,尊爲皇太后,遂臨朝稱制,恣行穢濁,並鴆肅宗,而魏隨以亡,後亦爲爾朱榮沉於河而死。子貴母死,本屬矯枉過正。漢之馬、鄧,宋之章獻、宣仁,何嘗不有功於國家?乃必使人主先絕其天性之親。則已大悖乎孝治天下之義,何以君臨天下?卒之防患雖嚴,而偶一破例,前此數代之冤禍,即中於此一人以報之,馴至破家亡國。是知滅絕天性以防禍者,未有不轉召禍也!○元魏族誅之法最慘夷三族,本秦之酷法,漢文帝始除收帑相坐律。然景帝於晁錯,武帝於郭解、主父偃等,猶皆族誅。沿及三國、六朝,此刑不廢,而元魏尤最慘。衛王儀之弟觚使於燕,爲所殺。太祖平中山,收害觚者傅高霸、程同等,夷五族。崔浩之誅也,清河崔氏無遠近皆死,又波及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則母黨、妻黨及女傢俱誅矣。其時浩等百二十人皆族,賴高允諫,故僅施之浩。世祖曰:“非允言,當有二三千人流血矣。”崔頤、崔模與浩敘族,因浩平日常輕其家世,模曰:“桃簡(浩小名)止可輕我,豈合輕周兒(頤小名)?”此語流聞已久,二家始得免。崔寬以遠來疏族,亦得免。可見當時族誅之令,果系同族,皆不免也。刑罰之濫,至此極矣!迨孝文帝始減令五族者降止同祖,三族者止一門,門誅者止其身。常員與常禽可誣謗朝政,有司奏夷五族,詔罪止一門,稍輕減矣(孝文時崔挺諫曰:“一人有罪,延及合門,則司馬牛受桓之罰,柳下惠嬰盜蹠之誅,不亦哀乎!”故帝減其制)。然一人犯法,累及門族,仕宦時未必共享其福,誅戮時乃共受其禍,揆諸罪人不孥之義,可痛心也!卒之河陰之役,諸元爲爾朱氏殲滅幾盡。北齊文宣帝又以光武中興爲王莽殺諸劉不盡,乃大殺元氏子孫。本紀謂殺三千餘人,《元韶傳》謂死者七百二十餘人,豈非當日族誅之報耶!後世惟謀反者門誅,謀叛者其孥僅流徙,可謂仁至義盡矣。(唐李反,伏誅,詔削一房屬籍。宰相問蔣:“一房自大功乎?”曰:“大功,之從父昆弟。其祖神通有功,可昧其勳乎?”曰:“期可乎?”曰:“期者,昆弟。其父若幽死,社稷可盡削其子乎?乃止一身及其子息。是門房亦尚無定製也。)○元魏百官無俸北魏之制,百官皆無祿。高允在世祖時,猶令諸子樵採以自給。至孝文帝始班俸祿,戶增調三匹、谷二斛九升,以爲官司之祿,以十月爲首,每季一請。又《於忠傳》:高祖以國用不足,百官之祿四分減一,至忠得政,始復之。是制祿後又有減削也。《北齊文宣紀》:自魏孝莊後,百官絕祿,文宣即位,始復給焉。則於忠復額俸之後,孝莊時又停,直至齊文宣再給也。

○華林園有三處六朝時,華林園凡有三處。其在洛陽者,裴松之《魏志注》雲:本東漢之芳林園,魏明帝青龍三年於其中起陂池,楫棹越歌。又《魏略》:明帝起土山於芳林園西北陬,使羣臣皆負土成山,樹松柏竹木於其上,捕山禽雜獸於其中。及齊王芳即位,以芳字犯諱,乃改爲華林。後北魏孝文帝遷洛,又葺之。《魏書。崔長文傳》:孝文帝遷洛,命長文營購華林園。又《茹皓傳》:皓領華林諸作,爲山於天淵池西,採北邙佳石,徙竹汝潁,頗有雅緻。太和二十年二月,幸華林園,聽訟于都亭。八月,又幸華林,親錄囚徒。二十二年八月,講武於華林。孝明帝熙平元年,詔放華林野獸于山澤。孝昌二年,詔直言敢諫之士尺集華林東門,人別引見,共論得失。爾朱兆破元顥,孝莊帝渡河,先入居華林園。又南安王正爲相州刺史,帝餞之於華林都亭,詔並賦詩,不能者聽射。北海王詳常別住華林園西隅,宣武帝每潛至其處肆飲終日。楊椿告老,孝莊帝宴於華林園,下御座執手流涕。《楊津傳》:咸陽王禧反,宣武帝馳入華林園,惟津不同逆。《高肇傳》:宣武引見肇於華林,肇惶懼,舉動失儀。此洛陽之華林園也。其在鄴都者,《晉載記》:石虎使張羣發近郡男婦十六萬、車十萬,運土築華林苑於鄴北,又鑿北城引水以灌之,蓋仿洛陽之華林園而爲之。其後東魏遷鄴,仍以爲遊幸之所。孝靜帝天平四年,幸華林園理訟。元象元年,幸華林都堂聽訟。又嘗宴高澄於華林園。北齊孝昭帝篡位時,令平秦王高歸彥引侍衛之士向華林園斬蛾永樂。武成帝寵其子儼,以爲中丞大司徒使以滷薄儀衛導之出,帝與胡後在華林東門隔幕觀之。北鄴中之華林園也。其在建業者,《金陵新志》雲在臺城內,本吳舊宮苑也。晉南渡後,仿洛陽園名而葺之。宋武帝永初二年四月,聽訟於華林園。少帝於華林園爲列肆,親自酤賣。文帝又築景陽山於華林園。齊東昏於華林設市,所謂至尊屠肉,潘妃沽酒。梁武帝命於華林園總集釋典。簡文帝遊華林,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間想。”此建康之華林園也。三處皆有華林園,閱史者幾致淆惑,故分析於此。蓋其始本自洛陽有華林園,因而晉南渡後以吳時舊宮苑仿之,於是有建康之華林。石虎都鄴,亦仿洛陽規制,於是有鄴都之華林。古時宮苑多有仿舊名而爲之者。如長安有樂遊原,乃漢宣帝建樂遊廟於其地,因有此名。後隋文帝既遷長安於故城北二十餘裏,而唐時太平公主築池觀於樂遊原上,則必非漢時樂遊舊地可知,地改而名仍舊也。又金陵亦有樂遊苑。《建康實錄》: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七月,甘露降樂遊苑。顧野王《輿地志》所謂覆舟山在樂遊苑內是也。漢武帝鑿昆明池於上林,以肄舟師。而金陵之玄武湖亦號昆明池。《太平御覽。京都記》:齊武帝習水軍於其中,號曰昆明池。沈約《登覆舟山》詩所謂“南瞻儲胥館,北望昆明池”是也。

●卷十七○三大遷盤庚遷殷,慮民之不願,幾經誥諭,猶不勝蕩析離居之怨。後魏孝文將遷洛,亦慮羣下不從,乃以南伐爲名,發自平城,羽騎三十餘萬。既至洛陽,趣前軍先發。羣臣苦諫,魏主曰:“今者興發不小,動而無成,何以示後?苟不南伐,當遷都於此。”羣臣不得已,始定遷都之計。蓋動大衆、興大役如此之難也!乃董卓遷獻帝都長安,會議之日,即趣大駕西行,令部將燒洛陽城外百里,又自將兵燒南北宮及宗廟、府庫、民居,一掃而盡。徙洛陽數百萬口,步騎驅蹙,更相踐踏,積屍盈路,莫有敢不從者。高歡以洛陽西近西魏,南近梁境,乃議遷魏帝於鄴。書下三日即行,四十萬戶狼狽就道,亦莫敢拒。朱溫劫唐昭宗遷洛陽,使寇彥卿迫請,即驅長安居人以東,人皆拆屋爲筏,浮渭而下,雖號泣滿路而都竟遷。勞民動衆之事,往往有以無道行之而克濟者。

○六朝重氏族六朝最重氏族。蓋自魏以來,九品中正之法行,選舉多用世族,下品無高門,上品無寒士,當其入仕之始,高下已分。《謝弘微傳》:晉世名家,身有國封者,起家多拜散騎侍郎。《張纘傳》:祕書郎四員爲甲族起家之選,他人不得與。徐堅《初學記》亦謂祕書郎與著作郎,江左以來多爲貴遊起家之選,故當時諺曰:“上車不落爲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齊明帝制:寒人不得用四幅傘。《梁武帝紀》:舊制,甲族以二十登朝,後門以通〔過〕立始試吏。魏孝文光極堂大選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復有七等。王儉屬王琨用東海郡吏,琨曰:“三臺五省,皆是郎用人。外方小郡,當乞寒賤,省官何爲復奪之?”此其大較也。是以矜門第者高自標置。崔忄嘗謂盧元明曰:“天下盛門,惟我與爾。”荀伯子亦謂王融曰:“天下膏梁,惟使君與下官耳。”其視後門寒素不啻如良賤之不可紊越。趙邕寵貴一時,欲與范陽盧氏爲婚。盧氏有女,其父早亡,叔許之,而其母陽氏不肯,攜女至母家藏避。崔巨倫姐眇一目,其家議欲下嫁,巨倫姑悲慼曰:“吾兄盛德,豈可令此女屈事卑族!”右軍將軍王道隆權重一時,到蔡興宗前,不敢就席,良久方去,興宗亦不呼坐。何敬容與到溉不協,謂人曰:“到溉尚有餘臭,遂學作貴人。”以其祖彥之擔糞也。間有不恃門第,肯降心俯就卑秩,如羊欣、王筠之流,已傳爲盛德之事。(《羊欣傳》:不肯爲會稽世子元顯書扇,元顯乃以欣爲後軍舍人。此職本用寒人,欣不以爲意。《王筠傳》:王氏過江以來,未有居郎署者,筠初仕爲尚書郎,或勸不就,筠曰:“陸平原、王文度皆嘗爲之,吾得比蹤昔人,何多所恨!”)而單門寒士,亦遂自視微陋,不敢與世家相頡頏。如吳逵有至行,郡守王韶之擢補功曹,逵以門寒固辭不就。宗越本南陽次門,以事黜爲役門,後立軍功,啓宋文帝求複次門。其有發跡致通顯,得與世族相攀附,已爲榮幸之極。王敬則與王儉同拜開府儀同,徐孝嗣謂儉曰:“今日可謂連璧。”儉曰:“不意老子遂與韓非同傳!”敬則聞之曰:“我南沙小吏,徼倖遂與王衛軍同日拜三公,夫復何恨!”會稽郡最重望計及望孝,蔡興宗爲郡守,舉孔仲智子爲望計,賈原平子爲望孝。仲智本高門,而原平一邦至行,遂與相敵。孫搴寒賤,齊神武賜以韋氏爲妻。韋氏乃士人女,時人榮之。郭瓊以罪死,其子婦范陽盧道虞女也,沒官,神武以賜陳元康。元康地寒,人以爲殊賞。可見當時風尚,右豪宗而賤寒,南北皆然,牢不可破。高允請各郡立學,取郡中清望人行修謹者爲學生,先盡高門,次及中等。魏孝文帝以貢舉猥濫,乃詔州郡慎所舉,亦曰門盡州郡之高,才極鄉閭之選。楊公則之在湘州也,悉斷單門以賄求州職者,所闢皆州郡著姓。梁武至班下諸州以爲法。宋弁爲本州大中正,世族多所抑降,反爲時人所非。張纘、李衝、李彪、樂運、皇甫顯宗之徙,欲力矯其弊,終不能挽回萬一。(纘爲吏部,後門寒素皆見引拔,不爲貴門屈意。李衝以魏孝文有高卑出身各有常分之詔,上疏曰:“未審上古以來,置官列位,爲欲爲膏梁地,爲欲贊益時政?”李彪疏曰:“陛下若專以門第,不審魯之三卿,孰若四科?”顯宗曰:“陛下不應以貴承貴,以賤承賤。”樂運曰:“選舉當不限資蔭,惟在得人。苟得其人,自可起廝養而爲卿相。”)甚至習俗所趨,積重難返,雖帝王欲變易之而不能者。宋文帝寵中書舍人弘興宗,謂曰:“卿欲作士人,得就王球坐,乃當判爾。若往詣球,可稱言旨就席。”及至,弘將坐,球舉扇曰:“卿不得爾。”弘還奏,帝曰:“我便無如此何。”他日帝以語球,欲令與之相知。球辭曰:“士庶區別,國之常也,臣不敢奉詔。”紀僧真自寒官曆至尉軍府參軍主薄,宋孝武帝嘗目送之,曰:“人生何必計門戶?紀僧真堂堂,貴人所不及也!”其寵之如此。及僧真啓帝曰:“臣小人,出自本州武吏,他無所須,惟就陛下乞作士大夫。”帝曰:“此事由江學攵、謝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詣之。”僧真承旨詣學攵,登榻坐定,學攵命左右:“移吾牀讓客!”僧真喪氣而退,造帝曰:“士大夫固非天子所命。”路太后兄慶之孫瓊之詣王僧達,僧達了不與語。去,遂焚瓊之所坐牀。太后泣訴帝,帝曰:“瓊之年少無事,詣王僧達見辱,乃其宜耳。”中書舍人狄當、周赳並官樞要,欲詣同省張敷,恐其見輕,當曰:“吾等並已員外郎,何憂不坐?”及二客就席,敷呼左右曰:“移吾牀遠客!”赳等失色而去。建元中,欲以江謐掌選,詔曰:“江謐寒人,不得等競華儕,然甚有才幹,可遷掌吏部。”用一寒人,至特發明詔,似有不得已者。侯景之請婚於王、謝也,梁武帝曰:“王、謝門高,可於朱、張以下求之。”益州刺史鄧元起功勳甚著,而名地卑瑣,願名掛士流,乞上籍出身州從事。始興王忄詹命庾蓽用之,蓽不可,忄詹不能折,乃止。後蓽子喬爲荊州別駕,州人範興話以寒賤仕叨九流,選爲州主簿。梁元帝勒喬聽興話到職,喬曰:“喬忝爲端右,不能與小人範興話爲雁行。”元帝乃停興話。北齊婁太后爲博陵王納崔忄妹爲妃,敕其使曰:“好作法,勿使崔家笑人!”歷觀諸史,可見當時衣冠世族積習相仍,其視高資無仕,本屬分所應得,非關國家之簡付。毋怪乎易代之際,莫不傳舍其朝,而我之門戶如故也,甚且以革易爲遷階之地,記傳所載,遂無一完節者。而一二捐軀殉國之士,轉出於寒人。世風至此,國誰與立?可爲浩嘆者也!《唐書。高士廉傳》:太宗以山東人士好尚閥閱,詔士廉與韋挺、岑文本、令狐德刊正姓氏,普責天下譜牒,參考史傳,先宗室,後外戚,抑新門,褒舊望,右膏梁,左寒,第爲九等,而崔氏猶爲第一,太宗列居第三。詔曰:“曩時南北分析,故以崔、盧、王,謝爲重。今天下一家,當朝擢用古稱立德、立功、立言,次即有爵。遂合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爲《氏族志》,頒行天下。”然則此風唐初猶未艾,太宗固嘗欲力矯其弊。然觀士廉及李義府傳謂,自魏太和中定望族七姓,子孫迭爲婚姻,唐初作《氏族志》,一切降之,後房玄齡、魏徵、李等仍與爲婚,故望不減,義府爲子求婚不得,乃奏禁焉。其後轉益自貴,稱禁婚家,凡男女,潛相聘娶,天子不能禁雲。《杜羔傳》:文宗欲以公主降士族,曰:“民間婚姻,不計官品而尚閥閱。我家二百年天子,反不若崔、盧耶?”可見唐中葉以後,民間猶仍此風。《五代史。崔居儉傳》:崔氏自後魏、隋、唐爲甲族,吉凶之事,各著家禮,到其子孫,猶以門望自高。又唐莊宗以盧程不能草文書,乃用馮道爲不掌書記。程故名族也,乃大恨曰:“用人不以門閥,而先田舍兒耶!”則五代則猶有此風矣。《袁朗傳》:袁自漢司徒滂至朗凡十二世,爲司徒、司空者四世,淑、ダ、察皆死難。朗自以人地雖琅牙王氏多公卿,特以累朝佐命有功,鄙不爲伍。朗孫誼亦曰:“門戶者,歷世名節,爲天下所高,老夫是也。山東人尚婚媾,重利祿,何足重哉!”此則以節行爲門戶,較勝於勢位相高者矣。

○譜學《南史》:王僧孺被命撰譜,而不知譜所自起,以問劉杳。杳曰:“桓譚《新論》雲: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並效周譜。以此而推,當起於周代也。”按周小史定繫世,辨昭穆,是譜學之起於周元疑。唐柳芳之論曰:“按周小史定繫世,辨昭穆,是譜學之起於周元疑。唐柳芳之論曰:三代多世官,其後或氏於國,則齊、魯、秦、吳;氏於諡,則文、武、宣、成;氏於官,則司徒、司馬;氏於爵,則王孫、公孫;氏於字,則孟孫、叔孫;氏於居,則東門、北郭;氏於志,則三烏、五鹿;氏於事,則巫、乙、匠、陶。漢高祖起布衣,故不重氏族,然漢鄧氏已有官譜,應劭有《氏族》一篇,王符《潛夫論》亦有《姓氏》一篇。至魏九品中正法行,於是權歸右姓,州大中正、主簿、郡中正、功曹皆取著姓士族爲之。有司選舉,必稽譜牒,故官有世胄,譜有世官,於是賈氏、王氏譜學出焉。晉太元中,賈弼撰《姓氏簿狀》,朝廷給以令史繕寫,藏祕閣及左右戶曹,凡七百十二篇。宋王宏、劉湛好其書。何承天亦有《姓苑》二篇,湛又撰《百家譜》以助銓序。齊永明中,王儉又廣之。而弼所撰傳子匪之,匪之傳子希名鏡,撰《姓氏要狀》十五篇。希鏡傳子執,執傳其孫冠,故賈氏譜學最擅甸。梁沈約謂:晉咸和以後,所書譜牒,並皆詳實,在下省戶曹前廂,謂之晉籍(此即賈弼所撰者)。宋元嘉中,始以七條徵發,於是僞狀巧籍滋多。齊設郎令史以掌之,益行奸貨,昨日卑細,今日便成士流。宋、齊二代士庶不分,實由於此。梁武因沈約言,詔王僧孺改定百家譜,因賈弼舊本考撰成書,凡《十八州譜》七百一十卷,《百家譜集抄》十五卷,《南北譜集》十卷,故又有王氏譜學。此南朝譜學之源流也。北朝雖專門者少,然魏太和中,詔諸郡中正各立本土姓族次第,爲舉選名方司格。又魏收撰《魏書》成,楊謂收曰:”此可爲不刊之書,但恨論及諸家親姻,至爲繁碎。收曰:“自中原喪亂,人士譜牒遺逸略盡,是以具書其技派。”則亦以此事爲鄭重也。唐興,言譜學者以路敬淳爲宗,柳衝、韋述次之,李守素亦明其學。後有李公淹、蕭穎士、殷寅、孔至,爲世所稱。按《唐書。路敬淳傳》:敬淳明姓系譜,自魏、晉以來,皆有條序,著《姓略》、《衣冠系錄》等百餘篇。《柳衝傳》:太宗已命諸儒撰《氏族志》,其後門胄興替不常,衝請改修,乃詔魏元忠、張錫、蕭至忠、岑羲、崔、徐堅、劉憲、吳兢與衝共訂。先天中,又詔衝等撰《姓系錄》。開元初,又詔衝與薛南金再加刊定。《韋述傳》:述好譜學,在祕書私寫柳衝《姓系錄》,歸而諦玩,故於百氏源流爲詳,更撰《開元譜》二十卷。《李守素傳》:守素淹通姓氏,虞世南嘗與論江左人物,世南猶能記憶,至北地諸侯次第,守素皆有援據。世南但笑而不答,曰:“肉譜可畏!”遂號“肉譜”。《孔至傳》:至與衝、述等撰《百家類例》,以張說等爲近世新族,去之。說之子方有寵,聞之甚怒。至懼,欲增損。述曰:“丈夫奮筆成一家書,奈何爲人動搖”!(亦見《封氏聞見記》)此李唐重譜學之大概也。其時有以私意爲高下者,人輒非之。許敬宗以貞觀所定《氏族志》之不載武后本望,李義府亦恥其先世不見敘,更奏刪正,以仕唐官五品以上皆升士流,於是兵卒以軍功進者亦得入,縉紳嗤之,以爲勳格。又可見譜學之嚴,雖有當朝勢力,不得遽爲升降也。按鄭樵《通志》譜系凡六種一百七十部,至馬端臨《文獻通考》,所存者不過數家矣。蓋五代以後,不崇門閥,故此學遂不復講,又可以見各朝風尚不同矣。

按:六朝時賈氏、王氏譜學已不可考,其見於《唐書》者,曰:過江則爲僑姓,王、謝、袁、蕭爲大。東南則爲吳姓,朱、張、顧、陸爲大。山東則爲郡姓,王、崔、盧、李、鄭爲大。關中亦號郡姓,韋、裴、柳、薛、楊、杜首之。代北則爲虜姓,元、長孫、宇文、於、陸、源、竇首之。其郡姓中,三世有三公者曰膏梁,有令僕者曰華腴,尚書、領軍而上者爲甲姓,九卿、方伯者爲乙姓,散騎常侍、太中大夫爲丙姓,吏部正員郎爲丙姓,凡得入者謂之四姓。北齊因之,舉秀才、州主簿、郡功曹,非四姓不在選。江左凡郡上姓爲右姓,太和以郡四姓爲右姓,齊浮屠曇剛《類例》凡甲門爲右姓,周建德氏族以四海通望爲右姓,隋以上品茂姓爲右姓,唐貞觀《氏族志》凡第一等爲右姓,路氏著《姓略》以盛門爲右姓,柳衝《姓族系錄》凡四海望族爲右姓。

○六朝忠臣無殉節者魏、晉以來,易代之際,能不忘舊君者,稱司馬孚、徐廣。故王琳故吏朱乞葬琳,首書曰:“典午將滅,徐廣爲晉家遺家;當塗已謝,馬孚稱魏室忠臣。”按《晉書。司馬孚傳》:晉武受禪,陳留王出就金墉城,孚拜辭流涕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純臣也。”《宋書。徐廣傳》:廣在晉爲大司農,宋武受禪,恭帝遜位,廣哀感流涕。謝晦曰:“徐公將無小過?”廣曰:“君是興朝佐命,身是晉室遺老,悲歡之致,固是不同。”是二人者可謂知君臣大義矣。然孚入晉仍受封安平王,邑四萬戶,進拜太宰、都督中外諸軍事。廣入宋,亦徐中散大夫。抑何其戀舊君,而仍拜新朝封爵也?蓋自漢、魏易姓以來,勝國之臣即爲興朝佐命,久已習爲固然。其視國家禪代,一若無與於己,且轉藉爲遷官受賞之資。故偶有一二耆舊,不忍遽背故君者,即已嘖嘖人口,不必其以身殉也。又如謝フ,當齊受禪時,フ爲侍中,當解璽,フ佯不知。傳詔催令解璽,フ曰:“齊自應有侍中。”遂不赴。然齊受禪後,フ仍以家乞郡,爲義興太守。王琨之於宋順帝遜位也,攀車慟泣曰:“人以壽爲歡,老臣以壽爲戚。既不能先驅螻蟻,頻見此事!”嗚咽不自勝。然齊高帝即位後,琨仍加侍中,高帝崩,琨又不侍車而步行入宮。然袁昂當梁武起兵時,獨拒守。聞東昏死,舉哀慟哭。馬仙卑初亦與梁武相抗,謂其下曰:“我受人寄任,義不容降,君等各自有親,我爲忠臣,君爲孝子。”乃悉遣其下,獨與壯士數十人拒守。後俱執送建康,昂仍仕梁爲侍中,仙卑亦爲梁將,且曰:“小人如失主犬,後主飼之,便復爲用。”《北史》:裴讓之當魏靜帝遜位,執手流涕,入齊,仍爲清河太守。北齊傅伏守東雍州,周武既破幷州,令其子世寬來招。伏不受,曰:“此不忠不孝,願即斬之。”及聞後主被獲,乃降,入周仍爲岷州刺史。竇熾當隋文帝將受禪,自以世受周恩,不肯署箋勸進,然入隋仍拜太傅,加殊禮。柳機當隋文作相時,周代舊臣皆勸禪讓,機獨義形於色,無所陳請,然入隋仍拜衛州刺史,封建安郡公。顏之儀當週宣帝崩,鄭澤矯詔以隋文帝輔政,之儀不肯署詔。文帝索符璽,之儀又拒之。然文帝登極,仍拜集州刺史。文帝將受禪,謂榮建緒曰:“且共取富貴。”建緒曰:“明公此旨,非僕所聞。”遂赴官去。及開皇中來朝,文帝曰:“卿亦梅否?”建緒曰:“臣位非徐廣,情類楊彪。”上笑曰:“朕雖不解書語,亦知卿此言不遜也。”建緒仍曆始、洪二州刺史。陳許善心聘隋,會隋滅陳,禮成而不得返,善心衰服哭於階下,藉草東向三日,敕書唁焉。明日有詔拜散騎常侍,善心哭盡哀,入房改服而出,垂涕拜受詔,入朝伏地,泣不能起。文帝曰:“我平陳惟獲此人,既能懷舊君,即是我純臣也。”之數人者,史策已載其行義,以爲人之所難,曾莫有議其先守義而後失節者,即當時人主亦以爲甚難希有,而未嘗以必死爲完人。如梁武於仙卑之被執,使待袁昂至俱入,曰:“使天下見二烈士。”周武於傅伏亦親執其手曰:“朕平齊惟見此一人。”後俱寵之以官,任特至,初不以其再仕新朝而薄其爲人。則知習俗相沿,已非一朝一夕之故。延及李唐,猶不以爲怪。顏常山、張睢陽、段太尉輩,一代不過數人也。直至有宋,士大夫始以節義爲重,實由儒學昌明,人皆相維於禮義而不忍背,則《詩》《書》之有功於世教,匪淺鮮矣!

《後漢書》:楊彪在漢朝致仕十餘年,曹丕受禪,欲以爲太尉,固辭,乃授光祿大夫,賜几杖。因朝會,令彪著布單衣鹿皮冠而後入,待以賓客之禮。按彪雖辭太尉,仍授光祿大夫,亦未免有玷。

○隋制從駕官帶妻子隋時從駕公卿許以妻子自隨。《北史。周法尚傳》:煬帝好巡行,法賞請爲方陣,四面外拒,六宮及百官家口並處其內。《趙才傳》:帝每巡幸,才恆爲斥堠在途,遇公卿妻子有違禁者,輒醜言大罵(以上二事亦見《隋書》)。又帝在太原,將還京,宇文述曰:“從官妻子俱在東都,便道向洛陽,自潼關入可也。”楊玄感反,先攻東都,謂李密曰:“從駕百官妻子俱在東都,攻之不能無動。”許善心從駕江都,宇文化及之亂,爲所殺,其母年九十二,臨喪不哭,曰:“能死國難,我有兒矣!”因臥不食,十餘日亦卒。此皆從駕帶家屬之證也。又帝徵高麗,命宇文述爲將軍,聽以家累自隨,謂項羽“虞兮”即故事也。則行軍亦許帶妻子矣。按《魏書》:孝文帝欲造船至鄴,高道悅曰:“從駕羣僚,聽將妻累,舟楫之間,更無阻隔,士女雜亂,內外不分。”《北齊書》:裴澤與妻魏氏恩好甚篤,每從駕,其妻亦至,時人以爲健婦夫半。是魏、齊以來,從駕官原聽帶家累,並不自隋始。至如李克用破黃巢還,上源驛之難,以劉夫人計謀得保軍還。又唐莊宗先得符道昭妻侯氏,專寵軍中,謂之夾寨夫人,出兵四方,常以相從。後得劉氏,又愛之,下魏博,戰河北,十餘年未嘗高主離左右。是克用父子行軍皆帶妻子也。又莊宗在楊劉,將趨鄆,下令軍中,盡歸其家屬於魏。則軍士亦得帶妻子在軍矣。

○唐初武功之盛《唐書。土蕃傳贊》謂:唐初四裔有弗率者,皆移兵討之,蹶其牙、犁其庭而後已。《渤海傳贊》又謂:薄海內外,尊天子爲天可汗。蕃夷君長,待唐璽乃能國,一不賓輒遭夷縛。可想見當日武功之盛、幅員之大也。今按太宗時,李靖擊突厥,擒頡利可汗;而突利可汗先已來降,封北平郡王;車鼻可汗不入朝,右驍衛高侃討斬之。侯君集擊高昌,俘其王智盛,以其地爲廷州。都支十姓可汗叛,裴行儉以計執之。又降突厥伏念可汗,盡平突厥餘黨,破突厥泥熟匐,得其首以歸,蓋嘉運又虜吐火仙骨啜可汗。李擊滅薛延陀,降其可汗咄摩支,入朝授官,於是鐵勒十一部皆歸命。郭孝恪伐焉耆,虜其王。龍突騎施討鐵勒九姓,單騎入喻,鐵勒遂縛僞葉護以降。後焉耆復立那支,阿史那社爾又擊斬之。社爾又與契何力討龜茲,擒其王訶梨布失畢。其將那利叛,又擒之,凡破五大城,諭降小城七百餘。又討西突厥,擒其酋處蜜時健俟斤以歸。楊宏禮破處蜜,殺焉耆王,降及支,獲龜茲、于闐王以歸。薛仁貴討契丹,擒其王阿卜固,又平九姓蕃。其尤奇者,浮屠玄奘自天竺歸,太宗遣王元策至其國,其國發兵來拒。元策從者才數十人,皆歿於戰。元策隻身奔吐蕃,檄召鄰國兵,破之,擒其酋阿羅那順,降城邑五百八十所。此雖班超、傅介子亦不逮也!自破龜茲,始徙安西都護於其地,統于闐、碎葉、疏勒,號四鎮。自擒車鼻可汗後,突厥盡爲封疆臣,始置單于都護府,領狼山、雲中、桑乾三都督,蘇農等二十四州。又置瀚海都護府,領金微、新黎等七都督,仙萼、賀蘭等八州。又置松漠都督府,統達稽、紇便等部。党項拓跋赤辭不朝,劉師立諭降之,又以松州爲都督府。於是自河首積石以東皆爲中國地。自鐵勒十一部皆歸,乃以回紇部爲瀚海,多覽葛部爲燕然,僕骨部爲金微,拔野古部所幽陵,同羅部爲龜林,思結部爲盧山,皆號都督府,即故單于臺置燕然都護府以統之。其後改燕然爲瀚海都護府,領回紇,徙故瀚海都護於古云中城,號雲中都護府。磧以北隸瀚海,磧以南隸雲中。高宗、武后之世,餘威猶振,蘇定方大破賀魯於伊麗水上,降其五弩失畢,遣將蕭嗣業至石國,擒賀魯唐,地遂極西海。而思結闕俟斤都曼擁所部及鄰部蔥嶺等國爲亂,定方又擊擒之,蔥嶺以西皆定。又平百濟,俘其王義慈及太子隆、次子泰等。李破高麗,執其王藏、其男建等,凡五部百七十六城,分其地爲都督府者九,州四十二,縣百,復置安東都護府,於是唐地又極東海矣(後仍遣藏與隆各還本國安輯餘從)。武后時,猶命王孝傑擊破土蕃,復取四鎮,仍置安西都護府於龜茲。而契丹孫萬榮入寇,又地中斬之,傳首東都。開元、天寶之世,高仙芝逾蔥嶺討小勃律,降其王蘇失利之,遂平其國,而大食等七十二國皆來附。又討石國,虜其王以歸。夫蒙靈討突騎施,斬其王。莫賀達幹回紇擊突厥白眉可汗,傳首京師,突厥毗伽可敦來降。程千里追阿布思,諭葛邏祿葉護執以獻。《通鑑》謂是時聲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羈縻之州八百,信乎幅員之盛,雖西漢不及也!及乎安史亂後,雖河北亦莽爲盜區,終唐之世,不能復矣!

○唐初多用蕃將史大奈,本西突厥特勒。馮盎,本高州土酋。阿史那社爾,本突厥處羅可汗之子。阿史那忠,本蘇尼失之子。契何力,本鐵勒莫賀可汗之孫。黑齒常之,本百濟西部人。泉男生,本高麗蓋蘇文之子。李多詐,亦酋長之後。論弓仁,本土蕃族。尉遲勝,本于闐國王。尚可孤,本鮮卑別種。他如李光弼、渾、裴玢等,亦皆外蕃久居中國者。

○唐制內外官輕重先後不同有唐一代,內外官輕重先後不同,有迥相懸絕者。太宗時,馬周疏雲:朝廷獨重內官而輕刺史、縣令,刺史多是武夫,或京官不稱職者。邊遠之任,用人更輕。是貞觀時已有重內輕外之弊。武后時李嶠、唐休秦言:朝廷重內官,輕外職,每除授牧伯,皆再三披訴,所遣外任者,多是貶累之人。今請選賢者分典大州。王嗣立亦言:縣令、刺史不加揀擇,京官坐負及聲稱下者乃典州,吏部年老不善刀筆者乃擬縣。盧懷慎亦言:比見官犯贓者任以江淮嶺磧,粗示懲貶,其人內懷自棄,殉貨掊克,益無悛心。以罪吏牧遐方,是謂惠奸而遺遠。遠州陬邑,何負聖化,而獨受其惡政乎?明皇時,張九齡奏言:今刺史,京輔雄望之郡,猶少加選擇,江淮、隴蜀、三河大府之外,由京官出者,或身有累,或政無狀,用牧守爲斥逐之地。或其先附會高位,及勢衰,謂之不稱京職,出以爲州。武夫、流外,積資而得,不計其才。刺史尚爾,何論縣令!古者刺史入爲三公,郎官出宰百里。今朝廷士入而不出,京師衣冠所聚,聲名所出,從容附會,不勤而成,是大利在內而不在外也,智能之士安肯出爲刺史縣令哉?是時源乾曜以大臣子多任京職,俊率任外官,非平施之道,請以己子三人任京職者出二子於外,以示近始。詔褒之。《倪若水傳》亦云:時天下承平,朝廷尊榮,人皆重內任。雖自冗官擢方面,皆自謂下遷。班景倩自揚州採訪使入爲大理少卿,若水餞之於郊,顧左右曰:“班公是行若登仙,吾恨不得爲騶僕。”可見唐初以至開元、天寶內重外輕之風也。及肅、代以後,京師凋敝,俸料寡薄,則有大反是者。《通鑑》:元載當國,以仕進者多樂京師,惡其逼己,乃制俸厚外官而薄京官。京官不能自給,常從外官乞貸。楊綰、常兗雖奏加京官俸歲約十五六萬緡,然風會所積,利常在外,京官之貧如故。《唐書。嗣曹王皋傳》雲:皋爲祕書少監,上元中京師飢,鬥米值數千。皋乞外官,不允,乃故抵微法,貶溫州長史。《李泌傳》亦云:是時州刺史月俸千緡,方鎮所取無藝,而京官祿薄,自方鎮入爲八座,至謂罷權。薛邕由左丞貶歙州刺史,家人恨降謫之晚。崔裕甫任吏部員外郎,至求爲洪州別駕。其節度使府賓佐有所懺者,薦爲郎官。當遷臺閣者,皆以不赴取罪去。李泌以爲外太重,內太輕,請隨官閒劇普增其俸,爲竇參沮而止。此距開元、天寶時不及三四十年,而外重內輕相反一至於此,亦可以觀世變也!

○唐制升殿用宮女侍《文昌雜錄》雲:唐制,天子坐朝,宮人引至殿上。故杜甫詩有“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坐引朝儀”之句。蓋自武后臨朝,女官隨侍,後遂相沿爲定製耳。《宋史》呂大防疏稱:唐入閣圖有昭容位,可見當日著爲朝儀,至形之圖畫也。按《唐書》天二年十二月詔曰:宮妃女職,本備內任,今後每遇延英坐日,只令小黃門祗候引從,宮人不得出內,由此遂罷。則唐末始革除。

○唐制吏部分東選南選唐制,吏部分爲三銓:尚書一人曰尚書銓,侍郎二人曰中銓、東銓(見《五代史。姚ダ傳》)。東銓亦曰東選。貞觀元年以京師谷貴,始分人於雒州置選。至高宗開耀元年,以關外道途遙遠,河雒天下之中,始詔東西二曹兩都分簡,即所謂東選也。《舊唐書。魏知古傳》:帝令知古往東都知吏部尚書主選事,甚稱職,手詔嘉之。又盧懷慎與知古分領東都選,蘇晉與齊浣更典二都選。代宗廣德二年,命楊綰知東京選,賈至知東都舉,皆見《新唐書》。東選外又有南選,其銓選之地有數處。《舊唐書》高宗上元三年置南選,使簡補交廣黔等州官。《百官志》:嶺南黔中三年一置選補使,號爲南選。如《啖助傳》:仲子陵典黔中選補,乘傳過家。此置選於黔中者也。張九齡爲桂州都督兼嶺西按察選補使,柳澤爲侍御史監嶺南選,徐浩以都官郎中爲嶺南選補使,韋爲桂管觀察使,管內邑長三百餘員,由吏部補者十之一,他皆使量才補之。此置選於嶺南者也。至德元載,命崔渙宣慰江南兼知選舉。《舊唐書》:興元二年,劉滋以吏部侍郎往洪州知選舉,時兵荒後,選人不能赴調,乃命滋江南典選,以便江嶺之人。又李峴罷政爲吏部尚書,知江淮選舉,置銓洪州。此置選於江西者也。

○唐時簿尉受杖《Т齋閒覽》引杜甫《贈高適》詩:“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韓退之《贈張功曹》詩:“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杜牧《寄侄阿宜》詩:“參軍與簿尉,塵土驚皇皇。一語不中治,鞭捶身滿瘡。”以爲唐之簿、尉有過,即受笞杖,猶今之胥吏也。不知唐制更不止此。《新唐書。劉晏傳》:晏爲轉運使,代宗嘗令考所部官,五品以上輒系劾,六品以下杖然後奏,則不特薄尉矣。又張鎬杖殺刺史閭邱曉,嚴武杖殺梓州刺史章彝,則節度使並可杖殺刺史矣。楊炎爲河西節度使掌書記,以縣令李太簡嘗醉辱之,炎令左右反接,榜二百幾死,則節度書記並可杖縣令矣。《舊唐書》本紀:元和元年,觀察使韓皋杖安吉令孫致死,罰一月俸料。《新唐書》:穆寧爲轉運使,杖死沔州別駕,坐貶平集尉。是雖有降罰處分,然以杖之至死故稍示罰,而長官得杖僚屬之制自在也。《裴耀卿傳》:刺史楊犯贓,詔杖六十,流古州。耀卿言:“刺史、縣令異諸吏,今使裸躬受笞,事太逼辱。”又御史蔣挺坐法,詔決杖朝堂。張廷奏曰“士可殺,不可辱。廷臣有罪當殺之,其餘或奪俸,或收贖可也。”廣州都督裴先抵罪,張嘉貞請杖之,張說曰:“刑不上大夫,若罪應死即斬,不宜廷辱,以卒伍待。”是其時朝臣皆以爲言,然卒不聞停此制也。而Т齋但據杜、韓詩謂唐時簿尉受杖,此猶未詳考耳。按百官受杖,本起於漢光武。《後漢書。申屠剛傳》:光武時,尚書近臣乃至捶撲牽曳於前,剛每極諫。《宋均傳》:均每刪疑事,上以爲有奸,收郎縛格將杖之。《鍾離意傳》:明帝怒郎藥崧,以杖撞之,崧走伏牀下,曰:“天子穆穆,諸侯皇皇。未聞人君,自起撞郎。”又司農上事,誤以十爲百,帝召郎將笞之。意自引罪,即解衣就格,帝乃免之。《左雄傳》:大司農劉據被譴,召詣尚書,傳呼促步,又加捶撲。雄上言:“九卿大臣,行有玉之節,孝明帝始有撲罰,皆非古典。”順帝從而改之,於是九卿無遭撲者。是杖罰官僚實始於光武,明帝至有加之九卿者,順帝始停之。而《魏書。何夔傳》:魏武性嚴急,掾屬公事,往往如杖,惟夔常畜毒藥,以死自誓,故終不見辱。則官僚受杖,魏武又嘗行之。《後魏書》:陳建在州貪暴,文成帝遣使罰杖二十。皮懷喜在州以飲酒廢事,孝文帝遣使決以杖罰。《高允傳》:魏初法嚴,朝士多見杖罰。允歷事五帝,五十餘年,初無譴咎。《北齊書》:唐邕以從事中郎封長業徵官錢違限,杖二十。《隋書》:燕榮爲幽州總管,性嚴酷。元宏嗣除幽州長史,懼爲所辱。文帝知之,敕榮曰:“宏嗣杖十以上,皆須聞奏。”榮乃因事笞之,每笞不滿十,而一日之中,或至三四。又趙仲卿鎮平涼,鞭笞長吏,輒至二百。《盧思道傳》:思道請朝臣犯笞罪,得以贖論。文帝從之。是思道未請以前,朝臣笞罪猶的決也。此又北朝及隋時杖罰之制。惟南朝稍異。按《齊書。陸澄傳》:郎官舊坐杖,皆有名無實,明帝用法嚴,尚書郎有杖罰者,因蕭琛言依舊不行。是南朝杖罰之制稍輕於北朝也。唐制蓋沿北朝及隋故耳。宋時此風漸少,然《宋史》:明稿知幷州,時邊任多紈子弟,鎬擇其尤不職者杖之。是亦未嘗無的杖之制。《理宗本紀》:淳二年,詔今後州縣官有罪,諸帥毋輒加杖責。禁杖官吏,至煩明詔,是其時帥府本可杖官吏也。金、元二朝,此風尤盛。文惟簡記金國上自宰執,下至制司簿尉,有罪者皆杖責。州縣官有罪,則差天使至彼杖之,名曰監斷。《金史》:海陵杖張浩、蕭玉曰:“大臣決責,痛如朕躬,事不得己,汝等悉之。”世宗元妃李氏葬時,都水監高杲治道不如式,烏古論元忠杖之四十。上謂元忠曰:“六品官有罪當奏,乃擅決耶?”然亦未聞罪元忠也。《張行信傳》:時監察御史杖罰多的決,因行信力爭,乃論贖。洪皓《松漠紀聞》雲:餘至河陰,縣令以病解,獨薄出迎,不肯坐。乃因軍餉失期,縣令被撻柳條一百,簿亦受此罰,故瘡不可坐。又《金史。蔡傳》:爲戶部員外郎,以高元鼎事牽累,笞四十。官贖外仍的決,則郎署卿監亦不免矣。《宣宗紀》:詔州縣官雖積階至三品,坐乏軍儲,聽行部者決譴。《歸潛志》:趙秉文爲術虎高琪所惡,奏攝南京轉運司,果誤糧草,當杖。宣宗曰:“學士豈當耶?”琪奏非此不足示懲,遂杖四十,秉文大恨。則又因軍興催餉嚴急也。哀宗時,高琪又立法,職官有犯皆的決。許古諫,不從。則非誤軍餉者亦杖矣。元初比金制尤甚。《元史。世祖本紀》:詔軍士所過,毋得撻辱官吏。是軍士亦嘗毆官也。《桑哥傳》:嘗以檢刷文簿笞御史四人,自後御史赴省部,掾令史皆與之抗禮。《趙孟ぽ傳》:桑哥專政,六曹後至者被笞。孟ぽ後至,斷事官亦引受笞。葉李解之,乃免。是御史、學士亦例受杖也。孟ぽ又嘗奉命至江南,責行省壅滯鈔法,詔凡左右司及諸路官,許竟加笞責。是外臺官亦例受杖也。至元二十年,桑哥敗,世祖以其撻御史,雖命省臺論其罪,然大德七年,成宗又禁諸王附馬毋輒杖州縣官。可見官吏受杖之例仍未停止。《閻復傳》:復奏雲:“古者刑行不上大夫,今郡守之貴,以徵租受杖,非所以勵廉隅也。”則元時官吏杖罰之制,更烈於前代矣。前明又有廷杖之制。洪武中,杖死永嘉侯朱亮祖,以其父子鞭死工部尚書夏祥也。則太祖已開其端,其後寢不復用。正統中奄豎擅權、竊以示威,於是殿陛行杖,遂爲故事,並有荷校及罰跪之法。黃尊素疏雲:“正統、正德中,廷杖及王振、劉瑾爲之,嘉靖、萬曆時,廷杖乃張璁、嚴嵩、張居正爲之。”今按《明史》,亦有不盡出於權奸者。正統中,尚書劉中敷,侍郎吳璽、陳常,祭酒李時勉,司業趙琬,或荷校,或受杖,因皆王振所爲。成化中,以科道不劾馬文升,杖給事中御史李俊等二十九人各二十,又杖刑部郎林俊,固皆汪直所爲。正德中,十三道御史薄彥徽、陸昆等劾劉瑾,各杖三十,楊源再,杖六十;蔣欽繼上疏,每疏杖六十,凡三疏,遂杖死,此固瑾所爲。嘉靖中,周怡、沈煉、楊繼盛以劾嚴嵩被杖;徐應豐、葉經爲嵩所構,被杖死;厲汝進、查宗彝、徐養正、劉起宗、劉祿以劾嚴世蕃被杖;嵩復以河套事激帝怒,杖給事中御史於庭,此固嵩所爲。萬曆中,吳中行、趙用賢、艾穆、沈思孝、鄒元標皆以論張居正奪情事被杖,此固居正所爲。外此如景泰中廖莊、章綸、鍾同之被杖,則以請復沂王爲太子也。成化中章懋、黃仲昭、莊昶之被杖,則以諫元夕張燈也。崔升、王純之被杖,則以請用王恕及諫罷王恕也。吳文度又破杖,則以論妖僧紀曉也。張泰之被杖,則以諫萬貴妃干政也。姜昂之被杖,則以劾李孜省也。董之被杖,則以請罷商輅也。正德中以諫南巡杖舒芬等一百七人,杖黃鞏等二十九人,死者凡十一人。其時瑾已死,則江彬等爲之也。嘉靖中以爭大禮杖豐熙等百三十四人,死者十六人。其時張璁未當國,則固帝自爲之也。張選之被杖,則以諫遣郭勳代享太廟,其時嵩亦尚未柄用,則亦帝自爲之也。他如楊爵、楊最之杖死,則以諫服丹藥也。周天佐、浦釒宏之被杖,則以救楊爵也。劉魁之被杖,則以諫造雷殿也。烏從謙之杖死,則諫齋醮也。楊久繩、純巽言之被杖,則以胡膏誣其薄修元品物也。何光裕、龔愷之被杖,則以劾史道、仇鸞也。甚至公卿大臣亦多不免,如總督郭宗皋、翟鵬,巡撫陳耀、朱方,皆以邊事被杖。刑部侍郎彭黯、左都御史屠僑、大理卿沈良才,以議丁汝夔獄緩被杖。耀、方斃杖下,黯、僑、良纔等杖畢仍趣令治事。林俊言:成化時杖一二臣,率容厚棉重氈疊裹,逆瑾擅權,始令去衣,嘉靖時尤多杖斃。自古百僚之受辱,無有過前明者。其始權奸竊柄,創此刑以脅制朝士,其後習爲故事,人主逞其一時之怒,用之於殿廷而以爲固然。朝廷既失刑,而殊杖者轉因以得名,凡拜杖出國門者,海內士大夫鹹希風景慕,不以爲辱而以爲榮,於是國法不足敵公論矣。至大吏之杖僚屬,雖非令甲。然亦間有行之者。正統中,王來爲山西左參政,以公事杖死縣令不職者十,逮下獄。景泰中,趙榮出勘河道,嘗撻辱官吏,三司上章劾之。成化中,李裕爲副都史,欲振臺綱,御史有過,或遭撻。雍泰爲山西按察使,以太原知府尹珍不避道,召而跪之,珍不服,竟笞珍。後泰撫宣府,又以大杖決參將李稽。嘉靖中,胡纘宗以事笞陽武知縣王聯。蕭鳴鳳爲廣東提學,以憤撻肇慶知府鄭章。雖皆以違制被劾,然亦見國法縱弛,外僚恃勢,竟敢有行之者。今武弁猶有杖罰之例,而文職則否,所全士大夫廉恥多矣。○唐時國史聽隨任修撰宋子京修《唐書》,司馬溫公修《通鑑》,皆修前代書,隨任修撰,固無礙也。唐時則國史亦有聽人隨任修輯者。《舊唐書》:吳兢出爲荊州司馬,時國史未成,詔許以史稿自隨。蕭嵩領國史,奏遣使者就兢取其書,得六十餘篇。張說爲天兵大使,敕許以國史稿即軍中論撰。及說致仕,又詔在家修史。令狐亙撰《代宗實錄》未就,會貶外,詔聽在外成書。元和中,其子上之。沈傳師修《憲宗實錄》未成,出爲湖南觀察使,監修杜元穎援張說、令狐亙之例,請以史稿殘課付傳師即官下成之,詔可。然國史聽人攜帶,究非慎重之道。故張說修史於家,李元言:“史館在禁中,所以祕嚴之也。請勒說以書就館,參會撰錄。”吳兢修《唐春秋》未就,乞官給筆札,太臣奏國史不宜在外,乃詔兢赴館撰錄。而劉子玄修國史,會天子在洛,將西還,子玄自乞留東都。或言不宜,乃驛召至京。

○唐時王爵之濫古來王爵之濫,未有如唐中葉以後之甚者。唐初如李靖、李、尉遲敬德、秦叔寶等戰功,皆只封公,其膺王爵,惟外番君長內附,如突利封北平郡王,思摩封懷化郡王,以及羣雄中有來降者,如高開道封北平郡王,羅藝封燕郡王而已。自武后欲大其族,武氏封王者二十餘人,於是王爵始賤。中宗復位,遂亦封敬暉、張柬之等五王,並李多祚亦王,韋后外戚追王者亦五人,然不久皆革除。開元以來,無復此事,直至天寶末,安祿山封北平郡王,哥舒翰封西平郡王,火拔歸仁封燕山郡王,於是又有圭爵之制,然亦尚未濫也。自肅宗起兵靈武,其時府庫空竭,專以官爵賞功,諸將出徵,皆給空名告身,自開府、特進、列卿、大將軍,皆聽臨事注授,有至異姓王者。及德宗奉天之難,危害萬狀,爵賞尤殷。嘗授渾詔書千餘,自御史大夫實封五萬戶以下,募士擊賊。又賜筆,使量功署詔,不足則署衣以授。是時王爵幾遍天下,稍有宣力,無不王者矣。大概肅宗以後,封王者凡有數種。其以大功封者,如郭子儀、李光弼、李晟、馬燧、渾,其最著者也。其功績不必甚大而亦封王者,如河陽懷州之戰,光弼爲統帥,而列將白孝德以擒劉龍仙封,侯仲莊以擒安太清封,郝廷玉以擒徐璜玉封;劉闢之平也,高崇文爲統帥,而裨將酈定進、高霞寓俱封;他如陳利貞以救睢陽封,柏良器以救寧陵封,曹華以拔凌雲柵封,王智興以取隸州封,張子良以擒李封,衛伯玉以破李歸仁封,劉海賓以斬劉文喜封是也。並有不必戰功而亦封王者,如辛雲京但守太原,李國臣但從光弼守河陽,李元諒但守華山,段秀實但歷佐三節度府是也。甚至奉天之難,杜希全以兵來赴即封,朱忠亮以四十騎至亦封,李維簡以三十騎至亦封,馮河清以軍仗至亦封,賈隱林隻身至亦封是也。有自賊中自拔來歸而封者,烏承勸史思明降,不聽,脫身走歸而封,薛嵩爲史朝義將,來歸而封,李洧爲淄青將,以徐州降而封。或雖未能自拔,但送款即封者,如阿史那承慶、安守忠皆自安慶緒所先送款而封,李忄登從李希烈所上表歸朝而封是也。有賊將來降而先封者,如史思明初降即封,田承嗣、李懷仙皆史朝義部將,朝義敗,始乞降而亦封;劉悟本,李師道將,反兵擒師道降亦封是也。有藩鎮跋扈,不得已而封之者,如朱滔、朱希彩、朱克融、李納、田悅、田緒、何簡之類是也。有藩鎮兵盛,欲其立功而先封者,如李希烈未叛前,欲其討梁崇義而即封,吳少誠未叛前,以獻計防崇義而亦封是也。甚至符之封,以其父令奇死田悅之難,而王其子以慰之。路應之封,以其嘗有恩於李泌,而封王以酬之。益可見王爵之不甚愛惜也。考其時封王者,不必皆高官顯秩,如王虔休封王時方爲李抱貞都虞候,張孝忠封王時方爲李寶臣所屬易州刺史,王武俊初封王時亦爲寶臣牙將,陳楚封王時方爲張茂昭牙將,史憲誠祖道德、父周洛及憲誠三世俱封王,而俱爲田氏牙將,段秀實、谷從政封王時俱不過刺史,伊慎封王時官不過別駕,李惟簡封王時官不過太子諭德。甚至高固本渾家奴也,而亦封王。裴玢本論惟明亻兼力也,而亦封王,仍爲論惟明坊牙將。《通鑑》謂是時軍中但以職任相統攝,不得計爵之高下,至有僮僕衣金紫、稱大官而執賤役如故者。今按郭子儀麾下宿將數十,皆王侯貴重,子儀頤指若部曲,家人亦以僕隸視之。李光弼爲元帥時,僕固懷恩已封大寧郡王,河陽之戰稍退縮,光弼即令斬首,懷恩懼,遂致死於敵。而張巡守雍州,不過一真源令,其下大將六人,官皆開府特進。可見是時爵命雖榮,人皆不以爲貴,即身受者亦不以爲榮,故大將軍告身才易一醉。爵賞馭人之柄,於是乎窮。此亦可以觀世變也!

●卷十八○汴京始末王西莊《十七史商榷》第九十四卷謂:從古無都汴者,不意朱全忠兇醜忽創都於此。按汴爲京,雖自朱梁始,然朱全忠由此創業,其建都則仍在洛陽也。天元年趣昭宗遷洛,以便傳禪,是歲遂弒昭宗。明年正月,唐遣百官至汴,奉璽緩勸進,全忠乃升汴爲東都,洛陽爲西者。開平二年,卜郊於西都。三年,如西都,自此常居洛。其被友弒也,亦因全忠以傳國璽付友文妻王氏,往東都召友文,故友弒之。時友貞爲東京留後,遣兵誅友,羣臣請入洛即位。友貞曰:“夷門本太祖興王之地。”於是遂即位於東都,自此汴始爲帝京。然唐莊宗入汴後仍都洛陽。及明宗兵變時,莊宗統兵至汴御之,而明宗已先入汴,遂回洛,爲郭從謙所弒。明宗之建國也,亦自汴至洛,即位於莊宗柩前。愍帝、廢帝皆都洛。石敬瑭亦都洛。天福二年如汴州,以其地便漕運。三年始升汴爲東京,而定都焉。耶律德光亦嘗登位於此而去。漢、周、宋皆因之。靖康被遷,後金封劉豫爲齊帝,豫又徙都於汴。後金主亮以侵宋又都之。宣宗、哀宗以避蒙古兵又都之。哀宗入蔡後,崔立以汴降元,自此遂廢爲州。此汴京始末也。

○宋制武選歸吏部《文昌雜錄》記御史臺言:文德殿視朝儀,兵部侍郎與吏部侍郎東西相向對立,蓋因唐制武選在兵部也。今吏部左選掌文官,右選掌武官,請自今以後視朝,以吏部左右侍郎分立殿廷。詔可。此可見宋制武官亦歸吏部銓選。按《宋史。蘇頌傳》:唐制吏部主文選,兵部主武選。神宗謂三代、兩漢本無文武之別,議者不知所處,頌言:“唐制,吏部有三銓之法,分品秩而掌選事。今欲文武一歸吏部,則宜分左右曹掌之,每選更以品秩分治。”於是吏部始有四選法。

○宋、元榷酤之重榷酤本起於漢武帝之世。按《漢書》桑弘羊建造酒之令。應劭雲:縣官自賣酒也。《昭帝紀》:始元六年罷榷酤官,令民得以律佔租。劉分攵曰:令民賣酒以所利佔而輸其租也。丘曰:雖罷榷酤,猶聽民自釀而官收其稅也。王莽又制官作酒以二千五百石爲一均,粗米二斛、曲一斛得酒六斛六鬥。此又復武帝官酤也。《唐書》:王仲舒以江西觀察使。初,江西榷酒,民私釀者抵死不絕,谷數斛僅易斗酒。仲舒至,始罷酤錢。是唐時亦行漢武榷酷之令。本紀:貞元二年,畿內榷酒,每鬥榷錢一百五十文,蠲酒戶差役。則又參用昭帝以律佔租之制。而史策所載歷代榷酤,未有如宋之甚者。《宋史》:太祖建隆二年班造酒麴律。太宗太平興國二年,初榷酒酤。《王嗣宗傳》:嗣宗知澶州,上言:“本州榷酤斗量校省鬥,不及七升,而民私釀三石以上法法死,刑太峻。請照省鬥定罪”云云。三石私釀即入死刑,可見宋制之酷矣。周密《癸辛雜識》:其先祖僑居吳興,雖食醋,亦必市之於官。一日與客持螯,醯味頗異,問之,則乳母所爲,以備不時之需者。遂亟去之,曰:“畢竟是官司禁物。”又束元嘉知海陵郡,禁醋甚嚴,有大書於其郡門曰“束手無措”。是宋制並禁醋矣!趙節齋尹京日,使沈次卿提督十三酒庫。次卿令拍戶於本府納錢,給由詣諸庫打酒,聽自擇所向,歲終則合諸庫所售之多寡而殿最之,故課增而人無怨。此宋時官務賣酒之大概也。《夷堅志》:鄱陽民許二多釀酒,而日輸官課,稍以致富。則又有聽民輸課自釀,如漢昭之制以律佔租者。至趙開在蜀,以軍需亟,乃變法:曲與釀具皆官自買,聽釀戶各以米赴官場自釀,凡一石米輸錢三千,並雜用二十二文,多寡惟錢是視,不限以數。一石米不過釀酒二石餘,而先須輸課三千餘文,則當日酒價之貴可知,較杜甫詩所謂“一斗酒費三百青銅錢”者,覺唐制尚甚輕也(然《宋史》洪擬疏雲:酤榷立法甚嚴,犯者籍家財充賞。大官世臣,公行沽賣,則不敢問。是行法只及孤弱也。則酤榷之弊,又不止削民資而已)。元人劉詵作《萬戶酒歌》雲:“城中禁釀五十年,目斷吹秫江東煙。務中稅增價愈貴,舉盞可盡官緡千。”則元時官酒之貴,更甚於宋。以今日較之,始知太平之世,人人得有生之樂,蓋千百年來無此歡暢矣!

○宋人好名譽歷朝以來,《宋史》最繁。且正史外又有稗乘雜說,層見疊出。蓋其時士大夫多尚名譽,每一鉅公,其子弟及門下士必記其行事,私相撰述。如《王文正公遺事》、《丁晉公談錄》、《楊文公談錄》、《韓忠獻遺事》及《君臣相遇傳》、《錢氏私志》、《李忠定靖康傳信錄》、《建炎進退志》、《時政記》之類,刊刻流佈,而又有如朱子《名臣言行錄》之類揚光助瀾,是以宋世士大夫事蹟傳世者甚多,亦一朝風尚使然者也。

○宋時士大夫多不歸本籍張齊賢由曹州徙洛陽,楊億由浦城徙潁州,韓億由真定徙雍丘,杜衍由會稽徙睢陽,范仲淹由蘇州徙許州,範鎮由蜀徙許,文彥博由汾徙洛,呂公著由壽徙洛,歐公由吉徙潁,二蘇由眉徙潁及陽羨,司馬溫公由夏縣徙洛,王文正由大名徙開封,周元公由道州徙九江,邵康節由范陽徙洛,朱韋齋由新安徙建安。前明如李東陽本茶陵人,致政後遂家於京師,楊一清雲南人,家於鎮江。

○宋人字名多用老字唐臣有薛廷老,又範傳正字西老,此偶見也。宋人字名則好用老字。其以爲名者,如胡唐老(靖康時御史)、王同老(王堯臣之子,見《富弼傳》)、孟唐老(宋末人,與元兵戰)、孟元老(作《東都舊事》者)、蘇元老(蘇轍族孫,見轍傳)、王廷老(字伯攵,見劉摯奏疏及《王古傳》)、陳朝老(太學生,見何執中及蔡京傳),趙學老(趙野之子,見野傳),杜莘老(《宋史》有傳)、王渙老(王回子。見《鄒浩傳》)、胡唐老(宿之曾孫)、劉唐老(見《任伯雨傳》),高商老(見《黃幹傳》)、劉德老(見《李翼傳》。以上俱見《宋史》);李商老(公擇侄孫,見《東萊詩話》)、曹醇老(見《甕牖閒評》)、俞馮老(見《螢雪雜說》)、鄭唐老(見陸游詩)、李漢老(見《隱窟雜誌》)。其以爲字者尤多,如孫莘老(名覺)、劉莘老(名摯)、許菘老(名翰)、趙德老(名彥逾)、李延老(名壽朋)、吳敦老(名居厚)、錢醇老(名藻,乃明逸之從子)、彭巖老(名汝霖)、彭宜老(汝霖弟)、張賓老(名廉國)、呂安老(名祉)、胡茂老(名松年)、薛直老(名弼)、黃通老(名中)、程冬老(名松)、李漢老(名邴)、薛德老(名徵言)、張渭老(名),徐商老(名夢莘)、程惠老(名迪。以上俱見《宋史》);李商老(名彭。江西詩派人)、潘老(名大臨,見蘇詩)、吳才老(名或,有《韻書》傳世)、俞秀老(名紫芝,見《石林詩話》)、俞清老(名子中,見《直方詩話》)、尹商老(名躬,見《獨醒雜誌》)、陸蒙老(名元光,見《庚溪詩話》)、錢正老(見胡程《蒼梧集》)。其他如《夷堅志》所稱呂辨老、張茂老、鄒圓老、安行老、何國老、楊吉老,則未知其爲名爲字也。

○宋南渡世家多從行宋南渡時,凡世家之官於朝者多從行。如韓肖胄、胄,皆琦之曾孫也。王倫,旦之裔孫也。呂本中、祖謙、祖儉、祖泰,皆公著後也。常同,安民之子也。晏敦復,殊之後也。曹友聞,彬之後也。葉石林記:南渡後,詔隨駕官員攜眷屬者,聽於寺廟居住。

○南宋將帥之豪富唐中葉以後,爲將帥者皆授節度使之職,征斂生殺,皆在其手,其富侈固宜。宋以文臣知府事,賦稅有經,稍革方鎮聚斂之弊矣。然南渡諸將帥之豪侈,又有度越前代者。觀宋人《玉照新志》、《夷堅志》、《駕幸張府紀略》等書,可略見也。張俊歲收租六十四萬斛,偶遊後圃,見一老兵晝臥,詢知其能貿易,即以百萬付之。其人果往海外,大獲而歸。高宗嘗駕幸其第,俊所進服玩珠玉錦鏽皆值鉅萬,自宰相以下俱有贈遺。延及其孫,園池聲伎甲天下,每宴,十妓爲一隊,隊各異其衣色,凡十易始罷。客去時,姬侍百餘人送客,燭花香霧,如遊仙窟。而楊和王建第洪福橋,欲以西湖水環其居,奏於上。上令密速爲之,恐外廷有言者,遂督濠兵連夕浚成。有故人自北來投者,楊遣人押就常州本府莊內,支一百貫與之,密遣人偕往代郡,爲之置田千畝,謂之曰:“當今兵革不用,無可立功名,和王遣來代辦生事耳。”其女適向子豐於湖州,以妾所生子祕爲己子,報王,王即撥崑山良田千畝爲粥米資。偶閒居郊行,遇相字者,楊以拄杖於地上一畫,令相之。相者曰:“土上一畫,乃王也。”楊喜,即判五百萬,令詣司帑取錢。司帑靳之,謂楊曰:“王已開王社,何用復相?恐滋物議!”楊益喜,即以五百萬與司帑者。韓忠武偶遊湖上,遇李晦叔改秩來京,而失舉牘,坐冷泉亭嘆息。王詢之,具以告,王乃問其姓名階位,明日使吏填一舉牒送之,乃助錢三百千。至王之子孫遷於蘇者,買滄浪亭價百萬,其他可知。是營財殖產,即賢者猶不免也。惟嶽忠武之籍沒也,僅金玉帶數條及鎖鎧、兜鍪、銅弩、鑌刀、弓劍、鞍轡、布絹三千匹、粟麥五千餘斛、錢十餘萬、書數千卷。孝宗時追復官爵,令給還原資,主者具當時沒入之數,共九千緡。則忠武不特忠義過人,即其治家小節亦加人數等矣!陸放翁《入蜀記》:至金陵晤秦檜之孫侍郎伯和,訪其家事,則謂家門衰替,歲入不過十餘萬緡,漸憂生計窘迫。以十餘萬之歲入,已謂家門衰替,則其前之豪富可知。此又權奸之瘠公以肥私,固不足責矣。嘗記宋人野史,紹興中有以功臣財產爲言者,高宗爲下詔曰:“南渡之初,州縣皆盜賊所據,命將征討,朕當時矢心自誓,但期克復地土,而賊之子女玉帛惟諸將所欲爲。”然則諸將帥之富,蓋多獲賊所得。而嶽忠武破賊最多,資產獨少,則其平日殉國忘事,尤非諸將所可及也!

○宋、元追褒古賢累朝有追崇前代名賢者,如唐初加號老子爲玄元皇帝,明皇加號莊子南華真人,文子通元真人,列子沖虛真人,庚桑子洞虛真人。宋神宗封馬援忠顯王,徽宗時封莊子微妙元通真君,列子致虛觀妙真君。元成宗封伍員忠孝威惠顯聖王,英宗封諸葛亮威烈忠武顯靈仁濟王,文宗封漢長沙王吳芮文惠王,秦蜀郡太守李冰聖德廣裕英惠王,其子二郎神英烈昭惠靈顯仁王,泰定帝封柳宗元文惠昭靈公,順帝封張飛武義忠英烈靈惠助順王,郭璞靈應侯,周處英義武惠正應王,曹娥慧感靈孝昭順純懿夫人,危全諷南庭忠烈靈惠王。此但爲崇奉神道起見,非懷賢褒德之舉也。唐太宗徵高麗,過比干墓,贈太師,追諡忠烈,此爲表彰前賢之始。宋真宗錄周世宗、高季興、李煜、孟昶、劉繼元、劉釒長後,所以興滅繼絕。又錄唐長孫無忌、段秀實後,授以官。仁宗錄張九齡、郭子儀、顏真卿後,授以官;而長孫無忌後再蒙追錄。神宗錄魏徵、狄仁傑後,又以徵後名正道者,將免試即注官,而段秀實亦再蒙追錄。又封程嬰爲成信侯,公孫杵臼爲忠智侯,立廟絳州。封屈原爲忠潔侯。世近者官其後,世遠者崇其封,勸忠表德,可謂厚矣。元世祖追封伯夷昭義清忠公,叔齊崇讓仁惠公(宋徽宗已封伯夷清惠侯,叔齊仁惠侯),屈原忠節清烈公。順帝封微子仁靖公,箕子仁獻公,比干仁顯忠烈公,亦所以昭曠典。至如追諡杜甫爲文貞公,劉ナ爲文節昌平侯,又前朝所未及者也。昨閱邸抄,我皇上以明臣熊廷弼、袁崇煥盡心於所事,而以冤死,特命訪其後人官之。夫宋代之追錄唐臣後,猶第以其賢耳,如熊、袁二臣,則嘗抗拒我朝者,皇上不惟不介意,轉嘉其忠而錄其後,曠蕩之恩,更高出前代萬萬矣!

○元初本不欲取宋《宋史。謝枋得傳》:郭少師從瀛國公入朝,既而南歸,與枋得道時事,曰:“大元本無意江南,屢遣使使頓兵毋深入,特還歲幣即議和。張晏然上書乞斂兵息民,詔即可之。兵交二年,無一介之使,乃至亡國。”因相與慟哭。此蓋當日實事也。今按宋、元交涉之事,元世祖以前姑勿論,方世祖爲皇弟時攻鄂州也,賈似道密遣宋京詣軍前,請稱臣納幣,割江南爲界,歲奉銀絹二十萬匹兩。世祖適聞憲宗之喪,遂許之,而引兵北去。是年兀良合臺自大理出靜江,由宋境北歸。似道使夏貴截其殿後卒百七十人,輒以大捷告,舉朝不知有和議之說也。世祖既立,欲修好,乃遣郝經來徵前日之約。似道方以援鄂爲己功,慮經至泄其情,乃拘於真州館。時李在濟南(李全之子,降於元),請發兵南討,世祖猶以方通和議諭止之。又數年,南使不至,乃命阿術南征襄樊。又六七年,樊陷襄降,始命伯顏大舉。既克鄂州,引兵東下,陳奕以黃州降,呂師夔以江州降,范文虎以安慶降,大兵入建康,勢如破竹,然世祖猶命緩師。伯顏頓兵建康,身自入朝,力言可取之狀。世祖始許之,而又遣廉希賢、嚴忠範先來諭。至獨松關,爲守將張濡所殺,而兵乃不可解矣。使當世祖自鄂引還後,即通和定約不渝,宋祚或多延數十年未可知也。則似道誤國之罪,可勝誅哉!

○元時疆域之大元時西北疆域最大。蒙古本起沙漠,自太祖十四年西域殺使者,太祖遂西征。。十六年,師次鐵門關,又命皇子朮赤、察合臺、窩闊臺、拖雷等分兵攻玉龍傑赤、馬魯察葉可等城。十七年,攻木刺彝國,渡搠搠闌河,與太祖會於塔裏寒寨。十八年,遂定西域。十九年,至東印度國,見角端,始班師(《耶律楚材傳》:帝西征至鐵門關,有一獸能作人言,謂侍衛者曰:“汝主宜早還。”楚材曰:“是名角端,好生惡殺,天遣以告陛下。”乃班師)。太宗九年春,蒙哥徵欽察,破之,擒其長八赤蠻(蒙哥即憲宗也。有欽察部者去中國三萬裏,夏夜極短,日暫沒即出,俗勇猛,青目赤發。蒙哥攻破之,其渠八赤蠻逃海島,蒙哥亟進師至寬田吉思海,會大風颳海水淺可渡,蒙哥喜曰:“此天開我道也!”遂進擒之。甫班師而水至,後軍有浮渡者)。憲宗二年,命太弟忽必烈徵大理,諸王旭烈兀等徵西域。八年,旭烈兀討平西域諸國,又西渡海,轉戰萬里,遂以旭烈兀留鎮之(《郭寶玉傳》:其孫侃從旭烈兀西征,初至木乃兮國,下一百二十八城。又西至乞石迷部,西戎大國也,地方八千里,傳位四十二世,亦爲侃所破,降其三百餘城。又西至大房,下一百八十五城。又西渡海,至富浪國及石羅子等十餘國,得城以千計。元人劉鬱《西使記》載之甚詳)。而世祖(即忽必烈)之徵大理也,師出臨洮,由六盤山逾土番,經行劍外二千餘里。既至忒刺,分三道進至滿陀城,過大渡河,乘革囊及筏以濟,又渡金沙江,遂入大理,留兀良合臺鎮之而歸。憲宗八年,世祖奉命攻鄂,憲宗又詔兀良合臺自交廣引兵來會。兀良合臺由橫山寨象州入靜江府,連破辰、沅,圍潭州,遂至鄂,與世祖會。其時尚未得南宋地,宋人方防蒙古於北,而蒙古兵忽自南來,舉國皆駭,則以蒙古先得西域,已入據大理也。其後元順帝北歸,梁王把匝刺瓦爾密守雲南,尚遣使通漠北。明祖使王至滇,會有北使亦至,遂逼梁王害。其時川、陝悉爲明有,而滇與漠北尚信使往來不絕,可見蜀以外尚是元地,則元之疆域可想矣。

或謂元初起兵,每得一國,即封子弟王其地,故雖易代而其子孫不絕。今按憲宗封諸王旭烈兀於富浪國,遷合丹於別失八里,遷蔑裏於葉兒的石沙,遷海都於海押立,遷別兒哥於曲兒只,遷脫脫於葉蜜立。未知今之渠長,尚是所封之子孫否?

○元時崇奉釋教之濫古來佛事之盛,未有如元朝者。邵戒三謂:元起朔方,本尚佛教,及得西域,世祖欲因其俗以柔其人,乃即其地設官分職,盡領之帝師。初立宣政院,正使而下,必以僧爲副,帥臣而下,亦必僧俗並用,於是帝師授玉印,國師授金印,其宣命所至,與朝廷詔敕並行。自西土延及中夏,務屈法以順其意,延及數世,浸以成俗,而益至於積重而不可挽。今以諸書考之,每帝將立,必先詣帝師,受戒七次,方正大寶。后妃公主,無不膜拜。正衙朝會,百官班立,帝師獨專隅坐。或降詔褒答,則字以絡珠爲之,御寶以珊瑚印之。奉使而出,乘傳累百,所過供億無敢慢。比至京,則假法駕半仗爲前導,省院臺官並往迎,禮部尚書專督候。此體制之僭,雖親王太子不及也。自世祖崇帝師八思巴,即於殿上置白傘一頂,泥金書梵字於其上,每歲二月望日迎傘周遊皇城,撥鼓手百二十人,殿後軍五百人,雜用五百人。宣政院所轄官寺三百六十,掌供幢幡寶蓋,凡三百六十壇,每壇擎執二十六人,鈸鼓僧十二人。大都路掌供金門大社百二十隊,教坊司雲和署掌供大樂四百人,興和、祥和二署掌雜扮男女角戲三百人,儀鳳司掌漢人、回鶻、河西三種細樂各三隊,凡三百二十四人。諸執役者,皆官給鎧仗袍服,出宮由西宮門外垣、海子南岸至厚載門,由東華門過延春門而西。帝及后妃公主結綵樓觀焉。夏六月,上都亦如之。此仗衛之侈,雖郊壇鹵簿不過也。至元七年,建大護國仁王寺於高良河。十六年,建聖壽萬安寺於京城。二十一年,立大法輪於大內,高百尺。二十五年,萬安寺成佛像,窗壁皆用金爲飾。二十六年,萬安寺置ヤ檀佛像。元貞元年,用薄斂等庫爲皇太后建佛寺於五臺山。至大三年,以大都城南建佛寺立行工部,命丞相脫脫兼領。皇慶元年,大崇恩福元寺成,置隆禧院。英宗初,給鈔千萬貫,建壽安山佛寺,又冶銅五十萬斤,作佛像於其內,命拜住董其役。又作金浮圖於上都。泰定三年,建大天源延聖寺,又建殊祥寺於五臺山。天曆二年,建大龍翔集慶寺,給鈔萬錠,命阿榮、趙世安督造。至順初,命修鐵幡竿佛寺,賜金百兩、銀千兩、鈔萬錠。後至元二年,改燕帖木兒居第爲大覺海寺,塑千佛於其內。至正六年,復立大護國仁王寺,凡貸民錢二十六萬餘錠。十四年,建大壽元忠國寺於清河。此土木之費,雖離宮別館不過也。中統三年,作佛頂金輪會於聖安、昊天二寺,七晝夜,賜銀萬五千兩。至元二年,詔各路設三禪會。七年,大修佛事於瓊華島。九年,集都城僧誦大藏經九會。十三年,設資戒大會於開元寺。十六年,敕僧一百八人即聖壽萬安寺設齋圓戒。二十二年,集諸路僧四萬於西京普恩寺,作資戒會七日夜。二十三年,命西僧蕆佛事於萬壽山。二十四年,作佛事於五臺山三十三會。二十五年,命亦思麻等坐靜於大護國仁王寺,凡五十四會。二十六年,詔天下梵寺所貯藏經集僧看誦,仍給所費。二十七年,繕寫金藏字經成,凡用金三千二百餘兩。元貞元年,以國忌飯僧七萬人。至大元年,啓水陸大會於昊天寺。延五年,敕書金字藏經,用金三千九百兩。至治元年,修寧夏欽察魯佛事,給鈔二百十二萬貫。三年,詔天下諸司集僧誦經十萬部,又於京師萬安、慶壽、聖安、普慶等寺及金山寺、五臺山萬聖國寺建水陸大會。泰定元年,命西僧修佛事於壽安山,三年乃罷。又以順宗皇后忌日飯僧萬人,造金寶蓋藏舍利。至順元年,作佛事於仁智殿,歲終乃罷。又命江浙印佛經二十七藏,遣使齎黃金二千兩,詣杭州書佛經。尋又詔以泥金畏吾字書無量壽佛經千部並大乘經一藏。至正七年,興聖宮作佛事,賜鈔二千錠。十四年,命加喇麻選僧百八人,修朵思哥兒好事。先是,至元中內廷佛事之目,每歲僅百有二,大德七年再立德司,其目增至五百有餘。延四年,宣徽院會計歲供,以斤計者,面四十三萬九千五百,油七萬九千,酥二萬一千八百七十蜜二萬七千三百,他物稱是(延五年,以各寺作佛事日用羊萬頭,詔易以蔬食。則未改制以前,每作佛事,日用萬羊)。此供養之費,雖官俸、兵餉不及也。中統初,賜慶壽、海雲二寺陸地五百頃。至元六年,置大護國仁王寺總管府。二十七年,立江南營田提舉,專掌僧寺資產。元貞初,敕上都、大都從前所撥賜大乾元寺、大興教寺、大護國仁王寺酒店湖泊,官爲徵收分給。改大承華普慶寺總管府爲崇祥監,立規運都總管,領大崇恩福元寺錢糧。大德五年,賜興教寺地一百頃,上都乾元寺地九十頃,萬安寺地六百頃,南寺地百二十頃。皇慶初,賜大普慶寺腴田八萬畝、邸舍四百間。置汴梁、平江等處田賦提舉司,專掌諸寺資產。賜崇福寺河南田百頃,上都開元寺江浙田二百頃,普慶寺益都田七十頃。至治初,大永福寺成,賜金五百兩、銀二千五百兩、鈔五十萬貫、雜彩萬匹,置都總管府司其歲入。又賜西番撒思加地僧金千兩、袈裟二萬襲。泰定三年,賜殊祥寺田三百頃,大天源延聖寺吉安、臨江二路田千頃。(省臣言:世祖建大宏文宣都等寺,賜永業已屬虛費,成宗又構天壽萬寧寺,較前更倍。若武宗之崇恩、福元,仁宗之承華、普慶,抑又甚焉!)天曆二年,市故宋全太后田爲大承天護聖寺永業,市故瀛國公田爲大龍翔集慶寺永業。括蓋都、般陽、寧海閒田十六萬二千九百頃,賜大承天護聖寺。遣大禧院監蔚州廣靈縣銀礦歲入,歸大承天護聖寺。至順二年,詔景東府歲出金五千兩,給上都洪禧崇壽寺。後至元七年,又撥山東地十六萬二千餘頃,給大承天護聖寺。此則產之富,藩王國戚不及也。至楊璉真珈發掘宋諸帝陵寢,庇平民不輸公賦者二萬餘戶,並佔民五十餘萬爲佃戶(大德中始放爲民)。白雲宗總攝沈明仁強奪民田二萬頃。上都開元僧強奪民薪,民訴諸留守李璧,璧方詢其由,僧遽率黨持白梃入公府,隔案引璧摔諸地,曳歸,幽之空窒,久乃得脫,奔訴於朝,僧竟倖免。其徒龔柯等與諸王閤兒八刺妃爭道,拉妃墮,撲交下,事聞,亦釋不問。而宣政院方取旨,凡毆西僧者截其手,署者斷其舌(仁宗時在東宮,奏罷之)。又每作佛事,輒得賄奏釋罪囚,如元貞初釋大詈三十人、杖以下百人。凡奴婢殺主、妻妾殺夫,皆得夤緣亻倖免,率以爲常(皇中御史臺言其弊,始禁之)。此其威勢之橫,雖強藩悍相不過也。由此觀之,朝廷之政爲其所撓,天下之財爲其所耗,說者謂元之天下,半亡於僧,可爲炯鑑雲。

按《北史》:後魏孝文帝時,沙門統曇獻奏:平齊戶有能歲輸谷六十斛入僧曹者,即爲僧祗戶。又請民犯重罪者,以爲佛圖戶,供諸寺灑掃。詔許之。此又有元僧寺佔田脫罪之濫觴也。

○元制蒙古、色目人隨便居住元時,蒙古、色目人聽就便散居內地。如貫雲石乃功臣阿里海牙之孫,而居江南。葛邏祿乃顏隨其兄宦遊,而居浙之鄞縣。薩都刺本答失乃蠻氏,而爲雁門人。泰不華本伯牙吾氏,其父塔不臺始家台州。餘闕本唐兀氏,其父始居廬州。肖乃臺本禿伯怯烈氏,而家東平。忽都鐵木祿本赤合魯氏,而家南陽。徹裏本燕只吉臺氏,以曾祖太赤封徐、邳二州,遂家徐州。怯烈本西域人,而家太原。察罕本西域人,鐵連本乃蠻人,而皆居絳州。孟本西域人,而居北平。紇石烈希元本契丹人,而居成都。伯顏師聖本哈喇魯氏,而居濮陽。石抹宜孫以其父鎮臺州,遂家於臺。《明史》:道同,河間人,其先蒙古族也。又趙榮,其先本西域人,元時入中國,家閩縣,遂爲閩人。如此類者甚多。顧嗣立《元詩選》所謂元時漠北諸部仕於朝者,多散處內地是也。按《元史》:世祖至元二十三年,以從官南方者多不歸,遣使盡徙北還。可見自初色目人已多散處他邑。不寧惟是,更有與內地人聯姻者。如伯顏不花之母鮮于氏乃鮮于樞之女(見《元史》),松江人俞俊娶也先普化之侄女(見《輟耕錄》。按《遼史》太宗會同三年詔契丹人授漢官者聽與漢人婚姻,則遼時已有此例)。《元史》:大德七年,以行省官久任,多與所部人聯姻,乃詔互遷其久任者。(又元時蒙古、色目人有同漢人姓名者,如察罕帖木兒系出北庭,以祖父家於潁州,遂姓李字庭瑞。丁鶴年本西域人,以其父職馬祿丁爲武昌達魯花赤,遂以丁爲姓而名鶴年。又有內地人作蒙古名者,如賀勝,縣人,字伯顏。楊朵耳只及來阿八赤皆寧夏人,劉哈喇不花本江西人,褚不華本隰州人,昂甘兒本張掖人,朵兒赤本寧州人,楊傑只哥本寶坻人,李忽蘭吉本隴西人,抄兒本汴梁陽武人,謝仲溫本豐州人,而其孫名孛完,綦公直益都人,而其子名忙古臺。事俱見《元史》,亦一時風尚也。至如賈昔剌本大興人,皇子拖雷以其須黃,賜此名。楊賽因不花本播州土官,世祖以其歸附,特賜以國語爲名。此又出於特賜者。《明史。楊傳》:元末有廣西土官岑伯顏,可見元時土官多有以蒙古語爲名者,蓋又因播州之特賜,而諸土官皆效之)。

○元人名多相同仁和邵戒《三續弘簡錄》記元人名氏相同者甚多。有九伯顏:一爲世祖時平宋功臣,一爲世祖時江西左丞,一爲成宗時河南平章,一爲武宗時附馬,一爲文宗時左丞相,一爲文宗時河南行省丞相,一爲順帝時右丞相,一爲順帝時湖廣平章,一爲順帝時中書平章。十三脫歡:一爲太祖五世孫安定王,一爲太宗侍臣,一爲憲宗時扎剌兒部人,一爲世祖時福州達魯花赤,一爲附馬術安傅,一爲武臣苫徹子,一爲成宗時參知政事,一爲丞相哈刺哈孫子,一爲叛王合丹孫,一爲仁宗時西臺中丞,一爲泰定時詔書侍御史,一爲文宗時湖廣平章,一爲順宗帝時僉樞密院,殉難膠州。十五脫脫:一爲烈祖曾孫,一爲憲宗時皇族,一爲蔑裏乞部長,一爲世祖時千戶,一爲功臣劉國傑子,一爲木華黎玄孫,一爲康裏國族,一爲仁宗初遼王,一爲仁宗時雲南王,一爲英宗時南臺御史大夫,一爲泰定時中書參議,一爲順帝時右丞相,監修三史,一爲順帝時翰林承旨,一爲至正中知樞密院事,一爲至正中萍鄉州同知,殉國難。

○前明有兩北京《明史》:洪武初取河南州郡,乃詔以開封府爲北京,應天府爲南京,而以故元都爲北平府。及永樂元年,乃以北平爲北京,設留守,而開封府北京之名遂廢。十八年遷都北京,詔改京師(金陵)爲南京,而以北京爲京師。洪熙元年,仁宗將還都南京,詔北京諸司悉稱行在。正統六年,定都北京,乃詔文武諸司悉去行在之稱。

○明初用人不拘資格古來破格用人,或一言契合,立擢卿相。如漢武帝之於公孫弘,唐太宗之於馬周,固史不絕書,然未有如明太祖之不測者。嘗語吏部曰:“資格爲常流設耳,有才能者當不次用之。”故官職所加,多出非望。洪武十一年,由布衣超擢者九十五人。十五年,又以經明行修之士三千七百餘人,各授布政使參議等官。此其大較也。今按《明史》各傳,如錢唐由布衣以明經對策稱旨,擢史部尚書。秦約以文學召試《慎獨箴》第一,擢禮部侍郎。曾泰由秀才擢戶部尚書。嚴震直由糧長擢通政使參議。丁士梅、童權皆以秀才擢知府。李德以孝廉擢應天府尹。陳思道由主事擢兵部侍郎。李原名由御史擢禮部尚書。詹徽由秀才擢都御史。呂震由監生擢山東按察使。端復初由經歷擢刑部尚書。黃福亦由府經歷擢工部侍郎。楊靖由吏科庶吉士擢戶部侍郎。開濟官國子監,罷歸,擢刑部尚書。翟善由文選主事擢本部尚書。馮堅由典史擢僉都御史。李仕魯由府同知擢大理寺卿。王尚賢由寧遠尉擢廣西參政。鄒俊由祥符丞擢太常卿。元善由靜寧州判擢僉都御史。李行素由芝陽令擢刑部侍郎。諸葛伯衡由肇州吏目擢陝西參議。鮑恂、餘詮、張長年等又皆以明經擢文華殿大學士。蓋當開國之初,急於求才,且以官爵聳動天下,故有此不次之舉。而一時人才,亦即出其中,經濟名行皆卓然有以自見。固知天下之才,惟上所取,非資格所能盡也。然一時識拔,亦未必盡得其生平,故亦有不旋踵輒敗者。帝又威斷不測,稍不稱意,誅謫隨之。胡、藍二黨外,諸臣之以小故陷重闢者,指不勝屈。故解縉上書謂:“進人不擇賢否,所謂取之盡錙銖;殺人不論情罪,所謂用之如泥沙也。”成祖時猶有破格之事。如永樂十八年擢人才,布衣馬麟等十三人爲布政司參議等官。又陳濟以布衣召修《永樂大典》,即授爲都總載官。洪、宣以後,率循資格,惟正統初張鳳由刑部主事超授本部侍郎而已。景泰中俞山由舉人擢吏部侍郎,俞綱由諸生擢兵部侍郎,皆入閣預機務,則又因藩邸舊恩之故。蓋資格既定,天下之才亦遂胥出於是,非必資格外別有非常之才,爲網羅所不及也。

○有明進士之重唐、宋以來,最重進士。其所謂舉人者,不過由各府解送,俾赴禮部試,如今生員欲試鄉闈,必先由學使錄送也。舉人試禮部不第,仍須再應鄉舉(詳見“舉人”條內),本無可入仕之路。至前明始有舉人三次會試不第,即許赴吏部就職之例,部中另立班銓注,自此舉人得登仕籍。今會試三科不中式者就部揀選,猶是前明遺制也。然有明一代,終以進士爲重。凡京朝官清要之職,舉人皆不得與。即同一外選也,繁要之缺必待甲科,而乙科僅得邊遠簡小之缺。其升調之法亦各不同,甲科爲縣令者,撫按之卓薦,部院之行取,必首及焉,不數年即得御史、部曹等職。而乙科沉淪外僚,但就常調而已。積習相沿,牢不可破。嘉靖中給事陸粲雖疏請變通,隆慶中閣臣高拱亦請科貢與進士並重,然終莫能挽。甚至萬曆三年特詔撫按官:有司賢否,一體薦劾,不得偏重甲科,而積重難返如故也。(顧寧人謂:萬曆以來,遂有定例,州縣印官以上中爲進士缺,中下爲舉人缺,最下爲貢生缺。舉、貢歷官雖至方面,非廣西雲貴不以處之,以此爲銓曹一定之格。)《明史》:邱舜疏雲:“今薦則先進士,而舉、監非有憑藉者不與焉。劾則先舉、監,而進士縱有訾議者罕及焉。於是同一官也,不敢接席而坐,比肩而立。”賈三近疏言:“撫按諸臣遇州縣長吏,率重甲科而輕鄉舉。同一寬也,在進十則爲撫字,在舉人則爲姑息。同一嚴也,在進士則爲精明,在舉人則爲苛戾。是以爲舉人者,非頭童齒豁不就選。”此可以見當時風尚矣。《陳新甲傳》雲:終明之世,乙榜至尚書者二人:弘治中賈俊、崇禎中陳新甲。至巡撫者,隆慶中海瑞,萬曆中張守中、艾穆而已。(按宣德、正統、成化間,乙科尚有至大官者。如魏驥、年富皆會試副榜至尚書,石璞由舉人至尚書,楊信、張驥、彭誼皆由舉人至巡撫,《新甲傳》所云乃中葉以後事也。蓋魏驥諸人多永樂、宣德中舉人,其時尚不拘資格,故得進身。迨甲科盛行,而驥等官位已崇,故不能屈抑耳。)至崇禎中,破格求才,舉人中凡得十人,自新甲外,丘民仰、宋一鶚、何騰蛟、張亮以忠義著,劉可訓以武功聞,劉應遇、孫元化、徐起元、丘禾嘉皆以勤勞顯(見《禾嘉傳》),而明已未造矣。是時朝廷方破格用人,而吳執御以兵事急,猶請沿邊州縣選授精敏甲科,賜璽書,俾練民禦寇(見《執御傳》)。可見風會所成,見聞久習,雖以朝廷風旨,且不能驟變也。厥後牛金星以舉人降李自成,勸自成重用舉人,賊所至,獲舉人輒授以官。有舉人李得笥者,被執不屈死,或告賊曰:“此舉人也。”賊將懼,棄其屍而去。金星之令如此。說者謂其久困乙科,故藉是以泄憤雲。

○有明中葉天子不見羣臣前明中葉以後,諸帝罕有與大臣相見者。《明史。萬安傳》:成化七年,羣臣多言君臣否隔,宜時召大臣議政。大學士彭時、商輅力請於司禮中官,乃約以御殿日召對,並戒初見情意未洽,勿多言。及期,時、輅及安同進見,甫奏一二事,安遽呼萬歲欲出,時等不得已,亦叩頭出。中官戲朝士曰:“若輩嘗言不召見,及見,止知呼萬歲耳!”一時傳笑爲“萬歲閣老”。自是帝不復召見大臣矣。其後尹直入閣,欲請見帝,安輒止之。按尹直入閣及成化二十二年,然則自七年召見時、輅後,至此十五六年,未嘗與羣臣相見也。《徐溥傳》:弘治十年,帝御文華殿,召見溥及劉健、謝遷,面議諸事,賜茶而退。自成化間憲宗召對彭時、商輅等後,至此始再見,舉朝詡爲盛事。然終溥在位,亦止此一召而已云云。是成化七年至弘治十年,兩朝天子與廷臣不相見且二十五、六年也。《劉健傳》:帝自召對健後,閣臣希得進見。及是在位久,數召見大臣,欲以次除弊,遂召健等時時進見。左右竊從屏間聽,但聞帝數稱“善計”。是時已在弘治十五六年間,閣臣始得頻見。未久而孝宗崩,武宗嗣位,初與劉瑾等八人暱,繼與江彬等暱,色荒禽荒,南北遊涉,至使谷大用等守居庸,不許羣臣出諫。則其時廷臣之不得見,更不待言。世宗初亦尚勤於治,然《鄧繼曾傳》雲:嘉靖三年,帝漸疏大臣,政率內決。是臨政未久,即已疏大臣也。十一年正月祈谷,郭勳攝事。則郊祀己不躬親也。二十一年,因宮婢之變,移居西苑。則並大內亦不復入也。《丁汝夔傳》:俺答薄都城,帝久不視朝,軍事無由而奏。禮部尚書徐階固請,乃許。羣臣昧爽入,至日哺帝始御奉天殿,不發一詞,但命階奉敕諭至午門集羣臣切責之而已。按是進嘉靖二十九年,本紀特書始御殿,明乎前此未嘗見羣臣也。以後亦更無有召見之事。穆宗嗣位,臨御日淺,周宏祖疏言:“陛下嗣位二年,未嘗接見大臣,諮訪政事。”鄭履亦疏言:“陛下御極三年,曾開問一大臣、面質一講官否?”是隆慶初已不復見大臣也。神宗初年猶有召見大臣之事。《張居正傳》:帝御文化殿,居正侍講畢,以給事中所陳災傷疏奏上。又居正服闋,帝御平臺召對,慰諭久之。自萬曆十七年以後,漸不復見廷臣。本紀書是年三免升授官面謝,自是臨御遂簡。《王家屏傳》雲:家屏服闋,召入閣,三月未得見。家屏以爲言,帝乃於萬壽節強一臨。家屏又請勤視朝,帝爲一御門,自是益深居不出。家屏疏方言:“臣一歲間兩覲天顏而已。按家屏服闋入閣,十七年事也,本紀又書十八年正月始乃見申時行等於毓德宮,出皇太子見之。七月召見閣臣議邊事(《萬國欽傳》:萬曆十八年,以火落赤諸部犯邊,帝召見申時行等於皇極門,蓋即七月中事)。一歲中兩見閣臣,至特書之以爲異事。十九年四月,享太廟,自後廟祀皆遣代。則十九年以後太廟亦不親祭矣。二十四年,大學士趙志皋請視朝發章奏,不報。直至四十三年,以梃擊事起,始召見羣臣於慈寧宮。蓋自十七八年至此凡二十四年,羣臣始得一望顏色耳。《馬孟正傳》:萬曆三十九年,怡神殿火,孟正疏言:”陛下二十年來郊廟、朝講、召對、面議俱廢,通下情者惟恃章奏,而疏入旨出,悉由內侍,未知果達御前否?“《吳道南傳》:萬曆四十一年,道南以大學士入閣。故事,廷臣受官,先面謝乃蒞任,帝不視朝久,皆先蒞任。道南至,不獲見,不敢入。同官方從哲以爲言,帝令先視事。迨梃擊案起,慈寧宮召見羣臣,道南始得一見,自是亦不得再見雲。本紀又書:四十七年,羣臣請視朝行政,不報。四十八年,南京科道言:”上深居二十餘年,未嘗一接見大臣,天下將有陸沉之憂。“亦不報。則自四十三年梃擊事一見羣臣後,終神宗世,不復有召見之事也。光宗短祚,僅於彌留召見劉一景等。熹宗童昏,爲權閹所蔽,固無論矣。統計自成化至天啓一百六十七年,其間延訪大臣,不過弘治之末數年,其餘皆”廉遠堂高,君門萬里“,無怪乎上下否隔,朝政日非!神宗初即位,高拱請絀司禮權,還之內閣。是內閣且聽命於司禮監矣。倦勤者即權歸於奄寺嬖亻幸,獨斷者又爲一二權奸竊顏色、爲威福而上不知。主德如此,何以尚能延此百六七十年之天下而不遽失,誠不可解也!

萬曆中不惟不見羣臣,又有聽大臣自去而不問者。本紀:三十七年九月,左都御史詹沂封印自去。三十九年十月,戶部尚書趙世卿拜疏自去。四十年正月,吏部尚書孫丕揚拜疏自去。九月,大學士李廷機拜疏自去。四十一年七月,兵部尚書掌都察院事孫瑋拜疏自去。九月,吏部尚書趙煥拜疏自去。四十二年七月,禮部侍郎孫慎行拜疏自去,朝廷既不聞追留,又不聞詰責,聽其自來自去而不問,古來所未見也。按三十五年給事中翁憲祥言:“撫按官解任,宜候命,不宜聽其自去。”則三十五年以前撫按官已有投劾自去者,不自三十七年始也。

●卷十九○女媧或以爲婦人司馬貞《三皇本紀》:女媧氏亦風姓,有神聖之德,代宓犧立,號曰女希氏,以木德王。是女媧,古帝王之聖者,古無文字,但以音呼,後人因音而傅以字,適得此“女媧”二字,初非以其爲婦人而加此號也。《風俗通》雲:女媧禱祀神,爲女婚姻置行媒自此始。《路史》因之,謂女媧佐太昊,禱於神,而爲女婦,正姓氏,職婚姻,是曰神媒。則女媧亦但系創置婚姻媒妁之人,而非女身也。乃後人因女媧之名,遂有以爲婦人者。王充《論衡》引董仲舒之說:雨不霽,祭女媧。謂仲舒之意,蓋以女媧古婦人爲帝王者,男陽女陰,二氣爲害,故祭女媧以求也。充又云:今俗圖女媧多爲婦人之像。則女媧之訛爲婦人,其來久矣。《北史》:祖謂:陸令萱實婦人之英傑者,女媧以來未見其比。程伊川《易傳》於坤六五亦云:婦居尊位,女媧氏、武氏是也。則伊川亦以女媧爲婦人。○煉石補天皇甫謐《帝王世紀》及司馬貞《三皇本紀》皆謂女媧氏煉石補天,其說本於《列子》及《淮南子》,謂女媧煉五色石以補天,語極荒幻,宜乎王充非之也。然充徒以爲天非玉石之類,豈石所能補;且女媧雖長,豈能及天,不能及天,又安有階級可上?此則三尺童子皆能知之,何煩辨駁?須得其訛傳附會之由,乃爲篤論耳。陸深以爲古時生民甚樸,茹毛飲血,未能盡火之用。女媧氏煉五色石以通昏黑之變,輔烹飪之宜,所以補天之所不及。後世焚膏繼晷、爝火代明,皆此意也。其說稍近理,然直以爲上古未有火,至女媧始取火於石矣。此以之屬燧人氏可也,而何以屬之女媧?況取火何必五色石耶?吾鄉黃芷御進士謂:五金有青黃赤白黑五色,而皆生於石中。草昧初開,莫能識別,女媧氏始識之,而以火鍛鍊而出。其後器用泉貨無一不需於此,實所以補天事之缺,故云煉石補天也。此論雖創而甚確。

蚩尤爲黃帝相《國策》:蘇秦謂秦王曰:“昔黃帝伐涿鹿而擒蚩尤。”《史記。黃帝本紀》:蚩尤作亂,不用帝命,帝乃與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是古來皆以蚩尤爲黃帝所誅也。然《管子。四時篇》:黃帝得蚩尤而明於天道,遂置以爲六相之首。又云:蚩尤明於天道,故使爲當時。注云:知天時之所當也。則蚩尤又嘗爲黃帝相矣。《韓非子。十過篇》及王充《論衡》亦云:黃帝合鬼神於泰山,畢方並轄,蚩尤居前。而《周禮》表祭貊,鄭康成雲:祭黃帝蚩尤。又《漢書》: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蓋亦以蚩尤始作兵而爲黃帝臣故同祀之也。豈此蚩尤別是一人耶?抑或蚩尤本有非常之材,能察陰陽,造兵器,被擒後黃帝仍赦而用之,而史遷所紀多一殺字耶?吳仁杰辨《漢書》祠黃帝、蚩尤句,謂乃是祭蚩尤旗之星耳。蚩尤已爲黃帝擒殺,何得既祠黃帝,又祭蚩尤云云。此第知蚩尤與黃帝戰,而不知黃帝之相有蚩尤也。況天星本何名,亦以此星主兵,而蚩尤實始造兵器,故以其名名星耳。而謂是星非人,豈此星自謂人曰“吾名蚩尤”哉!

○湘君、湘夫人非堯女湘君、湘夫人,蓋楚俗所祀湘山神夫妻二人,如後世祀泰山府君、城隍神之類,必有一夫一妻,以及《蓼花洲閒錄》所載杜拾遺訛爲杜十姨,而以之配伍子胥也。屈原《湘君篇》明言“望夫君兮未來”,夫君即指湘君也,若女子則不應稱夫君也。下雲“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爲餘太息。”則原自言布精靈以求感格而尚未應,故姊Ч爲我太息,喻己之忠誠不能悟君,而姊規之,非指湘君爲女也。《湘夫人篇》“帝子降兮北渚”,曰帝子者,猶雲天帝之女,並未確指爲堯女也。《天問篇》所述舜、禹、夷羿等事,鋪張最多,若以湘君、湘夫人爲堯女,則歌中必亦引用南巡蒼梧之事以爲波瀾。乃兩篇中並無一字,以此知屈原本未指爲堯二女也。《山海經》雲: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其曰帝女,亦謂天帝之女,並未指爲堯女也。曰居之,亦謂帝女子所居,而非以爲死而葬此也。《山海經》所附會舜事甚多,如蒼梧之山,帝舜葬於陽,宋丹朱葬於陰;又蒼梧之山,舜與叔均之所葬;以及娥皇生三身之國爲姚姓之類,不一而足。使以堯二女爲葬於洞庭,必又有幾許鋪綴,而其書並無一字,則《山海經》亦尚無堯女葬洞庭之說也。自王叔師注《楚詞》湘君、湘夫人,謂堯二女娥皇、女英妻於舜,舜往徵有苗,二女從而不返,道死於沅、湘之間,因而張華《博物志》等書皆承此說,湘君、湘夫人遂爲堯二女矣(按《博物志》但云舜二妃曰湘夫人,不言湘君也)。叔師之說,蓋本於《史記》秦始皇浮江至湘山,大風不得渡,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對曰:“堯之二女爲舜妃,死而葬。”此叔師所由誤也(郭璞引《河圖玉版》亦同此說)。而博士之說,蓋又本《檀弓》“舜葬於蒼梧之野,三妃未之從”之語,遂以爲舜妃從駕不及而死於此,爲湘山之神。此又博士所由誤也。殊不知《檀弓》所云,本謂古無夫妻合葬之制,如葬舜蒼梧而妃嬪不同葬,明乎合葬之制自周公始,初不言二妃從舜不及而死於洞庭也。況《檀弓》言三妃,而此以二妃當之,尤見其牽強不相合也(劉向諫起昌陵疏亦云:舜葬蒼梧,二妃不從,則訛三妃爲二妃已久矣)。古來惟郭景純識其誤,而未識其致誤之由,且亦以湘君爲女神,故特辨之。

○隸書不始於程邈《書斷》雲:秦下わ人程邈,字元岑,爲縣吏,以罪下雲陽獄,精思十年,益小篆方圓而得隸書三千字,奏之。始皇善之,用爲御史。時以篆字難成,乃用隸書,以爲隸人佐書務趨便捷,故曰隸書。是以古來皆以隸書爲邈所作。然《封氏聞見記》謂酈道元注《水經》雲:臨淄人發古冢,得銅棺,前和外隱起爲隸字,言“齊太公六代孫胡公之棺”,惟三字是古篆,餘同今書,則知隸書非始於秦也。封氏又謂:此書在春秋之前已有之,但諸國或用或不用,程邈觀其省易,有便於時,故修改而獻,非創造也。然則隸書非起於邈矣。又按許氏《說文自序》雲:秦李斯省改史籀大篆作小篆,又有隸書,以趨約易云云。似隸書亦李斯所作。其下文又謂:新莽改定六書,一古文,二奇字,其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佐書,即秦隸書云云。是許氏於隸書不言程邈所作,而反以小篆爲邈作。

○造筆不始於蒙恬馮鑑《事始》載:蒙恬造筆,蔡倫造紙。《學齋佔畢》謂:恬乃秦人,而《詩》中已有彤管,乃女史所載之筆,又《傳》謂史載筆,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絕筆於獲麟。《尚書。中候》雲:元龜負圖出,周公援筆以時文寫之。又《爾雅》及《說文》雲:秦謂之筆,楚謂之律,吳謂之不聿,燕謂之弗,其來尚矣。孫臏誘龐涓,斫大樹白而書之,當亦椽筆醮墨所書,若用刀刻,昏夜豈能辨識乎?馬大年乃附會以爲簡牘之筆乃今竹筆,非毫也,至蒙恬始用兔毫耳。不知《莊子》書中有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舐筆和墨之語,則以毫染墨明矣。莊子在恬之先,則非造於恬明矣。《韓非子。飾令篇》亦有三寸之管之語,韓非亦先於恬。崔豹《古今注》:蒙恬之爲筆也,以柘木爲管,鹿毛爲柱,羊毛爲被。亦非謂兔毫竹管也,則筆不始於蒙恬明矣。或恬所造精於前人,遂獨擅其名耳。至蔡倫造紙,亦有疑其不始於倫者,謂倫及後漢人,而前漢《外戚傳》赫蹄乃小紙也,則紙字已見於前漢矣。然《後漢書。蔡倫傳》古書多編以竹簡,其用縑帛者謂之紙,縑貴而簡重,不便於人,蔡倫乃用樹膚麻頭及敝魚網以爲紙,天下鹹稱蔡侯紙。則古時本以縑帛爲紙,《前漢書》所謂赫蹄小紙,蓋亦縑帛所成,而非樹膚麻頭所造也。然則造紙實始於倫,非如蒙恬之前已有筆也。王充《論衡》雲:竹木在山林,未知所入,截竹爲筒,破以爲牒,加筆墨之跡,乃成文字;斷木爲槧,析之爲板,刀如加削,乃成奏牘。按王充與蔡邕同時,已在倫之後,其時尚多用簡牘,可知蔡倫所造流佈尚未廣也。(按古時漆書本用竹筆,如今木工墨斗中所用是也,故筆字本從竹。今外番亦尚有用之者。平西陲時,文書檄諭外夷,須用唐古特字,無能書者,惟降酋巴朗能之,乃令入軍機處繕寫。餘見其所用筆,正與木工之竹筆相似,乃知外番尚多用竹筆也。)

○左右袒不始於周勃《史記》:周勃入北軍,令曰:“爲呂氏右袒,爲劉氏左袒。”此事實有所本。按《儀禮》凡吉凶事皆袒左,惟受刑袒右,本古制也。《左傳》:吳闔廬之入楚也,使召陳懷公。懷公問欲與楚者右,欲與吳者左。事在周敬王十四年(亦見《說苑。善說篇》)。《戰國策》:齊有一女,二家求之,母語女曰:“欲東家則左袒,欲西家則右袒。”其女兩袒,曰:“欲東家食西家宿。”以東家富而醜,西家貧而美也。《史記》:周赧王三十六年,齊淖齒殺王,王孫賈入市呼曰:“欲與我誅淖齒者袒右。”市人從者四百人。又《漢書》:陳勝起兵,令其衆袒右以示異。此皆在周勃之前。又《晉書》:淮南王允欲誅趙王倫,率帳下兵直出曰:“趙王反,佐淮南者左袒!”又是左袒者甚衆。梁平侯景,羣臣多勸元帝還都建業,元帝意不欲,乃大集文武曰:“勸吾去者左袒。”於是左袒者過半。此又後世之踵事者。

○牛耕不始於趙過鄭樵《通志》謂牛耕起於趙過。古者惟以牛服車,不用於耕。《書》曰:肇牽車牛遠服賈。又曰:放牛於桃林之野,《易》曰:服牛乘馬。《詩》曰:宛彼牽牛,不以服箱。皆以服車爲言,否則用以祭祀。《周禮》牛人之職,供享牛、膳牛、犒牛、兵車之牛而已。否則如田單之縱火,齊王之釁鐘而已,未聞以牛耕也。《月令》:季冬令民計耦耕事。《論語》長沮、桀溺耦而耕。蓋三代以上,皆兩人併力發一耜,不聞用牛耕也。宋景文《筆記》亦云:漢趙過始教人作牛耕,而以王弼傳《易》所云牛稼穡之資者,爲不知漢以前無牛耕之事。獨王伯厚《困學紀聞》則以爲牛耕不始於趙過,而引冉伯牛名耕之說以證之。若三代不用牛耕則冉子何以名耕字伯牛也?此論甚確。不特此也,《韓非子。外儲篇》:少室周與力士牛子耕角力而不勝。又《史記》司馬牛亦名耕,字子牛,《家語》並雲司馬黎耕字子牛,黎、犁字古通,則尤是牛耕之明證。蓋古時原有人耕、牛耕二法。《國語》耕籍之制,王耕一發。韋昭注:一耜之發也。王無耦,以一耜耜。《左傳》:二五耦。杜預注亦云:二耜相耦,廣一尺。共起一伐,言二人共墾,傷晉室也。此則人耕之說也。《月令》:耕籍之制,天子三推。若人耕,則安用推?此則牛耕之說也。《管子。形勢篇》:神農教耕,生谷以致民利。此尚未指明人耕牛耕。《山海經》:稷之孫叔均始牛耕。《山海經》縱僞書,然《史記》已引之,則爲漢武以前之書,而已有牛耕之說,則牛耕非起於漢武時審矣。王充《論衡》:舜葬蒼梧,有象爲之耕。其說雖荒幻,然亦可見耕之用獸也。且《易》雲:神農氏揉木爲耒。《論衡》亦云:神農撓木爲耒。耒乃牛耕之具,若人耕,安用揉撓之使曲乎?則以理推之,神農氏已用牛耕矣。景文、夾氵祭所引,蓋本崔實《政論》。漢武使趙過爲搜粟都尉,教民以牛耕,遂以爲確據。不知南北風俗不同,有用牛耕者,有不知用牛耕者,過第就其不知牛耕者教之用牛,如後漢《王景傳》百姓不知牛耕,景教以牛犁,由是墾闢倍多;又任延爲九真守,亦以牛耕教民,皆是開此一方農事之所未有,而其實非自景與延創也。趙過之以牛耕得名,蓋亦本古法而施之於不知牛耕之地,後世遂以爲牛耕之始耳。且景文所云,亦未深考也。《漢書。食貨志》:武帝以趙過爲搜粟都尉,過能爲代田,本古法也。后稷始川田,以二耜爲耦,廣尺深尺曰圳,一畝三圳。歲代種之,用耜犁,二牛三人,一歲之收常倍他田。過使教田太常、三輔,二千石遣善田者受田器,學種法。民或苦少牛,亡以趨澤,故平都令光教過以人挽犁。過奏光爲丞,教民相與庸挽犁。據此,則二牛三人之法,本始於后稷,過第用其法以教人。其後牛不足,而平都令又教以用人挽犁,則以人挽犁轉始於過與平都令,而非牛耕始於過也。景文、夾氵祭徒據崔實《政論》一語,遂以爲據,而不復詳考,亦太疏矣。至《詩》《書》所云牽車,服箱之類,蓋各就其一事以爲言,有不可執一以例其餘者。即如江以南六朝時皆用犢車,今江南之人語以牛可駕車,必駭異以爲無是理,而不知今雲南、廣西尚有以牛駕車者,大河以北牛車更多。又如驢馬之類,江以南知其可以乘騎,而北人兼用以耕。夾氵祭、景文之論,毋亦囿於一說矣。又《湧幢小品》謂:中國耕田必用牛,若鐵齒耙土,乃東夷擔羅國之法,今江南皆用之,不知中國原有此法耶?抑唐以後始仿而爲之也?是又以人耕爲中國所本無矣。

○雲臺無來歙,凌煙閣無郭子儀漢明帝圖畫光武功臣於雲臺,共二十八將,又益以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共三十二人,其詳載於《後漢書》。馬援不與,以其爲椒房親也。然光武功臣尚有來歙,先使隴說隗囂,往返數四,當世稱爲信士。及囂叛,則固守略陽者經年,帝賜歙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令悉監諸將馮異、耿、蓋延、馬武、劉尚等平隴西諸羌,又攻蜀擊公孫述,後爲刺客所殺。是來君叔之權任,及光武之倚信,俱在諸功臣之上,而云臺圖像竟不及之,殊爲闕事!《新唐書》:武德功臣十六人,貞觀功臣五十三人,至德功臣二百六十五人。德宗即位,命史館考勳名特高者九十二人,以三等條奏,增至一百八十七人。每等武德以來宰相爲首,功臣次之,至德以來將相又次之。大中初又詔求功臣三十七人,續圖凌煙閣。今俱載《新唐書》一百九十一卷。然功臣如郭子儀、李晟、渾、裴度、李光顏、李等,俱不在內。方德宗時,晟、皆未死,其不入圖畫固也。子儀已死,何亦不入圖乎?況大中之續錄三十七人中有馬燧,而晟、與燧同時,號三大功臣,何以不入?李光弼雖入,而別在二等。此皆不可解。(《郭子儀傳》有圖像凌煙閣之語,而《新書》凌煙圖內無之。)

○馬氏銅柱有三馬援所立銅柱在林邑國,《唐書。環王傳》:本林邑地,海行三千里至其國,南有大浦,援所立五銅柱在焉。援留十戶於其地,隋末蕃衍至三百,皆姓馬,俗號爲馬留人。此漢時所立銅柱在交趾者也。馬總爲安南都護,建二銅柱於漢故處,刂著唐德,兼以明伏波以裔。此唐時所立銅柱,亦在交趾者也。《五代史》:馬希範攻溪州蠻,降之,乃立銅柱爲表,命學士李皋銘之。此五代時所立銅柱,在五溪者也。皆馬氏故事。按今廣西太平府鎮南關外尚有銅柱,據《明史》:廣西思明州土官黃廣成上言:元設思明府,南以銅柱爲界,元末交人越銅柱二百里,侵奪思明地,乞敕安南還侵地,仍以銅柱爲界。此所謂銅柱,即今廣西鎮南關外之銅柱,與思明相近者也。然《唐書》所謂林邑國,則在廣東之南,離鎮南關甚遠。豈援所立銅柱本在林邑,而今鎮南關之銅柱則總所立耶?

○徙銅人不始於魏明帝《魏明帝紀》:徙長安銅人、承露盤之類於洛,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任《述異記》:魏明帝取漢武捧露盤仙人,既折盤,臨行泣下。此皆魏明帝事也。然《漢書。武帝本紀》:作通天台、飛廉館。應劭注曰:飛廉,神禽。《後漢書》:明帝永平五年,至長安,迎取飛廉並銅馬,置上西門外,名平樂館。亦見程大昌《演繁露》。則移置飛廉、銅馬、實始於漢明帝,而魏明帝特仿之。後趙石虎又徙洛陽飛廉、鍾ね之類於鄴之華林園,則又仿魏明帝,而徙魏明帝物耳。陳壽《三國志》於《董卓傳》既雲卓遷天子都長安,悉椎破銅人、鍾ね以鑄錢,而於《魏明帝紀》又云:徙長安銅人、承露盤之類於洛陽,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銅人既爲卓所椎破,此所徙又是何物?殊不明晰。按潘岳《關中記》:秦銅人十二,卓壞以爲錢,餘二枚魏明帝欲徙於洛,重不能致。任《述異記》:魏明帝詔取漢武捧露盤仙人,盤既拆,臨行泣下。然則卓所毀者乃秦銅人十二之十,而魏明帝所徙則漢武承露仙人及卓毀秦銅人所餘之二也。《後漢書。方術傳》:薊子訓摩挲金狄,即此秦餘之二。而李石《續博物志》又謂苻堅毀其二以爲錢,其一百姓推置河中。按董卓毀後僅餘其二,安得又有一入河耶?

○牛繼馬非晉元帝《晉書》載:魏明帝時,河西柳谷出玄石圖,有牛繼馬後之象。故司馬懿深忌牛氏,爲二共一口,以貯酒,懿先飲其佳者,以毒酒鴆其將牛金。而其孫恭王覲之妃夏侯氏,竟通小吏牛氏而生元帝。蓋當時傳聞如此,魏收本之作《魏書》,因謂:僭晉司馬睿,母夏侯氏,字銅環,與牛金姦通而生,冒姓司馬,以爲此石之應。《通鑑》等書皆從共說。然金已爲懿毒死,則夏氏所通小吏別是一人也,而收云云,可見皆傳聞謬悠之詞耳。唐元行衝則以爲:元魏昭帝名犍,繼晉受命,乃爲牛繼馬之象,特爲著論,此又可備一說。

○宮中屠販不始於東昏宮苑之中,列肆作屠沽之戲,世多知齊東昏侯事。《南史》:東昏於苑中立大店肆,以潘妃爲市令,自爲市吏錄事,又於埭上設店,坐而屠肉。民間謠雲“閱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是也。然此戲不自東昏始。《通鑑》:漢靈帝作列肆於後宮,使諸采女販賣,更相盜竊爭鬥。帝着商賈服,從之宴飲爲樂。《晉書》:太子於宮中爲市,使人屠酤,手揣斤兩,輕重不差。其母本屠家也,故太子好之。又會稽王道子使宮人爲酒肆,沽賣於水側,與親暱乘船就飲以爲樂。《宋書。五行志》亦載此事,並謂道子身自貿易於其中。又宋營陽王未廢時,亦於華林園爲列肆,親自酤賣。是皆東昏以前事。

○四聲不始於沈約沈約作平上去入四聲韻譜,爲在昔詞以人累千歲而不悟,獨得胸臆,窮其妙旨,自謂入神之作。然《石林詩話》謂:魏、晉間雖未知聲律,而陸雲相謔之詞“日下荀鳴鶴,雲間陸士龍”,又與後世律詩無異,知此體出於自然,不待沈約而後創也。今按《隋經籍志》:晉有張諒撰《四聲韻林》二十八卷,則四聲實起晉人,而並非石林所謂古人暗合者矣。《南史。陸厥傳》雲:沈約、謝、王融以文章相推,汝南周善識聲韻。約等文皆用宮商相宣,將平上去入四聲,以之制韻,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謂之永明體。沈約作《宋書。謝靈運傳》後論之甚詳。厥乃爲書辨之,以爲歷代衆賢,未必都ウ此處也。此又約之前已有四聲之明證,即與約同時者,周有《四聲譜》行於時,劉善經有《四聲指歸》一卷,夏侯永有《四聲韻略》十三卷,王斌有《四聲論》,皆齊、梁間人。又梁武問周扌舍曰:“何謂四聲?”扌舍曰:“天子聖哲是也。”沙門重公謁梁武帝,帝問:“在外有四聲,何者爲是?”重公應聲曰:“天保寺剎。”出以語劉孝綽,孝綽曰:“何如道天子萬福?”則約同時之人,明於此者,亦不止約一人,特約獨取以成書,遂擅名耳。

《東齋記事》雲:唐孫忄面集諸家韻書作《唐韻》,而從前周《切韻》、沈約《四聲譜》、夏侯詠《四聲韻略》之類皆廢。宋真宗時,陳彭年、晁迥、戚綸知條貢舉事,取《字林韻略》、《字統》及《三蒼》、《爾雅》等書爲禮部韻,遂著爲格。景中,賈昌朝言舊《韻略》多無訓解,又疑單聲與重送字不同義理,恐舉人詩賦誤用,乃詔丁度修《禮部韻略》,以唐諸家韻本刊定其韻窄者凡三十處,許令附近通用,單聲及迭出字皆於字下注之。此《禮部韻略》之始末也。吳曾《漫錄》又論度等修韻,既不得共始,徒屑屑於張希文、鄭天休修書先後之辨爾。

○縱囚不始於唐太宗縱囚事,唐太宗最著。白樂天所詠“死囚四百來歸獄”是也。然不自唐太宗始。《後漢書》,馬援爲郡督郵送囚,援哀而縱之,亡命遇赦。鍾離意送徒詣河內,解其桎梏,恣所欲過,與剋期,俱至,無一或違者。又縣人防廣爲父報仇,繫獄,其母病死,意聽廣歸家,使得殯斂。廣斂母訖,果還入獄。戴封爲中山相,囚四百餘人當刑,封哀之,皆遣歸家,與剋期日,皆無違者。虞延爲漁陽令,每至歲時伏臘,輒休,遣囚徒各使歸家,並感其恩,應期而返。《晉書》:曹攄爲臨淄令,獄有死囚,歲夕,攄行獄憫之,曰:“卿等不幸致此,新歲人情所重,豈不欲暫歸耶?”囚皆感泣,攄開獄出之,剋日令還。掾吏固爭,不聽,至日果如期返。範廣令堂邑,丞劉榮坐事當死,家有老母。至節,廣輒遣歸,榮如期至。此皆漢、晉縱囚故事也。《癸辛雜識》又引何允、席闡文二人。按允在齊爲建安太守,爲政有恩,人不忍欺,每伏臘放囚還家,依期而返。闡文在梁爲東陽太守,冬至悉放獄中囚,依期而至。事皆見《南史》。今考歷代史傳,更不止此。《宋書》:謝方明爲南郡相,嘗於年終放江陵獄囚,使過正月三日還到。主簿等固諫,以爲昔人雖有其事,或是記籍過言,當今人情僞薄,不可以古義相許,方明不聽。悉遣之。至期,有人醉不能來,違二日乃返,又一囚十五日不至。五官朱千期谷欲捕之,方明不許。囚逡巡墟里,不肯遽至,鄉里責讓,仍送至。又《梁書》:王志爲東陽守獄有重囚十餘,冬至日,悉遣還家過節。皆反,惟一人失期,明日果至,乃因婦孕也。傅岐爲始新令,冬至放死囚還家,獄曹固爭不可,岐曰:“囚若負信,令當坐。”竟如期而返。何子季守建安,每伏臘日,放囚還家,亦依期返。此皆南朝事也(惟《陳書》有張種者爲無錫令,見重囚在獄,天寒呼之出暴日,遂失之)。後周蕭上州刺史,至元日,獄中囚悉放歸家,聽三日,然後赴獄。主者爭之,曰:“昔虞延見稱前史,吾雖寡德,以之獲罪,亦所甘心。”諸囚荷恩,如期而至。張華原爲兗州刺史,先有繫囚千餘人,華原隨事決遣,至年暮,惟有重罪數十人。華原各給假五日,曰:“期儘速還也。”囚皆曰:“有君如此,何忍背之!”依期畢至。孫伏伽送流囚李參等七十餘人至京師,時制流人並枷鎖傳送,伽憫其苦,乃與之期,約某日當至,悉脫其枷。流人感悅,依期而至,一無離叛。隋文帝聞而異之,於是賜伽宴於殿庭,並詔諸流人悉宴而赦之。此皆北朝事也。《白孔六帖》:唐呂元膺爲蘄州刺史,嘗錄囚,或以歲旦不能歸省爲恨,元膺悉歸之,皆如期返。《新唐書》:唐臨爲萬年丞,有輕囚久系,方春,農事興,臨悉縱歸,與之約,囚如期還。元德秀爲魯山令,有盜繫獄,會虎爲暴,盜請格虎自贖,許之。吏恐盜逸,德秀曰:“吾自任之。”明日盜屍虎還。《宋史。冷豳傳》:寒食放囚歸祀其先,囚感泣,如期至。《元史。世祖本紀》:至元十年五月,詔天下獄囚,除殺人者待報,其餘概行疏放,限八月內如期自至大都。後果如期至,遂赦之,共二十二人。又《陳天詳傳》:天祥知壽昌府,執倡亂者二人斬於市,其黨王宗一等十三人就擒。以冬至日放還家,約三日來,如期皆至。白宣慰司,盡釋之。《明史》:許文岐爲黃州守,獄有重囚七人,縱歸省,刻期而還。乃請於上官,貸之。周爲南京刑部尚書,當暑,遣囚之輕系者,曰:“召汝則至。”囚歡呼,無失期者。俱見本傳。此又唐以後縱囚故事也。○圖畫學士不始唐太宗《封氏聞見記》:唐太宗爲秦王時,使閻立本圖秦府學士杜如晦等一十八人,褚亮爲贊,世所傳《十八學士圖》是也。然《南史。王亮傳》:齊竟陵王子良開西邸,延才俊,以爲士林,使工圖其像。《北史。魏收傳》:齊孝昭帝起玄洲苑,畫收於閣上。則圖畫學士,六朝時已有之,太宗特仿而爲之耳。《翰林盛事》:開元中拜張說等十八人爲學士,於東都上陽宮含象亭圖其形,系以御贊。此又仿太宗故事。

●卷二十○貢荔枝不始於楊貴妃《唐書》:楊貴妃好荔枝,南海歲貢荔枝,飛馳以進。然方暑而熟,經宿輒敗。此貢荔枝故事也。按《後漢書。和帝紀》:舊南海獻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死者繼路。因臨武長唐羌上書言狀,乃詔罷之。則貢荔枝不自唐始矣。《金世宗紀》:上謂宰臣曰:“朕嘗欲得新荔枝,兵部遂於道路特設鋪遞。頃因諫官黃久約言,始知之。”是金時亦有貢荔枝之事。然荔枝出閩、粵、蜀三處,金時皆無其地,不知其設鋪馳遞者何地所出也?

○楊氏五家合隊《新唐書》敘楊氏五家合隊,雖不明析。《楊貴妃傳》雲:以貴妃寵,擢其兄鴻臚卿,侍御史,而釗(即國忠)亦浸顯。又三姊封韓、虢、秦三國夫人。據此,則、、釗及韓、虢、秦應是六家。下又云:以上柱國門列戟,與、國忠、諸姨五家第舍聯亙。帝所得奇珍,分賜五家如一。則所爲有五家者,兄弟中缺一家耶?姊妹中缺一家耶?下又云:、秦國早死,故韓、虢與國忠貴最久,則又應是四家矣。而其敘華清從駕處,復何以雲五家車騎各爲一色,俄五家合隊爛若萬花耶?《楊國忠傳》:天寶七載,國忠爲御史中丞,三妹封國夫人,兄擢鴻臚卿,與國忠皆列戟,則又遺卻一人,與《貴妃傳》不合。按《舊唐書。貴妃傳》:玄宗封韓、虢、秦三姨,又擢貴妃從兄及,賜第連宮禁,韓、虢、秦與、五家,每有請託,峻如詔敕。《通鑑》亦云:天寶六載,以貴妃姊適崔者爲韓國夫人,適裴者爲虢國,適柳者爲秦國。三姊與、五家勢傾天下。是五家者,、、韓、虢、秦也,國忠尚不在其內。及國忠益貴而已死,仍符五家之數,故當時亦呼楊氏五家。《舊唐書》雖敘、、韓、虢、秦爲五家,而其後華清從駕,謂國忠姊妹五家扈從,每家一隊,隊各一色,則又以國忠入五家之內矣。又云:國忠山第與虢國相對,秦國、韓國相接。是《新唐書》雖雲秦國早死,而《舊唐書》則國忠爲相後,秦國尚在。《通鑑》亦云:祿山反,上欲傳位太子。國忠大俱,使韓、虢、秦三夫人說貴妃銜土請命,乃止。及馬嵬之變,國忠及韓國、秦國爲軍士所殺,虢國奔陳倉,縣令薛景仙捕誅之。是秦國直至馬嵬始被殺,《新唐書》謂秦軍早死者,恐未必得實也。然則五家者,其始則、、韓、虢、秦也,其後則與國忠及韓、虢、秦也。

○五日一朝不始於裴度五日一朝,今人皆用裴度故事,其實非始於度也。《漢書。孔光傳》:令太師毋朝,十日一賜餐。黃門令爲太師省中坐置幾,太師入省中用杖,賜餐。師古注:言十日一入朝,受此寵禮。它日則在家自養也。是此禮實自孔光始。王莽在哀帝時亦同。《隋書》:文帝忌楊素,敕曰:“僕射國之宰輔,不可親細務,但三五日一朝,向省評論大事。”則又爲疏忌功臣之制。而其後優禮老臣,亦多用之。《唐書》:李靖以疾,三兩日一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姚崇年老,玄宗命五日一朝,入閣辦事。又苗晉卿年老,代宗令間日赴政事堂,入閣不趨。此皆在裴度之前。鄭覃年老,以疾去位,詔許五日一入中書商量政事。杜佑請老,詔三五日一入中書平章政事。《宋史》:趙普再相,故事中書日向未始退,詔特許普日午便歸,尋免朝,止赴中書視事,大政則召對。又王旦多疾,真宗命五日一赴中書,遇軍國重事,不限時日,入預參決。呂夷簡老,仁宗亦命平章軍國重事,五日一至中書。王隨亦然。徽宗命何執中一月止六參起居,退治省事。此又度後之故事也。

○牛、李非李德裕唐時牛、李之黨,論者皆謂牛僧孺、李德裕互相仇怨,各植私黨也。然《唐書》傳贊雲:僧孺、宗閔既當國,排擊所憎,權震天下,人指曰“牛李”。則當時所云牛、李,乃謂牛僧孺及李宗閔,而非德裕也。《李德裕傳》:始李吉甫爲相,牛僧孺、李宗閔對策,痛底當路,吉甫訴於上,考官皆得罪。德裕則吉甫子也,宗閔、僧孺之怨德裕始此。《李宗閔傳》:錢徽知貢舉,宗閔託所親於徽。德裕白上,以爲今年取士不公,宗閔坐貶,由是嫌忌益深。是猶第李與李相怨耳。及裴度薦德裕可相,而宗閔先已當國,慮德裕繼入,遂引僧孺同秉政。由是僧孺德宗閔而與德裕爲難,是僧孺之仇德裕,本由於附宗閔,此即所謂牛、李者也。《楊汝士傳》:汝士爲虞卿弟,牛、李待之甚厚。益可見牛、李之李乃宗閔,而非德裕矣。若以李爲德裕,則僧孺、德裕方相仇,乃又俱善待汝士乎?《通鑑》:德裕出爲浙西觀察使,八年不遷,以爲李逢吉排己而引牛僧孺爲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此李又指逢吉,然亦謂德裕之怨逢吉、僧孺也。

○宋金蓮燭送歸院者六人金蓮燭送歸院,始於唐令孤。《唐書》:入翰林爲學生士承旨,夜對禁中,燭盡,宣宗以乘輿金蓮炬送還。院吏望見,以爲天子,及至皆驚。此唐故事也。今世所傳詞林美談,皆指蘇子瞻耳。不知宋時金蓮燭故事共有六人:王欽若、王禹玉、晁迥、鄭獬、蘇軾、史浩也。《錢氏私志》:欽若爲資政殿大學士,中秋夕,上召至小殿,對設二位,用賓主禮,不令拜舞。宴罷,令宮嬪各以領巾裙帶乞詩。上令諸嬪各取頭上珠花爲潤筆,納其袖中。宴罷,命撤金蓮燭送歸院。王禹玉爲學士,被召至內東門小殿。晚深,賜臺燭雙引歸院。《宋史》:晁迥常夜召對,帝命內侍持燭送歸院。方盛暑,爲蠲宿直令。又神宗召鄭獬夕對內東門,命草吳奎知青州及張方平、趙參政事三制,賜雙燭送歸舍人院,外廷無知者。子瞻爲學士,夜忽召入內東門小殿。宣仁問曰:“內翰前年爲何官?”曰:“汝州團練使。”“今爲何官?”曰:“備員翰林學士。”曰:“何以至此?”曰:“遭遇陛下。”曰:“不關老身事。”曰:“必出自官家。”曰:“亦不關官家事。”曰:“然則大臣論薦耶?”曰:“亦不關大臣論薦。”子瞻驚曰:“臣雖無狀,不敢由他途進。”曰:“此乃先帝意也。先帝當飲食而停箸,看卿文字,必嘆曰:”奇才奇才!‘但未進用而上仙耳。“子瞻哭失聲。已而命撤金蓮燭送歸院。《玉堂雜記》雲:孝宗嘗宣召侍讀史浩,錫宴澄碧殿,暮以金蓮燭送至玉堂直廬。上命浩作詩敘此會,浩乃進古詩三十韻,上御製和之,又命周必大繼和,必大亦和以進。

○曹彬、伯顏不妄殺人之非世傳宋曹彬、元伯顏俱下江南,俱不妄殺人。然《梅澗詩話》載曹景建《金陵樂官山詩序》雲:南唐初下,諸將置酒高會,樂人大慟,殺之,聚瘞此山,因得名。詩云:城破轅門宴賞頻,伶倫執樂淚沾巾。駢頭就戮緣家國,愧死南朝結綬人。而伯顏之攻常州也,役城外居民運土填塹,土至,並人築之。又殺民煎膏取油作炮,號人油炮,焚城上杈牌,及城破,又盡屠之,惟七人伏橋坎得免。事見《續通鑑綱目》及府志。則二將亦未嘗不妄殺人也。

○青苗錢不始於王安石王安石以青苗錢禍天下,人皆知之。然青苗錢之名不自安石始也。《宋史》:趙瞻對神宗雲:“青苗法,唐行之於季世。”範鎮亦言:“唐季之制不足法。”按《通鑑》:唐代宗廣德二年秋七月,稅青苗錢以給百官俸。此青苗之始也。《舊唐書》:乾元以來用兵,百官缺俸,乃議於天下地畝青苗上量配稅錢,命御史府差官徵之,以充百官俸料,遂爲常制。尋又特設使者,如崔渙兼稅地青苗使,劉晏兼諸道青苗使,杜充江淮青苗使是也。《食貨志》:大曆元年,天下青苗錢共四百九十萬緡,每畝稅三十文。永泰八年,詔天下青苗地頭錢每畝一例十五文。德宗又增三文,以給廣騎。《通鑑集覽》謂:青苗錢者,不及待秋斂,當苗方青,即徵之也。是唐所謂青苗錢,並與宋制不同。宋制尚有錢貸民而加徵其息,唐直計畝加稅耳。則安石雖沿其名,而尚異其實也。按唐時長安、萬年二縣有官置本錢,配納各戶,收其息以供雜費。宋之青苗錢,正唐雜稅錢之法耳。然宋青苗錢雖曰不得過加二之息,而一歲凡兩收,兩收則其息已加四。又有司約中熟爲價,令民償必以錢,則所定之價又必逾於市價,而民之償息且十加五六矣,此所以病民也。

○高宗泥馬渡江之訛宋高宗初至杭州,即命立崔府君廟以示靈異,於是《精忠小說》遂有泥馬渡江之說。按《宋史。宗澤傳》:康王再使金,至磁州,宗澤勸留,不從,乃假神以止之,曰:“此間有崔府君廟甚靈,可以卜交。”廟有馬,是夜果銜車輦等物填塞去路。澤曰:“可以見神之意矣。”乃止。此泥馬故事也。餘嘗見曹勳畫《高宗瑞應圖》九幅,內一幅系崔府君廟,廟中一馬獨立,而車轂之類縱橫滿地。勳有跋雲:廳子馬不肯行。蓋即塞路之事也。

○兀朮致書秦檜之不可信世謂秦檜私通於金,力主和議,自是實事,然《岳飛傳》謂兀朮以書與檜曰:“汝日以和請,而飛方主用兵,不殺飛,和議不可成。”此則《金陀粹編》等書附會之詞。其實檜所私結者,撻懶而非兀朮也。檜之南也,由撻懶縱之歸。其時撻懶以尊屬主國政,必與檜先有私約,令宋稱臣納歲幣,而金則歸以帝后及河南、陝西地。故劉豫廢而即令王倫回許,以歸帝后及陝、洛,此皆撻懶主之,一一如檜所請。及兀朮揣知撻懶意私於宋,盡發其奸,再興兵取河南、陝西。檜亦懼不安其位,使馮楫、王次翁探帝旨,實以失奧援,慮和議之不可必成也。未幾,撻懶謀反南奔,欲投宋,益見其平日有德於宋之明證。而王倫之使金受地也。金主先入兀朮之語,責之曰:“汝國惟知有撻懶耳。”是檜之與撻懶素有成約,而兀朮始終不與聞可知。或謂撻懶誅後,兀朮主兵事,安知非檜之再結兀朮,始定和議之局?不知撻懶主和,則以陝洛償歲幣;兀朮主和,則陝洛之地尺寸不與(《高宗紀》:和議成,使鄭剛中分劃陝西地界,割商秦之半畀金,惟存上津、豐陽、天水三縣,又棄和尚、方山二原,以大散關爲界),所歸者僅徽宗、鄭後、刑後之喪及韋后一人,而宋之稱臣歲幣如約。是金直以三柩一老嫗坐致其稱臣納幣,此亦何樂不爲,而必待檜之私結於兀朮哉?《金史。酈瓊傳》:宗弼(即兀朮)謀再伐江南,與酈瓊議。瓊曰:“秦檜老儒,亡國之大夫,僅僅自守。吾以大軍臨之,彼君臣方且哀鳴不暇。”據此,益可見檜與兀朮本無素約,而《宋史》兀朮致書秦檜之語之未可信也。通撻懶,通兀朮,於檜之罪原無分輕重,特以讀書論世,必當推究當日情事乃爲信讞耳。至丘瓊山謂南宋之勢亦不得不出於和,檜之主和,未爲失計,後儒又從而譏其黨檜,此亦不達於當日時勢,而徒爲迂論。以南宋積弱累挫之餘,裒集傷殘,僅僅自保,而欲當百戰方張之強敵,即使專任韓、嶽,一切聽其所爲,能必其克復舊疆、迎還故主乎?使檜果以靖國爲心,委曲成事,能致帝后歸而陝洛復,猶愈於竭國力以冀亻幸於不可知。然則檜豈非南渡後一大功臣哉!惟其心跡奸險,欲藉和議爲擅權怙勢之漸。幸而母后雖歸,故疆終失,尚且據爲己功,至劫持人主,誅鋤善類,流毒遍天下。倘撻懶不誅,竟如初議,存歿俱還,境土得復,則外恃強援之力,內詡再造之功,更不知當作何挾制,盡攬威福,懷無上而覬非常,皆事之所必有。觀於獻諛者,或疏請加九錫,或賦秦城王氣詩,檜皆偃然當之不爲怪,則大奸稔惡之處心灼然可見。而論者徒以主和議責其辱國事仇,轉爲末減矣。吾故揭而論之,使知檜之罪在彼而不在此也。

○南宋和議起於洪忠宣南宋和議主於秦檜,人皆知之。宋《何鑄傳》:金諸將皆已厭兵欲和,而難於自己發,故縱秦檜航海南歸,密有成約。是以檜既用,即有南人歸南、北人歸北之語,其後竟以此得梓宮母后之還,不可謂非檜之功也。抑知其事雖成於檜,而其端實起於洪忠宣,事見謝枋得《上留丞相書》,謂忠宣拘於燕山,室敬其人,一日問之曰:“天下何時太平?”忠宣曰:“息兵養民,則太平。”又曰“何如則息兵養民?”忠宣讀《孟子》“諸侯將救燕章”曰:“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又誦《孟子》“樂天畏天章”以喻之。室扌然喜曰:“吾計決矣!”乃密授意於檜,使之南還,於是和議成。金自丁未以後享國一百有八年,宋自戊午以後偷安江左亦九十七年,非檜之功,乃忠宣之力也。據此,則和議之說,本發其機於忠宣,檜特從後成之,攘爲己功耳。論者徒以事仇辱國爲檜罪。按《陳與義傳》:趙鼎言於高宗曰:“人多謂中原可復,宣便進兵,恐他日咎今時失策。”上曰:“今梓宮、太后、淵聖皆在彼,若不議和,斷無可還之理。”與義曰:“和議成,豈不賢於用兵?不成,則用兵必不免。”是當時諸君子亦未嘗必以和議爲非,忠宣之發其端,固早有見於當時事勢,有不得不出於此者,而非以被拘欲藉此爲南還計也。

○柺子馬不始於女真《宋史》謂:金人善用柺子馬,三馬相連,一馬僕,二馬不能行,皆女真爲之,號長勝軍,戰酣然後用之。兀朮攻順昌,有鐵浮圖,兵皆重鎧,戴鐵兜牟,三人爲伍,貫以韋索,每進一步,用拒兵擁之。按《晉。載記》:穆帝時,燕慕容恪擊魏主冉閔,擇鮮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鐵鎖連其馬,爲方陣而前,遂破閔。則古時已有爲之者。

○木燈檠之不可信周密《癸辛雜識》及陶宗儀《輟耕錄》記楊髡髮宋會稽諸陵事,皆雲徽、欽二帝陵空無一物,徽宗陵有朽木一段,欽宗陵惟木燈檠一枚而已。按宋、金二史:宋高宗紹興十二年,金以高宗母韋太后歸於宋,並徽宗及鄭後、邢後之喪來歸,是歲葬徽宗於會稽,號永裕陵。紹興二十一年,遣巫爲祈請使,請歸淵聖皇帝及皇族等,金主不許。紹興二十六年,爲金主亮正隆元年,欽宗歿於金,而世所傳《竊憤錄》並有謂不得其死,以馬蹂其屍於土中者。三十一年,金使高景山來宋,始聞欽宗之喪。時方南北交兵,已而金世宗登極,宋孝宗亦嗣位,始復和議。時陳康伯有言:“所未決者,彼欲得唐、鄧四州,而我以祖宗陵寢及欽宗梓宮爲詞耳。”是宋雖嘗以欽宗之柩爲請,然和議既成之後,乾道七年宋又遣中書舍人趙雄至金,金世宗謂雄曰:“汝國舍靖康帝靈柩而請鞏洛山陵,何也?如不欲靖康帝之柩,我當爲汝國葬之。”則宋並不以欽宗之柩爲請矣。是年三月,金遂以一品禮葬欽宗於鞏洛之原,自後更無歸喪之事。則欽宗葬於金,而未嘗歸骨會稽也,安得有木燈檠之事哉!乃知小說家記載多不可信也。(按:乾道六年,先遣范成大使金,求陵寢地,兼以欽宗梓宮爲言。而《黃中傳》雲:時遣成大,但請山陵,中言欽廟梓宮不宜,竟置不問。又陳良亦言:“陵寢地在其腹中,必不肯與,不如以欽宗梓宮爲請,猶爲有詞。”是宋並無意於欽宗之柩矣。又《趙雄傳》:金人將起河南三十萬衆遷諸陵梓宮歸宋,上命雄止之。)

○楊桓《傳國璽考》之誤傳國璽始末見於《輟耕錄》載元御史中丞崔所記。至元三十一年,世祖既崩,將迎皇太孫即位。適有國王速脫真以玉出售,與御史楊桓見之,知其爲秦璽也,遂獻之,桓並考其始末曰:楚以卞和所獻之璞琢成璧後,求昏於趙,以納聘焉。秦昭王請以十城易之而不獲。始皇並六國始得之,命李斯篆其文。玉工孫壽刻之(衛宏曰:秦璽,藍田玉所刻,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太平御覽》亦以爲藍田玉所刻)。二世子嬰奉璽降漢,漢祖即位,服其璽,因世傳之,謂之傳國璽。后王莽篡位,璽在長樂宮王太后所,莽使安陽侯王舜迫取之。太后怒,投璽於地,璽遂歸莽。及莽敗,商人杜吳殺莽,不知取璽,校尉公賓得璽,獻於更始。赤眉殺更始,立盆子。盆子降光武,璽歸光武。獻帝時,董卓作亂,掌璽者投於井。孫堅討卓,得於井中。袁術奪于堅之妻。術死,荊州刺史徐ギ聞帝在許昌,以璽送之。帝遜位,璽歸魏。常道鄉公禪,璽又歸晉。懷帝遇劉聰之害,璽歸聰。聰死,歸曜。曜爲石勒所滅,璽入于勒。勒滅,入於冉閔。閔敗,其將蔣幹得之。晉徵西將軍謝尚購得之,以還東晉。自後宋、齊、梁、陳皆相傳。及隋滅陳,璽入於隋。隋亡後,蕭後與太子正道並璽併入於突厥。唐太宗以寶璽未獲,乃自刻玉曰:“皇天景命,有德者昌。”貞觀四年,蕭後與正道奉璽歸,乃復入於唐。朱溫篡唐,璽入於溫。莊宗定亂,璽入於後唐。及廢帝從珂自焚,璽遂不知所在。至宋哲宗時,咸陽民段義獻玉璽(按此璽李公麟以其玉色正青,是秦藍田玉,其篆法真李斯所爲,乃定爲真秦璽)。及徽宗爲金所虜,寶璽皆入於金,共璽一十有四,內青玉傳國璽一,其色正與今出自拾得家者相同,知宋之南遷二百年無此寶璽也。今適當皇太孫將正位之時,而此璽應期而出,實爲符瑞雲。桓之論如此。按秦璽自冉閔敗後,閔將蔣幹守鄴,乞師於晉。晉將戴施入鄴助守,知璽在幹所,乃譎得其璽,使何融以迎糧爲名,出城潛送徵西將軍謝尚,尚即以三百騎送建康。見《晉書。載記》及《謝尚傳》。此璽歸東晉之明證也。然《通鑑》姚萇之擒苻堅也,從堅求傳國璽,堅罵曰:“璽已送晉,不可得也!”是時冉閔死未久,璽已爲謝尚所得,歸於晉矣,萇豈不聞之,何又向堅求璽?劉定之謂:閔亡後,鄴入於慕容燕,當是苻堅滅燕,又得之,而謝尚所得者,或晉人飾詞,以解白板天子之誚也。則謝尚所得璽尚未可知也。又《南史》:宋武帝克長安,擒姚泓,收其彝器及秦始皇玉璽送建康。而沈約《宋書》不載獲璽一事,但云收其彝器土圭之屬而已。豈以謝尚已獲璽於晉時,疑宋武所獲非真,故不復敘耶?然《北史》魏太武於鄴城毀佛像,中得二玉璽,文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其一旁刻“魏受漢傳國璽”,則璽更似在北,而求未入南,謝尚之所得,真僞益未可信也。即尚所得冉閔之璽果真矣,《南史》侯景之敗,以傳國璽自隨,使趙思賢掌之,曰:“若我死,則沉於江,勿令吳兒得之。”思賢過京口,遇盜,棄之草間,至廣陵,以告郭元建,元建取之,使辛術送鄴。而《北史》載辛術既送璽至北齊,文宣帝以告太廟,則此璽又入於北齊,而陳、隋兩朝俱未嘗有也。今楊桓雲:歷宋、齊、梁、陳、隋皆相傳,及隋滅而蕭後攜以北,至貞觀四年復入於唐,不知何所據。此不過欲隱約其詞,以見此璽自唐而梁而後唐而石晉及從珂自焚後遂不知所在,而宋哲宗時段義所獻者即是此物,乃徽宗北行璽入於金,而今拾得家所藏,乃國初滅金時所得,可信其爲真秦璽耳。不知《五代史》田令孜爲蜀監軍,盜唐傳國璽入於蜀而埋之,后王建將稱尊號,有歐陽柔得之以獻,此一璽也。黃巢破長安,魏州僧傳真之師得傳國寶,藏之,後唐莊宗將稱帝,適傳真以之來獻,遂即位,此又一璽也。莊宗將入汴,梁主惶懼,置傳國寶於臥內,忽失之,已爲左右所竊迎唐軍矣,此又一璽也。則是時蜀、魏、汴一時已有三璽矣。無論秦璽已不存,即存亦不知孰爲秦璽也。又《通考》:後唐末帝自燔時,以傳國寶隨身共焚,是以晉高祖別制一璽。開運末,耶律德光入中國,少帝遣其子延煦送璽。德光訝其非真,少帝上表,具述始末。德光歸,攜以出塞。則後唐之傳國璽已隨從珂自焚,而晉璽又已出塞矣。金初滅遼時,金主意璽在遼主延禧所,延禧訴以兵敗失於桑乾河。則遼之傳國璽又已沉沒矣。《金史。宗望傳》:宗望追遼主,盡獲其妃嬪並傳國璽,獻於行在。金太祖置之懷中,恭謝天地。不知此又是何璽?意遼主所謂失於桑乾河者,即此璽耶?然金主既得之於宗望,何又疑璽在延禧所?此不可解也。又《金太宗紀》:天會三年,斡魯獻傳國寶,而宋哲宗時段義所獻玉璽,及徽宗所制定命寶,亦俱爲金所擄。然金之亡也,金主守緒以傳國璽自殉,焚於幽蘭軒。此所焚者,未知宗望所得之遼璽,抑或破汴時所得宋哲宗時段義所獻之璽耶?然亦已焚於幽蘭軒矣,則楊桓又何由知拾得家所出之爲真秦璽耶?按王莽建國時,使王舜逼太后索傳國璽,太后怒,抵之地,遂缺一角。及漢獻帝禪魏時,魏用隸書刻其肩曰“大魏受漢傳國之璽。”後由劉聰入於石勒,勒又刻其一邊雲“天命石氏”。此見於史傳及《寶璽篆文圖說》,歷歷可考者。是以宋徽宗驗段義所獻,檢無螭角無缺而疑其非真。即楊桓亦謂:今璽背皆刻螭形蟠屈,凹凸不齊,無地可置字。則桓亦自知其非真也。蓋歷代各有,製造不同,傳聞亦異。《漢書注》衛宏曰:秦璽是李斯所篆,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而《晉書。康帝紀》及杜佑《通典》皆雲秦得藍田玉爲璽,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則二說已不同矣。《後漢書。輿服志》注:孫堅所得璽,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晉陽秋》謂蔣幹所得爲謝尚送於晉者,文曰“昊天之命,皇帝壽昌”。徐廣曰:傳國璽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則三說更不同矣。蔡京等講議玉璽官十三員合奉雲:“皇帝壽昌”者,晉璽也:“受命於天”者,後魏璽也:“有德者昌”,唐璽也:“惟德允昌”,石晉璽也。《大學衍義補》又云:“受命於天,皇帝壽昌”者,東晉所自刻也。太元之末,得自西燕,歷六朝至隋者,乃慕容氏所刻也。開運末沒於耶律,後爲金人所有者,則以“受天明命,惟德永昌”爲文,乃石晉所刻也。楊桓之論亦曰:北齊所刻者,文曰“受命於天,皇帝壽昌”;唐太宗所刻者,文曰“皇天景命,有德者昌”;晉天福所刻者,文曰“受天明命,惟德永昌”。《太平御覽》又記郄恢表慕容永所奉之璽,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可見古來所刻傳國璽不一,不得以璽文偶與斯篆合,遂指爲真秦璽。拾得家所出,蓋亦後代續刻之物耳。楊用修謂:楊桓本善篆書,此璽蓋即桓僞作,使崔持以迎合皇太妃者。理或然也。奈何明成祖聞傳國璽尚在元嗣君所,而屢出師以冀反璧耶?(永樂中,瓦刺馬哈木攻殺元主本雅失裏,遣使上言,欲獻故元傳國璽,後仍不至。)《明史》:宣德中,瓦刺部長脫歡得前元玉璽來獻,宣宗敕諭曰:“前代傳世之久,皆不在此,王既得之,可自留用,不必來獻。”英宗復辟,孛來遣使欲獻璽,帝亦敕曰:“璽己非真,即真亦不祥物,獻否從爾可也。”弘治中,陝西巡撫熊又得一玉璽,孝宗因傅瀚言,亦僅藏之庫。其識皆過文皇遠矣!姜紹書《韻石齋筆談》又記:天啓四年,臨漳縣生員王思極等,得玉璽於漳河之濱,其文“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河南撫臣程紹具表進之,上御皇極殿受賀,得璽者僅賞銀五兩。而魏史賢欲令天下有司赴京慶賀,以尚寶卿姜志禮言而止。成祖且然,固無怪魏閹之張大其事也。(三代以上以禹鼎爲重,六朝以上以秦璽爲重,蓋風尚如此。)

○蘇州擊閹不始於顏佩韋蘇州周順昌被逮時,緹騎被擊,至今顏佩韋等五人嘖嘖人口。然此風有先之者。《寓園雜記》:正德中有妖人王臣,同中官王敬採藥各省。至蘇州,凡江南之書畫器玩檢括殆盡,復以妖書數十本,命府學諸生手抄,屢抄不中,實欲得賄。諸生無所出,因致罰於學官。有生員王順等數十人大怒,適樵擔至,遂各取一木將擊臣。臣懼避匿,其下人皆被毆。中官奏諸生抗命,賴巡撫王恕持之,因奏二人不法,王臣遂斬於市(亦見《明史。陸完傳》,乃成化中事)。又《湧幢小品》載:蕭景腆爲長洲尉。有織造太監張志聰恣橫,長洲令郭波持之,志聰憤,執而倒曳之車後。景腆率所部官兵直前追奪,手批志聰,落其帽。市民觀者,鹹張氣,梯屋飛瓦,羣擲志聰,志聰遁去。吳中爲景腆立“仗義英風”之碑於長洲縣門(此事亦見《明史。吳廷譽傳》,廷譽以此事劾罷志聰者也)。又《明史》本紀: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民變,殺織造中官孫隆參隨數人。然則擊閹事,有明一代蘇州凡四見。

按萬曆時,稅礦中官所至爲虐,多有激變,爲民所忿擊者。本紀:二十七年,臨清民焚稅使馬堂署,殺其參隨三十四人。武昌漢陽民變,擊傷稅使陳奉。二十九年,武昌民又殺陳奉參隨六人。三十年,騰越民變,殺稅監委官。三十四年,雲南民變,殺稅監楊榮,焚其屍。此皆明季擊閹故事,附記於此。

○明末閹黨有殉難者明天啓中,附魏閹者固皆小人,然其後亦有死國難者。如張鶴鳴,本由魏忠賢進爲兵部尚書,後被劾歸。流賊陷潁州,被執,倒懸於樹,罵賊死。恩縣李應薦,天啓時御史,附閹,麗名逆案。崇禎十五年,捐資募士,佐守令守城。城破,身被數刃死。壽張王大年,亦御史,加太僕少卿,附閹,麗逆案。崇禎十五年,在河間佐有司守城,城破死節。沁水張道,爲錦衣時,與閹黨楊維垣等善,受王永光指攻錢龍錫、成基命等,爲公論所不容。後論戍,仍私歸於家。屢破流賊紫金梁等,又擒滿天星,冀以軍功自湔祓。而言者劾其離伍冒功,戍之海寧衛。商城楊所修,故魏黨,請以梃擊、移宮、紅丸三案編勒成書者,歷左都御史,後入逆案,贖徒爲民。崇禎十三年,佐有司守城死。楊維垣,爲魏黨最無恥,南都破時,竟殉難。或又言其僞死,實逃去者。傳聞異詞,不可考也。亦有降賊後仍死難者。臨川傅鼎銓,降李自成後脫歸,會金聲桓反,鼎銓起兵應之。順治八年至廣信,爲守將所執,諭降不從,從容就刑。鼎銓降賊,爲鄉人所恥,嘗欲求一死所,至是得死,鄉人更賢之。東莞張家玉亦謁李自成,後仕永明王,據增城拒守。諸將皆請潰圍出,家玉曰:“矢盡炮裂,欲戰無具,將傷卒斃,欲戰無人,烏用徘徊不決,以頸血濺敵手哉!”自投野塘死。丘之陶,爲李自成所得,用爲兵政府從事。之陶以書致孫傳庭速進兵,而己從後妄報左兵至以搖之。事泄,罵賊死。而東林中亦有光時亨者從賊,爲馬士英、阮大鋮所劾。又魏大中之子學濂,爲庶吉士,京師破,受李自成戶部司務。既而自慚,賦絕命詩縊死,去國變時已四十日矣。以上皆見《明史》。(王阮亭又記:天啓時《朋黨錄》中有顧秉謙、周延儒、魏應嘉、馮三元,《點將錄》有許其孝、郭鞏、陳保泰、楊春茂,《同志錄》有張我續,《東林籍貫》有張文熙、薛貞後,皆爲小人,而初亦爲閹黨所忌,編入《朋黨》等錄中,亦如宋時李清臣、章、曾布、張商英等之得列於黨人碑也。)

○明人演戲多扮近事明人演戲,多有用本朝事者。《明史》:魏忠賢黨石三畏赴戚畹宴,既醉,誤令優人演劉瑾酗酒一劇。忠賢聞之大怒,遂削籍歸。王阮亭《香祖筆記》又載姚叔詳言:海鹽有優兒金鳳,以色幸於嚴東樓,非金則寢食勿甘。嚴氏敗後,金既衰老,而《鳴鳳記傳奇》盛行。於是金復傅粉塗墨,扮東樓焉。此又明人演戲不諱本朝事之明證也。又餘澹心《板橋雜誌》:馬湘蘭負盛名,與王伯爲文字飲。鄭應尼落第來遊,湘頗不禮。應尼乃作《白練裙雜劇》,極其嘲謔,召湘蘭觀之。則並演其人而即使其人見之矣。

○前明司禮監即樞密院明之司禮監,蓋即唐中葉以後之樞密院。樞密院本宦者爲之,凡宰相面奏得旨,則退而授中書舍人撰擬,或帝旨竟下學士院撰詞者,學士不皆面奉旨,則樞密院宦官粗寫事目送學士作詔,此唐制也。王西莊謂朱梁、後唐始以朝臣爲樞密使,其實不然,唐昭宗時宦官盡誅,即以蔣元暉爲之,此樞密移於朝臣之始。朱梁改爲崇政院,以敬翔爲使。後唐莊宗又名樞密,以郭崇韜爲使。明宗時安重誨爲之,石晉時桑維翰爲之,周世宗時王樸爲之。至宋、金則樞密使專典兵機,宰相總理庶務,稱爲二府。及元、明則無此官矣。明之司禮秉筆太監,正與唐之樞密使相似。凡本章進御,固由內閣票擬,或因事降旨,不召閣臣面諭,則令司禮監粗寫事目,送閣撰擬。如武宗崩,中官以皇太后命至閣,問所當立,楊廷和以興獻王長子對。中官入啓,廷和等候於左順門,已而中官捧太后懿旨至,如廷和議。世宗初,中官請遣官織造,帝趣內閣撰敕,廷和力爭,並請究擬旨者何人,疑有假御批以行其私者,帝爲謝不審(俱見《廷和傳》)。神宗病亟,令沈一貫結作詔,撤各處礦脫。中使捧諭至閣,一貫方擬旨,而帝疾稍瘳,中悔,命中使至閣,趣繳前諭(見《一貫傳》)。可見內閣撰詔旨,必由中官先寫事目送閣也。蓋前代君臣之間不常接見,有所發詔命,則寫大意付閱撰擬。其始當是御筆自書,後遂令司禮監秉筆者代書,正唐時樞密使之職也。

●卷二十一○正月元日歲首爲正月固也,然亦有以建巳之月爲正月者。《詩》“正月繁霜”,注謂夏之四月。《左傳》莊二十五年“正月之朔”,杜注亦謂夏之四月,周之六月,建陽之月也。昭十七年夏六月甲戊朔,日食。昭子欲用幣伐鼓,平子止之曰:“惟正月朔日食伐鼓用幣,其餘則否。”太史曰:“在此月也”。注:太史謂在此月者,正謂此六月乃即是正月也。蓋夏之四月,正陽之月,平子亦以歲首爲正月,而不知正陽之月爲正月也。《月令》“天子乃以元日祈谷於上帝”,所謂元日,亦是正月中上辛之日,非歲初第一日。

○明月、去月次年曰明年,次日曰明日,而次月未有稱明月者。《左傳》:鄭人相驚,以伯有爲厲。齊平燕之月,公孫段卒,國人愈懼。其明月子產立公孫泄。然則次月亦可稱明月矣。隔歲曰去歲,月之前一月未有稱去月者。《北史》:蕭吉奏隋文帝曰:“去月十六日,皇后陵前有黑雲起。”是前月亦可稱去月。

○上巳、端午、除夜《韓詩》:鄭國之俗,三月上巳採蘭水上,祓除不祥。蓋用三月中第一巳日,如上辛、上丁之類也。《後漢書》:上巳,官民皆於東流水上祓除宿垢。則猶用巳日,後乃但以三月三日爲上巳,誤也(沈約《宋書》以爲自魏始)。古時端午亦用五月內第一午日。《後漢書。郎ダ傳》以五月丙午遣太尉,又《論衡》曰:五月丙午日日中之時鑄陽燧。是午節宜用午日或丙日,後世專用五日,亦誤。按《周官》“涿壺氏午貫象齒”,鄭注:午:故書爲五。然則午、五本通用。唐明皇八月五日生,宋表亦云:月惟仲秋,日在端午。猶以午爲五也。後世以五月五日爲午節,蓋午、五相通之誤。《老學庵筆記》雲:《太平廣記》有《盧質傳》雲:是夕冬至除夜。乃知唐人冬至前一日亦謂之除夜。陳師錫《家享儀》謂冬至前一日爲冬住。蓋住與除同音,閩音同耳。

○競渡、乞巧、登高競渡不獨午日也。《新唐書。杜亞傳》:亞爲淮南節度使,方春,南民爲競渡戲。亞欲輕駛,乃髹船底,使篙人衣油彩衣,沒水不濡。是春時亦競渡矣。又《丹陽集》謂《荊楚記》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羅,故武陵以此日作競渡以招之。今江浙間競渡多用春月,疑非本意。及考沈期《三月二日州》詩云“誰念招魂節,翻爲御魅囚”,王績《三月三日賦》亦云“新開避忌之席,更作招魂之所”,則以上巳爲招屈之時,亦必有所據云。按《舊唐書。敬宗紀》:寶曆二年三月,幸魚藻宮觀競渡。是方春競渡,久爲故事。又《穆宗紀》:九月觀競渡於魚藻宮。則重九亦有競渡。文文山《指南集》有《元夕》一首雲:“南海觀元夕,茲遊古未曾。人間大競渡,水上小燒燈。”則又元夕有競渡矣。乞巧不獨七夕也。《續博物志》:山東風俗,正月取五姓女,年十餘歲,共臥一榻,覆之以衾,以箕扇之。良久如夢寐,或欲刺文繡,事筆硯,理管絃。俄頃乃寤。謂之扇天卜以乞巧。《下黃私記》:八、九月中,月輪外輕雲時有五色,下黃人每值此,則急呼女子持針線,小兒持紙筆,向月拜之,謂之乞巧。是五月及八、九月皆乞巧矣。登高不獨九日也。《昌黎集》有《人日城南登高》詩。《隋書。元胄傳》文帝正月十五日與近臣登高,馳詔召胄,謂曰:“公與外人登高,不如就朕。”是人日及上元日皆登高矣。又楊用修雲:古有春禊、秋禊。“浴乎沂”注云:上巳祓除,王右軍蘭亭修禊,此春禊也。劉楨《魯都賦》曰:“素秋二七,天漢指隅。人胥祓禳,國子水嬉。”此用七月十四日,指秋禊也。則七月亦修禊矣。

○古兵器不皆用鐵《越絕書》: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耶之谷涸而出銅。歐冶子因以爲純鉤之劍。《山海經》:昆吾之山,上多赤銅。郭璞注謂以之作刀,切玉如泥。周穆王時犬戎獻之。即《屍子》所謂昆吾之劍也。汲郡冢中得銅劍一枝,即所謂干將者,亦非鐵也。《漢書。食貨志》:賈誼言:收銅勿令布以作兵器。《韓延壽傳》:爲東郡太守,取官銅物,候月蝕,鑄作刀劍鉤鐔。又大宛以西至安息國,不知鑄鐵器,及漢亡卒降,始教鑄作兵器,得漢黃白金輒以爲器,不用爲幣。又《難兜傳》雲:有銀銅鐵作兵。此可見古時兵器不盡用鐵,至漢時外國猶然。(《魏書》:崔鑑爲東徐州刺史,治銅爲農器。是農具亦用銅矣。)

○齋戒不忌食肉《論語》“齋必變食”,孔安國注但謂改常饌,而不言不飲酒,不茹葷。惟《莊子。人間世篇》:顏回曰:“回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可以謂齋乎?”子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朱子注《論語》蓋本此。然古人所謂葷,乃菜之有辛臭者,齋則忌之,即所謂變食,而非魚肉也。古人惟忌日及居喪不御酒肉。《玉藻》:子卯日稷食菜羹,此忌日之去酒肉也。《喪大記》:期終喪不食肉,不飲酒。《檀弓》:喪有疾食肉飲酒。謂居喪有疾病者,其無病則戒酒肉可知。此居喪之去酒肉也。而齋戒去酒肉無明文,惟《國語》耕籍之前五日,王入齋官〔宮〕,淳濯飲醴。注:沐浴飲醴酒也。蓋平時飲酒,齋則飲醴,即所謂變食也。以醴代酒,記者尚特詳之,若齋必去肉,何以不兼言及之乎?又《荀子》及《家語》皆雲:端衣玄裳,冕而垂軒,則志不在於食;斬衰菅菲,杖而ヱ粥,則志不在酒肉。注:端衣玄裳,齋服也;即葷,辛菜也。齋服則不食葷,居喪則不食酒肉,別言之,尤可見葷之非肉,而齋戒但忌葷不忌肉,尤其明證也。程、蘇二公當致齋日,廚人稟造食葷素,程令辦素,蘇令辦葷。戴埴《鼠璞》引此事,謂二公未免以魚肉爲葷。蓋以古制辛菜及魚肉本是二項,後人混而一之,通謂之葷,即蘇公亦第循齋戒不忌酒肉之制,而以魚肉爲葷,則仍沿時俗之稱而不改也。(袁文記黃山谷在宜州,有曹醇老送肉及子魚來,遂不免食葷。則宋人以腥血爲葷,亦不特程、蘇二公。)然古來以魚肉爲葷,而齋戒兼忌之,史傳雖不著起於何時,而其來已久。顏師古《匡謬正俗》:雲:素食是無肉之食。則固以肉與素對言。唐制更有正、五、九月齋戒,特禁屠宰之例,白香山《閏九日》詩:“自從九月持齋戒,不醉重陽十五年。”此齋戒之忌酒也。韋蘇州詩:“鮮肥屬時禁,蔬果幸見嘗。”此齋戒之忌肉也。是唐時齋戒已禁酒肉也。《南史》謝弘微以兄曜卒,除服猶不敢魚肉。《梁書》:武帝奉佛戒,不食魚肉,惟菜羹糲飯。劉勰並請二郊、農社亦從七廟之制,不用犧牲,但供蔬果。詔從之。郊、廟尚不用腥血,致齋者可知,是梁時齋戒已禁魚肉也。《漢書。王莽傳》:每逢水旱,莽輒素食。太后詔曰:“今秋幸熟,公宜以時食肉。”則肉與素食對言,漢時已如此。齋戒之忌酒肉,其即起於漢時歟?

按《禮記。玉藻》:膳於君有葷桃。注:葷者,姜及辛菜也。《儀禮。士相見禮》:侍坐膳葷。注:葷,辛物,食之止臥。《荀子。哀公篇》注亦云:葷,蔥薤也。徐鉉《說文注》:葷,臭菜,謂芸臺、椿、韭、蔥、蒜、阿魏之屬,方術家所禁,氣不潔也。《爾雅翼》:西方以大蒜〔按:此處漏“小蒜”〕興渠、慈蒜、{艹各}蔥爲五葷,道家以韭、蒜、芸臺、胡荽、薤爲五葷。是諸書所謂葷,皆不指腥血。然《管子。輕重篇》:黃帝鑽燧生火,以熟葷臊。葷與臊連言,則葷似即臊之類。按《史記》獯粥字作葷粥,獯粥之號本以其專食〈羊〉〈羊各〉而名之,而葷、獯同音,史遷既已通用,後人遂以辛菜之葷與血肉之獯混而爲一,故忌辛兼忌肉耳。至東坡剖桃核琉璜因著論欲斷薰血。袁文謂其用薰字不可解,則未知葷與獯、薰、本同音,可通用也。

○尚左尚右尚左、尚右,諸家之說紛紛。《老子。經武章》雲: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又云:凶事尚右。按此事、兵事之尚右,尚有明證。《檀弓》:孔子拱而尚右,二三子皆尚右。孔子曰:“我則有姊之喪故也。”此凶事之尚右也。《左傳》:楚莊王乘左廣以遂晉師,見右廣,將從之乘(右廣本王所乘),屈蕩止之曰:“君以此始,亦以此終。”自是楚之乘廣尚左,則以偶然王乘左廣得勝,遂改從尚左,可見平時用兵亦已尚右也。(按桓八年楚子伐隨,隨季梁曰:“楚人尚左,君必左。”是楚兵事先亦尚左,後乃改尚右。)此戎事尚右之證也。戎事、凶事既尚右,則非戎事、兵事自當尚左。《詩》《書》所載,凡言左與右,必曰左右而不曰右左,則左先於右可知。《覲禮》:諸侯朝於天子,同姓西面北上,異姓東面北上,若論異姓爲後之義,則朝儀固尚左。《檀弓》二三子因孔子有姊喪之言,遂改而尚左。則平時本亦尚左,此明證也。惟《鄉飲酒禮》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所謂賓西北取天地尊嚴之氣,主東南取產物以養人,此則別有取義。而後人習見夫賓位居右,以爲尊敬,遂凡事皆尚右。《左傳》:晉士曰:“分土而封之,是左之也。”王叔與伯輿爭政,王右伯輿。《國策》:趙王以藺相如爲卿,位廉頗右。頗曰:“相如徒以口舌,位在我上,我必殺之。”蘇代謂魏王曰:“公孫衍將右韓而左魏,田文將右齊而左魏。”《說苑。君道篇》:郭隗曰:“君將東面以求臣,則廝役之材至;西面以求臣,則朋友之材至。”此皆戰國尚右之明證也。(信陵君從車騎,虛左自迎侯生,此則車中之制,與他處不同。《禮記》:乘君之乘車,不敢曠左。注謂車上御者在右,所以便作事,而君則在左,故乘車尊左也。)《史記》:鴻門之宴,項王東向坐。韓信得廣武君,東向而師尊之。則秦時亦尚右。漢承秦制,亦以右爲尊。《史記》:陳平願以右丞相讓周勃,帝乃以勃爲右丞相,位次第一,平爲左丞相,位次第二。武安侯召客,自坐東向,以爲漢相尊,當然。灌夫遇有勢在己之右者必陵之,在己之左者則敬之。《漢書》:黃霸初以入谷爲吏,馮翊以其入財得官,不署右職。顏師古曰:右職,高職也。其有得罪下遷者,則曰左遷。《史記》:韓王信謂漢王曰:“項王王諸將善地,而王獨遠居,是左遷也。”《漢書》:高祖欲以周昌爲趙相,昌不肯。高祖曰:“吾極知其左遷。”又《諸侯王表序》雲:武帝有衡山、淮南之謀,乃作左官之令。服虔曰:仕於侯國者曰左官,以不得仕於王朝也。是兩漢尊右卑左,久爲定製。至漢以後,改從尚左,則不知於何時。《梁書》:天監六年詔曰:近代元日朝畢,次會羣臣,就西壁下東向坐。求之古義,王者宴萬國,惟應南面,何更居東面?於是御座南向,以西方爲上,皇太子以下在北壁坐者悉西邊東向,尚書以下在南方坐者悉東邊西向。是梁時雖正南面之位,而殿廷宴會諸臣猶以西爲上。然《南史》:宋元嘉六年,以臨川王義慶爲左僕射,吏部尚書江夷爲右僕射。《北史》:齊天統三年,以段韶爲左丞相,賀拔仁爲右丞相。武平二年,以右丞相斛律光爲左丞相。皆以左序爲右之先,則六朝時官序已皆尚左。而天監會宴羣臣,仍以西爲上者,蓋專屬宴會坐次耳。大抵三代以上,朝班官序本皆尚左,惟宴飲之事沿鄉飲酒禮,以右爲尊。其後相習爲常,遂一概尚右。至六朝官序已上左,而宴席猶尚右也。唐時朝制尚左,尤有明證。顏師古注《漢書》,其於“左遷”則曰:是時尊右卑左,故謂貶秩爲左遷。其於“左官之令”則曰:漢依古制,朝廷之例,以右爲尊,故謂降秩爲左。師古系唐人,而謂尊右是漢制,可見唐時一切皆尚左。宋宣仁太皇太后欲令欽聖向太后居寧壽宮。後辭曰:“安有姑居西而婦處東,失上下之禮?”遂居隆宮。戴埴《鼠璞》亦云:本朝官制如左右僕射,左右丞相、左右丞、左右司諫,皆不以右爲尊,而獨以右文爲祕省殿名,何也?此又宋以來尚左之可考者。至有元一代之禮,則皆尚右。《元史》:或薦趙世延參知政事,仁宗曰:“世延誠可用,然雍古氏非漢人,其署宜居右。”遂以阿散爲右丞相,世延參知政事。文宗以燕帖木兒有大功,欲獨相以寵異之,乃以爲右丞相,罷左丞相不設。搠思監先爲中書左丞相,尋進右丞相。是元時以右爲尊也。今之尚左,則自明太祖始。太祖稱吳王時猶沿元制尚右,以李善長爲右相國,徐達爲左相國。及滅張士城後,始改禮儀尚左,乃以善長爲左相國,徐達爲右相國。黃瑜《雙槐歲抄》雲:吳元年丁未十月丙午之制也。

○萬歲萬歲本古人慶賀之詞。《呂氏春秋》:宋康王爲長夜之飲,室中人呼萬歲,堂上堂下之人以及國中皆應之。《韓非子》:巫覡之祝人曰使君千秋萬歲之聲聒耳。《新序》:梁君出獵歸,入廟中呼萬歲。《史記》:優旃憫陛郎雨立,有頃,殿上上壽,稱萬歲。田單僞約降於燕,燕軍皆呼萬歲。紀信誑楚曰:“食盡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項羽歸太公、呂后於漢,漢軍皆呼萬歲。陸賈奏《新語》,左右皆稱善呼萬歲。武帝登嵩高,空中聞呼萬歲者三。《後漢書》:任光守信都,光武自薊還,不知所向,或傳信都獨爲漢守,乃赴之。光等方懼不能守,光武至,吏民大喜,皆呼萬歲。《馮異傳》:時軍乏食,趙臣將兵來助,並送縑谷,軍中皆呼萬歲。《田魴傳》:光武以賊延褒等付魴誅之,魴赦之,皆稱萬歲。《馬援傳》:援封侯,掾史皆稱萬歲。《耿恭傳》:恭爲匈奴所圍,絕水鑿井,拜,新泉湧出,衆皆稱萬歲。匈奴又益兵圍恭,軍吏範羌自敦煌率兵迎恭,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爲匈奴大至,及見羌,皆呼萬歲。《李固傳》:固蒙赦出獄,京師市裏皆稱萬歲。《董卓傳》:卓既誅,內外士卒皆稱萬歲。《吳志》:甘寧入魏營,斬數十級還,入營作鼓吹,稱萬歲。《魏志》:馬超攻冀城,刺史韋康遣閻溫出城告急,爲超所得,遣至城下,使告東方無救。溫大呼曰:“大將軍不過三日至矣!”城中皆泣,呼萬歲。《晉書》:張祚淫虐,張琚殺之,國人皆呼萬歲。《宋書》:蒼梧王淫虐,爲楊玉夫等所弒,殿中皆稱萬歲。《南史》:臧質引軍至盱眙,太守沈璞納之,質見城中豐實,衆皆稱萬歲。《隋書》:王世充與李密戰,預索一貌類密者,戰酣,時使牽過陣前,曰:“已得李密矣!”士卒皆呼萬歲。《唐書》:郭子儀執酒與回紇誓曰:“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通鑑》:唐末王緒誅殺將校,人人自危,王潮伏壯士擒之,軍士皆呼萬歲。此皆上下慶賀之通稱也。又《漢書。翟方進傳》:李尋以星變責方進,而云萬歲之斯期近,慎朝暮。師古注:萬歲之期,指方進之死也。則並有以稱臣下之死期者。《後漢書》有廣宗殤王名萬歲。《北史》後周時有李遠,字萬歲。隋時有史萬歲。《唐書》顏真卿守平原時,有將刁萬歲。可見此字上下可以通稱,若專屬至尊之稱,敦敢以之爲字名者,然專以此爲至尊之稱,亦有所自。《漢書。宣帝紀》:單于來朝,蠻夷君長王侯數萬人夾道,上登渭橋,鹹稱萬歲。似已屬君上之稱。《後漢書。韓棱傳》:竇憲破匈奴還,尚書以下欲拜之,稱萬歲。棱正色曰:“禮無人臣稱萬歲之制!”則漢時已屬至尊之專稱矣。《後漢書。禮儀志》:策拜太子禮畢,三公上殿賀壽,稱萬歲。又正月朔朝賀,皆稱萬歲。則並著爲朝儀。孫盛《獻帝起居注》:董卓廢帝,立陳留王,宣詔訖,莫有應者。尚書丁公曰:“大臣既爲社稷計,誠合天人,請稱萬歲。”《晉書》:桓玄篡位,登郊壇告天,而儀注不備,忘稱萬歲。《宋書》:晉安王子勳僭位於尋陽,行禮日,羣臣忘稱萬歲。《魏書》:道武帝登極,臨天文殿,太尉、司徒進璽綬,百官鹹稱萬歲。北齊武成帝過東郡,孟業爲郡守,率人吏俱唱萬歲,導引需而行。又南安王思好反,詔發兵拒之,軍士皆曰:“南安王來,我輩惟當唱萬歲奉迎耳。”《唐書》:昭宗東遷,民夾道呼萬歲。上泣謂曰:“勿呼萬歲,朕不復爲汝主矣!”《五代史》:朱友弒逆,均王友貞諭將士討逆之意,軍士皆呼萬歲,奉王爲主。晉王存勖稱帝,諸臣皆不欲,蘇循自梁來降,即舞蹈萬歲。石敬瑭爲節度使,軍中有擁之呼萬歲者,敬瑭斬之乃止。後漢隱帝被害,迎武寧節度使ど入即位,在道仗衛皆如王者,左右呼萬歲,郭威兵至澶州,將士呼噪,以爲天子,呼萬歲。《宋史》:太祖陳橋兵變,歸京師,範質、王溥同往見。質初不拜,溥先拜,質不得已從之,且稱萬歲。《張遜傳》:寇準與溫仲舒並轡,有狂民迎馬首呼萬歲,爲遜所奉。《曹利用傳》:從子被酒,衣黃衣,令人呼萬歲,杖死。《金史》:章宗禁優人不得以前代帝王爲戲及稱萬歲。此又皆以萬歲專稱主上者。蓋古人飲酒必上壽稱慶曰萬歲,其始上下通用爲慶賀之詞,猶俗所云萬福、萬幸之類耳。因殿陛之間用之,後乃遂爲至尊之專稱。而民間口語相沿未改,故唐末猶有以爲慶賀者,久之,遂莫敢用也。(莊綽《雞肋編》:廣南歲除爆竹,軍民環聚大呼萬歲,尤屬可屬可駭。是宋時久已爲君上之稱,故以此爲可駭。)邵二泉《學史》謂:自嵩呼聞於漢,而萬歲雲者遂爲祝君之詞,一人之外,其誰敢幹之哉!此二泉亦不知萬歲二字,歷漢、唐尚爲通稱也。按《續文獻通考》元時朝儀猶有舞蹈呼萬歲之制。《明史》:萬安於憲宗御殿時,諸臣奏事未畢,安遽顧首呼萬歲欲出,諸臣不得已皆退。中官戲朝士曰:“若輩嘗言不召見,及見,止知呼萬歲耳。”是前朝臣子見君猶有呼萬歲之禮。今宮廷尚有萬歲之稱,而朝賀則無舞蹈三呼,蓋至敬無文,不事虛禮也。

○露布《三國志。王肅傳》注引《世語》:馬超反,劫賈洪作露布,鍾繇識其文,曰:“此賈洪作也。”《文章緣起》引此爲露布之始。然露布之名,漢已有之,但非專用於軍旅耳。《漢書》:何武爲刺史,劾奏屬吏,必先露章。《漢官儀》:凡制書皆彌封,惟赦贖令司徒印露布州郡。《後漢書。禮儀志》:大喪則諸侯王遣大夫奉吊,驛馬露布。又漢桓帝時地震,李雲露布上書,移副三府。亦謂之露版。《魏武奏事》雲:有警急輒露板插羽。《文心雕龍》曰:露布者,露版不封,布諸視聽也。自賈洪作此討曹操,後遂專用於軍事。如《世說》:桓溫北征,令袁宏倚馬作露布,手不停筆,俄成七紙是也。然既爲征討時所用,則猶是檄文之類,非專用以奏捷者。故《文心雕龍》又云:露布者,天子親戎則稱恭行天罰,諸侯御師則稱肅將王誅,是本以聲罪致討也。至元魏則以之奏捷,而更有書帛於竿之例。按《隋禮儀志》及《通典》記元魏攻戰克捷,欲天下聞知,乃書帛建於漆竿上。《北史》:魏高祖南伐,長史韓顯宗斬齊將,高祖曰:“何爲不作露布?”對曰:“擒斬不多,若復高曳長縑,虛張功捷,其罪彌甚。臣所以斂毫卷帛,解上而已。”齊神武芒山之捷,命杜弼爲露布,即書絹,曾不起草。此其證也。故《封氏聞見記》雲:諸軍破賊,則以帛書建諸竿上,兵部謂不封檢而宣佈,欲四方速知也。乃《五代史》後唐莊宗擒劉守光,命王緘草露布,緘書於布,令人曳之,論者反笑其不知故事。而歐公亦遂記之,以著緘之陋,豈歐公亦不知元魏故事耶?《初學記》引《春秋佐助期》曰:武露布,文露沉。宋均謂:甘露見其國,佈散者人尚武,若文采者,則甘露沉重。此露布字又別有義。

○衙門衙門本牙門之訛。《周禮》謂之旌門。鄭氏“司常”注所云,巡狩兵車之會,皆建太常是也。其旗兩邊刻繒如牙狀,故亦曰牙旗。後因因謂營門曰牙門。《後漢書。袁紹傳》:拔其牙門。牙門之名始此。《封氏聞見記》雲:軍中聽令,必至牙門之下,與府廷無異。近俗尚武,故稱公府爲公牙,府門爲牙門。然則初第稱之於軍旅,後漸移於朝署耳。然移於朝署亦第作牙,而無所謂衙者。衙字《春秋》有彭衙,《楚詞》有飛廉之衙衙。《說文》及《集韻》皆音作語,無所謂牙音者。鄭康成注《儀禮》“綏澤”雲:取其香且衙溼。《羣經音辨》曰:衙音迓。於是始有迓音,然猶未作平聲也。及如淳注《漢書》“衙縣”音衙爲牙,於是始有牙之音。如淳系魏時人,則讀衙爲牙,當起於魏、晉,而訛牙門爲衙門,亦即始於是時耳。袁文謂許慎《說文》衙字無牙音,而陸德明於《左傳》“彭衙”下不音某字者,蓋德明唐人,見當時已呼爲牙音,而《說文》又無此音,故不敢音,以此知衙之音牙,出於唐人云雲,是尚未考如淳《漢書注》也。《南史》:侯景將帥謀臣朝,必集行列門外,以次引進,謂之衙門。則六朝時又久已訛牙門爲衙門。故李濟翁《資暇錄》謂:武職押衙,本押牙旗者。《通鑑》從其說,而以唐制正衙奏事改爲正牙奏事。《舊唐書》凡正衙及衙門俱作衙字,《新唐書》俱改作牙字,蓋皆推本言之也。然牙、衙之相混固已久矣。(唐制:天子御宣政殿,謂之正衙;御紫宸殿,謂之內衙。宋太宗時,張洎謂朝廷或修復正衙,當下兩制,預加考訂。則宋時朝廷猶稱衙。見《梁溪漫志》。)吳斗南又謂:漢制有金吾、木吾,所以參衛於朝署之前者。吾本讀作牙,後世衙門之訛,當自吾字始。此亦一說。《封氏聞見錄》亦曰:困以公門外刻木爲牙,立於門外,故稱牙門,後牙訛爲衙也。

○幕府《漢書。李廣傳》:“莫府省文書”,晉灼曰:莫,大也。衛青徵匈奴,絕大莫,帝就拜大將軍於莫中府,故曰莫府。莫府之名始於此也。師古曰:此說非。莫府者,以軍幕爲義,古字通用耳。軍旅無常居,故以帳幕言之。廉頗、李牧市租皆入幕府,非因衛青始有其號也。然則幕府始於戰國時也。但古所謂幕府,指將帥在外之營帳而言,而官吏牙署未有稱幕府者。《後漢書。班固傳》:永平初,東平王蒼以至戚爲驃騎將軍輔政,開東閣,固奏記於王曰:“今幕府新開,廣延英俊。”後世稱衙署爲幕府始此。蓋固本以東平有驃騎之號,故以幕府稱之,而其實非帥將在外之營帳,故後人遂相沿爲牙署之稱也。

○視草翰林草制書輒曰視草。《明史。陳仁錫傳》:魏忠賢進爵上公,仁錫當視草,持不可,曰:“世自有視草者。”是竟以代言爲視草,其實非也。《漢書。淮南王安傳》:安善爲文詞,武帝每爲報書,常召司馬相如等視草乃遣。視草二字始見此,言作書已就,令相如等複視草稿,始遣去,非令相如等作書也。溫革《隱窟雜誌》引光武詔鄧禹曰:“司徒,堯也;赤眉,桀也。”謂此等語必非臣下代言所敢出。《南史》:魏孝文帝有大文筆,馬上口授,及其成也,不改一字。自太和十年已後,詔策皆帝文也。則古帝王固嘗多自作詔令。《新唐書。上官儀傳》:太宗每屬文,遣儀視稿。《張說傳》:玄宗好文詞,有所爲,必使視草。《徐楚璧傳》:開元時爲集賢院學士,帝屬文,多令視草。此皆視草故事,非以代言爲視草也。(《舊唐書。百官志》:翰林供奉,或宸翰所揮,亦資其檢討,謂之視草。此尤明證。)

○禽獸草木互名《爾雅》:二足而羽謂之禽,四足而毛謂之獸。然獸亦有名禽者。《易》:王用三驅,失前禽。孔穎達雲:驅者亦曰禽。《白虎通》亦謂:禽者,鳥獸總名也。曹植詩:左挽因右射,一縱兩禽連。王充《論衡》有云:子之禽鼠,醜之禽牛。東坡《卻鼠刀銘》:夫貓鷙禽,晝巡夜視。皆以獸爲禽。故吳師道答吳草廬,亦謂禽即獸,而引《禮記》“猩猩能言,不離禽獸”證之也。惟禽而名獸,則不多見。《尚書》百獸率舞,焦謂非專指走獸也,因推論雲:《後漢書。華陀傳》有五禽之術,曰虎,曰熊,曰鹿,曰猿,曰鳥,是獸可名禽也。《考工記》:天下大獸五:脂者,裸者,膏者,羽者,鱗者。是禽可名獸也,然則兩足者亦得謂之獸矣。至鄭康成《周禮注》:凡鳥獸未孕曰禽。此別是一義。又飛曰雌雄,走曰牝牡,亦有可通用者。《詩》:爾牧來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左傳》:獲其雄狐。《焦氏易林》:雄犬夜鳴。《木蘭詩》:雄免腳撲朔,雌免眼迷離。此以走而稱雄雌者也。《書》:牝雞司晨。《山海經》:帶山有鳥,名曰奇餘,自爲牝牡。是以飛而稱牝牡者也。又鄭瑗《井觀瑣言》謂五行有木而無草,則草亦可謂之木。《洪範》言庶草蕃廡而不及木,則木亦可謂之草。又《爾雅。釋草篇》筍,竹萌。《山海經》:其草多族,厥族多{眉}。皆以竹爲草類,是竹本亦謂之草也。

○素王《莊子。天道篇》:虛靜恬淡,以之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史記》:伊尹見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注云:素王者,太素之王,其道質素也。是尚未以專屬孔子。蓋古來原有此語,謂聖人之窮而在下者耳。《家語》:齊太史子輿見孔子,退謂南宮敬叔曰:“天將欲與素王之乎?”此孔子稱素王之始。王充《論衡。超奇篇》雲: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也;諸子之傳書,素相之事也。諸子謂陽成子作《樂經》,揚子云作《太玄經》也。又《定賢篇》雲:孔子素王之業在《春秋》,桓君山素丞相之跡在《新論》。則又有素相、素丞相之稱。杜預《左傳序》謂:孔子修《春秋》,立素王,左丘明爲素臣。

○吳會施宿《會稽郡志》曰:《三國志》吳郡、會稽爲吳、會二郡,前輩讀爲都會之會,恐非。顧寧人則據《後漢書》以駁之,謂東漢順帝永建四年,始分會稽郡之地爲吳郡,而《史記》、《漢書。吳王濞傳》已有“吳會輕悍”之語。(今本《史記》、《漢書》皆作“吳會稽”,寧人謂稽字乃後人所妄增。)是西漢已稱吳會,可見吳會雲者,猶言吳都爾。並引胡三省《通鑑辨誤》謂太史公以吳爲江南一都會,故後人稱爲吳會,則所謂吳會者,不得即以爲會稽之會也。因歷舉陳思王《求自試表》、晉文王《與孫皓書》、魏元帝《加晉文王九錫文》、鄭衝《勸晉王箋》、陳壽《上諸葛集》等文,所稱吳會皆當讀作都會之會,不得作會稽之會。其說固辨,不知西漢時會稽郡治本在吳縣,時俗以郡縣連稱,故云吳會。觀《漢書。地理志》便自了然。項梁、項籍殺會稽守,舉吳中兵八千人渡江而西。守所駐在吳,故殺守即起吳兵。又朱買臣本吳人,出爲會稽守,即其鄉郡也。是西漢時所謂吳會,本已讀作會稽之會矣。其尤顯然可證者,魏文帝詩云:“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若吳會字亦讀作都會之會,豈有兩韻按連而重複若此者?且寧人所引陳思王等文爲據,更疏而無當。東漢已分吳與會稽爲兩郡,故《三國志》所謂吳會皆指兩郡言。如《孫策傳》:策自領會稽太守,以朱治爲吳郡太守。《孫賁傳》:策已平吳會二郡。《朱桓傳》:權授桓兵,使部伍吳會二郡是也。陳思王等皆三國時人,則所云吳會正指吳郡、會稽,安得讀作都會之會耶?至陸放翁《老學庵筆記》謂吳會當是吳興、會稽兩郡,則又得之於會稽,而失之於吳。東漢、三國尚未有吳興郡,豈得以後世郡名牽合前人語?總由於不考會稽郡治本在吳縣,西漢時以郡縣連稱,已作會稽之會,是以有此紛紛也。又東漢以後,雖分吳與會稽爲兩郡,而會稽所管在錢塘江之南,其江以北皆屬吳郡。《程普傳》:策入會稽,以普爲吳郡都尉,治錢塘。《宋書。沈演之傳》:東諸郡大水,義興及吳郡之錢塘升米三百。可見六朝時錢塘猶爲吳郡地。唐人詩所謂“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也。(按孟浩然《適越留別譙縣張主簿、申屠少府》詩云:“朝乘汴河流,夕次譙縣界。幸值西風吹,得與故人會。君學梅福隱,餘從伯鸞邁。別後能相思,浮雲在吳會。”上會字會晤之會,下會字會稽之會,故可分葉也。然則唐人猶以吳會作會稽讀,寧人忽欲改爲都會之會,何耶?)

○主臣《史記》、《漢書。陳平傳》:文帝問陳平決獄錢穀,平謝曰:“主臣。”張晏曰:若今人謝曰惶恐也。文穎曰:猶今言死罪也。孟康曰:主臣主郡臣也。晉灼曰:主,擊也;臣服也。言其擊服,惶恐之詞。然《文選》任《彈曹景宗文》敘事既訖,雲:“景宗即主(句)臣謹案某臣景宗”云云。其奏彈劉整及沈約彈王源文亦然。李善讀法則從“主”字析句。洪容齋乃引《史》《漢》爲據,謂亦當以“主臣”爲句,而詆李善之誤,殊不知非也。蓋“某即主”句,乃總結前案,以明罪有所歸,而下復出己意以斷之,“主”字之義,猶言魁首耳。若從容齋之說,則所謂“某人即惶恐者”,有何義哉?按《魏書。於忠傳》御史尉元匡奏曰:“前領軍將軍臣忠,不能砥礪名行,自求多福,方因矯制,擅相除假,清官顯職,歲月隆崇,傷禮敗德。臣忠即主,謹案臣忠”云云。又《閹宦傳》:御史中尉王顯奏言:“風聞前洛州刺史陰平子石榮,積射將軍抱老壽,恣蕩非軌,易室而奸,臊聲佈於朝野,醜音被於行路。即攝鞫問,皆與風聞無差,犯禮傷化。老壽等即主,謹案石榮”云云。此兩篇體例相同,“主”字之下,“謹案”之上,俱不用“臣”字,益知李善讀法別有此例矣。

○不暇草書《晉書。衛恆傳》雲:匆匆不暇草書。乃最速者反雲不暇。東坡嘗求其說而不得。近代虞虹升以爲草書乃起草耳,不暇草書,謂不及起草,其中不免有塗抹添改,失敬謹之意,故言及之。此說甚新,然亦非也。章草雖起於漢時(褚少孫補《史記三王世家》雲:謹論次其真草詔書,編於左方。是少孫所親見簡策之文,可見武帝時已有草書矣,草書並可用之章奏,故曰章草),而魏、晉間體尚未備,習之者亦少,爲草書必經營結撰,摹形揣勢而始成,故倍難於真書,非如後世之習用便易。觀成公綏所記《草書勢》,索靖所述《草書狀》,其不易作可知。衛恆亦有《論草書》一篇,尤見結構之難也。草書至王羲之始盡善,然其《題衛夫人筆陣圖後》所言學草書之法,如點必須空中遙擲筆之類,自非可苟作者。恆尚在羲之前,則正當講求結體用筆時,是以作草甚難,而匆遽時有不暇也。○罄南山竹李密《討煬帝檄》有云: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蓋本《呂氏春秋。明理篇》“亂國所生之物,盡荊越之竹,猶不能書也。”然此語引用者甚多。齊宣德太后廢東昏之詔曰:“罄楚越之竹,未足以言。”梁武《討東昏檄》亦云:盡寓縣之竹,未足紀其過。魏孝莊帝誅爾朱榮之詔亦云:擢髮書罪,蓋不足稱;斬竹書愆,豈雲能盡。此皆在李密之前。

○日射三十六熊賦金主亮以《日射三十六熊賦》題試進士,當時施宜生廷試第二,所云“聖天子內敷文德,外揚武功。雲屯一百萬騎,日射三十六熊”也。按此本遼事。《遼史》:興宗獵黃花山,獲熊三十六。會延和殿御試進士,即以《日射三十六熊賦》爲題,賜馮立、趙徽等四十九人進士第,並賜緋衣銀魚。金海陵之命題,蓋本諸此。(《北史》:沙鉢略一日手殺鹿十八頭。魏暴顯一日手獲禽獸七十三。後周宇文貴年十一歲,一日射野馬及鹿十五頭。竇熾與宇文護分射,熾得十七頭,護得十一頭。楊忠從周文獵,獨搗一虎,左挾其腰,右拔其舌。唐裴善射,一日得虎三十一。王武俊一日射雉免九十五。遼雅裏一日射黃羊四十,狼二十一。)○斂衽虞兆氵隆謂:今世女人拜稱斂衽,而蘇子瞻《舟中聽大夫彈琴》詩云:斂衽竊聽獨激昂。則古人男子亦稱斂衽矣云云。按《國策》江乙說安陵君曰:“一國之衆,見君莫不斂衽而拜。”《史記。留候世家》:酈生勸立六國後,曰:“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而朝。”《後漢書:和熹鄧後紀論》:嗣主側目,斂衽於虛器。《新唐書。后妃傳序》:楊氏未死,玄亂厥謀;張後製中,肅幾斂衽。皆就男子而言之,則男子之稱斂衽,亦不第見於蘇詩也。又元熊禾《題東坡集》雲:東坡真天人,再拜爲斂衽。則元時猶未以斂衽專屬之女人。

●卷二十二○經史子集古書分類,未有經、史、子、集四部之名。漢哀帝時,劉歆著《七略》。宋元徽中,王儉撰《七志》。梁普通中,阮孝緒撰《七錄》。隋大業中,許善心撰《七林》。此皆以七分部者也。其以四部分者,自晉祕書監荀勖始,曰甲部,紀六藝及小學等;二乙部,則諸子及兵家、術數等;三丙部,則《史記》、《皇覽》等;四丁部,則詩賦及汲冢書等。其中編次,子先於史,汲書又雜詞賦內,位置俱未免失當,然後之以四部編者,實本於此。宋謝靈運、殷淳,梁任、殷鈞等因之,各造四部書目。竟陵王子良集學士依《皇覽》例爲《四部要略》,猶皆以甲、乙、丙、丁爲部。隋煬帝於觀文殿東西廂藏書,東屋藏甲、乙,西屋藏丙、丁,亦仍舊稱。其名以經、史、子、集者,則唐武德初魏鄭公收東都圖書,命司農少卿宋遵貴載以船,氵斥河西上,凡八萬六千九百六十六卷。其後又因馬懷素奏,乃令殷踐猷等治經,韋述等治史,毋等治子,王灣等治集(見《馬懷素傳》)。自此經、史、子、集之爲四部,一成不變矣。今《隋書。經籍志》已分經、史、子、集者,《隋書》本唐人所修也(《宋史。謝泌傳》雲:唐景龍中,分經、史、子、集,命薛稷、沈期、武平一、馬懷素分掌)。近代說部之書最多,或又當作經、史、子、集、說五部也。(《隋書》:辛彥之撰《墳典》一部,《六官》一部,《祝文》一部,《禮要》一部,《新禮》一部,《五經異義》一部,此又私集稱部之名。)

○詩文以集名《漢藝文志》有輯略。師古曰:輯與集同。然當是時,猶未有以集名書者,故志所載詩賦等皆不曰集。晉荀勖分書爲四部,其四曰丁。宋王儉撰《七志》,其三曰文翰,亦尚未有集之名。梁阮孝緒爲《七錄》,始有文集錄。故《隋經籍志》以荀況、宋玉等所著書及詩賦等皆謂之集。然《經籍志序》雲:別集之名,漢東京之所創也。靈均以降,屬文之士多矣,後之君子欲觀其體勢而見其心靈,故別聚焉,名之爲集。則集之名又似起於東漢。然據此則古所謂集,乃後人聚前人所作而名之,非作者之自稱爲集也。

○詩筆陸游《筆記》:六朝人謂文爲筆。顧寧人亦引其說。不知六朝人稱文與筆,又自有別。《文心雕龍》曰:今俗常言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是六朝人以韻語爲文,散行爲筆耳。按《南史。沈約傳》:謝元暉善爲詩,任彥升工於筆,約兼而有之。《庾肩吾傳》:梁簡文《與湘東王書》曰:“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又曰:“謝、沈約之詩,任、陸亻垂之筆。”《任傳》:以文才見知,時人謂任筆沈詩。聞甚以爲病,晚節轉好著詩,欲以傾沈。用事過多,屬辭不得流便,都下士子慕之,轉爲穿鑿。又劉孝綽稱弟儀與威雲三筆六詩(三孝儀,六孝威也)。是皆以詩、筆對言。放翁因其以詩對筆,遂疑筆即文耳。然《北史。邢昕傳》:雜筆三十餘篇。此專言筆也。而《邢臧傳》:文筆九百餘篇。《劉邈傳》:文筆三十餘篇。則又文與筆並言。可見文與筆自是二種,若筆即是文,何以有專言筆者,又有兼言文筆者;則六朝所謂文筆,當以劉勰言爲據也。至老杜《寄賈至、嚴武》詩云:“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元好問詩亦云:“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抓。”亦襲六朝語也。

○序孫炎雲:序,端緒也。孔子作《序卦》及《尚書序》,子夏作《詩序》,其來尚已。然何休、杜預之序《左氏》《公羊》,乃傳經者之自爲序也。史遷、班固之《序傳》,乃作史者之身爲序也。劉向之《敘錄》諸書,乃校書者之自爲序也。其假手於他人以重於世者,自皇甫謐之序左思《三都》始。

○章句、集註朱子作《大學、中庸章句》、《論語、孟子集註》,其名非創也。漢《藝文志》:《易經》有章句,施、孟、梁丘氏各二篇,《尚書》有歐陽章句三十一卷,大、小夏侯章句各二十九卷,《春秋》有《公羊章句》、《梁章句》。張禹爲帝師,以上難數問,乃爲《論語章句》上之,後漢楊終作《春秋外傳》,改定章句,牟長著《尚書章句》,趙岐作《孟子章句》,梁武作《孔子正言章句》,沈洙通《五經》章句。此章句之所本也。晉灼集服虔、應劭等《漢書音義》匯爲一部,名曰《漢書集註》。陶宏景著《孝經、論語集註》,崔靈恩有《集註毛詩》二十二卷,《集註周禮》四十卷。此集註之所本也。

○題目《北史。念賢傳》:魏孝武作行殿初成,未有題目,詔侍臣各名之。念賢擬以圓極,帝曰:“正與朕意同。”題目二字始見於此。孔穎達《尚書。大禹謨正義》雲:史將錄禹之事,故爲題目之詞。北齊文宣帝令辛術選百官,時參選者二三千人,術題目士子,人無謗ゥ,此則品題之意。

○破題今八股起二句曰破題,然破題不始於八股也。李肇《國史補》:李程試《日五色賦》,既出闈,楊於陵見其破題雲“德動天鑑,祥開日華”,許以必擢狀元。是唐人以作賦起處已曰破題。劉貢父《詩話》雲:有閩士作《清明象天賦》破題雲:“天道如何,仰之彌高。”《螢雪雜說》:俞陶作《天之歷數在舜躬賦》,破題雲:“神聖相授,天人會同。何謳歌不之堯子,蓋歷數在於舜躬。”陳元裕主文衡,出“大椿八千歲爲春秋”,滿場破題皆閣筆,遂自作雲:“物數有極,椿齡獨長。以歲歷八千之久,成春秋二序之常。”蔡曼卿作《君人成天地之化》,破題雲:“物產於地,形鍾自天。賴君人之有作,成化功之未全。”陳尹作《文帝前席賈生賦》,破題雲:“文帝好問,賈生力陳。忘其勢之前席,重所言之過人。”陳季陸出《皇極統三德與五事賦》,魁者破題雲:“極有所會,理無或遺。統三德與五事,貫一中於百爲。”張亢門客作《坤厚載物賦》,誦其破題於亢曰:“粵有大德,其名曰坤。”亢應曰:“續兩句可贈和尚,曰:非講經之座主,是傳法之沙門。”又範蜀公賦《長嘯卻敵騎》,破題雲:“制動以靜,善勝不爭。”宋景文破題雲:“月滿邊塞,人登戍樓。”是皆賦之破題也。詩亦有破題。《六一詩話》謂,梅聖俞《河豚》詩開首“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只此破題,已道盡河豚好處。《螢雪雜說》:湯黃中試《秋燕已如客》詩,破題雲:“近人方賀廈,如客已驚秋。”《石林詩話》亦謂,駱賓王《靈隱寺》詩唯破題“鷲嶺鬱召,龍宮隱寂寥”是宋之問所作,下皆賓王作。此又詩之破題也。《夷堅志》:程覺改習《易經》,謁老儒張師韓傳《易》義。張教以預擬題目,如“聖人作,萬物睹”之類。仍教以破題及主意,於是遂捷。此則經義之破題也。○別字字之音同而義異者,俗儒不知,輒誤寫用,世所謂別字也:此亦有所本。《後漢書。儒林傳》:光武令尹敏校讖書,敏曰:“讖書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別字,頗類世俗之辭,恐疑誤後生。”

○音字用點一字數音者,漢時但借他字比其音,鄭康成所謂倉卒無字,以音類比方假借者也。至魏孫炎始作反音,則今反切之學也。張守節雲:初音者皆爲正字,不須點發。字或數音,觀義點發皆依平上去入,若發平聲,每從左起。然則非本音而假借從他音者,古人皆用點也。顏師古《匡謬正俗》謂:副本音劈,後人誤以爲副貳之副,系其本音,而於《詩》坼副讀作劈者,轉以朱點發,失其本矣。此亦用點別他音之據。今人於字之讀作別音者,各於其平上去入方位,或用點,或用圈,本古法也。

○重字二點凡重字下者可作二畫,始於《石鼓文》重字皆二畫。後人襲之,因作二點,今並有作一點者。

○厶字《天祿識佘》雲:今人書某爲厶,皆以爲俗從簡便,其實即古某字也。《梁》:櫃公二年,蔡侯、鄭伯會於鄧。範注云:鄧厶地。陸德明《釋文》曰:不知其國,故云厶地,本又作某。

○文章忌假借文章家於官職、輿地之類,好用前代名號,以爲典雅,此李滄溟諸公所以貽笑於後人也。孫樵雲:史家紀職官、山川、地理、禮樂、衣服,宜直書一時制度,使後人知某時如此,某時如彼,不當取前代名器以就簡牘。畢仲詢《幕府燕閒錄》載,范文正公嘗爲人作墓銘,已封將發,忽曰:“不可不使師魯見。”明日以示,師魯曰:“希文名重一時,後世所取信,不可不慎。今謂轉運使爲部刺史,知州爲太守,現無其官,後必疑之。”希文憮然曰:“賴以示子,不然幾失之!”朱子亦云:舊見徐端言石林嘗雲:“今世安得有文章,只有減字換字法耳。如言湖州必去州只稱湖,此減字也。不然,則稱上,此換字也。令人於官名地名好用前代名目以爲古,將一代制度疆理皆溷亂不可考矣。”此三說爲古學者不可不知。朱國楨亦云:近日文章家多用換字法,黽勉曰閔免,尤甚曰郵甚,新婦曰新負,┆曰異,須臾曰須搖,赤幟曰赤志。又以殊代死字,古稱殊死,乃斬首分爲二也。此皆可笑。空棺爲櫬,盛屍曰柩,大曰索,小曰繩,自換字法行,扶柩悉改扶櫬,而舟子所呼爲力索者,亦寫爲力繩。櫬則何屍,而繩則何力耶?又郎瑛記嘉靖中文人多用換字法,有虞子崖戲改嶽忠武《送張紫崖》詩云:“誓律飆雷速,神威震坎隅。遐徵逾趙地,力戰越秦墟。驥柔匈奴頂,戈殲韃靼軀。旋師謝彤闕,再造故皇都。”按忠武原詩乃“號令風雷迅,天聲動北陬。長驅渡河洛,直搗向燕幽。馬蹀月氏血,旗梟可汗頭。歸來報明主,恢復舊神州”也。子崖逐字換之,以嘲時人之好換字者,可爲捧腹。按宋時自宋子京後,多效爲澀體以避俗。歐陽公嘗戲改“夜夢不祥,書門大吉”八字爲“宵寐匪禎,扎闥洪庥”,令子京見之,以爲笑資。並可見換字之不始於明也。

○古人追敘前事文法洪容齋謂《武成篇》周王發之語,是時武王尚未代商,安得已稱周王?蓋史官追記之誤也。然不特此也,《堯典》四嶽薦舜曰:“有鰥在下曰虞舜。”虞者,舜有天下之號,其時方在下,乃已稱虞舜。《左傳》衛州籲弒君,石昔之子厚問定君於昔,昔告以覲王,曰:“陳桓公方有寵於王,若朝陳使請,必可得也。”是時陳桓公尚在,乃已稱桓公。又楚公子子幹自晉歸國,將立爲王,晉韓宣子問叔向:“子幹其濟乎?”叔向以爲不能。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言桓、文皆已出亡在外而終得國也。宣子晉臣,乃稱其先君曰“晉文”。伍子胥謂使者曰:“語爾平王,欲國不滅,釋吾父兄。”是時平王尚在,乃稱其謐。《戰國策》:齊使使問趙威後,使者曰:“奉使使威後,而不問王,先問歲。”是覿面稱其諡也。《韓詩外傳》:周公謂伯禽曰:“我武王之弟、成王之叔。”周公時成王尚在,乃已稱王。《史記。田世家》:田成子以大斗出,小鬥入,齊人歌之曰:“嫗乎采芑,歸乎田成子!”是進成子尚在,乃已列成子。(《韓非子。外儲篇》亦述歌曰:“謳乎其己乎,苞乎其往歸田成子乎!”)又漢高祖朝太公,家令說太公曰:“高祖適子,人主也,太公適父,人臣也。”又高祖過趙,張敖上食,高祖箕踞慢罵,趙相貫高等說敖請殺之,敖曰:“吾先人亡國,賴高祖得復國,秋毫皆高祖力也。”是時高祖尚在,乃已稱高祖。古人追敘前事,文法往往如此,疏節闊目,文義自明,固不如後人之密也。

○古文用韻古人文字未有用韻者。《尚書》喜起及五子歌、三風、十愆之類,皆歌耳。《洪範》“無偏無黨”之類,亦是使民歌詠。《左傳》“鳳凰于飛,和鳴鏘鏘,龍尾伏辰,天策享享”之類,皆繇詞耳。其行文則無韻也。散文有韻,顧寧人以《尚書》“帝德廣運”一節及《系詞》“鼓之以雷霆”一節,謂皆化工之文,自然成韻者。今按《管子。牧民篇》“毋蔽汝惡,毋異汝度,堅者將不汝助。”“言室籌室,言堂籌堂,是謂聖王。”及《小稱篇》、《心術篇》、《地員篇》俱有韻語。又《國語》中范蠡對越王“柔而不屈,強而不剛,德虐之行,固以爲常”等數段皆有韻。此爲散文用韻之始。以後則老子《道德》五千言,大半用韻。如“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爲天下谷”之類,不可勝數。然其書自成箴銘一種,非散文也。《莊子》“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坑滿坑,塗卻守神,以物爲量”等句,《韓非子》“四海既藏,道陰見陽,左右既立,開門而當。勿變勿易,與二俱行,不知其名,復修其形。形名參同,用其所生。二者誠信,下乃貢情”等句,皆散文之用韻者。《史記》褚少孫所補《淳于意傳》數千字,通首用韻,尤奇,此又《客嘲》、《賓戲》等文所由仿也。

○漢諺用韻法漢人諺語多七字成句,大率以第四字與第七字叶韻,此京一體也。《庶物名義疏》漢武宮中用李少君續膏,一名都膚,婦人傅之,膚色都麗,又能接骨。宮中語曰:“枯容碎軀有都膚,折爪落髮有接骨。”《後漢書》賈逵博學,諸儒爲之語曰:“問事不休賈長頭。”楊政善說經,京師爲之語曰:“說經鏗鏗楊子行。”魯丕爲趙相,就學者常數陌人,關東號之曰“五經復興魯叔陵。”井丹通五經,善談論,京師爲之語曰:“五經紛綸井大春。”許慎博學,時人爲之語曰:“五經無雙許叔重”(重平聲,與雙通也)。丁鴻高才,論辨最明,京師語曰:“殿中無雙丁孝公。”楊震爲人所仰,時人語曰:“關西孔子楊伯起。”召馴以志義自厲,鄉里號之曰“德行恂恂召伯春。”胡廣練達朝事,京師諺曰:“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馮豹以《春秋》救人,鄉里稱之曰:“道德彬彬馮仲文。”董宣爲洛陽令,百姓歌之曰:“桴鼓不鳴董少平。”範丹爲萊蕪令,居官清苦,人歌之曰:“甑中生塵範史雲,釜中生魚範萊蕪”郭賀爲荊州刺史,百姓歌之曰:“厥德仁明郭憲卿。”郭憲以俠聞,時人諺曰:“關東觥觥郭子橫。”戴良初尚俠,時人爲之語曰:“關中大豪戴子高。”《黨錮傳》:桓帝嘗受學於周福,及即位,擢爲尚書,而福河南尹植有名,鄉人爲之語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逸民傳》:王君公遭亂隱居,時人稱曰:“避世牆東王君公。”楊阿若任俠,好爲人報仇,時人語曰:“東市相斫楊阿若。”俱就其人姓氏之韻,而以品題語協之,亦一時風氣然也。三國時鄧好貨,京師語曰:“以官易富鄧元茂。”又吉茂嘲蘇則曰:“仕宦不止執虎子。”《晉書》:王坦之字文度,時人語曰:“江東獨步王文度。”裴秀少時,人稱之曰:“後進領袖有裴秀。”江統字應元,時人語曰:“嶷然希言江應元。”杜預使周旨等直入孫歆帳擒之,軍中謠曰:“以計伐戰一當萬。”荀愷字道明,蔡謨、諸葛恢亦俱字道明,時人語曰:“京師三明各有名。”劉宏字終嘏,粹字純嘏,潢字衝嘏,時人語曰:“洛中雅雅有三嘏。”梁時賀琛爲武帝所寵,語常移晷,省中語曰:“上殿不下有賀雅。”《魏書》:祖瑩與袁翻齊名,時人語曰:“京師楚楚袁與祖,洛中翩翩祖與袁。”《北齊書》:蘇珍之、宋世軌俱斷獄平允,寺中語曰:“決定嫌疑蘇珍之,視表見裏宋世軌。”陽休之工詩,時人語曰:“能詩能詩陽休之。”《後周書》裴漢爲丞相府參軍,府中語曰:“日下燦燦有裴漢。”《北史。李義深傳》:“劍戟森森李義深。”《宋遊道傳》:“見惡能討宋遊道。”《崔暹傳》:“講義兩行得中郎。”於仲文字次武,爲安國太守,時人語曰:“明斷無雙有於公,不畏強禦有次武。”《南史》:時人以世家仕宦之捷,諺雲:“上車不落爲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唐書》:賀德仁與兄德基俱以文學稱,時人語曰:“學行可師賀德基,文質彬彬賀德仁。”皆沿此體。

○謎謎即古人之隱語。《左傳》申叔展所云“山鞠窮河魚腹疾”,公孫有山之呼庚癸,其濫觴也。亦曰詞。《國語》:秦客爲詞,範文子能對其三。楚莊、齊威俱好隱語。漢東方朔射覆“龍雲角,蛇無足。生肉爲膾,乾魚爲脯”之類,尤爲擅長。劉歆《七略》有《隱書》十八篇,則並有輯爲書者,然皆不傳。惟“卯金刀”、“千里草”之類出於風謠者,略存一二。至東漢末仍盛行,謂之“離合體”,如蔡中郎書曹娥碑陰“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楊修解之謂“絕妙好辭”四字也。又孔北海有四言一篇:“漁父屈節,水潛匿方,與時進止,出寺弛張。呂公飢釣。闔口渭旁,九域有聖,無土不方。好是正直,女固子減,海外有截,隼逝鷹揚。六翮不奮,羽儀未彰,龍蛇之蜇,比他可忘。玫璇隱耀,美玉韜光。無名無譽,放言深藏,按轡安行,誰謂路長。”共二十四句,每四句離合一字,乃“魯國孔融文舉”也,如首四句漁字去水爲魚字,時字去寺爲日字,合之則魯字也。下皆仿此。詩載《石林詩話》。又《越絕書》不知何人所撰,楊用修據其書後序雲:“以去爲姓,得衣乃成。厥名有米,復之以庚,”謂漢人袁康所作。又《越絕篇外傳》雲“文字屬定,自於邦賢。以口爲姓,承之以天。楚相屈原,與之同名。”乃吳平也。黃佐曰:吳平因袁康所錄成書。又《三國志注》:曹操初作相國府門,自往觀之,題一“活”字。人皆不曉,楊修曰:“門中活,乃闊字也,相國嫌太大耳。”據此可見東漢末之好爲隱語也,然猶未謂之謎。其名曰謎。則自曹魏始。《文心雕龍》曰:魏代以來,君子嘲隱,化爲謎語。謎者,回互其詞,使昏迷也。魏文,陳思,約而密之,高貴鄉公又博舉品物。然則高貴鄉公時又嘗輯之成編矣。《南史》:孫廣爲吳興守,有高爽者,嘗有求不遂,乃有屐謎以譏之,曰:“刺鼻不知喋,蹋面不如嗔,齧齒作步數,持此得勝人。”《北史。斛律光傳》:褚士達夢人授以詩曰:“九升八合粟,角鬥定非真。堰卻津中水,將留何處人。”祖解之曰:“角鬥,斛字;津卻水,何留人,合成律字,謂斛律也。”又魏孝文帝雲:“三山橫,兩人從,妓女白日行青空,屠兒斫肉與秤同,有人辨得賞金鐘。”彭城王勰曰:“乃一習字也。”又鹹陽王禧敗逃,謂防ト尹龍武試作一謎以解憂。龍武曰:“眠同同眠,起則俱起。貪如豺狼,贓不入己。”謂箸也。則謎之爲技,六朝更盛行。唐蘇嘲尹姓者雲:“醜適有足,甲不全身。見君無口,知伊少人。”宋陶使於南唐,書十二字於驛舍,曰“西川狗,百姓眼,馬色兒,御廚飯。”宋齊丘曰:“乃獨眠孤館也。”《錢記私志》載字謎雲:“目字加二點,不得作貝字猜,貝字欠兩點,不得作目字猜。”乃賀、資二字也。“四個口,盡皆方,加十字,在中央”,乃圖字也。洪{艹巽}《陽穀漫錄》載“儉”字謎雲:“一人立,三人坐。兩人小,兩人大。其中更有一二中,教我如何過?”莊綽《雞肋編》又云:“兄弟四人兩人大,一人立,二人坐,家中更有一兩口,便是凶年也好過。”“婦”字謎雲:“左七右七,橫山倒出。”王介甫柄國時,有人題相國寺壁雲:“終歲荒蕪湖浦焦,貧女戴笠落柘條。阿儂去家京洛遙,驚心寇盜來攻剽。”東坡解之曰:“終歲,十二月也,十二月爲青字。荒蕪,田有草也,草田爲苗字。湖浦焦,水去也,水去爲法字。女戴笠,爲安字。柘落木,剩石字。阿儂是吳言,吳言爲誤字。去家京洛,爲國寇盜,爲賊民。蓋言‘青苗法安石誤國賊民’也。”《西溪叢語》有一鏡隸字雲:“一生有十口,前牛無角。”蓋甲午也。此皆謎之見於書傳者。前明並有刻爲成書,曰《謎社便覽》。又賀從善編一書曰《千文虎》,其序有云:宋延間,東坡、山谷、少遊、介甫以隱字相倡和者甚衆,刊集四冊,曰文戲。金章宗好謎,蜀人楊圃祥爲首,編曰《百斛珠》刊行。元至正間,省掾朱士凱編者曰《揆敘萬類》。又四明張小山、太原喬吉、古イ鍾繼先、錢塘王日華、徐景祥編者曰《包羅天地》。然則此狡獪小技、編集成書者,且不一而足矣。

○用《千字文》語湯若士演《牡丹亭》劇,有石道姑白話一段,全用《千字文》語打諢。其實亦有所本。《太平廣記》引《啓顏錄》有祭社語云:“社官三老等,竊聞政本於農,當須務茲稼穡。若不雲騰致雨,何以稅熟貢新?聖上臣伏戎羌,愛育黎首,能閏餘成歲,律呂調陽。某等並景行維賢,德建名立,遂乃肆筵設席,祭祀蒸嘗,鼓瑟吹笙,絃歌酒宴,上和下睦,悅豫且康,禮別尊卑,樂殊貴賤。酒則川流不息,肉則似蘭斯馨,非直菜重芥姜,兼以果珍李柰。莫不矯首頓足,俱共接杯舉觴。豈徒戚謝歡招,信乃福緣善慶。但某索居閒處,孤陋寡聞,適復屬耳垣牆,未曾攝職從政。不能堅持雅操,專欲逐物意移。憶肉則執熱願涼,思酒則骸垢想浴,老人則飽飫烹宰,某乙則飢厭糟糠。欽風則空谷傳聲,仰惠則虛堂習聽。倘蒙仁慈隱惻,庶有濟弱扶傾。希垂顧答審詳,望感渠荷滴瀝。某等即稽顙再拜,終冀勒碑刻銘。但知悚懼恐惶,實若臨深履薄。”據此則唐人已有以此爲戲者,臨川特仿爲之耳。又唐閻立本善畫,後拜右相,而姜恪以戰功爲左相。時人有“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之嘲。此又在《啓顏錄》之前。

釋文瑩《玉壺清話》及《宋史。李至傳》載:宋太宗曰:“《千字文》本梁武帝得鍾繇破碑,愛其書,命周興嗣次韻成之。”然《南史。文學傳》則謂梁武帝有王羲之書,命興嗣次韻爲之,則所謂鍾繇書者,蓋宋人傳記之誤。《劉公嘉話錄》亦云:《千字文》本梁周興嗣所撰,而有王右軍書者,皆當時集字成之也。按梁時撰《千字文》者甚多,梁武嘗自制《千字文》,命沈衆爲之注,見《南史。沈約傳》。又南平王嘗使蕭子範制《千字文》,命記室蔡爲之注,亦見《南史》。而《隋經籍志》興嗣《千字文》外又有二本,一爲梁國子祭酒蕭子云注,一爲胡肅注。又有《篆書千字文》一卷,《演千字文》五卷,《草書千字文》一卷,俱不載氏名。隋秦王俊又令潘徽爲《萬字文》。唐以後又有改次《千字文》者。封演《聞見記》:周逖改《千字文》首句以“天寶應道”起,將進之,先呈右相陳公。陳問曰:“翻盡乎?枇杷二字如何?對曰:”惟此二字依舊。“陳曰:”如此還是未盡。“逖逡巡退。明人卓珂月崇禎中作《千字大人頌》,又將枇杷二字拆開,有云”鬱尊黃金,膳枇素木(枇音七,義取祭用素枇也)。姑婦任績,夫男秉杷(杷,田器也)。“此又皆從《千字文》翻新以見巧者。至楊文公《談苑》謂《千字文》開首題雲”敕員外郎散騎侍郎周興嗣次韻“,敕字乃梁字傳寫之誤,當時帝王命令尚未稱敕,至唐顯慶中始謂”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爲敕也“云云。此說甚謬。上命爲敕。自漢已然,第唐以前上下猶得通用耳,非朝廷轉不稱敕也(說見”敕“字條內)。況此開首數字,應即興自嗣書,興嗣方仕梁,何由即自標梁代耶?

○敕詔敕爲君上之詞,本漢制。《文心雕龍》曰:漢初定儀命有四品,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戒敕。蓋本《尚書》敕天之命也。又云:戒敕爲文,實詔之切者。然漢以後,敕字猶通用,凡官長之諭其僚屬,尊長之諭其子弟,皆曰敕。《漢書。成帝紀》詔公卿大夫、部刺史明申敕守相。又詔公卿申敕百寮,深思天誡。元帝詔:吏妨農職,公卿其申敕之。又王尊出教敕掾功曹各自砥厲。丙吉敕乳母善視皇曾孫。《後漢書》:陳寵爲廣漢太守,府中多積骸,寵敕縣盡葬之。《魏略》:鮮卑求互市,梁習與之約相會空城中,遂敕郡縣自將兵往就之。《三國志》:高堂隆以郡督軍呼其太守薛悌名,隆即按劍敕督軍曰:“臨臣名君,義之所討也。”又高貴鄉公被弒,司馬昭上言:“高貴鄉公率兵向臣,臣懼兵刃相接,即敕將士不得有所傷害,乃成濟橫入兵陣,公遂隕命。臣今輒敕侍御史收濟家族,結正其罪。”龐氵育懷匕首欲殺太守張猛,猛知其義士,敕遣不殺。此長官之敕僚屬也。《漢書》:韋賢以長子當爲嗣,敕令自免。《後漢書。張純傳》:純臨卒,敕家丞死後勿議傳國。光武詔其子奮襲爵,奮稱純遺敕,固不肯受。《逸民傳》:向子平男女婚嫁既畢,敕斷家事。《魏略》:曹操徵陶謙,敕家曰:“我若不還,往依孟卓。”卓謂張邈也。又李豐少時,聲稱日隆,其父不願其然,遂令閉門,敕使斷客。《吳書》:李衡密於龍門上種橘千株,敕其子曰:“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絹千匹。”《世語》:薛夏,天水人,臨終敕其子無還天水。《北史》:雷紹臨卒,敕其子薄葬。又崔光疾甚,敕子侄等曰:“吾荷先帝厚恩,史功不成,歿有遺恨。”此尊長之敕子弟也。惟北齊樂陵王百年之被害,因賈德胄奏其嘗作敕字,武成帝因發怒,召使作敕字,與賈所封進相似,乃殺之,則又似專爲君上之用。蓋古時詔敕本朝廷,而民間口語相沿,亦得通用。至唐顯慶中再定製,必經風閣鸞臺始名爲敕,而其令始嚴。然《唐書》安祿山討契丹,敕人持二繩,欲盡縛之。李生母早卒,爲嫡母晉國夫人所養。晉國卒,父晟以非嫡子,敕服緦,不肯。則臣下猶有用敕字者。此或修書者習用古文之字以爲文,非必當日實事也。(《甕牖閒評》雲:敕字從束從文,不從來從力,或作敕字,乃變體書,猶可用也。至乃作敕字,則賚字,非敕字矣。)

○旨旨字,古人亦不專以爲君上之稱。《後漢書。曹褒傳》:褒爲圉令,有他郡盜入,捕得之。太守馬嚴諷縣殺之,褒敕吏曰:“皋陶不爲盜制死刑,今承旨而殺之,是逆天心,順府意也。”《三輔決錄》:遊殷以其子託張既,既難違其旨。《宋書》:江夏王義恭請以庶人義宣還其屬籍,文帝答詔曰:“以公表付外,依旨奉行。”是上於臣下所矣。《梁溪漫志》記宋時士大夫名刺末稱裁旨。《甕牖閒評》雲:本朝君相曰聖旨、鈞旨,太守而下曰臺旨,又次曰裁旨。則宋時旨字猶上下通用。

○朝古人凡詣人皆曰朝。《呂覽》堯朝許由於沛澤之中是也。秦漢時,僚屬謁長官亦曰朝。《史記》項羽晨朝上將軍是也。《論語》冉子退朝。則大夫家亦稱朝。秦、漢以來,郡縣坐衙視事亦曰朝。《後漢書。任延傳》:延爲會稽都尉,闢龍邱萇爲議曹。龍邱萇卒,延自臨殯,不朝者三日。《劉寵傳》:寵爲會稽太守,去任,有父老出送之,曰:“山谷鄙生,未嘗識郡朝。”《南史。範雲傳》雲:爲竟陵王子良主簿,寵冠府朝是也。又漢時凡官署皆稱寺。《吳志。淩統傳》:統領兵路過本縣,步入寺門,見長吏恭敬盡禮。是在外官署亦稱寺也。

○宅《同話錄》謂:今世達官稱府稱宅,下焉則稱家。《書》雲五流有宅,則宅反不若家字矣。愚按此說非也。士大夫相稱曰宅,此名最古。《儀禮。士相見禮》:宅者,在邦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敖繼公曰:宅,未仕而家居者也《周禮。地官》載師:以宅田任近郊之地。鄭康成注又云:宅田,致仕者之家所受田也。然則未仕與致仕之家均稱宅耳。

○次託宿曰次。《春秋》莊三年,冬,公次於滑。《左傳》曰:凡師一宿爲舍,再宿爲信,過信爲次。《漢書》:周亞夫軍次細柳。臣瓚亦引過信爲次以釋之。是次乃託宿之久者也。今人行文,凡至某處,不論久暫,動曰次某處,誤矣。○宦《禮記》宦學事師,非禮不親。注云:仕與學皆有師。此蓋泥於《說文》以宦爲仕之說而強合之也。學則有師,仕豈有師乎?不知宦字原有仕與學二義。《左傳》:驪姬之亂,晉無公族,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嫡子爲公族。杜注:宦,仕也。此以仕爲宦之義也。趙盾飼翳桑之餓者,食之,舍其半,曰:“宦二年矣,未知母之存亡,今近焉,以遺之。”杜注:宦,學也。此以學爲宦之義也。○二十八宿二十八宿,宿字今人皆讀作秀。然《禮記》曰:宿離不忒,以初爲常。《說苑。辨物篇》:天之五星,運氣於五行,所謂宿者,日月五星之所宿也。則宿字仍當讀本音爲正。《說文》宿字本只入聲一音。白香山《贈溪翁》詩云:“辭翁向朝市,問我何官祿。虛言笑殺翁,郎官應列宿。”是唐人猶讀入聲也。《懶真子錄》亦云:二十八宿,亦謂之二十八舍,又謂之二十八次。舍也,次也,皆有止宿之義,今乃音繡,此何理也?然庾信《哀江南賦》“飛狄泉之蒼鳥,起橫江之困獸。地則石鼓鳴山,天則金精動宿”,是六朝時已讀作去聲。

○帳賬簿,古人作帳字。《北史》:宋世良括丁河內,魏孝莊帝勞之曰:“知卿所括過於本帳,若官皆如此用心,便是更出一天下也!”又後周蘇綽始制計帳戶籍之法。《隋書》開皇十年詔:“凡流寓之人,悉屬州縣,墾田籍帳,皆與民同。”又《裴政傳》:趙元愷造職名帳,未成,劉榮雲:“但須口奏,不必造帳。”及奏,太子問帳安在。元愷曰:“劉榮謂不須造帳。”《唐書。宇文融傳》:鉤檢帳符,得僞勳亡丁甚衆。皆作帳。

○饕東坡詩有老饕之語,蓋謂貪於飲食也。按以饕爲貪飲食,唯《韻會》有此說,而《左傳》“饕餮”杜注則雲:貪財爲饕,貪食爲餮。《玉篇》亦曰:饕貪財也。則老饕當作老餮爲是。然《山海經》饕餮本惡獸名,又《呂氏春秋》周鼎饕餮,首無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所以示戒也。然則饕餮本是一物之貪食者。杜注不過因《左傳》有“貪於飲食,昌於貨財,謂之饕餮”之語,故以二字分屬之。其實此物本貪食之獸,縉雲不才子貪冒似之,故人藉以名之耳。不必以饕屬財、餮屬食也。然則東坡所云老饕,亦未爲失也。

○寫《曲禮》:器之溉者不寫,其餘皆寫。注謂傳之器中也。並無以爲作字者。《漢書。藝文志》:武帝置寫書官,寫字始作抄錄解,蓋因此器注於彼器,有傳遞之義,故借爲傳抄書寫之字。《後漢書。竇融傳》:融作書勸隗囂降,漢光武之詔曰:“從天水來者,寫將軍所讓隗囂書。”則以此字作抄錄解固己久矣。○睬俗語不禮人爲不睬,亦有所本。《北史》:齊後主緯穆皇后之母,名輕霄,本穆子倫婢也。後既封,以陸令萱爲母,更不睬輕霄。

○甄甄字,許氏《說文》作居延反,本與堅同音。《吳志》:孫堅入洛,於城南甄官井探得傳國璽,堅以甄與己名協,以爲受命之符。是三國以前未有讀甄爲之人切者。宋大觀中,甄徹登進士,時林攄爲樞密院,唱名讀甄爲堅,上以爲當作真音。攄辨,遂以不識字被黜。則宋以前久讀作真音矣。莊綽《雞肋編》謂即起於三國,孫權即帝位,尊堅爲武烈皇帝,江左諸儒遂避堅諱,因其聲之相近乃讀爲真耳。《說文》顛、真以真爲聲,煙、咽以甄爲聲,可見甄本音乃堅,而非真也。

○員吳曾《能改齋謾錄》:《左傳》“伍員”,陸德明《釋文》音平聲。然《唐書》員半千十世祖凝之,以忠烈自比伍員,因改姓員。《唐書音釋》雲王問切,則作去聲矣。張嘉貞薦苗延嗣、呂太一、員嘉靖、崔訓,皆位清要,日與議政事。當時語曰:“令君四俊,苗呂崔員。”則以員爲去聲,自唐已然。又《左傳》:季孫行父城鄆。杜注:今城陽姑幕縣有員亭,員即鄆也。員音雲,一音運,則員之去聲並不自唐始矣。

○犬犬即狗也。《月令》孟春毋殺孩蟲、胎夭、飛鳥。《說文》未生曰胎,初生曰夭也。《呂氏春秋》則雲:無殺孩蟲、胎犬、飛鳥。高誘注曰:麝子曰犬,則又有以犬爲麝子者。此《說文》、《玉篇》諸書皆未見。

○隔窗戶之有疏欞可取明者,古曰綺疏,今曰子。按當作隔,謂隔限內外也。《夷堅志》雲:廊上列金漆涼隔子。《甕牖閒評》作亮隔,《淵海》則竟作格,謂學士院格有火燃處,太宗嘗夜至,蘇易簡己寢,遽起無燭,宮嬪自窗格以燭入照之。後以爲玉堂盛事,遂不復易。是隔、格俱有典故,俗作者非。

○都鄙世以文雅者爲都,樸陋者爲鄙,其來最古。《詩》雲:洵美且都。《國語》:楚靈王爲章華臺,使富都那豎贊焉。注:都,閒也。那,美也。《楚詞》雲:此德好閒習以都。《史記》:司馬相如車從甚都。是皆以都爲美也。《論語》:出辭氣斯遠鄙倍。注:凡陋也。《漢書》:周勃爲布衣時,鄙樸庸人。曹大家《女誡》雲:鄙人愚ウ。是皆以鄙爲庸陋也。其實都、鄙二字,蓋即本週制。都乃天子諸侯所居之地,聲名文物之所聚,故其士女容止可觀。鄙則郊遂以外,必多樸亻塞也。猶今人言京樣、京款、村氣、鄉氣也。顏師古則謂鄙字本作否,乃蔽固不通之稱,故《尚書》否德忝帝位,《史記》作鄙德,以其字同也。(按王充《論衡》引《論語》“子見南子”章“予所否者”,亦云“予所鄙者”,是否鄙二字古本通用。)則鄙字自有凡陋本義,非田野之謂也。又都者是閒美之稱,亦非上京之謂。今按《論語》:先進於禮樂,野人也。非指郊外之民乎?質勝文則野,非以郊外之人樸亻塞,而即以野爲樸陋之稱乎?《左傳》:楚申舟過宋而不假道,華元曰:“是鄙我也。”杜注:以我同於其邊鄙也。然則都美之本於國邑,鄙樸之本於郊野,有自來矣。師古之說,未可信也。況都者,凡建立宗廟之地之通稱,亦非專指京邑也。而師古以上京當之,則其于都字之本義亦未深考也。(按《周禮》大都、小都在王四百里、五百里之內,公卿及王子弟食採之邑,大司徒凡造都鄙。此即所謂都鄙用助法,皆指郊外之地。至子產使都鄙有章,則以都爲邑都,鄙爲野鄙。)

○雅俗雅、俗二字相對,見王充《論衡。四諱篇》引田文問其父嬰不舉五月子之說,謂田嬰俗父也,田文雅子也。然則雅、俗二字蓋起於東漢之世。(又劉熙《釋名序》有名號雅俗之語。熙,漢末魏初人,益見雅、俗二字起於東漢。)

○猖獗今人見人恣橫不可制者,輒曰猖獗,史傳亦多用之。然更有別義。漢昭烈謂諸葛武侯曰:“孤智術淺短,遂用猖獗。”王彪之謂殷浩曰:“無故匆匆,先自猖獗。”劉善明謂蕭道成曰:“不可遠去根本,自詒猖獗。”丘遲《與陳伯之書》:“君不能內審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於此。”金將張柔爲蒙古所敗,質其二親,柔嘆曰:“吾受國厚恩,不意猖獗至此!”凡此皆有傾覆之意,與常解不同。

○絕倒今人遇事之可笑者,每雲絕例。其實此二字不僅形容可笑也。《晉書。衛傳》:王澄每聞言,輒嘆息絕倒。時人爲之語曰:“衛談道,平子絕倒。”《世說》:王敦見衛後,謂謝琨曰:“不意永嘉之後,復聞正始之音。阿平若在,當復謂倒。”《魏書。李苗傳》:苗覽《周瑜傳》,未嘗不諮嗟絕倒。此皆言傾倒之意。《北史。崔瞻傳》:瞻使於陳,過彭城,讀道旁碑文,未畢而絕倒。從者遙見,以爲中惡。此碑乃瞻父徐州時所立,故哀感焉。《隋書。陳孝意傳》孝意居父喪,朝夕哀臨,每發一聲,未嘗不絕倒。此又極形其悲愴之致也。惟《五代史。晉家人傳》:出帝居喪,納其叔母馮氏爲後,酣飲歌舞,過梓宮前,而告曰:“皇太后之命與先帝不任大慶。”左右皆失笑,帝亦自絕倒。此則與捧腹、鼓掌等字意義相近耳。然《宋史。王登傳》:登夜分正理軍書,幕客唐舜申至,登忽絕倒,五藏出血而卒。元趙秉文《雜擬》詩:不敢上高樓,惟恐愁絕倒。則宋、元之間亦尚不以絕倒字專指詼笑。趙與時《賓退錄》亦引衛事,而論流俗以絕倒爲大笑之誤。

○飢、餓二字有別飢、餓二字亦有分別。《淮南子。說山篇》:寧一月飢,無一旬餓。注:飢,食不足;餓,睏乏也。沈作《寓簡》雲:飢非餒也,不及飽耳。

○王西莊《十七史商榷》“”條謂“差人豪,謬以千里”,、裏同是一韻,而或作豪二字,蓋傳寫之誤;而以顏師古音爲離,謂其不識字。按豪本權度之數。《孫子算術》:“蠶吐絲爲忽,十忽爲秒,十秒爲豪,十豪爲,十爲分,十分爲寸,後人又移之於稱,是權度皆以豪毛起數,其字本應從毛,而反謂字傳寫之誤,未免臆說。況《史記。儒林傳》有禽滑,即孟子所載滑,可見、二字原屬相通,古無四聲之別,一也。而必謂由訛寫爲,則是古來本無字,豪之,但應作,不應作矣。西莊所最據者許氏《說文》,然《史記》禽滑、《漢書》劉屈,岑元熙爲魏郡守,人頌之曰”狗吠不驚,足下生“,其字皆在許叔重之前,豈漢人早撰別字耳?

●卷二十三○一二三言詩孔穎達《詩正義序》雲:詩以申志,一字則言蹇而意不會。故詩之見句少不減二,即“祈父”、“肇”之類也。今按古詩亦有一言者。顧寧人謂《緇衣》章“敝”字爲句,“還”字爲句。又《吳志》:歷陽山石文“楚,九州渚。吳,九州都。”楚字、吳字各爲句。此一言詩也。祚父、肇,劉勰亦引爲二字詩,然尚非兩字即成一韻。《老子》“法本”章:錄錄如玉,落落如山。“立戒”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史記》:田家之祝詞曰:甌{宀婁}滿篝,汗邪滿車。及《吳越春秋》黃竹之歌曰:斷竹,續竹,飛土,逐肉。則竟以兩字相葉矣。《輟耕錄》載虞伯生詠蜀漢事曰:“鸞輿三顧茅廬,漢祚難扶,日墓桑榆。深渡南瀘,長驅西蜀,力拒東吳。美乎周瑜妙術,悲夫關羽雲殂。天數盈虛,造物乘除。問汝何如,早賦歸歟。”此又通首皆兩字一韻,更前人所未有也。中州韻入聲似平聲,故蜀、術等字皆與魚、虞相葉。古來通首二言詩惟此一首。

○三言詩三言詩,《金玉詩話》謂起於高貴鄉公。然漢《安世房中歌》“豐草”及“雷震震”二章,《郊祀歌》之“練時日”、“太乙貺”、“天馬徠”等章,已創其體,則不始於魏末矣。劉勰又引《喜起歌》爲三言之首,而謂詩之有三五言,多成於西漢。蓋《國風》“山有榛,隰有苓,”《周頌》“緩萬邦,屢豐年”之類,古詩中原有此句法,特漢初以之爲全篇,遂成此三言爲一體耳。後世亦罕有爲之者。《劉伯溫集》有《思美人》一篇。《懷麓堂詩話》:羅明仲謂三言亦可爲體,因出樹、處二韻,迫西涯題扇。西涯援筆題雲:“揚風帆,出江樹。家遙遙,在何處。”又有鄞人金埴專工三言,多至千篇,今已不傳。近日朱竹、查初白間亦爲之。

○四言詩四言詩,當以《舜典》《喜起之歌》爲首,大禹所訓“內作色荒,外作禽荒”六句,亦濫觴也。《三百篇》外,如《帝王世紀》所載《擊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尚書大傳》所紀《卿雲歌》“明明上天,燦然星陳。日月光華,寵於一人,{鼓長}乎鼓之,軒乎舞之。精華既竭,褰裳去之。”又《塗山歌》“綏綏白狐,九尾龐龐。”《左傳》所載《虞人箴》曰:“芒芒禹跡,畫爲九州。經啓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穆天子傳》所載《西王母謠》“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復能來。”《戰國策》所記荀卿作歌曰:“以瞽爲明,山聾爲聰。以是爲非,以吉爲兇。嗚乎上天,曷惟其同!”其音節皆簡貴高古,縱出於後人擬作,要非漢以後所能也。蓋周、秦以上及漢初詩皆四言,自五言興而四言遂少。然漢、魏、六朝亦尚有爲之者。《文心雕龍》以韋孟諷諫詩爲四言首唱,此後如相如《封禪頌》、傅毅《迪志》詩、張茂先《勵志》詩、陶淵明《停雲》詩,皆傑出者。唐以後則四言遂絕,如李白“羅幃舒捲,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及柳子厚《皇雅》,皆僅見者。東坡作《觀棋詩記廬山白鶴觀事》:“不聞人聲,但聞落子。”亦偶一爲之。方岳《深雪偶談》謂:五言而上,世人往往各極其才之所至,惟四言輒不能工。劉後村謂《三百篇》在前之故。

○五言漢初郊廟樂歌,但有三言、四言及長短句,無所謂五言者。《文心雕龍》曰:漢成帝品錄三百餘篇,不見有五言。蓋在西漢時五言猶是創體,故甄錄未及也。五言斷以《古詩十九首》及《蘇、李贈答》爲始,《十九首》或稱枚乘所作,其《孤竹》一篇則傅毅所作,蓋漢武好尚文詞,故當時才士各爭新鬥奇,創爲此體,實亦天地自然有此一種,至時而開,不能祕也。劉勰又曰:《召南。行露》已肇半章,《孺子》《滄浪》亦有全曲,則五言久矣。又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衡也。鍾嶸又以夏歌“鬱陶乎餘心”爲五言濫觴。按《三百篇》中五言單句固指不勝屈,若《小雅》“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彼有不獲稚,此有不斂齊”,“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箱”等句,已皆連用五言,特未製爲全篇耳。漢初諸人本此以爲全篇,遂成五言體。至如“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數句連用或字,又爲昌黎《南山》詩所本。

○六言任雲:六言始於谷永。然劉勰雲:六言、七言,雜出《詩》《騷》。今按《毛詩》“謂爾遷於王都”,“曰予未有室家”等句,已開其端,則不始於谷永矣。或谷永本此體創爲全篇,遂自成一家。然永六言詩今不傳。《後漢書。孔融傳》:融所著詩、頌、碑文、六言、策文、表檄。其曰六言者,蓋即六言詩也,今亦不傳。《北史》:陽俊之作六言歌詞,世俗流傳,名爲“陽五伴侶”,寫而賣之。俊之嘗過市,欲取而改之。賣者曰:“陽五,古之賢人,君何所知,輒敢議論!”俊之大喜。則陽五又專以此見長,且世俗竟相仿效可知也。然今亦不傳。蓋此體本非天地自然之音節,故雖工而終不入大方之家耳。古六言詩間有可見者。《文選》注引董仲舒《琴歌》二句,又樂府“月穆穆以金波,日華耀以宣明”,邊孝先《解嘲》“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滿歌行》“命如鑿石見火,居世竟能幾時。”《三國志注》:曹丕答羣臣勸進書,自述所作詩曰:“喪亂悠悠過紀,白骨縱橫萬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將佐時整理。復子明辟致仕。”《北史。綦連猛傳》:童謠雲:“七月刈禾太早,九月敢羔未好。本欲尋山射虎,激箭旁中趙老。”《唐書》:中宗賜宴羣臣,李景伯歌曰:“回波爾持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譁竊恐非宜。”此皆六言之見於史傳者。至王摩詰等又以之創爲絕句小律,亦波峭可喜。

○七言《金玉詩話》謂七言起於柏梁。然劉勰謂出自《詩》《騷》,孔穎達舉“如彼築室於道謀”爲七言之始。然不特此也,如“自今伊始歲其有,君子有谷貽孫子”等句甚多。顧寧人謂楚詞《招魂》、《大招》去其“些”“只”即是七言。按“遷藏就岐何所依,殷有惑婦何所譏”等句,本無“此”“只”,則竟是七言也,特尚未以爲全篇。至柏梁則通體皆七言,故後世以爲七言之始耳。然古時亦已有爲全篇者。皇娥倚瑟清歌曰:“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回薄化無方。氵含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著日旁。”此或秦、漢間人擬作。至如《靈樞經》雲:“凡刺小邪日以大,補其不足乃無害,視其所在迎之界。”甯戚《飯牛歌》:“短布單衣適至,長夜漫漫何時旦。”茅之先有民謠曰:“神仙得者茅初成,駕龍上升入太清。時下玄洲戲赤城,繼世而起在我盈。”以及項羽《垓下》,漢高《大風》。漢初有《雞鳴歌》:“東方欲明星爛爛,汝南晨雞登壇喚。曲終漏盡嚴具陳,月沒星稀天下旦。”《安世房中歌》亦有“大海蕩蕩水所歸,高賢愉愉民所懷”之句,則全篇皆有七言,亦非始於柏梁也。至《吳越春秋》所載《窮劫》等曲,通首皆七言,則本後漢趙長君所作,不得謂吳越時即有此體。白起,戰國時人,在伍胥之後,而《窮劫篇》反引之以比伍胥,尤顯然可見其僞。長君本傳謂其作《吳越春秋詩細》,蔡邕讀而嘆息,益可信諸詩之爲長君作也。○八言世罕有八言詩。《漢書。東方朔傳》:朔有八言、七言上下。晉灼曰:八言、七言詩,各有上下篇也。然今已不傳。《毛詩》中惟“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一句,顧寧人以“胡瞻爾庭有縣兮”爲八言,然“兮”字尚是語助,非詩中字也,此外亦不經見。《舊唐書》:盧羣在吳少誠席上,作歌諷之曰:“祥瑞不在鳳凰麒麟,太平須得邊將忠臣。但得百僚師長肝膽,不用三軍羅綺金銀。”此則通首八言。他如李長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宋人李端叔《題王循書院壁》有云“不愛爾井泉百尺深,不愛爾庭樹千丈陰”,元人戴帥初《題范文正公黃素小楷》詩“有耳不聽下里巴人,有手不寫《劇秦美新》”,皆不過一二句,而通首仍七言。○九言摯虞以《洞酌篇》爲九言,顏延之則謂詩體本無九言者,摯虞之論未可爲據。《懷麓堂詩話》又謂九言起於高貴鄉公,鮑明遠、沈休文亦有之。唐則李白《蜀道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湍”,《杜集》中“炯如一段清冰出萬壑,置在迎風露寒之玉壺”是也。楊升庵又引杜工部“男兒生不成名死已老”爲九言之始,顧寧人則引“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爲九言之始,然非通首皆九言也。《珊瑚網》載:元時天目山僧明本有《梅花詩》雲:“昨夜東風吹折中林梢,渡口小艇滾入沙灘坳。野樹古梅獨臥寒屋角,疏影橫斜暗上書窗敲。半枯半活幾個蓓蕾,欲開未開數點含香苞。縱使畫工善畫也縮手,我愛清香故把新詩嘲。”此則通首皆九言也。至升庵亦有《梅花詩》雲:“元冬小春十月微陽回,綠萼梅蕊早傍南枝開。折贈未寄陸凱隴頭去,相思忽到盧仝窗下來。歌殘水調沉珠明月浦,舞破山竿碎玉凌風臺。錯認高樓三弄叫雲笛,無奈二十四番花信催。”此則又創爲九言律矣。(元遺山《答張教授仲文》詩,通首皆七古,中獨有一句系九言,“疑作金荃怨曲蘭畹詞”云云。自注雲:七言長體,於中一句獨九言,韋郎有此體,長吉亦有此體。)

○十言十一言《懷麓堂詩話》又謂:詩有十字者,太白詩“黃帝鑄鼎於荊山煉丹砂,丹砂成騎龍飛上太清家”是也。有十一字者,少陵詩“玉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東坡詩“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是也。

○五七律排五七律及排律雖創於初唐沈、宋諸人,然六朝已開其端。劉勰雲:左礙而尋右,末滯而討前。則聲轉於吻,玲玲如振玉,詞靡於耳,累累如貫珠。似已研究聲律。沈約《八詠詩》雲:“登臺望秋月,會圃臨春風。秋至憫衰草,寒來悲落桐。夕行聞野鶴,晨徵聽曉鴻。解佩去朝市,被褐守山東。”已全是五律,惟七八兩句失粘耳。至陰鏗《安樂宮詩》:“新宮實壯哉,雲裏望樓臺。迢遞翔仰,聯翩賀燕來。重檐寒霧宿,丹井夏蓮開。砌石披新錦,雕樑畫早梅。欲知安樂盛,歌管雜塵埃。”則已全乎律體。梁簡文《春情》一首,溫子升《搗衣》一首,王《北山》一首,陳後主《聽箏》一首,又皆七言,屬對絕似七律,惟篇未雜以五言二句耳。薛道衡《昔昔鹽》:“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蕩子,風月守空闈。常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新鳳逐帷低。飛魂同野鵲,倦寢憶晨雞。暗牖通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誰能惜馬蹄。”此又五排濫觴也。蔡孚《打球篇》雲:“德陽宮北苑東陬,雲作高臺月作樓。金錘玉鎣千金地,寶仗綢紋七寶球。竇融一家尚三主,梁冀頻封萬戶侯。容色從來荷恩顧,意氣平生事俠遊。共道用兵如斷蔗,俱能走馬入長楸。紅鬣錦環風驟驥,黃絡青絲電紫騮。奔星亂下花場裏,初月飛來畫杖頭。自有長鳴須決勝,能馳駿足滿先籌。曹王漫說彈棋妙,劇孟休矜六博投。薄暮漢宮愉樂罷,還歸堯室繞垂旒。”此又七排濫觴也。

○絕句楊伯謙雲:五言絕句,唐初變六朝《子夜》體也。七言絕句,初唐尚少,中唐漸甚。然梁簡文《夜望單雁》一首,已是七絕云云。今按《南史》宋晉熙王昶奔魏,在道慷慨爲斷句詩云:“白雲滿鄣來,黃塵半天起。關山四面絕,故鄉幾千裏。”梁元帝降魏,在幽逼時制詩四絕,其一曰:“南風且絕唱,西陵最可悲。今日還蒿里,終非封禪時。”曰斷句,曰絕句,則宋、梁時已稱絕句也。柳惲《和梁武景陽樓篇》雲:“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翠華承漢遠,雕輦逐風流。”陳文帝時,陳寶應起兵,沙門慧標作詩送之,曰:“送馬猶臨水,離旗稍引風。好看今夜月,當照紫微宮。”隋煬帝宮中侯夫人詩:“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庭花方爛熳,無計奈春何。”蕭子云《玉笥山》詩:“千載雲霞一徑通,暖煙遲日鎖溶溶。鳥啼春晝桃花坼,獨步溪頭探碧茸。”虞世南《袁寶兒》詩:“學畫鴉兒半未成,垂肩大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寵,長把花枝傍輦行。”其時尚未有律詩,而音節和諧已若此,豈非五、七絕之濫觴乎?《詩注源流》雲:絕句,截句也。如後兩句對者,有截律詩前半首;前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後半首;四句皆對者,是截中四句;四句皆不對者,是截前後四句也。故唐人稱絕句爲律詩。李漢編《昌黎集》,凡絕句皆收入律詩。白香山亦以絕句編入格詩。

○三五七言三五七言詩起於李太白:“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此其濫觴也。劉長卿《送陸澧》詩云:“新安路,人來去。早潮復晚潮,明日知何處。潮水無情亦解歸,自憐長在新安住。”宋寇萊公《江南春》詩云:“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斷,蘋滿汀洲人未歸。”金趙秉文詩云:“秋風清,明月明。白露夜深重,白雲秋曉輕。夢迴酒渴呼童起,枕上轆轤三兩聲。”近日查初白《詠簾》一首,自一字至七字,又爲創體。

○長短詩《三百篇》中間有用長短句者,如“山有榛,隰有苓”一章,真絕調也。至漢而益多,《安世房中歌》“我定歷數”一章,四言、七言、三言紛沓成篇。樂府《日出入》一首雲:肅若舊典,“日出入安窮,時世與人不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池,遍觀是邪謂何?吾知所樂,獨樂六龍。六龍之調,使我心若。訾黃其何不來下!”此後世長短句之祖也。又漢武帝《李夫人歌》:“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珊珊其來遲。”《漢書》《燕王歌》:“歸空城兮,狗不吠,雞不鳴。橫術何廣廣兮,固知國之無人。”○樂府《漢書。禮樂志》:武帝定郊祀之禮,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造詩賦,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師古曰:樂府之名,蓋起於此。(按史遷《樂書》雲: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延年次序其聲云云。則十九章樂府有漢武自作者。按十九章中有非臣下所敢言者,如《日出入》之“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等句,豈代言者所爲耶?)又《樂志》雲:漢郊廟詩歌,內有掖廷材人,外有上林樂府,皆以鄭聲施於朝廷,故哀帝時罷之。然百姓漸漬日久,湛沔自若。《文心雕龍》曰:漢武立樂府,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延年以曼聲協律,朱、馬以騷體制歌。桂華雜曲,麗而不經。赤雁羣篇,靡而非典。河間獻雅而不御,故汲黯致譏於天馬。然則樂府本非雅樂也。又云:軒代鼓吹,漢世鐃挽,並出樂府。故樂府有鐃吹等曲。○六句律詩律詩有六句便成一首者。李太白《送羽林陶將軍》雲:“將軍出使擁樓船,江上旌旗拂紫煙。萬里橫戈探虎穴,三懷拔劍舞龍泉。莫道同人無膽氣,臨行將贈繞朝鞭。”此爲六句律詩之首,以後惟白香山最多。如《寒閨夜》一首,《縣西郊秋寄馬造》一首,《留題杭州郡齋》一首,《感芍藥花寄正一上人》一首,《孤山寺石榴花》一首,《盧侍御妓乞詩》一首,皆用此體。《昌黎集》中亦間有之,如《謝李員外寄紙筆》一首雲:“題是臨池後,分從起草餘。兔尖針莫並,繭淨雪難如。莫怪殷勤謝,虞卿正著書。”此又五言之六句律詩體也。

○拗體七律拗體七律,如“鄭縣亭子澗之濱,獨立縹緲之飛樓”之類,《杜少陵集》最多,乃專用古體,不諧平仄。中唐以後,則李商隱、趙嘏輩創爲一種,以第三、第五字平仄互易,如“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之類,別有擊撞波折之致。至元遺山又創一種,拗在第五、六字,如“來時珥筆誇健訟,去日攀車餘淚痕”,“太行秀髮眉宇見,老阮亡來樽俎間”,“雞豚鄉社相勞苦,花木禪房時往還”,“肺腸未潰猶可活,灰土已寒寧復燃”,“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冷猿掛夢山月瞑,老雁叫羣江渚深”,“春波淡淡沙鳥沒,野色荒荒煙樹平”,“青山兩岸多古木,平地數峯如畫屏”,“長虹夜飲海欲竭,老雁叫羣秋更哀”,“東門太傅多祖道,北闕詩人休上書”之類,集中不可枚舉,然後人習用者少。

○律詩不屬對唐人律詩第三四句有不屬對者。如李太白《牛渚西江夜》、崔灝《黃鶴樓》詩之類。然第五、六則未有不對。惟白樂天有通首不對,但平仄甚調者,自編在格詩中。如《重題西寧寺牡丹憶元九》詩云:“往年曾向東都去,曾嘆花時君未回。今年況作臨江別,惆悵花前又獨來。只愁離別長如此,不道明年花不開。”則律詩中又有此一種也。然白之外亦少有作此者。

○律詩兼用兩韻鄭谷與僧齊己等共定今體詩格,一曰葫蘆,一曰轆轤,一曰進退。所謂葫蘆韻者,先二後四;轆轤韻者,雙出雙入;進退韻者,一進一退。《湘素雜記》謂鄭谷進退格,兩韻押某韻,兩韻又押某韻,如先押十四寒兩韻,再押十五刪兩韻也。然此體是雙出雙入,而非一進一退。今按黃山谷《謝送宣城筆》詩云:“宣城變樣蹲雞距,諸葛名家捋鼠須。一束喜從公處得,千金求買市中無,漫投墨客摹科斗,勝與朱門飽蠹魚。愧我初無草玄手,不將閒寫吏文書。”此詩前二韻押七虞,後二韻押六魚,所謂雙出雙入也。東坡《題南康寺重湖軒》詩曰:“八月渡重湖,蕭條萬象疏。秋風片帆急,暮靄一山孤。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岷峨千萬裏,投老得歸無。”此詩以魚、虞二韻相間而押,所謂一進一退也。《清波雜誌》謂坡自跋律詩可用兩韻,而引李誠之《送唐子方》兩押山難字爲證,不知誠之本用進退格耳。

○迴文詩迴文詩,世皆以爲始於蘇蕙然。劉勰謂:迴文所興,道原爲始。則非起於蘇蕙矣。道原不知何姓何時人,按悔慶生注《文心雕龍》雲:宋有賀道慶,作四言迴文詩一首,計十二句,從尾至首,讀亦成韻。勰所謂道原,或即道慶之訛也?但道慶宋人,而蘇蕙苻秦人,則蕙仍在道慶前,而勰謂始自道原,意或當時南北朝分裂,蕙所作尚未傳播江南,而道慶在南朝實創此體,故以爲首耳。今道慶迴文不傳,唯蕙詩見於記載,亦名《璇璣圖》,其序雲:前秦安南將軍竇滔與寵姬趙陽臺之任,而遺其妻蘇蕙於家。蕙織錦回文題詩二百餘首,成八百餘字,縱橫反覆,皆爲文章,名曰《璇璣圖》,寄滔。滔感其意,仍迎蘇氏而遣陽臺。此迴文之祖也。《北史。邢臧傳》:臧與裴敬憲、盧觀等共讀《迴文集》,臧獨先通。《東觀餘論》雲:《璇璣圖》讀者惟曉外繞七言,至其中多不能讀。少常沈公亦謂詞句脫落,讀不成文。不知此詩本以五色織成,因以別三、四、五、七言之異,後人流傳,不復施採,故迷其句讀耳。予在洛陽,於王晉玉處得程士南效此並申П之釋,而後曉然,是詩本不舛脫云云。(李淑真《璇璣圖記》:璇璣者,天盤也;經緯者,星辰所行之道也;中流一眼者,天心也。極星不動,蓋運轉不離一度之中,所謂居其所而斡旋之。處中一方,太微垣也,乃迭字四言詩。其二方,紫微垣也,乃四言迴文。二方之外,四正乃五言迴文,四維乃四言迴文。三方之外,四正乃交手四言詩,其文則不回也;四維乃三言迴文詩,可週流而讀者也。)若蘭之後,罕有繼之者。《隋書。王劭傳》:有人浴於黃鳳泉,得二白石,頗有文理。劭遂附致其文,以爲字,復回互其字,作詩二百八十篇,奏之。此蓋仿蘇蕙之體,而今不傳。唐人惟皮、陸偶爲之,宋以後則無人不作矣。

○迭字詩迭字詞,“河水洋洋,北流活活”等句,連用六迭,此爲創體。《滄浪詩話》謂:《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一連六句,皆用迭字,今人必以爲句法重複,古詩正不當以此論也。退之《南山》詩:“延延離又屬,叛還覲。喁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りり樹牆垣,獻獻架庫廄。參參削劍戟,煥煥銜瑩。敷敷花披萼,屋摧ニ。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起起出猶奔,蠢蠢駭不懋。”蓋亦仿此。後人遂轉有以此爲工,有一句迭三字者。吳融《秋樹》詩云“一聲南雁已先紅,槭槭悽悽葉葉同”是也。有一句內連三字者,如劉駕雲“樹樹樹梢啼嘵鶯,夜夜夜深聞子規”是也。有兩句連三字者,如白樂天雲“新詩三十軸,軸軸金玉聲”是也。有兩句迭四字者,如柳子厚詩云“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是也。又宋人《詠西溪》雲“灣灣灣處復灣灣”,蔡禪師十元詩“了了了時無可了,元元元處亦須訶”,亦皆以此取奇,然不過全首中一句耳。唯樂天《題天竺寺》詩云:“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臺花發後臺見,上界鍾清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此則六句皆用迭字,更爲創格,然尚不失爲大方。南宋惟楊誠齋《水月寺》詩“低低橋入低低寺,小小盆盛小小花,”又《紅錦黃花》詩云“節節生花花點點,茸茸麗日日遲遲”,則已纖佻。方回《石頭田》詩:“晝欲求一淘,有竈無竈煙。夜欲求一榻,有屋無屋椽。”頗峭辣可喜。至如金人麻知幾《答何正卿》一首,(蠢蠢何等民,矯矯亢亢爲守貞。昂昂藏藏獨異俗,落落莫莫不厭貧。歸歟歸歟且餬口,鳳兮鳳兮德衰久。樂雲樂雲無絃琴,命乎命乎一杯酒。匪鱔匪鮪故爲藏,避言避色必也狂。至道至剛秣吾馬:愛清愛淨修我牆。用之舍之時所繫,晉如摧如寧復計。暖然悽然任春秋,優哉遊哉聊卒歲。)元詩僧明本《松月》詩一首,(天有月兮地有松,可堪松月趣無窮。松生金粉月生免,月抱明珠松化龍。月照長空松掛衲,松回禪定月當空。老僧笑指松頭月,松月何妨一處供。)明人舒芬《春景》詩一首,(春風春日競春花,春水春山春景佳,新柳馬頭戀鶯鶯戀柳,好花迷蝶蝶迷花。尋芳事入尋芳伴,買酒人投賣酒家。去是路兮來是路,馬頭相對日頭斜。)《堯山堂外記》載倭人過西湖詩一首,(天連泗水水連天,煙鎖孤村村銷煙。樹繞藤蘿蘿繞樹,川通巫峽峽通川。酒迷醉客客迷酒,船送行人人送船。此會應難難會此,傳今話古古今傳。)皆庸俗不足供噴飯矣。

○聯句《雪浪齋日記》雲:退之聯句,古無此法,自退之斬新開闢。範景文亦云:昌黎聯句有跨句者,謂連作第二三句,如《城南》等作是也。有一人一聯者,如《會合》、《遣興》等作是也。有一人四句者,如《有所思》等作是也。《漁隱叢話》則謂,謝宣城有聯句七篇,陶淵明有聯句一篇。是六朝已有之。然聯句究當以漢武柏梁爲始。《文心雕龍》曰聯句共韻,柏梁餘制是也。今按六朝聯句,亦不止陶、謝二公。《南史》:謝晦將被戮,與兄子世基聯句。世基詩曰:“偉哉橫海鱗,壯矣垂天翼。一旦失風水,翻爲螻蟻食。”晦詩曰:“功遂侔昔人,保退無智力。既涉太行險,斯路信難陟。”梁元帝與武陵王紀交兵,帝爲詩曰:“回首望荊門,驚浪且雷奔。四鳥嗟長別,三聲悲夜猿。”紀之子圓正被收在獄,乃連句曰:“水長二江急,雲生三峽昏。願貰淮南罪,思報阜陵恩。”又《沈懷文傳》:隱士雷次宗還廬江,何尚之設祖餞,文士畢集,爲邊句詩,懷文所作尤美。《北史》:薛孝通等在孝文帝前,以忠爲韻,元翩曰:“聖主臨萬機,享世永無窮。”孝通曰:“豈惟被草木,方亦乃昆蟲。”元翌曰:“朝賢既濟濟,野苗又芄芄。”帝曰:“君臣作魚水,書軌一華戎。”孝通曰:“微臣信慶渥,何以答華嵩。”此皆六朝人連句也,但其時曰連句,不曰聯句耳。方勺《泊宅編》又引劉中壘謂:“泥中中露衛,二人名式微”之詩,蓋二人所作,以爲聯句所起。此未免附會。至古人聯句,大概先分韻而後成詩。梁武帝華光殿聯句,曹景宗後至,詩韻已盡,沈約以所餘競、病二字與之。曰所餘二韻,則分韻後之所餘也。《陳後主集》有《序宣猷堂宴集五言》曰:披鉤賦詠,逐韻多少,次第而用。在座有江總、陸瑜、孔範等三人。後主詔得迮格白易夕擲斥拆,諸人詩用韻與所得韻次前後正同,曾不攙亂。可知古人聯句,先探鉤韻字,各據所得,循序賦之,正如後世韻格也。(《杜集》中有《夏夜李尚書筵送宇文石首赴縣聯句》,又有《與李之芳宇文或三人聯句》,則唐人聯句亦不自昌黎始。)

○柏梁體漢武宴柏梁臺,賦詩,人各一句,句皆用韻,後人遂以每句用韻者爲柏梁體。然柏梁以前,如漢高《大風歌》、荊卿《易水歌》,又如《靈寶謠》:“吳王出遊觀震湖,龍威丈人山隱居。北上包山入靈墟,乃入洞庭竊禹書。天地大文不可舒,此文長傳百六初。若強取之喪國廬。”可見此體已久之有之,不自柏梁始也。但聯句之每句用韻者,乃不爲柏梁體耳。

○和韻劉貢父《詩話》:唐時賡和有次韻(先後無易),有依韻(同在一韻)。如張文潛《離黃州》詩而和老杜《玉華宮》詩是也。有用韻(用彼韻不必和),如韓吏部用皇甫陸渾“山火”之類是也。又有和詩不和韻者,如賈至《早朝大明宮》之作,王維、岑參、杜甫皆有和章而不用其韻也。次韻實始於元、白。微之《上令孤相國書》雲:韻與同門生白居易友善,居易能爲詩,窮極聲韻,或千言,或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諧新調,名爲次韻,蓋欲以難相挑耳。《困學紀聞》亦謂古詩有倡,有和,有雜擬追和之類,而無和韻者。唐始有用韻,謂同此韻中也。後有依韻,然不以次,最後有次韻,自元、白始,至皮、陸而其體乃成。《珊瑚鉤詩話》亦謂:前人作詩,未始和韻,自元、白爲二浙觀察往來置郵筒相倡和,始依韻,而多至千言,篇章甚富。其自耀雲:“曹公謂劉玄德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豈詩人豪氣,例愛矜誇耶?此和韻始於元、白之明證也。然是時劉長卿《餘干旅舍》雲:“搖落暮天迥,丹楓霜葉稀。孤城向水閉,獨鳥揹人飛。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鄉心正欲絕,何處搗征衣。”而張籍《宿江上館》雲:“楚驛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潮上,江靜覺鷗飛。旅宿今已遠,此行殊未歸。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征衣。”此二詩絕似次韻,豈無心適合耶?抑有慕於元、白而效之耶?按《洛陽伽藍記》載:王肅入魏,舍江南故妻謝氏,而娶魏元帝女。故妻寄以詩曰:“本爲筐下蠶,今爲機上絲。得路遂騰去,頗憶纏綿時。”其繼室代答,亦用絲、時二韻。葉石林《玉澗雜書》謂:《類文》有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懺悔詩,雲仍取筠韻。則六朝已有此體,以後罕有爲之者,至元、白始立爲格耳。

○集句《夢溪筆談》謂集句自王荊公始,始“風定花猶落(謝貞詩),鳥鳴山更幽(王籍詩)”之類,有多至百韻者。《後山詩話》亦謂荊公暮年喜爲集句,黃山谷以爲正堪一笑耳。然此體實不自荊公始也。《金玉詩話》及《蓼花洲閒錄》謂:宋初已有集句,至石曼卿遂大著。嘗有下第集句雲:“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青雲未有因。聖主不勞千里召,娥何惜一枝春。鳳凰詔下雖沾命,豺虎從中也立身。啼得血流無用處,著朱騎馬定何人。”曼卿又以“月如無恨月常圓”對“天若有情天亦老”,則固不始於荊公矣。其他集句之傳於後世者,孫應以韓詩“排雲叫閶闔”對杜詩“奏賦入明光”,蔡天啓以“梨園子弟白髮新”對“江州司馬青衫溼”,“臨邛道士鴻都客”對“錦裏先生烏角巾”,閩人林震以“與爾同消萬古愁”對“勸君更盡一杯酒”,“流水無言草自春”對“青山有恨花初謝”,“楊州十里小紅樓”對“天下三分明月夜”,陸放翁“我亦輕餘子,君當恕醉人,”元遺山“白首放歌行縱酒,清朝有味是無能”,“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鷗萬里誰能馴”,“事殊興極憂思集,天澹雲閒今古同”,皆湊泊如無縫天衣。又如孫仲衍《集句挽朝雲》詩:“家住錢唐東復東,偶來江外寄行蹤。三湘愁鬢逢秋色,半壁殘燈照病容。豔骨已成蘭麝土,露華偏溼蕊珠宮。分明記得還家夢,一路寒山萬木中。”更覺清切渾成,如出一手。而晁美叔嘗以集句示劉貢父,貢父曰:“君高明之識,何至作此等伎倆?集古人句,譬如蓬蓽之士,適有佳客,既無自己庖廚,而器皿餚蔌悉假貸於人,意欲強學豪奢,而寒酸之氣終是不脫。”東坡《答孔毅父集句見贈》亦云:“羨君戲集他人詩,指呼市人如小兒。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雞。退之驚笑子美泣,問君久假何時歸。世間好事世人共,明月自滿千家墀。”貢父、東坡之持論固當矣,然因難見巧,亦文人遊戲筆墨之一端也。《螢雪雜說》又有集杜詩如“扈聖登黃閣(《贈嚴閣老》),亨衢照紫泥(《贈太常卿》)。泥融飛燕子,地僻舞雞(並絕句)。獻納紆皇謄(《贈鮮于京兆》)衣冠拜紫宸(《太歲日詩》)。”此又集杜之始也。又文文山集杜詩至二百首。按晉時傅鹹已有集經詩,其《毛詩》一篇雲:“聿修厥德,令終有ㄈ。勉爾遁思,我言維服。盜言孔甘,其何能淑。讒人罔極,有靦面目。”此則實爲集句之權輿,又不自宋初始矣。至近日朱竹《蕃錦集》割裂成句,填入詞譜,則又斬新創闢,前人未之有也。

○成語佳對集句固見巧思,然猶集古人詩句也,至有經史中成語可摘爲佳對者。如《百斛明珠》所載:韓玉汝治秦州尚嚴,民語曰:“莫逢韓玉汝。”有孫臨者,對以“可怕李金吾”。東坡詩:“君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又一聯:“人言盧巳是奸邪,我覺魏徵但嫵媚。”後陸放翁用之。放翁又有“國家科第與風漢,天下英雄惟使君”之句。又梅執禮詩:“天之未喪斯文也,吾亦何爲不豫哉。”《後山詩話》“二十四考中書令”,王平甫對以“萬八千戶冠軍侯”。王安中《元旦致語》:“君子有酒多且旨,化國之日舒以長。”朱新仲詩:“此時老子興不淺,旦日將軍幸早臨”,“何以報之青玉案,我姑酌彼黃金”。吳師道“丈夫不學曹孟德,生子當如孫仲謀”,“平生能著幾兩屐,長日惟消一局棋”。近日厲樊榭“誰其雲者兩黃鵠,我欲遺之雙鯉魚”,嚴海珊“春水方生公速去,桃花淨盡我重來”。吾友沈佩蘭有句雲:“與我周旋寧作我,爲郎憔悴卻羞郎”,“此生能著幾兩屐,一日須傾三百杯”皆極工也。

○借對法三人詩賦多用字音借對之法。張子容《逢孟浩然》詩:“樽開柏葉酒,燈發九枝花”,借柏字作百字也。張喬《月中桂》詩:“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借下字作夏字也。劉賓客“清秋方落帽,子夏正離羣”,不獨夏對秋,而子亦借作紫對清字也。梁揆《鵰鶚離風塵》詩:“高騰霄鳳渚,下睨塞鴻賓”,借渚字作主字也。杜甫《哭李常侍》詩:“次第尋書札,呼兒檢贈詩”,借第字作弟,對兒字也。劉禹錫:“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借鴻字作紅字也。東坡“通印子魚,披綿黃雀”,借子作紫字也。沈括雲:“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不唯赤對朱,耶對子,而狼狽、流離乃獸名對鳥名也。又如“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亦以楊借羊字。《螢雪雜說》載省題詩:“天子居丹,廷臣獻六箴”,“白髮不愁身外事,六幺且聽醉中詞”,俱以六借作綠字也。《東門種瓜》詩:“青門無外事,尺地是生涯”,以尺字借作赤字也。陳傅良《仲秋治兵賦》雲:“當諸夏之偃武,必仲秋而治兵”,又《周以宗強賦》:“故蒼之興起,始諸姬而阜康”,以諸字借作朱字也。《石林詩話》:王荊公詩:“自喜田園安五柳,但嫌尸祝擾庚桑”,人但知柳對桑,不知庚亦是數,蓋以十日數之也。陸佃《謝吏部尚書表》雲:“六燕相停,試銓衡次輕重;乙鴻遼遠,欲審別其飛翔”乙與六亦借對。

○扇對法《白氏金針》有四句作一對者。凡詩四句,以第一句對第三句,第二句對第四句,謂之扇對。然不自白香山始也。《小雅》“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四句已肇其端。曹子建雲:“昔我初遷,朱華未希。今我旋止,素雪雲飛。”《古塘上曲》有云:“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莫以桑麻賤,棄捐菅與蒯。”左太沖《詠史》雲:“吾希段幹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魯仲連,談笑卻秦軍。”喬知之《定情篇》:“故歲雕樑燕,雙去今來只。今日玉庭梅,朝紅暮成碧。”杜少陵《奉先詠懷》詩:“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哭鄭司戶蘇少監》雲:“得罪台州去,時危棄碩儒。移官蓬閣後,谷貴歿潛夫。”李清蓮:“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韓昌黎:“求觀衆丘小,必上泰山岑。求觀衆流細,必泛滄溟深”之類,固早有此格。至香則山而最多,如《書紳》之“歲計莫如谷,飽則不千人。日計莫如酒,醉則兼忘身。”《詠雪》之“我知世無幻,了無幹世意。世知我無堪,亦無責我事。”《朱陳村》之“生者不遠別,嫁娶先近鄰。死者不遠離,墳墓多繞村。”《逍遙詠》之“此身何足戀,萬劫煩惱恨。此身何足厭,一聚虛空塵。”《短歌行》之“耳目聾暗後,堂上調絲竹。牙齒缺落時,盤中堆酒肉。”《狂言示諸侄》之“勿言宅舍小,不過寢一室。何用鞍馬多,不能騎兩匹。”《感時》之“貧賤非不惡,道在何足避。富貴非不受,時來當自致。”《遣興》之“昔作少學士,圖形入集賢。今爲老居士,寫貌入香山。”如此之類,不一而足。梅聖俞作《續金針》,但引前人詩云:“昔時花下留連飲,暖日夭桃鶯亂啼。今日江邊容易別,淡煙衰草馬頻嘶”以證之,猶未廣也。後來惟《東坡集》中有之,如《和許朝奉》詩云:“邂逅陪車馬,尋芳謝眺州。淒涼望鄉國,得句仲宣樓。”《贈張天驥》詩云:“飢寒天隨子,杞菊自擷筆。慈孝董邵南,雞狗相乳抱。”《過淮》詩云:“朝離新息縣,初亂一水碧。暮宿淮南村,已渡千山赤。”後陸放翁亦時用此體,如“東皋客輸米,粲粲珠出碓。南山僧餉茶,細細雪落”是也。又有律詩以四句作對者,亦香山詩,如“新篇日日成,不是愛聲名。舊句時時改,無妨悅性情。”又有《酬劉主簿》詩云:“我隨鷺入煙雲,謬上丹墀爲近臣。君同鸞鳳棲荊棘,猶著青袍作選人。”此又五七律之扇對。

○禁體詩禁體詩始於歐陽公守汝陰日,因小雪會飲聚星堂賦詩,不得用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等字,歐公所云“脫遺前言笑塵雜,搜索高寒窺冥漠”者也。其後東坡在潁,因禱雪於張龍公獲應,亦舉此體。其未雲“汝南先賢有故事,醉翁詩話誰能說。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不許持寸鐵。”蓋修歐公故事也。然《六一詩話》記進士許洞會諸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於是諸僧皆閣筆。其字乃山水雲竹石花草霜雪星月禽鳥之類也。然則此又歐公所本歟?

○雙聲疊韻雙聲疊韻,起於六朝。《南史。謝莊傳》:王玄謨問莊:“何者爲雙聲?何者爲疊韻?”莊達曰:“玄護爲雙聲,高敖爲疊韻”是也。劉勰雲: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雜句而必暌。《談藪》載梁武帝嘗作五字疊韻詩曰:“後牖有榴柳。”命朝士仿之。劉孝綽曰:“梁王長康強。”沈約曰:“偏眠船舷邊。”庾肩吾曰:“載匕每礙埭。”徐ゼ曰:“臣昨祭禹廟,殘‘六斛熟鹿肉’”。何遜用曹瞞故事曰:“模蘇姑枯盧。”吳均沉思良久,無所言。帝不悅,俄有詔曰:“吳均不均,何遜不遜,宜付廷尉。”此疊韻之始也。至唐末,全句疊韻者最多,皮、陸嘗以此倡和。如龜蒙之“膚愉吳都姝眷戀”,“便殿宴瓊英輕明”,“生竹石滴瀝碧皮”,日休之“康莊傷荒涼”,“坐虜部五苦”。又溫飛卿《題賀知章故居》雲:“廢砌翳薜荔,枯湖無菰蒲,老媼寶葆草,愚儒輸逋租。”《雨中與李先生期垂釣,先後相失》雲:“隔石覓屐跡,西溪迷雞啼。小鳥擾曉沼,犁泥齊低畦。”皆詞人翻新鬥巧之作,雖不足語於大方,要亦一格也。至世所傳“屋北鹿獨宿,溪西雞齊啼”,則明徐爲郡吏時,郡守所出,爲屬對者也。又雙聲一體,《北史。魏收傳》:崔巖嘗以雙聲嘲收曰:“遇魏收衰曰愚魏。”魏答曰:“顏巖腥瘦,是誰所生。羊頤狗頰,頭團鼻平。飯房苓籠,著孔嘲釘。”此雙聲之法也。皮日休《雜體詩序》曰:《詩》雲“くぐ在東”、“鴛鴦在梁”,雙聲之始也。六朝詩如王融之“園衡炫紅花”,“湖行燁黃華”,唐詩如溫庭筠之“棲息銷心象,檐楹溢豔陽”,皆仿雙聲而爲之者也。按古人亦有不全句疊韻,但二字疊韻者,亦有不全句雙聲,但二字雙聲者。杜詩於此等處最嚴。如支離對漂泊,則雙聲也。悵望對蕭條,則疊韻也。《云溪友議》引“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謂侵簪則疊韻,逼履則雙聲也。又引“幾家村草裏,吹唱隔江聞”爲雙聲,謂幾家及村草,吹唱及隔江,皆二字同音,當於脣齒喉舌間辨之也。金人王寂有《送王平仲》詩:“潦倒少矍鑠,瞿儒餘愚迂。半面便健羨,無渠吾胡娛。袖手久不偶,鋪書如枯株。落寞各作惡,呼車姑須臾。放浪曩骯髒,囊裝將長揚。偃蹇晚倦獻,徜徉藏光芒。著雨苦齟齬,蒼茫荒羊腸。黯淡厭漸險,彷徨傷王陽。”高季迪《吳宮詞》:“筵前憐嬋娟,醉媚睡翠被。精兵驚升城,棄避愧墜淚。”

○詩句有全平仄者《西清詩話》載:“晏元獻謂梅聖俞:”古人章句中全用平聲,如‘枯桑知天風’是也,但恨未見仄字耳。“聖俞既別,乃作仄體寄公,有”月出斷岸口,影照別舸背“之句。然古詩一句全用平仄者,並有一句平一句仄相連成文者。如青蓮《北上行》之”馬足蹶側石,車輪摧高岡“,《醉起》之”處世若大夢,胡爲勞其生“,《陳情》之”飄風吹雲霓,蔽目不得語“,《安陸》之”飛蘿搖春煙,入遠構石室“;少陵《述懷》之”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赴奉先》之”憂端齊終南,Е洞不可掇“,《北征》之”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西枝村》之”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韓昌黎《南山》詩之”橫雲時平凝,點點露數岫“,《瀧吏》之”官當明時來,事不待說委“;東坡之”朦朧含高峯,晃盪射石壁“:元人袁桷《梁山濼》詩”交流千尋峯,會合百穀水“,楊載《紀夢》詩”萬劫永不死,如循環無端“,範亨《甘蔗洲》詩”暫解霧露毒,因知江山寬“,查初白《廬山》詩”ㄨ雲如奔逃,片片掠面去“,皆一句全平,一句全仄。至昌黎《南山》詩”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輻輳,或錯若繪畫,或繚若篆籀“,則並二句全仄矣。古詩”羅衣何飄飄,輕裙隨旋風“,則二句全平矣。不特此也,即七言亦有全平仄者。少陵詩”有客有客字子美“,”中巴之東巴東山“,昌黎《贈劉生》之”青鯨高摩波山浮“,《送僧隆觀》之”浮屠西來何施爲“,義山《韓碑》詩之”封狼生ァァ生羆,帝得聖相相曰度,入蔡縛賊獻太廟“,梅聖俞《木假山》詩”形侔三山中雄酋“,東坡《以清絲絹寄魯冀州》詩”鵝溪清絲清如冰“,趙秉文《太寧山》詩”羣山西來高崔嵬“,方夔《巖峯》詩”巖峯孤尖來何雄“,又《贈郭翼》詩”日出衆鳥繞屋語“,吳梅村《行路難》詩”梁王臺成何嵬崔“,《打冰詞》”霜紈方空張輕煙“,此又七言之全平仄者。至通首以一句平一句仄相間,又始於皮、陸。今所傳皮日休之”疏杉低通牆,冷鷺立亂浪“是也。何景明又仿其體作五平五仄詩:”秋原何蕭蕭,耳目去雜茸。枯荷猶穿塘,苦霧尚抱隴。寒風吹空林,落日落古冢。徘徊觀陳蹤,露下發忽疏。並有七平七仄詩,如“吐舌萬里唾四海,七變入臼米出甲,離飛{髟肖}垂纖羅,梨花梅花參差開”之類,此又因五平五仄而廣爲七言也。宋以後詩,晏、梅二公固無由知,唐詩之全平全仄不可勝數如是,晏、梅二公俱號博洽,豈未之見耶?又律詩中有一句全仄者,如《元遺山集》中《秀山行》雲:“古木凍欲折”,《惡雨》五排首句“惡雨復惡雨”,又《病中》五排起句雲“戰勝頗自恃”,薩都刺之“送客月在地,半日不見路”,張仲舉之“日色不到地”,亦全用仄聲也。

○詩詞專用本家本人事東坡《贈張子野》詩云:“錦裏先生自笑狂,奠欺九十鬢毛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柱下相君猶有齒,江東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此通首皆用張姓故事也。《送鄭戶曹》詩:“公業有田常乏食,廣文好客竟無氈。”亦用鄭太、鄭虔故事。李俊民《壽王籌堂》詩:“此生但覺醉鄉寬(王績),誰謂螭猶北海蟠(王猛)。處處相迎皆倒屣(王粲),人人共喜欲彈冠(王陽)。州應向日懸刀夢(王),山試今朝拄笏看(王子猷)。仙馭未來緱氏鶴,月明吹徹玉笙寒(王喬)。”“烏衣歷歷是名家,人物於今比晉多。俗論不侵揮麈話(王衍),壯懷多付缺壺歌《王敦》。雖無金勒堪調馬(王濟),賴有黃庭可換鵝(王羲之)。見說長江欲飛渡(王),那須冰合望滹沱(王霸)。”二首全用王家故事也。近時查初白《送劉大山》詩云“持酒劉家代有人,不煩事事乞諸鄰。篇章分得隨州派,釀法爭傳白塾神。”亦專用劉家事。

《梁溪漫志》:王安中見人家壁上題字亦名安中而無姓,乃題一詩於後雲:“蜀客更名緣好尚,漢臣書姓爲同官。孟公自合名驚座,子夏尤宜戴小冠。益號文章緣兩李,書制誥有諸韓。二元各自南分北,付與時人仔細看。”通篇皆用同名事。《夷堅志》:楊察侍郎謫信州,及召還,有士子十二人送之。察即席賦詩曰:“十二天之數,今宵席客盈。位如星佔野,人似月分卿。極醉巫山側,聯吟ㄍ管清。他年爲舜牧,協力濟蒼生。”此全首切合十二字也。政和間,一士人遊名妓崔念四家,作詞雲:“識個人人,恰正年年歡會。似睹賽,六隻渾四。向巫山,重重去,如魚水。兩情美。同倚了畫欄十二,倚子又還重倚。兩日不來,時時在人心裏。擬問卜,常佔歸計。拚三八清齋,望永同鴛被。到夢裏,〔原缺此三字〕,驀然被人驚覺,夢也有頭無尾。”此又通首切合廿四字。又有明月妓柳金南年二十四,自作詞雲:“小妾年方二紀,檀板重敲十二。欄杆倚遍步重移,兩度巫山雲雨。二十八宿手中輪,數不到星張翼尾。”此亦仿宋人而爲之者。

●卷二十四○曲牌名入詩《客中閒集》載舒芬詩云:“爲愛宜春令出遊,風光猶勝小梁州。黃鶯兒唱今朝事,香柳娘牽舊日愁,三搗鼓催花下酒,一江風送渡頭舟。嗟予沉醉東風裏,笑剔銀燈上小樓。”

○番語成詩《詩話總龜》及《詩史》載餘靖作胡語詩云:“夜筵沒羅(言後盛)臣拜洗(言受賜)。兩朝厥荷(言通好)情幹勒(言厚也)。微臣雅魯(言鈍)祝君統,聖壽鐵擺(言嵩高)俱可忒(言無疆)。”又沈存中《筆談》載:刁約使契丹,戲爲詩云:“押宴移離畢(如中國執政官),看房賀跋支(執衣防閣人)。餞行三匹裂(小木罌),密賜十貔狸(形如鼠而大,遼人以爲珍饈)。”

○以古人姓名藏句中《石林詩話》載王荊公詩:“老景春可惜,無花可留得。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以古人姓名藏句中。或者謂前無此體,按《權德輿集》有一篇,雲:“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勢。年紀信不留,弛張良自愧。樵蘇則爲愜,瓜李斯可畏。不顧榮蒙尊,每陳農畝利。家林類巖獻,負郭躬斂積。忌滿寵生嫌,眷宦恬聖智。疏鍾皓月曉,晚景丹霞麗。澗谷永不暖,山樑冀無累。頗符生肇學,得展禽尚志。從此直不疑,支離疏世事。”則唐人已創此體。

○題字嵌句首東坡自杭將還朝,坐中有營妓鄭容求落籍,高瑩求從良。坡爲題《減字木蘭花》一詞,判其牘尾,雲:“鄭莊好客,容我尊前先墮幘。落筆生風,籍籍聲名不負公。高山白早,瑩骨冰肌那解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蓋用八字於句首,乃“鄭容落籍,高瑩從良”也。

○數目字入詩鮑明遠詩:“一身事關西,家族滿山東。二年從車賀,齋祭甘泉宮。三朝國慶畢,休沐還舊邦。四牡曜長路,輕蓋飛若鴻。五侯相餞送,高會集新豐。六樂陳廣座,祖帳揭春風。七盤起長袖,庭下列歌鐘。八珍盈雕俎,綺餚紛錯重。九族共瞻遲,賓友仰徽容。十載學無就,善宦一朝通。”

○十二生肖、八音入詩《北史》:魏太和中,崔光依宮商角徵羽本音而爲五韻詩,以贈李彪。彪爲十二次詩以報光。光又爲百三郡國詩答之。其體今不傳,後人乃有以十二生肖及八音入詩者。《列朝詩集》載:明人胡儼十二辰詩:“鼷鼠飲河河不幹,牛女長年相見難。赤手南山縛猛虎,月中取兔天漫漫。驪龍有珠常不睡,畫蛇添足適爲累。老馬何曾有角生,羝羊觸藩徒忿嚏。莫笑楚人冠沐猴,祝雞空自老林丘。舞陽屠狗沛中市,平津牧豕海東頭。”按元人劉因有十二辰詩:“飢鷹嚇鼠驚不起,牛背高眠有如此。江山虎踞千里來,才辯荊州兔穴爾。魚龍入水浩無涯,幻境等是杯中蛇。馬耳秋風去無跡,羊腸蜀道早還家。何必高門沐猴舞,豚柵雞棲皆樂土。柴門狗吠報鄰翁,約買神豬謝春雨。”則元人已先有此體也。又《丹陽集》謂:十二辰入詩,始於沈炯,而山谷亦嘗爲之。餘贈莫之用詩亦仿此體:“抱犬高眠已雲足,更得牛衣有餘燠。起來敗絮擁懸鶉,誰羨龍鬚織冰。踏翻菜園底用羊,從他春雷吼枯腸。擊鐘烹鼎莫渠愛,小Ρ自許猴葵香。半世飢寒孔移帶,鼠米佔來身漸大。吉雲神馬日匝三,樗蒲肯作豬奴態。虎頭食肉何足誇,陰德由來報必奢。丹竈成功無躍兔,玉函方祕緣青蛇。”則又不始於元人矣。又《客中閒集》載:林清以八音字爲句首,雲:“金紫何曾一掛懷,石田茅屋自天開。絲竿釣月江頭住,竹杖挑雲嶺上來。匏實曉收栽藥圃,土花春長讀書檯。革除一點浮雲慮,木筆題詩酒數杯。”此八音詩也。

○藥名爲詩藥名入詩,《三百篇》中多有之,如“采采莒”、“言採其虻”、“中谷有{艹推}”、“牆有茨”、“堇荼如飴”之類。此後唯文字中用之。《左傳》“山鞠窮”,《戰國策》蘇秦曰“人之所以不食烏啄者”,注:即本草烏頭也。又淳于髡曰:“求柴胡、桔梗於沮澤之中,則累世不得。”《莊子》:藥者堇也,雞{廣雍}也,豕零也。《韓非子》:此味非飴蜜也,必葶藶、苦菜也。《呂氏春秋》:仲夏之月,半夏生,又兔絲非無根也,茯苓是也。宋玉《招魂》:白芷生。《淮南子》:地黃主屬骨,甘草主生肉。又亂人者,芎之與藁本也,蛇牀之與蘼蕪也。又蛇牀似蘼蕪而不能芳。王褒《九懷》有疑冬生,劉向《九嘆》有筐澤瀉以豹享,王充《論衡。言毒篇》有巴豆、野葛,食之殺人。皆藥名之見於文者。而以之入詩甚少。如張籍《答鄱陽客》詩:“江皋歲暮相逢地,黃葉風前半夏枝。”柳子厚:“蒔藥閒庭延國老,開尊虛室值賢人。”國老,甘草也。雍陶詩:“村園門巷多相似,處處春風枳殼花。”姜堯章詩:“土肥抽盡宿沙苗。”陳白沙詩ㄓ:“恰到溪窮處,村村積殼花。”楊夢山詩:“常記任家亭子上,連翹花發共銜杯”。此不過興會所觸,偶拈入詩,非專以鬥巧也。乃有專以此見奇者,陸龜蒙有“烏啄蠹根回”及“斷續玉琴哀”之句,實始濫觴。沈括謂“烏啄”乃“烏喙”之訛,藥中只有續斷,無斷續也。《溫公詩話》:陳亞郎中以藥名爲詩至百首,如“風雨前胡夜,軒窗半夏涼。”“棋怕臘寒呵子下,夜嫌春暖宿紗裁。”又《詠上元夜遊人》雲:“但看車前牛領上,十家皮沒五家皮。”《贈乞雨自曝僧》雲:“不雨若令過半夏,定應曬作葫蘆巴。”又《詠白髮》雲:“若是道人頭不白,老君當日合烏頭。”元人陳孚亦有交趾驛作藥名詩:“長空青茫茫,大澤瀉月色。史君子何來,山椒遠於役。虎狼毒草叢,淚如■水滴。更苦蔘與商,骨肉桂海隔。問天何當歸,天南星漢白。”皆遊戲筆墨,頗亦可喜。《客中閒集》亦有“四海無遠志,一溪甘遂習心之句。

○拆字詩南宋人《苕溪集》有拆字詩一首:“日月明朝昏,山風嵐自起。石皮破仍堅,古木枯不死。可人何當來,意若重千里。永言泳董鶴,志士心未已。”

○口吃詩《寓簡》載劉元父《嘲喫者》雲:“本是昌家,又爲非類。但有雄聲,惟聞艾氣。”謂周昌、韓非、楊雄、鄧艾也。此但取口吃故事,非口吃詩也。王阮亭《池北偶談》載文太青《戲作口吃詩》雲:“結子向客苦哆口,添慄筆蜜手柳酒。”按此事見《墨客揮犀》:鳳州三出手柳酒,宣城四出漆慄筆蜜。皆土產也。然口吃詩不自文太青始,唐姚合有《葡萄架》詩,雲:“萄藤洞庭頭,引葉漾盈搖。皎潔鉤高掛,玲瓏影落察。陰煙壓幽屋,密夢冥苗。清秋青且翠,冬到凍都凋。”又《冷齋詩話》載東坡有口吃詩云:“江干高居堅關扃,耕犍躬駕角掛經。孤航系舸菰茭隔,笳鼓過軍雞狗驚。解襟顧影各箕踞,擊劍高歌幾舉觥。荊笄供膾愧攪聒,乾鍋更戛甘瓜羹。”可見遊戲筆墨,古人已有之。至如謝在杭與徐興公《贈口吃孝廉》之作,謝二首雲:“綠柳龍樓老,林蘿嶺路涼。露來蓮漏冷,雨淚落劉郎。”“黎嶺連連路,蘭陵累累樓。流離憐冷落,郎輦懶來留。”徐一首雲:“留戀蘭陵令,淋漓雨淚流。嶺蘿涼弄瀨,路柳綠連樓。”此又太青之後踵爲之者也。

○雙關兩意詩古樂府:“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石闕生口中,銜悲不能語。”《子夜歌》雲:“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讀曲歌》雲:“芙蓉腹裏萎,蓮子從心起。”唐詩如“高山種芙蓉,復經黃櫱塢。”“未得一蓬時,流離嬰辛苦。”“窗外山魈立,知渠腳不多。”“二更機底下,摸著是誰梭。”“玉作彈棋局,心中最不平。”又劉禹錫詩:“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也有情。”“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未知。”李義山《無題》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陸龜蒙“旦日思雙履,明時願早諧”。皮日休“莫言春繭薄,猶有萬重絲。”又《珊瑚鉤詩話》:“碧藕連根絲不斷,紅櫱著子薏何多。”又東坡“蓮子劈開須見薏,楸枰著盡更無棋。”“破衫卻有重縫處,一飯何曾忘卻匙。”趙彥村注云:此吳歌格,借字寓意也。薏與意,棋與期,縫與逢,時與匙,俱同音也。又東坡在黃州書一聯雲:“葑草尚能攔浪,藕絲不解留蓮。”亦用此體。高季迪《竹枝詞》:“春衣未織機中錦,只是長絲那得縫。”亦以絲借作思,縫借作逢也。元人徐夢吉《西湖竹枝詞》雲:“莫爲採蓮忘卻藕,月明風定好回船。”借藕作偶也。

○壽詩、輓詩、悼亡詩壽詩、輓詩、悼亡詩,惟悼亡詩最古。潘岳、孫楚皆有悼亡詩,載入《文選》。《南史》:宋文帝時,袁皇后崩,上令顏延之爲哀策,上自益“撫存悼亡,感今懷昔”八字,此“悼亡”之名所始也。《崔祖思傳》:齊武帝何美人死,帝過其墓,自爲悼亡詩,使崔元祖和之。則起於齊、梁也。葉水心《題蜀僧北澗集》雲:“集中有上生日詩,不可傳於後。”是宋時猶以稱壽詩爲戒。郎仁寶雲:輓詩盛於唐,非無交而涕也。壽詩盛於宋,漸施於官府,亦無未同而言者。亦見《懷麓堂詩話》。近時二作,不論識與不識,轉相徵求,動成卷帙,可恥也。《空同》、《大復集》中少之,此過人矣。

○帖子詞宋時八節內宴,翰苑皆撰帖子詞。如歐陽公、司公溫公集中皆有之。《丹陽集》載春帖子詞尤多。如蘇子容雲:“璇霄一夕斗杓東,瀲灩晨曦照九重。和氣黃風摩蓋壤,競消兵甲事春農。”鄧伯溫雲:“晨曦瀲灩上簾櫳,金屋熙熙歌吹中。桃臉似知宮宴早,百花頭上放輕紅。”蔣穎叔雲:“昧旦求衣向曉雞,蓬萊仗下日將西。花添漏鼓三聲遠,柳吹春旗一色齊。”梁君貺雲:“東方和氣鬥回杓,龍角中星轉紫霄。聖主問安天未曉,求衣親護紫宸朝。”皆莊麗可誦,見太平景象。乃明成化中,編修黃仲昭,檢討莊昶不肯上元霄詞,且上疏論列以去。按《宋史》:鄒浩爲教授,範純仁託撰致語,浩不肯。純仁曰:“翰林學士嘗爲之。”浩曰:“翰林學士則可,祭酒司業則不可。”致語與帖子詞同類,是浩亦未嘗以翰林爲不可撰也。況高季迪詩云:“去歲端陽直禁闈,新題帖子進彤扉。”則明初猶有此例,而仲昭等並不知,其不學甚矣。潤色太平,翰林本職,歐陽、司馬何害其爲名臣,亦何損於朝政乎?

○口號杜詩有題曰:“口號”者,如《晚行口號》之類。然梁簡文帝有《和衛尉新渝侯巡城口號》詩,唐張說有《十五夜衙前口號》詩,則不始於杜也。

○元韻、原韻近代詞章家和朋友詩則曰原韻,和御製詩則曰元韻,蓋取元音之元以示尊崇,不知原韻本應作元韻,並非假借也。元者本也,本來曰元來,班固《兩都賦》“元元本本”是也。若原字則原蠶、原廟,皆作再字解,初無所謂本來之義,不知何以遂替元字。顧寧人《日知錄》謂:洪武中,臣下有稱元任官者,嫌於元朝之元,故改此字。然則昔以元爲本字,而以避嫌改爲原。今反以原爲本字,而以應制特改爲元。古今事物遷流、隨世轉移者,固非一端,即此可類推也。○即席宋武帝延後進二十餘人,置酒賦詩。蕭介染翰即成,文不加點。臧盾以詩不成罰酒一斗,盾飲盡,言笑自若。帝曰:“臧盾之飲,蕭介之文,皆即席之美也!”《南史》:梁武帝制武宴詩三十韻示羊侃,侃即席上應詔。後世即席賦詩本此。○古詩別解“人生不滿百”,謂行樂當及時也。《新唐書》:李石對文宗曰:“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畏不逢時也。晝短苦夜長,暗時多也。何不秉燭遊,勸之照也。”則此詩又作勸勵解。曹孟德樂府:“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當”字今人作宜字解,然詩與“對”字並言,則其意義相類。《世說新語》王長史語“不大當對”,言其非敵手也。元微之《寄白香山書》有“當花對酒”之語。《學齋佔嗶》載《古鏡銘》有云:“當眉寫翠,對臉傅紅”,是當字皆作對字解,曹詩正同此例。今俗尚有“門當戶對”之語。

○陶詩甲子紀年自《宋書》及《南史》暨五臣《文選注》謂陶淵明詩自晉義熙以後皆題甲子,後世遂仍其說。(《宋書。陶淵明傳》雲:自以曾祖晉世宰相,恥復屈身異代,自宋高祖功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義熙以前則書晉年號,永初以後惟書甲子而已。)王新城《池北偶談》獨引傅平叔《辨陶詩》中凡題甲子者十,皆是晉年,何得先棄司馬家年號而予書甲子,以爲此論發前人所未發。不知《宋景濂集》已有此論。景濂《跋淵明像》雲:其詩中甲子始於庚子,迄於丙辰,凡十有七年,皆晉安帝時作,初不聞題隆安、義熙之號。至其《閒居》詩有“空視時運傾”,《擬古九章》有“忽值山河改”之語,必宋受禪之後,乃反不書甲子,何也?是此己論發自金華。又按謝枋得《碧湖雜記》謂:治平中,虎丘僧思悅編淵明詩,謂題甲子者始庚子迄丙辰,凡十有七年,皆晉安帝時作。至恭帝元熙二年庚申,宋始受禪,自庚子至庚申蓋二十年,豈有宋未受禪而予題甲子之理?《曾裘父詩話》及郎仁寶《七修類稿》亦主其說。然則此論南宋時已有之,並不自金華始也。疊山又謂:劉裕自庚子得政後,晉室大權盡歸相府。淵明自庚子後即題甲子者,蓋逆知未流必至於此也。此說又巧爲附合耳。後人有效而行之者,南唐自顯德五年用中原正朔,士大夫以爲恥,碑文但書甲子(見《懶真子》)。又歸德人趙俊,僞齊劉豫時卻聘不仕,凡家書文字不用豫僭號,但書甲子(見《宋史》本傳)。

○杜詩金蝦蟆杜詩“坡陀金蝦蟆,出見蓋有由。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蚪。”錢注引《酉陽雜俎》所載月光屬林化金背蝦蟆事,以爲月者陰精,后妃之象,託喻貴妃之暱祿山也。按《瀟湘錄》:唐高宗患頭風,宮人穿地置藥爐,忽有蝦蟆躍出,色如黃金,背有朱書“武”字。宮人奏之,帝驚異,命放苑池。則杜詩所詠,正此實事,而非如注家所云也。

○乞爲奴《哀王孫》篇“但道困苦乞爲奴”,論者謂極言流離之苦,不知亦有所本。《南史》:齊建安王子真,明帝遣裴叔業就典籤柯令孫殺之。子真走入牀下,令孫手牽出之,叩頭乞爲奴。又河東王鉉,亦爲明帝所害,聞收者至,曰:“死生命也,終不效建安乞爲奴而不得。”遂仰藥卒。《梁武陵王紀》:太子圓照被收,謂陸法和曰:“願爲公作奴。”法和叱遣之。北齊樂陵王百年,爲武成帝所害,將死,曰:“乞命願與阿叔作奴。”此皆王子王孫事,少陵詩正本此,乃益見其使事之精核也。

○李義山《詠史》詩李義山《詠史》詩:“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按《韓詩外傳》:戎王使由余於秦穆公,問以得失之要,對曰:“古有國者,未嘗不以恭儉也;失國者,未嘗不以驕奢也。”義山之詩蓋本此,不得以其明白易曉,遂以爲無來歷也。

○唐彥謙《長陵》詩唐彥謙《長陵》詩:“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壞〔按今作”А“〕。”葉石林謂一壞可去“土”字,三尺不可去“劍”字。按《漢書。高帝紀》:上曰:“吾以布衣題三尺取天下,豈非今命乎?”鹿門此詩,正用《漢書》成語,非杜撰也。

○聶夷中詩聶夷中《傷田家》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學齋佔畢》引之,以爲最得風人之體。但二月安得有絲,當是傳寫之誤耳云云。不如此正所謂“醫瘡、剜肉”也。蓋二月絲未出,五月谷未登,而迫不及待,則予指將來所出之絲谷以售人錢,正如陸宣公疏所云“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也。今裏俗有亦有如此者。

○紫宋鄭毅夫《送程公闢出守會稽》詩:“雪急紫催玉勒,日長青瑣聽董弦。”方回注:紫,虜中館名也。陳繼儒《枕譚》則引《晉書。載記》慕容氏邑於紫之野,謂詩意以慕容比遼,而謂方回注出於臆見。楊用修亦引此,以爲是時遼、宋方睦,故臣下贈答之詩亦不涉譏刺,而方虛谷以爲館名,乃妄猜之詞耳。按《新唐書。地理志》:平州有十二戍,一日紫,亦見《五代史。四夷附錄》。而《張守傳》討契丹次紫蒙川,大閱軍實。紫之爲邊戍久矣。《宋史。章頻傳》:頻爲刑部郎中,使契丹,至紫館,卒。契丹遣內侍就館奠祭。則紫實館名也,注者非誤,而眉公及用修轉失之耳。韓琦《安陽集》有《紫遇風》詩:“草白風長暮驛賒,朔風終日起平沙”之句,益知紫爲遼地名,而非必援引慕容故事也。

○東坡詩詠三良東坡《鳳翔》詩云:“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橫。”《和陶詠三良》亦云:“此生太山重,忽作鴻毛遺。三子死一言,所死良已微。”是蓋以三良之死爲出於自殉,而非穆公之亂命也。按《漢書。匡衡傳》“秦穆貴信而士多死”,應劭注云:公與羣臣飲酒酣,公曰:“生共此樂,死共此哀。”奄息、仲行、釒鹹針虎許諾。及公薨,皆從死。魏人《哀三良》詩亦云:“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殘。生時等榮樂,既歿同憂患。”坡詩實本諸此。楊循吉亦謂穆公不殺敗軍之三將,豈有以三良爲殉之理,則又本東坡之說。

○《赤壁賦》洞簫客東坡《赤壁賦》“客有吹洞簫者”,不著姓字。吳匏庵有詩云:“西飛一鶴去何祥,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行石刻舊曾藏。”據此,則客乃楊世昌也。按東坡《次孔毅父韻》:“不如西州楊道士,萬里隨身只兩膝。”又云:“楊生自言識音律,洞簫入手清且哀。”則世昌之善吹簫可知。匏庵藏帖信不妄也。按世昌,綿竹道士,字子京。見王注蘇詩。

○陳季常陳季常作龜軒,坡贈詩云:“聞君開龜軒,東欄俯喬木。人言君畏事,欲作龜頭縮。”此但言其謝絕塵事耳,於懼內無涉也。後人因坡又有《戲季常》詩云:“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王注云:有王者,字達觀,爲坡言:“季常妻柳氏最妒,每季常設客有聲妓,則柳氏以杖擊壁大呼,客爲散去。”於是傳奇家演其事,至極可笑。而近世諱言龜者,並附會以此爲事始。然坡《別季常》詩云:“家有紅頰兒,能唱綠頭鴨。”是季常有歌妓也。“閉門弄添丁,哇笑雜呱泣。”是季常本有子也。亦何至如傳奇之穢褻哉!

○元遺山詩多複句古來詩人佳句,罕有重出者,惟任《別謝言揚》詩“詎念耋嗟人,方深老夫託。”又《報劉孝綽》詩“詎慰耋嗟人,徒深老夫託。”宋《和御製,與張說、源乾曜同日上官,命宴都堂,賜詩應制》中有“聖酒江河潤,仙文象緯舒”之句,而《和聖制送張說巡邊》內亦有“聖酒江河潤,天詞象緯明”,但改三字耳。許渾《京日寄友人》詩有“一尊酒盡青山暮,千里書回碧樹秋”之句,而《郊園秋日寄友》詩又用之。《呈郭少府》詩有“江村夜漲浮天水,澤國秋生動地風”之句,而《漢水傷稼》又用之。《送僧歸桂州》詩“楚客送僧歸桂陽,海門帆勢極瀟湘。碧雲千里暮愁合,白雪一聲春思長”,而《和劉三複送僧》詩亦用此四句,但改“桂陽”爲“故鄉”耳。蘇東坡亦間有複句,如《邇英拜賜御書》有云“捷書夜到甘泉宮”,而《洮西報捷》詩亦云“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到甘泉宮。”又“前生自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一聯,既用於《答周循州》詩內,又用於《贈虔州術士謝晉臣》詩內,但贈謝詩換“自是”爲“恐是”耳。趙秉文《滏水集。濟源絕句》雲“樹映樓臺水映空,溪容林意兩溶溶。夏山如醉無人畫,遠處微茫近處濃”,《題劉德溫湖山豐夏圖》又云“遠處微茫近處濃,岸容林意兩溶溶。夏山如醉無人畫,更倩劉郎作幾峯。”此皆詩句之復出者。然此外亦不多見,惟元遺山複句最多。如《懷州晚望少室》雲:“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重九後一日作》雲:“重陽擬作登高賦,一片傷心畫不成。”《題家山歸夢圖》雲:“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雪香亭雜詠》十五首內有云:“賦家正有蕪城筆,一段傷心畫不成。”《玄都觀桃花》雲:“人世難逢開口笑,老夫聊發少年狂。”《同嚴公子東園賞梅》雲:“佳節屢從愁裏過,老夫聊發少年狂。”《此日不足惜》篇:“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高吟大醉窮朝晡。”《送李參軍北上》詩內又有“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綵衣起舞春衤闌斑”。《桐川與仁卿飲》一律:“風流豈落正始後,詩卷長留天地間。”《題梁都運所得故家無盡藏詩卷》亦有此聯。《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雲:“兩都秋色皆喬木,三月阿房已焦土。”《存沒》一首又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代名家不數人。”《答樂舜之》雲:“兩都喬木皆秋色,耆舊風流有幾人。”《東山四首》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著千金買范寬。”《胡壽之待月軒》詩又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卻坡詩說右丞。”《錢過庭煙溪獨釣圖》:“綠蓑衣底元真子,不解吟詩亦可人。”《息軒秋江捕魚圖》又有“綠蓑衣底元真子,可是詩翁畫不成。”《台山十詠》內有云:“惡惡不可惡惡可,未要雲門望太平。”《贈劉君用可庵二首》內一首雲:“惡惡不可惡惡可,笑殺田家老瓦盆。”次首雲:“惡惡不可惡惡可,大步寬行老死休。”《寄希顏》末句“共舉一杯持兩螯。”《送曹壽之平水》亦用此句作結。此複句之最多者也。自後惟薩天錫《題揚州驛》三四一聯雲:“寒砧萬戶月如水,塞雁一聲霜滿天。”而《雁門集》中有《過廣陵驛》一首,又將此二句作五六一聯,但改“塞雁”作“老雁”耳。又成廷《次李希顏述懷韻》領聯雲:“諸公莫誚王夷甫,我輩終慚管幼安。”《寄江西宋子與令尹》詩又以此二句作結,但改“誚”爲“責”、“終”爲“深”耳。至高季迪而複句又多,如《飲韻西園公詠梅》有云:“春後春前曾獨採,江南江北每相思。”而《和衍師詠梅》第三首亦有此二句,但改“採”爲“看”耳。《次韻陳留公見貽湖上之作》有云:“葉應隨鳥散,山欲趁波流。”《月夜遊太湖》排律內亦有此二句,則並一字不換。《晚尋呂山人》有云:“君家最可認,隔樹有書聲。”《題徐山人畫贈內弟周思恭》亦云:“君家還可認,爲有讀書聲。”《送思上人》有云:“野飯晨留鉢,城鍾夜到船。”《送衍師》亦云:“村中乞米晨留鉢,城外聞鍾夜泊船。”雖化五言爲七言,亦未換意。《詠樵》有云:“伐木驚禽起,穿雲畏虎過。”又一首《詠樵》雲:“穿雲衝過虎,伐樹起棲禽。”查初白《敬業堂集》卷九《送陳仲夔句》有云:“殷勤百里猶相送,萬疊西山一故人。”卷十一中《出都別親友》詩云:“京華回首無多戀,萬疊西山幾故人。”又卷九《氵郭縣晚泊》詩云:“春水如油滑上篙。”十二卷《渡太湖》詩又云:“秋水如膏滑上船。”此亦詩之重出者也。

○劉後村詩多用本朝事詩人有直詠本朝事者,如《長恨歌》、《連昌宮詞》之類,自古已然。杜少陵《贈韋左丞》詩:“李邕求識面,王韓願卜鄰。”《答張舍人》詩:“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來賜自盡,氣豪直阻兵。”《寄劉伯華》詩:“學並盧王敏,書偕褚薛能。”又《封氏聞見記》:範液命蹇,作詩曰:“南遊李邕死,北望守殂。”時液欲謁二人,會己死,故云。此皆直用時事,非以當數典也。若以本朝事作詩料,以供驅使,則唐以前無之,即唐人亦罕見。惟《摭言》載令孤文公表薦張祜詩三百首,乞付中書門下,值元稹在相位,奏黜落之。祜以詩自悼曰:“賀知章口徒勞說,孟浩然身更不疑。”羅隱《湘南春日》詩:“洛陽賈誼自無命,少陵杜甫兼有文。”此已開其端。及東坡詩:“欲問君王乞符竹,但愁無蟹有監州。”此用錢昆少監語。昆亦宋初人,此爲本朝人用本朝人事,然尚未多見。至南宋,則楊誠齋有“司馬要爲元起,西樞正坐壽皇知”,“細參六一泉中味,故有涪翁句子香”,“東坡玉糝真窮相,中國如今相司馬”,“鄭花不得半山句,卻參魯直稱門生”之類。陸放翁有“酒僅三蕉葉,琴才一履霜”,(自注:東坡飲三蕉葉,範文正好琴,僅能彈《履霜》一曲,時謂之范履霜。)又“委轡看山無鐵獺,拾樵煎茗有青猿”,(自注:梅聖俞馬名鐵獺,王元小童名青猿。)“元大蘇逝不返,慶曆小范今誰知”之類,竟以供驅使矣。而尤專以此見長者,莫如劉後村。《池北偶談》已爲略摘數條,如“煉句豈非林處士,鬻書莫是穆參軍”,“艱虞夷甫方謀窟,老懶堯夫少出窩”,“未愛潘郎呼作友,便教米老拜爲兄”,“山房惜未從公擇,書局會聞擬道原”,“立志如歐母,生兒似富公”,“野人只說羹芹美,相國安知食筍甘”,“事先白傅求閒日,銜似溫公約史年”,“公閒去伴種司諫,我懶思尋靖長官”,“清於坡老遊杭市,儉似乖崖在劍州”,“軍皆歌範老,民各像乖崖”,“賈董奇才無地立,歐蘇精鑑與人同”,“安知李チ薦揮門外,不覺劉幾入彀中”等句。然後村用本朝事不止此數十聯也,今更添摘於此。《哭季父寂靜翁》雲:“涪翁舊傳七分正,邵子先天一畫無”。《和張簡簿尉》雲:“務觀可教供史草,補之不會作宮梅。”《用王去非韻》雲:“素無沂國三場志,曾有西山一瓣香。”《次王實父》雲:“早亦曾譏秦氏者,晚爲與議濮園人。”“向來曾上慶曆頌,老去甘爲元人。”《自和詩》雲:“侍讀自無遷府分,中丞還有坐船時。”(自注:梅詢侍讀捫其足曰:“是中有鬼,使我不至宰相。”舒去國,僱客舟歸。)“鍾阜解仇無宿憾(荊公與呂吉甫解仇),荊江感事有新吟(山谷有《荊江書事十絕》)。”《蔡偉叔講書》雲:“舉揚霽月光風易,箋註先天太極難。”《挽王華甫》雲:“潁濱碑玉局,曲阜狀南豐。”《答梁文柏》雲:“柳永詞堪腔裏唱,劉義詩自膽中來。”《晚湯仲甫》雲:“零落歐門士,消磨濮議人。”《感昔》雲:“旁無公議扶種李,中有流言沮範韓”,“生前上亦知強至,死後人方誄尹洙。”《書感》雲:“欲招程子看通典,兼起歐公講繫辭。”《先儒》一首雲:“康節易傳於隱者,濂溪學得自高僧。”《挽湯仲甫》雲:“樗老徒書局,徂徠不諫官。”《哭孫季蕃》雲:“相君未識陳三面,兒女多知柳七名。”《懷會景建》雲:“碎版一如坡貶日,蓋棺不見檜薨年。”《題宋謙父詩卷》:雲“蘇氏舊稱小坡賦,秦家晚重少章詩。”《甲辰書事》雲:“往昔曼卿曾奪敕,後來同甫竟成名”,“範老登科猶別姓,餘公應舉亦更名。”《送實之ヘ廬陵》雲:“似開黃谷登迂叟,且向清源訪醉翁”,“黃本何堪處秦觀,白麻近已拜申公”,“愛蓮亦既見君子,看竹不須通主人。”《答李元善》雲:“平生陳無已,白首空吟債。未嘗交馬呂,況肯見章蔡。”單句如《石塘感舊》雲:“夜來一段佳風月,不見堯夫只見窩。”《上巳》雲:“頗思攜鶴訪孤山。”《村墅》雲:“堯夫生死太平時。”《別敖器之》雲:“當日烏臺要堪詩。”《贈豫知子》雲:“妙似堯夫測牡丹。”《題陳霆詩卷》雲:“後有荊公選百家。”《送趙信州》雲:“虹貫元章載畫舟。”《挽連夫人》雲:“瀧阡新刻豐碑妙。”如此之類,不一而足,其意固在爭新,然以本朝事作詩料,運用究欠穩重,後村之亦少有此體也。惟周密以莫子山饌客不反樑棟,爲棟所訐,謂其作詩有譏訕語,遂入獄。後歸病死,密輓詩雲:“秦邸獄成杯酒裏,烏臺禍起一詩間。”其法似仿後村。至楊鐵崖《湖州作》有云:“得句時過張外史,學書不讓管夫人。”李空同《盜賊》一首雲:“密邇千斤竹查嶺,不聞滿四石頭城。”此亦直敘時事,與後村之用作詩料者不同。

宋人不惟詩用本朝事,即四六亦然。謝疊山有《謝丞相免追算公賞錢糧啓》雲:“使稼軒之帑屢空,無辭於罰;若師魯之錢公使,當辨其冤。”(引用辛稼軒、尹師魯故事。)

○孫ナ詩明董轂《碧裏雜存》載:孫ナ爲藍玉題畫,被誅,臨刑口占雲:“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太祖聞之,曰:“有此好詩而不奏,何也!”遂誅監刑者。按此詩乃五代時江爲所作。爲,建州人,值王氏國亂,其友欲亡奔江南,爲爲草投江南表。其友未出境被擒,搜得稿,遂並收爲。爲臨刑詞色不撓,曰:“嵇康之死也,顧日影而彈琴。今琴則不暇彈,賦一詩可矣。”乃索筆爲詩曰:“衙鼓驚人急,西傾日易斜。黃泉無旅店,今夜宿誰家。”事見潯陽陶嶽所撰《五代史補》第五卷。今乃移之仲衍,何耶?豈仲衍被刑時誦此詩以寓哀,聞者不知,遂以爲仲衍自作,而董轂因記之耶?朱竹《明詩綜》不載此事,自是有識。《明史》於《ナ傳》但云:“臨刑賦詩,長謳而逝”,而不載其詩句,較爲不露。然曰“臨刑賦詩”,似亦詩爲ナ自作也。王鏊《震澤紀聞》:王樸杵旨,太祖命斬於市。樸臨死作詩,既殺後,行刑者覆命,上惻然問:“樸死何言?”以詩聞之。上曰:“彼有片言,亦當以聞,況詩耶!”行刑者數人俱坐死。據此,則又是王樸事。

○李夢陽詩重韻韓昌黎《郾城聯句》雲:“兩廂鋪氍毹,五鼎調勺藥。”又云:“但擲僱笑金,仍祈卻老藥。”一首乃用二“藥”字。袁文雲:前藥字本《子虛賦》中“勺藥之和具而後御之”,勺音酌,藥音略也。後藥字乃如字也。則宇雖同而音義各別,固不妨兩押。李夢陽《送徐子將適湖湘》有云:“長安繡陌行麒麟,”末句又云:“歸來著書追獲麟。”兩麟字,無兩音兩義。

○王阮亭柳墓詩王阮亭謂儀真柳屯田墓,其地名仙掌,故其《真州》詩內有“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爲吊柳屯田”之句。然曾達臣《獨醒志》謂柳耆卿死,葬於棗陽縣花山,遠近詞人每遇清明日,多載酒飲於其墓側,謂之吊柳會。則柳墓在襄陽,不在真州也,阮亭或未深考耳。

○古今人詩句相同古今人往往有詩句相同者。《庚溪詩話》雲:趙紫芝有“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之句,餘讀《文苑英華》所載唐詩,此二句皆已有之,但不作一處耳。唐僧詩河分岡勢婁,春入澆痕青“,一僧嘲其蹈襲,雲:”河分風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偷古句,古人詩句犯師兄。“蓋皆以剽竊爲戒。金趙秉文詩多犯古人句,李屏山序其集雲:”公詩往往有太白、樂天語,某輒能識之。“亦陰誚其襲用前人語也。然如”河分岡勢“、”春入燒痕“,本非一人之詩,而掇拾作聯,亦未爲不可。而行墨間興之所至,偶拉入前人詩一二句,更不足爲病也。惟全用一聯、一首,略換數字,此則不免剽竊之誚。今按庾信詩”地中鳴鼓角,天上下將軍“,而駱賓王賦有云”隱隱地中鳴鼓角,迢迢天上下將軍。“陰鏗詩”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而王維詩有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薛據詩”省闥開文苑,滄浪學釣舟“,而杜甫詩有云”獨當省署開文苑,兼從滄浪學釣舟。“白居易《寄元九》詩”百年夜分半,一歲春無多“,而黃魯直詩有云”百年中半夜分去,一歲無多春暫來。“羅隱《隴頭水》詩云”借問隴頭水,年年恨何事。全疑嗚咽聲,中有徵人淚“,而於詩亦云”借問隴頭水,終年恨何事。深疑嗚咽聲,中有徵人淚。“唐詩”忍以浮雲看世代,悲將流水照鬚眉“,而劉青田《題太公釣渭圖》有云”浮雲看世代,流水照鬚眉。“此皆不得謂非抄襲也。又楊鐵崖樂府《中湖龍姑曲》有”湖風起,浪如山,銀城雪屋相飛翻。白鼉豎尾月中泣,倒卷君山輕一粒。浪花拍碎岳陽樓,萬斛龍驤半空立“等句,而張思廉和其曲亦云:”洞庭八月明月寒,湖龍捧出玻璃盤。湖風忽來浪如山,銀城雪屋相飛翻。白鼉樹尾月中泣,倒卷君山輕一粒。浪花拍碎回仙樓,萬斛龍驤半空立“,但起處稍不同耳。今各刻集中,豈本張作,經鐵崖刪改,後人遂各刻其集耶?又虞道園《挽文丞相》詩有”子房本爲韓仇出,諸葛寧知漢祚移“,而楊鐵崖《洪武初不赴召作》詩亦有”子房本爲韓仇出,諸葛寧知漢祚開“,全用其句。別本雲:”商山本爲儲君出,黃石終期孺子來。“豈鐵崖知襲用前人之非,後乃改之耶?顧俠君謂:鐵崖豔詩有全寫韓冬郎句者,英雄欺人,不可爲訓。蓋謂此也。又元人李孝光《墨海》詩:”孤山招得老逋魂,白鶴歸來楚雲黑“,而同時成廷亦有《墨梅》詩云:”三生石上見逋仙,獨鶴歸來楚雲黑。“此亦明是相襲。至如宗楚客有”日映屋巖圖畫色,風搖雜樹管絃聲“之句,而杜少陵”絕壁過雲開錦繡,疏鬆隔水奏笙簧“似之。白香山有”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之句,而蘇東坡”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醉紅“亦似之。又放翁詩”西風吹散朝來酒,依舊衰顏似葉黃“,元人詩”貌似葉紅都被酒,頭如雪白也簪花“,此又脫胎變化,另出爐錘,使人不覺其運用之妙。又元遺山《感金哀宗入蔡州》詩:”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蝨空悲地上臣“,同時李俊民有《襄陽變後》詩”蛟龍不是池中物,燕雀休嗤壟上人“,亦指蔡州亡國事,似亦相襲,然各極對偶之妙。

○詩作け噱詩人有以佳句得名者,如趙嘏之“長笛一聲人倚樓”,而人稱爲“趙倚樓”也。鄭谷之詠鷓鴣,有“花落黃陵廟裏啼”,而人稱爲“鄭鷓鴣”也。鮑當以孤雁詩謁薛映尚書,有“不惜充君庖,爲帶邊城信”,薛大稱賞,而稱爲“鮑孤雁”也。謝無逸詠蝴蝶,有“江天春晚暖風細,相逐賣花人過橋”,而稱爲“謝蝴蝶”也。韋莊遇黃巢之亂,作《秦婦吟》雲“內庫燒爲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時稱爲“秦婦秀才”也。許棠有洞庭詩最工,人稱爲“許洞庭”也。範鎮嘗作《長嘯卻敵賦》,後嘗使遼,人稱爲“長嘯公”也。賀鑄字方回,有“江南梅子”之句傳播人口,人稱爲“賀梅子”也。應子和“臘炬短燒紅”,“風過落花紅”,“兩岸夕陽紅”,而稱爲“三紅秀才”也。梅聖俞以詠河豚詩最工,而稱爲“梅河豚”也。劉一止以曉行詩得名,稱“劉晚行”也。參寥僧有“隔林彷彿聞機杼,知有人家住翠微”之句,後東坡在黃州,州之士大夫問坡曰:“聞有詩僧相從,豈即‘隔林彷彿聞機杼’者乎”?坡謂參寥曰:“此和尚七字號也。”元人錢塘張叔夏以春水詞得名,人呼爲“張春水”,前明袁海叟因白燕詩“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稱爲“袁白燕”。張燦爲學士聯句,得單字,有“細雨斜飛燕子單”之句,馬端嘯呼爲“燕子單”。學士崔不雕因“黃葉聲多酒不辭”之句,王新城稱爲“崔黃葉”。此皆以詩句得美名也。亦有以詩作け噱者。《古今詩話》:張昌齡謂蘇味道曰:“某詩所以不及相公者,爲無銀花合。”蓋以蘇《元夕》詩有“火樹銀花合”之句也。蘇答曰:“某所以不及相公者,爲無金銅丁。蓋以張《贈張昌宗》詩有”昔日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之句也。李義山詩”鏤月爲歌扇,裁雲作舞衣。自憐迴雪態,好取洛川歸。“有棗強尉張懷慶加爲七字句:”生情鏤月爲歌扇,出性裁雲作舞衣。照鏡自憐迴雪態,來時好取洛川歸。“人謂”活剝張昌齡,生吞郭正一。“《摭言》:白樂天剌蘇,詩人張祜來謁。白曰:”久欽君款頭詩。“愕然。白曰:”鴛鴦鈿帶拋何處,孔雀羅衫付阿誰。非款頭耶?“祜微笑仰答曰:”亦當記得舍人目連變。“白曰:”何也?“祜曰:”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非目連變耶?“又《北夢瑣言》:盧廷讓《哭邊將》詩曰:”牒多身上職,碗大背邊瘡。“人謂是打脊詩。又有人詩云:”窗下有詩留宿客,室中無事伴僧眠。“人以爲自落便宜詩。賈島《哭僧》詩云:”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時謂之燒殺活和尚。《抒情集》:周繇謂羅隱曰:”足下有女幛子詩極好。“隱不喻。繇曰:”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非女幛子耶?“隱大笑。曹唐《金陵佛寺》詩云:”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人謂之鬼詩。僧貫休《上蜀王建》詩有”萬水千山得得來“之句,建呼爲”得得和尚“。《劉貢父詩話》:韓昌黎《贈玉川子》詩曰:”少室山人索價高,兩以諫官徵不起。“又曰:”先生抱才須大用,宰相未許終不仕。“王子直謂:”韓與處士作牙人商度物價。“《六一詩話》記聖俞嘗雲:有贈漁者曰:”眼前不見市朝事,耳畔惟聞風水聲“,或以爲此漁人患肝腎風。有詠詩者雲:”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或以爲此人失卻貓兒詩也。《百斛明珠》記杜默有”學海波中老龍,聖人門前大蟲“之句,謂此乃京東學究飲私酒,食脹死牛肉,醉飽而後發者。孫魴有《夜坐》詩”畫多灰漸冷,坐久席成痕“,沈彬謂田舍翁火爐頭語。《詩話總龜》:張文潛作《虎圖》詩云:”煩君衛吾寢,振此蓬蓽陋。坐令盜肉鼠,不敢窺白晝。“潘老雲:”卻是貓兒詩也。“《後山詩話》:白樂天”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非富貴人語,乃看人富貴者也。楊蟠《金山》詩云”天末樓臺橫北固,夜深燈火見楊州“,王平甫謂莊舍牙人解量四至。吳僧《錢塘》詩”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或謂分界堠子語也。程師孟作靜堂,題詩曰:”每日更忙須一到,夜深還是點燈來。“人以爲登溷詩。《悅生堂隨抄》:僧法海好作惡詩,郟從事序之曰:”昔小杜在老杜之下,今師又在小杜之下。“《直方詩話》:張文潛作大旱詩:”天邊趙盾益可畏,水底武侯方醉眠。“人以爲幾於湯Ь右軍也。昔有送熟鵝者曰”湯得右軍“。王荊公作《謝公墩》詩:”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名姓尚隨公。“人謂與死人爭地界。辛稼軒帥越,遣人招劉改之。改之在西湖有事,不及行,作詞答曰:”斗酒彘肩,醉渡浙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蘇公等,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照臺。諸人者,都掉頭不顧,只管傳杯。白雲天竺去來,畫圖裏,崢嶸樓觀開。看縱橫一劍,東西水繞;兩山南北,高下雲堆。逋曰不然,暗香疏影,只可孤山先探梅。蓬萊閣,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改之當以此語嶽侍郎倦翁,嶽曰:”詞句固佳,但恨無刀圭藥療君白日見鬼證耳。“裴說嘗作《杜工部墓》詩云:”擬鑿孤墳破,重教大雅生。“廖凝笑以爲掘墳賊。金人張翥有”西風了卻黃花事,不管安仁兩鬢秋“之句,人號爲”張子卻“。趙諷有”好景落誰詩句裏,蹇驢馱我畫圖中“,人稱爲”趙蹇驢“。

●卷二十五○年號重襲年號紀元自漢武始,上自朝廷,下至里社,書契記載,無不便之,誠千古不易之良法也。(按周厲王出居於彘,公卿相與和而修政,號曰共和。似此爲年號之始。又劉貢父《兩漢刊誤》雲:年號之起由漢武之元鼎始。吳仁杰雲:武帝即位,大率六年一改元,亦未有年號。至五元之三年,因有司言元宜以天瑞,不宜以一二數,乃追改一元爲建元,二元爲元光,三元爲朔,四元爲元狩,而五元尚未有名,帝意將有待也。明年寶鼎出,遂改爲元鼎,而以是年爲元鼎四年。)然歷世既久,而所取吉祥字止有此數,稍不詳考,未有不至重襲者。宋太祖號乾德,以爲自古未有。後於宮中見鏡,有“乾德四年”字,以問竇儀。儀奏曰:“蜀少主之號(王衍)。”儉之,果鏡自蜀中來,乃嘆曰:“宰相須用讀書人!”宋徽宗號建中靖國,中丞王覿謂建中乃唐德宗之號,當以德宗爲戒。宋孝宗嗣位初,擬改元重熙。汪應辰謂契丹嘗以紀年。而遼耶律資忠亦謂興宗不當用唐景福年號。是知時代久而年號多,最易相襲。今歷考各朝,不特此乾德、建中、重熙、景福之一二重出也。有正統之代襲用前代舊號者,有僭竊之主襲用前代舊號者,有僭竊之主彼此年號相同者,有正統之代與僭竊之號相同者。如漢武帝年號建元,而晉康帝、齊高祖亦俱號建元(劉聰、苻堅亦同)。漢宣帝號甘露,而魏高貴鄉公、吳主皓亦俱號甘露(苻堅亦同)。漢宣帝又號黃龍,而吳大帝亦號黃龍。漢光武帝號建武,而晉惠帝、晉元帝、齊明帝亦俱號建武(慕容忠、元顥亦同)。漢明帝號永平,而晉惠帝、後魏宣武帝亦俱號永平(李密、王建亦同)。漢章帝號元和,而唐憲宗亦號元和。漢安帝號永初,而宋武帝亦號永初。漢順帝號永和,而晉穆帝亦號永和(姚泓、乞伏慕末亦同)。漢衝帝號永嘉,而晉懷帝亦號永嘉。漢桓帝號永興,而晉惠帝、後魏明元帝亦號永興(冉閔、苻堅亦同)。漢桓帝又號永康,而晉惠帝亦號永康(乞伏熾盤、慕容寶亦同)。漢桓帝又號元嘉,而宋文帝亦號元嘉。魏明帝號太和,而晉海西公奕、後魏孝文帝、唐文宗俱號太和(石勒、李勢、楊溥亦同)。魏齊王芳號正始,而後魏宣武帝亦號正始。蜀後主號建興,而吳主亮、晉愍帝亦號建興(張元靚,李雄、慕容垂亦同)。吳主亮又號太平,而梁敬帝、遼聖宗亦俱號太平(馮跋、林士宏亦同)。晉武帝號泰始,而宋明帝亦號泰始。晉惠帝號永熙,而後魏太武帝亦號永熙。晉惠帝又號永安,而後魏莊帝亦號永安(沮渠蒙遜、夏主乾順亦同)。晉元帝號永昌,而唐豫王旦亦號永昌(李自成亦同)。齊明帝號永泰,而唐代宗亦號永泰。梁武帝號大同,而遼太宗亦號大同。陳後主號至德,而唐肅宗亦號至德。唐德宗號貞元,而金海陵王亮亦號貞元。唐昭宗號景福,而遼興宗亦號景福。遼道宗號大安,而金衛王允濟亦號大安。此皆後代年號與前代同者也。漢武帝號太初,而苻登、乞伏乾歸、禿髮烏孤、宋元兇劭亦俱號太初。漢宣帝號五鳳,而孫亮、竇建德亦俱號五鳳。漢哀帝號建平,而石勒、慕容望、慕容盛、慕容德、後魏京兆王元瑜亦俱號建平。漢章帝號建初,而李特、姚萇、李亦俱號建初。魏文帝號延康,而沈法興亦號延康。魏明帝號青龍,而北燕蘭汗亦號青龍。魏齊王芳號嘉平,而劉聰、禿髮亻辱檀亦俱號嘉平。晉武帝號咸寧,而呂纂亦號咸寧。梁簡文帝號大寶,而南漢劉釒長亦號大寶。北齊文宣帝號天保,而後梁蕭巋亦號天保。北齊後主緯號武平,而高紹義亦號武平。後周明帝號武成,而李希烈、王建亦俱號武成。唐太宗號貞觀,而夏主乾順亦號貞觀。唐豫王旦號載初,而安慶緒亦號載初。唐昭宗號天覆,而遼末回離保亦號天覆。唐昭宗又號天,而張士誠亦號天。唐昭宗又號大順,而張獻忠亦號大順。石晉高祖號天福,而遼末耶律淳亦號天福。漢隱帝號乾,而夏主仁孝亦號乾。宋英宗號治平,而徐壽輝亦號治平。此僭竊之主年號與前代同者也。劉聖公號更始,而慕容衝、乞伏乾歸亦俱號更始。孫皓號天冊,而董昌亦號天冊。孫皓又號天璽,而慕容亻雋俊亦號天璽。劉聰號麟嘉,而呂光亦號麟嘉。慕容覬號建明,而元奕、呂苟兒亦俱號建明。慕容垂號燕元,而慕容德亦號燕元。梁蕭棟號天正,而蕭紀亦號天正,遼末移刺窩斡亦號天正。蕭琮號廣運,而劉繼元、西夏元昊亦號廣運。史思明號應天,而朱Г、劉守光、夏主安全亦俱號應天。史思明又號順天,而董昌、郝儀亦俱號順天。王建號光天,而南漢劉玢亦號光天。此僭僞草竊之年號彼此相同者也。慕容永號中興,而齊和帝亦號中興(元郎亦同)。梁師都號永隆,而唐高宗亦號永隆(閩王曦亦同)。蕭號大定,而周靜帝、金世宗亦俱號大定。乞伏國仁號建義,而後魏莊帝亦號建義(楊難當亦同)。邢杲號天統,而北齊後主亦號天統(明玉珍亦同)。南漢劉Ζ號乾亭,而遼景宗亦號乾亭。南唐李景號保大,而遼天祚亦號保大。劉承鈞號天會,而金太宗亦號天會。南唐賊張遇賢,睦州賊方臘俱號永樂,而明成祖亦號永樂。夏主乾順號正德,而明武宗亦號正德。楊安兒號天順,元泰定帝子阿速吉八立數月,亦號天順,明英宗亦號天順。梁蕭莊、後魏元法僧皆號天啓,而明熹宗亦號天啓。此則建國立統之朝反與僭竊年號同者也。彼僭僞草竊之朝,疏漏荒略,不及詳考,層見覆出,固無足怪。若昇平之世,載籍具在,文士盈庭,乃亦何以漫無稽考若是?尤不可解者,前明之永樂、天順、天啓皆亂賊號也。以大一統之朝,偏襲用亂賊年號,更足貽笑千古矣。元順帝慕世祖之治,重紀至元,意雖出於法祖,然御史李好文已言:“年號襲舊,於古未聞。”(按晉惠帝號建武,晉元帝亦號建武。又唐高宗有上元之號,而肅宗亦號上元。是一朝二號相同,亦不始於元。)若後魏孝武之改元永興也,後以與先世明元帝同號,遂改永熙。桓玄初篡立,改年爲建始,以與趙王倫同號,遂改永始。而永始又王莽受封之年,乃改大享。西夏元昊建元開運,或告以石晉亡國之號,遂改廣運。以偏安閏位僭竊之朝,尚知檢避,有明諸臣乃反不如元魏、西夏,何也?蓋前代正統紀年載在史策,易於稽覈,至僭竊之號,則散見於他書,非如正史編年之可考,遂不覺暗合而不自和其陋耳。昔宋庠有《紀年通譜》,今已失傳。王應麟《玉海》所載頗詳,而宋以後無述。近日陳景雲有《紀元要略》,具載史代正史所紀年號。景雲子黃中,又增輯諸僭僞之國,頗爲該備。然於草竊盜賊所建僞號尚多遺漏,今撮錄各朝紀年及僭竊各年號,分列於後,庶覽者有所考焉。

○歷代正史編年各號漢武帝(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元封、太初、天漢、太始、徵和、後元)。昭帝(始元、元鳳、元平)。宣帝(本始、地節、元康、神爵、五鳳、甘露、黃龍)。元帝(初元、永光、建昭、竟寧)。成帝(建始、河平、陽朔、鴻嘉、永始、元延、綏和)。哀帝(建平、元壽。帝又以方士言,欲改太初元將四字,中止)。平帝(元始)。孺子嬰(初始)。

光武帝(建武、建武中元)。明帝(永平)。章帝(建初、元和、章和)。和帝(永元、元興)。殤帝(延平,又號元延,見《玉海》)。安帝(永初、元初、永寧、建光、延光)。順帝(永建、陽嘉、永和、漢安、建康)。衝帝(永嘉)。質帝(本初)。桓帝(建和、和平、元嘉、永興、永壽、延熹、永康)。靈帝(建寧、熹平、光和、中平)。少帝辯(節光、昭寧)。獻帝(永興、初平、興平、建安、延康)。

蜀昭烈帝(章武)。後主禪(建興、延熙、景耀、炎興),魏文帝(黃初)。明帝(太和、青龍、景初)。齊王芳(正始、嘉平)。高貴鄉公髦(正元、甘露)。元帝奐(景元、鹹熙)。

吳大帝(黃武、黃龍、嘉禾、赤烏、太元、神鳳)。侯官侯亮(建興、五鳳、太平)。景帝休(永安)。歸命侯皓(元興、甘露、寶鼎、建衡、鳳凰、天冊、天璽、天紀)。

晉武帝(泰始、咸寧、太康、太熙)。惠帝(永熙、永平、元康、永康、永寧、太安、永興、建武、永安、光熙)。懷帝(永嘉)。愍帝(建興)。東晉元帝(建武、太興、永昌)。明帝(太寧)。成帝(咸和、鹹康)。康帝(建元)。穆帝(永和、昇平)。哀帝(隆和、興寧)。海西公奕(太和)。簡文帝(鹹安)。孝武帝(寧康、太元)。安帝(隆安、元興、義熙)。恭帝(元熙)

宋武帝(永初。又號大寧,見《玉海》)。營陽王義符(景平)。文帝(元嘉)。孝武帝(孝建、大明)。廢帝子業(永光、景和)。明帝(泰始、泰豫)。蒼梧五昱(元徽)。順帝(昇平)。

齊高祖(建元)。武帝(永明)。鬱林王昭業(隆昌)。海陵王昭文(延興)。明帝(建武、永泰)。東昏侯寶卷(永元)。和帝寶融(中興)。

梁武帝(天監、普通、大通、中大通、大同、中大同、太清),簡文帝(大寶)。元帝(承聖)。敬帝(紹泰、太平)。

陳武帝(永定)。文帝(天嘉、天康)。臨海王伯宗(光大)。宣帝(太建)。後主叔寶(至德、禎明)。

後魏道武帝(登國、皇始、天興、天賜)。明元帝(永興、神瑞、泰常。又號鹹熙,見《玉海》)。太武帝(始光、神、延和、太平真君、太延、正平)。文成帝(興安、興光、太安、和平)。獻文帝(天安、皇興)。孝文帝(延興、承明、太和)。宣武帝(景明、正始、永平、延昌。又號熙平,見《玉海》)。孝明帝(熙平、神龜、正光、孝昌、武泰)。莊帝(建義、永安)。節閔帝(普泰)。孝武帝(太昌、永熙)。孝靜帝(天平、元象、興和、武定)。文帝(大統)。廢帝(無年號)。恭帝(無年號)。

北齊文宣帝(天保)。廢帝殷(乾明)。孝昭帝(皇建)。武成帝(太寧、河清)。後主緯(天統、武平、隆化)。恆(承光)。

後周明帝(武成)。武帝(保定、天和、建德、宣政)。宣帝(大成)。靜帝(大象、大定)。

隋文帝(開皇、仁壽)。煬帝(大業)。代王侑(義寧)。越王侗(皇泰)。唐高祖(武德)。太宗(貞觀)。高宗(永徽、顯慶、龍朔、麟德、乾封、總章、鹹享、上元、儀鳳、調露,永隆、開耀、永淳、宏道)。豫王旦(文明、光宅、垂拱、永昌、載初)。武后(天授、如意、長壽、延載、證聖、天冊、萬歲、萬歲登封、萬歲通天、神功、聖歷、久視、大足、長安)。中宗(嗣聖、神龍、景龍)。睿宗(景雲、太極、延和、先天)。玄宗(開元、天寶)。肅宗(至德、乾元、上元、寶應)。代宗(廣德、永泰、大曆)。德宗(建中、興元、貞元)。順宗(永貞)。憲宗(元和)。穆宗(長慶)。敬宗(寶曆)。文宗(太和、開成)。武宗(會昌)。宣宗(大中)。懿宗(鹹通)。宗(乾符、廣明、中和、光啓、文德)。昭宗(龍紀、大順、景福、乾寧、光化、天覆、天)。梁光祖(開平、乾化)。末帝(貞明、龍德)。

後唐莊宗(同光)。明宗(天成、長興)。愍帝(應順)。潞王從珂(清泰)晉高祖(天福)。出帝(開運)。

漢高祖(乾)。隱帝(年號同)。

周太祖(廣順、顯德。《玉海》又有天和、建德二號)。世宗(仍顯德)。恭帝(仍顯德)。

宋太祖(建隆、乾德、開寶)。太宗(太平興國。雍熙、端拱、淳化、至道)。真宗(鹹平、景德、大中祥符、天禧、乾興)。仁宗(天聖、明道、景、寶元、康定、慶曆、皇、至和、嘉)。英宗(治平)。神宗(熙寧、元豐)。哲宗(元、紹聖、元符)。徽宗(建中靖國、崇寧、大觀、政和、重和、宣和)。欽宗(靖康)。高宗(建炎、紹興)。孝宗(隆興、乾道、淳熙)。光宗(紹熙)。寧宗(慶元、嘉泰、開禧、嘉定)。理宗(寶慶、紹定、端平、嘉熙、淳、寶、開慶、景定)。度宗(鹹淳)。少帝(德)。端宗(景炎)。帝(祥興)。

遼太祖(天贊、天顯。《玉海》又有神冊之號)。太宗(會同、大同)。世宗(天祿)。穆宗(應歷)。景宗(保寧、乾亨)。聖宗(統和、開泰、太平)。興宗(景福、重熙)。道宗(保寧、乾享)。聖宗(統和、開泰、太平)。興宗(景福、重熙)。道宗(清寧、鹹雍、太康、大安、壽隆)。天祚帝(乾統、天慶、保大)。

金太祖(收國、天輔)。太宗(天會)。熙宗(天眷、皇統)。海陵王亮(天德、貞元、正隆)。世宗(大定)。章宗(明昌、承安、泰和)。衛王允濟(大安、崇慶、至寧)。宣宗(貞、興定、元光)。哀崇(正大、開興、天興。《玉海》金又有天之號,不詳何帝)。元祖元皇帝(天興)。世祖(中統、至元)。成宗(元貞、大德)。武宗(至大)。仁宗(皇慶、延)。英宗(至治)。泰定帝(泰定致和)。明宗(無年號)。文宗(公曆、至順)。寧宗(無年號)。順帝(元統、至元、至正)。明太祖(洪武)。惠帝(建文)。成祖(永樂)。仁宗(洪熙)。宣宗(宣德)。英宗(正統、天順)。景帝(景泰)。憲宗(成化)。孝宗(弘治)。武宗(正德)。世宗(嘉靖)。穆宗(隆慶)。神宗(萬曆)。光宗(泰昌)。熹宗(天啓)。莊烈帝(崇禎)。

○歷代僭竊各年號王莽(建國、天鳳、地皇。又號初始,見《玉海》)。劉聖公(更始)。劉盆子(建世)。隗囂(漢復)。公孫述(龍興)。後漢賊張曼成(神上)。公孫淵(紹漢)。

西晉趙王倫(建始)。南陽王保(建康)。山都賊丘沈(神鳳)。

東晉桓玄(大亨、建始、永始)。桓謙(天康)。巴酋句渠知(平趙,見《玉海》)。

漢劉淵(元熙、永鳳、河瑞)。劉聰(光興、嘉平、建元、麟嘉)。劉粲(漢昌)。

前趙劉曜(光初)。

後趙石勒(太和、建平)。石弘(延熙)。石虎(建武、太寧)。石遵(永寧)。石鑑(青龍)。冉閔(永興)。石虎時安定賊李子揚僭號大黃帝(龍興)。前秦苻健(皇始)。苻生(壽光)。苻堅(永興、甘露、建元)。苻丕(太安)。苻登(太初)。苻崇(延初)。賊帥張琚(建昌)。

後秦姚萇(白雀、建初)。姚興(皇初、弘始)。姚泓(永和)。竇衡(元光)

蜀李特(《華陽國志》雲晏平,《晉書。載記》雲建初)。李雄(建興、太武、玉衡)。李期(玉恆)。李壽(漢興)。李勢(太和、嘉寧)。又有妖賊李宏僞稱李勢子(年號鳳凰,見《晉書。周訪傳》)。

前燕慕容俊(元璽、光壽)。慕容(建熙)。爲苻秦所滅,苻秦亂後,慕容氏復起。慕容泓(燕興)。慕容衝(更始)。段隨(昌平)。慕容覬(建明)。慕容望(建平)。慕容忠(建武)。慕容詳(建始)。

西燕慕容永(中興)。

後燕慕容垂(建興)。慕容寶(永康)。翟釗(定鼎)。蘭汗(青龍)。慕容麟(延平)。慕容盛(建平、長樂)。慕容熙(光始、建始)。高雲(正始)。馮跋(太平)。馮弘(太興)。

南燕慕容德(建平)。慕容超(太上)。

前涼張實(永安),張茂(永元、太元)。張重華(永樂)。張祚(和平)。張元靚(建興、太始)。張天錫(太清)。張大豫(鳳凰)。

後涼呂光(太安、麟嘉、龍飛)。呂纂(咸寧)。呂隆(神鼎)。

西涼李(庚子、建初),李歆(嘉興)。李恂(永建)。

西秦乞伏國仁(建義)。乞伏乾歸(太初、更始)。乞伏熾盤(永康、建弘)。乞伏慕末(永和)。

南涼禿髮烏孤(太初)。利鹿孤(建和)。亻辱檀(弘昌、嘉平)。

北涼段業(神璽。《玉海》作天璽)。沮渠蒙遜(永安、元始、承元、義和)。牧犍(承和)。

夏赫連勃勃(龍升、鳳翔、昌武、真興)。赫連昌(承光)。赫連定(勝光)氐王楊難當(建義)。

宋元兇劭篡位(太初)。晉安王子勳(義嘉)。武昌王渾(元光。此戲作檄文而有是稱,非實事也,後竟以此被禍)。氐帥趙廣(秦始。見《宋書。劉粹傳》)。南譙王義宣(建平。見《魯爽傳》)。

齊唐之(興平)。雍道(建義)。

梁蕭棟(昭明太子之子,爲侯景所立。天正)。武陵王紀(亦號天正)。蕭莊(天啓。見《南史。蕭方等傳》)。蕭淵明(天成。見《南史》)。臨賀王正德(正平)。交州民李賁(天德。見《梁武紀》)。侯景(太始)。

後梁蕭(大定)。蕭巋(天保)。蕭琮(廣運)。

後魏南安王餘(承平。爲宗愛所立者)。博真(承平。太武帝后所立者)京兆王元愉(建平)。汝南王元悅(更興。梁武策爲魏主)。徐州刺史元法僧(天啓)。北海王元顥(孝基、建武。亦梁武所立)。長廣王元曄(建明。爾朱兆所立)。章武王元朗(中興。高歡所立)。賊帥鮮于修禮(魯興)。杜洛周(真王)。陳雙熾(始建)。葛榮(廣安)。邢杲(天統)。莫折念生(天建。見《蕭寶寅傳》)。万俟醜奴(神虎)。蕭寶寅(隆緒)。破六韓拔陵(真王)。陳郡賊劉獲、鄭辨(天授)。山胡劉蠡升(神嘉。見《北齊書》)。汾州胡王巨觸(平都。見《北齊書》)。司馬小君(聖君。見《道武諸子傳》)。呂苟幾(建明)、涇州賊陳瞻(聖明。見《景穆諸子傳》)。飢胡白亞慄斯(建平)。翟遼(建光。見《玉海》)。

北齊安德王高廷宗(德昌。立二日而滅)。范陽王高紹義(武平。奔突厥後即位)。稽胡賊劉沒鐸(右平)。

隋末賊帥向海明(白烏)。劉迦(大世)。朱粲(昌達)。操師乞(《北史》謂年號始興,《隋書》及《唐書》謂年號天成)。林士宏(太平。《玉海》又云天成)。李子和(醜平。《舊唐書》作正平)。竇建德(丁丑、五鳳)。王世充(開明)。宇文化及(天壽)。李密(《舊唐書》謂魏公元年,《新唐書》謂改元永平)。李軌(安樂)。薛舉(秦興)。劉武周(天興)。浮屠高曇成(法輪)。蕭銑(鳳鳴)。劉黑闥(天造)。沈法興(延康)。李子通(明政)。梁師都(永隆)。曹武徹(通聖)。輔公┙(天明。《玉海》又有乾德之號)。高開道(開成、始興)。

唐殤帝(唐隆)。譙王重福(中元克復)。濮王(天壽。見《玉海》)。嗣襄王カ(建貞。《玉海》作永貞)。安祿山(聖武)。安慶緒(載初、天和。《通鑑》作天成)。史思明(應天、順天)。史朝義(顯聖)。李希烈(武成)。段子璋(黃龍。見《通鑑》)。浙東賊袁晁(寶勝、升國)。朱Г(應天、天皇)黃巢(王霸、金統)。裘甫(羅平)。土摩沙(進通)。

五代梁郢王友篡位(鳳歷)。劉守光(應天。見《玉海》)。

吳楊隆演(武義)。楊溥(順義、乾貞、太和、天祚)。

前蜀王建(武成、永平、通正、天漢、光天)。王衍(乾德。鹹康)。

蜀賊張育(黑龍)。程道養(泰始)。

後蜀孟知祥(明德)。孟昶(廣政)。

南漢劉Ζ(乾亨、白龍、大有)。劉玢(光天)。劉晟(應乾、乾和)。劉釒長(大寶)。

閩王(龍召。《玉海》又作永和)。王昶(通文)。王曦(永隆)。王延政(天德)。

南唐李(升元)。李景(保大、中興、交泰)。賊帥張遇賢(永樂。見《五代史》)。

董昌(《新唐書》雲天冊,《五代史》雲順天)。

吳越錢Α(寶正。見《五代史》。又有天寶、寶大二號,見《十國春秋》及洪容齋《隨筆》。又有廣初一號,見《玉海》)。

北漢劉承鈞(天會、見李惲《千佛樓銘》)。劉繼元(廣運)。

西夏元昊(開運、廣運、大慶、天授禮法延祚,六字號)。諒祚(延嗣寧國、天垂聖、福聖承道)。<奢覃>都(拱化)。秉常(乾道、天賜禮盛國慶、天安禮定)。乾順(天儀治平、天民安、永安、貞觀、雍寧、元德、正德、大德)。仁孝(大慶、人慶、天盛、乾)。純(天慶)。安全(應天、皇建)。遵頊(光定)。德旺(乾定)。

遼人皇王倍(甘露)。遼末東京詳穩大延琳(天慶)。渤海將高永昌(隆基)。奚王回離保(天覆)。耶律淳(建福)。淳妻蕭氏稱制(德興)。梁王邪律雅裏(神歷)。蕭(天嗣)。耶律大石(延慶、天德、康國)。大石妻塔不煙(鹹清)。不夷列(紹興)。其妹速普完(崇福)。夷列次子直魯古(天禧)。耶律留哥(元統)。

宗貝州賊王則(得聖)。廣源酋儂智高(啓歷。《玉海》又有端懿、景瑞等號)。蜀賊王均(代順)。睦州賊方臘(永樂。見《宣和遺事》)。苗傅、劉正彥檀立皇子(明受)。洞庭賊楊麼(庚戍。又有大聖王之號)。李順(應運)。金劉豫(阜昌)。山東賊郝定(順天。見《侯摯傳》)。移剌窩斡(天正。見《逆臣傳》)。遼東賊浦鮮萬奴(天泰。見《金宣宗紀》)。楊安兒(天順。見《僕散安貞傳》)。信州賊契丹德壽ヌ鎖(身聖。見《內族襄傳》)。糾軍賊(天賜。見《完顏佐傳》)。

元泰定帝之子阿速吉八(天順)。順帝之子愛猷識理達臘(宣光。後又有年號曰天元者,見《高麗史》)。陳吊眼據漳州起兵復宋(年號昌泰。見《鄭所南集》)。邪斯伯(天威。本耶律留哥部下,乞奴金山所推爲遼主)。乞奴金山(天德。俱見《耶律留哥傳》)。錦州賊張致(興龍)。廣州賊林桂芳(延康)。廣東賊朱光卿(赤符)。溫州賊陳空崖(正治)。林兒(龍鳳)。張士誠(天)。徐壽輝(治平)。陳友諒(大義)。陳理(德壽)。明玉珍(天統)。明升(開熙)。

明麻城賊李保(武烈。見《明史。李辰傳》)。西華賊劉千斤(德勝。見《明史。白圭傳》)。葉宗留之黨陳鑑胡(泰定。見《明史》張驥及侯傳)。白蓮賊徐鴻儒(大成、興勝。見《明史。趙彥傳》)。流賊李自成(永昌)。張獻忠(大順。俱見《明史。流賊傳)。

○此外有蕃年號見於《唐書》、宋、元、明史及《通鑑》、《玉海》者,今並摘錄土番贊普(彝泰)。

渤海王武藝(仁安)。欽茂(大興)。華(中興)。嵩鄰(正歷)。元瑜(永德)。言義(朱雀、太始建興。《唐書》所記如是,《通鑑》又謂明忠〈太始〉、仁秀〈建興〉,《玉海》又謂彝震〈咸和〉)。

南詔酋龍(建極。見《玉海》)。法(貞明承智大同,六字爲號。見《通鑑》)。舜化(中興。此外又有明聖、保和、政安、明統等號,又有崇興大寶、天瑞景星,皆四字爲號,見《玉海》)。

日本王孝德(白雉。見《唐書》)。又有天元、康保、仁平、延歷、永延、文治、寬宏、應保、寶龜、白龜、天慶、天曆等號,又有天平寶勝四字爲號。(俱見《玉海》)。平秀吉(文祿。見《明史》)。

交趾陳日尊(寶象、神武。見《宋史》。而《玉海》作李曰尊。《元史》安南又有紹隆、紹寶等號)。李乾德(太寧。此外又有天紀寶象、彰武嘉慶,皆以四字爲號。見《玉海》)。

安南黎蒼(元聖)。簡定(興慶)。陳季擴(重光)。塗山僧範玉(永寧)。黎利(順天)。黎麟(維寧、大寶)。黎(大利、延寧)。黎琮(天興)。黎灝(光順、洪德)。黎暉(景統)。黎誼(端慶)。陳篡立(應天)。黎周(洪順)。莫登庸(明德)。莫方瀛(大正)。黎寧(元和)。黎憲(光照。俱見《明史。安南傳》)。

大理(有保天、道隆、文治、利貞等號)。

高麗(有延祥、正豐等號)。

于闐(有同慶年號)。

柔然(有始平年號)。

蜀叢帝(萬通。以上五條俱見《玉海》)。

瓦刺也先自立可汗(添元。見《明史》)。

(此外道經有延康、赤明、龍漢、開皇、上皇、無極、永壽等號,見《隋志》)○改元歐陽公雲:年號以一爲元,亦未常有法,蓋古人之語爾。古謂歲之一月,不曰一月,而云正月。《國語》六呂曰元間、太呂,《周易》六爻曰初九。大抵古人言數多不雲一,不獨年號也。後世始以孔子書元年爲《春秋》大法,遂以改元爲重事。漢以後又名年以建元,而稱號遂多,不勝其紀也。按歐公此說,亦臆度之詞。古人最重者元,漢《律曆志》雲:曆始曰元。《傳》曰:元者,善之長也。又曰:體之長也。三統合於一元。古人所謂元祀、元年,蓋取諸此。董仲舒亦曰:《春秋》謂一元之意,萬物所從始也。元者,辭之謂大也。謂一爲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是建元爲重事,由來遠矣。古者天子、諸侯皆終身一元年,無所謂改元者。《史記》秦惠文王十四年更爲元年,此實後世改元之始。漢文帝因新垣平之言,亦以十六年爲後元年。景帝又有中元年、後元年之改。至武帝而改元十餘次。後人但知改元自武帝始,則以武帝有年號,人所共見,而不知改元實非始於漢武也。歷代以來,又有不應建元而即有年號者。如劉淵稱漢王,即建元元熙,僭帝位,又改永鳳。石勒稱趙王,即建元太和,僭帝位,又改建平。呂光據姑臧,即建元太安,稱三河王,又改麟嘉,稱天王,又改龍飛。以及諸僭僞國,如乞伏、沮渠、禿髮之類,雖不稱帝而各有年號是也。又有不改年號而但改元者。如光武帝仍建武之號,而改爲中元年。梁武帝仍大通之號,而改爲中大通元年是也。有一歲而兩三改元者。漢中平六年,獻帝即位,改元光熹;張讓、段誅後,改元昭寧;董卓輔政,改元永漢,此一歲四號也。晉惠帝太安二年,長沙王事敗,成都王穎改元永安;河間王得政,又改元永興。魏孝明帝武泰元年崩,孝莊帝立,即改元建義,又改元永安。宋廢帝子業即位之次年,改元永光,又改元景和。唐中宗嗣聖元年,武后既廢立,改元文明,九月又改元光宅。垂拱五年春改元永昌,十一月又改元載初。天授三年夏四月改元如意,秋九月又改元長壽。及長壽三年夏五月改元延載,十一月又改元證聖。其明年九月改元天冊萬歲,十二月又改萬歲登封。其明年四月改元神功,十一月又改元聖歷。又四年改元大足,十月改元長安。(按武后以建子月爲正朔,凡十一月之改,已屬歲首。)及金哀宗正大九年既改開興,又改天興。明萬曆四十八年神宗崩,光宗立一月崩,熹宗立,從左光斗議,以今年八月以前仍爲萬曆八月,以後爲泰昌,明年爲天啓。是皆一歲兩三號也。有不應改元而即改者。蜀先主卒,子禪嗣未逾月,即改元建興。吳孫亮、晉惠帝、宋元兇劭亦然。《宋書。五行志》謂數君皆不終其位是也。有應改元而不改者。人君即位逾年即改元,而梁末帝、晉出帝、劉承鈞皆逾年不改元,又明年始改。孟昶即位五年始改,金熙宗即位亦二年始改,唐哀帝、漢隱帝、周世宗皆用先世年號,終身不改。哀帝、隱帝皆年少,且迫於權臣,故不暇及,世宗何以亦因循如此?豈以周太祖甫改元即崩,顯德之號初未嘗用,遂襲以紀年耶?又有年號犯諱而不改者。梁末帝名友貞,而年號貞明;漢隱帝名承,而年號乾;夏主仁孝之父名乾順,而仁孝亦改元乾,舉朝之人不聞議及,何也?○年號用字年號用字,固取吉祥,然又有當慎擇者。晉元帝改元永昌,郭璞謂永昌之名有二日之象。齊鬱林王建元隆昌,《南史》論亦謂同此讖焉。梁侯景立蕭棟,改元天正。武陵王紀僭位,亦改元天正。識者以爲“於文天爲二人,正爲一止,言各一年而止也。”永豐侯嘆曰:“昔桓玄年號大亨,識者謂二月了,而玄之敗實在仲春。今曰天正,在文爲一止,其能久乎?”紀與棟果皆爲元帝所害。北齊文宣帝年號天保,識者曰:“天保之字爲一大人只十也。帝其不過十乎?”文宣果在位十年。後主緯奔鄴,命安德王延宗守晉陽。延宗爲衆所推,即帝位,年號德昌。人以爲“德昌者,得二日也。”果即位之明日,被周師所圍,越宿而敗,正得二日。蕭琮年號廣運,識者曰:“運之爲字,走軍也。”隋煬帝改元大業,或以爲“大苦來”。唐僖宗年號文明,及黃巢反,以爲唐去醜口而着黃,明已當代唐,以爲圖讖。宋徽宗改宣和,或雲一家有二日,果徽、欽同帝。欽宗改元靖康,或以爲立十二月,果週歲而失國。或又謂“十二月立康王”之兆,其讖果驗。明泰昌亦二日也,果是年天啓繼位。凡此雖皆偶然適中,未必因此遂致不祥,然亦不可不加意也。(沈作又謂:年號最忌與前世諡號、陵名相犯。本朝熙寧、崇寧二名,乃南朝章後、宣後之陵名也。亦當時大臣不學之過。則年號並當避陵名矣。亦見袁文《甕牖閒評》。)

○年號並稱宋以前國家年號,從無割取一字而以兩年號並稱者。自宋始有熙豐、乾淳之語,至見之章奏,筆之著述。然猶一帝改元之號,自爲聯屬也。至明乃合兩帝並稱,如永宣、成弘、嘉隆、隆萬、天崇之類,並有取下一字並稱,如化治、慶曆、啓禎者。雖無甚關係,然亦草野橫議之一端也。本朝未有明禁,而自無此習。一則列聖享國久長,一則朝廷尊嚴,人情敬畏故也。按唐德宗思貞觀、開元之治,乃建號貞元。宋孝宗兼取建隆、紹興,乃建號隆興;取乾德、至道,乃建號乾道。寧宗兼取開寶、天禧,乃建號開禧。(《金史》:完顏匡曰:“宋取先世開寶、天禧,紀元開禧,豈忘中國者哉!”)然則朝廷之上已開其端矣。

●卷二十六○翰林翰林之名,本於揚子云《長楊賦》,所謂子墨客卿問於翰林主人,蓋謂文學之林,如“詞壇”、“文苑”云爾。古未有以此爲官名者。其設爲官署,則自唐始。然唐時翰林本內廷供奉之名,非必皆文學也。《舊唐書。百官志》:翰林爲詞學經述及僧道祝卜等待詔之所。高宗時,劉之等以文詞召入待詔,時號北門學士。玄宗時張說、陸堅、張九齡、張等亦召入,謂之翰林供奉。凡表疏批答,或詔從中出,宸翰所揮,亦資其檢討。此翰林名官之始也。(《吳通玄傳》載陸贄疏言:承平時,工藝書畫皆待詔翰林,而無學士。至德以來,命集賢學士入禁中草書詔,待進止於翰林院,因以名官。則翰林學士又自至德中始。然葉石林雲:唐之翰林,開元以前未有學士之稱,曰翰林待詔,曰翰林供奉。開元二十六年始改供奉爲學士,以張等爲之。與《舊唐書。百官志》相合。則翰林之有學士,實始於開元,而非始於至德。)當其初設翰林,本以便於燕私遊藝,凡技術之士皆在焉。學士亦技術之一,故亦待詔於此。其後以撰擬詔命,得參機務,遂別爲清要之極選。然其時翰林猶有雜流,如天寶中有嵩山道士吳筠,乾元中有占星韓穎、劉ピ,貞元中有奕棋王叔文、侍書王亻丕,元和末有方士柳泌、浮屠士通,皆待詔翰林。柳公權亦充翰林書詔學士。又《順宗本紀》罷翰林、醫工、相工、占星、射覆冗食者四十二人。沈括所謂工藝羣官皆稱翰林是也。遼、宋以來,尚仍其制。遼本紀有翰林茶酒使。《宋史》:安忠掌翰林司內衣庫提點醫官院。韓顯符善占候,詔官翰林天文。錢惟演工書,太宗命翰林書學賀丕顯至其第取之。本紀:雍熙四年,校醫人優者爲翰林學生。元豐四年,改翰林醫官院爲醫官局。大觀三年,詔醫學併入太醫局,書入翰林書藝局,畫入翰林畫圖局。是宋時翰林亦尚沿唐制,雜藝皆居之。其專以處文學之士,則自明始。

○學士學士之名,其來最久。裴松之《三國志注》:正始中,詔議圜丘,普延學士。是曹魏時已有學士之稱也。晉、宋以後,增置漸多。宋泰始六年,置總明觀學士,後省總明觀,於王儉宅開學士館,以總明四部書充之。齊高帝詔東觀學士撰《史林》三十篇。永明中置新舊學士十人,修《五禮》。又竟陵王子良集學士抄五經百家。梁武時,沈約等又請《五禮》。各置舊學一人,人各舉學士二人相助。又命庾肩吾、劉孝威等十人爲高齋學士。簡文爲太子,又開文德省,置學士劉孝標撰《類苑》。梁武又命諸學士撰《華林遍略》以高之。陳武帝亦詔依前代置西省學士。其它散見於南、北史各傳者,如虞荔、張譏俱爲士林館學士,蔡翼、紀少瑜、庾信爲東宮學士,傅糹宰、顧野王、阮卓爲撰史學士、沈峻、孔子祛爲西省學士,陸琰、沈不害爲嘉德殿學士,岑之敬爲壽光殿學士,阮卓又爲德教殿學士。是六朝時或省,或觀,或殿,或館,隨所用各置學士。第其時所謂學士者,無定員,無定品。《隋書。柳傳》:晉王廣招引文學之士百餘人充學士,以師友處之。於時諸王皆有學士,晉王廣以庾自直爲學士,秦王俊以潘徽爲學士。此藩王亦得置學士也。《韋孝寬傳》:孝寬雖在軍中,篤意文史,末年患眼,猶令學士讀而聽之。是節帥亦得置學士也。隋文帝令段文操督祕書省學士,文操性剛嚴,學士頗存儒雅,文操輒鞭撻之,前後或至千數。則學士且不免受撻矣。蓋其時所謂學士,不過如文人云爾。唐太宗爲天策上將軍時,以司勳郎中杜如晦、考功郎中房玄齡、軍諮祭酒蘇世長等十八人,以本官兼學士。司勳、考功等,其官也;學士則總名也。即位後置弘文館,悉引學士番宿更休,參帷幄,論文史,其職漸重。乾封以後,範履冰等爲學士,撰擬詔敕,地益清要。然《通考》謂弘文、集賢學士分屬中書、門下,則猶有所屬也。至開元改翰林供奉爲學士,別建學士院於翰林之南,已與翰林分爲二。然以翰林近御清切,故猶冒翰林之名,於是有翰林學士官名,其職乃專掌制詔。時以爲天子私人,號稱內相。至德以後,又於學士中擇年深望重者一人爲承旨,往往至宰相,於是學士遂爲公輔之先路矣。至學士品級之高下,則累朝各不同。《通考》雲:唐之翰林學士,只取文學之人,隨其官之高卑,入院者皆爲學士,廷覲之際,則各隨其元官立班,而學士未嘗有一定品秩也。今按《唐書。高璩傳》雲:璩以翰林學士擢諫議大夫,近世學士超省郎進官者,惟鄭顥以尚主、璩以寵升雲。是學士尚不得遽遷省郎。又陸贄以翰林學士從奉天,及歸,遷中書舍人,後以兵部侍郎復爲學士。李吉甫以考功郎中入翰林爲學士,遷中書舍人。可見學士本無定品。至宋時始定製,資淺者爲直院,暫行者爲權直,而真爲翰林學士者職獨顯矣。金初翰林學士承旨正三品,貞三年升從二品,翰林學士正三品,侍讀、侍講學士俱從三品,直學士從四品,待制正五品。元制承旨從一品,學士正二品,侍講從二品,直學士從三品,待制正五品,修撰從六品。明洪武初定翰林院承旨正三品,學士從三品,侍讀學士正四品,侍講學士從四品,直學士正五品。十四年革承旨及直學士,定學士爲從五品。十五年設殿閣大學士,亦正五品。永樂中定大學士,班在翰林學士之上。

○侍讀、侍講學士、修撰、編檢《石林燕語》謂:鹹平中,始置翰林侍讀學士,以楊徽之爲之。又置翰林侍講學士,以邢爲之。王阮亭《香祖筆記》引爲講讀學士之始。(亦見《宋史。真宗本紀》。又《夏侯嶠傳》:真宗二年始建講讀之職,命嶠爲翰林侍讀學士。)然《通考》開元十三置集賢院侍講學士、侍讀直學士。《唐書》鄭朗爲侍講學士。則講讀學士實自唐始也。至講讀之名本起於東漢,桓榮薦門下生侍講,乃聽榮出。桓鬱以少府再入侍講。黃瓊以選入侍講禁中(俱見《後漢書》)。此侍講之始也。及六朝,則又有侍讀爲東宮官屬。《南史》到洽與陸亻垂對掌東宮管記,俄兼侍讀。陳天嘉中,詔顧越侍東宮讀,尋遷羽林監,侍讀如故。又江泌爲永康王侍讀,傅昭爲南郡王侍讀。《北史》:周文帝以薛慎爲宜都公侍讀。此皆唐以前侍讀之官。《唐書》:陸質爲太子侍讀。《宋史》:真宋時,馮元爲翰林侍讀,馬宗元爲翰林侍講,俱不帶學士。此又近代翰林侍讀、侍講之始也。修撰之官,唐時亦已有之。《舊唐書。百官志》國四史修撰官,學士院亦有修撰官。裴坦常爲史館修撰。《宋史》:哲宗元六年,置國史院修撰官。是唐、宋以來國史院、學士院俱有此官,非專以屬廷試之第一人也。至有元張起巖以進士首選,特旨改集賢修撰,此爲狀元授修撰之始耳。《續通考》謂編修本樞密院官,元時始改爲翰林之屬。又至正中,因學士夔夔言,改奎章閣爲宣文閣,藝文監爲崇文監,置檢討官十六員,以爲近代編修、檢討之始。按《舊唐書》學士院修撰之下有校理官、檢討官。王彥威以淹識典禮,由太常卿特令補檢討官。《宋史》國史院有編修官,樞密院有檢討官,又有官制局檢討官,畢仲衍嘗爲之。《文文山紀年錄》;登第後爲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金史》移刺履爲國史院編修官。則編。檢二職,唐宋已有之,亦不自元始。

○唐時翰林學士不必皆進士出身唐時翰林學士,據《通考》雲,只取文學之人,各隨其官之崇卑,入院者皆爲學士。官尊者號稱內相,可以朝夕召對,參議政事,或一遷即爲宰相。其孤遠新進,或起自初階,或元無出身,至試令草麻,甚者試以詩賦,如試進士之法,其人皆呼學士。又云:自諸曹尚書以下至校書郎,皆得與其選。是唐之翰林學士,雖無出身者亦得爲之,其以他官入者,亦不必皆由科目。今按李德裕以蔭入官,後擢翰林學士、知制誥。劉鄴由幕僚擢左拾遺,尋爲翰林學士。吳通玄及弟通微,以太子友召翰林學士。鄭覃以蔭補校書郎,後爲翰林侍講學士。鄭朗由闢署幕僚亦爲侍講學士。王叔文以棋待詔,後爲翰林學士。是皆不必進士出身也。○翰林撰文署名《唐書。蘇傳》:玄宗愛文,謂:“卿所爲詔令,別錄副本,署臣某撰,朕當留中。”後遂爲故事。後世翰林撰文,例書名以進,其此歟?

○庶吉士庶吉士,自明初始,然不僅作翰林院官也。洪武初,有六科庶吉士。十八年選進士在翰林院及承敕監等近侍者,俱稱庶吉士。二十一年,以進士解縉爲中書庶吉士。是六科及承敕監、中書俱有庶吉士矣。永樂二年,既授一甲三人曾、周述、孟簡等官,覆命於第二甲擇文學優者楊相等五十人,及善書者湯流等,俱爲翰林院庶吉士。繼又命解縉等選才資英敏者,就學文淵閣,共二十八人。周忱自陳年少,願學。帝喜,增爲二十九人。閱三年試之,其留者,二甲授編修,三甲授檢討,不得留者即爲給事中、御史及州縣等官。於是庶吉士遂專屬翰林。(張益、王翱皆永樂十三年進士,益由庶吉士授中書舍人,翱由庶吉士授大理寺丞。則庶吉士亦有改授小京官者。)其後每科所選,多寡無定。永樂十三年選六十二人,宣德二年止選邢恭一人。又或數科不選,有時合數科通選。(蕭成進士,需次於家。宣宗命三科進士選二十八人爲庶吉士,與焉。)至弘治四年,給事中塗旦以累科不選庶吉士,請循祖制行之。大學士徐溥乃言:“自永樂以來,或間科一選,或連科屢選,或合數科同選,初無定限。或內閣自選,或禮部選送,或會同禮部同選,亦無定製。請自今每一次開科即一次選用,令新進士錄平日所作雜文呈禮部,送翰林閱後,按號行取。禮部以糊名試卷偕閣臣出題考試,試卷與所投之文相稱,即收入選。每科不得過二十人。孝宗從其請,著爲令。(按宋制,將試館職,則先命從官各以平日所爲文五十篇,送學士院選擇,而後召試。)此又每科館選之始也。其教習庶吉士,始於正德中,命學士爲之。(《選舉志》謂以翰詹資深者一人課之。)萬曆以後,掌教習者,專以吏、禮二部侍郎二人爲之。(《明史。選舉志》:嘉靖八年,帝親閱廷試卷,手批一甲羅洪先、楊名、歐陽德,二甲唐順之、陳束,任瀚六人對策,各加評獎。大學士楊一清遂選順之等二十人爲庶吉士。忽有旨:庶吉士之選,邇來大臣徇私植黨,無益於國。其事遂止,至十一年乃復舉行。)

○前明翰林不必皆由庶吉士《明史。選舉志》:自洪武十八年,廷試擢一甲進士丁顯等爲翰林院修撰,二甲馬京等爲編修,吳文等爲檢討,進士之入翰林由此始也。然明初翰林尚不必皆由科目。如楊士奇以史才薦入翰林,充纂修官,胡儼由縣令薦入翰林,鄒緝由明擢經侍講,沈度、沈絳以善書入翰林,氵存至學士,劉鉉亦以善書召入翰林,舉鄉試授中書舍人,進侍進,皆非進士也。即進士入翰林,亦有不必由庶吉士者。如黃淮由中書舍人改翰林編修,金幼孜由戶科給事中改翰林檢討是也。自永樂中,於進士榜下取翰林庶吉士,仁、宣間三楊當國,衣鉢相傳,於是翰林之官無有不由庶吉士起者。惟陳繼由布衣,以楊士奇薦入翰林,楊翥以景帝潛邸舊恩入翰林,已爲僅事。天順中,編修馬升、檢討傅宗皆不由科第。李賢當國,即出之於外,爲參議等官。資格既定,遂牢不可破。弘治中,布衣潘辰以才望入翰林,一時稱異數,然初入不過爲翰林待詔耳。直至嘉靖中,張璁、桂萼等當國,以己本由部曹特賜翰林學士,遂停庶吉士不選,而講、讀、編、檢皆從吏部推補。於是席春由他曹改用檢討,張邦奇由提學孜右庶子,遷祭酒,甚至黃綰本萌生,亦以議大禮爲少詹事兼侍講學士。以任子官翰林,前此未有也。霍韜疏言:“自楊榮、楊士奇、楊溥,顧東陽、楊廷和等專權植黨,籠翰林爲屬官,中書爲門吏,故翰林遷擢不由吏部,而中書至有進秩爲尚書者。”當時璁、萼、韜等持論如此。然成例猝改,舉朝大譁。當璁、萼、韜等由郎署入翰林時,喬宇疏言:“內降恩澤,先朝僅施於佞亻幸小人,士大夫一預其間,即不爲清議所齒,況學士最清華,俾萼等居之,誰肯與同列哉!”可見成例入翰林爲竺固難變革,是以不久仍復舊例。其後文徵明以善書徵入翰林爲待詔,諸詞臣以其不由科第,猶羣呼爲書博士,不屑與同列。直至崇禎皇帝以儒臣迂緩,不習吏事,乃改舊例,擇知推卓異者入翰林。於是汪偉以知縣得翰林(見偉傳)。成勇以知縣得南京吏部主事,諭德黃景爲勇及朱天麟稱屈,天麟即得要。勇不先赴南京,遂不復改(見勇傳)。此又有明一代館選沿革之源流也。(《選舉志》:成祖初年,內閣七人,非翰林者居其半,翰林纂修亦諸色參用。自天順二年李賢奏定纂修專選進士,由是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南北禮部尚書、侍郎信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而庶吉士始進之時,已羣目爲儲相。通計明代宰百七十餘人,由翰林者十九。)○殿閣大學士大學士之官起於唐。《舊唐書。李通傳》:中宗景龍二年,修文館置大學十四,以李嶠、宗楚客、趙彥昭、韋嗣方爲之。此大學十之始也。然猶不常設。明皇欲以張說爲大學士,說曰:“學士本無大稱,中宗寵待大臣,始有之。臣不敢昌。”乃免。德宗欲以李泌爲大學士,泌亦援張說之言力辭。至崔園又引泌語辭。然陳希烈在明皇時爲崇元館大學士,則張說雖嘗辭這,而希烈仍爲之。又姚寬《西溪叢語》:宋制,宰相出鎮,帶資政殿大學士,執政無大字。蘇易簡出,被遇獨厚,遷紫宸殿,以稱呼不便,用觀文殿。因此宰執出鎮,優遇者除之。(按《通考》又云:仁宗皇元年,詔置觀文殿大學士,寵待舊相。今後須曾八任宰相乃得除。)《春明退朝錄》:唐制,宰相四人,首相帶太清宮使,次三相帶弘文館大學士及集賢殿大學士,以此爲序。(此制《唐書》不載。)宋朝惟二相,昭文首相領之,集賢次相領之。趙中令雖獨相,初只領集賢,久之方遷昭文。據此,則唐、宋宰相原帶大學士也。明初仿元制,設中書省,左右丞相。洪武十三年,誅丞相胡惟庸後,遂罷中書省,政歸六部。尋四輔官,經儒士王本等爲之,不久亦罷。十五年始置華蓋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諸大學士。(禮部尚書邵質爲華蓋,檢討吳伯宗爲武英,翰林學士宋訥爲文淵,典籍吳沉不閣。)又置文華殿大學士(耆儒鮑恂等爲之),秩皆五品。其時所謂大學士者,不過侍左右、備顧問而已,於機務無與也。然一日萬幾,不能無贊理。成祖不侍讀解縉、編修黃淮入直文淵閣,又命侍讀胡廣、修撰楊榮、編修楊士奇、檢討金幼孜及胡儼同入直,尋直廣、榮、幼孜俱文淵閣大學士。機務之屬大學士始此。然是時大學士仍不過五品,若遷秩例須改他官,不復能入直。(胡儼直文淵閣後遷國子祭酒,遂不得入。)故成祖特命吏部,凡內閣諸臣考滿,勿孜他任。於是榮、士奇等雖在機要,終成祖世,不過五品官。仁宗即位,升士奇爲禮侍郎,榮爲太常卿,幼孜爲戶部侍郎,黃淮爲通政使,偕仍兼殿閣大學士。宣德中,又皆進尚書。蓋早居內閣,而官必以尚書爲尊也。其後又加公銜領尚書之職,地皆清要,兼官又尊,於是大學士亦遂忘其原品本卑,而隱然鈞衡之重,與百寮殊矣。然此猶皆從翰林入內閣,既入後,以年勞氵存升侍郎、尚書,未有既爲侍郎、尚書而入閣者。宣德中,陳山、張瑾皆以尚書兼大學士,不久仍罷。正統、景泰中,苗衷、高、俞剛、江淵等以侍郎入,王文以左都御史入。弘治中丘以禮部尚書入(尚書入閣自始)。自是大學十遂爲侍郎尚書遷價矣。(按景泰中,彭時猶以修撰入閣。天順初,嶽正以修撰入閣。)

又前明大學士皆翰林出身,蓋自永樂中黃淮、胡廣等入直,本皆詞臣。正統中三楊已老,所汲引馬愉、曹鼎等亦皆由翰林入。自是沿爲故事,入閣未有不由翰林者。《明史。張至發傳》:非翰林入閣者,自世宗朝許訁贊。後至崇禎中,至發始以外僚入。今按李賢由進士授吏部主事,本翰林,英宗時兼翰林學士入閣,則世宗以前亦有非 林而入閣者。即英宗時張璁由刑部主事,夏言由給諫,皆擢禮部尚書入閣,則非翰林而入閣者,亦不止訁贊一人。第此數人系偶然破例,其餘仍未有不由翰林者,故相沿以閣爲翰林故物。《職官志》:嘉、隆以前文移猶稱翰林院,以後則竟稱內閣矣。萬曆中內閣缺人,議者謂不當專用詞臣,宜與外僚參用,然卒不果(見《李三才傳》)。迨崇禎 皇帝因鄭偉不嫺票擬,章疏中有“何況”二字,誤以爲人名,擬旨提問,經帝改駁,自是詞臣爲帝所輕,而閣臣不專用翰林(見《鄭以偉傳》)。 ○閣老閣老本中書人之稱,今俗以稱大學士,非也。《唐書。楊綰傳》:綰爲中書舍人,故事,舍人年久者爲閣老,其公廨雜料皆取五之四,綰悉均給之。杜詩“生理只憑黃閣老”,亦指嚴武,非謂宰相也。查初白詩自注:舊傳文淵閣爲翰林內署,詔冊制誥皆屬焉,凡宣召文移止稱翰林院,初不以內閣名。每日與閣臣會食,輪學士一人專掌誥敕,多挨次入閣,故例稱閣老。蘇州有閣老坊,乃吳匏庵爲學士時所建。則翰林之在文淵掌誥敕者,亦得稱閣老矣。

○大學士到任在翰林院《明史。錢傳》:宣德七年,以故鴻臚寺爲翰林院,落成,諸殿閣大學士皆至,錢不設楊士奇、楊榮座。或問之(傅維麟《明書》楊榮作楊溥)曰:“此非三公府也。”二楊以聞,上命工部具座,禮部敘位次,二楊始自內閣出,坐諸學士上(亦見《玉堂叢語》)。按王阮亭記明洪武十五年,設內閣大學士,命皆於翰林院上任。十八年,又命殿閣大學士、左右春坊、大學士俱爲翰林院官,故院中設閣老座於上,而掌院學士反居其旁,諸學士稱閣老曰中堂。據此,則閣老到任之在翰林院,洪武時已定製。宣德距洪武不遠,何以錢不設閣臣座耶?豈洪武舊制在南京,此以鴻臚改翰林,在北京爲創舉,遂不援故事耶?然阮亭謂閣老稱中堂,以其座在翰林之中,則非也。按《湘山野錄》,錢希白見王欽若,戲曰:“中堂遂有如此宰相。”又《邵氏聞見錄》:富鄭公與康節食筍,公曰:“未如中堂食筍之美。”又元王惲有《中堂事記》,記元初中書省之事。則宰相之稱中堂,宋、元已然,固不因設座於翰林之中也。

○中書中書之名,漢武初以宦者爲之。司馬遷被刑後,亦爲中書令。蓋主傳宣詔命者也。《成帝紀》“罷中書宦官”注:臣訁贊曰:漢初,中人有謁者令。孝武加中謁者令爲中書謁者令,置僕射。宣帝時任中書官弘恭爲令,石顯爲僕射。元帝時恭死,顯代爲中書令,專權用事。成帝時因蕭望之言,乃罷其官,更名爲中謁者令雲。自是以訖東漢,皆無中書之官。(《後漢書。朱暉傳》:漢家舊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書事。黃門侍郎一人,傳達書奏。皆用姓族士人。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乃以閹人爲常侍小黃門通命。自此以來,權過人主。然則東漢雖無中書之官,侍中、中常侍即其職也。)曹操爲魏公,以劉放、孫資爲祕書郎。文帝即位,更祕書爲中書,以放爲監,資爲令,遂掌機密。明帝益任焉。《魏志》稱三祖詔命,皆放所爲。此中書參機務、撰詔旨之始也。其時中書監、令號爲重務。蔣濟諫曰:“今外所言,輒雲中書,雖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猶惑世俗。況實據事要,日在目前,倘因疲倦之間,有所革制,衆臣見其能推移,於是即亦因而向之。”按資、放名臣,明帝令主,而濟已有此奏,可見權之所在,勢即隨之。故晉荀勳由中書監除尚書令,或賀之,而勖有“奪我鳳池”之嘆。至晉惠帝時,孫秀爲中書監,王威爲中書令,權傾中外,則更任之極重者矣。

唐初政事堂在門下省,長孫無忌以司空,房玄齡以僕射,魏徵以太子太師,皆知門下省事。至裴炎以中書令執政事筆,乃徙政事堂於中書。

○中書舍人中書舍人,其始甚微。孫資既老,致仕,齊王芳特爲置舍人官騎,是本供中書監令之役使者也。(按舍人之名,戰國已有之。《史記》:毒幸時,諸客求爲舍人者以千數。李斯爲呂不韋舍人。《漢書。高祖記》舍人陳恢注:師古曰:舍人,親近左右之通稱也。審食其以舍人侍呂后,在楚軍中。晉王祥告老,武帝亦爲置舍人六人,以給使令。)六朝以來,漸爲寵要。《通考》雲:宋初置中書通事舍人四員,入直閣內,出宣詔命,凡有陳奏,皆舍人持入,參決於中。齊永平中,舍人四員,各住一省,謂之四戶,權傾天下。茹法亮久爲舍人,嘗語人曰:“何須覓外祿,此戶內年可辦百萬。”及出爲大司農,猶戀戀垂泣而去。傅昭爲中書通事舍人,時居此職者權勢最盛,昭獨廉靜,一無所預,明帝以爲有古人之風。梁、陳時中書舍人五人,領中書十人,書吏百二十人,分掌二十一局,各當尚書諸曹,併爲上司,尚書惟聽受而已。可見其地望之切要也。唐初詔敕猶是舍人專掌,自永淳以來,此職爲文士之極選。《裴坦傳》雲:故事,中書舍人初詣省視事,四丞相送之,施一榻堂上,壓角而坐,其儀制之尊可知。(宋次道雲:舍人上事日,設紫褥於廷,面北拜,廳閣長立褥之東北隅,謂之壓角。此恐傳聞之誤。)自開元后,以翰林學士專掌內命,而其任稍輕。故陸贄疏以爲:“詔命所出,本中書舍人之職,軍興時促迫應務,權以學士代之。今天下無事,合歸職分。其命將相制詔,請付中書行遣。”事雖不行,亦可見唐初中書舍人之本職也。又按唐時有由中書舍人而爲翰林學士者,如陸贄爲中書舍人權兵部侍郎,復爲翰林學士是也。又有翰林學士遷爲中書舍人者,沈傳師、吳融、常哀是也。蓋其時翰林本無定品,故中書舍人之職常在其上。五代及宋初猶然。《宋史》:竇貞固由翰林學士就拜中書舍人,蓋猶沿唐制。前明則中書舍人之官已輕,不過爲大學士之僚屬。呂原子{常心}以蔭補國子生,選中書舍人,疏乞應試。憲宗許之,遂舉順天鄉試。舍人得赴試,自此始(見《明史。呂原傳》)。是舍人尚有以監生充選者,及在閣年久資深,每三年計典,輒加兼官。如尚寶卿等秩,皆舍人遷階也。據霍韜疏,則並有加至尚書者。

○尚書尚書本秦官少府之屬,在內掌文書者。漢因之。武帝增用宦官爲中書謁者令,於是尚書與中書職事多相連。其時中書如唐之樞密使,明之司禮監。而尚書通章奏,出詔命,參決衆事,如唐之中書、門下,明之內閣也。宣帝時又有中尚書,見蓋寬饒及石顯傳,則並用宦者兼之。元帝時,石顯爲中書令,五鹿充宗爲尚書令。成帝之初,蕭望之領尚書事,嫉顯等奸邪,乃奏以爲“尚書百官之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公正處之。”:乃定置尚書員:常侍曹尚書主公卿事,二千石曹尚書主郡國二千石事,民曹尚書主吏民上書事,客曹尚書主外國事(光武分二千石曹爲二,又分客曹爲二),其所不掌者,惟刑罰有廷尉,禮儀有太常,軍馬有大司馬,賦稅有大司農,糾劾有御史而已。而尤以職掌樞機爲清切。《霍光傳》:光死之後,其家恣橫,事漸露。霍山猶領尚書,宣帝乃命吏民上書者不關尚書,輒使中書令取之。《魏相傳》:霍光時,諸上書者皆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則屏去不奏。相因請去副封,以防壅蔽。宣帝從之。《董賢傳》:賢雖爲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事,百官皆因賢奏事。《王莽傳》:莽懼臣下擅權,凡吏民上封事,令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此可見平時章奏必經尚書也。《竇武傳》:武謀誅宦官,事泄,中官曹德請帝出德陽殿,召尚書官屬,脅以白刃,使作詔版。可見詔命亦自尚書出,《文心雕龍》所謂兩漢詔命出自尚書也。王允以宦官誅後,侍中等出入禁近,機事頗泄,乃奏尚書不得出入及通賓客。又可見尚書職在禁近,故秩不高而權甚重。王暢爲尚書令,後拜南陽太守,以尚書令本千石秩也,而所掌皆機事。故李固疏曰:“陛下之有尚書,猶天之有北斗。鬥爲喉舌,尚書爲陛下喉舌。鬥斟酌元氣,運平四時,尚書出納王命,賦政四海也。”《陳忠傳》:三公任輕,機事專委尚書,而災眚變咎輒策免三公,時論不平。又孔光爲尚書令,凡典樞機十餘年。徐防補尚郎,職典樞機,周密畏慎。可見漢時尚書之職之清要。及魏、晉以來,有中書省,而尚書之權遂移,尚書職務皆承中書下流,元時猶然。惟桑哥得政,以尚書擅權,遂駕中書省之上。桑哥敗後,仍復舊。明初承之。《明史。陳修傳》:六部之設,始於洪武元年,初尚屬於中書省,權輕,多仰承丞相意旨。至十三年,革中書省,而部權乃專。此古今尚書沿革之大略也。

古來尚書只是一省,凡吏、戶、兵、刑之類,同在此一省中各分職務,非如今之分爲六署也。唐楊嗣復遷禮部員外郎,因父於陵爲戶部侍郎,乃請避同省,以禮、戶雖分而省則同也。龐元英《文昌雜錄》:宋制,尚書省凡六曹,除告身帳目外一百六十八案,吏額一千四百十三人,總五月六月文書十二萬三千五百餘件,天下事莫不上於尚書。是曹雖六,而省則仍一,其分爲六署,亦自明祖始。○侍郎、郎中、員外郎中本秦官。《國策》荊軻刺秦王時,諸郎中執兵者皆在殿下。《史記》秦趙高爲郎中令用事是也。又《國策》朱英謂春申君曰:“君以臣爲郎中,可以殺李園。”則楚亦有是官,蓋執兵侍衛者。侍郎之官,至漢始有。漢《百官志》:侍郎、郎中,無定員,多至千人。侍郎比六百石,郎中比四百石是也。員外郎,隋開皇中始置,諸部皆有之,部或四五人,蓋以佐郎中之繁。至員外之名,唐時最濫,不必皆尚書官屬也。其始起於宦寺,而漸及於選部。《唐書。宦官傳序》:中宗時,宦官七品以上員外置千員。《魏元忠傳》:亦云,奄豎坐升班秩,既無正闕,率授員外,乃盈千人。此宦寺之員外也。《李嶠傳》:嶠欲收時望,乃奏置員外官數千。《杜佑傳》:神龍以來,選者既無員缺,則置員外官二千人,自是以爲常。此選人之員外也。《盧懷慎傳》雲:在京諸司員外官數十倍,近古未有。《魏知古傳》亦云:吏員增諸司試補員外檢校官已贏二千。此京朝官之員外也。嚴挺之、盧絢皆爲李林甫所惡,用爲員外詹事,則大僚亦有員外矣。肅宗乾元二年詔曰:州縣見任員外官,並任其所適,可用者,上州不得過五人,中州四人,下州三人,縣不得過一人。是州縣亦有員外矣。羅希貶爲海康員外尉,姚紹之授南陵令員外置,來貶播州尉員外置,則小吏亦有員外矣。所以唐、宋以來,員外之稱幾遍民間也。

○御史漢《百官表》謂:御史本秦官,掌監郡。然《周官》宗伯之屬已有御史,以中士、下士爲之,不過小臣之傳命者。至戰國而稍變其制,不特秦有是官也。《史記。藺相如傳》:秦、趙之會,各令御史書事。則趙亦有御史。《國策》:安邑之御史死。此魏亦有御史。淳于髡曰:“御史在前,掌記事綜察之任。”則齊亦有御史。故張儀爲秦說韓說趙,皆曰:“秦王使臣獻書大王御史。”可知列國各有是官,蓋親近之職,掌文書及記事者也。張蒼初爲秦御史,主柱下方書。如淳曰:主四方文書也。則秦御史亦專掌文書及記事,如周制老子柱下史之類,原非任以彈劾也。其後又使之監郡,蓋以近臣使作耳目於外,於是職司糾察,而有彈劾之任。漢初因之,遂專爲風憲官,而掌文書記事歸之太史,判然分兩職矣。按《三王世家》請立閎、旦等爲王疏,則丞相莊青翟居首,而御史大夫張湯次之。既奉制可,則制書由御史大夫湯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守相。是猶沿秦制,御史爲掌文書之官,故先從御史,方下丞相也。王充《論衡。量知篇》亦云:御史之遇文書,不失分銖,以其習而熟也。

○祭酒祭酒本非官名,古時凡同輩之長皆曰祭酒。蓋次食聚會,必推長者先祭。胡廣曰:古禮,賓客得主人饌,則老者一人舉酒以祭,示有先也。《史記。荀卿傳》:齊襄王時,田駢之屬皆已死,荀卿最爲老師。齊尚修列大夫之敬,而荀卿三爲祭酒。《漢書。淮南王傳》:伍被諫曰:“吳王賜號爲劉氏祭酒。”注云:吳王濞於宗室最尊,故曰劉氏祭酒也。《後漢書》:班超賤時,有相者謂曰:“祭酒布衣諸生耳,而當封侯萬里之外。”是布衣亦稱祭酒也。班固奏記東平王蒼曰:“京兆祭酒晉馮,好古樂道。”亦以布衣稱祭酒也。卓茂爲門下掾祭酒,蔡順爲郡東閣祭酒,龍丘萇爲議曹祭酒。是掾吏皆有祭酒也。劉寬行縣,輒引學士祭酒,執經對講。是學士亦有祭酒也。張興爲侍中祭酒,是近御亦有祭酒也。蓋同官長者則號祭酒,故張魯以鬼道惑衆,令其弟子領部衆者,亦皆號祭酒也。後漢《百官志》:博士祭酒一人,本僕射也。光武初改爲祭酒。《蘇竟傳》:竟以明《易》爲博士講書祭酒。按博士十四人,皆六百石,博士祭酒亦六百石,可見其官同,但以之爲長耳。然後世國子監之有祭酒,實自此始。蓋漢時博士之官即太學師儒也。

○監司官非刺史范文正公爲人作墓誌,以轉運史爲刺史。尹師魯言其誤,即改之。今人以各巡道比古之刺史,亦非也。古刺史正如前明巡按御史耳。巡按御史以七品官彈劾督撫以下,蓋取其官輕而權重。官輕則愛惜身家之念輕,而權重則整飭吏治之威重。漢武設十三部刺史,正是如此。其秩僅六百石,而以六條察二千石,其官皆屬御史中丞。《薛宣傳》:宣爲中丞,執法殿中,外總部刺史是也。(《漢官儀》亦云:御史中丞,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其制本起於秦。《史記》:秦泗川監平。注云:秦時御史監郡,若今刺史。是秦已有此職,漢惠帝國之,文帝改用丞相吏。《漢官舊儀》:丞相初置吏十五人,皆六百石,爲東西曹。東曹九人,出督州爲刺史是也。改置部刺史,乃武帝元封元年之制。凡刺史稱傳車,吏稱從事,居無常處,吏不成臣(見《魏書。夏候玄傳》)。此其大較也。郡守不得面奏事,而刺史得面奏事。《京房傳》雲:“臣爲刺史,又當奏事,而議者不悅,乃以臣爲太守,所以隔絕臣”是也。(按漢郡守亦得奏事,王溫舒爲河內守,私置馬五十匹馳奏是也。但不得面奏事。而《後漢書。百官志》刺史每歲終詣京師奏事。光武改制,乃詔刺史因計吏奏事,不必赴京。)有既爲刺史之後,乃遷郡守者,蓋其秩本卑,遷守非黜。如黃霸以揚州刺史爲潁川太守,陳鹹以部刺史歷東郡太守是也。是刺史本御史中丞所屬,其秩甚卑,而可以彈治大吏,與前明巡按御史一一相似。其稍有不同者,漢刺史專察二千石長吏,而丞尉以下則二千石所察,刺史不與焉。《朱博傳》:博爲冀州刺史,吏民遮道訴事,博下令曰:“欲言縣丞尉者,刺史不察黃綬,各自詣郡。欲言二千石墨綬長吏者,刺史還治所受治之。”是漢刺史不察丞尉,而明巡按則無所不察耳。其沿革亦有可考者。西漢至成帝時,翟方進以爲:《春秋》之義,用貴治賤,不以卑臨尊。刺史位下大夫,而臨二千石,輕重不相準。乃奏罷刺史,改制州牧。後朱博爲御史大夫,仍奏復刺史。王莽時又置州牧,如《劉聖公傳》荊州牧發兵攻綠林兵,反爲綠林所敗是也。更始因之,亦置州牧,如幽州牧苗曾爲光武所誅是也。公孫述亦假益州牧以起事,而光武初亦仍州牧之制,如以朱浮爲幽州牧,郭爲雍州牧是也。至建武十八年乃罷州牧,仍置刺史十二人,而其制比西漢稍異。舊制,州牧奏二千石長吏不任職者,事皆先下三公,遣掾史案驗,然後黜退。光武不復委任三府,而權歸刺史(見《朱浮傳》)。又舊制,諸刺史常以八月巡郡國,錄囚徒,考殿最,歲盡詣京奏事。光武改令但因計吏奏事。此西、東漢刺史不同之制也。靈帝末,四方兵起,劉焉建議,以爲刺史威輕,宜改置牧伯,選重臣以鎮之。遂以焉爲益州牧,黃琬爲豫州牧,劉虞爲幽州牧。州任之重自此始(見《劉焉傳》)。獻帝時,韓馥爲冀州牧,袁紹爲渤海太守,荀諶說馥曰:“渤海雖郡,實一州也。今將軍處其上,袁氏必不能爲下。”馥遂以州牧讓紹。又劉表爲荊州刺史,統領八郡,貢至京師,詔加表爲荊州牧。公孫度據遼東,自稱平州牧,分置太守以下官。此又漢末改刺史爲州牧之制也。故《三國志》論曰:漢季以來,刺史總統諸郡賦政於外,非但如曩時司察而已。魏、晉因之。刺史任重者爲使持節都督,有一刺史而都督十數州軍事者。其次爲持節,又次爲假節。其時郡各有太守、丞、尉,而刺史統之。隋開皇三年,罷郡,以州統縣,自是刺史之名存而職廢,所謂刺史者,乃太守之互名耳。唐武德中,改太守爲刺史,名雖屢更,而其職即郡守之職也。其大將爲刺史者,則加節度使之號,連制數郡。而其屬郡爲刺史者,則曰支使,故刺史之職益輕,非復漢之舊矣。(開元中置諸道採訪使,得專停刺史。)(顧寧人云:漢刺史猶明之巡按御史,魏、晉後刺史猶今之總督,隋以後刺史猶今之知府、知州而已。)

○兵馬司京師有兵馬司,專理捕盜及鬥毆等事。其制起於元世祖至元九年,改千戶所爲大都路兵馬司,掌京城捕盜事,見《世祖本紀》。又《續通考》雲:京南北有兩兵馬司,各至千人。每百戶所中產者一人充資發官,有綱運及流徒者至,則執兵導送,外此則不敢役,示專其捕盜職。

文信國至京,送兵馬司,械繫空宅中十餘日。凡囚兵馬司者四年,始就戮。○吏部掣籤吏部掣籤,始於明萬曆中。孫丕揚爲冢宰時,大選,外官競爲請託。丕揚創爲掣籤之法,分籤爲四隅,東北則北京爲主,而以山東及河南之汝、彰、歸,南京之盧、鳳、淮陽附之;東南則南京、浙江、福建、江西、廣東爲主,而以河南之懷慶、開封、河南、南陽,湖廣之鄖陽附之;西南則以湖廣、四川、雲南、貴州爲主,而廣西之柳州、南寧、慶遠、潯州、太平附之。至於起復調簡,地僻缺孤,或人浮於缺,則又借附近之地,以通籤掣之窮。吏部之有籤,自此始也。見《明史。選舉志》及《東林列傳》,亦見顧仲恭《竹籤傳》,按于慎行《筆墨》謂孫公患中人請託,故創爲此法,一時宮中相傳,以爲至公,下逮閭巷,亦翕然稱頌,而不知非體也。古人見除吏條格,卻而不視,奈何自處於一吏之職,人才長短,資格高下,皆所不計乎?顧寧人亦主其說。然吏弊日滋,自不得不爲此法,所以二百年來卒不能改,此亦時勢之不得不然也。

○奏本抬頭凡奏事遇至尊,必高其字於衆行之上,蓋自古已然。《魏志》:景元元年,詔尊崇燕王之禮(燕王宇乃常道鄉公之父),凡奏事上書稱燕王者,皆上平。可見古時凡稱君上,高出本文之上,今曰上平,蓋另行起而與本文相平,以殺於天子之式耳。

○行香外省文武官,每朔望,例向文武廟行香。按行香之名起於六朝。《南史》:何尚之於宅設入關齋,自得香。南齊魚復侯子響誅後,武帝心悔之,百日於華林園作齋親自行香。岑敬之〔應作“岑之敬”〕於重雲殿法會,梁武帝親自行香,見之,遂除博士。此行香之見於六朝者。唐、宋以來,則皆以國忌日行香。(程大昌《演繁露》謂國忌行香,本起於後魏。)《通鑑記事》:唐太宗崩,武才人出感恩寺爲尼。忌日,高宗詣寺行香,見之,才人泣,上亦泣。《唐摭言》雲:相琮有門下客郭薰應試,琮爲之地,主文趙騭無計拒之。會列聖忌辰,宰執己下俱於慈恩寺行香,忽有彩帖千餘隨風飄至,皆有新及第進士郭薰一事。公卿相顧囅然,騭因是得黜薰。《遼史》:統和中,詔景宗忌日,諸道遣官行香飯僧。《燕翼貽謀錄》:真宗大中祥符二年九月,詔宣祖、昭武帝、昭憲後忌日前一日不坐朝,羣臣進名奉慰,寺觀行香,禁屠廢務,著於令。《王文正遺事》雲:舊制,國忌送迭命宰相、參知政事一員,率文武常參官,赴佛寺行香,內職不與焉。景德中,陳堯叟、王欽若爲樞密使,率內職同赴,乃聽。《文昌雜錄》雲:大忌,百官集相國寺,俟宰相至,百官班立於庭中,揖訖,然後行香。後改景靈觀行香。《道山清話》雲:溫公在永興,一日因國忌行香,幕客有事欲白,誤觸燭臺,污公衣。公不動,亦不問。《容齋隨筆》雲:景德二年三月,元德皇后忌辰,中書樞密院文武百官並赴相國寺行香。據此數事,則行香唐、宋時皆以國忌,非必朔望也。《西溪叢語》:朱梁時,大明節百官行香祝壽。則又有行之祝壽者,然皆未定有朔望之制。若朔望朝拜,則宋雖有之,而不曰行香。錢文僖留守西都,應天院有三聖象,去府十里,每朔望,集衆官朝拜。未曉而往,拜畢,飲三杯而退。文僖戲爲句曰:“正好睡時行十里,不交談處飲三杯。”是朔望朝拜亦是舊制,而與行香爲兩事。王棠《知新錄》謂:洪武十七年,詔朔望日郡縣官以下詣學行香。則朔望朝拜及行香併爲一事,乃洪武制。

○授官表讓古人授官,例有讓表。劉謂本唐、虞、禹讓稷、契、皋陶之遺意。《文心雕龍》曰:昔晉文受冊,三辭從命。是以漢末讓表,以三爲斷。曹操著令,表不必三讓,又勿得浮華,所以魏初表章指事造實。今按晉張華《三讓公封表》,羊祜《辭開府表》,庾亮《讓中書監表》,任有《爲齊明帝讓宣城郡公表》、《爲範尚書讓吏部封侯表》,皆傳於世。《世說》:王述轉尚書令,事行便拜。其子文度曰:“故應讓。”述曰:“汝謂我不堪耶?”文度曰:“何爲不堪,但克讓自是美事。”述曰:“既雲堪,何爲復讓?”《宋書。王華傳》:宋世惟華與劉湛不爲飾讓,得官即拜,以此爲常。《北史。郭祚傳》:魏孝文以李彪爲散騎常侍,既而悔之,謂祚曰:“朕昨誤授人一官。”祚曰:“豈容聖詔一行,而有差異。”帝沉吟曰:“此自應有讓表,因其讓,朕欲別授一官。”須臾,彪有啓曰:“伯石辭卿,子產所惡,臣欲之已久,不敢辭讓。”帝嘆謂祚曰:“卿之忠諫,李彪正辭,使朕不能自決。”遂不換李彪官。又孝文愛馮誕,除官日,親爲作三讓表,將拜,又爲作謝表。《邢邵傳》:有一貴人,初授官享客,邵與袁翻俱在座。翻意主人託已爲讓表,主人乃命邵作之,翻甚不悅。可見昔人每授官,必作讓表,固是難進易退之意。然沿習日久,虛僞成風,浸尋及於唐、宋,益襲爲故事。在上者既授之以官,必不因其讓而收回成命;在下者亦明知其辭不允,特借一辭以鳴高。觀唐、宋諸人集中,內外製詞,多有批答不允及斷來章不允之詔,上下相接以僞,徒費筆墨,甚可笑也。本朝之制,凡三品以上遷官者,但有謝折,無僞爲辭讓之事,於以見朝廷尊嚴,風氣敦實,迥軼前代萬萬矣。○換官不換印古時每授一官,必鑄一印,非如後世之官換而印不換也。《漢書》朱買臣爲會稽太守,先衣故衣懷印綬步歸郡,與邸吏共食。吏竊見其綬,怪之,視其印,則會稽太守章也。吏驚,出語掾吏,遂白守丞共迎之。是時買臣未蒞任與舊守交代,而先已懷印而來,可知漢制每授一官,即刻一印與之。武帝以汲黯爲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綬,詔強與之。又可見除官時即予印綬而去,非如後世之到任始接印也。又《張安世傳》:安世薨,天子贈印綬。則印綬且以之送葬矣。《魏志》:王凌被誅,並燒其印綬。誅其人而並燒其印,益可知印不必授後官矣。《魏氏春秋》:許允善相印,將拜鎮北將軍,以印不善,使更刻之,如此者三。晉王瑩拜丹陽尹,鑄印,六鑄六毀。及成,頭缺,補而用之,居職六日而卒。益可見易一官必刻一印矣。其尤明白可據者,《南史》:孔琳之議曰:“官莫大於帝王,爵莫尊於公侯。而傳國之寶,歷代遞用,襲封之印,奕世相承。貴在承舊,無取改作。今世惟尉一職獨用一印,至於羣官,每遷悉改。討尋其義,實所未喻。若謂官各異姓,與傳襲不同,則未若異代之爲殊也。若或因有誅夷之臣,避其兇穢,則漢用秦寶,未聞因子嬰被戮而棄不用也。而終歲刻鑄,喪工消實,金融銅炭之費,不可勝言。請衆官即用一印,無須改作。若新置官及官多印少,然後鑄。”益可見古人官印之制。後世換官不換印,其即本於琳之之議歟?

○假守秦、漢時,官吏攝事者皆曰假,蓋言借也。《史記》:秦王政十六年,發卒受地於韓南陽假守騰。又項羽殺宋義,諸將因共立羽,爲假上將軍。陳涉以吳叔爲假王,監諸將擊秦。景駒自立爲楚假王。尉佗以法誅秦吏,以其黨爲假守。韓信破齊,請爲假王鎮之。《西域傳》:遣騎假司馬爲斥堠,屬校尉。王莽攝位,稱假皇帝。《後漢書》:竇固以班超爲假司馬。凡此皆言攝也,非真假之假也。其官吏試職者則曰守。尹翁歸爲東海太守,入守右扶風,滿歲爲真。張敞以冀州刺史守太原太守,滿歲爲真。王尊以光祿大夫守京兆尹,後爲真。薛宣由陳留太守入守左馮翊,滿歲稱職爲真。朱博由琅牙太守入守左馮翊,滿歲爲真。張升爲郡綱紀,以能守外黃令,論殺臧吏。或譏升守領一時,可足趣明威戮乎?卓茂初爲密令,郡太守以其不能,乃爲置守令。所謂守令者,亦即攝事之令也。凡試職皆曰守,如今初任官有試俸之例也。衛宏《漢官舊儀》:丞相史物故,調御史、少史守。若御史、少史以事他出,調御史、少史屬守。此亦攝事稱守之證。《舊唐書。百官志》:文武自一品至九品,各有散官(如文則光祿大夫以至將仕郎,武則鎮軍將軍至校尉、副將),謂之本品,職事則隨才錄用,或從閒入劇,或去高就卑。貞觀令以職事高者爲守,職事卑者爲行,仍各帶本位。其欠一階者爲兼。永徽以來,欠一階者,或爲兼,或爲守,參而用之。其兩職事者,亦爲兼。咸亨二年始一切爲守。

《文昌雜錄》:潞國文公守太尉,皇弟雍王、曹王守司空,鄭國富公、濟陽曹郡王守司徒,三公官備,近世未有也。

●卷二十七○按月分俸《南史。阮長之傳》:宋以前郡邑官田祿,以芒種爲斷。芒種前去官者,則一年祿悉歸後人。至元嘉末,始改此科,計月分祿。是按月分俸,自宋元嘉末始也。然《封氏聞見記》:準例替人,五月五日以前到者,得職田米。高利自濠州改楚州,欲以米讓前人,乃到處淹泊,候過數日始到。士論稱之。則唐制又不按月也。或此職田米又是亻奉外所得,另有一例耳。

○京官月費京官俸銀之外,別有月費一種,起於前明。明初,諸司皁隸主騶從,宣德間始有納銀免役者。因楊士奇言,亦京祿薄,改名曰柴薪銀。天順以來,始以官品崇卑定立名數,每歲銀解戶部。在京諸司則皆出自畿內及山東、山西、河南州縣,南京諸司則皆出自南畿。此月費所由來也(見傅維麟《明書。楊士奇傳》)。按宣德時,顧佐爲都御史,有奸吏誣奏佐受隸金,私遣歸。上密以語楊士奇,士奇曰:“中朝官俸薄,僕馬薪芻皆資之隸。遣隸歸,隸得歸耕,官得資費,朝官皆然。蓋自永樂中至今,先帝固已知之,以故增朝官俸。”(《顧佐傳》)○預借俸錢選人出京,必借京債,其利最重,到任即鬚子母償還,最爲陋弊。令甲:凡謁選官得缺後,預借養廉,以免丐貸,所以恤下養廉,法至善也。按《舊唐書。武宗紀》:會昌二年二月,中書奏:選官多京債,到任填還,致其貪求,罔不由此。今請令得官者,許連狀相保,戶部各備兩月加給料錢,至支時折下。所冀初到官任,不帶息債,衣食稍足,可責清廉。“從之。又宋元中,孫覺奏雲:”臣備員吏部,見每一闕出,爭者至一二十人,雖煙瘴地亦不辭。嘗訪其故,以授遠闕例得先借料錢,遠者三月得四十餘千故也。“則此制唐、宋亦有之。○致仕官給俸致仕官給俸之例,起於漢平帝詔天下吏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三分其祿,以一與之終身。蓋其時王莽專政,欲以收衆心,故有此舉也。(《白虎通》雲:七十致政,其有盛德者留,賜之几杖,在家者三分其祿,以一與之。又引《王記》曰:臣致仕於君者,養之以其祿之半。是漢時本有此說,而莽竊之以邀譽耳。)然《漢書》石奮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周仁以二千石祿歸老,張歐請免,天子亦寵以上大夫祿歸老,則優老之典,本不自莽始,特未著令以前致仕,給祿須出特恩,既著令以後,則凡二千石以上致仕者皆可得耳。歷代致仕給俸之例,有著爲定令者,有不著爲定令者。《後漢書》:鄧彪請老,章帝賜錢三十萬,以二千石祿終其身。第五倫請老,以二千石俸終其身。劉昆乞骸骨,詔賜洛陽第舍,以千石祿終其身。則王莽之制,至東漢已廢,其給俸者仍出特賜也。《唐書》:虞世南致仕,詔祿賜同於職事。許敬宗致仕,仍朝朔望,續其俸祿。唐休請老,給一品全祿。張仁願致仕亦給全祿。宋請老,以全祿退居東都。王邱既老,藥餌不給,詔給全祿,以旌潔吏。解琬告老,詔以金紫光祿大夫致仕,準品給全祿。楊於陵致仕,詔俸料全給。元時許有壬致仕,給俸終其身。閻復乞歸,給半俸終其身。此不著爲令而出特恩者也。《後魏書》:孝明帝令年滿七十致仕者,給半祿。《隋書》:大業五年詔,品官七十以上不堪居職者,量給廩祿,以終其身。《遼史》本紀,穆宗詔左右從班老耄者,增俸以休於其家。宋初致仕官給俸亦出特恩。如王彥超致仕,太祖詔給大將軍俸。上官正致仕,賜全俸,仍給以見錢。至太宗淳化元年,始詔凡致仕官皆給半俸。(《獨醒志》謂:宋自章聖後,始命致仕者給半俸。則太宗時猶未著爲令,與《宋史》互異。)真宗大中祥符五年,詔賜致仕官全祿。仁宗景二年,詔自今兩省、大卿、監正、刺史、ト門使以上致仕,給俸如分司。《金史》:熙宗詔文武官五品以上致仕者給半俸。世宗又詔職官年七十以上致仕者給半俸。此著爲定令,凡致仕者皆得之,不必隨時請旨者也。宋又有宮觀使,爲致仕者食祿之地。《神宗紀》:制宮觀官,以處卿監、監司、知州之老者。其議本起於王安石,青苗法行,諸老臣多致仕去,故設此以慰之。然王旦致仕,以太尉領玉清昭應宮使。初旦以宰相兼使,今罷相,猶領之。其專領使自旦始,則致仕兼宮觀使神宗以前已有之,又不自安石始。蓋神宗以前僅爲宰相優老之地,至神宗時乃多立各路宮觀名目,使卿監以下皆得藉此食俸耳。又《宋史。謝泌傳》雲:近制,文武官告老皆遷秩給半俸。泌請自今七十以上求退者,許致仕,因疾及犯贓者,聽從便。詔從之。然宋時雖以疾去及犯贓去者,皆得邀遷秩給半俸矣。此又立法太濫也。明初無加恩致仕官之例。《明史。楊鼎傳》:成化十五年,鼎致仕,賜敕馳驛歸,命有司月給米二石,歲給役四人。大臣致仕有給賜,自此始。自後多有月廩歲夫之制。然宣德中顧佐致仕,賚鈔五十貫,命戶部復其家,則已有加恩者。又成化七年,御史奏致仕尚書魏驥年已九十八歲,乞仿前代優老故事。詔遣行人存問,有司月給米三石。命未至而卒。此皆明代加恩致仕官故事,然視唐、宋則甚減矣。

○誥敕本朝之制,凡內外文武官所得誥命,皆有撰定文字,各按其品級填寫。雖有大勢力者,欲增損一字不能,所以杜浮僞之風也。按《宋史。孫洙傳》:百官遷敘,用一定之詞。洙建言:“羣臣進秩,事理各殊,而同用一詞。或一門之內,數人拜恩,而格以一律,殊爲苟簡。”詔自今封贈蔭補,每大禮一易,他皆隨等撰定。是宋制所謂大禮一易者,蓋亦有一定誥詞。至明則否。《湧幢小品》雲:國朝文臣誥敕窮工極巧,大失絲綸之體。高拱、張居正雖皆有禁,終不能改。惟勳戚武弁,勒爲定式,篇篇一律。即王府至重,然親王而下,壙志亦有定式,未免太泥。“倘有應敘功跡,從何記載乎?則前明之有定式者,惟勳戚武弁,而文臣皆隨時撰作,毋怪乎諛詞滿紙也。(《明史。許士柔傳》:故事,贈官誥,屬誥敕房中書職掌。崇禎初,追恤被魏奄所害諸忠臣,則翰林能文者亦爲之。後中書以爲侵官。崇禎三年,仍令誥敕中書爲之。)本朝則誥敕不論文武,皆有定式,而碑文、祭文,臨時令翰林諸臣撰擬,于禁絕諛僞之中,仍不沒人之實,可謂盡善矣。

○封贈洪景盧雲:封贈先世,自晉、宋以來有之,迨唐始備。然唐世贈典惟一品乃及其祖,餘官只贈父耳。長慶後稍變通,權德輿罷相,爲檢校吏部尚書、興元節度使,表納檢校吏部尚書,請回贈其祖亻垂。詔不許納宮,而贈亻垂爲尚書禮部郎中。此後世贈之始也。《白樂天集》亦有戶部尚書楊於陵贈其祖爲吏部郎中,祖母崔爲郡夫人制詞。然德輿身爲檢校吏部尚書,而贈其祖不過禮部郎中,於陵爲戶部尚書,而贈其祖不過禮部郎中,則亦不能以子孫之官全贈其祖也。《宋史》:李虛己當南郊恩封,請以罷妻封以授祖母。寇少孤,鞠於祖母王氏,及登朝,乞以妻封回授。趙概逢郊,恩當任子進階,乞回其恩封母郡太君。詔皆許之,後遂爲例。此則宋時可以己官全贈其先,較唐制又稍優矣。元許有壬言:“今制封贈祖父母,降於父母一等。”則元時封贈先世亦尚有差別。本朝令甲:一二品封三代,三品以下封二代,六品以下封一代,皆全用其本身官秩,並許以本身封典回贈其祖,則例封一代者,實亦得封二代。聖朝錫類之仁,超出前世萬萬矣。又前代回贈之例,有推及本生祖父者。《舊唐書》:崔植有《陳情表》,雲:“亡父嬰甫,是臣本生,亡伯甫,是臣承後。嗣襲雖移,孝心則在。請以在身官秩,特乞回贈本生。”詔贈嬰甫吏部侍郎。《容齋隨筆》雲:宋李幼出繼於叔。入相,表求贈所生父母官誥。詔贈其本生祖溫太子太傅,祖母權氏莒國太夫人,本生父超太子太師,母謝氏鄭國太夫人。有明大臣中移封本生大父母者,有大學士楊士奇、少保朱衡、太宰張翰。其庶僚移封本生父母者,京官起於嘉靖中修撰諸大綬,外臣起於萬曆中長坦令劉學曾,異途起於嘉靖中都事歐陽念、鳴贊喬可躋,俱見《湧幢小品》。至本生祖父之外別有移封者,唐李德裕爲荊南節度使,遇當追贈,奏乞回贈其兄故楚州刺史德修,詔贈禮部尚書。劉總奏請追贈其外祖溪州刺史張懿,乃贈懿工部尚書,其妻李氏趙國夫人。宋王曾爲參知政事,以幼孤,育於叔父母,奏請改葬。乃詔贈其叔宗元工部員外郎,母嚴氏懷仁縣太君。歐陽修少孤,其叔教之學。既貴,乞以一官回贈。詔贈郎中。是又恩例之出於祖父外者也。近日大司寇胡公雲坡幼鞠於其嫂,乞以本身誥封回贈,特蒙俞允。曠蕩之恩,無微不逮,更有非臣下意計所敢及者矣。

○父在封母不稱太王溥《五代會要》“母妻敘封事例”:乾元年,中書帖吏部廢置司,父在,母進封,合加太字事例申上。廢置司以前後格敕內,凡母皆加太字,在歿並同,即不說父在不加太字。惟晉天福五年,中書舍人艾穎、八年尚書門郎中尹倔,皆父在,母封縣君,不加太字云云。蓋由子封母,固宜加太,而父在,母不稱太,亦情理之當然也。

○貼黃今刑部本及督撫題刑名本,例有貼黃,以篇幅繁多,節其略別爲一幅,貼於本後,所以便觀覽也。王敬哉《冬夜箋記》謂,明崇禎中,輔臣李國普奏仿古人撮黃之法,以定比式,遂沿至今。(顧寧人亦謂,崇禎元年三月,令上疏者自撮疏中大要,不過百字,附疏尾。)按唐本有貼黃之制,乃詔敕所用。葉石林雲:唐降敕皆黃紙,有所更改,亦以黃紙貼之,謂之貼黃。宋奏札皆白紙,而意有未盡,另以黃紙貼於後,亦謂之貼黃。是宋之貼黃,已與唐之貼黃異。然宋制貼黃乃奏札所不能盡者,另開條件,書以黃紙,附於正文之後。如司馬溫公、蘇東坡諸集皆有之,或一疏後至十數條。今貼黃則但摘取奏中緊要語貼於後。是宋貼黃主乎詳,今貼黃主乎簡,今之貼黃又與宋之貼黃異。且今奏疏用白紙,貼黃亦用白紙。按江鄰幾《雜誌》雲:審刑奏案,貼黃上更加撮白。王阮亭謂不知撮白爲何語。抑知今之貼黃,正宋之撮白耳。

○仕宦避本籍《漢書》:嚴助,會稽吳人,既貴,上問助居鄉時爲友婿富人所辱。助曰“願爲會稽太守”。乃拜助爲會稽守。又朱買臣,會稽郡吳人,後出爲會稽守。韓安國,梁成安人,爲梁內史。《後漢書》:景丹,櫟陽人,光武以其功封爲櫟陽侯,謂“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故以封卿。”是漢時尚無迴避之例。杜佑《通典》謂漢時丞尉及諸曹掾多以本郡人爲之,三輔則兼用他郡人,而必特奏。可見漢時掾屬官更無用本郡者。《蔡邕傳》:朝議以州縣相黨,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兩州人士不得互相監臨,於是又有三互法,禁忌轉密。邕乃上疏,極言其弊。然則迴避本籍以及親族相迴避之例,蓋起於後漢之季也。然魏、晉以來,亦有不拘此者。《魏書》:張既,馮翊人,魏武使爲雍州刺史,謂之曰:“還君本州,可謂衣繡晝遊矣。”朱靈,清河人,魏文帝封爲俞阝侯,欲以晝繡榮之。《南史》:丘靈鞠,烏程人,爲烏程令,柳元景隨孝武入討,孝武曰:“事成,何所欲?”元景曰:“願還鄉里。”及孝武即位,乃以爲雍州刺史,以元景家襄陽也。張岱,吳郡人,爲吳郡太守。齊高帝詔以家爲府。後從子緒亦爲吳郡太守。柳慶遠,襄陽人,梁武以爲雍州刺史,詔曰:“卿衣錦還鄉,吾無西顧憂矣。”張敬兒,南陽人,以功乞爲本郡,乃除爲南陽太守。呂僧珍,東海人,梁武欲榮以本州,乃拜南兗州刺史。又以劉之遴爲南郡守,詔曰:“卿母年高,故令卿衣錦還鄉,盡榮養之道。”侯安都母樂居鄉里,陳武帝乃以安都弟曉爲東衡州刺史,安都子祕爲始興內史,並在家侍養。孫,吳人,陳武帝謂曰:“昔朱買臣願爲本郡,卿豈有意乎?”乃授吳郡太守。陳武帝本吳興人,在梁朝時,其子昌爲吳興太守。帝以鄉里父老尊卑有數,特令蔡景歷爲佐吏輔之。《魏書》:毛鴻賓,北地人,孝明帝改北地爲北雍州,以鴻賓爲刺史,曰:“晝錦榮卿也。”遊明根告老,其子肇求解官歸侍。孝文帝欲令祿養,乃出爲本州魏郡太守。甄琛,中山人,後爲定州刺史。《北齊書》:封隆之,四爲冀州刺史,其本州也,素得鄉里人情。其子繪復爲本州。《後周書》:李穆一家叔侄三人,皆牧宰鄉里。蘇亮,武功人,爲岐州刺史。朝廷以其作牧本州,特給鼓吹,先還家,並給騎士三千,羽儀遊鄉黨,歡飲旬日,然後入州。令孤熙,敦煌人,爲敦煌太守。晉公護謂曰:“公一門之內,須得衣錦之榮,故命之。”王傑,金城人,爲河州刺史。朝廷以其勳望,故榮以本州。劉雄,臨洮人,周武以爲河州刺史。先已爲本縣令,至是復刺本州,鄉里榮之。柳敏,河東人,爲河東郡守。雖統御鄉里,而處物平允,甚得時譽。蘇椿爲武功郡守,既是本郡,惟清儉自居。馮遷爲陝州刺史,遷本寒微,一旦爲本州,惟謙謹接待鄉邑。《隋書》:田式,祖安興、父長樂及式,三世爲本郡太守。此隋時不避本籍也。《唐書》:姜,上わ人,高祖命爲秦州刺史,謂“故鄉錦衣,用答元勳。”丘和爲交趾太守,聞高祖登極,來朝。帝以和本稷州人,乃命爲稷州刺史以自養。張士貴,洛州人,高祖命爲洛州刺史,曰:“令卿衣錦晝游。”薛登,常州義興人,武后授爲常州刺史。張九齡,韶州人,以親老求歸養,玄宗乃以其弟九皋、九章爲嶺南刺史。賀知章歸老,詔以其子僧子爲會稽郡司馬,使侍養。(《封氏聞見記》:侍郎唐皎掌選,問選人穩便,對曰:“家在蜀。”乃注吳。有言親在江南,即注隴右。有一信都人,心希河朔,給曰:“願得淮淝。”即注漳滏間一尉。是朝廷特命者或不拘本籍,而選法原有迴避本籍之例。)《宋史》:周祖以王晏家彭城,乃授爲武寧軍節度使,俾榮其鄉里。王仁鎬,邢州人,周世宗授爲安國軍節度使,制曰:“眷維襄國,實卿故鄉。分予龍節之權,成爾錦衣之美。”宋朝授本籍之例,大概有三:一以便就養,一以優老臣,一以寵勳臣。《太祖本紀》:乾德五年,縣尉鄢陵許永,年七十五,自言父年九十九,兩兄皆八十餘,乞一官以便養。乃授永鄢陵令。彭乘,益州人,求便養,得知普州。蜀人得守鄉郡自乘始。陳希亮,眉州人,初蜀人官蜀,不得通判州事,希亮以母老,願折資爲縣,乃令知臨津縣。朱昂家江陵,致仕時,詔以其子正辭知公安縣,以便侍養,許歸江陵。張泳,濮州人,初仕時,乞掌濮州市稅以便養,許之。蔡襄,仙遊人,以母老知福州,後又知泉州。楊繪,綿竹人,以母老請知眉州。劉,彭城人,知廣州,以母老求內徒,遂知徐州。喜曰:“昔布衣隨計,今以侍從官三品典鄉郡,過始望矣!”洪皓自金歸,以母董氏年八十餘,乞補外。乃以徽猷閣學士出守饒州鄉郡(見《獨醒志》)。文文山,吉安人,初除湘南提刑,辭免,乞便郡養親,乃差知贛州(見《文山紀年錄》。此皆以親老而不避本籍也。按《真宗紀》:詔親老無兼侍者,特與近任。《仁宗紀》:選人父母年八十以上者,權注近官,是宋時本著爲令。)邢以老乞給假歸曹州,上曰:“便可權與本州,何須假耶?”遂拜工部尚書、知曹州。呂大防,藍田人,罷相,改永興軍使,便其鄉社。任中師年老,上書言:“家本曹州,願得守曹。”遂以之知曹州。範純夫引疾乞歸,章十上,乃得請,以待制知梓州(見《晁氏客語》)。韓子華兄弟爲潁州貴族,罷相後,仍帥鄉郡。或賀以啓曰:“夙推荀氏之龍,仍致潁川之鳳。”(見《王公四六話》)湯思退知樞密院事,垂相而病,除大資政,留守金陵,即其鄉也。未第時,兄弟皆就食府庠,人以爲榮(見周益公《玉堂雜記》)。此皆以優禮老臣,使不避本籍也。韓魏公,安陽人,後出鎮大名,即其鄉郡。歐陽公爲作《晝錦堂記》。公歿後,其子忠彥以墳墓缺照管,乞以其弟粹彥監相州酒稅。神宗御批曰:“韓琦有功於國,特依所乞。今後常注其現仕子孫一人,隨本資任當相州一差遣。”(見《韓魏公君臣相遇傳》)後琦之孫治守相州,治之子肖胄乞侍其父疾,詔即除肖胄守相州,代其父任。徽宗謂曰:“先帝詔韓氏世官於相,今父子相代,榮事也。”琦守相,作晝錦堂,治作榮歸堂,肖胄又作榮事堂,三世守鄉郡,人以爲榮。此又特寵勳臣,而使世官鄉邑,不避本籍者也。其他亦有不盡關優老便養,而使官於鄉者。王,大名人,太祖使領大名,謂曰:“此卿故鄉,所謂晝錦者也。”範促淹,蘇州人,亦嘗知蘇州。汪彥章,微州人,後仍知徽州,其謝表有曰:“城郭重來,疑千載去家之鶴;交遊半在,或一時同隊之魚。”至南宋之末,以軍事重,更多有使守鄉郡者。李芾家衡州,攝湘潭縣,知永州,又知潭州。崔與之,廣州人,後以廣東安撫使知廣州,即家治事。陳,常州人,初爲丹徒縣尉,後攝常州通判,守城死。此又以軍興需人不避本籍也。(按《高宗紀》:紹興二年,詔監司避本貫。則宋制迴避本籍,惟在監司。故應孟明,婺州人,除浙東提點刑獄,以鄉郡引嫌,乃改授江東。)《金史》:李晏,澤州高平人,年老致仕,乃詔其子昭略爲澤州刺史。張大節,代州人,徒知太原府,以並代鄉郡,故榮之。元世祖時,許衡歸老河內,特命其子師可爲懷孟總管以便養。吳當,撫州人,爲江西肅政廉訪使,左遷撫州總管。趙雍,湖州人,松雪之子,爲昌國海寧守。則金、元時亦間有不避本籍者。迴避之例,至明始嚴。然太祖初設浙東提刑,即以龍泉人章溢爲僉事,又命其子存道守處州。而處州人胡深,亦爲浙東行中書省左右司郎中,總制處州軍民事。又洪武四年正月,河南府知府徐麟以母老,家在蘄州,請終養,詔即改爲蘄州知府。是太祖時固不拘鄉貫也。《漱石齋閒談》記永樂中。命御史邵巡按兩浙,辭以本籍不當往。上曰:“以卿浙人,知浙中利病故耳。”浙人授浙官,即須辭免,則迴避本籍已爲成例可知。以後亦間有不迴避者。葉春,海鹽人,宣德、正統間凡三爲浙江巡撫,治事於鄉。王彰,彰德人,亦巡撫河南。《彰傳》謂:終明之世,大臣得撫鄉土者,彰與春而已。然此外亦尚有王瑜,淮安人,後鎮淮安,總督漕運;魏源,江西建昌人,宣德中永新民亂,帝命源往撫之;又景泰中,命吳人楊翥之子爲本邑主簿,是亦不止春與彰二人而已也。本朝督撫大吏,亦往往有此。蓋常調官例須迴避,所以杜瞻徇之弊。至於親信大臣,原可不拘成例,是固立賢無方之意也。其常調官仍有親老改補近省之例,既不礙於臨下,又可便於養親,可謂通乎人事,斟酌至當矣。

○親族迴避親族迴避,起於後漢,已見《蔡邕傳》。按《晉陽秋》:劉弘爲荊州都督諸軍事,詔以弘婿夏侯陟爲襄陽太守,乃荊屬郡也。弘表陟姻親,舊制不得相監臨。乃罷之。可見晉時此例已嚴。《宋書》:劉祗爲中書郎,江夏王義恭領中書監,服親不得相臨,表求解職。孝武詔曰:“昔二王兩謝,俱至崇禮,自今三臺五省,並同此例〔原漏”例“字〕。”《唐書》:賈敦頤爲瀛州刺史,弟敦實爲饒陽令。舊制,大功之嫌不連官。朝廷以其治行相高,故不徒以示寵。此以其治行特破成例,則親族迴避之例自嚴也。楊於陵爲戶部侍郎,其子嗣復遷社部員外郎,以父子同省,乞換他官。詔同司親大功以上,非聯判勾檢官長皆勿避,官同職異,雖父子兄弟無嫌(時各部同一尚書省,故云同省)。此又於應迴避之中稍示區別,職事不相統攝者,不必避也。韋抗爲御史兼按察京畿,弟拯方爲萬年令,兄弟領本部,時以爲榮。此雖職相統攝,然或以按察系暫時差遣,非久任者故爾。《元史》:大德七年,以行省官久任,多與所隸編氓聯姻害政,詔互遷之。然大德八年又詔:父子兄弟有才者,許並居風憲。則元時親族迴避尚疏闊矣。

○起復俗以滿服後補官爲起復,此甚非也。《霏雪錄》雲:起復者,喪制未終而奪情起視事,如歐公所作《晏元獻神道碑》“遷著作佐郎,丁父憂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復爲淮南發運使”,及史嵩之遭父喪經營起復是也。又宋制並系之官銜,如“起復左僕射中書門下平章事臣趙普”是也。今以服闋爲起復,誤矣。又趙《朝野類要》雲:以解官持服而朝廷特擢用者,名起復,即奪情也。王阮亭亦引此以證俗說之謬。今按《南使》蕭坦之居母喪,起復爲領軍將軍。《舊唐書》蘇瑰卒,詔其子起復爲工部侍郎。抗表固辭,詔許終制。張九齡喪母,詔奪哀起復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九齡固辭,不許。《通鑑》:唐順宗時,王叔文用事,既而有母喪,韋執誼多不用其語,叔文乃日夜謀起復。憲宗時,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遭父喪,朝廷無起復之命,乃賂宦官吐突承璀,請發本軍討王承宗,以冀起復。昭宗時,韋貽範爲相,多受人賂,許以官。遭母喪,去位日,爲債家所噪,乃日夜謀起復。此皆在喪起復者也。《五代史》:鄭餘慶嘗採唐士庶吉凶禮爲《書儀》兩卷,明宗見其有起復之制,嘆曰:“儒者所以隆孝悌,無金革之事而起復,可乎?”《宋史》夏竦丁母憂,潛至京師,依中人張懷德爲助。王欽若方善竦,遂起復知制誥,以左司郎中爲翰林學士。楊億丁母憂,未卒哭,起復爲工部侍郎。《元史》:監察御史陳思謙言:內外官非文武全才及有金革之爭者,不許奪情起復。是元時亦尚不以服闋爲起復也。

按:《宋史》向子湮坐言者降三官,起復知潭州。則凡降官而復職者,亦皆謂之起復,又不專指停喪授職者。

○未葬親不許入仕古時又有親未葬不得入仕之例。《晉書。載記》:常煒言:“魏、晉之制,祖父未葬者,不聽服官。”按鄭默、華е二傳,其時雖不行三年喪,然未有不葬而仕者。《南史》:兗州刺史滕括、烏程令顧昌,皆以不葬親而入仕爲清議所鄙。《唐書》:顏真卿劾奏朔方令鄭延祚母死不葬三十年,有詔終身不齒。是唐時雖未有定例,而犯者必黜其官。周廣順中,詔親未葬者不許入仕。《宋史》:吳充奏:士大夫親歿,或藁殯數十年,宜限期使葬,著爲令。又劉綜奏:京朝官當任遠官者,率以父母未葬爲辭,意求規免。請自今父母葬者,許請告營辦,審官投狀,明言父母已葬,方許依例考課,違者並罷其官。從之。是周、宋時嘗著爲令甲。按《劉傳》:與弟煥皆侍從,而親喪未葬,坐奪職。《王子韶傳》:御史張商英劾子韶不葬父母而冒轉運使判官之任,乃貶知商郵縣。又《道山清話》:孫莘老入相,不及一年而罷,坐父死不葬故也。後莘老作《家廟記》自辨,劉器之爲其集序,可見宋時此禁甚嚴。

○一產三男有賞令甲:一產三男者,督撫具本達部,照例給賞。此本古制也。《國語》:越王勾踐時,民間生三男者,公與之母。注:乳母也。生二人者與之餼。是此制本起於勾踐。漢章帝賜諸懷妊者胎養穀人三石,復其夫勿算,則並於懷胎時亦給以養贍矣(見《宋史。韓綱傳》)。《晉載紀》:石勒時,黎陽人陳武妻一產三男一女,賜以乳婢一口、谷一百石、雜糹採四十匹。堂陽人陳豬妻產三男,賜衣帛廩食,乳婢一口,復三歲勿事。《北史。邢邵傳》:舊格生兩男者賞羊五口,不然則絹十匹。僕射崔暹奏革之。邵雲:“此格不宜輒斷。”可見漢、魏以來,以爲定製。至如各史本紀遇此事必書,則始於《五代史》。如後唐同光二年左熊威將趙暉妻一產三男子,天成元年硤石縣民高存妻一產三男子,漢乾元年內黃民武進妻一產三男子是也。歐陽公謂此因變異而書者。《金章宗紀》:禮官言:一產三男,內有才行可用者,量材敘用。其奴婢所生,舊制官給錢百貫,以資乳哺,尚書請更給四十貫,贖以爲良。制可。

○旌門法式《五代史。李自倫傳》:戶部奏:“前登州義門王仲昭六世同居,其聽事步欄,前列屏樹烏頭,正門〔原缺”門“字〕閥閾一丈二尺,烏頭二柱端冒以瓦桷,築雙闕一丈,在烏頭之南,三丈七尺,夾樹槐柳十有五步。今李自倫旌表請如之。”敕曰:“此故事也,今式無之。其量地之宜,高其外門,門安綽楔,左右建臺,高一丈二尺,廣狹方正稱焉。圬以白而赤其四角,使不孝不悌者可以悛心而易行焉。”然則旌門之式,舊最繁重,至五代始改從簡易,第安綽楔於門而已。《宋史。孝義傳》:旌郭義家,於其所居前安綽楔,左右建土臺,高一丈二尺,下廣上狹,飾以白,間以赤。蓋亦沿五代之制,皆官爲建造也。今制:應旌表者,官給銀三十兩,聽其家自建其坊。制或設於門,或別建他所,或四柱,或二柱,其上亦有用烏頭者,蓋合唐、宋、五代之制而參用之。

○國忌日不決囚國忌日不決囚,唐以來已有此制。按《舊唐書》太和五年御史奏:均王傅王堪男,國忌日於私第科決罰人。特降詔:國忌日惟禁飲酒舉樂,至於科罰人吏,本無明文。但緣其日不合釐務,官曹即不得決斷刑獄,其小小笞責。固無所妨。今後有此類,臺府更不要舉奏,此事亦見《家齋隨筆》。是唐時國忌日,百官以體務故不決斷刑獄,已沿爲故事矣。元微之詩云:“縛遣推囚名御史,狼籍囚徒滿田地。明日不推緣國忌。”又《唐書。裴寬傳》:禮部言忌日享廟請用樂,寬奏:“廟尊忌卑則作樂,廟卑忌尊則備而不奏。”遂定爲制。後世忌日不舉樂,蓋本此。

○孕婦緩刑《北史》:崔浩定律令:婦人當刑而有孕者,許產後百日乃決。後世孕婦緩刑始此。《魏書》:北海王元愉以謀逆誅,將並誅其孕妾李氏。崔光奏曰:“李今懷妊,例待分產,乞停李獄以俟孕育。”帝從之。此浩定律後事也。然漢《刑法志》:景帝詔:“孕而未乳當鞠系者,皆頌繫之。(頌,容也。容之,不桎梏也。亦見《刑法志》。)又《王莽傳》:莽子宇以血灑莽門,發覺,飲藥死。宇妻懷子繫獄,須產子乃殺。幹寶《晉書》:毋邱儉起兵被誅,其孫女適劉氏,以孕系廷尉。則孕婦遲刑,本漢、魏之制,豈元魏時此律已廢,至浩而又著爲令歟?○聽重囚妻孥入獄令甲:長系之囚,許妻孥入視。其無子者,並許其妻入宿。按《後漢書。吳傳》:安丘男子毋邱長有醉客辱其母,長殺之。既就獄,謂曰:”赦汝非義,刑汝不忍。汝有妻子乎?“對曰:”有妻無子。“乃令其妻同宿獄中,妻遂懷孕。長臨刑,告母曰:”妻若生子,當名之曰吳生也。“《晉書。曹攄傳》:有張兌爲父報仇,有妻無子,縣令喬智明愍之,令兌妻入獄,後遇赦得免。《北史》:後周時,裴政爲司憲,用法寬平。囚徒犯極刑者,許其妻子入獄就之。至冬將行決,皆曰:”裴大夫致死於我,死無所恨。“此皆聽重囚妻孥入獄之故事也。特其時尚未有定製,故長吏法外行仁。後世著爲成例,其即此歟?

○笞臀漢《刑法志》:文帝除肉刑,以笞代劓刖。後以笞數多,反多死,景帝乃遞減笞數。又詔定令:“笞者,長五尺,用竹,其本大一寸,未薄半寸,皆平其節。當笞者笞臀,毋得更人,畢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丘謂:“笞所用之材,所制之度,所行之人,所施之處,皆定於此。”《唐書》:宇文審以夏楚無小大之制,始創杖架,以高庳度杖長短。此又後世頭號、二號之始也。《知新錄》:夾棍起於宋理宗時,以木索並用,夾兩股,名曰夾幫。又豎堅木,交辮兩股,令獄卒跳躍於上,謂之超棍。拶見於《莊子》罪人交臀歷指,注謂即今背剪拶指也。拶音贊,入聲。韓昌黎詩:“崩勝相排拶。”今俗讀作斬音。○滴血驗屍有滴血之法,其來已久。按《南史》:孫法宗以父被孫恩戕於海ㄛ,乃沿海尋求。聞世間論是至親,以血瀝骨,當悉凝浸,乃操刀,見枯骸則刻肉灌血,如此十餘年,臂脛無完皮。梁豫章王綜母吳淑媛,本齊東昏妃,武帝納之,七月生綜。綜自疑爲東昏子,聞俗雲以生者血滴死者骨滲入,即爲父子,乃私發東昏墓,出其屍,瀝血試之。既有徵矣,又自殺其次男,瀝血試之。然則滴血之法,其起於六朝歟?《唐書》:王少元求父屍於野,不可識。或告曰:“以子血漬而滲者,父屍也。”少元果得父屍。

○稅契市易田宅,既立文券,必投驗官府,輸納稅錢,給以印憑,謂之稅契。此起於東晉時。按《隋志》:晉自過江,凡貨賣奴婢、牛馬、田宅,有文券者,率錢一萬,輸作四百入官,賣者三百,買者一百;無文券者,隨物所堪,亦百分收四,名爲散估。歷代遂因之不廢。然其制賣者出錢多,買者出錢少,殊非平允。其後定製,但令買者出錢,不知始於何時。按洪景盧以“民間投稅皆買者獨輸,故爲數多者,率隱減價直,賒立歲月,因此轉滋告訐。乞蠲其半,使民皆樂輸”,下戶部議格。然則買者出錢,南宋時已如此也。

○戒石銘郡縣廳事之南有亭,書“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十六字,謂之《戒石銘》。《留青日札》謂是黃庭堅所書。《續通鑑綱目》亦載:宋紹興二年,以黃庭堅所書《戒石銘》頒於州縣刻石。然其實非起於紹興,乃宋太宗書之頒於天下也。(《宋史。本紀》:太平興國八年夏四月,班外官戒諭辭,蓋即此。)而太宗則又本蜀孟昶之文而節之。景煥《野人閒話》載孟昶全文:“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長,撫養惠綏。政存三異,道在七系。驅雞爲理,留犢爲規。寬猛得所,風俗所移。無令侵削,無使瘡痍。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與是切,軍國是資。朕之賞罰,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爲民父母,莫不仁慈。勉爲爾戒,體朕深思。”共二十四句。洪容齋謂昶詞雖多,轉不免掛一漏百,經太宗刪節,彌覺簡括不遺。然則此銘太宗時已頒行,後山谷曾書之,至紹興中,復以山谷所書頒行耳。《客中閒集》亦記戒石本於孟昶,而宋太宗刪之。而歐陽公《集古錄》謂戒石起於唐明皇,特不見其詞耳。則又在孟昶之前矣。然歐陽謂明皇之詞已不可見,亦疏於考據。明皇有《賜諸州刺史題座右》詩云:“眷言思共理,鑑夢想維良。猗歟此推擇,聲績著周行。賢能既俟進,黎獻實佇康。視人當如子,愛人亦如傷。講學試誦論,阡陌勸耕桑。虛譽不可飾,清知不可忘。求名跡易見,安貞德自彰。訟獄必以情,教民貴有常。恤煢且存撫,老弱復綏強。勉哉各祗命,知予眷萬方。”此即其戒石詞也。按《商書》制官刑,儆於有位。則戒誓之辭,其來最古。《文心雕龍》雲:漢揚雄有卿、尹、州、牧箴二十五篇,崔る、胡廣又補綴爲《百官箴》。《北史》:何妥爲《龍州刺史箴》,勒於州門外(亦見《隋書》)。此又戒石之所也。《七修類稿》又記浙中各官廳,別有四句雲:“天有昭鑑,國有明法。爾畏爾謹,以中刑罰。”此不知起於何人。(《甕牖閒評》記有人於《戒石銘》每句下各添一句,雲:“爾俸爾祿只是不足,民膏民脂轉喫轉肥。下民易虐來的便著,上天難欺他又怎知。”)○清慎勤匾各衙署訟堂多書“清慎勤”三字匾額,此本之《世說注》。李秉《家誡》曰:昔嘗侍坐於先帝時,有三長史俱見,臨辭出,上曰:“爲官長當清,當慎,當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乎?”並受詔。上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或對曰:“清爲本。”上顧吾,吾對曰:“清、慎之道,相須而成,必不得已,慎乃爲大。”上曰:“卿言得之矣。”此“清慎勤”三字所本也(亦見《三國志。李通傳》注)。

○鄉都圖今江南各縣中,分民居爲某鄉某都某圖。謝少連作《翕縣誌》,謂[B115]音鄙,乃都鄙之遺制也。趙宦光亦曰:都鄙本作[B115],俗誤讀作圖。顧寧人非之,而引《嘉定縣誌》曰:[B115]即裏也。以每裏冊首一圖,故不曰裏而曰[B115]。又引《蕭山志》謂:改裏爲圖,自元始。然寧人亦失於考。按《宋史。袁燮傳》:燮爲江陰尉常平使屬當賑災,燮命每保畫一圖,田疇、山水、道路悉載之。合保爲都,合都爲鄉,合鄉爲縣。徵發、爭訟、追胥,披圖可立決,以此爲荒政首。則鄉都圖之制起於南宋也。(江南等省又有魚鱗冊,明洪武二十年命國子生武淳等分行州縣,隨糧定區,量度田畝方員,次以字號,編類爲冊,狀如魚鱗相次,號曰魚鱗圖冊。)

○省今制分天下爲各省,蓋仍前明之制,而明則因元之舊也。元時諸路各設行中書省,是以有省之名。前明改行省爲布政使司,而口語相沿不改,故猶稱省耳。原省之名之所起,則本於漢。按《漢書。昭帝紀》:帝年幼,帝姊鄂邑公主共養省中。注伏儼曰:蔡邕雲:本爲禁中,門ト爲禁也。後以孝元皇后父名禁,故避之曰省中也。衛宏《漢官舊儀》注亦曰:省中,禁中也。成帝外家王禁貴重,朝中諱禁,故曰省。然則本由禁中改曰省中,後世以中書、尚書諸官署設在省中,遂移爲官署爲名,曰中書省、尚書省。《唐書。楊收傳》:漢制,總制羣官曰省,分務而治曰寺是也。至元設行中書省於各路,遂又移爲方州之名,曰各直省也。然行省之稱,亦不自元始。陸放翁詩:“往者行省臨秦中,我亦急服叨從戎。”又云:“行省當年駐隴頭,腐儒隨牒欲西遊。”是南宋已有行省之稱,然惟四川安撫大使則稱之,他尚無此名。金宣宗時,州縣爲元兵殘破,乃隨處設行省,以治一方。如興定三年,有東平行省蒙古綱,河北行省侯摯。又《苗道潤傳》:詔山東行省諭李琛與道潤和解。又靖安民願隸潞州,詔河北行省審處之。是金末亦已有行省矣。

○履歷按《魏書。源子恭傳》:時有亡人許周,僞稱梁黃門侍郎。子恭疑之,表雲:“據其履歷清華,則家累應不輕。今來歸化,何其孤迥?”履歷二字始見此。《宋史。王彥超傳》:太祖欲罷諸宿將兵柄,從容置酒,召武行德等宴,謂:“卿等久臨劇鎮,非所以優賢之意。”彥超喻旨,即請老。行德等尚自陳夙昔戰功及履歷艱苦。《雷德驤傳》:大宗謂宰相曰:“朕欲擇轉運使,所患不知其人履行。可令德驤錄京朝官履歷功過之狀,以便引對。”《畢士安傳》:或薦張洎文學,太宗曰:“洎視士安詞藝踐歷固不減,但履行遠在下耳。”《盧知原傳》:爲吏部尚書,以官秩次第履歷總爲一書,功過殿最,開卷瞭然。《石豫傳》:左膚爲御史,履歷與豫略同。是履歷二字,至宋時始爲官場成語。

○民壯今州縣官衙前給使者,有民壯,餼於官而供役,其名則起於前明。天順初,令召募民壯,鞍馬器械悉從官給,本戶有糧免五石,仍免戶丁二名。至弘治間,又令州縣選取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每裏僉二名或三名、五名,春、夏、秋每月操一次,冬操二歇三,遇警調集,官給行糧。后王陽明破氵利頭等賊及平宸濠,皆用其力。此說見《湧幢小品》。而《明史。兵志》則雲:正統二年,募軍餘民壯,願自效者,人給布二匹、月糧四半。景泰初,募直隸、山東、西民壯,守大同、紫荊等關。弘治二年,立僉民壯法。州縣七八百里以上裏僉五人,五百里裏四人,三百里裏三人,百里裏二人。有司訓練,遇警調發,給以行糧。富民不願,則上直於官,官爲僱募。隆慶中,又定一家有三丁者籍一,州與大縣可得千五六百人,小縣可得千人。隸撫臣操練,歲無過三月,月無過三次,練畢歸農,復其身。

○官府乘轎轎本起於南俗,山行非舟車可通,故有此器。《史記。河渠書》引《夏書》曰:禹山行即橋。橋即轎也。《漢書》:淮南王安《諫武帝伐越書》曰:輿轎而逾嶺。臣瓚曰:今竹輿車也。江表作竹輿以行雲。是轎之爲器,三代時已有之,然皆在南方,且以竹爲之,如今兜子之類也。其在北方則有輦。《詩》雲:我任我輦。《說文》:輦,挽車也,從車從<夫夫>(音們)。<夫夫>在車前引之,則如今之手挽車也。手挽車其下有輪,非如後世之肩輿也。然《左傳》欒盈將爲亂,範宣子使二婦人輦以如公宮。南宮萬自宋奔陳,以乘車輦其母,一日而至。則古時惟婦人始得乘輦,其非婦人,則雖天子亦皆乘車,故周穆王猶用八駿。《呂氏春秋》:出則以車,入則以輦。此或秦制有用輦者,尚非肩輿也。《史記》:漢初,天子不能具鈞駟,將相或乘牛車。又凡徵召賢士,多用安車蒲輪。而黃霸爲揚州刺史,治行第一,賜車蓋特高一丈。宣帝時,蔡義給事將軍幕府,家貧,常步行,門下客共爲買犢車。可見西漢有官皆乘車,或貧不能具馬,則以牛駕車。陰就以人輦,爲井丹所叱,則東漢亦皆乘車也。魏、晉以來,乘車而改用犢。《世說》:石崇、王愷並遊,日晚,爭入洛陽。崇牛數十步後迅若飛禽,愷牛絕走不能及。又《太平廣記》:王異懼妻妒,私置衆妾於別館。妻曹氏偵知,率婢僕二十餘人,持刀欲出。導遽命駕,親以麈尾柄助御者打牛,乃得先去。《宋書》:何偃乘在前,劉在後。謂偃曰:“君轡何疾?”偃曰:“牛駿馭精故耳。”朱修之拜戶部尚書,牛奔,墜車折腳,乃辭尚書。《南齊書》:陳顯達諸子並精車牛,當世快牛陳世子青、王三郎烏、呂文顯折角、江瞿曇白鼻,而皆集陳舍。《南史》:商悝於張侯橋浦中得金佛像,載之長干巷,牛不肯進。乃令牛人任牛所之,牛竟至阿育王寺。梁武當齊明帝世,避猜忌,常乘折角小牛車。劉之遴夢當爲折臂太守,後牛奔墮車,傷右手,遂典郡。顏延之常乘羸牛車,路逢其子竣鹵簿,即屏住道側以愧之。《北史。晁崇傳》:道武克姚平時,牛大疫,道武所乘車巨,數百,亦同日斃。彭城王勰遇禍時,被召入東掖門,牛不肯進,乃去牛而人挽以入。明山賓家常乏用,因貨所乘車牛,既售,仍告以牛漏蹄。《北齊書》:中尉出清道,王公皆遙住車,去牛軛頓地,俟其過。《隋書》:牛弘弟弼醉,射殺弘駕車牛。弘還宅,其妻迎謂曰:“叔射殺牛。”弘無所怪,但云作脯。是六朝時,上自天子,下至士大夫,皆乘牛車。所謂短轅犢車、長柄麈尾,亦一時風尚使然也。然其時南朝亦間有乘肩輿者。《晉書》:陶淵明令一門生兩兒舁輿。《宋書》:武帝與範泰登彭城,泰有足疾,特命乘輿。檀道濟伐魏歸,兵少敵衆,乃令軍士悉甲,身自乘輿,徐出外圍。《南史》:桂陽王休範反,乘肩輿至壘南。江夏王寶元反,乘八岡輿,手執絳麾幡,隨崔慧景至都。王敬則起兵,至武進陵口慟哭,乘肩輿而前。垣崇祖守壽春,魏人攻之。崇祖肩輿登城,手決堰水,魏人溺死無算。梁天監中,益州民焦僧護作亂,蕭淵藻年未弱冠,自乘肩輿,巡行賊壘,擊平之。又韋體素弱,未嘗乘馬,每戰常乘板輿,督勵將士,勇氣無敵。是皆六朝已乘肩輿之證。蓋轎本南俗,浸尋而及於王公士大夫,或私用之,尚未著爲定令耳。唐都長安,承北朝之制,百官皆乘馬。《唐書》:劉知幾議釋奠儀曰:“古大夫以上皆乘車,以馬爲服。魏、晉後以牛駕車,江左尚書郎輒乘馬,則御史劾之。顏延年罷官,乘馬出入,世稱放誕。此乘馬宜從褻服之明證。今陵廟巡謁,王公冊命,士庶迎娶,則盛服官履乘輅車。他事無車,故貴賤通乘馬。比者法當駕所臨,侍臣皆馬上朝服,非惟不師於古,亦是取驚流俗。”是唐初官僚皆乘馬。李靖與侯君集同還省,君集馬過門數步乃覺,靖知其有異慮。武元衡爲相,遇盜被刺,馬歸,始知之。裴度馬上被斫,氈帽厚,得不死,猶斷鞅而去。程大昌《演繁露》亦記唐時朝官出使,皆乘驛馬,間有乘擔子者,夫皆自僱。是皆乘馬不乘轎之明證。然亦已有乘肩輿者。馬懷素、褚無量侍講讀于禁中,許肩輿至內館。苗晉卿年老,許肩輿至中書。此皆特典。其後張弘靖鎮幽州,用人輿出入。楊復恭乘肩輿至太極殿。又《文昌雜錄》:令狐薦裴坦知制詔,非裴休意也,坦入時見休愧謝,休曰:“令狐丞相之舉,休何力。”乃顧左右肩輿而出。《北夢瑣言》:杜審權出領江西,乘肩輿出都,門生餞別於灞橋。《五代史》:後唐莊宗將稱帝,張承業自太原肩輿至魏極諫。又莊宗以盧程爲相,拜命之日,乘肩輿導從喧呼。莊宗聞之,以問左右,對曰:“此宰相擔子入門。”《宋史》:李爲周太祖相,以病乞致仕,周祖不許,賜白藤肩輿,召至便殿勉諭。然則宰相及大臣乘肩輿,蓋自唐初有特恩賜者,其後自相沿仿,漸以成習,沿至五代,遂爲常制也。宋初百官亦乘馬,王旦有控馬卒,年滿辭去。公問以控馬幾年,曰:“五年。”公曰:“吾不省有汝。”既去,又呼問曰:“汝乃某人乎?”蓋逐日控馬,但見其背,未見其面,至是因其去而見其背,方省也。劉貢父初入館,乘一騍馬。或規之,劉欲以青布作小系之尾後,曰:“吾俸入儉薄,因就廉值取此馬以代步,不意諸君督過之深,姑爲此以掩言者之口耳。”王荊公在金陵,嘗乘驢。或有進肩輿者,公怒曰:“奈何以人代畜!”是可見北宋時有百官乘馬之制。《建炎朝野記》雲:東都舊制,耆德大臣或宗室尊行者,特恩許乘肩輿。高宗至磁州,宗澤以所乘轎進,黑漆紫褥,上卻之。以舊制在京百官不用肩輿,所以避至尊。高宗是時未即位,故卻不御也。(按宗澤有所乘轎,豈是時外任官已有乘轎之制歟?)建炎元年,上駐蹕維揚,以磚滑,許乘轎。《呈史》謂唐宰相皆乘馬,五代始用擔子。本朝惟文潞公年高,以太師平章軍國,司馬溫公以病不能乘騎,乃許乘擔子。《雲麓漫抄》亦云:故事,百官入朝並乘馬。政和三年十二月十一日,以雪滑,暫許乘車轎,不得入宮門,候路通,仍依常制。高宗南渡後方乘轎,遂相沿不改。是近代乘轎,實始於宋南渡也。筌翁《貴耳集》雲:自渡江以前,無今之{喬},只是乘馬。洪容齋記紹興三十年爲參詳官,各乘馬赴貢院。至淳熙十四年司貢舉,則乘轎者十人而九矣。蓋南方本少馬,且磚石地,不便乘騎,而又無朝廷明禁,遂不覺日趨於安逸耳。朱國禎雲:明初三品以上乘轎,四品以下乘馬,在外自大使以下皆乘馬,武官勳戚亦如之。惟年老公侯及拜三公者賜轎,然後得乘。嘉、隆以來,南京無大小皆乘輿,惟有兩人四人之分。而北京亦用肩輿出入,即兵馬指揮亦然。在外惟典史乘馬,恐不久亦當變矣。《明史。霍韜傳》:南京給事中曾鈞,騎馬不避尚書劉龍、潘珍轎。龍、鈞互訐奏,霍韜因劾鈞,且請禁小臣乘轎。廷議如韜奏,而南京給事御史乘轎自如。又嘉靖中,郭宗皋爲巡按行部,乘馬不御肩輿。以不御肩輿即爲美談,至入之本傳,則其時皆御肩輿可知。王新城《池北偶談》雲:今江寧、開封各官皆用曖轎施帷,餘省各官不施帷,蓋猶有古褰帷之意雲。

○養濟院、育嬰堂、義冢地顧寧人謂漏澤園之設,起於蔡京,不可以人而廢法。按《宋史。徽宗紀》:崇寧元年置安濟坊,養民之貧病者,仍令諸郡縣給養。二年,又置漏澤園。《夷堅志》亦云:崇寧間,設孤老院以養孤老,安濟坊以養病人,漏澤園以瘞死者。《通鑑》亦謂:崇寧間置居養院、安濟坊、漏澤園,朝廷課以爲殿最。諺曰:“不養健兒,卻養乞兒。不管活人,只管死屍。”計其時,正京當國,是以顧寧人謂起於京。然《管子。入國篇》:凡國都有掌孤,凡孤幼不能自生者屬之。其親戚故人養一孤者,一子無徵、養二孤者,二子無徵。有痼疾不能自存者,官收而衣食之。是恤孤養疾,本屬古制。《南齊書》:文惠太子與竟陵王子良俱好釋氏,立六疾館以養窮人。《梁書》:普通三年。詔置孤獨園,以恤老幼。《後魏書》:宣武詔太常立一館,使京畿內處疾病者鹹令居處,便醫治之。《舊唐書。武宗紀》:廢天下僧寺,尋以悲田養病坊,以僧尼還俗,無人主持,恐殘疾無以自給,乃命兩京量給寺田,諸州或七頃,或十頃,擇本處耆老勾當(蓋唐時養病坊屬寺僧經營)。是恤孤養疾,六朝及唐已著爲令甲而《宋史》蘇軾知杭州,裒羨緡二千、黃金五十兩,作病坊以處病者。常知廣德軍,亦置慈幼局。則宋亦已有之,在蔡京之前。其漏澤園之設,《月令》已有掩骼埋。《後漢書。桓帝紀》:詔京師死者相枕,若無親屬者,可於官Й地葬之,表識姓名,爲設祠祭。則後漢亦早有此制。而宋初又已著令:貧無葬地者,許以官地安葬。見於範同奏疏。天禧中,於京城外四禪院買地,瘞無主骸骨,每具官給六百文,幼者半之。見《韓魏公君臣相遇傳》。又《宋仁宗紀》:嘉七年,詔開封府市地於四郊,給錢瘞貧民之不能葬者。《神宗紀》:元豐二年,詔給地葬畿內寄之喪無所歸者,官瘞之。韓魏公鎮幷州日,亦官錢市田數頃,給民安葬。是義冢之法,蔡京前已有之,亦不自京始也。蓋京特踵其法,遍行州郡以沽譽,併入之課程耳。葉石林守許昌日,有押運使宋升,以營造西內需用灰布,竭牛羊骨不足,至取漏澤園人骨屑灰用之。其時正京在朝,若果力行善政,則權相方設園瘞骨,臣下敢即取骨作灰乎?寧人亦未知深考,而謂善政之始於京,不免爲京所欺也。宋淳七年,創慈幼局,乳遺棄小兒。民間有願收養者,官爲倩貧婦就局乳視,官給錢米。此又後世育嬰堂之始。《香祖筆記》:杭州養濟院,祀嚴嵩爲土地神。說者謂嵩籍沒後,寄食於養濟院而死,故祀之於院。按《清波雜誌》:蔡京死於潭州,數日不得殮,以青布裹屍,藁葬漏澤園。然則京亦可祀於漏澤園爲土地神也歟?

●卷二十八○秀才《禮記》有秀士。《漢書。賈誼傳》:河南守吳公聞誼秀才,召置門下。秀才之名始見於此。公孫弘奏:博士弟子內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是皆謂才之秀者,非竟以爲士子之專稱也。晉世始有秀才之舉。永寧初,王接舉秀才,報友人書曰:“非榮此行,實欲極陳所言,冀有覺悟耳。”此士子專稱秀才之始。元帝時,所舉秀才皆不能試經,尚書孔坦請展限五年,聽其講習,詔許之。則秀才有不能試經者矣。後魏令中正掌選舉,其秀才對策第居中上者,表敘之。北齊令中書策秀才,濫劣者有罰墨汁之例。南朝亦重此科,王融、任俱有策秀才文載《文選》,可考也。至隋時,秀才之舉益重。《杜正玄傳》:開皇中,海內舉秀才杜正元一人。楊素曰:“周、孔更生,尚不得爲秀才,刺史何妄舉如此!”素意欲試黜之,乃手題使擬司馬相如《上林賦》、王褒《聖主得賢臣頌》、班固《燕然山銘》、張載《劍閣銘》、《白鸚鵡賦》,令至未時俱就。正玄果如期並了。素大驚曰:“誠好秀才!”後其弟正藏、正倫亦舉秀才。隋世天下舉秀才不十人,而杜氏一門三秀才,此其極盛也(亦見《唐書。杜正倫傳》)。唐高宗永徽二年停秀才科,開元十四年以後復有此舉。主司以其科廢久,不欲獎拔,多黜落之,其科遂廢。《封氏聞見記》:唐初秀才試方略策三道,其後舉人憚於方略之科,爲秀才者殆絕,而多趨明經進士。然唐時凡舉子皆稱秀才,見李肇《國史補》。又韓昌黎有《訁燕河南府秀才》詩。其時秀才之科久停,而猶有是稱,可見凡鄉貢懷牒就試於州縣而覓舉者,皆稱秀才也。《容齋隨筆》謂:秀才名目,魏、晉以後爲貢舉科目之最,而今俗以爲相輕之稱。則宋時凡應舉者固無不稱秀才矣。元虞集爲文宗草詔,謂順帝非明宗子。順帝登極,欲殺之,脫脫在旁曰:“彼有文名,後世只謂陛下殺此秀才。”乃舍之。洪武中選國子生才高者,命博極羣書,以備大用,帝呼之曰“老秀才”。可見元、明以來,秀才爲讀書者之通稱。今俗猶以府縣學生員爲秀才,蓋亦沿舊稱也。府縣學生員之制,始於明太祖。欲令人才一出於學校,於是府設教授,州設學正,縣設教諭,各副以訓導。其生員之數,府四十,州、縣遞減其十;月廩人六鬥。其後命增廣員數不拘額。宣德中,又定增廣之額,於是初設廩食者謂之廩膳生員,增廣者謂之增廣生員。正統中,因楊纘奏疏,又請於額外增取,附於諸生之後,謂之附學生員。

○監生漢時天下之士皆聚於太學,蓋太學設五經博士,專門名家,學有本原,故士之向學者皆赴之。業成者授爲郎及文學掌故。此由太學敘用者也。其他郡國所舉孝廉、有道,及闢署掾史、功曹,大抵亦太學之人居多。是以東漢之末,遊學者至三萬餘人。《唐書。儒學傳》:太宗廣學舍千三百區,四方秀艾雲集,蠻夷亦遣子弟就學,凡八千餘人。其後士之試於禮部者,先兩監而後鄉貢。京兆所錄兩監十名以上,小宗伯多倚以爲選,登進士第者無慮十之七八。語見《文獻通考》。宋制:太學有積分之法,分上舍、中舍、下舍,以遞爲升黜,亦多至數千人。而成均試太學生,並別有狀元之目。《癸辛雜識》:解褐舍法:下等上舍先免解,後免省,待三年後到殿,中等上舍徑到殿,或特旨徑行解褐。其釋褐恩數優者謂之狀元。擇日於崇化堂鳴鼓,集衆諸生兩廊序坐,狀元衤闌袱立同舍班,俟揖訖,詣堂上香案前,望闕謝恩是也。明承宋制,令天下擇諸生學行優者,送國子監就學,以育其才。或舉人會試不第,亦聽入監。(如賈三俊、練鋼、姚顯皆以鄉試舉人入國學,楊守以鄉試第一入國學,楊繼盛舉鄉試,卒業國學。皆見本傳)。而洪武中,監生並有奉使採訪民事、平理訟獄,甚或即授布、按兩司者。(洪武二十六年,擇國子監生六十四人爲布政使等官。明年,又遣監生分行天下,督吏民修水利。)其納粟入監之例,自景泰中始。朱國禎《湧幢小品》雲:近日民生納粟一途,人頗輕之。然羅圭峯以七試不錄入貲北雍,中解元、會元。蓋既有此途可以就試,則人才亦即出其中,固未可一概論也。

○舉人漢時取士,無考試之法,皆令郡國守相薦舉,故謂之舉人。後漢章帝建初元年詔曰:“前世舉人貢士或起畎畝。”舉人之名始見於此。今世俗別稱舉欲會人曰孝廉,以孝廉本郡國所舉也。然漢時舉人名目甚多,如賢良、方正、文學、有道、直言極諫、茂材異等、明陰陽、明兵法、能治獄、有行義之類,皆郡國所舉,而孝廉特其一途耳。今專以此爲舉人之稱,蓋孝廉乃每歲所常舉,其他則隨時詔舉故也。和帝十三年制:郡國口十萬以上,歲舉孝廉一人;不滿十萬,二歲舉一人;五萬以上,三歲舉一人。此可見漢時舉孝廉之常制。又漢成帝詔:北邊二十二郡,舉勇猛知兵法者各一人。平帝又詔:舉武勇有節、明兵法者,郡各一人。此又後世武舉之始也。唐、宋舉人則又與前代異。前代舉孝廉等即爲入仕之途,唐、宋惟重進士一科,所謂舉人者,不過由此可應進士試耳,故又謂之舉進士。其時士之試於禮部者,在內由京兆府考試錄送,李肇《國史外》所謂京兆府考而升之,謂之等第是也;在外由各府申送,謂之鄉貢,則不復考試,《國史補》謂之拔解是也。至宋則外府解送,亦須先試。東坡在杭州有《監試呈諸試官》詩及《催試官考校》詩是也。(按韓昌黎《宴河南秀才》詩云:乃選二十縣,試官得鴻生。則唐時解送,亦須先試,蓋中葉以後之制。)舉人試禮部不中,仍須再應鄉舉。《宋史》:劉章四魁鄉舉。又元遺山《送靖達卿》詩序謂:先生曾以鄉試兩魁鄭州。許瑗在至正中,兩以《易經》舉於鄉,皆第一,會試輒不利。是宋、金、元舉人皆如唐制,但可由此試進士,而不能入仕。今鄉試已中者爲舉人,即會試不第,亦不必再應鄉舉,而並可依科就選。此乃前明之制。蓋唐、宋舉人謂之舉進士,並無另設舉人之科。前明則鄉試中式者爲舉人,會試中式者爲進士,遂與進士分甲、乙科,而舉人並可入仕,是以舉人另成一名目也。(今會試中式者,禮部放榜,但云會試中式舉人,必俟殿試後賜進士及第、出身、同出身、始謂之進士。或有事故不及赴殿試者,尚但是中式舉人,不得稱進士,蓋猶沿唐、宋遺制。)

○進士進士之名,見於《王制》,秦、漢以來,未有此名目也。至隋煬帝始設此科,唐因之。其初雖有諸科,然大要以明經、進士二科爲重,其後又專重進士。此後世進士所始也。唐初制試時務策五道,帖一大經。經、策全通爲甲第。策通四,帖過四以上爲乙第。永隆二年,以劉思立言“進士唯誦舊策,皆無實材”,乃詔進士試雜文二篇,通文律者然後試策。此進士試詩、賦之始。開元二十五年詔:進士以聲韻爲學,多味古今,自今加試大經十帖。建中二年,中書舍人趙贊權知貢舉,又以箴、論、表、贊代詩、賦。太和八年,仍復詩、賦。此唐一代進士試藝之大略也。然唐制有與後世不同者。後世三歲一會試,唐則每歲皆試。後世放進士多至三、四百人,少亦百餘人,唐則每歲放進士不過三、四十人。見《通考》所載《登科記》。宋初猶每歲一試,仁宗至和二年始定令間歲一科舉,英宗二年又定令三歲一科,此後世三年一鄉、會之始也。(《封氏聞見記》:唐時風尚,最重進士,制舉雖高,猶在進士之下。御史張瑰兄弟八人,其七人皆登進士,一人制科出身,每親故宴集,兄弟連榻,猶令制科者別坐,謂之雜色,以爲笑樂。其時習俗如此。)南宋又有類省試,蓋因兵興路遠,舉子難赴,即就本路權省試,如紹興二年,川陝宣撫使類試陝西發解進士,得周謨等十三人,以便宜賜進士出身。紹興五年,又詔川陝類試進士,合格,第一人依殿試第三人例推恩,餘並賜同進士出身。度宗在諒ウ,命宰執類試,阮登炳以下依例賜出身。則類試並行之於朝廷,此又因理宗之喪而權爲之制也。

○狀元、榜眼、探花世稱進士廷試第一甲三人爲狀元、榜眼、探花。按狀元之名,唐已有之。自武 後初試貢士於殿前,別其等第,門下例有奏狀,其居首者因曰狀頭,亦曰狀元。《通鑑》:唐僖宗謂優人曰:“朕若應擊球進士舉,須爲狀頭。”《酉陽雜俎》:李固言擢狀元,詩賦有“芙蓉人鏡”之目。又鄭谷《登第》詩:“好是五更殘酒醒,耳邊聞喚狀元聲。”此唐時稱狀元之故事也。榜眼、探花之名,《明史。選舉志》雲:制所定也。似謂此三種名目,系明太祖所定。然元人歐陽圭齋,記泰定丁卯狀元至國學謝師,榜眼劉思誠,探花郎徐容,亦拜於側。又高則誠《琵琶記》亦已有榜眼、探花之名。則元、明以來,固有是稱。又按《宋史。陳思讓傳》:思讓之孫若拙,素無文,中第二名。當時以第二名爲榜眼,遂以若拙爲瞎榜。則榜眼之名起於北宋無疑。然魏道輔《詩話》:宋人宗時,朱嚴以第三人及第,附舟赴任,王禹送詩曰:“賃舟東下歷陽湖,榜眼科名釋褐初。”則北宋時第三人亦呼爲榜眼。蓋眼必有二,故第二第三人皆謂之榜眼。其後以第三人爲探花,遂專以第二人爲榜眼耳。探花之稱,唐時曲江宴本以榜中最年少者爲之。《秦中記》:探花宴,以少俊二人爲探花,使遍遊名園。若他人先得名花,則二人被罰。宋初猶然。《翰苑名談》:西方琥登第,年最少,告狀元鄭毅夫乞作探花郎。毅夫雲:“已差二人。”琥曰:“此無定員,添一人何害?”是宋初尚未以第三人爲探花。《揮麈錄》:宋宗諤之子昭遘,十八歲登第。昭遘子果卿,果卿子士廉,三世皆以是年爲探花郎。是亦謂三世登第皆十八歲,故俱以年少爲探花郎,而非必三世皆第三名及第也。戴埴《鼠璞》雲:本朝故事:吳旦榜馮拯爲探花,太宗賜詩曰:“二三千客裏成事,七十四人中少年。”《蔡寬夫詩話》亦但言期集所擇少年爲探花,而今獨以稱鼎魁,不知何義。戴埴系宋末人,而其說如此,則宋南渡後固以第三人爲探花矣。按宋時一甲不止三人(洪容齋《隨筆》記:真宗三年,一甲陳堯諮以下六人授將作丞,四十二人授評事,第二甲一百三十四人授節度推官及軍事判官,第三甲八十人防團軍事推官。又梅聖俞《喜謝師厚及第》詩,自注:一甲二十八人,君名在二十三。又《夷堅志》:淳化三年,大廷唱名,時宮中適生皇子,上喜,顧謂侍臣曰:“第一甲可多放幾名。”遂以次傳臚,上意亦忘之,至三百名方悟,遽曰:“止!”是歲孫何爲狀頭,而一甲有三百二人),而三人爲最重。蘇老泉雲:今進士三人之中,釋褐之日,天下望爲卿相,不十年,未有不兩制者。蘇子瞻《送章子厚序》亦云:仁宗朝十三榜,數其上之三人,凡三十有九人,其不至於上卿者九人而已。則是時一甲雖不止三人,而以三人爲貴益可知。周密《唱名記》:第一名承事郎,第二、三名文林郎。第一甲賜進士及第,二甲同進士及第,三、四甲賜進士出身,五甲同進士出身。其制與今微有不同。然一甲三人即授承事、文林之階,近代一甲三人先授職之制所由也。(按《宋史。呂蒙正傳》:中進士第一,授將作監丞,秩九品。是宋初狀元授職尚不過九品官。)《宋史》:蔡齊舉進士第一,儀狀俊偉,真宗特命金吾給七騶傳呼以寵之。此又後世狀元列仗遊街之制所由也。《金宣宗紀》:詔詞賦進士第一甲第一人特遷奉直大夫,第二人以下及經義進士第一人並儒林郎,第二甲以下徵仕郎,同進士出身從事郎,經童將仕郎。則經制視宋較優。《元史》:張起巖延乙卯進士第一,除同知登州事,特旨改集賢院修撰。至治元年,宋本廷試第一,亦即授修撰。此又近代狀元授修撰之始也。(按:練子寧,洪武十年一甲第二名,授修撰。其後胡廣、王艮、李貴三人皆一甲,亦皆授修撰。則明初修撰不止授狀元一人。又天順中,檢討邢讓以修實錄進修撰,成化中楊廷和亦以檢討進修撰,則修撰本翰林中官名,非專爲狀元授也。)《續通鑑》注云:第一名從六品,第二名以下及第二甲正七品,三甲正八品。此又近代狀元從六品之始也。又元時一甲者皆賜及第,順帝癸酉稍變其制,賜一甲三人及第,餘賜出身、同出身。此又後以三人爲及第,二甲爲出身,三甲爲同出身之始也。(《元史。宋本傳》:本充讀卷官,增第一甲爲三人。豈元時廷試一甲止一人,至本而增至三人耶?傳恐誤。)元人宋有《登第》詩五首,內《賜章服》一首,自注雲:自泰定元年甲子科,始賜幞頭花、帶靴銀、木簡,皆具簡上,仍刻御賜字,金填之。《明史。吳伯宗傳》:洪武四年,伯宗廷試第一。時開科之始,帝得伯宗甚喜,特賜冠帶袍笏。此又近代狀元賜冠服、進士賜袍緞之始出。《湧幢小品》:明洪武二十一年廷試,上親擢任亨泰第一,命題名於石建坊以寵之。此又近代狀元等建坊之始也。《明史。曹鼐傳》:新進士賜宴禮部,由宣德八年始。此又近代賜宴禮部之始也。(王闢之《澠水燕談錄》:宋時新進士賜宴賜詩,自太平興國二年呂蒙正榜始。分甲第及賜同出身,自太平興國八年王世則榜始。賜袍笏,自祥符中姚曄榜始。唱名,自雍熙二年梁顥榜始。彌封謄錄,始於景德、祥符之間。)

○三元《摭言》:唐大中中,張又新號“張三頭”,謂進士狀頭,宏詞敕頭、京兆解頭也。《說儲》又載唐崔元翰京兆解頭、禮部狀頭、宏詞敕頭、制科三等敕頭,則並中四元矣。《宋史》列傳第七十六卷論謂,宋進士自鄉舉至廷試皆第一者,王曾、宋庠爲名宰相,馮京爲名執政。是宋時中三元者共有三人。然《王巖叟傳》以明經科鄉舉、省試、廷對皆第一,則亦一三元也,但明經非進士科耳。至《孫何傳》舉進士,開封府、孔部俱首薦及第,又得甲科,則進士科三元又有孫何矣。《楊傳》:舉進士京師,試國子監、禮部皆第一,廷試時,仁宗臨軒啓封,見名喜動顏色,遂擢爲第一,則變三元也。(《宋史》論但稱王曾等三人,而何、二人俱不及,蓋以何、並未宦達耳。按何官至制誥、掌三班院,而《傳》雲其友夢作龍首山人,自謂:“龍首,我四冠多士;山人,無祿位之稱。其終於是乎?”已而果卒。)《金史。楊伯仁傳》:孟宗獻發解第一,伯仁讀其程文,謂當成大名。是歲宗獻府試、省試、廷試皆第一,時稱爲孟四元。蓋金時尚多一府試也(亦見《歸潛志》及《中州集》)。《輟耕錄》:元時三元一人,王宗哲,字元舉,至正戊子科三元進士,爲湖廣憲僉,後降於賊。有吊四狀元者曰:“四榜狀元逢此日,他時公論定難逃。空令太守提三尺,不見元戎用六韜。元舉何如兼善死(泰不花死台州),公平(李齊爲高郵知府,說張士誠,後被戳)爭似子威高(李黼死江州)。世間多少偷生者,黃甲由來出俊髦。”陶九成雲:論優劣江州第一,台州次之,高郵又次之,憲僉不足道也,則王宗哲愧此三元矣。《明史。商輅傳》:輅舉鄉試第一,正統十年會試、殿試皆第一。終明之世,三試第一者,輅一而已。然《雞窗剩言》記黃觀洪武甲子南京解元,辛未會試第一,廷對《御戎策》,太祖擢置狀元,後殉建文之難。亦見傅維麟《明書。忠節傳》。則洪武中已有一人,不獨商文毅也。(按《明史。黃觀傳》但云以貢入太學,洪武二十四年會試、廷試皆第一,而不言鄉試亦第一。又《選舉志》亦謂三試第一,明代惟商輅一人。則觀又似止會、狀兩元,而非三元。)本朝百餘年來,未有中三元者。乾隆四十六年辛丑科,蘇州錢以己亥解元掇辛丑會狀,遂備茲盛事。蓋氣運鴻朗,久道化成,是以靈秀呈露,蔚爲上瑞,於此可以覘文明之治也。按《聞見錄》,歐陽修以監元、省元赴廷試,銳意魁天下。及唱名,乃王拱辰第一。明人小說:王鏊以解元,會元赴廷試,人皆必其三元。會商文毅閱卷,不欲人與己同,乃置之第三。此皆兩元而不得狀頭者。

○兩次及第《金史》鄭子聃初中天德二年進士一甲第三人及第,已官書畫直長矣,自負其才,以不得第一人爲歉。海陵怒,乃令與進士雜試,果以一甲第一人及第,乃授翰林修撰。本朝有馬提督名泉,山西人,先中壬申科武進士一甲第三名。及第後爲參將,緣事罷官。再應試,中庚辰科武進士第一名及第。一文一武,何其數百年如一轍也!

○特賜進士《封氏聞見記》:李林甫婿王如Г以伎術供奉,玄宗欲與改官,林甫奏如Г現應進士舉,乞聖恩與一及第。上許之,付禮部與及第。侍郎李曰:“明經、進士,國家取才之地。聖恩優異,差可與官,不宜與第。”如Г方賓朋宴集,忽中書下牒禮部:王如Г可依例考試。乃皆愕然失措。可見唐時未有賜進士者。唐末始有追賜及第之例。《通鑑紀事》:宰相張文蔚奏名儒不遇者方乾等五人,請賜及第,以慰其魂。然此乃加恩於已歿之落第舉子,非現在之舉子也。天覆元年,令新及第進士中有久在名揚、年齒已高者,不拘常例,各授一官。於是陳光問、曹松等皆以年高授祕書省正字等官。此又加恩於及第進士內之老者,而非落第之老舉子也。宋時始有特奏名之例,年老者或得賜同出身,其後有不必年老而亦賜者,《神宗紀》賜布衣陳知彥進士出身是也。又有他途出身,已爲達官,而特賜進士出身者,《神宗紀》賜知縣王輔同進士出身;《理宗紀》以史宅之爲太府少監,史宇之爲將作少監,並賜同進士出身;趙葵同知樞密院事,賜進士出身;李曾伯爲四川宣撫使兼京湖制置大使,賜同進士出身;德中,謝堂知樞密院事,賜同進士出身是也。金制,已爲顯官特賜進士者,又必定爲某科進士。如移刺履,明昌初禮部尚書兼翰林直學士,特賜大定三年孟宗獻榜下進士及第;韓錫,天德中爲尚書工部員外郎,特賜胡礪榜下進士及第;胥持國拜參知政事,特賜孫用康榜下進士及第是也。又有武職賜文進士者,《宋史。曹勳傳》勳以恩補承信郎,特命赴進士廷試,賜甲科,爲武吏如故。此尤累朝所無也。我朝曠蕩之恩,時施格外,康熙年間如查慎行以供奉勞由舉人賜進士,莊令輿等以五經由監生賜舉人。今上每遇恩科,加恩年老者尤渥;鄉試被黜者,特賜舉人;會試不第者,或授翰林檢討等官,以榮其身。此又千古未有之曠典矣。

○棘闈貢院四圍重牆皆插棘,所以杜傳遞出入之弊,古制則非爲此也。《五代史。和凝傳》:是時進士多浮薄,喜爲喧譁,以動主司。主司每放榜,則圍之以棘,閉省門。凝如貢舉,撤棘開門,而士皆肅然無譁,所取稱爲得人。然則設棘乃放榜時以防士子喧噪耳。

○禮部知貢舉唐初,明經、進士皆考功員外郎主試事。開元二十四年,考功員外郎李昂爲舉人詆訶。帝以員外郎望輕,遂移貢舉於禮部,以侍郎主之。後世禮部知貢舉自此始。然其時知貢舉者即主司,後世知貢舉者但理場務,而主試則別命大臣。按唐制,知貢舉亦有不專用禮部侍郎,而別命他官者。德宗時,蕭昕以禮部尚書知貢舉,則不必侍郎也。又以國子祭酒包佶知貢舉,憲宗時以中書舍人李逢吉知貢舉,穆宗時以中書舍人李宗閔知貢舉,武宗時以太常卿王起知貢舉,宣宗時以中書舍人杜審權知貢舉,五代時亦或以他部尚書、侍郎爲之。此又近代別命大臣主試之始也。又唐時知貢舉大臣有不必進士出身者。《舊唐書。李麟傳》:麟以蔭入仕,不由科第出身。後爲兵部侍郎,知禮部貢舉。又李德裕與李宗閔有隙,杜欲爲釋憾,謂宗閔曰:“德裕有文才而不由科第,若使之知貢舉,必喜矣。”是唐制非科第出身者亦得主試也。

○殿試唐武后天授元年二月,策問貢舉人於洛陽,數日方畢。此殿試之始也。然其制與後世異。其時舉人皆試於考功員外郎,武后自矜文墨,故於殿陛間行考功主試之事,是殿試即考功之試,非如後世會試再赴殿試也。武后以後,其事仍歸考功,無復殿試。開元中,改命禮部知貢舉,故知貢舉者所放第一即爲狀元,《摭言》記裴思謙以仇士良關節謁禮部侍郎高鍇求狀頭,曰“非狀元請侍郎不放”是也。穆宗時,始令知貢舉官先以所取及第進士姓名文卷申送中書官,然後放榜,然亦第令禮闈所取試卷具送中書複閱,非另於殿陛再試也。宋太祖開寶五年,禮部試到〔“到”字衍〕進士安守亮等,上召對講武殿,始下詔放榜。此殿陛放榜之始。六年,李知貢舉,有徐士廉伐鼓訟冤,上乃御講武殿,籍終場舉人再試詩賦,命殿中侍史李瑩等爲考官,得進士二十六人,並所取,皆賜及第。則殿試實自宋太祖始。(《通考》謂所取者仍皆賜及第,《文昌雜錄》謂所取者覆落十人,責授太常少卿。)然是科殿試尚合被黜舉人再試,以定去取,非專試知貢舉所取士也。八年又試貢院合格舉人王式等於殿內,以王嗣宗爲首,而王式爲第四。自此省試後再有殿試,遂爲常制。元時無殿試,但省試後再試於翰林國史館耳。洪武中仍復殿試之例。

《宋史。範鎮傳》:故事,廷試唱名,過第三,則禮部試第一者,必越次抗聲自陳,得置上列。吳育、歐陽修亦爲之。鎮獨不然,至第七十九人乃聞呼出應,自是此風遂革。

○武科殿試武科始於成化十四年,太監汪直奏請武舉設科、鄉、會試如進士例,尚未有殿試也。崇禎四年,因武會試中式之王來聘、徐彥琦俱能運百斤大刀,及榜發,二人不與選,乃下考官獄,特命詞臣倪元璐等覆閱,取百人,視文榜例分三甲,傳臚賜宴,以前三十卷進呈,欽定一甲三人,來聘居首,即授副總兵。武榜有狀元自此始。後來聘感上恩,攻登州城中傷死。一甲第三名賀秉鉞爲參將,崇禎十六年,扶父柩至臨清,與大清兵巷戰死。王阮亭記是科因考官方逢年之奏,故行殿試雲。按武舉漢已有之,如成帝詔北邊二十二郡舉勇猛知兵法者各一人是也。唐武后長安二年又設武舉之科,其後郭子儀亦由武舉出身,但未有殿試之例。殿試實自宋始。《通鑑》:神宗熙寧六年九月,初策武舉之士。先是,武舉試義策於祕閣,武藝於殿前司,殿試則又試騎射,又策於庭。策、武藝俱優,爲右班殿直,次優爲三班奉職,又次借職,末等樞密院初議:不能對策者答兵書墨義。至是因王安石言,始策武舉之士。《哲宗紀》:紹聖四年,御集賢殿策進士,明日,策武舉。孝宗時,又命武舉廷試,依文舉例,給黃牒,榜首武舉及第,餘並賜武舉出身。是宋時原有武科及武殿試之例,蓋至元時已廢,迨明成化始復武舉,崇禎中又復殿試之例耳。

○試期沈作《寓簡》:宋初發解進士,率以秋季引試,無定期,故諸子多佔鄰近戶籍,至有三數試者,冀於多試之中,必有一得。紹興中乃定諸州科場並用八月一日鎖院,十五日引試。《夷堅志》:春試向例在正月。淳熙十四年庚戌以首春雪寒,恐遠方來者愆期,特展半月。此宋時秋試在八月,春試在二月之源流也。元仁宗因李孟言,亦定以八月鄉試。二月會試(其期鄉試八月二十日頭場,二十三日、二十六日爲二場、三場;會試二月初一日爲頭場,初三日、初五日爲二、三場),明因之(八月初九日頭場,十二日二場,十五日三場;二月會試日期亦同)。萬曆戊戌,御史喬璧星以舉子重裘而進,便於懷挾,請改期於三月,用單夾衣,則弊可清。李九我駁之。張幼於亦有《會試移期議》一篇,謂國初定鼎金陵,在南北之中,故定期二月會試。後都北京,遠三千里,宜移在三月(俱見《湧幢汪品》)。然終明之世,未嘗改移也。至本朝始改三月,遠方士子既免匆遽,而天暖無呵凍之苦,衣單無懷挾之弊,最爲善政。至殿試之期,元時在三月初七日,明初在三月一日;謝恩在初六日,成化八年改在十五日,後遂爲例。然二月會試,而三月朔即殿試,則禮闈中閱文爲日無幾,豈不太促?本朝殿試在四月二十五日,傳臚在五月朔日。乾隆二十六年辛巳科,奉旨改四月二十一日殿試,二十五日傳臚。

●卷二十九○科舉分南北《明史。選舉志》:明初,禮闈取士,不分南北。洪武丁丑,考官劉三吾、白信蹈所取宋琮等五十二人皆南士,廷試陳安阝第一。帝疑所取之偏,命張信等十二人複閱,安阝亦與焉。帝悉誅信蹈及信、安阝等,戍三吾於邊,親自閱卷,取任伯安等六十一人,廷試以韓克忠爲第一,皆北士也。然訖樂永東間,未嘗分地。洪熙元年,始命楊士奇等定取士之額,南十六,北十四。宣德、正統間,又分南、北、中卷,此科場分南、北、中卷之始也。(《七修類稿》謂:仁宗時,楊士奇奏分南、北卷,及蹇義等議定各處額數。議上,宮車晏駕。至宣宗始行之。傅維麟《明書》謂宣德中上嘗論科舉須兼南、北士,但北人學問不及南人。楊士奇乃請將試卷例緘姓名,處書南、北二字。南十六,北十四,則似出於宣宗之諭,而非仁宗時事。)

○前明兩京解元不必本省人前明南北兩京解元,不盡以本省人爲之。按《兩京求舊錄》記南京解元:洪武甲子廖孟瞻,丙子尹昌隆,辛卯徐則寧,嘉靖壬子孫溥,俱江西人;洪武庚午黃文忠,永樂戊子黃壽生,俱福建人;正德庚午許繼先,嘉靖戊子許仁卿,俱浙人。北京解元:景泰丙子徐泰,正德丙子周光雷,嘉靖戊子馬一龍,辛卯馬從謙,癸卯沈紹慶,隆慶丁卯莊允中,俱南直隸人;正統辛酉章以佔,甲子司馬恂,天順壬午鄭宏,弘治戊午孫青,辛酉謝丕,嘉靖壬午周礻Э,己酉孫鋌,俱浙江人;成化丙午羅,江西人;宣德壬子宋雍,隆慶庚午李廷機,萬曆癸酉柯挺,俱福建人;嘉靖丁酉鄭光溥,山東人;宣德己卯鄒冕,河南人;嘉靖乙卯楊濂,四川人。自萬曆壬子宋鳳翔以浙人領解,此後必北直人居首矣。

○五經中式鄉、會試由五經中式者,有明一代僅二、三人。洪武二十三年閩人黃文忠,試南畿,五經題兼作,以違式取旨,特置第一,免會試,授刑部主事。此五經之始也。至崇禎甲戌會試,則福建顏茂猷(《明史。選舉志》:崇禎甲戌會試,舉人顏茂猷通作五經文,帝許送內簾,中副榜,特賜進士,以其名另爲一行,刻於試錄第一名之前),丁丑則江西揭重熙(見本傳),癸未則浙江譚貞良、馮元飆(見顧寧人《日知錄》,呂種玉《言鯖》,鈕玉樵《觚剩》)。入本朝則指不勝屈。順治丁酉鄉試山東法若真,以全作五經,監臨主司公薦異才,詔試玉芝,官以內閣中書,一體會試,丙戌成進士館選(見《寄園所寄》)。康熙丁卯順天鄉試,海寧查嗣韓、侯官林文英,皆全作五經,以違例不準謄錄,監試御史陸祖修特疏以間,得旨許其一體會試,戊辰俱成進士館選(《見觚剩》)。壬午科順天鄉試,五經監生二人,一莊令輿,一俞長策,初以違例貼出,仍具奏得旨,俱着授爲舉人,準會試。嗣後做五經者不必禁止作何定例,九卿等詳議具奏(見《香祖筆記》)。自是著爲令甲,各省定額外加中五經二人,於是習者益衆。康熙癸未則清苑張秉ツ、泰州宮懋言、山東李頌,俱中式。而各省鄉試亦多以此取中,如王阮亭《分甘餘話》所記直隸、陝西等省,至有以五經掄元者。而尤以戊子科江西解元李紱五經文及二三場,皆博大精深,謂其有萬夫之稟。至雍正丙午科,常州徐景曾鄉試以五經中副榜,亦蒙恩準其一體會試,遂成庚戌科進士。此尤出於常格也。然文思敏捷者,兩日一夕之力,完此二十三藝,實亦不難。餘亦以五經中乾隆庚午科順天鄉試,辛未年會試,奉旨停止五經中式之例。(按《匯書》,宋時鄭俠之父暈同五經出身,大觀二年莆田黃泳以童子賜五經及第,又蔡齊、孫俱中九經狀元,則前代已有之)。

○遠省舉人給驛馬今雲、貴、四川舉人赴京會試,例給驛馬,蓋自宋時已有此制。《燕翼貽謀錄》雲:遠方寒士,預鄉薦而不能至禮部,良爲可念。開寶二年十月丁亥,詔四川、,山南、荊湖等道所薦舉人,並給來往公券,令樞密使定例施行。蓋自起程及還鄉,費皆仰給於公家。

○科場給燭袁文《甕牖閒評》謂:唐時科場不許見燭,五代竇貞固以晝短舉子不能盡所長,乃請夜試,許用三條燭。故韋貽永詩:“三條燭盡鍾初動,九轉丹成鼎未開。”此五代故事也。然晚唐時有“更報第三條燭盡,文昌風景畫難成”之句,則唐時已有給燭之例。

○鄉闈用京官主試宋時鄉試皆外官之有文者主之。《宋史》:蕭燧以進士爲平江推官,有秦檜親黨密告以必主文漕闈曰:“丞相將以子相屬也。”燧拒之。既而被檄,將就院,忽易一員,秦喜果中前列。《夷堅志》:天台丁可成進士,家居待闕,漕使念其貧,檄爲常州考官。《續通考》:元制,選考試官,上都、大都由省部選差,各行省由行臺及廉訪使公同選差,每處考試官一員。《元史》:熊朋來,江西人,延設科,行省請朋來爲考官。朋來以應試者多及門,遂不就,而就他省之聘。吳澄有《江西秋闈分韻》詩,序雲:“延四年,江西中書省舉進士,典校文者七人,或千里外,或千里內,一時鹹至”雲。是宋、元鄉試主文者皆不命京朝官也。(按《元史》暢師文爲翰林學士,延四年主試河南,歸卒於傳舍。則又似以京官出典試。豈近省用京官,而遠省則就近徵聘耶?)明初仍宋、元之制,各省鄉試,皆由監臨會同提調官聘他省有文名之教職及居家士大夫主之。至有用儒士者。《棘闈記》:永樂中各省鄉試,有儒士主考,而品官反爲同考者。《明史。選舉志》:景泰三年,命布、按二司同巡按御史推舉見任教官,於是教官主試,遂爲定例。其後有司徇私聘取,監臨官又往往侵其權。弘治中,謝鐸言:考官皆御史方面所辟召,職分既卑,聽其指授。乞命部屬等官,每省差二員主考。時不能用。至嘉靖七年,因張璁言,乃差京官主考,閱戊子、辛卯兩科仍罷。至萬曆十一年,又遣京官,自是遂爲定例雲。(《選舉志》亦謂景泰以後,專用教職主考。然亦有不盡然者,如正統中鄺野官陝西,久思一見其父,乃欲聘父爲陝西鄉試考官。父怒曰:“子爲憲司,父爲主考,何以防閒!”乃止。又少卿楊濂以服闋主浙江試,主事王守仁以病痊主山東試,皆非教官也。吳青壇《讀書質疑》謂:弘治甲子,禮部議各省主試以進士爲之,不拘現任、致仕。蓋因謝鐸之奏,稍變其例,不專用教官矣。)《湧幢小品》謂:嘉靖戊子、辛卯二科,差京官爲各省主考,不用詞林,皆科部及行人爲之。其給事中,不獨於浙江、江西,即山東、兩廣、雲南、四川亦用之。至萬曆乙酉、戊子,差京朝官則用詞臣三員或四員,給事中亦同此數,皆用之於浙江、江西、福建、湖廣,而他省則用部寺以下官雲。其鄉試同考官之例,按明《選舉志》兩京房考多用教職。嘉靖七年,以張璁言,加科部官一員。二十五年,從給事中萬虞愷言,各省鄉試房考精聘教職,不足則聘外省推官知縣。四十三年,又從御史奏,兩京同考用進士京官,《易》、《詩》、《書》各二人,《春》、《禮》各一人,其餘乃參用教官。萬曆四年,又議從京同考教官,衰老者遣回,取足於觀政進士,南京取足於附近推知,於是教官不用矣。

○十八房本朝會試及京闈鄉試所用同考官凡十八員,謂之十八房。按分經本始於宋理宗紹定二年,但不載房數。今之十八房,蓋沿前明制。然明制亦有不定十八房者。《明史。選舉志》:初制會試同考八人,其三人用翰林,五人用教職。景泰中俱用翰林、部曹。正德中用十七人,翰林十一,科、部各三。萬曆十一年,以《易》卷多,減《書》之一以增於《易》。十四年,《書》卷復多,乃增翰林一人以補之,此十八房之始也。四十四年,又因餘懋學奏,《易》、《詩》各增一房,遂有二十房。(顧寧人云:天啓乙丑,《易經》、《詩》仍各五房,《書》三房《春》、《禮》各一房,爲十五房。崇禎戊辰,復爲二十房。辛未,《易》、《詩》仍各五房,爲十八房。癸未復爲二十房。)本朝酌定中制,《易》、《詩》各五房,《書》四房,《春秋》、《禮記》各二房,共十八房,相沿已久。近日因同考官以經分房,有關節者易於按經尋索,特旨不復分經,但以一二爲次,仍用十八人。此不唯可以防弊,且各經試卷多寡不等,限之以房,則卷少者甚閒,而卷多者幾於日不暇給。餘分校壬午鄉闈,籤掣《詩》五房,通計京闈卷八千有餘,而《詩經》獨至五千卷,是五考官較十三考官所閱之卷尚多三分之二。不得已,分八百餘捲入《春》、《禮》四房助校。然《詩經》猶各閱八百餘卷,其視《易》、《書》等房每房不過二三百卷,閒劇大不侔也。今不分經,則各房所閱卷多寡適均,可從容校閱,不至苟簡矣。

○讀卷官廷試進士,例點大臣爲讀卷官。今對策進呈後,皆上親閱,不煩大臣讀也。古時則實於御前跪讀。《宋史》王沔最善讀,仁宗每試舉人,經沔讀者,多在高選。舉子納卷,必曰“得王楚望讀之,幸也!”呂陶對策,力言新法不便,王安石讀未半,神色頗沮。神宗覺之,乃命馮京竟讀。胡安國廷試,策以推明大學、漸復三代爲主,宰臣以其無詆元語欲置下等。哲宗命再讀,擢第三。《王應麟傳》:廷試進士,上欲以第七卷爲第一卷。應麟讀之,曰:“是卷古誼若龜鑑,忠肝如鐵石,臣敢爲得士賀!”遂置第一,乃文天祥也。《金史。李晏傳》:世宗御後閣,召晏讀進士所對策。又《堯山堂外紀》:羅倫既中,會試於禮部,頒卷時,乞增紙以畢所欲陳,禮部許之,倫遂成三十幅。李文達進讀跪久,至不能起,上命中使掖之,羅成大魁。是古來讀卷,皆在御前跪讀,今但擬別高下,將前列十卷進呈,候上親定,無所謂讀卷之事矣。阮亭《池北偶談》謂:今制內閣九卿讀卷,候旨命讀則讀,不命則否。是本朝令甲亦無不讀之明文,故仍曰讀卷官,而不曰閱卷也。特以聖學高深,一覽瞭如,毋煩大臣捧讀耳。

按古人奏事,皆在御前跪讀,不特讀卷也。《漢書》:霍光等奏皇太后廢昌邑王,尚書令讀奏云云。讀至半,太后曰:“止!爲人臣子,當悖亂如是耶!”王離席伏,尚書令復讀云云。六朝以來,亦有對仗讀彈文之制。《南史》:徐陵奏彈安成,王瑣進讀奏狀,安成在殿上流汗失色。《唐書。畢構傳》:敬暉等表武三思等不宜爲王,構以中書舍人當讀表,抗聲析句,左右皆曉。王義方以李義府縱囚婦淳于氏,逼死大理卿畢正,義方乃具法冠,對仗叱義府下跪讀狀。《宋史》:司馬光、呂誨上建儲疏,韓琦讀於上前(《韓琦傳》)。富弼讀張方平疏於上前,漏盡十刻(《富弼傳》)。唐炯劾王安石,上殿目安石曰:“王安石近御座聽札子!”乃抗聲宣讀,凡六十餘條,上屢止之,炯讀自若(《唐炯傳》)。林慄入奏事,讀至“人主常患權在臣下”,帝稱善。慄曰:“臣意尚在下文。”乃再讀(《林慄傳》)。高宗初相李綱,綱以十事要說,每札面讀訖,又陳其以所然(《建炎進退志》)。考宗欲行三年喪,沈清臣論喪服六事,讀甚久。知閣張嶷屢叱之,上令勿卻,嶷奏“恐妨進膳。”清臣正色曰:“言天下事。”遂讀畢(《癸辛雜識》)。明呂震兼領禮、戶、兵三部,凡奏事,他尚書皆執副本,又與左右侍郎更迭進奏。震獨奏三部,背誦如流水,未嘗有誤(《明史。呂震傳》)。英宗北狩,成阝王監國午門,羣臣劾王振罪,讀彈文未起,馬順厲聲叱出,王憤,遂擊殺順(《王傳》)。此皆御前讀奏之故事也。按《明史。魏元傳》:故事,諫官彈章,非大廷宣讀則封進,未有不讀而面呈者。成化中,給事中董等劾商輅,疏徑呈御前。帝怒其不循舊制,叱之。蓋明制面奏未有不讀,不得面則封進耳。然天順中,楊、周斌等劾石亨、曹吉祥,帝大怒,擲彈章俾自讀。斌且讀且對,神色自若。此又似面奏即進疏不須讀者,蓋其疏先封進,及帝怒召斌等詰問,又令自讀耳。

○殿試彌封另謄《獨醒雜誌》:紹興庚辰殿試,上親閱卷,問對讀官雲:“鶴鳴卻寫作鶴嗚,嗚呼卻寫作鳴呼,何也?”對讀官李浩曰:“臣讀至此亦疑之,然以其正本如此,不敢改易。”乃取正本視之,果然。是宋時殿試亦彌封另謄進呈也。《澠水燕談錄》亦謂廷試彌封謄錄始於景德、祥符之間。《宋史。常安民傳》:安民試第一,主司啓封,見其年少,欲下之。常秩不可曰:“糊名較藝,豈容輒易?”此蓋禮部試,非廷試也。

○科場迴避親族《通考》:唐開元二十四年,移貢舉於禮部,以侍郎主試事,其侍郎親故則移試考功,謂之別頭試。此後世科場迴避親族及另設迴避卷之始也。然《唐書》沈絢主春闈,其母曰:“近日崔,李侍郎皆與宗盟及第,汝於諸葉中放誰耶?”曰:“莫如沈先、沈擢。”其母曰:“二子早有聲價,科名不必在汝。沈儋孤寒,鮮有知者。”絢不敢違,遂放儋及第。則宗族又似不迴避,按《齊抗傳》:禮部侍郎試貢士,其姻舊悉試考功,謂之別頭試。抗以爲侍郎大臣皆上所任,不必別試,乃奏罷之。沈絢之取沈儋,或齊抗奏罷之後歟?否則先、儋等與絢本同姓不同族歟?《宋史。張士遜傳》:科場初用糊名法,士遜爲巡捕官,以進士有姻黨,請回避。自是有親嫌者皆試,著爲令。而宋制應迴避之人,有並及門客者。《夷堅志》:江義和預鄉薦,淳熙辛丑,其弟義端爲文院點檢試卷官,牒詣別頭,乃奏名以黃甲榜登第。此親族迴避也。黃若納以衤覃服不及試大院,及經營以某公門客避嫌例,試別所,遂登科。此門客迴避也。

○鄉會試錄有序鄉會試錄進呈主試者,例作序文,自明洪武中陶凱主試始。洪武三年,凱定科舉式。明年會試,凱爲主考,取吳伯宗等百二十人。程文進御,凱序其首簡,遂爲定例。事見《明史》本傳。

○程文墨卷鄉、會試闈中例刻魁卷,自明萬曆中始。《續通考》:萬曆十三年乙酉科,題準程式文字,就將士子中式試卷純正典實者,依制刊刻,不許主司代作。其後場有學問該博者,亦許甄錄。此刻魁卷之始也。(王阮亭《池北偶談》亦謂:舊制科場進呈試錄,主考官自撰程文,其用士子文稍爲點定,自萬曆乙酉始。)按古時程文本系官爲頒定。《五代史。李懌傳》:張文寶知貢舉,所放進士有覆落者,乃請下學士院,作詩賦爲貢舉格。學十竇 夢徵,張礪等所作不工,乃命懌爲之。懌曰:“吾少舉進士,蓋偶然耳。後生可畏,來者正未可量。假令予再試禮部,未必不落第,安能與英俊爲準格耶?”此學士院所作程文也。明洪武初定科舉,命宋濂、詹同等撰經義式,先期行禮部頒降。此禮部所頒程文也。成化中,詹事黎淳奏科場作文定式,洪武中嘗降近年所刊程文,純粹者少,駁雜者多,乞將考官究治。此主司所作程文也。是以有明以來,皆稱主司之作爲程文,舉子之作爲墨卷。其實古來舉子之作亦稱程文。葉石林曰:唐時禮部知貢舉,有得程文優者,即以已登第名次處之。如和疑以十三名登第,後得範質,愛其文,亦處以十三也。則以舉子之作爲程文,自唐、五代已然。元懷《拊掌錄》:科場進士程文多可笑者,國學試“體貌大臣”,有進士對策曰:“若文相公、富相公,此大臣之有體者;若馮當世、沈文通,皆大臣之有貌者。”黃常明《詩話》:士人程文,窮日力作一論,尚難反覆曲暢。洪景盧《夷堅志》:餘鏞族子狃千一郎雖能作程文,然學藝迥出鏞下。又福州名士張楠禱於土地神曰:“楠雖不肖,學業程文不在儕輩下。”又劉堯夫帶病入試,信筆塞白,忽灑然而醒,自讀程文,大笑,盡抹去,改爲之,遂中第一。謝疊山《送程漢翁序》亦云:科舉程文之士。《金史。章宗紀》:詔進士程文,但合格者,即取之,毋限以數。《楊伯仁傳》:進士呂忠翰廷試第一,海陵以其程文示伯仁,伯仁曰:“當在優等。”又《鄭子聃傳》:廷試後,海陵以子聃程文示丘行,對曰:“可入甲乙。”正隆二年會試畢,海陵以進士第一人程文示子聃,子聃少之。《癸辛雜識》:陳揆集中有《忸怩集》,乃爲舉子時所作程文。《明史。陶凱傳》:洪武四年會試,凱爲主考官,取吳伯宗等百二十人,程文進御。此皆舉子之作稱程文也。顧寧人謂:宋以來多取士子所作爲程文,明初亦用士子程文刻錄,後多主司所作,遂又分士子所作爲墨卷雲。○制科題目宋時試博學宏詞,題目多使人疑誤以難之。沈作《寓簡》:有十字訣,曰明,曰暗,曰疑,曰頑,曰合,曰揭,曰坼,曰包,曰胎。暗如“因民常而施教”是也。《周官》“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教焉”,題目中不見數,而藏五與十二於其間。若明數,則如“既醉備五福祭有十倫”是也。疑則如“堯舜湯禹所舉何如”也,看似唐、虞、夏、商,乃是《魏相傳》書天子所服,謂中謁者趙堯舉春,李舜舉夏,倪湯舉秋,貢禹舉冬,四人各職一事也。又如“湯周福祚”,疑若二代,乃是《杜周傳贊》張湯、杜周並起小吏,跡其福祚,元功儒林之後莫及也。此專以疑誤困人,實難捉摸。然葉石林雲:昔有人習大科文字十餘年而業成者。馬端臨亦謂有巽巖者,取諸書可爲制科題者抄爲一編,揣摩殆無遺漏。則制科亦有擬題矣。宋高宗立博學宏詞科,凡十二題:制、誥、詔、表、露布、檄、箴、銘、記、贊、頌、序。內雜出兩題,分三場,每場一古一今。

○題名錄一榜進士出,翰林衙門例刻《題名錄》,此蓋本唐時進士《登科記》之例也。《封氏聞見記》雲:當代以進士登科爲登龍門,解褐多拜清緊。輕薄者語曰:“及第進士俯視中黃郎,落第進士揖蒲華長馬。”好事者因紀其姓名,自神龍以來,訖於茲日,名曰《進士登科記》,所以昭示前良、發起後進也。張彈落第,兩手捧《登科記》,以爲千佛名經。又元、明以來進士例刻碑於國子監,盡列一榜姓名,此亦仿唐慈恩題名之例。《嘉話錄》:題名起於進士張莒偶遊慈恩寺,題名雁塔下,後登科者遂爲故事,乃書之於板,宋時進士題名則刻石於相國、興國兩寺,見《文昌雜錄》。其刻石於國子監,則自元仁宗時始。

○新進士赴國子監拜謝中式新進士例赴國子監拜祭酒、司業,其由來不可考。觀元人《歐陽圭齋集》有四絕句記進士謝師禮成,序雲:“泰定丁卯八月十二日,崇天門傳臚,賜進士右榜第一人阿察赤、左榜第一人李黼,皆肄業國學日新齋,餘授業生也。是日京尹設鼓樂旗幟導二狀元入學謝師,拜餘明倫堂。榜眼劉思誠、探花郎徐容,嘗因同年黃晉卿、彭幼元從予遊,亦拜其側。其餘進士以門生禮來拜謝者不計其數”云云。據此則元時狀元之拜祭酒,似因曾在國學肄業,故有謝師之禮。其不由國學肄業者,或不在此例。以後遂相沿爲故事,凡成進士者,無論肄業與否,俱行拜謝之禮耳。(《明史。選舉志》:國初,宋納、吳爲國子監祭酒,歷科進士多出太學。而戊辰任亨泰廷對第一,太祖召納褒賞,撰題名記,立石監門。辛未許觀亦如之。進士題名碑由此不絕,此又可想前明新進士拜國子監之由。而監中立進士題名碑,亦以進士多由監中中式者,故創此制,其後遂沿爲成例,凡新進士每科須立碑監中也)

○座主見門生禮門生之禮,漢與六朝各別,說見“門生”條內。至舉子中式者對座主稱門生,則自唐始。《唐書》:權德輿門生七十人,推沈傳師爲顏子。又《權璩傳》雲:宰相李宗閔,乃父門生也。《蕭遘傳》:遘爲王鐸所取士,及與鐸同爲相,常奏帝曰:“臣乃鐸門生。”此座主門生之見於史冊者也。門生謁座師、房師,將出,師送至二門外,不出大門。及門生爲主考、同考官,例須親率所取士謁己座師、房師,此亦有故事。《五代史》:裴以文學在朝久,宰相馬嗣孫、桑維翰皆禮部所放進士也。後馬知貢舉,引新進士詣。喜作詩曰:“門生門下見門生。”世傳以爲榮。維翰爲相,嘗過,不迎不送。或問之,曰:“我見桑公於中書,庶僚也;公見我於私第,門生也,何迎送之有?”此門生見座主故事也。《唐書》:楊嗣復知貢舉,其父於陵自洛入朝,嗣復率門生出迎,置酒第中。於陵坐堂上,嗣復與諸門生坐兩序。而於陵前爲考功時所取李師稷,時爲浙東觀察使,適亦在焉。人謂楊氏“上下門生”,世以爲美。此又門生見座主父之故事也。(座主亦稱主文,《通鑑》王鐸乃韋保衡及第時主文是也。按古時惟成進士時座師稱座主。張籍《寄蘇州白使君》詩“登第早年同座主”是也。查初白詩,以鄉舉主考亦稱座主,恐無所本。)

按《通考》:宋太祖建隆三年,詔及第人不得拜知舉官及稱爲恩門、師門並自稱門生。(先是唐會昌三年,中書奏及第進士不得呼有司爲座主。後唐長興六年,中書又奏及第人不得呼春官爲恩門、師門及自稱門生。)本朝初年,因御史楊雍建言,亦嘗有禁。故今中式士見主司,但用姓名書帖,不稱門生。此又近時科場故事也。(《明史》:霍韜舉進士,出毛澄門下,素執弟子禮。及議大禮不合,遂不以澄爲座主。及韜總裁己丑會試,亦遂不以唐順之等爲門生。)○同年同年之稱起於唐。按《唐書。許孟容傳》:京兆尹元義方劾宰相李絳與孟季(孟容弟)同舉進士,爲同年才數月輒徙宮。帝以問絳,絳曰:“進士、明經,歲大抵百人,吏部得官,歲至千人。私謂同年,本非親與舊也。”然則是時吏部同歲選官者亦號同年。《通鑑》:令孤楚與皇甫同年進士,故引楚爲相。後憲宗崩,穆宗欲誅,楚與宰相蕭亻免皆同年進士,力救之,乃貶崖州司戶。是李絳雖曰“同年非親與舊”,而其時同年之分誼己親。按《後漢書。李固傳》有同歲生得罪於梁冀。陳壽《魏志》雲:魏武與韓遂父同歲孝廉,故臨陣時與遂交語移時。同歲即同年也,則是時同歲舉孝廉者已有分誼,此又後世同年之風之所始也。近世又有序先後同年者。《文昌雜錄》太子太師張升,大中祥符八年乙卯登科,至熙寧九年丙辰薨,先一年爲乙卯,及見登科新進士。此先後同年之所由也。餘庚午鄉舉,宛平黃叔琳開府,系前庚午舉人,曾爲先後同年之會,大學士史鐵崖並及見先後進士同年,真爲盛事。

○填榜今科場拆卷填榜,先從第六名起,蓋是古制。《唐摭言》記杜黃門知貢舉,第三場諸生五百餘人鹹在,未有填榜人。舉子尹樞請任之,因令捲簾,授以紙筆,每札一人,則抗聲唱名,無不念其公。唯空其元未填,樞清曰:“狀元非老夫不可。”公笑諾之,因令親筆自札之。是唐時填榜已空狀頭也。然填榜何患無人,乃令舉子自書?恐唐制亦未必如此,《摭言》所云,未可信也。又李肇《國史外》:李程試《日五色賦》,既出,見楊於陵。於陵見其破題雲“德動天鑑,祥開日華”,謂程曰:“君今須狀元。”翼日無名,於陵大不平,另以故冊寫其文見主司。主司歎賞不已,曰:“場中有此,當處以狀元。”於陵乃曰:“此李程作也!”亟命取程卷對之,一字不差,遂擢爲狀元。是唐時主司未放榜可以見客,然未放榜何以知其無名耶?豈穆宗以後,原有先送取中試卷姓名於中書複閱而後放榜之例,所謂翼日無名者,或即送中書未放榜之先耶?然既送中書閱定,又豈能填榜時忽改一狀元?是皆不可信者也。

○寄籍《摭言》記白香山守杭州,江東進士多奔杭取解。時張祜負時名,以首冠爲己任。既而徐凝至,香山請誦所爲詩,祜曰:“某《甘露寺》詩:日月光先見,江山勢盡來。”凝誦《匡廬瀑布》詩:“千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祜愕然,凝遂舉首。蘇叔黨本東坡子,蜀人也,而在杭州發解。然則唐、宋時解送舉子,不必皆本籍人也。或解送雖不必本籍,而其人之籍貫亦不必改從取解之地耳。按《閒居詩話》雲:福州人周總,天禧二年值詔下,赴鄉薦不及,有故人爲父三代名諱亦從之,果爲譙郡守,往投之。而國家申嚴條約,不許寄籍,遂以其郡周吉這預薦。其父聞之,寄詩曰:“文章不及林洪範,德行全虧李坦然。若拜他人爲父母,直須焚卻蓼莪篇。”總遂鬱郁以卒。是宋時籍貫之制本嚴。洪容齋《隨筆》雲:偶得延平元年孫僅榜一小錄,一榜共五十人,自第一至十四人皆貫開封府,唯第九名劉燁爲河南人,其下又二十五人皆貫開封,謂不應都人士中選若是之多,疑皆外方人寄籍,以爲進取之便耳。此蓋因籍貫嚴而皆寄籍京尹也。又《元史。胡長孺傳》:長孺本永康人,宋鹹淳中從外舅徐道隆入蜀,銓試第一。則宋鄉試又有不拘本籍者,蓋仍用本籍鄉貫而就試於他府耳。月魯不花本蒙古遜都思氏,隨其父任就試江浙,鄉闈中右榜第一。則元制蒙古人亦可就試各省矣。今江南人多有寄籍順天,屢禁不止,蓋時際昇平,士皆自奮於功名之路,固非條教所能盡絕也。

○關節關節二字,起於唐,然不盡指科場言也。《杜陽雜編》:元載嬖其妾薛瑤瑛,瑤瑛之父曰宗本,兄曰從義,母曰趙娟。娟與中書主吏卓倩等廣購賄賂,號爲關節。是凡營私信息皆號關節矣。(宋包拯知開封府,京師語曰:“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亦不專指科場。)李肇《國史補》敘進士科雲:造請權要,謂之關節。牛軻《牛羊日曆》雲:輕薄奔走,揚鞭馳騖,以關節緊慢爲甲乙。楊汝士、錢徽知貢舉,段文昌言於上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士皆以關節得之。”乃命複試。李景讓最孝友,其弟屬其請託主司,景讓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豈可效人求關節乎?”《摭言》:高鍇第一榜裴思謙,以仇士良關節來取狀頭,鍇廷斥之。又廣明亂後,郡國不復以貢士爲意,惟江西鍾傳急於薦才,四方舉子有以公卿關節不遠千里求首薦者。此皆指科場之關節。蓋關節之雲,謂竿牘請囑如過關之用符節耳。(按唐時又有通榜之例,洪容齋謂唐不糊名,有交朋之厚者爲之薦達,謂之通榜,故其取士畏於譏議,多公而審。亦或有脅於權勢,撓於親故者。若主司賢者則不然,未試之前,固已定去取於胸中矣云云。今按《摭言》貞元十九年權德輿主文,陸員外亻參通榜,韓昌黎薦士十人於亻參。權公凡三榜,共放六人,餘不出五年皆捷。此所謂通榜也。其脅於權勢,如裴思謙以仇士良書函求上第,則謂之關節,正李肇所云造請權要謂之關節也。)至後世舉子所謂關節,則用字眼於卷中以爲識別者。《宋史。劉師道傳》:第幾道舉進士,因廷試卷糊名,陳堯諮爲考官,教幾道於卷中密爲識號。此則近代科場關節之所仿也。然唐時關節多出於情面權勢,尚未有以賄賂者。《宋史》:王欽若知貢舉,有任懿託欽若所善僧惠秦,許銀三百五十兩。會欽若已入院,惠秦令欽若門客轉達欽若妻李氏,李氏令奴祁睿書懿名及銀數於臂,入白欽若。榜發,果登科。爲御史中丞趙昌言所劾。此則宋時科場之弊,較唐更甚矣。明成化中,萬安爲相二十餘年,每遇試,必令其門生爲考官,子孫甥婿多登第者。弘治十二年會試,大學士李東陽、少詹事程敏政爲主考,給事中華昶劾敏政鬻題與舉人唐寅、徐泰。乃命東陽獨閱文,而敏政謫官,寅、泰皆斥譴。嘉靖四十年,應天主考無錫吳情,取同邑十三人,被劾謫外。萬曆四年,順天主考張汝愚,中張居正子嗣修、懋修及居正黨侍郎王篆之子之衡、之鼎。居正既設,御史丁此呂追論其事。三十八年會試,庶子湯賓尹爲同考官,御史孫居相劾其私韓敬。吏部尚書孫丕揚因置賓尹、敬於察典。而是時進士鄒之麟分校順天鄉試,所取童學賢亦有私,爲孫居相所劾。又吳道南典會試,吳江舉人沈同和與同裏趙鳴陽聯號舍,代爲文,榜發,同和第一,鳴陽亦中式。都下大譁。道南亟檢舉,詔複試。同和竟日作一文,乃戍煙瘴,鳴陽除名。天啓二年,中允錢謙益典浙江試,取舉人錢千秋卷,七篇大結,跡涉關節,榜後爲人所訐,謙益自檢舉,千秋謫戍。後謙益應推閣臣,溫體仁以此事疏攻,遂罷枚卜。此皆科場舞弊之近事。

○帖括、策括《唐書。選舉志》:楊綰疏言:“明經但記帖括。”按《文獻通考》,唐制帖經試士,後以應試者多,至帖孤章絕言以惑之,應試者乃索幽隱,編爲詩賦,不過數十篇,難者悉備。此即所謂帖括也。又《薛登傳》:後生皆緝綴小文,名爲策學。而東坡《議學校貢舉狀》亦云:近世士大夫纂類經史,綴緝時務,謂之策括。是策亦有括矣。不寧惟是,《文獻通考》又云:宋時制科,所難者六論。有巽巖者,取諸書可爲論題者抄爲一編,揣摩殆無遺漏。則論亦有括矣。又範文正以館職薦富鄭公,公辭以未習。範曰:“已爲君置大科文字。”所謂大科文字,蓋亦巽巖所編之類也。是詔冊亦有括矣。學術日薄,士皆以捷給爲務,近世館閣之類書,科場之策略,傳遽旁午,固無足怪也。(《明史。湯禮敬傳》:宋末有論範、論草、策略、策海、文衡、文髓、主意、講章等刻,亦帖括之類也。)○及第詩《池北偶談》引蘇子美《及第與同年宴李丞相宅》詩云:“拔身泥滓底,飄跡雲霄上。氣和朝言甘,夢好夕魂王〔旺〕。軒眉失舊斂,舉意有新況。爽如秋後鷹,榮若凱旋將。”謂一第而津津如此,宜其早廢不達也。按此事古人甚多,《竹坡詩話》謂孟郊下第詩“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及登第,則雲“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一第之得失憂喜如此,宜其雖得之不能享也。阮亭之說,亦同此意。又唐章孝標《及第後寄淮南李紳》詩曰:“及第全勝十政官,金湯鍍了出長安。馬頭漸入揚州郭,爲報時人洗眼看。”宋張虞登第,用劉昌言詩題興國寺壁曰:“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續雲:“君看姚奕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如其言。陸放翁《家世舊聞》:張中中第四名,喜甚,在廷試時挈友人手曰:“如何得鄉里知去?”後爲象山縣官,以事罷,流落終身。此皆器小不享厚福之驗。然得意詩亦有不盡關乎後日之福澤者。黃常明《詩話》記白香山及第詩:“得意減別恨,半酣輕遠程。翩翩馬蹄疾,春日歸鄉情。”《宋史。呂大忠傳》:馬涓以進士第一入幕府,時自稱狀元。大忠曰:“狀元者,及第未除官之名。既爲判官,不可更稱。”又《六一詩話》載呂文穆未第時,薄遊一縣,縣令之子胡旦遇之甚薄。或言呂工詩,宜少加禮。胡問其警句,客舉其一首,末句雲,“挑盡寒燈夢不成。”旦曰:“乃一渴睡漢耳!”呂聞之甚恨。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聲曰:“渴睡漢狀元及第矣!”《夷堅志》:董體仁累舉不第,過臨江郡守彭子從,其鄉人也,視其刺字曰:“老榜官耳。”次年南省奏名廷試第一,僉書鎮南軍判官,歸次臨江。彭遣人迎,董書其紙尾曰:“黃紙初開墨未乾,君恩重許拜金鑾。故鄉知己來相迓,便是從前老榜官。”彭甚慚悔。《獨醒志》則以爲體仁寄家人之作,非寄彭守也。按香山及文穆皆享有名位,馬後爲大監卿,董後亦爲相,則此事固不可概論也。第進身之始,輒沾沾得意,則器小不言可知。王沂公狀元及第,郡帥令倡樂迎於郊,公乃易服,由他門入謁守。守驚曰:“已遣人奉迎矣!”王曰:“不才偶忝科第,敢煩郡守父老致迓,是重其過也!”守嘆息卜其遠大。明羅洪先作狀元,外舅曾太僕曰:“喜吾婿幹此大事。”羅面發赤曰:“大夫事業更有許大在。此等三年一人,奚足大事也?”是日猶袖米借何、黃二公聯榻蕭寺中講學。觀此則二公所志之遠大可知矣。

○甲榜乙榜今世謂進士爲甲榜,以其曾經殿試,列名於一、二、三甲也。舉人謂之一榜,後以進士有甲榜之稱,遂以一爲乙,而以舉人爲乙榜非也。《漢書。儒林傳》:歲課博士弟子甲科四十人,乙科二十人,丙科四十人。杜氏《通典》:進士有甲、乙二科,武德以來,第進士惟乙科。《舊唐書》:玄宗親試,敕曰:“近無甲科,朕將存其上第。”《楊綰傳》:玄宗試舉人,登甲科者三人,綰爲之首。其乙科凡三十餘人。是甲、乙科俱謂進士也。宋時進士三甲之外,又有四甲、五甲。紹興十八年,賜王佐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共三百三十人,第一甲十人,二甲十九人,三甲三十七人,四甲一百二十二人,五甲一百四十二人。朱文公乃是榜五甲九十名。寶四年,文天祥榜共六百零一人,一甲二十一人,二甲四十人,謝枋得爲首,陸秀夫第二十七,三甲七十三人,四甲二百四十八人,五甲二百十三人。

陔餘叢考卷三十○數目用多筆字陸容《菽園雜記》: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阡、陌等字,相傳始於尚書開濟,因錢穀之數用本字,則奸人易竄改故耳。然宋邊實《崑山志》已有之。洪容齋亦謂九之與久,十之與拾,百之與柏亦然。可見多筆字宋已用之。且不特此也,古書一之與壹,二之與貳,三之與叄,其義本同。《鳩。序》刺不壹也。而正文則“其儀一兮。”《表記》“節以壹惠”,注云:聲譽雖有衆多,節以其行一大善者爲諡耳。《孟子》“市價不貳”,趙岐雲:無二價也。本文用大貳字,注用小二字,二與貳通也。《大學》“壹是皆以修身爲本”,亦用大壹字。《系詞》“叄天兩地”,《釋文》雲:參音三。《周禮》“設其叄”,注謂鄉三人。則三與參通也。又宋人袁文雲:十千爲萬,乃萬字也;至萬字,則蠍也。二字義本各別,惟錢穀之數懼有改移,故萬借作萬字耳。然《詩》《書》中如“萬方有罪”、“萬福攸同”之類,《左傳》“萬,盈數也”,凡十千之萬,俱已作萬。《漢書。項籍傳》贊引賈誼《過秦論》“起阡陌之中”,《史記》作“千百”,則千百與阡陌通也。又按梁天監中,東錢以八十爲陌,西錢以七十爲陌。沈括雲:謂之陌者,本百字,借陌字用之,如什與伍也。合而觀之,則數目用多筆字自古已然,菽園謂始於開濟者,非也。至廿、卅、字,或以爲俗書省文。按《說文》雲:廿音入,二十之並也。卅先合反,三十之省也。卅先立反,四十之省也。是廿、卅、正古文也。《國語》“行玉廿”,正作廿字。《史記》載秦始皇碑:“皇帝臨御二十有六年”。洪容齋謂應作“廿有六年”,其碑文皆四字句,史遷易爲二十有六年,故獨此一句成五字耳。由此類推,往往有流俗指爲俗書,而其實系本字者。如禮字、處字、與字,許叔重釋禮字雲:古文;釋處字雲:止也,得幾而止,或從處,釋與字雲:賜予也,與輿通。然則今所謂俗字,乃正文也。又如棄之與棄,飢之與飢,煙之與煙,棋之與棋,棲之爲棲,┺之爲筍,個之爲個,亦正文也。至有實系俗書,不可用者。宋景文《筆記》雲:後魏、北齊俗作僞字最多,如巧言爲辨,文子爲學之類。隋有柳,則又因巧言而訛爲鞏矣。此則真俗書也。時俗數目字,又有故爲省筆,以便書寫者。《貢父詩話》謂:今以萬爲萬,以千爲丿,人人能道之也。然則以千爲丿,宋人已如此矣。至貢父以萬爲俗字,則失考。

○銀王西莊《十七史商榷》內“金銀布帛”一條,謂專用銀錢爲幣,直至明中葉始定。此說殊不然。按銀之爲幣,古人原用之。虞、夏、商之幣,金爲三品,或黃,或白,或赤。然太公九府圜法:黃金方寸而重一斤,錢圜函方,輕重以銖,布帛廣二尺二寸爲幅,長四丈爲匹。則周時但以黃金及錢帛爲幣,而銀不用。《管子。國蓄篇》以珠玉爲上幣,黃金爲中幣,刀布爲下幣。又曰:無金則用其絹,絹三十三當金一鎰‘無絹則用其布,布百兩當一鎰。《國語》晉夷吾求入國,許賂秦公子縶黃金四十縊。《國策》:秦使唐睢以五千金散之人,不及三千而天下之士爭鬥矣。是春秋、戰國所用唯黃金、刀、布也。秦並天下,幣爲二等,黃金爲上幣,餘皆用錢。其珠玉、龜貝、銀錫只爲器飾,不用爲幣。漢初因之,然晁錯言:“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而在於把握,可以週四海而無飢寒之患。”則是時雖不用銀,而銀與金珠同貴可知。漢武元狩四年,始造白金爲幣。白金乃銀錫所造,有三品:其一曰“白撰”,重八兩,其文龍,直三千;次曰以重〔應補“差小”二字〕,其文馬,直五百;次曰復小,其文龜,直三百。吏民盜鑄者不可勝數,則已有用之者,然歲餘終廢不行。王莽時又製爲銀貨,與錢貨並行(朱擔銀八兩爲一流,直錢一千五百八十,他銀一流直千),而民間仍以五銖錢交易。魏文帝時並罷錢,令民以谷帛相易。六朝則錢、帛兼用,而帛之用較多。(《北史》魏張普惠疏曰:高祖廢長尺、大斗、重秤,後因軍國需用,故絹上加綿八兩,布上加麻十五斤。是納賦皆以絹布也。孝文帝始制百官之祿,每戶增調絹三匹、谷二石九鬥,以爲俸祿之用。夏侯道遷歲祿三千餘匹,李衝一門歲祿萬匹,是官俸皆以谷帛也。張讜妻爲魏所虜,讜以千匹贖之,是贖罪亦絹帛也。高允死,賜以粟五百石、絹千匹。高澄生子,魏孝靜帝賜錦彩布帛萬匹。是賜予皆谷帛也。西魏賞擒高敖曹者布絹萬端。是購賞亦布絹也。)此歷代未用銀之證也。《文獻通考》:蕭梁時,交廣之域全以金銀交易。後周時,河西諸郡或用西域金銀之錢。此蓋用銀之始。然第行於邊地,而中土尚未行。(按劉宋時,徐豁以採銀戶易困,請準銀課米。梁武陵王紀以黃金一斤爲餅,餅百爲篋,至有百篋;銀五倍之。則六朝時雖不用銀,而銀已貴重,猶今俗雖不以金爲用,而金價自貴也。)唐初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布,並未嘗徵錢。天寶中,楊國忠請令各道義倉及丁租地課皆易布帛充禁藏,玄宗詔百官觀庫,物積如山。是亦尚皆用布帛。憲宗元和三年,詔天下有銀之山即有銅,銅可資於鼓鑄,銀無益於生人,其令現採銀坑並宜禁敕。李巽又奏請五嶺以北採銀一兩者流他州,官吏論罪。則並禁用銀矣。(韓愈奏狀言:五嶺買賣皆以銀。張籍《送南遷客》詩:誨國戰騎象,蠻州市用銀。可見是時唯嶺外用銀。)然《唐書。齊映傳》:藩鎮初獻銀瓶高五尺,李兼鎮江西,始獻六尺,至映又獻八尺。《太平廣記》:御史蘇某以洛陽寺中有銀佛,遂取以歸,時人謂之蘇扛佛。則是時雖不用銀,而已競相貴重;既競相貴重,則漸用之於市易,亦勢所必然。顧寧人以金哀宗正大中民間但以銀市易,爲後世上下用銀之始,而不知亦非也。《五代史》:後唐莊宗將敗。諭軍士曰:“適報魏王平蜀,得金銀五十萬,當悉給爾等。”又李繼韜既反覆降,其母楊氏善蓄財,乃齎銀數十萬兩至京師,厚賂莊宗之宦官、伶人,並賂劉皇后,繼韜由是得釋。慕容彥超好聚斂,爲僞銀,以鐵爲質而銀包之,人謂之鐵胎銀。想其時民間已皆用銀,故彥超至作僞以射利;若不能市易,則何必爲此哉?宋真宗澶淵之盟,定以銀、絹各三十萬兩匹。徽宗大觀三年,將改當三錢,宰執預知其事者,恐所積錢折閱,乃盡以買金銀。不兩月命下,時傳以爲笑。《李忠定公傳信錄》:忠定爲親征御營使,上賜銀絹錢各一百萬兩貫匹。南宋時賜秦檜造第銀絹萬匹兩。賈似道母死,賜銀絹四千兩。《金史》張行信疏稱,買馬官市於洮州,以銀百錠,幾得馬千匹,乞捐銀萬兩,可得良馬千匹雲。亦可見銀已通用也。按《宋史》仁宗景二年詔:福建、二廣歲輸緡錢易以銀。此爲歲賦徵銀之始。紹熙中,臣僚言今之爲絹者,一倍折而爲錢,再倍折而爲銀,銀愈貴,錢愈難得。此又南宋時折絹收銀之始。金章宗承安五年,以舊例銀每綻重五十兩,其直錢百貫,民間或有截鑿用之者,其價亦隨輕重爲低昂,乃更鑄承安寶貨一兩至十兩,分五等,凡官俸、軍須皆銀、鈔兼支。此朝廷用銀之始。宣宗興定三年,省臣奏:向來犯贓者計錢論罪,則太重,於是以銀爲則,每兩作錢二貫。今受通寶贓(鈔也)至三十貫者已得死刑,若准以金銀價才爲錢四百有奇,則當杖,實覺輕重懸殊,遂準犯時銀論罪。此以銀計贓之始。是時又詔除市易用銀及銀與寶泉相易之禁。其後哀宗正大間,民間但以銀易市,並錢鈔亦廢矣。元憲宗五年,定漢民包銀額徵四兩者,以半輸銀,半折絲絹等物。因張晉亨言五方土產各異,必責以輸銀,有破產不能辦者,乃詔民聽輸土物,不復徵銀。又《續通考》:文宗天曆元年,天下課稅之數,金二萬四千四百三十兩,銀七萬七千五百一十八兩。則猶是土宜所出,而非以當賦稅也。《明史》:洪武初,天下田賦夏稅米麥四百七十一萬二千七百石,錢鈔三萬九千八百綻,絹二十八萬八千四百八十七匹;秋糧米二千四百七十三萬四百五十石,錢鈔五千七百三十綻,絹五十九匹。是所徵者猶第米麥錢鈔及絹,而未有銀。洪武九年始有折納令,其制屢有增減。(九年銀一兩,鈔十貫,錢千文,皆折米一石。十八年鈔五貫折米一石,絹一匹折米一石二斗,金一兩折米二十石,銀一兩折米二石,棉布一匹折米一石,苧布一匹折米七鬥。三十年又改金一兩折米二十石,銀一兩四石,絹一匹石二斗,棉布一匹一石,苧布一匹七鬥,棉花一斤二斗。)然是時制令,凡願折者聽,不願者仍納樂中,以鈔法不行,並禁民間金銀交易,本色,並非專主於銀。永犯者以奸惡論;有首捕者,即以交易金銀賞之。則賦稅不收銀可知也。宣德四年,偶有秋糧折銀赴部之令,遂爲徵銀之始。正統元年,令南京糧米願折色者,聽以布帛銀兩折納,則亦尚不全徵銀。(永樂中遷都北京,而各官俸尚持帖赴南京請領俸帖,七八石僅易銀一兩。周忱撫江南,奏請貧戶納糧,每銀一兩當米四石,解京兌俸,故有是令。)七年,令夏稅絹每匹折銀五錢解京,又令各省不通河道之處糧米折銀(天順十年,令浙江絹每匹折銀六錢,十一年又令江南等處糧每石折銀八錢五分),自後各省夏稅類多徵銀。然王鏊《震澤長語》正德以前各處稅銀馬草折銀稅課折銀入京共二百四十萬。又《明史。韋商臣傳》:國初夏、秋二稅麥四百七十萬,米二千四百七十三萬,今麥損九萬,米損二百五十萬。此係嘉靖間事,則正德、嘉靖時所徵銀亦尚少。隆慶中,葛守禮言:近乃爲一條鞭法,計畝取銀。則夏稅一概徵銀,實起於隆慶中。西莊之說亦相合,但系錢糧專征銀,而非民間專用銀耳。

○金銀以兩計漢以來金、銀皆以斤計。如漢高祖賜陳平金十萬斤,賜田肯金五百斤,文帝賜周勃金五千斤,陳平、灌嬰金二千斤,武帝以東方朔諫起上林,賜金百斤。以及南北朝時,猶以斤計。如魏孝文帝賜抱睹生葬事黃金八千斤,梁武陵王以金銀百斤爲餅之類是也。侯景圍城,羊侃率兵御之,詔送金五千兩、銀一萬兩賜戰士。則金銀以兩計起於梁時。其後陳將周羅彭城之戰,拔出蕭摩訶於重圍,以功賜金、銀各三千兩。梁睿平劍南,隋文帝賜金二千兩;又平王謙,賜金二千兩、銀三千兩。王謙作亂,王述執其使上書,文帝亦賜金五百兩。又文帝嘗賜蕭巋金五百兩、銀千兩。周法尚破李光仕,文帝賜黃金百五十兩、銀百五十斤。則金以兩計,銀猶以斤計。煬帝以來護兒破楊玄感功賜黃金千兩,以王辨擊破山東賊盜功賜黃金二百兩,事俱見《南、北史》,則金銀之以兩計起於梁、隋之世也。《通考》謂蕭梁間交廣以金銀交易,既是民間交易,則零星多寡不齊,自必細及銖兩。又《宋書。徐豁傳》中宿縣俚民課銀一子輸半兩,則國制收銀課亦以兩計。因而上下通行,俱論兩不論斤。且古時金銀價甚賤,故以斤計,後世金銀日貴,故不得不以兩計也。

○忽絲毫釐分錢王西莊謂:分寸丈尺,分本度之名,今人乃以爲權之名,不知起於何時?又十忽爲絲,十絲爲毫,十毫爲分,十分爲錢,皆未詳所起。按此事見《宋史》:度量皆以十起數,唯權則以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兩之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後世乃改銖爲錢,十錢爲兩,自此而上,十兩、百兩、千兩、萬兩,而權之數亦以十起,蓋以便於用。其實錢字乃借用錢刀之錢,非數家正名也。唐開通元寶錢每文重二銖四,累積十錢,恰重一兩,故後人即以錢爲兩中之十也。分與釐、毫、絲、忽本亦度之名,《孫子算術》:蠶吐絲爲忽,十忽爲秒,十秒爲毫,十毫爲釐,十釐爲分,十分爲寸。宋太宗詔更定權衡之式,崇儀使劉蒙、劉承等乃取樂尺積黍之法移於權衡,於是權衡中有絲、忽、毫、釐、分、錢之數。此近代兩、錢、分、釐、毫、忽、絲之所由起也。今俗權貨物者曰稱,權金銀者曰等子,宋初皆謂之稱。劉承所定銖二十四遂成其稱是也。元豐以後,乃有等子之名。李チ《師友談》記邢和叔謂“秦少游文章銖兩不差,非秤上秤,乃等子上等來也。”宣和中又有玉等子。

○一金今人行文,以白金一兩爲一金,蓋隨世俗用銀以兩計,古人一金則非一兩也。《漢書》注:瓚曰:秦以一鎰爲一金,漢以一斤爲一金。然則古之一金乃一斤耳。○元寶各省解部正課銀每錠五十兩,名曰元寶。按《輟耕錄》載,至元十三年,元師平宋,回至揚州,伯顏令搜檢將士所得撒花銀子,銷鑄作錠,每錠重五十兩,其字號曰揚州元寶。歸朝獻之,世祖大會諸王公,以之頌賜。後朝廷亦有自鑄者,至元十四年者重四十九兩,十五年者重四十八兩,又有遼陽元寶,乃至元二十三、四年徵東所得銀鑄成者。又《續通考》:至元三年,楊上言:平準行用白金出入,有偷盜之弊,請以五十兩鑄爲錠,文曰元寶。從之。今之元寶,蓋於此。按金章宗承安五年,改鑄銀名承安寶貨,一兩至十兩分五等,每兩折錢二貫,公私同見錢用。以舊例銀每綻五十兩其直百貫,髮間或有截鑿之者,故更鑄小錠。凡俸餉皆銀鈔兼支。則金時已有五十兩一錠之元寶矣,然元寶之名,其實不始於銀,而始於錢。唐武德四年鑄開通元寶錢,其文乃歐陽詢所書。晉天福三年鑄錢,以天福元寶爲文。宋太宗鑄錢常親書,淳化元寶作真、行、草三體。後每改元,更鑄以年號元寶爲號。仁宗時改年號曰寶元,錢文當曰寶元元寶,乃改鑄皇宋通寶四字(自後錢文則曰通寶,歷代因之)。可見元寶之名,本屬錢文,因而後代制鈔亦用之,鑄銀亦用之也。(元中統二年,王文統請造中統元寶交鈔,自十文至二貫凡十等。)又按,錢之有年號,自宋孝武帝孝建元年始,其文一邊曰四銖,一邊曰孝建。其後去四銖,專爲孝建。此又歷代鑄錢用年號之始也。

○短錢古來用錢未有足陌者。梁天監中,破嶺以東,錢以八十爲百,名曰東錢;江郢以上七十爲百,名曰西錢;京師以九十爲百,名曰長錢。大同末年,至有三十五爲百者。唐盛時用足錢,天中以兵亂窘乏,始令以八十爲百。後唐天成中又減其五。漢乾中王章爲三司使,復減其三。宋初輸官者亦用八十或八十五,而民間或至四十八。太平興國二年,始詔民間定以七十七爲百,然民間所用多寡終不一也。(《五代史》又謂王章爲三司,緡錢本以八十爲百,章又減其三,是以宋時以七十七爲官錢)。《續通考》:金世宗大定中,民間用錢以八十爲百,謂之短錢;官用足百,謂之長錢。有大名男子幹魯補上書,謂官司所用錢,皆當以八十爲百,遂爲定製。高江村《天祿識餘》謂京師以三十三文爲一百,近又減至三十文爲百,席上賚人,不以爲怪。按京師習俗以官板錢一當兩,凡貿易議錢一百,實則用五十。《續通考》記嘉靖三年詔:每銀一錢直好錢七十文,低錢一百四十文。是前明已有低錢兩當一之令矣。犒賞之類,或以三十五文爲百。三十五文已是七十文,於古七十爲百之數已不甚懸絕也。

○石石本權衡之數也。漢《律曆志》:二十四銖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是石乃權之極數。至十龠爲合,十合爲升,十升爲鬥,十鬥爲斛,則斛乃量之極數。乃俗以五斗爲斛,兩斛爲石,是以權之極數爲量之極數,殊屬岐誤。然漢時米穀之量已以石計,如二千石、六百石之類,未嘗以斛計。葉石林謂以斛爲石自漢以來始見之‘是也。《管子。禁藏篇》:民率三十畝,畝取一石,則人有三十石;果素食當十石,糠秕六畜當十石,則人有五十石。《國策》:燕噲讓國子之,自吏三百石以上悉予之。又《漢書。食貨志》記李悝之論曰:一夫田百畝,每畝歲收一石半,百畝爲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稅十五石,餘百三十五石。則鬥斛之以石計,自春秋、戰國時已然。時俗所稱,蓋相沿舊名也。又按:古時一石重一百二十斤,與一斛之數不甚相遠。《漢書。成帝紀》注如淳曰:中二千石月得百八十斛,一歲凡得二千一百六十石;真二千石月得百五十斛,一歲凡得一千八百石;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一歲凡得一千四百四十石。雖官秩之名與所得俸之實數多寡微有不同,然不略不外乎一斛爲一石也。蓋古時十鬥爲斛,一斛即是一石。後世五斗爲斛,而兩斛之數十鬥,此仍沿一石之舊名耳。按《葦航紀談》:宋韓彥古爲戶部尚書,孝宗問曰:“十石米有多少?”對曰:“萬合、千升、百鬥、廿斛。”然此五斗爲一斛,宋時已然。

○鬥稱古今不同《說文》雲:一斛粟舂九鬥米。張晏則曰七鬥。《九章算術》則曰六鬥。蓋古者十鬥爲一斛也。《淮南子》:十石而有塞,則百鬥而足矣。北齊因童謠有“百升飛上天”之語,遂殺斛律光。是齊時猶以百升爲斛。董《碧裏雜存》謂今官制五斗爲斛,蓋取其輕而易舉,實則古之半斛雲,不知非今之斛大於古,乃今之升斗大於古也。《漢書。匈奴傳》:一人三百日食用Я十八斛,則人每日食六升。王充《論衡》雲:中人之體,日食斗食,啜鬥羹乃能飽。則人每日食一斗,若準今之升斗,人豈能勝此乎?則知其時升斗小,故以十鬥爲斛,後世升斗大,故不得不以五斗爲斛。董所云,蓋未深考也。然累朝遞變之原委,亦略有可考者。沈存中《筆談》雲:秦、漢以前,六鬥當今一斗七升九合,三斤當今十三兩。漢之一斛,當今二斗七升,百二十斤爲石,當今三十二斤。可見漢時鬥稱之制已大於古。孔穎達《左傳正義》雲:魏、齊鬥稱於古二而爲一。是魏、齊已倍於古也。又云:周、隋鬥稱於古三而爲一。則周、隋又大於魏,齊也。(《隋書。律曆志》:隋以古鬥三鬥爲一斗,古稱三斤爲一斤。顧寧人謂三代以來鬥稱至隋而大變。)杜《通典》謂六朝量三升當今一升,稱三兩當今一兩。則唐之鬥稱又加於六朝矣。《珊瑚鉤詩話》:劉仲原得銅斛二,其一始元四年造,其一甘露元年造,皆雲容十鬥,後刻雲重四十斤。以今權量較之,容三鬥重十五斤,鬥則三而有餘,斤則三而不足。陳無擇曰:二十四銖爲一兩,每兩古文六銖錢四個,開元錢三個。至宋以開元錢十個爲一兩,今之三兩得古之十兩,是宋之鬥稱較唐又大矣。《元史》:世祖取江南,命輸米者仍用宋鬥斛,以宋以一石當今七鬥故也。則元之鬥斛又大於宋矣。然此猶以官鬥、官稱論也,至市鬥、市稱,則又有隨地不同者。如今川斛大於湖廣,湖廣斛又大於江南,稱則有行稱、官稱之不同,庫平、市平之各別,又非禁令所能盡一。而市儈牙行自能參校,錙黍不爽,則雖不盡一而仍通行也。

今之斛式,上窄下廣,乃宋賈似道之遺。明人《農田餘話》雲:今之言斛,起於賈似道。元至元間,中丞崔上言:其式口狹底廣,出入之間,盈虧不甚相遠。遂頒行之(亦見《崔傳》)。宋胡琦《耕錄稿。擬木斛除度支使誥》有云:茲選爾中通而外直,體圓而用方。又《代木斛謝表》雲:乾圜合制,粗守均平。是宋以前之斛乃圓制,如今之圓鬥,然《山堂考索》雲,斛之爲制,方尺而深尺,則古斛亦有方式。

○尺丈古今不同後世權量大約三四倍於古,惟尺度不至如權量之迥殊。《晉書》摯虞論樂,謂今尺長於古尺,幾及半寸。樂府用之,故律呂不合。將作大匠陳勰掘得古尺。尚書奏今尺長於古尺,宜以古爲正。是晉時尺度已長於古,亦尚不至三倍。程大昌《演繁露》謂唐尺一尺比六朝一尺二寸。沈存中《筆談》謂古尺二寸五分當今一寸八分。周祈《名義考》謂周尺才得今尺六寸六分。《稗史》謂宋司馬侑刻布尺,比周尺一尺三寸五分。丘瓊山謂周尺比今鈔尺六寸四分。王棠謂明鈔尺與今裁縫尺相近。歷舉此數說以觀,可略見歷代尺度之長短,大概比古尺只贏三寸有餘也。

《新唐書。張孝忠傳》、《李晟傳》俱雲長六尺四寸,馬燧、楊收《傳》皆雲長六尺二寸,《高力士傳》雲長六尺五寸。顧寧人云:昔人以六尺爲短,今以六尺爲長,他書所未見。蓋宋子京以唐尺紀之,故六尺爲長身矣。

○量酒用升斗今人量酒皆以斤兩計,古人則不論斤,但以升斗計也。《考工記》:梓人爲飲器,爵一升,觚三升。《韓非子》:宋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韓詩內傳》: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觶,四升曰角,五升曰散。是古來量酒皆以升斗。《史記》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李白詩:蘭陵美酒鬥十千。杜甫詩:速來相就飲一斗。東坡賦:我有斗酒。則唐、宋亦尚沿舊制。今酒肆雖論斤,而酒時亦用竹筒出之,仍升斗之遺法也。

◎火炮火槍軍中火器,古已有之。《周官》有火射、枉矢之屬,已肇其端。然燧象、火牛、赤壁之燒、秭歸之火,皆以草木葦獲而灌脂,非火藥制器也。至所謂炮者,則皆以機發石。《范蠡兵法》:飛石重十二斤,爲機法行三百步。《三國志》:袁紹起土山高櫓,射曹操營,操乃爲霹靂車,發石以擊,紹樓皆破。《南史》:黃法攻歷陽,炮加其樓堞,克之。《通鑑》:秦王世民圍王世充於洛陽城中,作大炮飛石,重五十斤,擲二百步。《唐書》:李光弼守太原,作大炮飛巨石,一發斃數十人。《通鑑》:周世宗攻壽春,自於馬上抱一石至寨,以供炮用。《宋史。張雍傳》:蜀中王小波作亂,雍守梓州,賊來攻,輒發機石擊之,乃退。《獨醒志》:靖康被圍,金人發炮破城。有獻策欲結索網以障之。其人歸自太原,見張孝純設此而炮無所施。《金史》:元兵圍洛陽,金巡警使強伸創遏炮,用不過數人能發大石於百步外。及元兵攻汴,金龍德宮造炮石,取艮嶽太湖靈壁假山爲之,大小各有斤重,其圓如燈球之狀。元兵用炮則不然,破大或碌碡爲二三,皆用攢竹炮,有至十三梢者。《毛傳》:何〔阿〕驢、樊喬仕金爲司炮,後降元軍,仍司炮,給元人曰:“炮利於短,不利於長。”使截其木數尺、綆十餘握,由是機雖起伏,所擊無力。是歷代炮法猶多用機發石也。然火炮實起於南宋、金、元之間。《宋史》:虞允文采石之戰,發霹靂炮,以紙爲之,實以石灰、硫磺,投水中而火自水跳也,紙裂而石灰散爲煙霧,眯其人馬,遂敗之。又魏勝創炮車,施火石可二百步,其火藥用硝石、硫磺、柳炭爲之。此近代用火具之始。《續通鑑》:金人守汴,於城上懸風板之外,以牛皮爲障。蒙古以火炮擊之,隨即延。城中亦有火炮名震天雷者,用鐵罐盛藥,以火點之,炮起火發,其聲如雷,聞百里外,所圍半畝以上,鐵甲皆透。蒙古爲牛皮洞屋,直至城下,掘城。城中以鐵繩懸震天雷而下至掘處,火發,人與牛皮皆迸碎。又有飛火槍,注藥,以火發之,輒前燒十餘步。蒙古惟畏此二種。又《金史》及《續通考》:金哀宗時,蒲察官奴以火槍破敵,以紙十六重爲筒,實以柳炭、鐵屑、磁末、硫磺、砒硝,以繩系槍端,以鐵罐藏火,臨陣燒之。火出槍前丈餘,元兵不能支,遂潰。其後阿里海牙攻樊城時,元世祖得回回亦思馬因所獻新炮法(《元史》:世祖徵炮匠西域阿老瓦丁與其徒亦思馬因至,造大炮豎午門前,試之,徹數十里),命送軍前。乃進攻樊,樊破,移以向襄陽。一炮譙樓,聲如震雷。世所謂襄陽炮也。蓋火炮之制,至是而益精。且來自西域,故世傳爲西洋炮。至如宋開寶中張和仲所記嶽義方火箭,及曾公亮編《武經》有虎蹲、旋風之炮,蒺藜、霹靂之球,則固未如後世大火炮之用耳。明初有火車、火傘、大、二、三將軍等炮,及碗口銅銃、手把銅統、佛郎機等品。建文東昌之戰,燕軍爲火器所乘,死者萬餘。徵南時,張輔以神銃擊破交趾象陣。也先圍京城,於忠肅欲放大銅銃,掘土坑藏身,親燃火於藥線以擊敵。是皆火器之試於用者。而鳥槍則起於嘉靖中。郎瑛《七修類稿》雲:嘉靖間,倭入內地,有被擒者,並得其銃,遂令所擒之倭教演中國,遂傳其法,今且遍天下雲。按《續通考》所記前明軍器,但有弓弩、盔甲、槍刀、銅銃之類,而沿彈則嘉靖四十三年始用。唐順之疏雲:國初止有神機火槍一種,而佛郎機、子母炮、鳥嘴銃皆後出。鳥嘴銃最猛利,以銅鐵爲管,木橐承之,中貯鉛彈。其點放之法,兩手握管,手不動而藥線燃其管。背施二臬,以目對臬,以臬對所欲擊之人,無不着者(此即今之鳥槍)。火技至此而極。是倭人用以肆其巧於中國,而中國習之者也云云。據此則鳥槍起於嘉靖中,傳自倭人明矣。然《續通考》參將戚繼光雲:昔署衛印時,於衛庫見鳥嘴銃,乃倭變未作時所故有者。則又非起於嘉靖。按丘文莊雲:神機火槍,以永樂中平南交,交人所制者爲尤巧,命內官如其法監造。王鏊《震澤紀聞》亦云:文皇北征時,初得安南神槍,虜一人直前,二人繼之,皆中槍而斃。又明制:凡火器系內府兵仗局掌管,在外不許成造。然則前明徵交後已有鳥槍,但明制禁外間習用最嚴,故承平日久,皆不知用之。直至嘉靖中倭入中國,又得其傳耳。

按《明史。兵志》“火箭”條內,永樂徵交趾,得神機槍炮法,特置神機營習之。大者用車,次及小者用架、用樁、用託。所謂用車者,即今之大炮也。用架、用樁者,蓋即今之鳥機炮也。其用託者,蓋即今之鳥槍也。是鳥槍之制,永樂中已有之,然不傳於外。永樂二十年,雖從張輔請,置炮於大同等關以禦敵,然利器不示人,朝廷每慎惜之。宣德中,又敕宣府總兵譚廣謂:神銃國家所重,以壯軍威,勿輕給。正統六年,邊將黃真立神銃局於宣府,帝猶以火器外造,恐傳習漏泄,特敕止之。是正統以前,鳥槍未嘗傳習於外,直至嘉靖以後始用之於營伍耳。

○紙錢歐陽公謂五代禮廢寒食野祭,而焚紙錢,以爲紙錢自五代始,其實非起於五代也。《漢書。張湯傳》:有人盜發孝文園瘞錢。如淳曰:埋錢於園陵,以送死也。《南史》:吳苞將終,謂其弟子曰:“吾今夕當死,壺中大錢一千,以通九泉之路。”是漢及六朝固皆用實錢。然《漢書。郊祀志》令祠進五牢具皆以木寓馬代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皆以木寓馬代。則祭祀用牲,已有以木象形者,特未用於錢耳。《事林廣記》及《困學記聞》皆謂漢以來有瘞錢,后里俗稍以紙寓錢,而不言起自何代。唐臨《冥報錄》、曾三異《同話錄》謂,唐以來始有之,名曰寓錢,言其寓形於紙也。《法苑珠林》則謂起於殷長史,洪慶善《杜詩辨證》則謂起於齊東昏好鬼神之術,剪紙爲錢,以代束帛。二說雖不同,然《封氏聞見記》謂紙錢魏、晉以來已有之,今自王公至士庶無不用之。封演,唐德宗時人,去六朝未遠,所見必非無據,則紙錢之起於魏、晉無疑也。《舊唐書。王傳》:開元二十六年,爲祠祭使,乃以紙錢用之於祠祭。《通鑑》亦謂用紙錢,類巫覡,習禮者羞之。此又爲朝廷祀典用紙錢之始。蓋自昔但裏俗所用,而朝廷祭祠用之則自始耳。然曰習禮者羞之,則其時尚有不用者。《唐書》:範傳正言:顏魯公、張司業家祭不用紙錢。至宋,錢鄧公猶不燒楮鏹。蓋古人祭祀,本用玉幣,漢以來始用錢。後世鬼神事繁,乃易以紙,故一二守禮之士非之,以其起於祈禱以徼福也。其實律以《檀弓》明器之義,則紙錢固未嘗不可。邵康節春秋祭祀亦焚楮錢,伊川怪問之,曰:“脫有益,非孝子順孫之心乎?”朱子雲:“國初言禮者錯看,徒作紙衣冠而不作紙錢,不知紙衣冠與紙錢何別?”戴埴《鼠璞》亦云漢之瘞錢,近於之死而致生之,易以紙錢,深有合於塗車芻靈之義。袁《楓窗小犢》記宋思陵神輿就道,諫官以爲俗用紙錢,乃釋氏使人過度其親,恐非聖主所宜。孝宗抵之於地,曰:“邵堯夫何如人,而祭先亦用紙錢,豈生人處世能不用一錢乎!”《清異錄》載周世宗發引日,金銀錢寶皆寓以形,楮泉大若盞口,其印文黃曰泉臺上寶,白曰冥遊亞寶(亦見都穆《聽雨記談》)。此又後世黃白紙錢之始也。按《北夢瑣言》:王司徒潛與武相元衡善,元衡被刺,潛嘗四時燒紙錢祭之。有許琛者暴卒,見冥官,冥官謂未當死,乃放之還,因令寄聲王司徒,謂“我即武相公也。感司徒嘗資我紙錢,但多穿破。爲我語司徒,須加檢校。”楊收爲楊元所譖死,一日忽謁鄭愚借錢十萬,鄭允其半。收曰:“非銅錢也,燒時幸勿着地。”鄭如數燒之。南嶽道士秦保言偶曰:“真君上仙,何須紙錢?”夜夢真人曰:“此冥吏所藉,我何須之。”由是人皆信用紙錢。《夷堅志》:鄒智明得暴疾,請僧誦《孔雀明王經》,見有孔雀來逐鬼。鬼謂鄒曰:“我輩當去,願多燒冥錢與我。”乃呼僕買楮幣焚之,諸鬼盡去。項明妻胡氏已死,其魂仍來與女同宿,且語項雲:“吾父室廬敝,擬建新居,求錢助費。”乃焚紙鏹數百束。又云:“錢多無人輦送。”乃畫兩力士焚之。遂去。又趙天羽小說:明崇禎末,亦師市肆人鬼雜出,有以紙錢市物者,初不及辨,及晚始覺。乃設水盆,令交易者投錢於水,以別真僞。《東軒述異記》:高陽長髮堂記:一人夢故友來訪,索銀錢,許之。友復曰:“錠須滿金滿銀,阡張紙帛須完全者。”又沈耀先死,其友人忽見之,與語冥間事,曰:“世間紙錢亦有用乎?”曰:“亦好。”然則紙錢紙鏹冥間真用之矣。豈人世之所意爲者,鬼神即從而犭旬之耳?

○紙馬《天香樓偶得》雲:俗於紙上畫神象,塗以彩色,祭賽既畢,則焚化,謂之甲馬。以此紙爲神所憑依,似乎馬也。然《蚓奄瑣語》雲:世俗祭祀,必焚紙錢、甲馬。有穹窿山施鍊師(名亮生),攝召溫帥下降,臨去索馬,連燒數紙不退。師雲:“獻馬已多。”帥判雲:“馬足有疾,不中乘騎。”因取未化者視之,模板折壞,馬足斷而不連。乃以筆續之,帥遂退。然則昔時畫神像於紙,皆有馬以爲乘騎之用,故曰紙馬也。

○以錢代蓍《輟耕錄》雲:今人卜卦,以錢代蓍,便於用也。然不詳所始。儲泳《祛疑》亦但謂近世以錢擲爻,取其簡便而已。按賈公彥《儀禮疏》雲:古者用木畫地,今則用錢,以三少爲重錢,重錢則九也;三多爲交錢,交錢則六也;兩多一少爲單錢,單錢則七也;兩少一多爲拆錢,拆錢則八也。陳繼儒《羣碎錄》引此而申明之,謂兩背一面爲拆,兩面一背爲單,俱面爲交,俱背爲重。公彥疏如此,則唐人已用之。按《耳目記》:王庭湊召五明道士卜,擲卦三錢皆舞。此唐時錢卜之證也。今考《朱子語類》並不始於唐,實自漢始。《語類》曰:今人以三錢當堞蓍,乃漢焦贛、京房之學。又云:卜卦之錢,用甲子起卦,始於京房。項平甫亦云:以《京易》考之,世所傳火珠林,即其遺法。火珠林即交、單、重、拆也,則錢卜始於京房無疑矣。唐詩有“君平擲卦錢”之句,益可見君平已用錢卜。儲泳又謂:自昔以錢之有字者爲陰,無字者爲陽,朱子則以有字者爲面,無字者爲背。凡物面皆屬陽,背皆屬陰,因反舊法而用之。故建安之學者悉主其說,至今術家皆然也。按古者鑄金爲鏡,其陰或紀國號,故有字者宜爲陰。然鏡有面,故其背有字;錢無面,則自當以有字者爲面。若本朝之錢,一面紀年號,一面紀省局,則以年號爲面,更不待言矣。

○門帖門帖本古之桃符。《後漢書。禮儀志》“新春用桃符”注引《山海經》:度索山大桃樹,樹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鬱壘,能闢百鬼。故黃帝象之,冬月驅儺畢,既立桃梗於戶上。王充《論衡》亦曰:立桃象人於門戶。然則桃符之制,其來最古。《風俗通》曰:桃梗者,更也,歲終更始,受介祉也。然古時用桃梗,後世則易以紅紙,而書吉祥語於其上,不知始自何時。陳雲瞻《簪雲樓雜話》雲:春聯之設,自明太祖始。帝都金陵,除夕前忽傳旨:公卿士庶家門上,須加春聯一幅。帝微行出觀,偶一家獨無,詢知爲屠者,尚未倩人寫耳。帝爲大書“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投筆徑出,校尉一擁而去。已而帝復出,不見懸掛,問之,雲:“知是御書,高懸中堂,以爲獻歲之祥。”帝大喜。又太祖賜陶安門帖曰“國朝謀略無雙士,翰苑文章第一家”。見《列朝詩集》。又賜廖永忠以漆牌,書“功超羣將,智邁雄師”八字,懸於門首,見《明史》本傳。則門帖起於明太祖,理或然也。然《輟耕錄》雲:張之翰由翰林學士除松江知府,自題桃符雲:“雲間太守過三載,天下元貞第二年。”是歲遂卒。元貞者,元成宗年號也。《癸辛雜識》:鹽官縣學教諭黃謙之,甲午歲題桃符雲:“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包宏齋致仕後,作園居,題桃符雲:“日短暫居猶旅舍,夜長宜就作祠堂”。廖藥州桃符雲:“喜有寬閒爲小隱,粗將止足報明時。”“桃花流水之曲,綠陰芳草之間。”又《夷堅志》湘鄉學長王仲淹書孫廟桃符曰:“竟說素王顏有喜,定知黃甲捷先通。”已而王仁伯改名顏,遂發解。次科仲淹又改孔廟桃符曰:“素王顏色津津喜,黃甲科名鼎鼎來。”己而王南強又登第。則宋、元時已有門帖矣。不特此也。《說苑》:五代時僞蜀每歲除諸宮門,各給桃符,書元亨利貞四字。時孟昶子善書,取本宮策勳府桃符書雲:“天垂餘慶,地接長春。”明年王師平蜀,以呂餘慶知軍府事,即策勳府爲治所,而長春乃太祖聖壽節也。亦見黃林復《茅亭客話》。而楊文公《談苑》又以爲孟昶學士辛寅遜所題桃符,則門帖又不自宋、元始,五代時早有之矣。

○名帖以紙通名,謂之拜帖。劉馮《事始》雲:古昔削木以書姓名,故謂之刺。後世以紙書,謂之名帖。按此說亦有可疑者。既雲削木爲刺,則應是未有筆墨以前,乃六經及先秦、西漢之書,並無刺字,漢初猶謂之謁。《史記》酈生踵門上謁,按劍叱使者,使者懼而失謁,跪拾謁,還走報沛公。《漢書》:高祖紿爲謁曰:“賀錢萬。”師古注曰:爲謁者,書刺自言爵裏,若今參見尊貴而通名者也。又石奮爲中涓,受書謁。《袁盎傳》:上謁。《婁敬傳》:將命者驚而失謁。又雋不疑冠進賢冠,帶具劍,上謁暴勝之。注皆雲:謁,如今之投刺也。是漢時皆謂之謁,無所謂刺也。懷刺始見於禰衡,又《後漢書。循吏傳》郭林宗齎刺就太學,謁仇覽。又《童恢傳》:楊賜被劾,諸掾屬悉投刺去。其時已在蔡倫造紙之後,若如劉馮所云,則未有紙以前謂之謁,既有紙以反削木爲刺,似非事理然。魚豢《典略》:皇甫規家居,有雁門太守亦歸裏,以刺來謁,規不禮之、以其刺刮髀。則刺又似削竹木爲之者。竊意古有通名,本用削木書字,漢時謂之謁,漢未謂之刺,漢以後則雖用紙而仍相沿曰刺。故《事林廣記》雲:見長者用名紙,見敵以下用刺,其文書某郡姓名,有爵者並書爵,謂之爵裏刺,其實已皆用紙也。六朝時名紙但謂之名。《南史》:何思澄每夕作名一束,曉便命駕,朝士無不悉狎。晚還家,所齎名必盡。《通鑑集覽》:唐百官於ト門奏榜子。榜子用紙闊四五寸,書鄉邑姓名於其中。刺則用紙闊二三寸,書姓名於紙之前,反捲如箸,以紅絨要之。凡謁人,必先託門者通進,謂之投刺。曰反捲如箸,蓋猶存削木遺式也。李濟翁《資暇錄》謂李德裕爲相時,人每通謁,改具銜起居,謂之門狀。此後世門狀之始。(沈括《筆談》謂今之門狀稱“牒件狀如前,謹牒。”此唐人都堂見宰相之禮,其式先具事因,申取處分,宰相於狀後判引,方許見。後人乃漸施於執政私第。小說記施於私第自李德裕始。近世諂者,無高下一例用之,謂之大狀。《北夢瑣言》又云:大中時薛保遜方作門狀,後又以所懷列於啓事,號爲門狀啓,其式雲“謹候起居”云云。又費兗《梁溪漫志》謂熙、豐間士大夫謁刺,於年月前加一行雲“牒件狀如前,謹牒”,政、宣間乃去此一行,其末稱“裁旨”,此可見宋時門狀之式。)皇甫庸《近峯聞略》:劉瑾用事時,百官門狀啓禮悉用紅紙,故京師紅紙價頓長十倍。然則古來名紙門狀尚皆用白紙,今所用紅帖則自劉瑾始也。(王阮亭《香祖筆記》謂,翰林故事,坊局已上乃用紅柬爲刺,庶常止用白,不喻其義。此蓋不知古人名帖本用白紙也。翰林之用紅用白,蓋自用紅帖以後稍有區別耳。)郎瑛《七修類稿》亦云:予少年見公卿刺紙不過今之白錄紙二寸,間有一二蘇箋,可謂異矣。又《迪吉錄》記海瑞爲南冢宰,有幣物爲貨者皆不受,名紙用紅帖者亦以爲侈而惡之。又可知是時尚未全用紅紙,而奔競者則益踵事增華。《嘯虹筆記》載,茅潯陽每謁嚴嵩,用赤金縷姓名,疑紅綾作柬,嵩以爲尊之也,而閽人利其金,每傳報後輒取金去,以是嵩敗,茅竟免交通律。則並有用紅綾金字者矣。《湧幢小品》記張江陵盛時,謅諂之者名帖用織錦,以大紅絨爲字,而繡金上下格爲蟒龍蟠曲之狀,江陵見之嘻笑,然不以爲非也。江陵不通賄賂,獨好尊大,故人以此媚之。則又有用紅絨織錦者矣。又王州《觚不觚錄》雲:親王投刺,例不稱名,有書王者,有書別號者,體至尊也,惟魯王則一切通名。自分宜當國,而親王無不稱名矣。至江陵,則無不稱晚生矣。當江陵時,襲封者至稱門生矣。(《觚不觚錄》又云:故事,投制柬面皆書一正字,萬曆丙子入朝投刺皆不書正字,爲江陵諱也。明人小說又記,正德中一大臣謁劉瑾刺,稱“門下小廝”。嘉靖中一儀部謁翊國公刺,稱“渺渺小學生”。又有自稱“將進僕”、“神交小子”、“未面門生”者。)即此一事之沿革,亦可以觀世風也。翰林名帖例寫大字,蓋起於有明中葉。《湧幢小品》雲:翰林字大幾與亞卿等。餘在姚畫溪公家,見公座主王槐野單名帖,稱友生,字僅蠅頭。是科甲辰會元瞿文懿亦有單帖,稱年侍生,與槐野字略相等。可見前輩謹樸如此。據此則嘉靖以前尚不用大字也。《湧幢小品》又記,御史與主事文移,御史署名頗大。王偉爲職方時,口占雲:“諸葛大名垂宇宙,今人名大欲如何。”後偉爲兵部侍郎,有客賀曰:“大名今屬公矣。”又佔曰:“諸葛大名非用墨,清高二字肅千秋。如今一紙糊塗帳,滿面松煙不識羞。”《冬夜箋記》雲:昔見前輩往來名刺,親戚則寫眷,世交則寫通家,同年子弟寫年家。自明末尚聲氣,並無半面者亦稱社稱盟,今則改爲同學,且無論有科第與否,俱寫年家矣。《分甘餘話》:順治中社事盛行,京師往來投刺,無不謂社盟者。楊雍建疏言之,部議飭禁,遂止不行。二十年來,京師通謁無不用“年家眷”三字,有人戲爲詞曰:“也不論醫官道官,也不論兩廣四川,但通名,一概年家眷。”

○木棉布行於宋末元初古時未有棉布,凡布皆麻爲之。《記》曰:“治其麻絲,以爲布帛”是也。木棉作布,丘文莊謂元時始入中國,而張七澤《潯梧雜佩》引《通鑑》梁武帝送木棉皁帳事,據史《釋文》木棉以二三月下種,至夏生黃花結實,及熟時其皮四裂,中綻出如綿,土人以鐵碾去其核,取棉以小竹弓彈之,細卷爲筒,就車紡之,自然抽緒,織以爲布,謂即此物也。按史《釋文》所云正是今棉花所織之布,則梁武時已有此布矣。說者謂《漢書》注孟康曰:閩人以棉花爲吉貝,而《正字通》及《通雅》俱雲:吉貝,木棉樹也。《南史。林邑傳》亦云:吉貝者,樹名也,其花如鵝毳,抽其緒紡之作布,與布不殊。是六朝以前木棉布乃吉貝樹之花所成,系木本而非草本。今粵中木棉樹其花正紅,及落時則白如鵝毳,正《南史》所云吉貝樹也。但其花只可絮茵褥,而不可織布。按《南史。林邑傳》以吉貝爲樹,《舊唐書。南蠻傳》則雲:吉貝草緝花作布,名曰白ふ。《新唐書。林邑傳》並不曰吉貝,而曰古貝,謂古貝者草也。然則《南史》所謂吉貝之樹,即《唐書》所謂古貝之草,其初謂之木棉者,蓋以別於蠶繭之綿。而其時棉花未入中土,不知其爲木本、草本,以南方有木棉樹,遂意其即此樹之花所織。迨宋子京修《唐書》時,已知爲草本,故不曰木而曰草耳。史北宋人(見《文彥博傳》),又在子京之後,並習知其碾彈紡織之技,故註解益詳。以此推之,則梁武木棉皁帳即是草本之棉所成,而非木棉樹也。更進而推之,《禹貢》“厥篚織貝”,蔡九峯注:今南夷木棉之精好者謂之吉貝,則夏之織貝亦即今草棉布,是三代時已有之矣。其見於記傳者,《南史》姚察有門生送南布一端,察曰:“吾所衣者,止是麻布,此物吾無所用。”白樂天《布裘》詩云:“桂布白似雪。”又《以布裘贈蕭殷二協律》詩云:“吳綿細軟桂布白。”曰桂布者,蓋桂管所出也。孫光憲《南越》詩:“曉廚烹淡菜,春杼織童花。(草棉亦名童花。)李琮詩:”腥昧魚吞墨,衣裁木上棉。“東坡詩:”東來賈客木棉裘。“以及《五代史》馬希範作地衣,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棉。《宋史。崔與之傳》瓊州以吉貝織爲衣衾,工作出自婦人。皆此物也。然則棉花布自古有之,何以邱文莊謂元初始入中國?蓋昔時棉花布惟交廣有之,其種其法俱未入中土。觀姚察門生所送只一端,白樂天以此送人形之歌詠,則其爲罕而珍重可知。迨宋末元初,其種傳入江南而布之,利遂衣被天下耳。謝枋得有《謝劉純父惠木棉》詩云:”嘉樹種木棉,天何厚八閩。厥土不宜桑,蠶事殊艱辛。木棉收千株,八口不憂貧。江東易此種,亦可致富殷。奈何來瘴癘,或者畏蒼。吾知饒信間,蠶月如岐。兒童皆衣帛,豈但奉老親。婦女賤羅綺,賣絲買金銀。角齒不兼與,天道斯平均。所以木棉利,不畀江東人。“據此,則宋末棉花之利尚在閩中,而江南無此種也。元人陳高有《童花》詩,雲:”炎方有童樹,衣被代蠶桑。舍西得閒園,種之漫成行。苗生初夏時,料理晨夕忙。揮鋤向烈日,灑汗成流漿。培根澆灌頻,高者三尺強。鮮鮮綠葉茂,燦燦金英黃。結實吐秋繭,皎潔如雪霜。及時以收斂,采采動盈筐。緝治入機杼,裁剪爲衣裳。禦寒類挾纊,老稚免淒涼。“陳高,元末人,而隙地初學種之,則其來未久可知。陶九成《輟耕錄》記松江烏泥涇土田磽瘠,謀食不給,乃覓木棉種於閩廣,初無踏車椎弓之制,率用手法其子,線弦竹弧,按掉而成,其功甚艱。有黃道婆自崖州來,教以紡織,人遂大獲其利。未幾道婆卒,乃立祠祀之。三十年祠毀,鄉人趙愚軒重立雲。九成元末人,當時所記立祠始末如此,益可見黃道婆之事未遠,而松江之有木棉布實自元始也。《琅牙代醉編》又謂棉花乃番使黃始所傳,今廣東人立祠祀之。合諸說觀之,蓋其種本來自外番,先傳於粵,繼及於閩,元初始至江南,而江南又始於松江耳。《世祖本紀》:至元二十六年置浙東、江東、江西、湖廣、福建木棉提舉司,責民歲輸木棉布十萬匹。《程鉅夫集》有《送人赴浙東木棉提舉》詩。鉅夫仕元初,而其時木棉特設專官,則其初爲民利可知。丘文莊所謂元時始入中國,非無稽也。《明史。食貨志》:明太祖立國初,即下令民田五畝至十畝者,栽桑、麻、木棉各半畝,十畝以上倍之。又稅糧亦准以棉布折米。

●卷三十一○認族世俗好與同姓人認族,不問宗派,輒相符合,此習自古已然。李唐自以爲出老子後,追尊老子爲玄元皇帝,並以《史記。老子傳》升於列傳之首。郭崇韜以汾陽王爲遠祖,西征日,路過河中,祭汾陽墓,哭甚哀。南唐王李以唐吳王孫有功,子峴爲相,遂以吳王爲祖,自峴以下五世名皆有司所撰。此攀附明德,以爲光寵者也。然狄武襄官樞密使,有以狄梁公畫像及誥敕來獻者,武襄曰:“一時遭際,安敢遠附梁公耶?”其見卓矣!又有本非同姓,而強爲聯宗者。《北史。唐瑾傳》:周文賜瑾姓宇文氏,燕公於謹白周文言:“瑾學行兼修,願與之同姓,結爲兄弟,庶子孫承其餘論,有益義方。”周文乃更賜瑾姓紐於氏,謹遂深相結納,敦長幼之序。此則非同姓而認族,實爲千古所未有。然於謹以其家法而欲師之,非後世依光附勢者之爲也。《晉書。石苞傳》:曾孫樸沒於寇,石勒以樸與己同姓,且俱河北人,引爲宗室,位至司徒。《南史。侯傳》:侯景以同姓,託爲宗族,待之甚厚。宋人小說:羅紹威爲節度使,以羅隱名士,拜之爲叔,贈遺甚厚。《宋史》:蔡京於蔡襄雖同郡而晚出,京欲附襄,自謂襄族弟。此猶第以門望相附,不專爲勢利起見。(杜正倫與城南諸杜昭穆素遠,求同譜,不許。諸杜所居號杜固,世傳其他有壯氣,故世衣冠。正倫乃請鑿杜固通水以利人。此欲附門望不得而反至相害者。)《晉書》:孫子弼及弟子髦、輔、琰四人,與孫秀合族。《南史》周弘正與周石珍合族,石珍,建康之廝役也,爲梁制局監,遂附之。《舊唐書》:李義甫既貴,自言本出自趙郡,始與諸李序昭穆,而無賴之徒藉其權勢,拜爲兄叔者甚衆。《李輔國傳》:宰相李揆、山東甲族,見輔國執弟子禮,謂之五父。《宋史》:史正志與史浩異族,拜浩而父事之,王十朋劾其奸。此則專以權勢夤緣攀附者矣。又其甚者,《宋史》蔡嶷尊蔡京爲叔父,京命其子攸、修等出見,嶷遽曰:“大誤!公乃叔祖,公子乃諸父行也。”遽列拜之。又《溫公瑣語》:張洎爲舉人時,張亻必已通顯,洎每求見,稱侄孫。既及第,稱侄。及秉政,則並以庶僚遇亻必矣。此更勢利之最可笑者也。○同姓爲婚《史記》帝堯與舜皆黃帝之後,計其世數,則堯之女於舜爲曾祖姑,而以配之。其時雖未有同姓不婚之制,然亦或邃古之傳訛,《史記》不察,遂筆之於書,未可盡信也。同姓爲婚,莫如春秋時最多。《論語》:魯昭公娶於吳,同姓,謂之吳孟子固己。《國語》:富辰諫襄王,有曰:“聃由鄭姬。”注:聃,文王之子,姬姓也,娶鄭女爲夫人。《左傳》:晉獻公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注:唐叔子孫別在戎狄者。又獻公伐驪戎,驪戎女以驪姬,亦姬也。鄭叔詹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重耳,姬出也,而至於今。”齊崔杼見棠姜美,謂姜之弟東郭偃,欲娶之。偃曰:“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注:謂同姜姓也。子產謂叔向曰:“內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故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今晉君內有四姬,其病無乃是乎?”慶舍以女妻盧蒲癸,或曰:“男女辨姓,子不避宗,何也?”癸曰:“宗不餘避,餘獨焉避之?”慶氏、盧蒲氏皆姜姓也。此皆春秋時亂俗也。漢以後此事漸少。《漢書》:王莽以姚、嬀、陳、田、王氏皆黃、虞後,與己同姓,令元城王氏勿得與四姓相嫁娶。然《王傳》:孫鹹有女爲王莽妻,號宜春氏。注張晏曰:莽諱娶同姓,故以侯邑爲氏。師古曰:莽以己與鹹得姓不同,祖宗各別,故娶之。然雖不同宗,終屬同姓也。《魏志》:陳矯本劉氏子,出嗣舅氏而婚劉族,徐宣每非之。太祖惜其才,乃下令喪亂前事一切勿問。(《晉書。劉頌傳》:頌嫁女陳嶠,嶠本劉氏子,與頌近親,出養於姑,而姓陳。其友嘗譏之,頌曰:“舜後姚、虞、陳、田本同根葉,而世皆爲婚,律不禁也。”)《白孔六帖》:魏司空王基,當世大儒,而爲子納司空王沉女,以姓同而源異也。《晉書。載記》:劉聰欲納太保劉殷女,以問劉景等,皆曰:“太保乃周劉康公之後,與聖氏本源既殊,納之爲允。”李弘亦引王基爲子娶王沉女爲證,遂納之。劉曜妻劉氏將死,謂曜曰:“妾叔父皚女芳有德色,願備後宮。”曜乃娶皚女爲皇后。按聰與曜皆匈奴後,其娶劉氏本非同宗,若王基、王沉究屬同姓,非禮也。北魏本無同姓爲婚之禁,至考文帝始禁之,詔曰:“夏、殷不嫌一族之婚,周世始絕同姓之娶。皇運初基,未遑釐改,自今悉行禁絕,有犯者以不道論。”《唐書》:李光進之母李氏。

○交婚《魏書》:慕容元真以妹爲魏昭成帝后,慕容又請交婚,昭成帝乃以烈帝女妻之。

○姊妹爲妯娌《北史》:崔長謙幼聰敏,盧尚之慾以女妻之。崔忄又爲長謙弟求尚之次女曰:“家道多由婦人,欲令姊妹爲妯娌。”尚之感其義,於是同日成婚。今俗亦有姊妹爲娣姒者,此其故事也。

○指腹爲婚《南史。韋放傳》:放與張率皆有側室懷孕,因指腹爲婚姻。其後各產男女,而率亡。放乃以子娶率女,以女適率子。《北史》:崔浩女爲尚書盧遐妻,浩弟恬女爲王慧龍妻。二女俱有孕,浩謂曰:“汝等將來所生,皆我之自出,可指腹爲親。”及慧龍子寶興將娶盧女,浩爲撰儀,躬至監視,謂諸客曰:“此家禮事,宜盡其美。”

○劫婚村俗有以婚姻議財不諧而糾衆劫女成婚者,謂之搶親。《北史。高昂傳》:昂兄乾求博陵崔聖念女爲婚,崔不許,昂與兄往劫之,置女村外,謂兄曰:“何不行禮?”於是野合而歸。是劫婚之事,古亦有之。然今俗劫婚,皆已經許字者,昂所劫則未字,固不同也。

○初婚看新婦世俗新婚三日內不問親故,皆可看新婦。固系陋習,然自六朝來已然。《南史。徐ゼ傳》:晉、宋以來,初婚三日,婦見舅姑,衆賓皆列觀。唐李涪《刊誤》雲:婚禮來日,婦於庭拜舅姑,次謁夫之長屬及中外故舊,通謂之拜客,故有拜客之名。今代非親非故,皆列坐而覿婦容,豈其宜哉?則此習由來久矣。《匯書》:近時娶婦,以紅帕蒙首,按《通典》杜佑議曰:自東漢、魏、晉以來,時或艱虞,歲遇良吉,急於嫁娶,乃以紗蒙女首,而夫氏發之,因拜舅姑,便成婚禮,六禮悉舍,合巹復乘。是蒙首之法,亦相傳已久,但古或以失時急娶用之,今則爲通行之禮耳。

○冥婚《周禮》地官有嫁殤之禁。注謂生時非夫婦,死而葬相從者。曹操幼子倉舒卒,掾邴原有女蚤亡,操欲求與倉舒合葬,原辭曰:“嫁殤,非禮也。”然終聘甄氏亡女與合葬。魏明帝幼女淑卒,取甄后從孫黃與之合葬,追封黃爲列侯,爲之置後襲爵。陳羣諫曰:“八歲下殤,禮所不備。”《北史。穆崇傳》:崇玄孫平城早卒,孝文時始平公主薨於宮,追贈平城駙馬都尉,與公主冥婚。《舊唐書。懿德太子重潤傳》:中宗爲聘國子監丞裴粹亡女爲冥婚合葬。《蕭至忠傳》:韋庶人爲亡弟洵與至忠亡女爲冥婚合葬,及韋氏敗,至忠發墓,持其女柩歸。《建寧王琰傳》:代宗立,追念琰死非其罪,乃追諡爲承天皇帝,以興信公主亡女張爲恭順皇后,冥配焉。凡此皆不經之甚者。《五代史》:鄭餘慶作書儀,以冥配爲定製。唐明宗深識其非,有詔刪正。然康譽之《咋夢錄》:北俗男女未婚而死者,兩家命媒而求之,謂之鬼媒人。通家狀,各以父母命卜之,得吉即制冥衣,媒者就男墓設酒果,以合婚。二座相併,各立一小幡,奠畢,二幡微動,若相就。其有不動者,則以爲不喜也。兩家各以幣帛酬鬼媒,鬼媒常藉此自給。《元史》:郭三從軍死,其妻楊氏守節,舅念其子,不忍使鰥居地下,欲聘鄰家亡女合葬之,楊氏遂自經死。則元時猶有冥婚之俗。而楊用修《丹鉛錄》亦云:今民間猶有行焉而無禁也。然則前朝尚有之矣。

《魏書。高允傳》:古者祭必立屍,使亡者有憑耳。今已葬之魂,人但求貌類者,事之如父母,燕好如夫妻,損敗風化,莫此爲甚。然則北魏時又有所謂魂人者。

○撒帳《知新錄》雲:漢京房之女,適翼奉之子,房以其日三煞在門,犯之損尊長。奉以爲不然,以麻豆穀米禳之,則三煞可避。自是以來,凡新人進房,以麻米撒之。後世撒帳之俗起於此。按此說非也。撒帳實始於漢武帝,李夫人初至,帝迎入帳中,預戒宮人遙撒五色同心花果,帝與夫人以衣裾盛之,雲:“多得子多也。”事見《戊辰雜抄》。唐中宗嫁睿宗公主,鑄撒帳錢重六銖,文曰“長命富貴”,每十文系一彩絛。今俗婚姻奩具內多鐫“長命富貴”等字,亦本於此。

○拜堂新婚之三日,婦見舅姑,俗名拜堂。按《封氏聞見記》:近代婚嫁,有障車,下婿、卻扇及拜堂之儀,今上詔有司約古禮今儀。太子少師顏真卿、中書舍人於邵等奏:“障車、下婿、卻扇,並請依古禮,見舅姑於堂上,薦棗慄段修,無拜堂之儀。”今上,謂德宗也。是拜堂之名,由來已久,但真卿等所定棗慄段修見舅姑,即今俗所謂拜堂也。乃又云無拜堂之儀,豈唐時所謂拜堂者別是一禮耶?

○脫襪登席古人席地而坐,故登席必脫其屨,《禮記》所謂戶外有二屨是也。然臣見君則不惟脫屨,兼脫其襪。《詩》“赤芾在股,邪幅在下。”邪幅,行也,襪去,故行見也。《左傳》衛出公輒爲靈臺,與諸大夫飲酒,褚師聲子襪而登席,公怒,對曰:“臣有疾,若見之,君將[A11M]之,是以不敢。”公愈怒,欲斷其足。杜注:謂有足疾也,[A11M],嘔也。注又云:古者臣見君解襪。然則古人以跣足爲至敬也。漢制脫襪雖無明文,然優禮蕭何,特命劍屨上殿,則羣臣上殿猶皆脫屨可知。衛宏《漢官舊儀》:掾吏見丞相脫屨,丞相立席後答拜。《魏志》:曹操令曰:“祠廟上殿當解屨,吾受命劍屨上殿,今有事於廟而解屨,是尊先公而替王命也,故吾不敢解屨。”可見是時祭先祖見長官尚皆脫屨。(三國時,吳賀邵美容止,坐常着襪。則是時家居亦多有不襪者。)宋改諸王國制度,內有藩國官正冬不得跣登國殿一條。(是時藩國朝賀其王尚皆跣,故詔改之,以殺其禮。)梁天監中,尚書議雲:“禮:跣襪登席,事由燕坐。”(閻若璩據此語,謂古惟燕飲始跣而爲歡,祭則不跣也。按《韓詩》不脫屨而即席,謂之禮;跣而上坐,謂之燕。則古人行禮尚着屨,燕乃跣襪,閻說蓋本此。)今則極敬之所,莫不皆跣。清廟崇嚴,即絕恆禮,凡屨行者應皆跣襪。(蓋是時廟祭有不跣襪者,故申禁之。)曰極敬之所莫不皆跣,則是時朝會、祭祀猶皆跣襪。陳祥道《禮書》所謂漢、魏以後朝祭皆跣也。《唐書》:劉知幾以釋奠皆衣冠乘馬,奏言冠履只可配車,今襪而登,跣而鞍,實不合於古。是唐時祭祀亦尚有跣襪之制,至尋常入朝,則已有着履者。《唐書》:棣王琰有二妾爭寵,求巫者密置符琰履中。或告琰厭魅,帝伺其朝,使人取其履驗之,果然是也。蓋古者本以脫襪爲至敬,其次則脫履,至唐則祭祀外無脫履之制。然朝會亦尚着履,此唐初之制也。○着靴朝會着靴,蓋起於唐中葉以後。《唐書》皇甫以故繒給邊兵,軍士焚之。裴度奏其事,在憲宗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內府物,堅韌可用。”韋斌每朝會,不敢離立,嘗大雪立庭中,不徙足,雪幾沒靴。崔戎爲華州刺史,徙兗海,民遮留不得行,抱持取其靴,戎單騎遁去。溫造節度興元,殺倡亂者八百人,監軍楊叔元擁造靴祈哀,乃免之。是唐時已多着靴。歐陽公《歸田錄》:和凝以三千錢買靴,問馮道靴價若干,道舉左足曰:“一千。”凝遂嗔其僕。道徐舉其右足曰:“此亦一千。”是又五代着靴之證。宋以後,則朝靴且形之歌詠,而《朱文公家禮》內“冠儀”一條,並有衤闌衫帶靴之制,則靴固久爲公服矣。按靴本北俗,自趙武靈王始用之,然秦、漢、魏、晉尚罕有着靴者。《晉書。儒林劉兆傳》:有人着靴騎驢至門外,問劉延世。又《毛寶傳》:寶與祖煥戰,血流滿靴。此蓋騎者用之。靴字從革,蓋皆皮爲之,便於騎也。惟齊豫章王嶷不樂聞人過,有告訐者,輒置靴中不視。梁王儉宴客樂遊苑,蕭琛着虎皮靴,直造其坐。陳徐陵爲吏部,陳暄袍拂髁,靴至膝,亦直上其坐。南朝之着靴見於史者,止此數事而已。其時多着屐。齊明帝輔政時,百官皆脫屐到席,蔡約獨躡屐不改,則其時見尊長尚以脫屐爲敬,固無論於着靴也。而是時北朝則靴已盛行。《北史》:慕容永被擒入長安,夫妻常賣靴自給。北齊婁太后病,童謠有“紫糹延靴”之語。徐之才曰:“紫者,此下絲,糹延者,熟當在四月中。”太后果崩。高澄被刺時,楊逃出,遺一靴。《任城王氵皆傳》:有婦入浣衣,一乘馬者以舊靴換其新靴而去。又樂陵王百年被害後,有人於其處掘得一足有靴。琅阝琊王儼被害,亦不脫靴而埋之。及北齊亡後,嬪妃入周,亦以賣靴爲業。是北朝着靴,累代盛行。蓋自劉、石之亂,繼以燕、秦、元魏、齊、周,各從其本俗,故中土久以着靴爲常服。沿及於唐,遂浸尋爲朝制耳。風會所趨,隨時而變。古以脫襪爲敬,其後不脫襪而但脫履,又其後則不脫履,最後則靴爲朝服,而履反爲褻服。設有着履入朝會及見長官者,反爲大不敬,更無論於跣而見也。或疑古人脫襪而登,近於裸褻。然常見暹羅人入朝拜舞,以行膝裹足,頗斑斕可愛。想古人邪幅在下,亦復如是,則亦未爲污瀆也。按《明史》洪武初定製,朝服、祭服皆白黑襪履,惟公服則用皁靴,故有賜狀元朝靴之制。洪武二十五年,令文武官父兄子弟及婿皆許穿靴;校尉力士上直穿靴,出外不許;庶人不許穿靴,只許穿皮扎翁;北地苦寒,許穿牛皮直縫靴。

○弓足婦女弓足,不知起於何時。有謂起於五代者,《道山新聞》謂,李後主令宮嬪娘以帛繞腳,令纖小作新月狀,由是人皆效之。唐縞有詩云:“蓮中花更好,雲裏月長新。”因娘而作也。張邦基《墨莊漫錄》亦謂弓足起於南唐李後主。謝靈運詩:“可憐誰家婦,緣流洗素足。”李白詩:“履上足如霜,不着鴉頭襪”。又唐詩:“兩足白如霜,臨流濯素足。”陶南村謂唐人題詠甚多,略不言纖小。又《郡閣雅談》引五代劉克明《蒲鞋》詩云「“吳江江上白蒲春,越女初挑一樣新。才自繡簾離玉指,便隨羅鞋步香塵。石榴裙下從容久,玳瑁筵前整頓頻。今日高樓鴛瓦上,不知拋擲是何人。”謂此詩通首詠婦人蒲鞋,而略不及弓纖之狀,則是時尚未纏足。並引《太平御覽》雲:昔制履,婦人圓頭,男子方頭(見《宋書。五行志》),似不知裹足,而但以方圓爲別也。胡應麟因之,力主起於唐末五代之說,謂古人言婦人弓腰,而不言弓鞋,言纖腰而不言纖足。古人風俗如墮馬、愁眉等妝,史傳皆不絕書,而足獨無明文,李白至以素足詠女子,則唐時尚未裹足明矣。此皆主弓足始於五代之說也。然伊世珍《郎記》謂馬嵬老媼拾得太真襪以致富,其女名玉飛,得雀頭履一隻,長僅三寸。《詩話總龜》亦載明皇自蜀回,作楊妃所遺羅襪銘,曰:“羅襪羅襪,香塵生不絕。細細圓圓,地下得瓊鉤。窄窄弓弓,手中弄初月。”又如“脫履露纖圓,恰似同衾見時節。方知清夢事非虛,暗引相思幾時歇。”又杜牧詩:“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周達觀引之以爲唐人亦裹足之證。韓《さ子》詩云:“六寸膚圓光緻緻。”《花間集》詞雲:“慢移弓底繡羅鞋。”楊用修因之,並引六朝《雙行纏》詩,所謂“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以爲六朝已裹足。不特此也,《雜事祕辛》載漢保林吳句足長八寸,脛跗豐妍,底平趾斂,約縑迫襪,收束微如禁中。《史記》雲:臨淄女子彈弦糹徒足。又云揄修袖,躡利屣。利屣者,以首之銳言之也。則纏足之風,戰國已有之。高江村《天祿識餘》亦祖其說,謂弓足相傳起於東昏侯使潘妃以帛纏足,金蓮貼地,行其上,謂之步步生蓮花,然石崇屑沉香爲塵,使姬人步之無跡,已先之。而《史記》並有“利屣”之語,則裹足之風由來已久云云。此主弓足起於秦、漢之說也。是二說固皆有所據,然《郎記》及《詩話總龜》所云,恐系後人附會之詞。而李白之詠素足則確有明據,即杜牧詩之“尺減四分”,韓詩之“六寸膚圓”,亦尚未纖小也。第詩家已詠其長短,則是時俗尚已漸以纖小爲貴可知,至於五代乃盛行紮腳耳。《湛淵靜語》謂程伊川六代孫淮居池陽,婦人不裹足,不貫耳,至今守之。陶九成《輟耕錄》謂紮腳五代以來方爲之。熙寧、元豐之間爲之者猶少。此二說皆在宋、元之間,去五代猶未遠,必有所見聞,固非臆說也。今俗裹足已遍天下,而兩廣之民惟省會效之,鄉村則不裹。滇黔之倮苗、夷亦然。蘇州城中女子以足小爲貴,而城外鄉婦皆赤腳種田,尚不纏裹。蓋各隨其風土,不可以一律論也。本朝康熙三年,有詔禁裹足,王大臣等議:元年以後所生之女,不得裹足,違者枷責流徙,十家長及該管官皆有罪(事見《蚓庵瑣語》)。康熙七年,禮部奏罷此禁(事見《池北偶談》)。此亦近事之不可不知者。

○金鳳染指俗以鳳仙花染指,自宋已然。《癸辛雜識》:鳳仙花,紅者搗碎,入明礬少許,染指甲,用片帛纏定,過夜。如此三四次,則其色深紅,洗滌不去,直至退甲,方漸失之。回回婦人多喜此云云。今俗則不特回回婦人也。

○簪花今俗唯婦女簪花,古人則無有不簪花者。其見於詩歌,如王昌齡“茱萸插鬢花宜壽”,戴叔倫“醉插茱萸來未盡”,杜牧之“菊花須插滿頭歸”,邵康節“頭上花姿照酒卮”,梅聖俞《謝通判太博惠庭花》詩“欲插爲之醉,慚但漸發星星”,東坡《吉祥寺賞牡丹詩》“年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又《在李鈐轄坐上分題戴花》詩云:“頭上花枝奈老何”,穆清叔“”共飲梨花下,梨花插滿頭“,陳無已”白髮簪花我自羞“,黃山谷詞”花向老人頭上笑,羞羞,人不羞花花自羞“,陸放翁詩”兒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黃花插滿頭“之類,不一而足。按《羯鼓錄》:汝陽王隨明皇遊幸,常戴砑綃帽打曲,上摘槿花一朵簪之,舞山香一曲而花不落。是唐時已簪花也。宋真宗將東封,命陳堯叟爲東京留守,馬知節爲大內都巡檢使。駕未行,先宣入後苑賜宴,真宗與二公皆戴牡丹。旋令陳去所戴者,親以頭上一朵爲陳簪之。又《盛事美談》記真宗曲宴宜春殿,出牡丹百餘盤,千葉者才十餘朵,所賜止親王宰臣。上特顧晁迥、錢文僖,各賜一朵。又故事,惟親王宰臣則中使爲插花,餘皆自戴。一日侍宴,上特命中使爲晁迥戴花,觀者榮之。又《宋稗類編》記寇準侍宴,上特命以千葉牡丹簪之,曰:”寇準年少,正是賞花喫酒時也“。沈括已韓魏公鎮揚州,適芍藥生金纏腰四朵,延王歧公、王荊公、陳秀公開宴,各簪一枝,後四人俱爲相。《司馬溫公家傳》:公年二十登第,聞喜宴,獨不簪花。同年曰:”君賜不可違也。“乃簪一花。《宋史》:顏師魯充顯仁後遺留使,至金,力辭簪花聽樂。莫充賀金正旦使,賜宴日,以本朝忌辰,不敢簪花聽樂。又陳隨隱記:孟冬時享駕回,丞相以下皆簪花。姜夔有詩云:”六軍文武浩如雲,花簇頭冠樣樣新。惟有至尊渾不帶,盡分春色賜羣臣。“”萬數簪花薄御街,聖人先自景靈回。不知後面花多少,但見紅雲冉冉來。“楊誠齋詩:”賜花新剪茜香羅,遍烏紗未覺多。花重紗輕人更老,抬頭不起奈春何。“則並簪剪綵之花矣。《古今詩話》:孫周翰童時,侍郡侯宴,適座客簪花,郡侯出對曰:”口吹楊葉成新曲。“韓對曰:”頭戴花枝學後生。“此皆宋時簪花故實也。金趙秉文有《戴花》詩云:”人老易悲花易落,東風休近鬢邊吹。“又元遺山詩云:”鬢毛不屬秋風管,更揀繁枝插帽檐。“元人貢師泰詩云:”忽見草間長十八,衆人分插帽檐前。“又黃庚詩:”插花歸去蜂隨帽。“《漱石閒談》記,明成祖時迎春,監生當代爲簪花,衆皆畏縮。有邵者直前取花,爲成祖簪之。傅維麟《明書》:武宗南巡迴,至淮安,戎服簪花,鼓吹前導。則金、元以來亦尚有簪花之例矣。今制殿試傳臚日,一甲三人出東長安門遊街,順天府丞例設宴於東長安門外,簪以金花,蓋猶沿古制也。

○婦人拜《禮》:婦人吉拜〔事〕,雖君賜肅拜。肅拜者,《周禮》太祝九拜之一。鄭注謂俯下手,如今之扌壹。按推手曰揖,引手曰扌壹。肅拜如扌壹,正今俗婦人攏兩手向下之禮也。惟婦人之拜跪與不跪,諸家之說紛紛。洪容齋等謂古禮婦人之拜本不跪,《戰國策》蘇秦至洛,其嫂匍匐四拜,自跪而謝,此畏懼之至,過爲加禮,故特記史。《史記》周昌以易太子事諫高帝,呂后見昌爲跪。此亦特爲加禮,則非加禮不跪可知也。周天元帝詔曰:縣命婦拜宗廟及天台,皆亻免伏如男子。欲婦人如男子拜,至特降詔書,則婦人本無拜跪之禮更可知也。此拜而不跪之說也。《清波雜誌》則謂古之男女皆跪。古詩曰“長跪問故夫”是也。羅《鶴林玉露》亦引朱文公雲:古者婦女以肅拜爲正,兩膝齊跪,手至地而頭不下也。拜手亦然,古樂府所謂“伸腰再跪拜”也。此拜而必跪之說也。不知古人席地而坐,引身即爲跪,則婦人拜亦未有不跪者。古詩“伸腰跪拜”正是實事。引身長跪,攏手向下,即是伸腰拜跪也。雖長跪而其拜則僅肅拜,不作男子俯伏之狀。《朱子語錄》所謂直身長跪,拜時亦只俯手如揖,便是肅拜。婦人首飾甚多,自難俯伏地上也。此席地而坐時,婦人有跪拜之禮也。迨後坐用牀榻,則婦人之跪不便,故無復引身長跪之儀,而僅存攏手肅拜之禮,此所以有拜而無跪也。周天元特詔婦人如男子拜,是其時婦人久無跪拜之禮而知。而謂起於唐武后欲尊婦人,故不令拜跪,究屬臆說也。(《宋史。王貽孫傳》:太祖嘗問趙中令:“何以男子跪而婦人不跪?”趙不能對。貽孫爲言:古詩“長跪問故夫”,即婦人亦跪。唐武后時,婦人始拜而不跪。因以太和中張建章渤海國記爲證。趙甚重之。亦見《玉壺清話》及《愛日齋叢鈔》。)總之,席地而坐時,婦人拜必兼跪。坐用牀榻後,婦人有拜無跪。以古詩“伸腰跪拜”及周天元之詔彼此參看,自可瞭然也。後世婦人肅拜行禮時,稍作鞠躬虛坐之狀,此亦有所本。宋太祖問趙中令“何以男子跪,婦人不跪”。又明肅太后垂簾,欲被兗冕,親祠太廟,薛簡肅問:“陛下當爲男子拜乎?”議遂止。是宋時婦人固亦無俯伏拜跪之禮。而《愛日齋叢鈔》雲:古者男子之拜,但如今之揖,則婦人之拜安得已如今之伏?今之男子以古男子之拜爲揖,故其拜也,加之以跪伏爲稽首之容。今之婦人亦以古婦人之拜爲揖,故其拜也,加之以拳曲虛坐之勢。然則拳曲虛坐,亦自宋時已如此也。惟是婦之於舅姑,及命婦之於君後,自有不可以常禮爲敬者。《隋志》:皇帝冊後,後先拜後起。則隋時皇后受冊,固跪拜矣。唐李涪《刊誤》雲:今郊天祭地,止於再拜,乃婦謁姑嫜,其拜必四。詳其所自,初則再拜,次則跪獻衣服,姑嫜跪而受之,當於此際授受多誤,故四拜相屬耳。則唐時婦初見舅姑亦跪拜矣。又王建宮詞雲:“射生宮女宿紅狀,請得新弓各自張。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拜跪謝君王。”則唐時宮人於君後亦拜跪矣。蓋家庭則舅姑,宮廷則君後,皆屬至尊,自宜加禮,是以相沿至今,非此則仍肅拜也。

○古人跪坐相類朱子作《跪坐拜說》寄白鹿洞諸生,謂古者坐與跪相類。漢文帝不覺膝之前於席,管寧坐不箕股,榻當膝處皆穿。諸所謂坐,皆跪也。蓋以膝隱地,伸腰及股,危而不安者,跪也。以膝隱地,以尻着,而體便安者,坐也。今成都學所存文翁禮殿刻石諸像,皆膝地危坐,兩隱然見於坐後帷裳之下,尤足證雲,又《後漢書》向栩坐板牀,積久板乃有膝踝足指之處。據此則古人之坐與跪,皆是以膝着地,但分尻着與不着耳。其有偃蹇伸腳而坐者,則謂之箕踞。《漢書。陸賈傳》“尉佗箕踞”,顏師古注:伸其兩腳如箕形。佛家盤膝而坐,則謂之趺坐,皆非古人常坐之法也。然則古人何以不尻着地,而爲此危坐哉?蓋童而習慣,遂爲固然。猶今南人皆垂腳而坐,使之盤膝則不慣;北人多盤膝而坐,使之垂腳亦不慣也。(近日王西莊《十七史商榷》謂:古人危坐不伸腳,正如今所謂盤膝坐。則又誤。盤膝坐則向栩、管寧榻上何以有膝髁痕耶?)

○高坐緣起古人席地而坐,其憑則有幾,《詩》所謂“授幾有緝御”也;寢則有牀,《詩》所謂“載寢之牀”也。應劭《風俗通》:趙武靈王好胡服,作胡牀。此爲後世高坐之始。然漢時猶皆席地,文帝聽賈誼語,不覺膝之前於席;暴勝之登堂坐定,雋不疑據地以示尊敬是也。至東漢末始斫木爲坐縣,其名仍謂之牀,又謂之榻。如向栩、管寧所坐可見。又《三國。魏志。蘇則傳》文帝據牀拔刀,《晉書》桓伊據胡牀取笛作三弄,《南史》紀僧真詣江學攵,登榻坐,學攵令左右移吾牀讓客,狄當、周赳詣張敷就席席,敷亦令左右移牀遠客。此皆高坐之證。然侯景升殿,踞胡牀,垂腳而坐,《梁書》特記之,以爲殊俗駭觀,則其時坐牀榻,大概皆盤膝無垂腳者。至唐又改木榻,而穿以繩,名曰繩牀。程大昌《演繁露》雲:穆宗長慶二年十二月,見羣臣於紫宸殿,御大繩牀是也。而尚無椅子之名。其名之曰椅子,則自宋初始。《丁晉公談錄》:竇儀雕起花椅子二,以備右丞及太夫人同坐。王釒至《默記》:李後主入宋後,徐鉉往見,李卒取椅子相待。鉉曰:“但正衙一椅足矣。‘李主出具賓主禮,鉉辭,引椅偏,乃坐。張端義《貴耳錄》:交椅即胡牀也,向來只有栲栳樣,秦太師偶仰背墜巾,吳淵乃制荷葉託首以媚之,遂號曰太師樣。此又近日太師椅之所由起也。然諸書椅子猶或作倚字,近代乃改從椅,蓋取桐椅字假借用之。至杌子、墩子之名,亦起於宋,見《宋史。丁謂傳》及周益公《玉堂雜記》○再拜、三拜、四拜、五拜古人拜,雖臣之於君,亦只再拜。《孟子》所謂”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是也。申包胥之九頓首,則以求救之切,本非常禮。至後周天元帝詔:諸應拜者,皆以三拜成禮。於是始有三拜。然唐李涪《刊誤》謂,郊天祭地,止於再拜。是唐時郊廟尚只再拜。前明《會典》:臣見君行五拜禮,百官見親王、東宮行四拜禮,子於父母亦四拜禮。蓋儀文度數久則習以爲常,成上下通行之具,故必須加隆以示差別,亦風會之不得不然諸也。(按《樂記》有”百拜“之語。古人之拜,只如今之鞠躬,故通計一席之間,賓主交拜繁數如此。注云:言百拜者,以喻其多也。)

○上元張燈朱弁《曲洧舊聞》雲:上元張燈,自唐時沿襲漢武祠太一自昏至明故事。梁簡文有《列燈賦》,陳後主有《光壁殿遙詠燈山》詩,唐光天中東都設燈,迎三宮太后。是唐以前猶歲不常設。本朝太宗三元不禁夜,上元御端門,中元、下元御東華門。其後罷中元、下元二節,而上元遊觀之盛冠於前代矣。據此則上元張燈實盛於宋也。然唐詩已有“金吾不禁夜”之語,自是唐故事。

○潤筆隋鄭譯拜爵沛國公,位上柱國。高爲制,戲曰:“筆幹。”答曰:“出典方岳,杖策言歸,不得一文,何以潤筆?”此潤筆二字所由也。然《北史》袁聿修爲信州刺史,有善政,既去官,州人鄭播宗等七百人斂縑帛數百匹,託中書侍郎李德林爲文,以記功德。詔許之。則又在鄭譯之前。故洪容齋謂作文受謝,晉、宋以來已有之。而王《野客叢書》並謂:陳皇后失寵於武帝,以黃金百斤奉司馬相如,作《長門賦》以悟主。此爲潤筆之始。其見於史書及載記者,唐《李邕傳》:邕尤長碑頌,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觀多齎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後所受饋遺至鉅萬,時議以爲自古鬻文未有邕者。故杜甫《八哀詩》李邕一首雲:“干謁滿其門,碑榜照四裔。豐屋珊瑚鉤,騏織成。紫騮隨劍幾,義取無虛歲。”《唐書》:李華不甚著書,惟應人墓版傳記及州縣碑頌,時獲金帛。柳公權善書,公卿貺遺鉅萬。主藏奴盜其所藏懷盂一篋,識如故。奴妄言叵測。公權笑曰:“銀杯羽化矣。”不復詰,惟筆硯自祕之。李商隱記劉義持韓愈金去,曰:“此諛墓中人得耳,不如與劉君爲壽。”劉禹錫《祭韓愈文》雲: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價,輦金如山。皇甫爲裴度作福光寺碑,度贈以車馬絹彩甚厚。大怒曰:“碑三千字,字三縑,何遇我薄耶?”度笑酬以九千匹。蓋唐時風尚已如此。《玉壺清話》:李翰爲和凝門生,同爲學士。會凝作相,翰草制罷,悉取凝舊閣圖書器玩而去,留一詩於榻雲:“座主登庸歸鳳闕,門生批詔立鰲頭。玉堂舊閣多珍玩,可作西齋潤筆不?”歐陽公請蔡端明書《集古錄序》,以鼠須栗尾筆、銅絲筆格、大小龍團茶、惠泉等物爲贈。君謨笑其清而不俗。後聞歐得清泉香餅,惜其來遲:“使我潤筆少此種物!”王禹玉作《龐穎公神道碑》,其家送金帛外,參以古法書名畫三十種,杜荀鶴及第試卷其一也。張孝祥書多景樓扁,公庫送銀三百星,孝祥卻之,但需紅羅百匹。於是合諸妓宴會,以紅羅遍賞之。張端義《貴耳錄》:席大光葬母,乞吳傳朋書,預供六千緡爲潤筆。人言傳朋之貧可脫矣,一夕而光死。此又可見宋時士大夫風尚。蓋作文受謝,宋時並著爲令甲。沈括《筆談》記太宗立潤筆錢,數降詔刻石於金人院,每朝謝日,移文督之。楊大年作寇萊公拜相麻詞,有“能斷大事,不拘小節”,萊公以爲正得我胸中事,例外贈金百兩。曰例外,則有常例可知也。蔡忠惠與歐陽公書曰:“勳德之家,幹請朝廷,出敕令襄作書。襄謂近世書寫碑誌,則有資利,若朝廷之命,則有司存焉,待詔其職也。今與待詔爭利,可乎?”亦見待詔書碑受饋之有例也。《祖無擇傳》:詞臣作浩命,許受潤筆物。無擇與王安石同知制誥,安石辭一家所饋不獲,乃置諸院樑上。安石憂去,無擇用爲公費,安石聞之不悅。翰林學士王寓《謝賜筆札記》雲:宣和七年八月二十一日,一夕草四制,翼日有中使齎賜上所常御筆硯等十三事,紫青石研一方,琴光漆螺甸匣一,宣和殿墨二,斑竹筆一,金華筆格一,塗金鎮紙天祿二,塗金研滴蝦蟆一,貯粘{麥曲}塗金方奩一,鎮紙象人二,薦研紫柏牀一。周益公《玉堂雜記》:湯思退草劉婉儀進位貴妃制,高宗賜潤筆錢幾及萬緡。賜硯尤奇。以宮禁中事命之草制,尚有如許恩賜,則臣下例有饋贈更不待言。唐時雖未必有定製,然韓昌黎撰《平淮西碑》,憲宗以石本賜韓宏。宏寄絹五百匹,昌黎未敢私受,特奏取旨。又作《王用碑》,用男寄鞍馬並白玉帶,亦特奏取旨。杜牧撰《韋丹江西遺愛碑》,江西觀察使許於泉寄彩絹三百匹,亦特奏聞。穆宗詔蕭亻免撰《成德王士真碑》,亻免辭曰:“王承宗事無可書。又撰進後,例得貺遺,若黽勉受之,則非平生之志。”帝從其請。以區區文字饋遺,而辭與受俱奏請,則已爲朝野通行之例亦可知也。其有不肯賣文及雖受饋而仍他施者,韋均之子持萬縑詣韋貫之求銘其父,貫之曰:“吾寧餓死,豈忍爲此哉!”白居易《修香山寺記》曰:“予與微之定交於生死之間,微之將薨,以墓誌見託。既而元氏之老狀其臧獲輿馬綾帛銀鞍玉帶之物,價當六七十萬,爲謝文之贄。予念平生分,贄不當納,往返再三,訖不能得。不得已,回施此寺。凡此利益功德,應歸微之。”又柳比善書,顧彥暉請書德政碑。比曰:“若以潤筆爲贈,即不敢從命。”《司空圖傳》:圖隱居山中,王重榮父子雅重之,嘗因作碑贈絹數千。圖置虞鄉市,聽人取之,一日而盡。《容齋隨筆》又記曾子開與彭器資爲執友,彭之亡,曾爲作銘。其子以金帶縑帛爲謝,卻之再曰:“此文本以盡朋友之義,若以貨見投,非足下所以事父執之義也。”《東坡集》亦有得潤筆錢送與王子立葬親之事。又元時胡汲仲貧甚,趙子昂爲介羅司徒,請作其父墓銘,以鈔百錠爲潤筆。汲仲怒曰:“我豈爲宦官作墓銘耶!”是日無米,其子以情告,汲仲卻愈堅。嘗誦其送人詩“薄糜不繼襖不暖,飢腸猶作鍾球鳴”之句,謂人曰:“此吾祕密藏中休糧方也。”《明史。李東陽傳》:東陽謝事後,頗清窘,有求碑誌者,東陽欲卻之。其子曰:“今日宴客,可使食無鮭菜耶?”東陽乃勉爲之。亦可見其清節矣。然利之所在,習俗漸趨於陋。唐文宗時,長安中爭爲碑誌,若市買然。大官卒,其門如市,至有喧競爭致、不由喪家者。《侯鯖錄》記王仲舒爲郎中,謂馬逢曰:“貧不可堪,何不尋碑誌相救?”逢笑曰:“適見人家走馬呼醫,可立待也。”又明唐子畏有巨冊一帙,自錄所作文簿,面題曰“利市”,事見《戒庵漫筆》。此皆急於售文之陋也。杜少陵《送斛斯六官》詩:“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錢。本賣文爲活,翻令室倒懸。”又歐公《歸田錄》記館閣撰文例有潤筆,及其後也,遂有不依時送而遣人督索者。此又乞文吝饋者之陋也。

○避諱避諱本週制,《左傳》所謂“周人以諱事神,名終將諱之”是也。然周公制禮時,恐尚未有此。雖《金》有“以旦代某”之語,然《金》之真僞不可知,而祀文王之詩曰“克昌厥後”,戒農官之詩曰“駿發爾私”,皆直犯文、武之名。雖曰臨文不諱,然臨文者但讀古書遇應諱之字不必諱耳,非謂自撰文詞亦不必諱也。而周初之詩如此,則知避諱非周公制也。今以意揣之,蓋起於東周之初。晉以僖侯廢司徒,宋以武公廢司空,魯以獻武廢具敖。考數公之生,皆在西周,若其時已有避諱之例,豈肯故犯之而使他日改官及山川之名乎?想其命名時尚未有禁,及後避諱法行,乃不得不廢官及山川名耳。孔門以後,習禮者益加講求,如《禮記》所載嫌名不諱,二名不偏諱,逮事父母則諱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則不諱王父母,君所無私諱,大夫之所有公諱,臨文不諱,廟中不諱之類,可謂情義兼盡。然朝廷之上,猶未有聽以私諱避官名之制。故漢時孔安國爲侍中,以王瑜名犯其私諱,不肯連署,求解官。有司以公所無私諱駁之,遂不許。至晉江統疏曰:“故事:祖父名與官同者,皆許改;若身與官同名,不在改選之例。但身沒之後,子孫難以稱其位號,宜聽其一併迴避。”詔從之。則是時已著爲令甲矣。《宋史。賈黯傳》:律載府號官稱,犯祖父名而冒榮居之者,有罪。則並有不避諱而議罪之律矣。雍熙中,詔除官若犯私諱者,三省御史臺五品、文班四品以上,許用式奏改。則更有因私諱而改官之律矣。合而觀之,蓋自晉、六朝以至唐、宋無不以避諱著爲律文也。其見於史傳者:《宋書》範蔚宗爲太子詹事,以父名泰,遂不拜。《陳書》孫奐欲以王廓爲太子詹事,後主曰:“廓父名泰,不可爲太子詹事。”《唐書》源乾曜遷太子少師,避祖名更授少傅。裴胄授京兆少尹,以父名不拜,換國子司業。蕭儼拜太僕少卿,以父名不拜,徙太子右衛率。李涵爲太子少傅,呂渭謂其父名少康,當避。《宋史》仁宗命胡瑗修國史,瑗以避祖名不拜。李建中直昭文館,以父名昭懇辭,乃改集賢院。呂希純擢著作郎,以父名公著,不拜,遂改授。此皆以私諱而改授官者也。(《宋史》:張亢授慶州,亢以父名餘慶,力辭,不許。李若拙授太子贊善,若拙以父名光讚辭,不許避者。)晉咸和中, 以王舒爲會稽內史,舒以父名會,不拜,詔改會爲鄶。後唐以郭崇韜父名宏,乃改宏文館爲崇文館。宋慕容延釗父名章,太祖乃授廷釗同中書門下三品,去平章二字。吳延祚亦以其父名章,授同中書門下三品。程元鳳拜右正言兼侍講,以祖諱辭,詔權以右補闕系銜。此因私諱而併爲改官名者也。

張世南《遊宦記聞》雲:生曰名,死曰諱,世俗往往有臺諱、尊諱之語,是稱生人亦曰諱,乃不祥之甚也。今時俗口語亦尚多如此,不可不檢。

○嫌名嫌名不諱,韓昌黎《諱辨》已詳論之。然隋文帝以父名忠,凡官名有中字,悉改爲內,已著爲令。至唐時諱嫌名者更多,賈曾擢中書舍人,以父名忠,引嫌不拜,議者引《禮》折之,始受。蕭復爲晉王行軍長史,德宗以其父名衡,乃改爲統軍長史。則朝廷之上且爲臣子避嫌名矣,毋怪乎李賀應進士舉,當時流俗以其父名晉,遂同聲訾議也。然《唐書》衛洙爲鄭潁觀察使,洙以官號內有一字與臣家諱同,欲乞改授。詔曰:“嫌名不諱,著在禮文。成命已行,固難依允。”《李奚傳》:宦者摘奚疏中語犯順宗嫌名,奚奏曰:“《禮》不諱嫌名。”不坐。則唐律本有嫌名不諱之條。

○二名《舊唐書》:太宗詔曰:“依《禮》二名不偏諱,近代以來,兩字兼避,廢闕已多。自今官員人名、公私文籍,有世民二字不連續者,並不須諱。”是太宗之詔甚明,然唐人凡遇此二字,雖不連屬者亦避之。避世爲代,如代宗本世宗之稱是也。避民爲人,如民部改爲戶部,李安民改爲李安人是也。惟虞世南不改世字,蓋世南沒於太宗時,正遵奉詔旨故耳。其後李世但稱李,則當高宗時已諱世字也。

○古人臨文避諱之法司馬遷之父名談,故《史記》於張孟談改作張孟同,趙談改作趙同,此以同字代名也。有以他人之名犯廟諱,而但稱其字者。如北齊以高歡先世有名泰者,故於宇文泰但稱其小字黑獺;有名隱者,故於趙隱但稱其字彥深。唐諱虎,故於石虎但稱其字季龍;諱淵,故於劉淵但稱其字元海,鄧淵但稱其字彥海;諱治,故於長孫稚但稱其字承業(此並諱嫌名)是也。有以諱而改用文義相通之字以代之者。如漢明帝諱莊,而東漢人凡舊書所有莊字皆改爲嚴,以魯莊公爲嚴公,楚莊王爲嚴王,莊助、莊子陵皆改姓爲嚴。王羲之之先諱正,法帖中正月皆作一月,或作初月。至唐時益踵其法,如改虎爲武,淵爲泉,又爲深,世爲代,民爲人。因此並改古人之名,蕭淵明爲深明,李安民爲安人。更以嫌名而改長孫稚名爲幼,甚而別稱虎曰猛獸,曰於菟。(《隋書》趙仲卿爲政猛,時人謂之猛獸。《北史》又云:時人謂之於菟。)此皆以文義相同之字代用也。隋劉臻好食蜆,以父名顯,乃改呼曰扁螺。此則以己之諱改物之名,殊覺可笑。東坡以其先諱序,凡爲人作序皆用敘字,此又以音相同而義可通者代之。然或雖有同音之字而義無可通,則不免窒礙,近世缺點畫之法,最爲簡易可遵矣。

○逮事不逮事《禮記》:逮事父母則諱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則不諱王父母。此但諱祖名,而又以逮事不逮事爲別也。然《禮》又云:既卒哭,以木鐸犭旬,曰舍故而諱新。杜預注《左傳》引之,以爲舍親盡之祖,而諱新者,自王父至高祖皆不敢斥其名,則諱當及五世矣。《吳志》:張昭著論,亦引逮事之義,謂六世親屬竭矣,則不必諱。周穆王名滿,而後有王孫滿;厲王名胡,而莊王之子亦名胡。此又諱及五世之證,則避私諱當以五世爲斷。(唐廟制:已祧不諱。故高宗諱治,而韓昌黎《湖州上表》內“治平日久”、“政治少懈”等句用治字甚多,蓋憲宗時已祧高宗也。)

○覿面犯諱六朝時最重犯諱。《南史》謝鳳之子超宗,以劉道隆問其有鳳毛,輒走匿不敢對。後超宗謂王僧虔子慈曰:“卿書何如虔公書?”答曰:“如雞比鳳。”超宗狼狽而退。蓋各觸父諱故也。殷鈞尚永興公主,公主憎之,每召入,滿壁書其父睿名。鈞輒流涕而去。《北史》:熊安生見徐之才、和士開二人,以之才諱雄,士開諱安,乃自稱“觸觸生”。雖爲當世所笑,然其時避諱之嚴,大概如此。董《燕閒常談》雲:許將知西京,有一吏白事雲:“某錢若干,已有指揮許將來春充預買錢。”許厲聲曰:“許將如何作得預買錢!”其人方悟。元絳知杭州,一吏白事:“合依元降指揮。”元拱手曰:“元絳何嘗指揮?”吏惶恐而退。此未免覿面犯諱,故酬接時亦有不可不留意者,古人所以有入門問諱之禮也。●卷三十二○三年喪不計閏令甲:三年之喪,以二十七月爲斷,遇閏月不在此數。蓋本古制。《白虎通》:三年之喪,不以閏月數,何也?期者,復其時也,大功以下服月數,故以閏月除。《南齊。文惠太子傳》:母穆後薨後,其年九月有閏,小祥,疑應計閏,王儉議以爲:“三百六旬,《尚書》明議;文公訥幣,《春秋》致譏。故先儒期喪,歲數沒閏,大功以下,月數數閏。所以吳商雲:舍〔含〕閏以正期,允協情理”。詔從之〔按:以上引文應有《南齊書。禮志》中〕。按期喪尚不計閏,則三年之喪益可知也。

○父在爲母斬衰古禮:父在,爲母服期。《禮記。雜記下篇》:期之喪十一月而練,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礻覃。注云:父在爲母也。《喪服篇》曰:期者,父在爲母,傳曰:何以期也?屈也,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也。《喪服四制》曰:父在爲母齊衰,期者,見無二尊也。漢以來皆遵此制。唐高宗上元元年,武后上表,請父在爲母服齊衰三年,從之。然猶僅齊衰也。明太祖定製:子爲父母,庶子爲其母,皆斬衰三年;嫡子、衆子爲其庶母,皆齊衰杖期。自後遂爲定製。

○婦爲舅姑三年年喪婦爲舅姑三年喪,起於宋太宗時。《燕翼貽謀錄》雲:《禮經》女子出適,以父母三年之喪折而爲二,舅姑父母皆爲期喪。太宗孝明皇后居昭憲太后之喪,齊衰三年。按乾德二年,判大理寺尹拙、少卿薛允中等奏:“古禮及《開元禮》婦爲舅姑服期,近代多爲重服,請加裁定。”魏仁浦等議曰:“古禮有期年之說,至後唐始定三年。竊以三年之內,几筵尚存,夫居苫塊之中,婦被綺羅之飾,夫妻齊體,哀樂不均。乞令舅姑之喪,婦從其夫,齊衰三年。”詔從之,遂爲定製。據此則後唐已行之也。

○喪次助哭世俗有喪者,於弔客至,則多遣媼婢助哭,亦有竟使之代哭者。《南史》:王秀之遺令雲:“世人以僕妾直靈助哭,當由喪主不能淳至,欲以多聲相亂。魂而有靈,吾當笑之。”可見六朝時已有此陋習。

○避煞喪家避煞之說,俞文豹《吹劍錄》引唐太常博士李才百已載喪煞損害法。如已日死者雄煞,四十七日回煞。十三、十四歲女雄煞,出南方第三家。煞白色男子,或姓鄭、潘、孫、陳,至二十日及二十九日兩次回喪家。故世俗相傳,至期必避之。據此,則唐時已有此風。洪容齋《夷堅志》:董成二郎死而既斂,家人用俚俗法篩細灰於竈前,欲驗死者所趨。已而見鵝足跡在灰上,皆疑董已墮入畜類。又侯甸《西樵野記》:鄉人顧綱卒,煞回,適值夜中,其妻設香楮牲饌於靈幾,閫中障以彩綺,合門皆隱鄰舍,獨留一媼守家。媼見一物狀如猿,而大如犬,據案啖牲。見媼,連毆之,媼號呼,家人趨救,已失之矣。又儲泳論男女生煞雲:人以某日死,則受某日之煞氣。陰陽家所載,有雌煞,有雄煞,有出,有不出。其說似不可信。然雌煞不出,則死者右足鉗而向左;雄煞不出,則左足鉗而向右;皆不出,則左、右足皆鉗而相向;皆出,則兩足皆不鉗而向外云云。歷按諸說,則雄煞、雌煞之說,理或有之。然泥於習俗,至傾家出避,則惑矣。善乎陳東山之論曰:“安有執親之喪,欲全身遠害,而扃靈柩於空室之內者?又豈有父母而肯害其子者?”乃獨臥苫塊中,帖然無事。此可此破俗說也。

○墓祭古無墓祭,先儒備言之。其最明切者,晉博士傅純曰:“聖人制禮,以事緣情。制冢槨以藏形,而事之以兇;立廟祧以安神,而奉之以吉。送形而往,迎精而反。此墓廟之大分,形神之異制也。至於室廟寢礻方,所以廣求神之道,而獨不祭於墓,明非神之所處也。”韓昌黎《豐陵行》亦云:“臣聞神道尚清靜,三代舊制存諸書。墓藏廟祭不可亂,欲言非職知何如。”又程子謂:生不野合,死不墓祭。唐順之亦云:墓祭非古也。按《周禮。小宗伯》雖有“成葬而墓祭”之文,乃葬日孝子先歸虞祭,而使有司在墓,一祭地神,實非祭先祖。《冢人》所云凡祭墓爲屍,《檀弓》所云有司設尊於墓左亦然。其祭先祖於野者,特《曾子問》望墓爲壇以時祭耳,然亦以宗子出奔,庶子不敢主祭於廟故然。其弔喪而不及殯者,則亦先之墓,主人之待之也,即位於墓左,婦人墓右,成踊盡哀,此又因赴吊不及而然,皆非常禮也。《史記》武王上祭於畢。馬融以畢爲文王墓地名,其後武王、周公亦皆葬此。然司馬貞、林有望以爲祭畢星而非祭墓。又按《竹書紀年》紂六祀,文王初亻龠於畢。則文王已祭畢,非墓祭可知也。惟《吳越春秋》曰:夏少康恐禹墓之絕祀,乃封其庶子于越,號曰無餘,居於秦餘,春秋祠禹墓於會稽,似夏時已有墓祭。然《吳越春秋》作於後漢趙長君,其文多撮取《左氏》、《國語》、《史記》附會成篇,未可信也。蓋三代以上,本無墓祭,故辛有見被髮祭野者而以爲異。歐陽公謂:五代禮壞,寒食野祭而焚紙錢。論者引爲近代墓祭之始。按寒食上冢,本唐開元二十年制,詔令編入五禮,永爲常式,事見《舊唐書》,則非起於五代,而其實並非起於唐。(憲宗元和七年詔:常參官寒食拜墓,在畿內者聽假日往還,他州府奏取進止。)《孟子》東郭番間之祭,雖屬設詞,然其時必已有此俗。《史記》:孔子沒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是春秋、戰國時已開其端。秦起寢殿於墓側。西漢渭北原廟月出衣冠,顏師古曰:從高帝陵寢出衣冠,月一遊之也。蘇武自匈奴還,詔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元帝追念蕭望之,每遣使祭其冢。此西漢時墓祭也。光武令諸功臣王常、馮異、吳之等,皆過家上冢,又遣使者祭竇融父冢。明帝遂有上陵之制,(永平元年春正月,帝率公卿已下朝於園陵如元會儀。每正月上丁祀郊廟畢,以次上陵,百官、四姓親家、婦女、公主、諸正大夫、外國侍子、郡國計吏皆會陵。八月飲酎禮亦如之)。蔡邕見靈帝謁原陵,乃曰:“吾聞古不墓祭。朝廷有上陵之禮,始謂可損,今見威儀,察其本意,乃知孝明皇帝至孝惻隱,不易奪也。”此則上陵之創爲朝制,自東漢明帝始。蓋自西漢時早有上冢之俗,明帝遂因以定製耳。其他如樓護爲諫議大夫,使郡國過齊,上書求上先人冢。鮑永椎牛上苟諫冢。魏武祭橋玄墓,又賜徐晃牛酒,令上先人墓。龐德公亦有上冢事。兩漢以來,見於史書者不一而足。蓋又因上陵之制,士大夫仿之,皆立祠堂於墓所,庶人之家不能立祠,則祭於墓,相習成俗也。孔子云:死歸土謂之鬼。周豐雲:墟墓之間,未施哀於民而民哀,以生者之哀,事死者之鬼,亦情之自然而不容已者也。李濟翁《資暇錄》記唐時寒食出城拜掃,雖已即吉者,仍用喪服,白衫麻鞋。此蓋猶沿古時兇祭之意。○合葬《檀弓》:季武子成寢,杜氏之葬在西階之下,請合葬焉。武子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來,未之有改也。”又曰:“周公蓋。”然則合葬之制,起於周公也。按古人合葬,不惟同穴,而且同槨,蓋取相親之意。《記》雲:親之也者,親之也,生既同室,死自不容相離,故衛人之也離之,魯人之也合之,而孔子獨善魯。然所謂離之者,亦非異其槨,但一槨而爲二室耳。合之則並無有隔於兩棺之間者,而孔子之所善在此,則合葬之當同槨也審矣。後世古法漸亡,同槨之制久已不講,所謂合葬者,但同穴耳。然古制亦有不便於時俗者。人之生死不齊,時之貧富亦異,故朱子謂古人槨大,可容兩棺,今人槨小,不能容,亦未嘗以異槨爲非也。司馬溫公作《程夫人墓誌》雲:蜀人之也,同壟而異壙。則並有隔壙者矣。

○改葬《中庸》:武王末受命,追王太王、王季。疏雲:武王追王,周公又改葬以王禮。按《左傳》隱公元年冬十月,改葬惠公。惠公之薨也,有宋師,太子少,故有闕,是以改葬。《戰國策》:魏惠王死,大雪,太子不改葬期。惠施謂太子曰:“昔王季葬于禁山之尾,欒水齧其墓,見棺之前和。文王曰:先王欲一見羣臣百姓也。出而張朝三日而後更葬。”則改葬起於文王也。(《呂氏春秋》謂葬於渦山之尾,《初學記》作咼山,《論衡》作滑山。)然古人改葬,蓋出於不得已。鄭康成謂墳墓以他故崩壞,將亡失屍柩者,韓昌黎亦謂山崩水湧毀其墓,及葬不備禮者;敖繼公亦云或以曏者之葬不能如禮,如晉惠公於共世子之類是也。後世以遷就風水,輕動祖宗之體魄,謬矣!改葬在除喪後者,其服緦麻。《梁傳》:改葬之禮,緦舉下緬也。《喪服記》:改葬服緦。戴德、鄭康成皆謂:服緦者,臣爲君,子爲父,妻妾爲夫及孫爲祖後者也。然則主喪者僅服緦,非主喪者則無服矣。衛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問服於子思。子思曰:“禮:父母改葬,緦;既葬而除之,不忍無服送至親也。”非父母無服,無服則吊服,昌黎謂:吊服,加麻也。

○久而不葬《禮》:士庶人逾月而葬,以次而上,至七月止,無久殯不葬者。《喪服小記》:久而不葬者,惟主喪者不除。此則有他故,必不得已者耳,非若後世停柩之法也。司徒文子問子思曰:“喪服既除,然後乃葬,則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喪未葬,服不變,除何有焉?”昌黎所謂改葬與未葬異者也,此久而不葬之服制也。

○假葬世俗有攢柩於所居之室,遂以爲葬所者,古人謂之假葬。《通典》有假葬三年即吉議。郗詵母亡,便於嘗北壁外下棺,三年即吉。衛以其不應除服議之,詵雲:“此方下溼,唯城中高,故遂葬於所居之宅,祭於所養之堂,不知其不可也。”(亦見《晉書》)。程《三柳軒雜說》:胡楷買屋修理,於夾壁中得故攢堂一屍,僵臥如生,觸之則應手灰滅,遂白有司,遷瘞之。蓋即古人假葬之制也。

○洗骨葬時俗愚民有火化其先人之骨者,謂之火葬。顧寧人已詳言其兇慘。然又有洗骨葬者。江西廣信府一帶風俗,既葬二三年後,輒啓棺洗骨使淨,別貯瓦瓶內埋之,是以爭風水者,往往多盜骨之弊。餘友沈倬其宰上饒,見庫中有骨數十具,皆盜葬成訟貯庫者。按《南史。顧憲之傳》:憲之爲衡陽內史。其土俗,人有病,輒雲先亡爲禍,乃開冢剖棺,水洗枯骨,名爲除祟。則此俗由來久矣。

○神道吳曾《能改齋漫錄》謂:墓路稱神道,自漢已然。而引《襄陽耆舊傳》光武立蘇嶺祠,刻二石鹿夾神道,又《楊震碑》首題“太尉楊公神道碑銘”爲證。張氵昊又引《漢書。高惠文功臣表》雲戚國侯李信成,坐爲太常丞相侵神道爲隸臣,又《霍光傳》光夫人侈大其塋制,起二幽闕,築神道,謂此二事又在前。是神道蓋起於西漢也。

○碑表《儀禮。士婚禮》入門當碑揖,《聘禮》賓自碑內聽命,又曰東西北上碑南,《禮記。祭義》牲入廟門,麗牲於碑。賈氏以爲宗廟皆有碑,以識日景。《說文注》又云:宗廟碑以麗牲,後人因於其上紀功德。《檀弓》公室視豐碑,三家視桓楹。注:豐碑以大木爲之,桓楹者形如大楹也。《喪大記》:君葬四二碑,大夫葬二紼二碑,凡封窆用去碑。注:樹碑於壙前,以紼繞之,用轆轤下棺也。按此數說,則古人宮寢墳墓皆植大木爲碑。而其字從石者,孫何雲:取其堅且久也;劉勰則謂:宗廟有碑樹之兩楹,事止麗牲,未勒勳績,後代自廟徂墳,以石代金;司馬溫公謂:古人勳德多勒銘鼎鍾,藏之宗廟,其葬則有豐碑以下棺耳,秦漢以來,始作文褒讚功德,刻之於石,亦謂之碑。此二說似謂刻石之碑與下棺之碑無涉者,然唐封演《聞見記》:豐碑本天子、諸侯下棺之柱,臣子或書君父勳伐於其上,又立於隧口,故謂之神道。古碑上往往有孔,是貫糹率索之象。孫宗鑑《東皋雜錄》:周、秦皆以碑懸棺,或木或石,既葬,碑留壙中,不復出矣。後稍書姓名爵裏於其上,後漢遂作文字。李綽《尚書故實》亦云:古碑皆有圓空,蓋本墟墓間物,所以懸窆者,後人因就紀功德,由是遂有碑表。數十年前有樹德政碑者,亦設圓空,後悟其非,遂改。而孫何亦謂:昔在潁中,嘗見多荀陳古碑,皆穴其上,若貫索爲之者。以問起居郎張觀,觀曰:“漢去古未遠,猶有豐碑之遺像。”更以質之柳仲塗,亦云。然則墓道之有碑刻文,本由於懸窆之豐碑,而或易以石也。古碑之傳於世者,漢有楊震碑,首題“太尉楊公神道碑銘”,又蔡邕作郭有道、陳太邱墓碑文,載在《文選》。《後漢書》:崔實卒,袁隗爲之樹碑頌德。故劉勰謂東漢以來,碑碣雲起。吳曾《能改齋漫錄》亦謂碑文始自東漢。而朱竹又引元初五年謁者景君始有墓表,其崇四尺,圭首方趺,其文由左而右。按表即碑之類,則西漢已有碑制。究而論之,要當以孔子題延陵吳季子“十字碑”爲始。或有疑季子碑爲後人僞託者,唐李陽冰初工嶧山篆,後見此碑,遂變化開合,如龍如虎,則非後人所能造可知也。自此以後,則嶧山、之罘、碣石等,雖非冢墓,亦仿之以紀功德矣。

○墓誌銘墓誌銘之始,王阮亭《池北偶談》謂:《事祖廣記》引《炙果子》,以爲始於王戎、馮鑑。《事始》以始於西漢杜子春,而高承《事物紀原》以爲始於比干。槎上老舌又引孔子之喪,公西赤志之,子張之喪,公明儀志之,以爲墓誌之始。不知《檀弓》所謂志之者,猶今之主喪云爾,未可改作志也。惟《封氏見聞錄》:青州古冢有石刻銘,雲“青州世子東海女郎”,賈昊以爲東海王越之女,嫁荀之子者。又東都殖業坊王戎墓有銘曰“晉司徒尚書令安豐侯王君墓銘”。凡數百字。又魏侍中繆襲葬父母墓下題版文。則志銘之作納於壙中者,起於魏晉無疑雲雲。阮亭所據封氏之說固核矣,然《南史》齊武帝裴皇后薨,時議欲立石志。王儉曰:“石志不出《禮經》,起自宋元嘉中,顏延之爲王球石志,素族無銘策,故以紀行。自爾以來,共相祖襲。今儲妃之重,既有哀策,不煩石志。”此則墓誌起於元嘉中之明據也。(宋建平王宏薨,宋武〔孝〕武帝自爲墓誌銘。)司馬溫公亦謂南朝始有銘志埋墓之事。然賈昊辨識“東海王越之女”一事,亦見《南史》,則晉已有墓誌之例。又《宋書。何承天傳》:文帝開玄武湖,遇大冢,得一銅鬥。帝以問羣臣,承天曰:“此新莽時威鬥,三公亡,皆賜之葬。時三公居江左者惟甄邯,此必邯墓也。”餓而冢內更得一石,銘曰“大司徒甄邯之墓。”又張華《博物志》載,西漢南宮殿內有醇儒王史威長葬銘,曰:“明明哲士,知存知亡。崇隴原野,非寧非康。不封不樹,作靈垂光。厥銘何依,王史威長。”(亦見《學齋佔畢》。)則西漢時已有墓銘也。《金史。蔡傳》:金海陵王欲展都城,有兩燕王墓,舊在東城外,今在所展之內,命改葬於城外。此兩墓俗傳燕王及太子丹之葬也,及啓壙,其東墓之柩端題曰“燕靈王舊”,舊即古柩字通用,乃漢高祖子劉建也。其西墓蓋燕康王劉嘉之葬也。作《兩燕王辨》甚詳。此又西漢題識於柩之法。不特此也,《莊子》雲:衛靈公卜葬於沙丘,掘之得石槨,有銘曰“不憑其子”,靈公乃奪而埋之。則春秋以前已有銘於墓中者矣。(《唐書。鄭欽說傳》:梁任於大同四年七月,在鐘山壙中得銘,曰:“龜言土,蓍言水,甸服黃鐘啓靈址。瘞在三上庚,墮遇七中已。六千三百浹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圯。”當時莫有解者,戒子孫世世以此訪人。五世孫寫以問欽說,欽說方出使,得之於長驛,行三十里,至敷水驛,乃悟:此冢葬以漢建武四年三月十日,圯以梁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也。解在《欽說傳》內。則漢時銘墓又有此一種,蓋即《莊子》所謂石槨銘之類也)由此數事以觀,則墓銘之來已入。而王儉謂始自宋元嘉中顏延之,此又何說?竊意古來銘墓,但書姓名官位,間或銘數語於其上,而撰文敘事,臚述生平,則起於顏延之耳。

○碑表、志銘之別《曾子固文集》有云:碑表立於墓上,志銘則埋壙中,此志銘與碑表之異制也。諸書所載,如庾子山作《崔公神道碑銘》所謂“思傳舊德,宜勒黃金之碑”,楊盈川作《建昌王公碑銘》所謂“丘陵標榜,式建豐碑”,此碑之立於墓上者也。賈昊所辨東海女郎及甄邯諸事,皆從開冢而見。又《神僧傳》寶誌公歿,梁武帝命陸亻垂制銘於冢內。司馬溫公志呂誨,雲海將死,囑爲其埋文志。張仲倩雲:撰次所聞,納諸壙。志銘之藏於墓中者也。故碑表有作於葬後者,《王荊公集》中馬正惠葬於天禧,而碑立於嘉,賈魏公碑亦立於既葬之明年。而墓誌之作,必在葬前。溫公銘其兄周卿及昭遠,皆雲以葬日近,不暇請於他人,而自爲銘,以葬時所用也。惟宋景濂作《常開平神道碑銘》亦云序而銘諸幽,殊不可解。神道碑無納壙之例,惟《南史》裴子野卒,宋湘東王作墓誌銘藏於壙內,邵陵王又作墓誌列於羨道,羨道列志自此始。又範傳正作李白新墓銘,刻二石一置壙中,一表道上,景濂或仿此歟?(溫公謂:碑猶立於墓道,人得見之,志藏於壙中,非開發孰從而睹之?謂志銘可不用也。費兗則引韓魏公四代祖葬博野,子孫避地,遂忘所在。公既貴,始尋求,命其子祭而開壙,各得志銘然後信。則志銘之設,亦孝子慈孫之深意,未可盡非也。)《湧幢小品》雲:劉宋時,裴松之以世立私碑,有乖事實,上言以爲:立碑者宜上言,爲朝議所許,然後得立,庶可防遏無徵,顯章茂實。由是普斷遵行(見《南史。裴松之傳》)。至隋、唐,凡立碑者,皆奏請。及五代而弛,今且彌布天下矣。又朱竹雲:古葬令五品以上立碑,降五品立碣,此規制之宜審者也。(按此本隋制,五品以上立碑,螭首龜趺,上不得過四尺,載在喪葬令。)碑有序有銘,謂之碑文可也。碑銘可也,而直謂之碑則非也。孫何曰:蔡邕撰郭有道、陳太邱碑,皆有序冠篇,而未亂之以銘,未嘗直名之曰碑。(《北史。樊遜傳》:魏收爲《庫狄幹碑序》,令樊孝謙作銘,陸邛不知,以爲皆收作也。是又有兩人合作序、銘者。)迨李翱爲商愍女碑,羅隱爲三叔碑、梅先生碑,則序與銘皆混而不分,其目亦不復曰文,而直曰碑。是竟以麗牲懸糹率之具而名其文矣。古者嘉量爲銘,謂之量銘,鐘有銘,謂之鐘銘;鼎有銘,謂之鼎銘,不聞其去銘字而直謂之量也鍾也鼎也,此名目之宜審者也。(按《南史。虞荔傳》:梁武於城西置士林館,荔乃制碑奏上,帝即命勒於館。則六朝時已單名曰碑。)《癸辛雜識》引趙松雪雲:北方多唐以前古冢,所謂墓誌者,皆在墓中,正方而上有蓋,蓋豐下殺上,上書某朝某官某人墓誌,此所謂書蓋也。後立碑於墓,其篆額應止謂之額,今訛爲蓋,非也。此題額之宜審者也。又夫婦合葬墓誌,近代如王遵巖、王州集中,皆書曰“某君暨配某氏合葬墓誌”,識者非之,以爲古人合葬,題不書婦,今曰“暨配某者”,空同以後不典之詞也。而考唐、宋書法,則並無合葬字,但云“某君墓誌”而已。其妻之,則於志中見之。此書法之宜審者也。又古人於碑誌之文不輕作,東坡答李方叔雲:“但緣子孫欲追述其祖考而作者,某未嘗措手。”其慎重如此。今世號爲能文者,高文大篇,可以一醉博易,風斯下矣!唐荊州雲:近日屠沽細人,有一碗飯喫,其死後必有一篇墓誌,此亦流俗之最可笑者。杜子夏臨終作文曰:魏郡杜鄴立志忠款,犬馬未陳,奄先草露,骨肉歸於土,魂無所不之,何必故丘然後即化,長安北郭,此焉宴息。王阮亭引之,以爲此又後人自作祭文及自撰墓誌之始也。又《後漢書。趙岐傳》:岐久病,敕兄子可立一員石於墓前,刻之曰:“漢有逸人,姓趙名嘉,有志無時,命也奈何。”此亦與杜子夏臨終作文同也。

○行狀吳曾《能改齋漫錄》雲:自唐以來,未爲墓誌,必先有行狀。蓋六朝以來已有之。按《梁書》江淹爲宋建太妃周氏行狀,任、裴子野皆有行狀。《南史》袁昂臨沒,敕諸子不得上行狀。徐孝嗣爲吳興守,王儉贈以四言詩,人以比蔡子尼行狀,《北史》邢臧爲甄琛行狀,世稱其工。而裴松之《三國志注》引用先賢行狀最多,則漢末已有之,並不自六朝始也。然古人行狀,本以上太常、司徒議諡法。《魏書》雲:舊制,凡薨亡者,大鴻臚、本州大中正條其行跡,移公府,下太常博士議諡。不應諡法者,博士坐如選舉不實。若狀不實,中正坐如博士。《封氏聞見記》雲:唐制,太常博士掌諡,三品以上薨亡者,故吏錄行狀,申尚書省考功校勘,下太常博士議擬申省,省司議訖,然後奏聞。是古人於行狀原有核實之法。然人已死,而子孫故吏爲之,自必多溢美,而主其議者亦多以善善欲長,誰肯與刻核之舉?雖有中正、博士處分及考功校勘,而濫者接踵。魏袁翻謂:今之行狀,皆出其私家,臣子自言其君父之行,無復是非。今之博士又與古不同,惟知依其行狀,便爲議諡。請敕太常,有言詞流宕、無復節限者,不得聽受。唐李翱亦謂:行狀諡牒,皆故吏門生苟言虛美,願敕考功,虛者勿受。按當時行狀有中正、博士之處分,考功之校勘,尚不免多虛譽,何況近代之行狀,不必經太常考功,人人可以自撰,又何怪乎虛詞讕語,連篇累牘也!俞文豹《吹劍錄》:古來志婦人者止曰碑曰志,未嘗稱行狀,近有鄉人志其母曰行狀,不知何據。按江淹建太妃周氏行狀,已見《唐史》,則又不得謂婦人行狀之無本也。

○樂石世俗志銘之文,每雲刻之樂石,蓋本嶧山碑文有“刻之樂石”之語而襲用之,不知引用誤也。《禹貢》“嶧陽孤桐,泗濱浮磬”,言泗水之濱有石可爲磬,始皇嶧山所刻,即用此磬石,故謂之樂石(以磬乃作樂之具)。他處刻石文,不雲樂石也。文士通用之於碑碣,誤矣。說見顏師古《匡謬正俗》。

○忌日忌月《禮記》君子有終身之喪,忌日之謂也。蓋每遇父母沒之日,必素服撤樂,哀慕終日。六朝以來,更有忌日請假之制。沈約《答庾光祿書》雲,忌日請假。應是晉、宋之間,其事未久。《封氏聞見記》則以爲古制忌日止是不飲酒、不作樂,至於後世請假閉門不見客,則禮之過。而引《晉書》會稽王世子忌日送客至新亭,主人作樂,王便起去,持彈彈鳥。桓玄忌日,與賓客遊宴,惟至時一哭。以爲古無忌日不見之客例。其不見客者,實由不能悲愴,故轉自藏晦耳。此言雖欲矯弊,然遇忌日仍宴賓見客如平時,行之既久,此禮將遂廢,是適便於背死忘親者之爲。則與其過而去之,毋寧過而存之。《文昌雜錄》記宋元豐令諸私忌給假一日,逮事祖父母者准此。蓋猶沿古制也。六朝時又有“忌月”之說。晉穆帝將納後,以康帝忌月疑之,下其議。荀納,王洽等謂:“古但有忌日,若有忌月,則更當有忌時、忌年益爲無禮。”《南史。張融傳》:融有孝義,忌月,三旬不聽音樂。《唐書。王方慶傳》:議者以孝明帝忌月,請獻俘不作樂。方慶謂:“禮有忌日,無忌月。”亦引荀納等忌時忌年之說以折之。《韋公肅傳》:舊制,忌日之前三日、後三日皆不聽事,公肅亦引禮無忌月之說以著其非。

○七七俗以人死每七日爲忌,至七七四十九日則卒哭,此不得其說。田藝衡《春雨逸響》雲:人之初生,以七日爲臘,死以七日爲忌,一臘而一魄成,一忌而一魄散。楊用修亦云:人生四十九日而七魄全,死四十九日而七魄散。郎仁寶雲:天以二氣五行生物而有七政,人得陰陽五常而有七情。天之道惟七,而氣至六日有餘爲一候;人之氣亦惟七,凡六日有餘而行十二經。又引《論衡。訂鬼篇》曰:鬼者,甲乙之神。甲乙者,天之彆氣。人病且死,甲乙之神至矣。假令甲乙之日病,則死者庚辛之神,蓋甲乙鬼,庚辛報,故甲乙日病者,死期嘗〔常〕在庚辛也。而因以推五行相剋之理,如木日鬼則金爲之殺,金日鬼則火爲之殺,皆隔七日也。是數說者皆有理,大抵陰陽往來,多以八日爲候。如世人病傷寒者,其輕重每七日則一候,或一候、二候、三候,有按節不爽者。《易》曰七日來複。此固天之道也。《禮記》水漿不入口者七日,其後世做七之始歟?然以七七爲限,經傳並無明文。王棠謂:古禮諸候七虞,以七日爲節。春秋末,大夫皆僭用七虞。今逢七日必祭,凡七祭,蓋因虞禮而誤用之也。又引皇甫所撰《昌黎神道碑》雲:遺命喪葬,無不如禮。凡俗習畫寫浮屠,日以七數之,及陰陽家所謂吉凶,一無污我云云。棠謂“日以七數之”者即今世逢七設奠是也。然七七之祭,實不始於唐。按《北史》胡國珍死,魏明帝爲舉哀(國珍,胡太后之父也,故死而太后爲之行喪禮)。詔自始薨至七七,皆爲設千僧齋,齋令七人出家。閹人孟欒死,靈太后於其七日設二百僧齋。北齊武成帝寵和士開,將幸晉陽而士開母死,帝聽其過七日後續發。又孫靈暉爲南陽王綽師,綽死,每至七日,靈暉爲請僧設齋。此則做七之明證,蓋起於元魏、北齊也。按元魏時道士寇謙之教盛行,而道家煉丹拜斗,率以七七四十九日爲斷,遂推其法於送終,而有此七七之制耳。唐《李翱集》有楊垂撰喪儀,其一篇雲七七齋,翱以爲非禮,特論去之。《韓琦君臣相遇傳》:仁宗崩,英宗初即位,光獻後謂琦曰:“當初立他爲皇子時,臣僚多有言不當立者,恐他見後心裏不好,昨因齋七並焚於錢爐矣。”齋七即做七也,此又近代做七故事也。

○生壙司空圖作生壙,每春秋佳日,邀賓友遊詠其上,事見《唐書》。然不自司空生始也。《後漢書。趙岐傳》:岐自爲春秋藏〔按:“後漢書”作“壽藏”〕,圖季札、子產、晏嬰、叔向四像導賓位,自畫其像居主位,皆爲讚頌,此生壙之始也。《唐書》姚勖自作壽藏於萬安山,署兆曰寂居穴,墳曰復真堂,刂土爲牀,曰化臺,而刻石告後世。盧照鄰隱具茨山下,預爲墓區,偃臥其中。李適營墓樹十松,未病時,《常》往寢石榻上,置所撰《九經要句》及素琴於前。此皆在司空圖之先。

○生祠官吏有遺愛,既沒而民爲之立祠者,蓋自文翁、朱邑始。《漢書》:文翁終於蜀,吏民爲立祠堂,歲時祭祀不絕。朱邑先爲桐鄉令,後入爲大司農,臨死,囑其子曰:“必葬我桐鄉。子孫念我,不如桐鄉民。”其子遵遺令,葬之於桐,桐人果爲立祠,歲時祭享不絕。《後漢書》:周嘉爲零陵守,卒,吏民頌其遺愛,爲立祠焉。王渙爲洛陽令,卒,民立祠於安陽亭西,每祀輒絃歌之。許荊爲桂陽守,卒,桂陽人爲立廟樹碑。祭彤在遼東,有恩信,既沒,吏民爲立祠。此皆死後立祠者也。其有立生祠者,《莊子》庚桑子所居,人皆尸祝之,蓋已開其端。《史記》:欒布爲燕相,燕、齊之間皆爲立社,號曰欒公社。石慶爲齊相,齊人爲立石相同。此生祠之始也。《後漢書》:任延爲九真太守,九真吏民生爲立祠。王堂爲巴郡太守,韋義爲廣都長,吏民皆爲立生廟。又李憲即誅,餘黨猶據守,光武欲討之,廬江人陳衆爲從事,乘單車,駕白馬,往喻降之,乃共爲立生祠,號曰白馬從事。《唐書》:狄仁傑貶彭澤令,邑人爲立生祠。遷魏州,州人又爲立祠。呂治荊州,有惠愛,荊人構生祠。沒,人又以錢十萬徙祠於府西。《宋史》:李入相,淮陽民數千詣闕,請立生祠。《張亢傳》:其祖張全義,守洛四十年,洛人德之,立生祠。韓魏公在定州,數州之民詣闕,請爲立生祠。事見《君臣相遇》。自唐以來,守魏者惟狄梁公有生祠,至公亦立爲祠於熙寧佛寺,儀形宛然。此皆生而立祠者也。(按《舊唐書》狄仁傑有生祠在魏州,後其子暉爲魏州司功參軍,貪暴,爲人所惡,乃毀仁杰之祠。)

○祠堂今世士大夫家廟曰祠堂。按三代無祠堂之名。東坡《逍遙臺》詩自注雲:莊子祠堂在開元,此或後人因其葬處爲之,非漆園時制。然王逸序《天問》雲:屈原見楚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畫天地山川神靈奇詭之狀,因書壁而呵問之。則戰國末已有祠堂矣。《漢書》張安世及霍光傳:將作穿復土起冢爲祠堂。其時祠堂多在墓地,故司馬溫公謂漢世公卿貴人多建祠堂於墓所,在都邑則鮮,如成都外諸葛祠堂,蓋一二而已。《光武紀》:建武十七年冬,幸章陵,悉爲舂陵宗室起祠堂。因謁陵而起祠堂,則亦或在墓也。《後漢書》:巴郡太守在任十七年,得夷人和,既卒,夷人愛慕,送其喪歸。詔書嘉美,爲立祠堂。又清河王慶欲爲母宋貴人作祠堂,不敢上言,常以爲沒齒之恨。《魏略》:明帝東征,過賈逵祠,詔掃除祠堂,有穿漏者補治之。《北史。崔士謙傳》:士謙爲荊州刺史,及卒,闔境痛惜之,立祠堂,四時祭亭。《周書》:司馬裔卒,家室卑陋,喪庭無所,乃詔爲起祠堂。此則不在墓所,然其時尚沿祠堂之名。唐以後,士大夫各立家廟,祠堂名遂廢。若唐世所傳家廟碑、先廟碑之類,罕有名祠堂者。《宋史。宋庠傳》:嘗請復羣臣家廟,曰:慶曆元年赦書,許文武官立家廟,而有司不能奉行,因循顧望,使王公薦享,下同委巷,請下有司論定施行。王曙亦奏請三品以上立家廟,復唐舊制;文彥博亦請定羣臣家廟之制。蘇頌曰:“大夫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今不能有土田,請考唐人寢室燕饗儀,止用燕器常食。”皇中遂著令臣下立廟。是其時亦未以祠堂爲名。近世祠堂之稱,蓋起於有元之世。考《元史》仁宗建阿術祠堂,英宗建木華黎祠堂。朝廷所建,亦以爲名,則士大夫私廟可知矣。○宗祠素像古者祭必有屍。《孟子》弟爲屍。是戰國時尚有此制。然宋玉《招魂》已有像設君室之文,則素像實自戰國始。顧寧人謂:屍禮廢而像事興,亦風會使然也。近世祠堂皆設神主,無復有素像者,其祖先真容則有畫像,歲時展敬。唐、宋時則尚多素像。陸魯望建祠,素已像於其中。鹹淳中,有人醉僕其像,腹中皆生平詩文稿也。前明士大夫家祠亦有之。陸深《溪山餘話》雲:予謫延平時,路過蘭溪,謁章楓山祠堂,祠中素像乃公服,不甚肖。

○塑像自佛法盛而塑像遍天下,然塑像實不自佛家始。《史記》:帝乙爲偶人以象天神,與之博。則殷時已開其端。《國語》:范蠡去越,越王以金寫其形而祀之。《國策》宋王偃鑄諸侯之像,使侍屏廁。則並有鑄金者。《孟子》有“作俑”之語,宋玉《招魂》亦云“像設”。魏文侯曰:吾所學者,乃土梗耳。又《國策》:秦王曰:“宋王無道,爲木人以象寡人而射其面。”又孟嘗君將入秦,蘇代止之,曰:“土偶與桃梗相遇,桃梗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爲人,歲八月雨降,則汝殘矣。‘土偶曰:“吾西岸之土,土殘則復西耳。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削子以爲人,雨下水至,漂子而流,吾不知所稅駕也。’”則泥塑木刻,戰國時皆已有之矣。又《韓非子》記桓赫削之道,鼻莫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更小也。此又塑像之祕訣。至佛像,自漢武擊休屠,始得其祭天金人以歸。然則佛像本用金鑄,其後有用土木者,則轉從入中國後,以中國之法爲之耳。《宋史。方伎傳》:僧志言盛夏死,身不壞,仁宗命以其真身塑像寺中。此又後世真身塑像之始。

●卷三十三○刻書書冊《池北偶談》引《五代會要》:後唐長興三年,命太子賓客馬縞等充詳勘九經官,於諸選人中召能書者,寫付匠雕刻,每日五紙,與減一選。漢乾中,《周禮》、《儀禮》、《公羊》、《梁》四經始鏤版。周廣順三年,尚書左丞田敏進印板九經。馬端臨《文獻通考。書籍門》亦載刻書始於後唐。沈括《筆談》及《孔氏雜說》亦皆以爲始於馮道奏鏤五經。又和凝有集百餘卷,自鏤板行世。廣順中,蜀人毋昭裔出私財百萬,刻九經板,又刻《文選》、《初學記》、《白孔六帖》行於世。是刻書始於五代明矣。然葉夢得又謂唐柳比《訓序》方在蜀見字書雕本,而元微之序白樂天《長慶集》亦云:繕寫摹勒,炫賣於市井。摹勒即刊刻也,則唐時已開其端歟?《筆談》亦謂板印書籍唐時尚未盛。曰尚未盛,則已有之也。《河汾燕閒錄》又謂:隋開皇十三年十二月八日,敕廢像遺經,悉令雕撰。王阮亭引之,以爲刊書之始。刊書與抄書難易不啻百倍,若隋已有雕刻。何以唐時尚未盛行,直至五代時始有之。當是隋、唐時習其技者少,刻書甚艱故耳。胡應麟《筆叢》亦謂雕本肇於隋,行於唐,擴於五代,精於宋。郎瑛《七修類稿》又謂,唐時不過少有一二,至五代始盛,宋則羣集皆刻,要不謬也。今世刻工有活板法,亦起於宋時。沈括雲:其法用泥刻字,每字爲一印,火燒令堅,欲印則以鐵範置板上,而密佈字印於其中,頃刻印千百本,此即活板法也。但宋時猶用泥刻字,今則並用木刻,尤爲適用耳。陸深《金臺紀聞》雲:近日毗陵人用銅鉛爲活字,視板印尤巧便。則又以活字爲起於明代,蓋未知宋時已有刻泥活字之法也。又程大昌《演繁露》雲:古書皆卷,至唐始爲葉子,即今書冊也。此恐未必,唐時如鄴侯插架三萬軸,白樂天雲“新詩三十軸,軸軸金玉聲”,微之序樂天詩亦云“前後數十軸”,是其時尚用卷軸也。《筆叢》亦謂:唐末宋初,鈔錄變而爲印摹,卷軸變而爲書冊。

○刻時文《雲谷臥餘》載楊常彝雲:十八房之刻,自萬曆壬辰《鉤玄錄》始。旁加批點,自王房仲選程墨始。其後坊刻漸衆,大約有四種:曰程墨,則科場主司及士子之文;曰房稿,則十八房進士之舊作;曰行卷,則舉子之作;曰社稿,則諸生會課之作。每科房考之刻,皆出於蘇杭,而北方賈人市買以去,天下羣奉爲的矣。《戒庵漫筆》曰:餘少時未見有房稿刻本,有書賈從利考朋友家抄得窗課,每篇酬錢數文,持去發刻。唐荊州中會元,其稿是門人蔡瀛所刻。薛方山中會魁,其三試卷亦門人錢夢玉以東湖活板印行之。今則滿目皆坊刻矣。《七修類稿》亦云:化代以前,世無刊本時文。杭州通判沈澄刊《京華日抄》一冊,甚獲重利。後閩省效之,漸至各省提學考卷也。(按《明史》萬曆十五年禮部言:舉業流弊太甚,請選弘治、正德、嘉靖初年中式文字,選其尤者,刊佈學宮,俾知趨向。此又官刻時文之始。)

○花押顧寧人引《集古錄》有帝王將相署字一卷,謂署字者乃草書其名,即仿俗所謂畫押。而因據《魏志》司馬懿將統兵拒蜀,許允等謀因其入,請帝殺之,已書詔,優人於帝前唱“青頭雞”,“青頭雞”者,鴨也,欲帝速押詔書也,以爲此帝王書押之始,是固然。然謂是時帝王之押即自署名,恐不然也。漢時長官批屬吏符牒,書一諾字。《後漢書。黨錮傳》所謂南陽宗資但畫諾。王府僚吏箋啓,亦用此制批答。晉元帝踐阼,心存謙抑,猶用藩王禮,凡箋奏皆批諾。諾字中若有鳳尾婆娑之形,故曰鳳尾諾。是畫諾者實書一諾字,非後世花其名可比。然則長吏及藩王之批答僚屬,猶只書一諾字,而帝王之押反自花其名乎?《北史。齊後主紀》:穆提婆等賣官,乞書詔,後主連判文書二十餘紙,各作依字(《北齊書》各作花字)。則北齊帝王畫押,尚但作依字,而不自書其名,豈魏時帝王之押已自署名乎?蓋漢、魏時帝王已有押詔之例,然必另有字作押,如“依”字“可”字之類,而非自花其名也。唐董昌僭位,下制詔皆自署名。或曰:“帝王無押詔。”昌曰:“不親署,何由知我爲天子?”是唐末尚無天子自署名之例,而謂漢、魏帝王之押即自花其名,必不然也。《集古錄》所云五代帝王署字一卷,蓋五代帝王皆起於人臣,其未登極以前,本有署名之押,即位後遂仍而不改耳。至士大夫之押,自六朝至唐、宋,固無不署名。(齊太祖在領軍府時亦令紀僧真學己手跡,下名答報表疏。又陸亻垂戲何敬容:“苟既太大,父亦不小。”斛律金不能署“金”字,齊伸武指屋角示之。庫狄幹署“幹”字,乃逆上畫之,時人號爲穿錐。皆花押署名故事。)而宋時則並有以押代名之例。袁文《甕牖閒評》記張乖崖一札,後面雲“知升州張”,押字自手而不書名。方勺《泊宅編》亦記張安道書不稱名,但著押字。故周密《癸辛雜識》雲:前輩簡帖皆前面書名,其後押字即以代名,不復書名也。近世士大夫不以押字代名,才百餘年事耳。嘗見先朝進呈文字,往往只押字而不書名,初疑爲檢底,而未乃有御批,殊不能曉。後見前輩所載,乾、淳間禮部有申祕省狀押字而不書名者,或以爲相輕致憾。範石湖聞之,笑其陋雲。據此,以宋時進呈文書及屬吏申長官文牒,後幅亦皆以押代名。然《韓琦君臣相遇傳》:公在魏時,府僚路拯呈事,狀尾忘書名,公即以袖覆之,路君愧服。然則古人進狀,狀尾本有書名之例。

○燒香趙彥衛《雲麓漫抄》謂古無燒香之事,《尚書》至於岱宗,柴望大告武成,《禮記》焚柴於泰壇,《周禮》升煙燔牲首,皆是焚柴升煙以降神。後世燒香,蓋起於佛道雲。李相之《賢已集》因謂燒香始於佛圖澄。襄國城塹水源暴竭,石勒問澄,澄曰:“今當敕龍取水。”乃燒安息香,咒數百言,水大至雲。然燒香實不自此始。《三國志》:孫策謂張津著絳帕頭,燒香讀道書,又《江表傳》:道士于吉來吳會,立精舍,燒香讀道書。則漢末道家已用之。又按《漢武故事》昆邪王殺休屠王,以其衆來降,得其金人之神。其祭不用牛羊,惟燒香禮拜。則燒香之始於佛家可知也。高似孫《緯略》亦云。

○放生池放生本於佛家戒殺之義。唐乾元中,命天下置放生池八十所。顏魯公碑雲:環地爲池,周天布澤。動植依仁,飛潛受獲。宋天禧中,王欽若奏以杭州西湖爲祝聖放生池,郡守王隨記之。東坡奏西湖不可廢者五,此其一也。其狀雲:郡人數萬,會於湖上,所活羽毛鱗介以百萬數。然考《藝文類聚》梁元帝時荊州有放生亭碑,則唐以前已有之。又《南史》梁武時謝微爲《放生文》,見賞於世。蓋梁武帝奉佛戒殺,至以面爲犧牲,則放生起於是時無疑。據魯公“飛潛受獲”及坡翁“羽毛鱗介”云云,則其池不特種魚。宋人生辰多以放鳥鴿爲壽,坡翁詩“記取金籠放雪衣”,自注:杭人以放鴿爲太守壽。又《倦遊錄》雲:王丞相生日,鞏籠雀鴿以獻,開籠一一放之。皆與天禧祝聖事相類,蓋放生池兼放鳥獸,今人亦尚有舍豢六畜者○神前設籤顧仲恭《竹籤傳》載神前設籤之始曰:入唐爲陳武烈太祝,附帝意作韻語;入宋又避江東神幕,關壯繆侯之改諡武安王也,倚勢闢之;明興,爲王立廟京師正陽門外,命籤典謁。然則神前設籤,起於唐世也。又《夷堅志》:建昌大寺塔中置泗州僧伽像,甚靈,張彥文尚書與其子元晉初預鄉薦,皆禱之,同得一吉籤,遂登第去。《癸辛雜識》:臨安太學有嶽武穆王祠,並祀銀瓶娘子,其籤文與天竺同。

○放債起利、加二、加三、加四並京債放債起息,後人皆以《周禮》泉府之官“凡民之貸,與其有司辨之,以國服爲之息”一語爲口實。按“國服爲之息”一語本不甚了了,鄭衆釋之雲:貸者從官借本賈也,故有息,使民弗利,以其所賈之國所出爲息也。鄭康成因釋之雲:以其於國服事之稅爲息也,於國事受園廛之田,而貸萬泉者,則期出息五百。此亦億度之詞。蓋《周禮》園廛二十而稅一,近郊十一,遠郊二十而三,甸稍縣皆無過十二,惟漆林之徵二十而五。漆林自然所生,非人力所作,故稅重。康世乃約此法,謂從官貸錢,若受園廛之地,貸萬錢者期出息五百也。賈公彥因而疏解謂:近郊十一者,萬錢期出息一千;遠郊二十而三者,期出息一千五百;甸稍縣都之民,萬錢期出息二千也。此後世放債起息之所本也。《漢書。谷永傳》:爲人起債,分利受謝。顏師古注曰:富賈有錢,假託其名,代爲之主,放與他人,以取息而共分之。是漢時已有放債之事。然師古謂代富人爲主,放與他人,亦恐未確。蓋如今之中保,爲之居間說合,得以分利受謝耳。《漢書。貨殖傳》:農工商賈,大率歲萬息二千,百萬之家即二十萬。注云:每萬得利二千,故百萬之家得二十萬,此加二之息,見於《漢書》者也。鄭康成注“國服爲息”句,又云:王莽時貸以治產業者,但計贏所得,受息無過歲什一。公彥疏雲:莽時雖計本多少爲定,及其催科,惟計所贏多少,如歲贏萬泉則催一千,如贏五千則催五百,皆據利催什一也。然則王莽時收息僅加一也。然《漢書。莽傳》令市官收賤賣貴,賒貸與民,收息百月三。如淳曰:出百錢與民,月收其息三錢也。則莽收息乃加三,而非如康成所云什一也。此加三起息之見於《莽傳》者也。宋《青苗條例》雲:人戶所請價錢斛鬥,至秋成應納時,如物價稍貴,願納見錢者,當比附元請價錢,不得過三分。如一戶請過一貫文,送納見錢,不得過一貫三百文。此後世官利加三之始也。(《元史。世祖本紀》至元十九年詔:民間貸息以三錢爲率,著爲令。)然韓琦疏又云:今放青苗錢,凡春貸十千,半年之內令納利二千;秋再放十千,至年終又令納利二千。則又加四利息矣。《元史。太宗本紀》:國初,官民貸回鶻金歲加倍,太宗著令:凡假貸歲久,惟子本相侔而止。(時因耶律楚材言“回鶻金取息太重,名羊羔利,請以本利相侔而止,”故有是詔。見《楚材傳》。)世祖至元六年,又申明此制,令民間貸錢雖逾限,止償一本息。(時又因劉秉忠言“宜確計官民欠負,依前者使一本一利償還”,詔從之。見《秉忠傳》。又布魯海牙宣撫真定,以富民收息不逾時倍之,乃定令息如本而止。見《布魯海牙傳》。)此近代遠年債負一本一利之所始也。至近代京債之例,富人挾資住京師,遇月選官之不能出京者,量其他之遠近、缺之豐嗇,或七八十兩作百兩,謂之扣頭,甚至有四扣、五扣者,其取利最重。按此事古亦有之。《史記。貨殖傳》:吳楚七國反時,長安列侯當從軍者欲貸子錢,子錢家莫肯貸,惟無鹽氏捐金出貸,其息十之。吳楚平,而無鹽氏之息十倍。曰子錢家,則專有此出錢取息之人,如今放京債者也。曰息十倍,則如今債之重利也。又《舊唐書。武宗紀》:中書奏選官多京債,到任填還,致其貪求,罔不由此,乃定戶部予借料錢到任扣還之例。此又後世京債故事及官借俸錢之始。

○合同今俗作契券,有所謂合同者,以兩紙尾相併,共寫“合同”二字於其上,而各執其一以爲驗,蓋本古法也。鄭康成注“書契”雲:書之於木,刻其側爲契,各持其一,後以相考,則已肇其端。《周禮。地官》有質劑之制,《國策》馮爰爲孟嘗君之薛收責,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注:凡券,取者與者各收一,責則合驗之。又《韓策》或謂韓公仲曰:“秦操右契,而爲公責。”注:左契待合而已,右契可以責取。此即今合同之法也。然《老子。任契章》:聖人執左券而不責於人,《史記》:蘇代謂田軫曰:“公常執左券,以責於秦、韓。”則左券亦可以責取者。《北史。盧同傳》:請令軍功立明文案,即給以券,其券一紙之上,當中大書統軍位號、勳人甲乙及斬級被傷之數,各盡一行,當行豎裂。其券前後皆起年號月日,一付勳人,一諮行臺。此亦本古人合券遺法,蓋不特民間市易所用,而官曹亦用之,以防作僞也。又官曹文案於紙縫上鈐印,魏、晉律令謂之款縫。顏師古云:應作釒款縫。釒款,刻也。古未有紙之時,凡簡牘編連處恐有改動,故於縫上刻記之,謂之釒款縫。今紙上署縫,猶仍舊名,呼爲款縫耳。按此亦合契遺法也。黃伯思謂:梁御府所藏前代法書,皆有朱異、唐懷克等題名於首尾紙縫間,謂之押縫。則並移此法於書畫矣。《元史》:桑哥拆印縫,持其半以陷人。徹裏曰:“用朱印以封紙縫者,防欺也,今尚書省拆卷破印,豈非教吏爲奸?”然則雖有鈐縫之法,尚不能防弊,宜時俗僞契之紛紛不止也。○馬褂、缺襟袍、戰裙凡扈從及出使皆服短褂、缺襟袍及戰裙。短褂亦曰馬褂,馬上所服也,疑即古半臂之制。《說文》:無袂衣謂之礻。趙宦光以爲即半臂,其小者謂之背子。此說非也,既曰半臂,則其袖必及臂之半,正如今之馬褂;其無袖者,乃謂之背子耳。(背即古衤兩襠之制。《南史。柳元景傳》:薛安都着絳,衤兩襠衫,馳入賊陣。《玉篇》雲:衤兩襠,其一當背,其一當胸。朱謀韋《駢雅》:衤兩襠,胸背衣也。)劉孝孫《事原》:隋大業中,內官多服半除,即今長袖也。唐高祖減其袖,謂之半臂。則唐初已有其制。《唐書》:韋堅爲租庸使,聚江淮運船於廣運潭,令陝尉崔成甫着錦半臂、缺胯綠衫而裼之,唱得寶歌,請明皇臨觀。又曾三異《同話錄》有“貉袖一條”雲:近歲衣制有一種,長不過腰,兩袖僅掩肘,以帛爲之,仍用夾裏,名曰貉袖。起於御馬院圉人,短前後襟者,坐鞍上不妨脫着,以其便於控馭也。此又宋人短褂之制。然短袖之服,又不僅起於唐、宋。按《魏志。楊阜傳》:阜嘗見明帝着帽披縹綾半袖,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則短袖由來久矣。《北史》:周武帝着短衣,享二十四軍督。馬縞《中華古今注》:隋文帝徵遼,詔武官服缺胯襖子,三品以上皆紫。《唐書》:高祖武德元年,詔諸衛將軍每至十月一日皆服缺胯襖子。是缺襟之制亦起於隋、唐時。至戰裙之始,按《國語》鄢之戰,至以韋之跗注,三逐楚平王。注:跗注者,兵服,自腰以下注於跗。則今之戰裙蓋本此也。必阝之戰,屈蕩逐趙旃,得其甲裳。又裙之有甲者耳。

○帽頂《輟耕錄》記元大德間,有回回鉅商賣紅剌石一塊於官,重一兩三錢,直中統鈔十四萬錠,用嵌帽頂上。累朝皇帝正旦及天壽節大朝賀,則服用之。又河南王卜憐吉歹嘗郊行,天暖,欲易涼帽,左右捧笠侍。風吹墮石上,跌碎御賜玉頂,王不嗔責。又有猴盜者(使所畜猴入人家竊物),在韶州旅邸,服繡衣,琢玉爲帽頂。又《元史》:仁宗爲皇太子時,淮東宣慰使撒都獻七寶帽頂,卻之。據此,則帽之有頂,元制已然。《遼史。重元傳》:興宗賜重元四頂帽、二色袍。則帽頂之制並始於遼也。

○襪、膝、褲俗以男子足衣爲襪,女子足衣爲膝褲。古時則女子亦稱襪,男子亦稱膝褲。《左傳》不脫襪而登席。《漢書》王生謂張釋之曰:“我襪解,爲我結襪。”此男子稱襪也。《洛神賦》羅襪生塵,李白詩“兩足白如霜,不着鴉頭襪”,杜牧詠襪詩“纖纖玉筍裹春雲”,《道山新聞》娘以帛繞足,素襪舞其中。此女子亦稱襪也。秦檜死,高宗謂楊和王曰:“朕今日始免膝褲中置匕首矣。”此男子亦稱膝褲也。是以呂藍衍《言鯖》謂襪即膝褲。然今俗襪有底,而膝褲無底,形制各別。按《炙轂子》曰:三代謂之角襪,前後兩隻相成,中心繫帶。則古時襪之制,正與今膝褲同,豈古之所謂襪,本如今膝褲之制,後人改爲有底,遂分其名,而一則稱襪,一則稱膝褲耶?

○釘鞋古人雨行多用木屐,今俗江浙間多用釘鞋,不知起於何時。按《舊唐書》德宗入駱谷,值霖雨道滑,衛士多亡歸朱Г,惟東川節度使李叔明之子升及郭儀之子曙、令孤建之子彰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輿,相與齧臂爲盟,著釘鞋行┮,更控上馬,以至梁州。釘鞋之名,始見於此。《明史。禮志》:百官入朝遇雨,皆躡釘靴,聲徹殿陛。太祖曰:“古者入朝有履,唐始用靴,其令朝官爲軟底皮鞋,冒於靴外,出朝則釋之。”此又釘靴之見於記載者也。

○眼鏡 古未有眼鏡,至有明始有之,本來自西域。張靖之《方州雜錄》雲:向在京師,於指揮胡<谷龍>寓見其父宗伯公所得宣廟賜物,如錢大者二,形色絕似雲母石,而質甚薄,以金相輪廓而紐之,合則爲一,歧則爲二,如市中等子匣,老人目昏不辨細書,張此物加於雙目,字明大加倍。近又於孫景章參政處見一具,試之復然。景章雲:“以良馬易於西域賈胡,其名曰ㄊ逮。”又郎瑛雲:少嘗聞貴人有眼鏡,老年人可用以觀書,予疑即《文選》中玉珧之類。及霍子麒送一枚來,質如白琉璃,大如錢,紅骨鑲二片,可開合而摺疊之。問所從來,則曰:“甘肅番人貢至而得者。”豐南禺曰:“乃活車渠之珠,須養之懷中,勿令幹,然後可。予得之二十年無用”雲。瑛,嘉靖時人,是知嘉靖時尚罕見也。《吳瓠庵集》中有《謝屠公饋眼鏡》詩。呂藍衍亦記明提學潮陽林某始得一具,每目力倦,以之掩目,能辨細書,其來自番舶滿加刺國,賈胡名曰雲。則此物在前明極爲貴重,或頒自內府,或購之賈胡,非有力者不能得,今則遍天下矣。蓋本來自外洋,皆玻璃所制,後廣東人仿其式以水精製成,乃更出其上也。劉《暇日記》:史沆斷獄,取水精十數種以入,初不喻,既而知案牘故暗者,以水晶承日照之,則見。是宋時已知水晶能照物,但未知作鏡耳。

○摺扇高江村《天祿識餘》謂:今之摺疊扇,初名聚頭扇,元時高麗始以充貢。明永樂間稍效爲之,今則流傳浸廣,團扇廢矣。至於揮灑翰墨,則始於成化間雲。《癸辛雜識》:倭人聚扇,用倭紙爲之,雕木爲骨,金銀花草爲飾,並有作不肖之畫於其上者。《七修類稿》亦謂,成化初高麗貢至朝,命仿製以答,復書格言以賜羣臣,民間遂效而爲之。按陸深《春風堂隨筆》雲:今之摺扇,張東海以爲貢於東夷,永樂間盛行於中國。然予見南宋以來詠摺扇者頗多,東坡謂高麗白松扇“展之廣尺餘,合之止兩指”,即此也。又按洪容齋《隨筆》記朱新仲有摺扇詩云:“宮紗蜂趕梅,寶扇鸞開翅。數折聚清風,一捻生秋意。搖搖雲母輕,嫋嫋瓊枝細。莫解玉連環,怕暮新花墜。”張安世見而書諸扇。又豐坊雲:家有趙彥所畫摺扇。金章宗題摺扇詞雲:“幾股湘江龍骨瘦,巧樣翻騰,疊作湘波皺。”則摺扇非始於元,蓋宋、金時已有之,特其時尚未盛行,民間猶多用團扇,是以陸放翁有“生綃裁扇又團團”及“團扇家家畫放翁”之詩。直至永樂中,始盛行於中國耳。馮時可《篷窗續錄》亦謂貢自東夷,永樂間乃盛行。《客中閒談》又謂之撒扇,永樂中朝鮮貢至,上喜其舒捲之便,命工如式爲之。南方婦女猶用團扇,唯妓女用撒扇,近年良家婦亦用之矣雲。又按昔人摺扇有用絹者,陸儼山有楊妹子書折絹扇。郎瑛又謂:墨骨泥金,起於日本雲。南齊褚淵以腰扇障日。《通鑑注》雲:腰扇佩之腰,今謂之摺疊扇。此恐誤,唐時尚未有摺扇,何得六朝已有之?胡三省蓋以後世之物妄爲附會耳。

○竹夫人、湯婆子編竹爲筒,空其中而竊其外,署時置牀蓆間,可以憩手足,取其輕涼也,俗謂之竹夫人。按陸龜蒙有《竹夾膝》詩,《天祿識餘》以爲即此器也。然曰夾膝,則尚未有夫人之稱。其名蓋起於宋時。東坡詩云:“留我同行木上座,贈君無語竹夫人”,又“聞道牀頭惟竹几,夫人應不解卿卿。”自注雲:世以竹几爲竹夫人也。又黃涪翁雲:趙於充示竹夫人詩,蓋涼寢竹器,憩臂休膝,似非夫人之職,予爲名曰青奴。陸放翁亦有詩云:“空牀新聘竹夫人。”羅《鶴林玉露》亦載李公甫謁真西山丐題,西山指竹夫人爲題,曰“蘄春縣君祝氏,可封衛國夫人。”公甫援筆立就,有云:“保抱攜持,朕不忘五夜之寢;展轉反側,爾尚形四方之風。”西山擊節。又今人用銅錫器盛湯,置衾中暖腳,謂之湯婆子。或以對竹夫人。按此名雖不經見,然東坡有致楊君素札雲:送暖腳銅缶一枚,每夜熱湯注滿,塞其口,仍以布單裹之,可以達旦不冷。然則此物亦起於宋,其名當亦已有之。按範石湖有《腳婆》詩,則是時並有腳婆之稱也。

○連枷農家登麥,必用連枷擊之。按《國語》管仲對桓公曰:“農之用耒耜枷芟。”韋昭注:枷,拂也,所以擊草也。則三代已有之。《癸辛雜識》引《王莽傳》東巡載耒,南載耨,西載釒至,北載拂。師古注:拂音佛,以擊治禾,今謂之連枷。此連枷之見於書傳者也。然雲擊治禾,而周密亦謂打稻用之,是古人專以爲禾稻之用。今江南人惟用以打麥,而禾稻罕有用者。宋慶曆初,知幷州楊偕上所制釒弗連枷,詔藏之祕府。又狄武襄亦以釒弗連枷破儂智高,則並用之爲兵器矣。按《天官書》亦作部及棒,又連枷也,見《玉篇》。

○滿江紅船江船之巨而堅實可重載者,曰滿江紅。董《碧裏雜存》雲:明祖初得和陽,欲圖集慶,與徐達間行以覘之。至江,直歲除,呼舟莫應。有貧叟夫婦二人,舟甚小,欣然納之,曰:“日暮矣,明早渡江。”因具雞黍留宿。厥明發舟,老叟舉棹,口中打號曰:“聖天子六龍護駕,大將軍八面威風。”明祖元旦得此吉語,與達躡足相慶。登極後,訪得之,無子,官其侄,並封其舟而朱之,故江中渡船稱滿江紅雲。

○牛皮船西番一帶,山巒陡險,溪流湍悍,舡不得施,土人有用牛皮爲船者。按《後漢書。匈奴傳》:北匈奴遣騎候望朔方,作馬革船,欲度南匈奴叛者。《鄧訓傳》:任尚書迷唐羌,縫革爲船,置牌上以渡河。《晉載記》慕容垂擊翟釗軍於黎陽,爲牛皮船百餘艘,欲渡以誘之。《北史》:室韋國以皮爲舟。又嘉良夷有水,闊百餘丈,用皮爲舟以濟。《新唐書》東女國有弱水,縫革爲船。白香山《蠻子朝》詩云:“泛皮船兮渡繩橋,來自州道路遙。”《元史》:世祖取大理,乘革囊渡金沙江。《汪世顯傳》,宋兵屯萬州,世顯從上游鼓革舟徑渡,襲其兵。《速哥傳》:帥師攻蜀至馬湖江,以革爲舟夜渡。是牛皮爲船,由來久矣,皆出於番俗也。然沈攸之進攻濃湖,造皮艦十乘,拔其營柵。周世宗親攻壽春,趙太祖乘皮船入壽春濠中,則內地亦有用之者。(《明史。唐龍傳》:時吉囊居套中,西抵賀蘭山,限以黃河,不得渡,乃用牛爲渾脫渡,入後山,然渾脫非船比,乃縫羊皮吹氣令飽,而人乘之以渡耳,)

○螺填髹漆器用蚌蛤殼鑲嵌,象人物花草,謂之螺填。呂藍衍《言鯖》謂:蠻國,其王號鬼王,其別帥曰羅殿,在貴州界內,世用其蛤飾器,謂之羅殿。此說非也。今貴州水西一帶即羅甸鬼國,餘嘗官其地,皆崇山峻嶺,並無江河,安得有蚌蛤之屬?此器多出自廣東沿海一帶,按方勺《泊宅編》謂:螺填器本出倭國,而藍衍訛化爲羅殿而附會之,誤矣。周密《駕幸張府記》:宋高宗幸張循王府,王所進有螺鈿盒十具。又《癸辛雜識》:王肅諂賈似道,作螺鈿卓面、屏風十副,圖賈相當國盛事,如鄂渚守城、鹿磯奏捷之類,賈相乃大喜。則螺填當作螺鈿爲是。

○骰子四緋骰子本魏陳思王所制,然其時乃窯燒成者,事見《七修類稿》。而《說郛》雲:博骰本以木爲質,唐世鏤骨爲竊,雜以朱墨,更有取相思紅子納置竊中,故溫飛卿詩云:“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也無。”今骰子於四上加紅,亦有所本。《言鯖》:唐時投瓊惟幺一點加紅,餘五子皆黑色。明皇與楊妃彩戰,將北,惟四可解,有一子旋轉未定,連叱之,果成四。上悅,顧高力士令賜緋,遂相沿至今雲。按李洞詩曰“六赤重新擲印成”,六赤亦骰子名也,又曰穴骼,又曰明瓊。袁文《翁牖閒評》作投子,蓋取投擲之義。俗作骰,非也,骰本股字耳。南唐劉信於義祖前爲博戲,掬六骰於手,曰:“信不負公,當一擲遍赤。”投之,果六子皆赤。此即所謂六紅也。

○葉子戲《品外錄》唐國昌公主會韋氏族於廣化裏,韋氏諸家好爲葉子戲。歐陽公主亦云:唐人宴聚,盛傳葉子格。袁文謂:此唐之讖也,“葉子”二字,拆其字,上半乃“廿”、“世”字,餘“木”字湊下“子”字,作“李”字,乃是“廿世李”,正合有唐二十帝之數。馬令《南唐書》:李後主妃周氏又編金葉子格。即今之紙牌也。《遼史》稱爲葉格,見第三卷。則紙牌之戲,唐已有之。今之以水滸人分配者,蓋沿其式而易其名耳。

○升官圖世俗局戲有“升官圖”,開列大小官位於紙上,以明瓊擲之,計點數之多寡,以定升降。按房千里有《骰子選格序》雲:以穴骰雙雙爲戲,更投局上,以數多少爲進身職官之差,豐貴而約賤,有爲尉掾而止者,有貴爲將相者,有連得美名而後不振者,有始甚微而倏然於上位者;大凡得失不繫賢不肖,但卜其偶不偶耳。此即“升官圖”所由本也。東坡文雲:流俗經營,倘來惴惴,惟恐後於他人,何異擲骰者心動於中而色形於外也。王逢原《彩選》詩云:“卒無及第效,徒有高人氣。昏昏忘其大,擾擾爭其細。”見《黃常時詩話》。可見此戲唐以來已有之。王阮亭謂:彩選始唐李,宋尹師魯踵而爲之。元豐官制行,有宋保國老又更定之。劉貢父則取西漢官秩爲之,又取本傳所以升黜之語注其下,其兄原父喜而序之。此所述尤爲詳備。而趙明遠亦有《彩選格》,見沈作《寓簡》。又宋時有“選仙圖”,亦用骰子比色,先爲散仙,次爲上洞,以漸至蓬萊、大羅等列仙。其比色之法,首重緋四,次六與三,最下者幺。凡有過失者,謫作採樵、思凡之人,遇勝色仍復位。王宮詞有云“盡日窗間賭選仙,小娃爭覓列盆錢。上籌須佔蓬萊島,一擲乘鸞出洞天。”亦彩選之類也。今“升官圖”一名“百官鐸”,有明一代官制略備,以明瓊擲之定遷擢,有贓則降罰,相傳爲倪鴻寶所造。又有“忠佞升官圖”,有嚴嵩、楊椒山諸人,則以人品優劣定勝負矣。又有判爲三教者,各以彩色定進身之途,則亦選仙之流也。《遼史》興宗晚年倦勤,用人不能自擇,令各擲骰子,以採勝者官之,則真以骰子選官矣(見《耶律儼傳》)。○不倒翁兒童嬉戲有不倒翁,糊紙作醉漢狀,虛其中而實其底,雖按捺旋轉不倒也。吳偉業集中有詩。考之《摭言》,則唐人已有此物,名酒胡子,乃勸酒具也。盧汪連舉不第,賦《酒胡子》長篇以寓意,序曰:“巡觴之胡,聽人旋轉,所向者舉懷,頗有意趣。然傾倒不定,緩急由人,不在酒胡也。乃爲之作歌。”按此則其形制與今所謂不倒翁者正相似,特其名不同耳。

○掃晴娘吳俗,久雨後,閨閣中有剪紙爲女形,手持一帚,懸檐下,以祈晴,謂之掃晴娘。按元初李俊民有《掃晴婦》詩:“捲袖搴裳手持帚,掛向陰空便搖手。”其形可想見也。俊民澤州人,而所詠如此,可見北省亦有此俗,不獨江南爲然矣。又其序雲:所以使民免幹溢之患。則不獨祈晴,又以之祈雨。

○假面假面蓋起於《周禮》方相氏黃金四目以逐鬼。《後漢書。禮儀志》大儺之儀,以木面獸爲儺,其濫觴也。至如高齊蘭陵王長恭潔白類婦人,乃着假面,與周師戰於金塘,勇冠三軍,齊人狀之,爲蘭陵舞,以效其指麾擊刺之容。又齊神武圍玉壁城中,出鐵面拒守,神武命兀盜射之,皆中其目。宋狄青每戰帶鐵面具。此假面之見於史傳者,則以鐵爲之,軍旅所用也。《老學庵筆記》:政和中,敕掛府進面具,桂帥進一具,少之,及開視,則一副共八百餘件,老少妍醜,無一相似。此則後世俳優之假面耳。

○《本草》醫家《本草》歷代所增,各自爲書,今合而爲一,非古本也。《唐書。方伎傳》雲:班固《漢書》惟載《黃帝內外經》而無《本草》,至齊《七錄》始有之。世謂神農嘗藥時,尚無文字以識相付,至桐雷乃載之篇冊。然所載郡縣多漢時地名,疑張仲景、華陀等竄記其語也。是《本草》原書乃始於後漢,至唐初尚有其本。《方伎傳》又云:《別錄》者,魏、晉以來吳普、華當之所記,其言華葉形色、佐使相須,附經爲說,故陶弘景合而錄之,謂之《別錄》。是弘景所輯者名曰《別錄》也。于志寧、李等修《本草》,並圖合五十四篇,謂弘景以《神農經》及諸家《別錄》注之,江南偏方,不能周知藥石,其謬誤至四百餘種。今考正之,又增後世所用百餘物。太宗曰:“《本草》、《別錄》,何爲而二?”是志寧等所修《本草》與《別錄》尚爲二書也。陳藏器所著,則又名《本草拾遺》,謂人肉能治羸疾,故民間有割股之事。今《本草》內有人肉,是藏器所增也。宋以後則合諸書併爲一部,而總名之曰《本草》。明李時珍又著《本草綱目》一書,諡詳備矣。按《時珍傳》:醫家《本草》,自神農所傳,止三百六十五種,陶弘景所增亦如之。唐蘇恭增一百一十四種,宋劉翰又增一百二十種,至掌禹錫、唐慎微輩,先後增補合一千五百五十八種,至時珍著《本草綱目》,又增三百七十四種。

○水晶《鐵圍山叢談》記政和間伊陽太和山崩,出水晶,以本匣進數百匣。郎瑛引之,謂《格古要論》及劉貢父所云多年老冰爲水晶者誤也,又引日本國有青水晶、紅水晶,及《寶貨辨疑》有烏水晶,以爲非冰之證。按今水晶出於閩之漳州,其用遍天下,無人不知。而瑛乃多引書傳以證其爲石中所產,可見嘉靖中此物猶未盛行也。又《夷堅志》水晶出信州靈山下,惟以大爲貴。今信州並不產此,而漳州所產白者最多,又有茶色者曰茶晶,墨色者曰墨晶,又有淺紫者,深紫者,而尤以綠色爲貴,皆生於山中,初不水產也。土人云:山中產晶,則其地先有氣如煙,尋而掘之,往往得晶。其產亦無常處,有產晶久而掘空者,有素不產而忽生者。別有一種發晶,晶中有發,縷縷可數。或以爲發落水中,遇冰結成。然漳州水晶生於山,並非有水衝激而成也。

○琉璃俗所用琉璃,皆清融石汁及鉛錫,和以藥而成。其來自西洋者較厚而白,中國所制則脆薄而色微青。按《漢書。西域傳》:賓有琥珀、琉璃。師古注曰:大秦國出青、黃、黑、白、赤、紅、縹、紺、紫、綠十種琉璃。呂藍衍以爲此蓋自然之物,非藥石所爲者。然《穆天子傳》:天子西征,有采石之山,取以鑄器。則煉石爲琉璃,自古已然。王充《論衡》:陽燧之取火也,五月丙午日中時,消煉五石,以爲器,仰以向日,則火至。蓋即琉璃也,又魏太武時有大月氏國人至京師,能鑄石爲五色琉璃。於是採礦山中,於京師鑄之。既成,光澤乃美於西來者。自此中國琉璃遂賤。此亦鑄石爲之之證。餘在粵東,有西洋人能在中國製琉璃,試之,亦採石熔汁,並鉛和藥而成,並非藍衍所云自然之物也。

○料絲料絲燈,見李西涯詩,而詩用“繚絲”字。郎瑛謂誤也,料絲出於滇南,以金齒衛者爲勝。用瑪瑙、紫石英諸藥搗爲屑,煮腐如粉,必市天花菜點之方凝,然後取以爲絲,極晶瑩可愛。蓋以煮料成絲,故名料絲耳。王文恪《海月庵觀燈》詩,有“新樣驚看出洱河,天機文斷水微波”等句,蓋亦詠料絲者。則此物前明時僅出於滇也。《韻石齋筆談》亦謂絲燈始於雲南。有丹陽人潘鳳者,隨楊文襄公至滇,得其法,歸而煉石成絲。於是丹陽之料絲燈達於海內,而鳳實造燈鼻祖雲。則內地之有此燈,實始於鳳。然元人馬祖常有《琉璃簾》詩云:“萬縷橫陳銀色界,一塵不入水晶宮。”琉璃安可作簾,且詩云萬縷,必非方塊琉璃,蓋即是今之料絲耳。然則料絲在元時已有之,今之爲料絲者,不必用瑪瑙等石,但以糯米和藥煮耳,其色亦復不減。查初白《料絲燈》詩:“還與石湖添記事,詩家新賦料絲燈。”自注:範石湖《上元》詩中所載燈名甚多,獨不及此品。則初白未知南宋以前本尚未有此物也。

○金魚《山海經》睢水有文魚。郭注云:有斑採也。王褒《九懷篇》文魚兮上瀨。是文魚古原有之,然六朝以來,未見有形之賦詠者,則其種尚少。戴埴《鼠璞》雲:東坡讀蘇子美六和塔詩“沿橋待金鯽,竟日獨遲留”,初不解此語。及ヘ杭州,乃知寺後池中有此魚如金色。是此魚始於錢塘,惟六和塔有之。今南渡後,王公貴人園池相望,豢養之法出焉。又岳珂《呈史》雲:都中有豢魚者,能變魚以金,鯽爲上,鯉次上。貴遊多鑿石爲池養之,飼以小紅蟲,初白如銀,頂漸黃,久而金矣。又別有雪質而黑章,的若漆,曰玳瑁者,尤可觀。據此二說,則金漁在北宋時尚少,只六和塔寺有之,南渡後始盛,今則遍天下矣。

○京師炒慄今京師炒慄最佳,四方皆不能及。按宋人小說:汴京李和,芻慄名聞四方。紹興中,陳長卿及錢榿使金,至燕山,忽有人持芻慄十枚來獻,自白曰:“汴京李和兒也。”揮涕而去。蓋金破汴後,流轉於燕,仍以芻慄世其業耳。然則今京師炒慄,是其遺法耶?

○窖菜、唐花蔬菜、花卉,可以人爲培護,令非時而預出者。《漢書。召信臣傳》:大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然火,待溫氣而生。信臣以爲此皆不時之物,悉奏罷。又《後漢書》鄧太后詔:凡供薦新味,或鬱養強熟,或穿掘萌芽,悉宜罷之。《通鑑》:唐易州司馬陳元,使民於地室蓄火種蔬而進之。太宗惡其諂,免官。此今之所謂窖菜也。周密記馬塍藝花,凡花之早放者名堂花,其法以紙糊密室,鑿地作坎,編竹,置花其上,糞以牛溲琉璜,盡培溉之法,然後覓沸湯於坎中,少俟燻蒸,則扇之以微風,盎然盛春融淑之氣,經宿則花放矣。此今之所謂唐花也。宋時名堂花,今曰唐,恐堂字之訛。王阮亭詩:“試燈風裏見唐花。”○西瓜始於五代或謂西瓜自元世祖時始入中國,然元初方夔已有《食西瓜》詩,所謂“縷縷花衫粘唾碧,痕痕丹血掐膚紅”者也。夔系浙之淳安人,是時浙中已有之,則非元初入中國可知矣。南宋末,方回亦有《秋熱》詩云:“西瓜足解渴,割裂青瑤膚。”又文信國《吟嘯集》有《西瓜吟》雲:“拔出金佩刀,斫破蒼玉瓶。”陸儼山《菽園雜記》雲:金時王予可南雲詠西瓜雲:“一片冷載潭底月,六灣斜卷隴頭雲。”則金時已有之矣。按歐陽公《五代史。四夷附錄》:胡嶠居契丹七年,自上京東去四千裏,至真珠寨,始食菜。明日東行,始食西瓜。土人云:契丹破回紇,得此種,以牛糞覆棚而種,大如中國東瓜而味甘,是西瓜由嶠而創見於寨外,尚未入中國。楊用修雲:餘嘗疑《本草》瓜類中不載西瓜,後讀五代胡嶠《陷虜記》,雲嶠於回紇得瓜種,結實大如鬥,味甘,名曰西瓜。則西瓜由嶠入中國也。今西瓜已遍天下,而臺灣則並種於秋,至十月採取,貢入京,以備臘月廟祭之用。臺灣在閩海東,則西瓜又可稱東瓜矣。

○菸草王阮亭引姚露《旅書》謂,菸草一名淡巴菰,出呂宋國,能闢瘴氣。初漳州人自海外攜來,莆田亦種之,反多於呂宋矣。然唐詩云“相思若菸草”,似唐時已有服之者。據王肱《枕蚓庵瑣語》謂菸葉出閩中,邊上人寒疾,非此不治。關外至以一馬易一斤。崇禎中下令禁之,民間私種者回徒,利重法輕,民冒禁如故。尋下令犯者皆斬。然不久因軍中病寒不治,遂弛其禁。予兒時尚不識煙爲何物,崇禎末,三尺童子莫不喫煙矣。據此,則菸草自崇禎時乃盛行也。

全屏半屏《陔餘叢考》 (34-43)/四十三卷 (清)趙翼 撰作者:沉思曲 發表時間: 2004/09/01 18:21 點擊:23次 修改 精華 刪除 置頂 來源 轉移

●卷三十四○干支顧寧人謂:古人但以干支紀日,其年月時則別有所紀。按《月令章句》大撓探五行之精,佔鬥綱所建,乃作甲乙以名日,謂之幹;作子醜以名日,謂之支。支幹相配,以成六旬。是干支本以紀日也。《爾雅》紀年則有焉逢至昭陽十名,攝提格至赤奮若十二名,紀月則有陬、荼、畢、聚、皋、塗之類。《周禮》哲蔟氏:十月、十二辰、十二月、十二歲。注曰:日謂從甲至癸,辰謂從子至亥,月謂從陬至荼,歲謂從攝提格至赤奮若。《楚辭》: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王逸注:攝提格,歲在寅也;孟陬,正月也;庚寅,日也。《呂氏春秋。序意篇》:維秦八年,歲在灘,秋甲子朔。許氏《說文後序》:永元困頓之年孟陬月朔日甲子。可見古人以攝提等紀歲,陬、訾等紀月,甲子等紀日。劉恕《通鑑外紀序》謂:甲子紀歲自王莽始,莽下書言:始建國五年,歲在壽星倉龍癸酉;又云:天鳳七年,歲在大梁倉龍庚辰。自此以後,無不以甲子紀年矣。然《漢書。律曆志》太極元氣,函三爲一,行於十二辰,氣鍾於子,化生萬物者也。故孳萌於子,紐牙於醜,引達於寅,冒茆於卯,振美於辰,己盛於巳,Ф佈於午,昧於未,申堅於申,留熟於酉,畢入於戍,該閡於亥;出甲於甲,奮軋於乙,明炳於丙,大盛於丁,豐茂於理紀於己,斂更於庚,悉新於辛,懷妊於壬,陳揆於癸。是干支之義,本貫於十二月,又不特以紀日也。《天文志》:甲乙海外,丙丁江淮海岱,戊己中洲河濟,庚辛華山以西,壬癸常山以北。則又分配於十二分野矣(《淮南子》:甲齊,乙東夷,丙楚,丁南夷戊魏,己韓,庚秦,辛西夷,壬衛,癸越,子周,醜翟)。《律曆志》又有“歲在子,太歲在醜”之文(按《爾雅。釋天。歲名篇》:太歲在甲曰閼逢,乙曰旃蒙,在寅曰攝提格,卯曰單閼。則雖有閼逢等名,而曰在甲在乙,是亦未嘗不以紀歲),則亦以之紀歲矣。建子建醜建寅之異其朔,則亦以之紀月矣,《漢書。五行志》有“日加巳,日加未”之語,則亦以之紀時矣。此皆在新莽以前,則不得謂自莽始也。蓋干支之義,所該者廣。甲子與攝提格之類,字雖異而義本同。古人惟恐年月日時易混,故分別紀之。後世趨於便易,故年月時概以甲子紀,其實一也。且三代以來及周、秦之書,除《楚詞》、《呂覽》數語外,亦未見有以攝提格等紀歲,閼、塗等紀月者,則古人亦早以其煩重而不盡用矣。至吳孫皓國山碑文,並以重光、大淵獻紀日,則又失之。文文山《吟嘯集》有《異人》詩,其題雲“歲祝犁單閼、月赤奮若、日焉逢灘”,則反以古人紀歲者來紀月日,此又陶詩甲子紀年之義,未可議其誤也。《元史。康裏脫脫傳》,時仁宗以皇子在都,武宗未至,術者推算兩命,曰:“重光大荒落者有災,旃蒙作噩者久長。”重光者,武宗年幹;旃蒙者,仁宗年幹也。此又或史家用古名以入文字,非元時尚以此紀歲也。

○干支配五行以干支配五行,雖屬術家之學,然其理甚微,蓋古人通乎陰陽之故,故以十干位五行之正。而其中又有流行消息之理,如日月疾徐,有氣盈朔虛之同,故又制十二支以通其變。此即河洛之精理也。後世惟術家用之,學者遂不復措意。抑知三代以來,如《管子》春以甲乙之日發政,復以丙丁之日發政,《國語》晉文公乞食於五鹿,野人與之塊,舅犯曰“十二年必得此土,其以戊申乎,所以申,土也,”《左傳》申叔儀乞糧,登山呼庚癸。庚,西方主谷,癸,北方主水也,《月令》其日甲乙,其日丙丁,《淮南子》甲乙寅卯,木也;丙丁己午,火也。──久以之協時令而參陰陽,蓋非以干支配五行,乃干支從五行出耳。

○二十四節氣名二十四節氣名,其全見於《淮南子。天文篇》及《漢書。歷志》。三代以上,《堯典》但有二分、二至,其餘多不經見。惟《汲冢周書。時訓解》始有二十四節名,其序雲:周公辨二十四氣之應,以順天時,作《時訓解》。則其名蓋定於周公。今按《國語》楚範無宇曰:“處署之既至。”韋昭注:七月節也。《管子》亦有清明、大暑、小暑、始寒、大寒之語,可見皆周制也。然《大戴禮。夏小正》已有啓蟄、雨水等名目,則夏時已有之。第三代以上,驚蟄在雨水前。《左傳》桓五年啓蟄而郊。注:夏正建寅之月。鄭康成《月令》注亦曰:《夏小正》正月啓蟄。漢初亦以驚蟄爲正月,是漢初驚蟄猶在雨水前。其後改雨水在正月,驚蟄在二月者,邢疏謂始於劉歆作《三統曆》。然《淮南子》已先雨水後驚蟄,則漢武時已改。顧寧人謂起於《四分曆》,當是也。至如《管子》雲:春十二地氣發,十二小卯,十二天氣下,十二義氣至,十二清明始卯,十二中卯,十二下卯,夏十二小郢,十二絕下氣,十二中郢,十二中絕,十二大暑,十二中暑,十二小暑。其紀候俱以十二爲節,又小暑轉在大暑之後,皆不可解。房玄齡雲:此但齊國所行,不及天下也。

按漢已改雨水在驚蟄之前,而《新、舊唐書》又先驚蟄後雨水,至《宋史》始雨水在前,驚蟄在後。此不知何故,豈唐又改從古法,至宋而定今制耶?又《漢書。歷志》先穀雨後清明,《新、舊唐書》則皆先清明後穀雨,《宋史》亦同。

○太歲大將軍術家有太歲大將軍之說,動土者必避其方。按《漢書。天文志》在寅爲攝提格,在卯曰單閼,在辰曰執徐,在巳曰大荒落。又《匈奴傳》:單于來朝,舍之太歲厭勝所在。又王充移徙法雲:抵太歲凶,負太歲亦兇,抵太歲名曰歲下,負太歲名曰歲破。世俗起土興工,凡歲月所食之地,必有死者。如太歲在子,歲食於酉,正月建寅,則月食於巳,子寅之地興功,則酉、巳之家見食。必須作厭勝之法,懸五行之物,如歲月食西家,西家懸金,食東家,東家懸炭。是太歲避忌之法,漢已有之。其“大將軍”之稱,歐陽公《集古錄》載李康碑雲:歲在亥,大將軍在酉。公謂出於陰陽家,前史所未嘗見。周密以爲即張晏所謂歲後二辰爲太陰者也。(《漢書。翼奉傳》:奉上封事曰:“今年太陰建於甲戍。”孟康謂是元帝二年,太歲在子。又《揚雄傳》招搖與太陰兮。張晏曰:太陰歲後二辰也,如丙子歲,則太陰在甲戍。)《抱朴子》有諾皋太陰將軍之稱,術家蓋本此。按《漢書》王莽號其將軍曰歲宿,則以太歲爲大將軍並起於新莽矣。(按《集古錄》所云,則大將軍系歲後二辰,今術家則即以太歲爲大將軍。)

○一日十二時始於漢古時本無一日十二時之分,《左傳》卜楚丘曰:日之數十,故有十時。是言一日只十時也。其見於史傳者,記日之早晚則曰平旦,曰日中,曰日之夕。又如《史記。天官書》旦至食、食至日失之類。記夜之早晚則曰夜半,曰夜未央,曰夜向晨。又如《漢書。廣陵王胥傳》雞唱時,《昌邑王傳》夜漏未盡一刻之類,無所謂子醜寅卯之十二時也。況古人尚以甲、乙、丙、丁、戊分夜之五更,謂之五夜,若其時已有甲子乙丑紀時,又何得以甲乙紀夜乎?又《淮南子》日出谷爲晨明,登扶桑爲フ明,至曲阿爲旦明,至曾泉爲蚤食,至桑野爲晏食,至衡陽爲隅中,至昆吾爲正中,至烏次爲小還,至悲谷爲哺時,至女紀爲大還,至虞淵爲高舂,至連石爲下舂,至悲泉爲懸車,至虞淵爲黃昏,至蒙谷爲定昏。是古時一日夜尚分十五時,且其所分之候晝多而夜少。其以一日分十二時,而以干支爲紀,蓋自太初改正朔之後,歷家之術益精,故定此法。如《五行志》日加辰巳之類,皆漢法也。杜預注《左傳》“卜楚丘十時”之語,則曰夜半,曰雞鳴,曰平旦,曰日出,曰食時,曰隅中,曰日中,曰日失,曰晡時,曰日入,曰黃昏,曰人定。是雖不立十二支之目,亦已分十二時而非十時矣。蓋歷家記載已用十二支,而民俗猶以夜半、雞鳴等爲候也。

○十二相屬曾三異《同話錄》雲:十二辰屬子午卯酉醜,其屬體皆有虧,如鼠無膽,雞無腎,馬無角,牛無齒,兔無脣之類,惟三物配附不合。洪{艹巽}《谷漫錄》雲: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戍犬亥豬十二相屬,前輩未有明其所以取義者。曩見家璩公選雲:子寅辰午申戍俱陽,故以相屬之奇數爲名,鼠虎龍猴狗俱五指,馬則單蹄也;醜卯巳未酉亥俱陰,故取相屬之偶數爲名,牛羊雞豬俱四爪,兔兩爪,蛇兩舌也。王鏊之論則曰:二十八宿分佈周天,以直十二辰,每辰二宿,惟子午卯酉則三宿,而各有所象:女土蝠,虛日鼠,危月燕,子也;室火豬,壁水,亥也;奎木狼,婁金狗,戍也;胃土雉,昂日雞,畢月烏,酉也;觜火猴,參水猿,申也;井水犴,鬼金羊,未也;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午也;翼火蛇,軫水蚓,巳也;角木蛟,亢金龍,辰也;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卯也;尾火虎,箕水豹,寅也;鬥木獬,牛金牛,醜也。天禽地曜,分直於天,以紀十二辰,而以一曜統之,此十二肖之所始也。郎瑛則謂:地支在下,各取物之足爪,於陰陽上分之。如子雖屬陽,上四刻乃昨夜之陰,下四刻乃今日之陽,鼠前足四爪,後足五爪也。醜屬陰,牛蹄分。寅屬陽,虎五爪也。卯屬陰,兔缺脣,且四爪也。辰屬陽,龍五爪也。巳屬陰,蛇舌分也。午屬火,五蹄圓也。未屬陰,羊蹄分也。申猴五爪,酉雞四爪,戍犬五爪,亥豬分蹄。寅爲三陽之勝則暴,虎性暴也。申爲三陰之勝則黠,猴性黠也。日生東而有西酉之雞,月生西而有東卯之兔,此陰陽交感之義也。辰、巳陽起而動作,龍爲盛,蛇次之,故龍蛇配焉。戍、亥陰斂而司寂,狗司夜,未鎮靜,故狗豬配焉。是數說者,雖各有詮解,然皆未免穿鑿。惟鏊論稍優,然朱子已嘗有此說。而謂以二十八宿之象類之,惟龍與牛爲合,而他皆不配。至於虎當在西而反居寅,雞爲鳥屬應在南,而反居西,又舛之甚者。然則鏊所引二十八宿配合之說,亦未爲的也。王應麟亦引《月令正義》所云雞爲木、羊爲火、牛爲土、犬爲金、豕爲水者,以爲揆之十二辰之五行,益不相合。是則十二辰之說,紛紛不定,從未有推明其所以然者。竊以爲此本無甚意義,古人但取以紀年月而已。陸深《春風堂隨筆》謂本起於北俗,此說較爲得之。《唐書》黠戛斯國以十二物紀年,如歲在寅則曰虎年。《宋史。吐蕃傳》:仁宗遣劉渙使其國,廝羅延使者勞問,具道舊事,亦數十二辰屬,曰兔年如此,馬年如此。《輟耕錄》記丘處機奏元太祖疏雲:“龍兒年三月日奏”云云。顧寧人《山東考古錄》亦載泰山有元碑二通,一泰定鼠兒年,一至正猴兒年。此其明證也。蓋北俗初無所謂子醜寅卯之十二辰,但以鼠牛虎兔之類分紀歲時,浸尋流傳於中國,遂相沿不廢耳。元周達觀《真臘風土記》謂其俗十二生肖,亦與中國同,但所呼之名異耳。如以馬爲卜賽,呼雞之聲爲欒,呼豬之聲爲真盧,呼牛爲個之類是也。然則不特起於北俗,沿於中國,且通行於海南諸番矣。

○十二相屬起於後漢十二相屬起於何時,諸書皆無明文。《韓文考異。毛穎傳》“封卯地”注謂:十二物未見從來。又朱子嘗問蔡季通十二相屬起於何時,首見何書,季通亦無以對。今按《金史》黃久約母夢鼠銜珠而生,久約歲實在子。此見於金時者也。《夷堅志》穆度以生於酉,遂不食雞。朱弁《曲洧舊聞》以崇寧中範致虛上言:“十二宮神,狗居戍位,爲陛下本命,請禁天下屠狗。”此見於宋時者也。《王文正公遺事》記:周世宗時,張永德遇異人,謂真主已出,但觀其色紫黑而屬豬者,當善遇之。永德遇宋太祖,英表與年歲悉合,遂歸心焉。及太祖即位,寵厚無比。董昌以讖有“兔子上金牀”之語,謂己太歲在卯,遂以卯年卯月卯日時即位。此見於五代時者也。陶《清異錄》記唐內庫有十二時盤,四周有物象,如辰時則花草間皆戲龍,轉已則爲蛇,午則爲馬,傳至朱梁猶在。《侯鯖錄》載:陸長源以勳德爲宣武軍司馬,韓愈爲巡宣,同在使幕。或戲年輩相違,長源曰:“大蟲老鼠,俱是十二相屬,何違之有?”此見於唐時者也。《北史》後周宇文護之母留齊,貽書護曰:“昔在武川鎮生汝兄弟,大者屬鼠,次者屬兔,汝身屬蛇。”《獨孤ヌ傳》:的好左道,嘗事兒貓鬼,每以子日夜祀之,言子者鼠也。此見於周、隋者也。《晉書》謝安夢乘桓溫輿行十六里,遇白雞而止。後病篤,謂人曰:“白雞王酉,今太歲在酉,吾病殆不起乎?”此見於《晉書》者也。王子年《拾遺記》:鄭康成夢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歲在辰,明年歲在巳。”既悟,以讖合之,知命當終,曰:“歲在龍蛇賢人磋。”此見於後漢者。而其時蔡邕《月令論》謂:十二辰之會,五時所食,必家人所畜之物。又十二物見《論衡。物勢篇》,曰:五行之氣相賊害,寅木,其禽虎也;戍土,其禽犬也;醜、未亦土,醜禽牛、未禽羊也。木勝土,故犬與牛羊爲虎所服也。亥水,其禽豕也;已火,其禽蛇也;子亦水,其禽鼠也;午亦火,其禽馬也。水勝火,故豕食蛇,火爲水所害,故馬食鼠屎而腹脹。又《四諱篇》雲:子之禽鼠,卯之獸兔。許慎《說文》亦云:巳爲蛇取象也。《管輅別傳》亦云:蛇者協辰巳之位。是後漢時其說甚行,更推之漢以前,則未有言及者。竊意此本起於北俗,至漢時呼韓邪款塞,入居五原,與齊民相雜,遂流傳入中國耳。王應麟以“吉日庚午,既差我馬”爲午馬之徵,“季冬出土牛”爲丑牛之證,此不過因一二偶合而附會之。若古已有是,則子鼠、寅虎之類,何以經書中絕不經見?惟《吳越春秋》子胥爲闔閭築大城,因越在巳地,故作蛇門,而吳在辰,其位龍也,故小城南門上反羽爲兩鯢,以象龍角,此則在漢之前。然《吳越春秋》乃後漢趙長君所撰,安知非出於長君之附會耶?則十二相屬之起於後漢無疑也。況西漢以前尚未用甲子紀歲,安得有所謂子鼠、丑牛耶?至如《左傳》梓慎所云“蛇乘龍”,則謂星也。龍,歲星木也,木爲青龍也;蛇,玄武之宿,虛危之星也,則與十二相屬無與。

○時憲書後列兩甲子向來時憲書後止追列一甲子六十年,近月吾鄉劉文定公奏請再列一甲子,以便檢閱,遂著爲例。按此本宋初故事也。《春明退朝錄》:至道二年,司天楊文鎰建言:“歷日六十甲子外,請更留二十年。”太宗謂:“支幹相承雖止六十,然本命之外,卻從一歲起首,年老者並不見當生年數,宜存兩甲子,使期頤之人猶見本生年號。”飭司天監議行之。是宋時原列兩甲子。王棠雲:近代只列一甲子,不知何時更定?

○子平推命吳青壇《讀書質疑》雲:子平星命之術,起於唐殿中侍御史李虛中,宋有徐子平者精其法,後世術士宗之,故但稱子平。或又云:子平名居易,五季人,嘗與麻衣道者陳圖南等隱華山,蓋異人也。今之推子平者祖宋徐彥升,其實非子平云云。按韓昌黎志李虛中,謂深於五行書,以人之始生年月所值日辰,支幹相生勝衰死旺相斟酌,推人壽夭貴賤利不利,輒先處其年時,百不失一二。是推命之法,至虛中而極精。然謂起於虛中,則非也。唐時僧一行、桑道茂已擅其術,六朝時陶弘景先有《三命抄略》一書,臨孝恭有《祿命書》二十卷。《南史》:吉士瞻年四十不得志,就卜者王先生計祿命。王生曰:“君擁旄仗節非一州,後一年當得大郡。”《北史》:孫紹善推祿命,偶赴朝,與百官侍於掖門外,私謂辛雄曰:“此中諸人皆當死盡,惟吾與卿猶享富貴,”未幾有河陰之役,百官皆爲爾朱氏所害。又魏寧善推命,北齊武成帝以己生年月日託爲他人者問之。寧曰:“極富貴,今年入墓。”武成果崩。《隋書》;仁壽初,袁充上言:“皇帝本命行年生月生日,並與天地日月運轉相符。”文帝大悅。此皆在李虛中之前,則非起於虛中可知也。《史記》有《日者傳》。王充《論衡》雲:見骨體而知命祿,睹命祿而知骨體。是漢時已有此法。呂才謂始於司馬季主,理或然也。鄭康成釋“天命之謂性”,已有“木神則仁,金神則義”之語,釋“我辰安在”,又謂“六物之吉凶”,此以五行甲子推知休咎,則干支佔命,其來久矣。

○葬術世傳葬術起於郭璞。按《晉書》:璞葬母於暨陽,去水百步,人以近水規之。璞曰:“當即爲陸。”已而沙果漲數十里。又嘗爲人葬地,元帝微服觀之,因問主人:“何以葬龍角?”主人曰:“璞雲此葬龍耳,當致天子來問。”帝心甚奇之。又《南史。張裕傳》:璞爲裕曾祖澄卜葬,其父曰:“葬某處,年過百歲,位至三司,而子孫不蕃;葬某處,年幾減半,位裁卿校,而累世貴顯。”澄乃葬其劣處,子孫遂昌。璞之術信神矣,然謂葬術起於璞則非也。《周禮疏》已有“堪輿出自黃帝”之語,《史記。日者傳》亦有“堪輿家曰不吉”之語。《漢書。藝文志》有《堪輿金匱書》十四卷。師古述許慎曰:堪,天道也;輿,地道也。又有《宮室地形》二十卷。《後漢書。王景傳》:景參記衆家數術文書、冢宅、禁忌、堪輿、日相之屬,作《大衍元基》一書。又《袁安傳》:安父歿,初卜葬地,道逢書生指一處雲:“葬此當世爲上公。”從之,後果累世貴盛。又《郭鎮傳》:廷尉吳雄不拘禁忌,喪母,擇人所不封土,趣辦葬事,人言當族滅,而雄子孫世爲廷尉,曰:“人所不封土,則術家所不用者也。”王充《論衡。譏日篇》謂:葬術忌九空地陷。《宋書。符瑞志》:孫堅之祖名鍾,有三少年指以地曰:“此山下可作冢,葬之,當出天子,君可不山百步許,顧見我去,即可葬也。”鍾三十餘步即反顧,三人並乘白鶴而去。鍾死,即葬其地,後子孫遂王江東。《晉書》:羊祜葬親,遇術者雲:“墓當出天子。”祜惡之,遂掘損其墓。術者雲:“尚可出折臂三公。”後祜墮車折臂,果至三公。此事亦在璞前,然則葬術非起於璞,蓋漢以來已有之。漢以上則不經見,王充所謂春秋時葬埋未聞有所諱也。《南史》梁昭明太子葬丁貴嬪,有道士雲:“此地不利長子,請厭之。”乃爲蠟鵝及諸物埋於墓側。則是時並有忌長房次房之說矣。《隋書》:獨孤後崩,文帝令蕭古擇地,及將葬,帝欲自臨。吉奏曰:“至尊本命辛酉,今歲斗魁及天罡臨卯酉。謹案陰陽書不宜臨喪。”此又後世送喪者有避忌之說也。王《青巖叢錄》謂:堪輿家之說,本於郭璞《葬書》,後人增以謬妄之說。蔡元定嘗去其十之二,而朱子亦尊信之,以爲奪神功、迴天命、致力於人力之所不及,莫此爲驗。後世爲其術者分爲二宗。一曰屋宅之法,始於閩中,至宋王攸乃大行其說,生於星卦,陽山陽向,陰山陰向,純取五星八卦,以定生克之理。一曰江西之法,肇於贛州楊筠松、曾文迪、賴大有、謝子逸輩,其爲說主於形勢,原其所起,即其所止,以定向位,專指龍穴沙水之相配。二家之說俱盛行,而贛說較優。○測字少時見一拆字者,一人踉蹌來問其父之病,隨手拈得一字,術者曰:“一者,生字之盡,死字之初也。汝父殆不起矣。”問:“汝父生年云何?”其子曰:“丁丑生,屬牛。”術者曰:“然則爾父不死。牛加一劃,則生字矣。”其驗否不可知,然思致自佳。按此術不知起於何時。《後漢書》;公孫述夢有人告之曰:“八厶子系,十二爲期。”述以爲公孫當貴之兆,遂稱帝。《蔡茂傳》:茂夢坐大殿上,有三禾,茂取之,得其中穗又失。郭賀曰:“於字禾失爲秩,雖曰失之,乃所以得祿也。”此後世測字之權輿,然未有專以此爲術者。近見王棠《知新錄》引宋謝石以拆字擅名。然此術實不自謝石始。《北夢瑣言》:玉局觀老道士崔無攵有算術,楊德輝欲赴妖人李舉事,以叩崔。令畫地作字,德輝書“北千”二字。崔以千插入北字內,曰:“去即乖角。”楊遂不赴。則此術唐末已有之。宋時則謂之相字,謝石事見《寓簡》及《夷堅志》。石字潤失,宣和間人,善相字,求相者隨意書一字,即就其字離拆而言休咎,無不奇中。徽宗聞之,因書一“朝”字,使中貴持往試之。潤夫見字,即曰:“此非觀察所書也。據‘朝’字,離之爲十月十日,非此月此日所生之人乎?”中貴大驚,馳奏,召至宮,賞之。石又爲錢元素相一“請”字以卜其得宮,曰:“其監察御史乎?請字,言責未全也。”已而果然。宋《稗史》:建炎間,車駕初至杭州,有周生善相字。執政者偶書一杭字示之,周曰:“懼有警報。”乃拆其字,右一點配木即爲“兀朮”。未幾果聞兀朮南侵。又秦檜、趙鼎方不協,各欲引退,皆密書一“退”字示之。周曰:“趙必去,秦必留。日者君象,趙書‘退’字‘人’去‘日’遠,秦書‘人’字密附‘日’下,‘日’字左筆下連,而‘人’字左筆斜貫之,其兆固矣。”果驗。張九萬以拆字著名,秦檜召之至,偶持一扇柄,就地一畫,問之。九萬曰:“相公當加官爵。”檜曰:“我丞相,爵國公,更何加?”九萬曰:“土上一畫,非王而何?”其後果封申王。此皆術之見於記載者。

○圓夢黃帝夢大風而得風后,夢人執弩驅羊得力牧,此夢兆之徵於人事者。其後遂有占夢之術。《周禮》太卜掌三夢之法,一曰致夢,二曰<角奇>夢,三曰鹹陟。鄭氏以爲致夢夏后氏所作,<角奇>夢商人所作,鹹陟者,言夢之皆得,周人作焉。而占夢專爲一官,以日月星辰佔六夢之吉凶,曰正,曰噩,曰思,曰寤,曰喜,曰懼。季冬聘王夢,獻吉夢於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釋菜)於四方,以贈惡夢。《毛詩》亦有“訊之占夢”之語。《左傳》:城濮之戰,晉侯夢與楚子搏,楚子伏已而其腦。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我且柔之矣。”鄢陵之戰,呂夢射月,中之,退入於泥。佔之曰:“姬姓,日也;異勝,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之於泥,亦必死矣。”果射楚共王中目,亦爲養由基射死。此占夢之最驗者也。《漢藝文志》、《七略》雜佔十八家,以《黃帝長柳占夢》十一卷、《甘德長柳古夢》二十卷爲首。其說曰:雜佔者,記百家之象,候善惡之徵,衆佔非一,而占夢爲大。可見古人以夢爲重。《後漢書。梁王暢傳》:王數有惡夢,從官卞忌善占夢,王數使卜筮。是東漢時尚有占夢之人,乃後世無復以此爲業者。郎瑛謂自樂廣因想之說興,而夢之理明矣,其理明則不必佔也。然秦再思《洛中紀異錄》:唐高祖初起兵,夢身死牀下,爲羣蛆所食,心甚惡之。智滿禪師賀曰:“死是斃,墜牀是下,羣蛆所食是億兆所附,乃陛下爲萬民所附也!”后帝登極,以太原舊田宅賜師爲興儀寺,寺內有圓夢堂。周密《浩然齋視聽抄》引《南唐近事》馮亻巽舉進士時,有徐文友能圓其夢。又洪景盧《夷堅志》新城士人黃開赴秋舉,祈夢於大幹山,得詩兩句雲:“一枝丹桂高高折,兩朵黃花奕奕香。”後登第,銓桂陽主簿,卒。有圓夢者追繹神旨,所謂“兩朵黃花奕奕開”者,華而不實之意也。又有梅溪子者,姓宇文氏,精於太乙數,且善圓夢,以術授樂平人汪經。近世圓夢之術蓋本諸此。

○佛佛教入如國,始於後漢明帝。按衛宏《漢紀》:帝夢見金人,頂有日月光,以詢朝臣。傅毅對:“西方聖人,其名曰佛。”(袁宏《後漢紀》雲:浮屠者;佛也。佛者;漢言覺也;將以覺悟羣生也。)於是上遣郎中蔡等使天竺,得佛經四十二章,及釋迦之像,並沙門迦葉摩騰、竺法蘭以來。此爲中國有佛之始。然許觀《東齋紀事》謂明帝以前已有之,而引劉向《列仙傳序》得仙者一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見於佛經,則西漢時已有佛經矣。《翻譯名義集》:周穆王時,文殊目連來化,穆王從之,即《列子》所謂化人者也。魚豢《魏略。西域傳》曰: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景盧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傳《休屠經》。《隋經籍志》亦云(景盧,《隋志》作秦景)。是皆西漢時也。羅壁《識遺》引《列子。仲尼篇》曰:西方之人,有聖者焉。則列御冠在戰國時已知有佛也。《論衡》記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歲四月八日,井泉溢,宮殿震,夜恆星不見。太史蘇繇佔;西方聖人生。金履祥因之修入《通鑑前編》。則又西周時已知西方有聖人矣。故《隋書。經籍志》雲:其書久已流佈,遭秦湮沒。其說必有所據(《論衡》作昭王二十四年,《隋志》作昭王二十二年)。蓋西、東周時雖知有西方異人,而其像其教固未入中國。自漢武時霍去病破匈奴,獲休屠祭天金人(張晏曰:佛徒祀金人。顏師古曰:今佛像是也)。又《漢武故事》昆邪王殺休屠王,以其衆來降,得其金人之神,皆長丈餘。其祭不用牛羊,惟燒香禮拜,帝命依其國俗祀之。於是中國始有佛祀。然其時天子未之信,臣民亦少有習其術者,及明帝遣使求經,而楚王英即信其術,圖其形像,齋戒禱祀,於是臣下始有奉佛之事,而天子尚未躬自奉佛也。桓帝於宮中立浮屠之祠(《後漢書。襄楷傳》雲: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然則不特奉佛始此,即立老子廟亦始桓帝矣),於是上及宮禁矣。《後漢書。西域傳論》謂:佛道神化,興自身毒,而二漢方誌莫有述者。張騫但云地多暑熱,班勇雖列其奉浮屠,而精文善法未傳,豈道閉往運、數開叔葉乎?則佛法俟時而興,蓋亦有數焉。至雕刻佛像,李綽《尚書故實》謂自戴始。嘗刻一佛像,自隱帳中,聽人臧否,隨而改之,如是十年,厥功方就。其創立寺字,《古今原始》謂自趙石虎時始。漢、魏惟聽西域人立寺都邑,至石虎敬事佛圖澄,國人化之,始造寺廟雲。(石虎時,王度疏言:“漢、魏惟聽西域人立寺,漢人皆不出家,今宜禁趙人爲沙門者。”虎曰:“朕生自邊鄙,享祀應從本俗。其夷、趙百姓樂事佛者,聽之。”其後姚興以鳩摩羅什會爲國師,大營塔寺,由是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家而九。)然《後漢書。陶謙傳》:笮融大起浮屠寺,上界金盤,下爲重樓堂閣,週迴可容三千許人,黃金塗像,衣以錦彩,招致旁郡好佛者五千餘戶。每浴佛,輒多設飲飯,布席於路,凡就食及觀者且萬餘人。亦見《吳志。劉繇傳》。則後漢之末,佛像、佛寺已極莊嚴,不自戴及石虎始也。(《南史。戴傳》亦云:自漢世始有佛像,形制未工,特精其事。宋世子鑄丈六金身於瓦官寺,既成,恨面瘦,工人不能改,迎視之。曰:“非面瘦,乃臂胛肥耳。”及減臂胛,果相稱。據此,則佛像不始於。)惟聽中國人出家爲浮屠,前代無明文。按晉明帝時,聽民劉峻出家,又聽洛陽婦女阿潘等爲尼,此則中土人爲僧尼之見於史者也。(佛姨母瞿曇彌欲出家,如來不許,謂阿難言:“若聽女人出家,乃令佛法清淨,梵行不得久往。譬如莠生稻田,善谷覆敗。”又言:“我之正法,千載興盛,以度女人故,至五百歲而漸衰徽。”王阮亭引之,以爲比邱尼之始。然此乃彼國中人,而非中國人爲尼之始。)《隋志》又謂:魏黃初中,國人始依佛戒,剃髮爲僧。蓋其時民間已私有此風,而其後遂著爲令甲耳。《七修類稿》又謂:俗以四月八日爲釋迦生辰,誤也,周建子,當以夏正爲二月八月矣。

○佛經字數《妙法蓮花經》六萬九千五百五言,《維摩詰經》三萬七千九十二首,《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五千二百八十七言,《佛頂尊勝陀羅尼經》三千二十言,《阿彌陀經》一千八百言,《觀音普賢菩薩法行經》六千九百九十言,《實相法蜜經》三千一百五言,《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二百五十八言。此八種經具十二部,合一十六萬六千八百五十七言,見白香山所作《蘇州重元寺法華院石壁經碑記》,謂三乘之要旨備於此矣。

○諫佛骨表有所本昌黎《諫佛骨表》專以自古人君事佛不事佛享國久暫爲言。按此亦有所本,《唐書》傅奕上疏詆浮屠法,謂“五帝三王未有佛,君明臣良,年祚長久。漢明帝始立佛祠,然惟西域桑門自傳其教,西晉以上不許中國人髡髮,至石、苻乃弛厥禁,而政虐祚短,梁武、齊襄尤足爲戒”云云。又姚崇戒子令曰:“今之佛經,羅什所譯,姚興與之對翻,而興祚不延,國亦隨滅。梁武身爲寺奴,胡太后以六宮入道,皆亡國殄家。近孝和皇帝發使贖生,太平公主、武三思等度人造寺,身嬰夷戳,爲天下笑。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其臣則彭祖、老聃皆得六長齡,豈抄經鑄像力邢?”此二事又昌黎表所本也。

○觀音像胡應麟《筆叢》、王洲《觀音本紀》皆謂古時觀世音無婦人像,而歷引《法苑珠林》、《太平廣記》諸書以證之。晉久熙十一年,梁州刺史楊收敬以罪下吏,其友郭宣及父處茂同被桎梏,念《觀世音經》十日,夜夢一菩薩,慰以大命無憂,俄而枷鎖自脫。張興妻繫獄,晝夜念觀音經。一沙門蹴之曰:“起起!”俄而枷脫。然戶閉無由出,又夢向沙門曰:“門已開矣!”果得出。王球在獄,念《觀音經》,夢一沙門以一卷經與之,又見一車輪。沙門曰:“此五道門也。”既覺,鎖皆斷脫。畢覽隨慕容垂北征,陷敵入深山失路,念《觀音經》。見一道人法服持錫,示以途徑,遂至家。沙門法義得病,念《觀音經》,夢一道人爲刳出腸胃,洗畢還納之,遂愈。又一仕宦妻爲神攝去,因作觀音像虔奉之,夢一僧救之得蘇。據此數事,當時夢見者或沙門,或道人,明乎其非婦人像也。王、胡二說固辨矣,然亦有不盡然者。南宋甄龍友題觀世音像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洪景盧《夷堅志》:董性之母素持《觀音終門品經》,忽病死,其魂呼救若觀世音。恍若有婦人瓔珞被體,相好端嚴,以右手把其臂,挈之偕行,遂瘳。許洄妻孫氏臨產,危若萬狀,默禱觀世音,恍惚見白氅婦人,抱一金色木龍與之,遂生男。又壽涯禪師詠魚籃觀音詞,有“竅窕丰姿都沒賽,提魚賣,堪笑馬郎來納敗。”《夷堅志》:徐熙載母程氏虔奉觀音,熙載舟行將覆,呼菩薩名得免。既歸,母笑曰:“夜夢一婦人抱汝歸,果不妄。”則觀音之爲女像,宋、元間已然。不特此也。《北史》齊武成帝酒色過度,病發,自雲初見空中有五色物,稍近成一美婦人,食頃變爲觀世音,徐之才療之而愈。由美婦人而漸變爲觀世音,則觀音之爲女像可知。又《南史》陳後主皇后沈氏,陳亡後入隋,隋亡後過江至毗陵天靜寺爲尼,名觀音皇后。爲尼不以他名,而以觀音爲名,則觀音之爲女像益可知。此皆見於正史者,則六朝時觀音已作女像,王、胡二公尚未深考也。又今世所持誦《高王觀世音經》,亦見《北史。盧景裕傳》。景裕之敗也,系晉陽獄,至心誦經,枷鎖自脫。又有人責罪當死,誦經千遍,臨刑刀折,主者以聞,赦之。此經遂甚行,號曰《高王觀世音經》。此經本景裕爲高歡開府屬時所譯者也。

○天王堂僧寺多有名天王堂者,按《談藪》記唐天寶間,番寇西安,詔不空三藏誦咒禳之。忽見金甲神人,不空雲:“此毗沙門天王第二子獨健往救矣!”後西安奏捷,亦云西北有天王觀形,勝之。朝廷因敕諸道立像。郎瑛謂:今佛寺有天王堂,始此也。又《括異志》:宋建炎中,敵將屠秀州,天王現於城上,大若數間屋,遂懼而引去。因建天王樓於城西北隅。

○西王母世以西王母爲女仙之宗,出《列子》及《汲冢周書》穆王乘八駿西巡狩,宴瑤池而捧王母之觴。又《山海經》有“西王母綈幾戴勝”之語,因而《漢武外傳》遞相附會,遂有七夕會於甘泉,王母捧仙桃而降之事。按《爾雅》觚竹、北戶、西王母、日下,謂之四荒。是西王母乃地名而非人名。漢貳師將軍伐宛,斬王母寡,亦其王之名母寡耳(《陳湯傳》又作王母鼓,鼓寡聲相近也),未可以其名母寡而遂爲女王也《七修類稿》亦云:猶之國名女真,人姓胡母,未可謂女真國、胡母姓之皆女人也。蓋《山海經》及《汲書》皆因《爾雅》西王母三字,遂造爲穆王西巡之事,竟成典故。司馬相如《大人賦》“吾乃今睹西王母{羽高}然白首,戴勝而穴處”,則用之於詞賦矣。《史記》造父御穆王西巡狩,見西王母。則併入之史冊矣。後人又附會作《穆天子傳》,有“白雲在天”之謠,則更創傳奇體矣。哀帝時,民間相傳:西王母行籌,經歷郡國,西入關,至京師會聚,祠西王母。則且盛於祠祭矣。《晉書。張軌傳》:酒泉太守馬岌言:“酒泉之南山,即崑崙之體也。周穆王見西王母於此。山有石室玉堂,珠璣鏤飾,煥若神宮,宜立西王母祠。”又沮渠蒙遜襲卑和,至鹽池,祀西王母寺中。中有元石神圖,因命張穆作賦。則並處處有祠廟矣。然《史記。條枝國傳》:安息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五母,而未嘗見。《後漢書。大秦國傳》:或雲其國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處,幾於日所入也。《北史》:大秦國有西王母山,玉爲堂室。終皆惝恍之詞也。

○王子晉《列仙傳》:周靈王太子晉,好吹蕭,作鳳鳴。遇道士浮邱公,按以上嵩山。三十餘年後,七月七日,乘白鶴於緱山,舉手謝時人而去。按《國語》:周靈王二十二年,、洛水斗,王欲壅之,太子晉諫。韋昭注:晉早卒,不立。則仙去之說並無明文。

○安期生、浮邱伯世以安期生、浮邱伯皆爲列仙之徒。《史記。封禪書》:欒大雲:“臣嘗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又郭璞詩“左攜浮丘袂,右拍洪崖肩”是也。然安期生實學黃老之術者。《史記。樂毅傳》:河上丈人以黃老教安期生,數傳至蓋公,爲曹相國師,教相國以清淨爲治,而齊國大治。《蒯通傳》:安期生嘗以策幹項羽,羽不能用。授以官,安期生不受而去。則安期蓋隱君子也。《漢書。儒林傳》:申公少與楚元王交,俱事齊人浮丘伯。在長安,元王又遣子郢與申公從之,俱卒業。則浮丘伯實儒者也。

○容成御女道家別有一種採補之術,本於容成公。《漢書。藝文志》有《容成陰道》二十卷。《後漢。方術傳》:冷壽光行容成公御婦人法。劉向《列仙傳》:容成公自稱黃帝師,見於周穆王,善補導之事,取精於玄牝,其要穀神不死,發白復黑,齒落復生。又《漢武故事》:上起柏梁臺以處神君,神君者,女仙也。霍去病微時,數禱於神君,神君乃見其形,自修飾欲與去病交接。去病不肯,及病篤,上令再禱。神君曰:“霍將軍精氣少,壽命勿長。吾嘗欲以太乙精補之,今不可救也。”遂薨。上嘗請其術,行之有效。蓋即容成術,而又從女施之於男者。○八仙世俗相傳有所謂“八仙”者,曰漢鍾離、張果老、韓湘子、鐵柺李、曹國舅、呂洞賓,又女仙二人,藍采和、何仙姑。按《太平廣記》、《神仙通鑑》等書,臚列仙蹟,纖悉不遺,並無所謂“八仙”者。胡應麟謂大概起於元世,王重陽教盛行,以鍾離爲正陽,洞賓爲純陽,何仙姑爲純陽弟子,因而展轉附會,成引名目雲。今戲有“八仙慶壽”,尚是元人舊本,則八仙之說之出於元人,當不誣也。其中亦有數人見於正史者,其餘雜見於稗官小說,多荒幻不足憑,故摘錄以質之有識者。張果見《舊唐書》:開元二十二年,徵恆州張果先生,授銀青光祿大夫,號通玄先生。鍾離權見《宋史。陳摶傳》:陳堯諮謁摶,有ヮ髻道人先在坐,堯諮私問摶,摶曰:“鍾離子也。”又《王老志傳》:有丐者自言鍾離先生,以丹授老志,服之而狂,遂棄妻子去。呂洞賓亦見《陳摶傳》,謂關西逸人,有劍術,年百餘歲,步履輕捷,頃刻數百里,數來摶齋中。此三人者,皆見於正史,尚或可信。韓湘子者,相傳韓昌黎之從孫,即韓詩《左遷藍關示侄孫湘》者也。然公詩中絕不言其有道術。而《酉陽雜俎》、《青瑣高議》等書,轉以此詩附會,謂湘能爲“頃刻花”。公未謫前,湘先有“秦嶺藍關”一聯現於花上。公至藍關而湘適至,故公足成之雲。按《唐宰相世系表》,湘乃老成之子(昌黎有《贈侄老成》詩),登長慶三年進士,官大理丞,初不言其有異術。惟昌黎有《徐州贈族侄》一首,雲:“擊門者誰子,問言乃吾宗。自雲有奇術,探妙知天工。”曰族侄,則非侄孫也;探妙知天工,蓋不過如星士之類,能推人貴賤,故下又云“期我語非佞,當爲佐時雍”也。而湘則隨昌黎至嶺南(昌黎有《宿曾江口示湘》詩,曾江即廣州增城縣江也),並非如徐州族侄之能知天工也,而轉以藍田詩附會之,其爲荒幻更不待辨矣。鐵柺李,史傳並無其人,惟《宋史。陳從信傳》有李八百者,自言八百歲,從信事之甚謹,冀傳其術,竟無所得。又《魏漢津傳》:自言師事唐人李八百,授以丹鼎之術。則宋時本有李八百者在人耳目間,然不信其跛而鐵柺也。胡應麟乃以《神仙通鑑》所謂劉跛子者當之。然劉、李各姓,又未可強附。《續通考》又謂隋時人,名洪水,小字拐兒,亦不言所出何書,則益無稽之談也。曹國舅,相傳爲宋曹太后之弟。按《宋史》慈聖光獻太后弟曹佾,年七十二而卒,未嘗有成仙之事,此外又別無國戚而學仙者,則亦傳聞之妄也。《道山清話》記晏殊乃仙人曹八百託生,所謂曹八百者,豈即其人耶,然又非國戚也。何仙姑者,劉貢父《詩話》謂永州人,《續通考》則謂廣東增城人。曾達臣《獨醒雜誌》謂宋仁宗時人,《續通考》則又謂唐武后時人。傳聞之訛,已多歧互。至藍采和者,《太平廣記》謂常衣破藍衫,一足靴,一足跣,夏則絮,冬則臥於雪。嘗〔常〕入市持大拍板唱言:“踏歌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元遺山因以入詩,有“自驚白鬢先潘岳,人笑藍衫似採和”之句。又《題藍采和像》雲:“長板高歌本不狂,兒曹自爲百錢忙。幾時逢着藍衫老,同向春風舞一場。”是藍采和乃男子也。今戲本又硬差作女妝,龍可笑。

世所傳鍾離權故事,《宣和畫譜》有一則,《夷堅志》、《潛確類書》、《丹鉛錄》各一則。

張果故事,《明皇雜錄》、《獨醒志》、《類書》各一則。

李鐵柺,惟《續通考》及《類書》各一則,其他書不經見。

韓湘子故事,《青瑣事》、《酉陽雜俎》、《仙傳拾遺》各一則。

呂洞賓故事最多,施肩吾有《鍾呂傳道記》,《雅言雜載》、《青瑣集》、《談苑》、《獨醒志》、《輟耕錄》、《摭遺古今詩話》、《若父詩話》、《東坡詩話》、《西溪叢語》、《竹坡詩話》、《庚溪詩話》、《鶴林玉露》各有一二則,《夷堅》所載更有八則,其散見於說部書者尚多,或輯爲《呂仙外史》,亦可觀也。

曹國舅,惟《續通考》、《類書》各一則。

藍采和故事,《太平廣記》、《續仙傳》各一則,龍兗《江南野錄》載陳學仙,嘗醉歌,有藍采和“塵世紛紛事更多”之句,則又以爲陳歌也。何仙姑故事,《貢父詩話》、《續通考》、《獨醒志》各一則。

○張真人秦、漢以來,但有方士爲神仙之說,無所謂道家者。以老聃爲道教之祖,張陵爲大宗,則始於北魏寇謙之,而唐時乃盛行。至信州龍虎山張氏世襲封號,則又自宋始也。按《三國志注》及《邵氏見聞錄》:張陵,漢順帝時人,入蜀居鶴鳴山中,造符書爲人治病。陵子衡,衡子魯,以其法相授,自號師君,其衆曰鬼卒,曰祭酒,曰理頭。朝廷不能討,就拜魯爲漢寧太守。此張陵之始末見於傳記者也。胡氏《筆叢》及《續通考》又引道書,謂陵乃留侯八世孫,生於天目山,學長生之術,後隱於廣信龍虎山。章帝、和帝累召不起。久之,遍遊名山,至興安雲錦洞,煉丹三年,青龍白虎繞其上。丹成餌之,年六十而貌益少。又得祕書,通神變化,驅除妖鬼。既而入蜀,居鶴鳴山。老君授以祕,遂領弟子趙升、王長來雲臺,復煉大丹,餌之。漢永壽二年,功成道著,乃以九月九日將諸品祕べ、斬邪二劍、玉冊、玉印授其子衡,而自與夫人雍氏白日昇天,時年百二十三歲。其四代孫盛,復來居龍虎山雲。按《通考》所述雖頗誕幻,然張陵之後遷於龍虎山,其流派大抵如此。《通鑑》亦云:張魯子自漢川徙居信州龍虎山也。然魏、晉以來,但私相傳授,而未尊於朝廷。《世說注》:郗與弟曇奉天師道。此人間奉道教之始也。至北魏嵩山道士寇謙之,自言嘗遇老子,命繼張陵爲天師,授以雲中音誦新科之戒,服食導引口訣之法。又遇老子玄孫李譜,授以圖真經,劾召鬼神,及銷鍊金丹、雲英、八石玉漿之法,使佐北方太平真君。乃奉其書,獻於魏明帝,朝野多未之信。獨崔浩深信之,勸魏主崇奉。乃迎致謙之弟子,起天師道場於平城東南,重壇五層,月設廚會數千人。此朝廷崇道教之始也。丘瓊山謂:雲中科戒,即後世齋醮科儀所由起;服氣導引,即後世辟穀修養所由起;圖真經,即後世符咒攝召之術所由起;銷鍊金丹,即後世烹煉丹藥所由起。然是時雖發於寇謙之,而謙之自雲繼張陵爲天師。又《太平廣記》梁武初未知道教,因陶貞白詣張天師道裕,乃爲立玄壇三百所。而《通考》亦載唐天寶六載以後,漢天師子孫嗣真教,冊贈天師爲太師。可見六朝以來,早有天師之稱矣。天寶中既令其子孫嗣真教,當己世襲,但其封號,字史經見。《通考》:宋太宗祥不符九年,賜信州道士張正隨號真靜先生,王欽若爲奏立授院及上清觀,蠲其租稅。自是凡嗣世者皆賜號。丘瓊山謂此張氏賜號之始,然無階品。徽宗崇寧二年。賜張繼先亦僅號虛靜先生。(《續通考》:繼先隨上入宮,諸妃嬪爭以扇求書。繼先以經語書之,各契其意。中舉一柄扇,稽首書曰:“保鎮國祚,與天長存。”則上所御扇也。上奇之,命禱雨,輒應。金人犯汴,欽宗又召之,至泗州天慶觀,作頌曰:“西山下紅日,煙雨落潸潸。”書絕而化,金人亦以是日陷汴京。又《夷堅志》張虛靜天師斬同州白蛇一事:虛靜乃漢天師三十代孫,平生不娶,京師將亂,潛出城還鄉,尸解,復隱於峨嵋山。天師嫡派遂絕,今以族人紹厥後雲。王棠《知新錄》雲:宋時有林太守者,送張天師於獄中,奏雲:“其祖乃漢賊,不宜使子孫襲封。”朱子謂:人人尊信之,而林獨能名其爲賊,其疏必有可觀,惜已不傳,不知當時如何施行也。)元世祖至元十三年,乃賜張宗演靈應沖和真人之號,給三品銀印,令主江南道教。(《張天師世家敘》謂:宋季有可大者,元世祖密遣使問之。可大謂使者曰:“後二十年當混一天下。”至元十二年果驗,而可大已死,乃召其子宗演崇奉之。)十五年,又爲建正乙祠於京師,以其弟子張留孫居之。嗣後張氏繼襲者,屢有加號,進秩至一品。明太祖以張正常爲真人,去其舊稱天師之號,謂羣臣曰:“至尊惟天,豈有師也?”賜秩正二品。按元時所封本號真人,而明祖謂應改其天師之號,蓋其時朝廷雖封曰真人,而世尚稱爲天師。然則天師之稱,直自六朝以來不替也。

●卷三十五○天、地、水三官道家有所謂天、地、水三官者。《歸震川集》有《三官廟記》,雲:其說出於道家,以天、地、水爲三元,能爲人賜福赦罪解厄,皆以帝君尊稱焉。或又以爲始皆生人,而兄弟同產,如漢茅盈之類也。是震川初未嘗考其由來。郎瑛亦但謂:天氣主生,木爲生候;地氣主成,金爲成候;水氣主化,水爲化候。其用司於三界,而以三時首月候之。故曰三元,三元正當三臨官,故又曰三官。則瑛亦未究其出自何處。按《通志》有《三元醮儀》一卷,但不題撰人姓氏。《宣和畫譜》有名畫周《三官像圖》,及唐末範瓊、孫位、張素卿皆有之。又《東坡集》中有《水官》詩,乃大覺璉師以唐閻立本所畫水官贈老泉,老泉作詩報之,兼命坡公屬和者。然老泉詩徒摹寫閻畫,東坡亦第述立本之以畫名家,而未著水官所自。惟宋景濂跋揭文安斯所撰《曲阿三官祠記》,謂漢熹平間,漢中張修爲太平道,張魯爲五斗米道,其法略同,而魯爲尤甚。自其祖陵、父衡造符書於蜀之鶴鳴山,制鬼卒、祭酒等號,分領部衆。有疾者令其自首,書名氏及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沉之水,謂之天、地、水三官。三官之名,實始於此云云。此最爲得實。但裴松之《三國志注》引《典略》,謂爲太平道者乃張角,爲五斗米道者乃張修。《後漢書》及司馬《通鑑》亦同。景濂乃謂修爲太平道,魯爲五斗米道,不免小誤。按松之所謂張修應是張衡,即張魯父也,《典略》誤耳。然張衡等但有三官之稱,而尚未謂之三元,其以正月、七月、十月之望爲三元日,則自元魏始。《魏書》孝文帝以太皇太后喪、詔令長至三元絕告慶之禮,是三元之名,魏已有之,蓋其時方尊信道士寇謙之,三元之說蓋即謙之等襲取張衡三官之說,而配以三首月爲之節候耳。《冊府元龜》:唐開元二十二年十月敕曰:道家三元誠有科戒,今月十四日、十五日是下元齋日,都內人應有屠殺,令河南尹李適之勾當總與贖取,並令百姓是日停宰殺漁獵等。自今以後,兩都及天下諸州每年正月、七月、十月三元日起十三至十五,兼宜禁斷。《舊唐書。武宗紀》:會昌四年正月,敕三元日各斷屠三日。《宋史。方伎傳》:苗守信精道術書,上言:三元日上元天官、中元地官、下元水官,各主錄人之善惡,皆不可以斷極刑事。下有司議行。此又三元之名之原委也。

○東嶽天齊《舊唐書》明皇封禪泰山,加號天齊。《宋史》大中詳符元年封禪畢,詔加號泰山爲仁聖天齊王。五年,又加天齊仁聖帝。元至元十八年,詔加天齊大生仁聖帝。天齊之名,蓋本《史記。封禪書》“齊所以爲齊,當天齊也”,故假借用之。以爲峻極於天之意。然《封禪書》八神祠,一曰天主,祠天齊,居臨淄南郊;二曰地主,祠泰山樑父。則泰山與天齊各爲一祠,本不相涉。況天齊雲者,謂當天之中,如天之臍也,今乃不顧其本義,但取其字之可通而剽剝附會之,蓋出於張說之舞文也。

○泰山治鬼東嶽主發生,乃世間相傳多治死者,宜胡應麟之疑也。然亦有所本。《老學庵筆記》謂楊文公“遊岱之魂”一句出《河東記》韋齊休事,然駱賓王《代父老請封禪文》雲:“就木殘魂,遊岱宗而載躍,”又在河東前矣。是放翁以駱文爲最先也。其實後漢時已有此語。《後漢書。烏桓傳》:其俗謂人死,則神遊赤山,如中國人死者魂歸岱山也。又《許曼傳》:曼少嘗疾病,乃謁太山請命。幹寶《搜神記》:胡母班死,往見泰山府君,爲之致書於河伯(此事亦見《三國志注》)。《三國志。管輅傳》:輅謂其弟曰:“但恐至泰山治鬼,不得治生人。”劉楨《贈五官中郎將》詩云:“常恐遊岱宗,不復見故人。”應璩《百一》詩云:“年命在桑榆,東嶽與我期。”裴松之注《三國》引《列異傳》:蔣濟子既死,夢於其母曰:“兒今爲泰山伍伯,甚苦。有謳士孫阿將死,爲泰山令,乞豫屬之。”母以告濟,濟往託焉。未幾阿果死。月餘,濟夢兒來言:“阿爲令,使兒得轉錄事矣。”《博物志》:泰山,天帝孫也,主召人魂,東方萬物始,故知人生命。古樂府:齊度遊四方,各系泰山錄。人間樂未央,忽然歸東嶽。是泰山治鬼之說,漢、魏間已盛行。此又駱文所本,而放翁未引之,何也?(顧寧人云:哀、平之際,讖緯書出,有《遁甲開山圖》泰山在左,元父在右,元父知生,梁父知死云云。謂泰山治鬼之說,蓋起於西漢末。)又王僧孺致何炯書,亦有“還魂斗極,追氣泰山”之語。《南史。沈攸之傳》:沈僧昭少事天師,能記人吉凶,自云爲泰山錄事,幽司中有所收錄,必僧昭署名。《北史。段暉傳》:有童子與暉同學二年,將去,謂暉曰:“吾泰山府君子,奉敕遊學,今將歸。”言終,騰虛而去。此又皆唐以前泰山故事也。宋《稗記》:崔公誼補莫州任丘簿,會地震,公誼任滿,已挈家南行,夜宿,忽有人叩戶雲:“崔主簿系合地動壓殺人,已收魂到岱,到家宜速。”崔自度必死,乃送其孥歸壽陽,明日遂卒。《夷堅志》:孫默、石倪、徐楷相繼爲泰山府君。又呂辨老得一印,文曰“泰山府君之印”。王太守借觀之,未幾,王死。王素有善政,人以爲必主岱嶽也。張廿三既死,子幼,贅婿陳主其家事,而斃其子。已而張同一黃衣者向陳索命,顧黃衣者使執之。黃衣曰:“須先於泰山府君處下狀。”藤迪功妻趙氏殺其妾陳馨奴,未幾趙死而失其首。方捕治,而陳現形,提其頭出示人曰:“我已訴嶽帝,得報此仇,恐牽連無辜,故來明此事。”然則泰山治鬼,世果有其事也。

○城陽王、秣陵尉顧寧人謂:六朝以前多祀城陽景王劉章,及蔣子文之祀最盛。按《後漢書》:樊崇起兵,軍中有巫鼓舞祠城陽景王。巫言景王大怒,曰:“當作縣官,何故作賊!”笑巫者輒病,於是乃立劉盆子爲帝。又《魏書》城陽景王即漢朱虛侯章,以其有功於漢,故其國爲立祠。青州諸郡轉相仿效,濟南尤盛,或假二千石輿服導從,作倡樂。曹操爲濟南相,始禁之。是城陽之祀於北方顯赫可知。《通鑑集覽》:蔣子文,漢秣陵尉,逐賊至鐘山,傷額而死。吳先主時,其故吏遇之於途。子文曰:“我當爲此土地神。”又附巫語:“當大啓孫氏。”吳主乃爲立廟,封中都侯。《晉書。載記》:苻堅入寇,會稽王道子以威儀求助於鐘山蔣侯,封以相國之號。《南史》:宋太子劭之逆,南譙王義宣起兵,至新亭,劭以輦迎蔣侯於宮內,拜大司馬,封鐘山郡王,使南平王鑠造策文。又《宋書。禮志》:明帝加蔣侯爵位至相國大都督中外諸軍事。《齊書》:東昏侯信蔣侯神,迎入宮,晝夜祈禱。左右朱光尚雲見神動輒啓,並雲降福治安之平,遂加位相國。後又號爲靈帝,車服羽儀,一如王者,設鎧馬甲仗千人,皆張弓拔白,出東掖門,雲“蔣侯出蕩”。《梁書。曹景宗傳》:武帝因祈雨不應,欲焚蔣帝廟,俄而雨注,帝遂到廟修謁。《陳書》:武帝即位,幸鐘山祀蔣帝廟。又永定三年,久不雨,帝幸鐘山祭蔣帝廟,是日遂雨。引蔣廟之顯赫於鐘山者也。《南史》:梁武起兵圍郢城時,城中張元嗣等迎蔣侯於州廳祈福,鈴鐸晝夜不絕,使導從告陴巡行。魏軍圍鍾離,城中乞蔣帝扶助,神報許。既而無雨,水頓長,遂挫敵。後見廟中人馬腳盡溼。此蔣廟之遍於州郡者也。後魏任城王爲揚州刺史,毀蔣子文之廟,可見揚州亦有此廟。寧人所謂六朝以來多祀此二神,信不妄也。然六朝時尚有伍子胥、項羽二神,亦香火最盛。項羽神之祀,寧人已敘及,亦尚未備,今更廣錄,並伍子胥之祀亦著於後。(按蔣廟,明初雞鳴山十廟中尚存其一,永樂七年正月又進封爲忠烈武順昭靈嘉佑王,然民間已無祀之者。城陽景王,則並無有能知其姓名者矣。)

○伍子胥神《史記》伍子胥死,吳人憐之,爲立祠於江上,命曰胥山。此子胥之祀之始也。王充《論衡》:吳王殺子胥,煮之於鑊,乃以鴟夷橐投之江。子胥恚恨,驅水爲濤以溺人,故會稽、丹徒、大江、錢塘、浙江皆立其祠。《後漢書》:張禹爲揚州刺史,當過江行部,吏白江有伍子胥神,當祀之。此兩漢之祀伍廟也。《吳志》:孫侮慢明神,遂燒大橋頭伍子胥廟。燒廟而世俗謂之慢神,則其時廟祀之顯赫可知。《隋書》:高勱爲楚州刺史,城北有伍子胥廟,其俗敬神,祈者必以牛酒,至破產業。勱乃嚴爲禁止。則六朝以後,伍廟顯赫又可知。《唐書》:狄仁傑使江南,毀淫祠千七百所,惟夏禹、吳泰伯、季札、伍員四祠不廢。今按六朝以前所祀之神俱已湮沒,而子胥廟,唐以後尚多崇祀,豈以梁公所未毀,遂得留耶?抑神之靈尚不泯耶?《北夢瑣言》:閩王審知患海中石磅爲舟楫害,夢吳安王(即子胥)許爲開導,乃遣劉山甫祭奠,甫畢,忽風雷勃興,海中有黃物長千百丈,奮躍攻擊,三日既霽,則石港已通暢,乃名之曰甘棠港。《宋史》:馬亮知杭州,會江濤大溢,亮禱伍員祠,明日潮卻,出橫沙數里。是伍相之神,久而益顯也。《元史》大德三年,又加封忠孝威惠顯聖王。

○項羽神顧寧人《日知錄》謂,六朝時吳興項羽神最爲顯赫,而引《宋書。孔季恭傳》:先是吳興頻喪太守,雲項羽神爲卞山王,居郡廳事,二千石至,常避之。又《南齊書。李安民傳》:太守到郡,必祀以軛下牛,安民奉佛法,不與神牛,著屐上廳事,又於廳事上設八關齋。俄而牛死,安民亦卒云云。以爲當時憤王之威靈如此。然不止此二事也。《南史。蕭思話傳》:吳興卞山有項羽廟,土人名爲憤王宮,相承雲羽多居郡廳事,遂於廳事安牀幕爲神座,前後二千石皆於廳拜,祠以軛下牛,而避居他室。及蕭惠明蒞任,曰:“孔季恭嘗爲此郡,而未聞有災。”遂設筵榻接賓。數日,見一人長丈餘,張弓挾矢相向,既而不見,因發背,旬日而卒。蕭惠休從吳興太守徵爲僕射,人謂惠休事項羽神甚謹,故得美遷。蕭猷爲吳興太守,與項羽神交歡,恆飲至一斛,神亦有酒色。有禱必驗。後爲益州刺史,值齊狗兒亂,來發城,猷乃遙祝請救。有田夫道逢數百騎至,問爲誰,曰:“吳興楚王來救。”是日遂破賊。合此數事觀之,憤王之盛行於六朝,益可信矣。惟蕭琛至郡著屐告廳事,聞室中有叱吒聲,琛厲色曰:“生不能與漢祖爭中原,死據此廳,何也?”因遷之於廟,後竟無他。則神亦有時因人而屈。然陳武帝永定二年,至遣中書舍人韋鼎冊之爲帝,其顯赫可想也。按張《耳目記》:垂拱四年,安撫大使狄仁傑檄告楚霸王項君將校等,略曰:“鴻名不可以繆假,神器不可以力爭云云,檄到如律令。”遂除項羽廟及餘神並盡,惟會稽禹廟在焉。亦見沈ㄈ《諧史》。又《封氏聞見記》亦謂狄公檄書責其喪失八千子弟,而妄受牲牢之薦。然則項羽神唐初猶盛,其以狄梁公檄除之後,遂漸衰替耶?然《梁溪漫志》和州烏江縣英惠廟即項羽神,靈響昭著。紹興辛巳,敵犯淮南,過廟入禱,擲交數十,皆不吉,慾火焚其廟。俄有大虺見於神座,敵駭而出,移屯東去。郡上其事於朝,詔封爲靈王,邦人益嚴事之。則宋南渡時亦尚著靈異也。○衡嶽借兵《癸辛雜識》有“衡嶽借兵”一條。衡嶽之廟,四門皆有侍郎神,惟北門主兵,朝廷每有兵事,則前期差官致祭。然其門亦不敢全開,以尺寸計兵數。或雲其主司乃張子亮也。張爲湘南運判,死於官。丁卯、戊辰間,南北交兵,朝廷降香,神許啓門三寸。臬使遂全門大啓,旋以捷告,而廟旁數里居民皆被風災。最後有聲若雷,居民喜曰:“神歸矣!”果遂帖息。沈作《寓簡》亦云:衡山南嶽廟,國家每大出兵,則遣使祭告,用武士百人移鐵礎,視出兵之數。凡出兵幾萬,則啓門若干尺寸,法甚嚴,不得少差。事畢,又遣使告謝,舉鐵礎塞門如故。自廟焚之後,礎亦莫知所在矣。

○關壯繆鬼神之享血食,其盛衰久暫,亦若有運數而不可意料者。凡人之歿而爲神,大概初歿之數百年則靈著顯赫,久則浙替。獨關壯繆在三國、六朝、唐、宋皆未有祀。考之史志,宋徽宗始封爲忠惠公,大觀二年加封武安王,高宗建炎二年加壯繆武安王,孝宗淳熙十四年加英濟王,祭於荊門當陽縣之廟。(《獨醒志》:李若水初爲大名府元城尉,有村民持一書來,雲:“夢金甲神人告我,到關大王廟側,遇鐵冠道士,以其書下李縣尉。”《夷堅志》:明椿都統自立生祠於關王廟側。是宋時關王廟亦已多。)元文宗天曆元年加封顯靈威勇武安英濟王。(《元史》:世祖尊崇佛教,用漢關壯繆爲監壇。)明洪武中復侯原封,萬曆二十二年因道士張通玄之請,進爵爲帝,廟曰英烈。四十二年又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關聖帝君,又封夫人爲九靈懿德武肅英皇后,子平爲竭忠王,興爲顯忠王,周倉爲威靈惠勇公,賜以左丞相一員爲宋陸秀夫,右丞相一員爲張世傑,其道壇之三界馘魔元帥,則以宋岳飛代。其佛寺伽藍,則以唐尉遲恭代。劉若愚《蕪史》雲:太監林朝所請也。繼又崇爲武廟,與孔廟並祀。本朝順治九年,加封忠義神武關聖大帝。今且南極嶺表,北極塞垣,凡兒童婦女,無有不震其威靈者,香火之盛,將與天地同不朽。何其寂寥於前,而顯爍於後,豈鬼神之衰旺亦有數耶?(《夷堅志》涪江張桓侯廟,紹興初,張魏公宣撫蜀中,有死卒更生,傳神語,欲助順。未幾金婁室兀朮連犯漢中,皆敗去。魏公承製追封忠顯王。則張桓侯之王封亦自宋始。)

又按宋牧仲《筠廓偶筆》載馮景所記解州斷碑一事,謂壯繆生辰,世皆以爲五月十三日,不知乃其子平生日也。康熙十七年,解州常平村人於昌者,讀書塔廟,廟壯繆故居也。晝夢壯繆授以“易碑”二字,驚悟。適見浚井者得巨碑數段,昌合而讀之,乃記壯繆之祖考諱字生卒。遂奔告州守王朱旦,朱旦因據碑作記。侯祖石磐公,諱審,字問之,和帝永光二年庚寅生,居解州常平村寶池裏,卒於桓帝永壽三年丁酉,享年六十八。子諱毅,字道遠,桓帝三年庚子六月二十四日生侯。侯長娶胡氏,靈帝光和元年戊午月十三日生子平云云。然則侯之生以六月二十四日也。亦見吳青壇《讀書質疑》。按東漢人尚無別號,今既名審字問之,則石磐乃別號,一可疑也。名審則字問之,名毅則字道遠,皆取《論語》、《中庸》之文。其時《中庸》雜在《禮記》中,何以兩代名字恰用《中庸》、《論語》二書?二可疑也。壯繆尚有子曰興,碑既載其兄,何不載其弟?三可疑也。壯繆沒後,子孫在蜀,解州故鄉尚屬魏、晉,此碑何時何人所立,並不附見。四可疑也。馮景所記,其信然耶否耶?姑存之以備一說。

○漢壽亭侯關壯繆斬顏良,曹操表爲漢壽亭侯,見《三國志》。先主即位時,勸進表列名漢壽亭侯關羽、新亭侯張飛,更可證也。《宋書》:王鎮惡以平劉毅功封漢壽縣子,沈林子亦封漢壽人縣伯。《南史》:蔡道恭梁瑚監中封漢壽縣伯,又劉悛以漢壽邵榮興六世同居,特表其門。是漢壽本地名,後人誤以漢字屬上,但稱壽亭,是以洪容齋《隨筆》力辨其非。王敬哉《冬夜箋記》亦謂漢壽二字不宜拆用。吳青壇《讀書質疑》並稱漢壽縣在犍爲,史稱費被害於漢壽是也。然青壇亦未詳考。按漢壽縣本有二,費被害之地在蜀中,郭璞《爾雅注》雲:有水從漢中沔陽縣南流,至梓潼、漢壽,此本廣漢葭萌縣,建安二十五年蜀先主改名漢壽者(今爲四川保寧府廣元縣)。曹操表封關公,則在建安五年,固無由預立此名。《續漢郡國志》:曹操表封關公,則在建安五年,固無由預立此名。關公所封,蓋即此地。《三國。吳志》有潘,武陵漢壽人。《晉書》有潘京,亦武陵漢壽人。是武陵之有漢壽明甚。而熊方《後漢書年表》異姓侯內有壽亭侯關羽,其下格注云武陵。此龍關公所封漢壽在武陵之明證也。(壽亭上少一漢字,蓋傳寫脫誤。)惟劉禹錫有《漢壽亭春望》詩,自注在荊州刺史治。《名勝志》亦云荊州有漢壽城,是曹操表封關羽處。則似荊州又有一漢壽。按漢末武陵郡亦荊州所屬,然刺史治所則不在此。此蓋後人因關公曾鎮荊州,而建城築亭以志遺蹟耳。至世之稱壽亭,則已非一日。《大明會典》亦止稱壽亭侯(明初,雞鳴山建廟,只稱壽亭侯。嘉靖十年,太常御黃芳奏改稱漢前將軍漢壽亭侯。)宋牧仲《筠廓偶筆》記大內有壽亭侯印,九紐連環四,翡翠爛然,傍有痕,似嵌寶石取去者。牧仲之父文康公嘗印取一紙雲。又許觀《東齋記事》:紹興中,洞庭漁人獲一印,方僅二寸,制甚古,紐有連環四,兩兩相貫,上有一大環總之。漁者以爲金,競而訟於官。辨其文,乃“壽亭侯印”四字,遂留長沙官庫。庫吏見印上有光怪,白於官,乃送荊門玉泉寺關壯繆祠。淳熙四年,玉泉祠僧真慈將獻之東宮,忽光焰四起。衆皆驚,遂不復獻雲(亦見司馬知白所作《關侯印記》)。按紹興時所獲古印已但稱壽亭侯,則知世俗之訛公本號已久矣。乃本號已訛,而神靈猶式憑之,展轉示異,一若不妨委曲遷就而終不能忘情於此者,何也?(按《後漢書》異姓侯有壽亭侯關羽,似關公初封即曰壽亭侯。然《蜀志》明言曹操表封羽爲漢壽亭侯,後漢表蓋傳寫脫誤。)

○天妃江漢間操舟者,率奉天妃,而海上尤甚。張燮《東西洋考》雲:天妃,莆之湄洲嶼人。五代時,閩都巡檢林願之第六女。生於晉天福八年,宋雍熙四年二月二十九日化去。後嘗衣朱衣往來海上,里人虔祀之。宣和癸卯,給事中路允迪使高麗,中流遇風,他舟皆溺,神獨集路舟,得免。還奏,特賜廟號曰順濟。紹興乙卯,海寇至,神駕風一掃而遁。封昭應崇福。乾道己丑加封善利。淳熙間加封靈惠。慶元、開禧、景定間累封助順、顯衛、英烈、協正、集慶等號。又《夷堅志》興化軍海口林夫人廟,靈異甚著,今進爲妃雲。則在宋時已封爲妃也。《元史。祭祀志》:南海女神靈惠夫人,至元中以護海運有奇應,加封天妃,神號積至十字,廟曰靈慈。祝文雲:年月日,皇帝遣某官致祭於護國庇民廣濟福惠明著天妃。又《續通考》雲:至元十五年,封泉州神女護國明著靈惠協正善慶顯濟天妃。二十五年,加封廣佑明著天妃。《七修類稿》亦謂:至元中顯靈於海,有海運萬戶馬合法忽魯循等奏立廟,號天妃,順帝又加輔國護聖庇民廣濟福惠明著天妃。是天妃之名自有元始。何喬運《閩書》載妃生卒與張燮同,又謂生時即能乘席渡海,人呼爲龍女。升化後,名其墩曰聖墩,立祠祀之。洪武五年,又以護海運有功封孝順純正孚濟感應聖妃。則又有聖妃之稱。《七修類稿》則雲封昭應德正靈應孚濟聖妃。《通考》:永樂中建天妃廟,賜名宏仁普濟天妃,宮有御製碑,正月十五、三月二十三日遣太常寺致祭。故今江湖間俱稱天妃。天津之廟並稱天后宮,相傳大海中當風浪危急時,號呼求救,往往有紅燈或神鳥來,輒得免,皆妃之靈也。竅意神之功效如此,豈林氏一女子所能?蓋水爲陰類,其象維女,地媼配天,則曰後,水陰次之,則曰妃,天妃之名,即謂水神之本號可,林氏女之說不必泥也。張學禮《使琉球記》又云:天妃姓蔡,閩海中梅花所人,爲父投海身死,後封天妃,則又與張燮、何喬遠所記不同矣。

成化間,給事中陳詢奉命往日本。至大洋,風雨作,將覆舟,有二紅燈自天而下,遂得泊於島。若有人告曰:“吾輩爲天妃所遣也。”又嘉靖中,給事中陳侃奉使封琉球,遇風將覆,舉舡大呼“天妃”,亦見火光燭船,船即少寧。明日有粉蝶飛繞舟不去,黃雀立柁樓食米,頃刻風起,舟行如飛,曉至閩,午入浙之定海(俱見《七修類稿》)。吾鄉陸廣霖進士雲:臺灣往來神蹟尤著,土人呼神爲媽祖。尚遇風浪危急,呼媽祖,則神披髮而來,其效立應。若呼天妃,則神必冠帔而至,恐稽時刻。媽祖雲者,蓋閩人在母家之稱也。

○金龍大王江淮一帶至潞河,無不有金龍大王廟。按《湧幢小品》:神姓謝,名緒,南宋人,元兵方盛,神以戚畹,憤不樂仕,隱金龍山,築望雲亭自娛。元兵入臨安,赴江死,屍僵不壞。鄉人瘞之祖廟側。明祖兵起,神示夢當佑助。會傅友德與元左丞李二戰呂梁洪,士卒見空十有披甲者來助戰,元遂大潰。永樂中,鑿會通渠,舟楫過河,禱無不應,於是建祠洪上。隆慶間,潘季馴督漕河,河塞不流,爲文責神。有書吏過洪,遇鬼伯,擒以見神。神詰之曰:“若官人何得無禮,河流塞,亦天數也。爲我傳語司空,吾已得請,河將以某日通矣。”已而果驗。於是季馴事之甚謹。施愚山《齋雜記》亦載之。然則神之祀始於永樂中,而隆慶以後乃益盛歟?(本朝順治二年十二月,封黃河神爲顯通濟金龍四大王之神,運河神爲延休顯應分水龍王之神)。

○祠山神俗祀祠山神,稱爲祠山張大帝。王州《宛委餘編》引《酉陽雜俎》:天帝劉翁者惡張翁,欲殺之,張翁具酒醉劉翁,而乘龍上天代其位(亦見《諾皋記》);及《殷芸小說》:周興死,天帝召興升殿,興私問左右曰:“是古張天帝耶?”答曰:“古天帝已仙去,此是曹明帝耳”云云,以爲張大帝之證。此特因一張字偶合,故引之以實其說,殊不知《酉陽雜俎》及《殷芸小說》固荒幻不經,即其所謂張天帝者,亦指昊天上帝言之,而於祠山無涉也。世俗荒怪之說,固無足深考,然其訛謬相仍,亦必有所由始。按程《三柳軒雜識》:廣德祠山神姓張,避食,而引《祠山事要》雲:王始自長興縣疏聖瀆,欲通津文德,化身爲,縱使陰兵,爲夫人李氏所覘,其工遂輟,是以祀之避。宋稗所載更詳,謂其神姓張名勃,烏程縣人,役陰兵導河,欲通廣德,自長興縣疏鑿聖瀆。先與夫人約:每餉至,鳴鼓三聲,王即自至,不令夫人見之。後夫人遺餐於鼓,鴉啄鼓鳴,王以爲餉至,至則無有。已而夫人至,鳴鼓,王反不至。夫人遂親至河所,見王爲大豕,驅陰兵開浚。王見夫人自慚,工遂輟,而逃於縣西五里橫山之頂。居人思之,爲立廟。夫人亦至縣東二里,而化爲石人,亦立廟。歷漢、唐以來,廟祀不廢雲。詹仁澤曾樵又編輯廣德橫山神張王事蹟,名《祠山家世編年》一卷,大略相同。《癸辛雜識》:廣植守廣德日,郡中祠山有埋藏會,植不信,用郡印印之其封。明日發視,無有焉。此祠山神之見於小說者也。《文獻通考》:祠山神在廣德,土人多以耕牛爲獻。南唐時聽民租賃,每一牛出絹一匹,供本廟之費。其後絹悉入官。景德二年,知軍崔憲請量給絹以葺廟宇,上曰:“此載在祀典,應官爲修葺。”《宋史。範師道傳》:廣德縣有張王廟,民歲祀神,殺牛數千。師道至,禁絕之。《黃震傳》:通判廣德軍,舊有祠山廟,民禱祈者歲數十萬,其牲皆用牛,並有自嬰桎梏考掠以邀福者,震皆杖禁之。《明史。周瑛傳》:瑛守廣德,禁祀祠山。(閔文振《仰山脞錄》謂:瑛著《祠山辨》以息好鬼之俗。)此祠山神之見於史志者也。合而觀之,則祠山神之祀本起於廣德,其所謂化豬通津,蓋本《淮南子》禹化爲熊通に轅之路,塗山氏見之,慚而化爲石之事,移以附會於祠山。然俗所傳祠山張大帝實本此,而非如州所云也。且祠山張大帝之稱,乃近代流俗所傳,而宋以來尚稱張王,並未加以帝號。《夷堅志》:華亭胡家供事廣德張王甚虔,其子婦慘妒,杖妾甚酷,妾潛縊,將死,夢有神撼之起,乃得解而救之,蓋蒙神佑雲。又毗陵胡容少年,過廣德,謁張王廟求夢。夜夢入大殿宇,叩一吏,問以窮通。吏曰:“可至通直。”胡意殊不滿,已而竟以通直致仕。陸放翁有《張王行廟》詩。高翥《菊澗小集》亦有詩,爲輦下酒行多祭二郎神及祠山神而作者,詩云:“簫鼓喧天鬧酒行,二郎賽罷賽張王。愚民可煞多忘本,香火何曾到杜康。”元泰定帝加封曰普濟;而王號如故,《明史。禮志》:祠山廣惠張王勃以二月十八日祭。則所謂張大帝者,本流俗所稱之帝,而擬之昊天上帝乎?州所云,殊爲失考。餘自黔歸,江行以風水爲命,舟人爲餘歷數每日風報,多驗。其中有所謂“祠山報”者,雲:帝以二月八日下地,爲三女營嫁,一嫁風,一嫁雪,一嫁雨,待食凍狗肉始上天,蓋謂二月八日以後必多風雨雪,直至戍日乃止。驗之果然。然則俚俗誕妄之說,固不足信,而以之候晴雨、驗災,則有不爽者。明祖雞鳴山十廟,獨不廢此祀,其亦有所驗歟?○文昌神今世文昌祠所祀梓潼帝君,王州《宛委餘編》謂即陷河神張惡子,而引其所著《化書》謂:本黃帝子,名揮,始造弦張羅網,因以張爲氏。周時爲山陰張氏子,以醫術事周公,卒託生於張無忌妻黃氏爲遺腹子,《詩》所稱“張仲孝友”者也。以直諫爲幽王所鴆,魂遊雪山,治蜀有功。五丁拔山,蛇壓死,蛇即其所化也。尋爲漢帝子,曰趙王如意,爲呂后所殺。魂散無歸,孝宣世至邛池。其令曰呂牟,即呂后之後身也。母戚夫人亦生於戚,嫁張翁,老無子,相與瀝血石臼中,祝曰:“我無子,倘得一動物,亦遺體也。”自是感生爲蛇。呂令有馬,乃呂產後身,蛇輒食之。呂令怒,系張夫婦將殺之,蛇遂揚海水作雨,灌城邑皆陷,今所謂陷河也。以所殺多,譴爲池龍,受熱沙小蟲之苦。遇文殊,皈誠脫罪,復生於趙國張禹家,名勳,爲清河令。卒,又生爲張孝仲,時順帝之永和間也。西晉末,復生于越雋張氏,年七十三入石穴,悟道而化。改形入咸陽,見姚萇。後萇入蜀,至梓潼嶺,神謂之曰:“君還秦,秦無主,其在君乎?”請其氏,曰:“張惡子也。”後萇即其地立張相公廟。唐僖宗幸蜀,神又出迎,帝解佩賜之,還日賜遺無算。王中令鐸有詩云:“夜雨龍拋三尺匣,春雲鳳入九重城”云云。按陷河事亦見《王氏見聞》及《窮神祕苑》、《太平廣記》諸書,所載略同。《北夢瑣言》亦謂:梓潼張亞子,乃五丁拔蛇之所也。或又云:雋州張生所養蛇,託生爲僞蜀王建太子元膺,有蛇眼,竟以作逆誅。誅之夕,梓潼廟祝亟爲亞子所責,言:“我在川,今始歸,何以致廟宇荒穢若此!”據此,則所謂張惡子者,乃流轉於人與蛇間一變幻不經之物耳,不知與“文昌”二字何與?又《續通考》雲:劍州梓潼神張亞子,仕晉戰歿,人爲立廟。唐玄宗西狩,追封左丞。僖宗入蜀,封順濟王。鹹平中,王均爲亂,官軍進討。忽有人登梯指賊大呼曰:“梓潼神遣我來,九月二十日城陷,爾等悉當夷滅!”及期果克城。招安使雷有終以聞,改封英顯王號。此見於祀典者,然亦與“文昌”二字無涉也。《明史。禮志》:弘治中,尚書周洪謨等議祀典雲:“梓潼帝君者,記雲神姓張名惡子,居蜀七曲山,仕晉戰歿,人爲立廟,唐、宋屢封至英顯王。道家謂帝命梓潼掌文昌府事及人間祿籍,故元加號爲帝君,而天下學校亦有祠祀者。景泰中,因京師舊廟闢而新之,歲以二月三日生辰遣祭。夫梓潼顯靈於蜀,廟食其地爲宜,文昌六星與之無涉,宜敕罷。”又《續通考》:嘉靖中,倪文毅請正祀典疏,亦本週洪謨之說,謂:“梓潼神,景泰五年始敕賜文昌宮,今宜祀於蜀,不宜立廟京師。至文昌星與梓潼無干,乃合而爲一,誠出附會,所有前項祀典,伏乞罷免。”則亦謂梓潼之與文昌了不相涉也。然世以梓潼爲文昌,則由來已久。按葉石林《崖下放言》記蜀有二舉人,行至劍門張惡子廟,夜宿,各夢諸神預作《來歲狀元賦》,甚靈異。高文虎《蓼花洲閒錄》亦載此事。然則張惡子之顯靈於科目,蓋自宋始,亦自宋之蜀地始。《朱子語類》所謂梓潼與灌口二郎兩個神,幾乎割據了兩川也。世人因其於科目事有靈異,無時遂以文昌帝君封之,前明又以文昌額其宮,而張惡子之爲文昌帝君遂至今矣。明都《三餘贅筆》則謂:梓潼乃四川地,四川上直參宿,參有忠良孝謹之象,其山水深厚,爲神明所宅。或又謂斗魁爲文昌六府,主賞功進爵,故科名之士多事之。此二說理雖較長,然皆從文昌二字立說,而於張惡子所以稱文昌,則毫無干涉也。(《蜀志。秦宓傳》:蜀有汶阜之山,江出其腹。帝以會昌神以建福。《河圖括地象》曰:岷山之地,上爲井絡,帝以會昌神以建福。都之說蓋本此。)

○灌口神《夷堅志》:永康軍崇德廟,乃灌口神祠,爵封王,置監廟官。蜀人事之甚謹。每時節獻享及因事有祈者,必宰羊,一歲至四萬口。一羊過城,納稅錢五百,歲終可得錢二萬千,爲公家無窮利。當神之生日,郡人醵迎盡敬,官僚亦無不瞻謁者。按《獨醒志》:灌口二郎神,乃祠李冰父子也。冰,秦時守其地,有龍爲孽,冰鎖之於離堆之下。故蜀人德之,每歲用羊至四萬餘。凡買羊以祭,偶產羔者,亦不敢留。永康籍羊稅以充郡計。江鄉人今亦祠之,每祭但一羊,不設他物,蓋有自也。至順元年,封李冰爲聖德廣裕英惠王,其子二郎神爲英烈昭惠靈顯仁王。見《元史》本紀。

○張仙世所稱張仙像,張弓挾彈,似貴遊公子,或曰即張星之神也。陸文裕《金臺紀聞》雲:後蜀主孟昶挾彈圖,花蕊夫人攜入宋宮,念其故主,嘗懸於壁。一日,太祖詰之,詭曰:“此蜀中張仙神也,祀之能令人有子。”於是傳之人間,遂爲祈子之祀雲。郎瑛《七修類稿》亦載此說。又王州《勘書圖跋》:宋初降王,惟孟昶具天人相,見於花蕊夫人所供。其童子爲元哲,武士爲趙廷隱。當時進御者以勝國故,不敢具其實,乃目爲文皇耳。據此,則此像又有託之爲唐太宗者。餘謂此二說皆未必然。昶之入汴也,宋祖親見之,花蕊果攜其像,宋祖豈不能識別,而敢以詭辭對?至託爲唐文皇,則更無謂,按高青邱有《謝海雪道人贈張仙像》詩云:“餘未有子,海雪以此像見贈,蓋蘇老泉嘗禱之而得二子者,因賦詩以謝雲。道人念我書無傳,畫圖卷贈成都仙。雲昔蘇夫子,建之玉局禱甚虔,乃生五色兩鳳,和鳴上下相聯翩。”然則此像本起於蜀中,閨閣祈子,久已成俗,是以花蕊攜以入宮,後人以其來自蜀道,轉疑爲孟昶像耳。按《蘇老泉集》有《張仙贊》,謂張名遠霄,眉山人,五代時遊青城山成道。陸放翁《答宇文使君問張仙事》詩自注雲:“張四郎常挾彈,視人家有災者,輒以鐵丸擊散之。”又《贈宋道人》詩云:“我來欲訪挾彈仙,嗟哉一失五百年。”《續通考》雲:張遠霄一日見老人持竹弓一、鐵彈三來質錢三百千,張無靳色。老人曰:“吾彈能闢疫,當寶用之。”後老人再來,遂授以度世法。熟視其目有兩瞳子。越數十年,遠霄往白鶴山,遇石像,名四目老翁,乃大悟,即前老人也。眉山有遠霄宅故址。李石詩云:“野草閒花不計年,亭亭雙檜欲參天。讀書卻得騎驢老,買藥來尋跨鶴仙。”是蜀中本有是仙,今所畫張弓挾彈,乃正其生平事實,特未知何以爲祈子之祀。胡應麟又謂:古來本有此張弓挾彈圖,後人因此附會以張弓爲張,挾彈爲誕,遂流傳爲祈子之祀。此亦不加深考而爲是臆說也。(按古者男子生懸弧矢,又祀高之禮,於所御者帶以弓蜀,授以弓矢。此本是祈子之事,後人或緣此寫爲圖,以爲祈子之神像,遂輾轉附會,而實以姓名耳。)

○鍾馗顧寧人謂:世所傳鍾馗,乃終葵之訛,其說本於楊用修、郎仁寶二人。仁寶《七修類稿》雲:《宣和畫譜。釋道門》載六朝古碣得於墟墓間者,上有鍾馗二字,則非唐人可知。《北史》:魏堯暄本名鍾葵,字辟邪。意葵字傳訛,而捉鬼之說起於此也。用修《丹鉛雜錄》雲:唐人戲作《鍾馗傳》,虛構其事如毛穎、陶泓之類也。蓋因堯鍾葵字辟邪,遂附會畫鍾葵於門,以爲辟邪之具。又宗懿妹名鍾葵,後世因又有鍾馗嫁妹圖,但葵、馗二字異耳。(此事見沈括《筆談》。皇中,金陵發一冢,有石志,乃宗愨母鄭夫人,宗愨有妹名鍾馗。)《周禮。考工記》大圭“終葵首”注:齊人謂椎曰終葵,圭首六寸爲椎,以下殺。《說文》:大圭長三尺,杼上終葵首,謂爲椎於杼上,明無所屈也。《禮記。玉藻》“天子”注亦同云云。是用修之說,較仁寶更詳。則鍾馗由堯終葵字辟邪之訛固屬有因,而大圭之終葵何以轉爲人名之終葵,則未見的義。顧寧人乃引馬融《廣成頌》“揮終葵,揚玉斧”,謂古人以椎逐鬼,如大儺之執戈揚盾。此說近之。蓋終葵本以逐鬼,後世以其有辟邪之用,遂取爲人名,流傳既久,則又忘其爲辟邪之物,而意其爲逐鬼之人,乃附會爲真有是食鬼之姓鍾名馗者耳。胡應麟《筆叢》、朱國楨《湧幢小品》亦引堯終葵字辟邪以爲鍾馗本辟邪之物,然俱不如寧人引馬融頌之融貫也。至用修謂唐人戲作《鍾馗傳》,則不詳載在何書。今按《天中記》引《唐逸史》:明皇因┲疾晝臥,夢一小鬼盜太真香囊及上玉笛。上叱問之,奏曰:“臣乃虛耗也,能耗人家喜事成憂。”上怒,欲呼武士。俄見一大鬼,破帽藍袍,角帶朝靴,捉小鬼,刳其目,劈而啖之。上問:“爾何人?”曰:“臣終南進士鍾馗也。武德中應舉不第,觸階而死,得賜綠袍以葬。感恩發誓,爲帝除虛耗妖孽之事。”言訖夢覺,而疾遂瘳,乃詔吳道子畫之。道子沉思若有所睹,成圖以進。上視之曰:“是卿與朕同夢也!”《唐逸史》不可見,《天中記》所載,斯其故事矣。亦見沈括《筆談》。然此事不辨可知其妄也。後魏、北齊及周、隋間多有名鍾葵者。魏獻文帝時則有χ罕鎮將楊鍾葵;又張袞之孫白澤本名鍾葵,獻文改名白澤;於勁亦字鍾馗;孝文時有頓丘王李鍾葵;北齊武成時有宦者宮鍾葵;後主緯時有慕容鍾葵,奔於周;隋煬時,漢王諒反,有大將喬鍾葵;又隋宗室處綱之父名鍾葵;又魚俱羅與蜀將段鍾葵討平越雋蠻;唐時王武俊有將張鍾葵,寇趙州,爲康日知所殺。古人名字往往有取佛仙神鬼之類以爲名者,張鍾葵無論,若楊鍾葵等系六朝人,俱在唐前,倘食鬼之鐘馗系唐武德中進士,則楊鍾葵等之命名,何由逆知後世有是闢鬼之神而取之也哉?則《天中記》之說真附會也。然唐時則鍾進士食鬼之說盛行,甚至朝廷之上,每歲暮以鍾馗與歷日同賜大臣(此亦起於明皇,見沈括《筆談》)。劉禹錫有《代杜相公謝賜鍾馗歷日表》雲:“圖寫威神,驅除羣厲;頒行元歷,敬授人時。”又《代李中丞謝表》雲:“繪其神像,表去厲之方;頒以曆書,敬授時之始。”至宋時猶然。神宗于禁中得道子所畫鍾馗,因鏤板以賜二府。然則訛謬相沿,已非一日也。又蘇易簡《文房四譜》雲:虢州歲貢鍾馗二十枚。用修亦以爲即《考工記》“大圭終葵”之義,謂硯形銳其首如圭耳。據此則硯之銳者亦名鍾馗,並不名終葵矣。胡應麟非之,以爲附會。然鍾馗列於《文房四譜》,則其爲硯之形制,而非造爲神像可知。至高江村《釋考工記》注終葵謂蔓生之物,葉圓而厚,圭首之圓厚如之,故以生之物,吐圓而厚,圭首之圓厚如之,故以爲名。此未免臆說。顏之推曰:北齊有一士,讀書不過二三百卷。嚐出境聘東萊王韓,問:“玉杼上首終葵首當作何形?”答曰:“頭曲圓,勢如葵葉耳。”韓爲忍笑。江村之雲,毋乃類是。要之,但據《考工記》注槌曰終葵,再以馬融所頒終葵逐鬼之物證之,自可瞭然,毋庸更多枝辭也。

○王靈官道觀內多塑王靈官像,如佛寺之塑伽藍作鎮山門也。孫國敉《燕都遊覽志》謂:永樂間有周思得者,以王元帥法顯京師。元帥者世稱靈官,天將二十六居第一位。文皇禱輒應,乃命祀於宮城西。宣德初拓之,額曰大德顯靈宮。按《帝京景物略》及《列朝詩集》,文皇獲靈官藤像於東海,朝夕禮之如賓客,所徵必載。及金川河,舁不可動,就思得問之,曰:“上帝界至此也。”果有榆川之役。夫曰獲藤像於東海,則古來已有是像,非至永樂中始創也。而倪嶽《青溪漫稿》述道家之言:宋徽宗時,有西蜀人薩守堅,嘗從林靈素傳法,而王靈官則玉樞火府天將,又從守堅受符法者。永樂中敕建天將廟,宣德中改火德觀,封薩爲崇恩真君,王爲隆恩真君,歲時遣官致祭。然則王元帥者,特有宋方士之流,林靈素已無他術,況又從而輾轉受法者?乃其威靈至今不泯,世俗尊奉益盛,何也?弘治中,周洪謨議及嘉靖中倪文毅請正祀典疏皆雲:道家之崇恩真君薩守堅,嘗從林靈素傳道,而隆恩真君則火府天將王靈官,又從薩真君授法。永樂中有杭州道士周思德,以靈官之法顯於京師,乃建天將廟及祖師殿。宣德中改廟爲火德觀,崇奉二真君。成化中改觀曰宮,加顯靈二字,遞年四季換袍服,三年一小焚化,十年一大焚化,再易以新制,珠玉錦繡,所費不資。每歲萬壽節、正旦、冬至及二真君示現之日,皆遣官致祭,其崇奉可謂至矣。今就其議言之,薩真人之法皆林靈素所傳,一時附會之說,本無可信,況近來附體降神者,乃充軍顧珏、顧倫之父子,其爲鄙褻尤甚,怪誕可知。但經累朝創建,難便廢毀,所有前項祭祀俱應罷免,其四時袍服宜令本宮主持信依更期換,如法收貯,不必禁化,永爲定例雲。○城隍神王敬哉《冬夜箋記》謂:城隍之名,見於《易》,所謂“城復於隍”也。又引《禮記》天子大蜡八,水庸居其七,水則隍也,庸則城也,以爲祭城隍之始。固已,然未竟名之爲城隍也。按《北史》:慕容儼鎮郢城,梁大都督侯等舟師至城外。城中先有神祠一所,俗號城隍神,儼於是順人心禱之,須臾風浪大起,凡斷其荻洪鐵鎖三次。城人大喜,以爲神助,遂破等。《隋書。五行志》:梁武陵王紀祭城隍神,將烹牛,有赤蛇繞牛口。是城隍之祀蓋始於六朝也。至唐則漸遍。《唐文粹》有李陽冰《縉雲縣城隍記》,謂:城隍神,祀典所無,惟吳越有之。是唐初尚未列於祀典。《張曲江集》有《祭洪州城隍神文》,杜甫詩有“十年過父老,幾日賽城隍”之句,《杜牧集》有《祭城隍祈雨文》,則唐中葉各州郡皆有城隍。五代錢Α有《重修牆隍神廟碑記》,書大梁開平二年歲在武辰,顧寧人謂以城爲牆,以戊爲武,蓋以朱全忠父名誠,曾祖名茂琳,故避其嫌名而改。陸放翁《寧德縣城隍廟記》所謂唐以來郡縣皆祭城隍是也。《宋史》蘇緘殉節邕州,後交人入寇,見大兵從北來,呼曰:“蘇城隍來矣!”交人懼,遂歸。又範旺守城死,邑人爲設像城隍以祭。張南軒治桂林,見土地祠,令毀之,曰:“此祠不經,自有城隍在。”或問:“既有社,莫不須城隍否》”曰:“城隍亦贅也,然載在祀典。”是宋時已久入祀典也。洪景盧《夷堅志》:滑世昌所居應被火,而城隍救之。殿前程某部綱馬濟江,以不祭城隍神而馬死過半。鄱陽城隍誕辰,士女多集廟下,命道士設醮。張通判之子病祟,乞路當可符法治之,俄有一金紫偉人至,路詰之曰:“爾爲城隍神,知張氏有鬼祟,何不擒捉?”朱琮妾以妻王氏妒,至於自刎,遂爲祟,朱請閣皁山道士禳之,道士牒付城隍廟拘禁。是時城隍之祀,一如郡縣有司官,與今制大略相同矣。吳澄記江州城隍廟曰:江右列郡,以漢潁陰侯灌嬰配食。(按查初白詩:今江西城隍即系灌嬰,並非配食矣。)明太祖初封京師城隍爲帝,開封、臨濠、東平、和滁以王,府曰公,縣曰侯。洪武三年去封號,但稱某府縣城隍之神。

○韓昌黎爲土地神今翰林院及吏部所祀土地神,相傳爲唐之韓昌黎,不知其所始。按《夷堅志》:湖州烏鎮普靜寺,本沈約父墓。約官於朝,嘗每歲一歸祭掃。其反也,梁武帝輒遣昭明太子遠迎之。約不自安,遂遷葬其父於金陵,而舍墓爲普靜寺,故寺僧祀約爲土地神。又《宋史。徐應鑣傳》:臨安太學本岳飛故第,故飛爲太學土地神。今翰林吏部之祀昌黎蓋亦仿此。

○五聖祠鈕玉樵謂:太祖既定天下,大封功臣,夢兵卒千萬羅拜乞恩。帝曰:“汝固多人,無從稽考,但五人爲伍,處處血食可耳。”命江南人各立尺五小廟祀之,俗謂之五聖廟。後遂樹頭花間、雞塒豕圈,有災殃,輒曰五聖爲祟。本朝有湯公斌巡撫江南,奏毀之。其禍遂絕。《述異記》亦載:康熙八年,秀水縣民郭季平爲五聖所祟,丙寅江蘇巡撫湯公奉除五聖淫祀,妖禍遂絕云云。然實未盡絕也。餘少時見鄰人王祥龍及俞奕千之女皆犯此祟,謂之神和病。男則有女鬼與合,女則有男鬼與合,來則必有泄精遺血之事。而山村野岸,尺五小廟所在有之,如汀州七姑子、建昌木神三郎之類。蓋幽明之際,變幻無窮,固非令甲所能禁也。然玉樵謂起於明祖,則未必然。按《夷堅志》林劉舉將赴解,禱於錢塘門外九里五聖行祠,遂登科爲德興尉。到任奠五顯廟,知爲五聖之祖祠也。則五聖之祠宋已有之。《七修類稿》又謂五通神即五聖也。然則五聖、五顯、五通,名雖異而實則同。《夷堅志》所載韓子師病祟,請客以符水治之,見五通神銷金黃袍騎馬而去。又醫者盧生託宿趙喜奴家,共枕蓆,天明,但見所寢在五聖廟側草露之上。《武林聞見》所載宋嘉泰中大理寺決一囚,數日後見形於獄吏,求爲泰和樓五通神。如此之類,不一而足。而陳友諒僭號亦在採石五通廟,則五聖者宋、元已有之,而非起於明祖矣。

○晏公廟常州城中白雲渡口,有晏公廟,莫知所始。及閱《七修類稿》,乃知明太祖所封也。時毗陵爲張士城之將所據,徐達屢戰不利。太祖親率馮勝等十人往援,扮爲商賈,順流而下。江風大作,舟將覆,太祖惶懼乞神,忽見紅袍者挽舟至沙上。太祖曰:“救我者誰也?”默聞曰:“晏公也!”及定天下後,江岸當崩,有豬婆龍在其下,迄不可築。有老漁教炙豬爲餌以釣之,甕貫緡而下,甕罩其項,其物二足,推拒不能爬於土,遂釣而出,岸乃可成。衆問老漁姓名,曰“姓晏。”倏不見。明祖聞之,悟曰:“蓋即昔救我於覆舟者也!”乃封爲神霄玉府晏公都督大元帥,命有司祀之,吾常所以有此廟也。又《續通考》:臨江府清江鎮舊有晏公廟,神名戍仔,明初封爲平浪侯。

○常州忠佑廟常州有忠佑廟,祀司徒陳杲仁。相傳南唐封爲武烈帝,故今俗以帝號稱之。而郡人劉宗浩輯爲實錄一書,謂公本晉陵人,在隋立功,授司徒。沈法興,其婦翁也。大業末,法興欲襲常州,懼公不敢動,乃詐以疾告。公不得已,往問疾,飲中毒,歸而卒。後法興方剽掠,公現形黑雲中,發神矢斃之。唐初詔爲立祠。乾符中以陰兵助裴璩討賊王郢有功,封忠烈公。廣明之亂,神力示現,賊不入浙西,加封感應。梁開平中,封福順王。淮南楊氏封忠烈王。南唐時,錢ㄈ遣將來攻,公以陰兵驅黑牛觸敵艦敗去,乃冊爲武烈帝。宋又賜廟號曰忠佑。此司徒祠於常之始末也。。按《舊唐書》沈法興爲吳郡守,煬帝使與太僕丞元討賊樓世幹。會煬帝被弒,乃與將孫士漢、陳杲仁執起兵,又令杲仁破賊樂伯通。法興自署江南道總管,聞越王侗即位,乃上表自稱大司馬錄尚書事,承製置百官,以杲仁爲司徒。是杲仁本隋將,與法興通謀害其主帥,而司徒之官又法興所授也。《新唐書》並不言承製,但云法興以杲仁爲司徒,則其爲法興黨更不待言矣。然常之人所以崇祀者,實以自唐及五代、宋以來歷著靈異,故累請褒封至帝號。今常州雲車之制甲天下,相傳像公空中破敵時神兵也。豈失節於生前,而獨能反正於身後耶?抑郡人所傳公爲法興所害者本是實事,而《新、舊唐書》所記不無訛謬耳?史冊所載,往往有與傳聞互異者,未必傳聞皆僞而史冊真也。

○常州忠義祠常州有忠義祠,祀宋末守城死事諸臣。是時元兵至常,郡守趙與鑑先遁,郡人錢以城降,劉師勇復之。朝議以姚知常州事,王安節率兵守之,自夏及冬,拒守數月。伯顏驅城外居民運土填塹,土至,並人築之。城破,官民盡殺無遺類,得免者僅七人(事見《續資治通鑑》)。常州屠戮之慘,自開闢以來未有也。(伯顏因常州拒守,至平江疑有備,乃不煩兵而下,因笑曰:“常州紙城鐵人,平江鐵城紙人。”)祠中神位首文天祥,時爲安扶大使、知平江,遣兵來救者也。次姚,次王安節,一文臣,一武臣,皆城主也。次陳,郡人,爲通判助守者也。次師勇,先復常州,後城陷遁去,卒死於閩中者也。次判官郡人胡應炎,次知武進縣包圭,皆城破身死者也。次巡栓尹玉、麻土龍,即信國遣來援,士龍戰死虞橋,玉戰死五牧者也。次知無錫縣阮應得(《鄭所南集》作阮正己,其子亦從父投水死),常州破後,兵至無錫,亦殉節者也。次僧人萬安、道士徐道明、巡檢方允武、溧陽尉莫謙之,皆同守常州同死節者也。而元末守土死事之武進縣令劉溶亦焉,從其類也。今以宋、元二史考之,尚有遺漏者。《陳傳》:錢以城降,後有淮民王通居常州,陰以書約師勇爲內應,師勇遂復常州。則王通宜增祀也。《伯顏傳》:常州守判既降,師勇與張彥、王安節復之,彥尋被執於呂城,不能完節,固難從祀,而《安節傳》常州既復,命安節與張詹共守,則張詹宜增祀也。《尹玉傳》謂師勇復常州後,即赴平江,而《張世傑傳》則雲師勇守常州,城陷拔柵出走,其弟馬墮塹,躍不能出,師勇舉手與訣而去。惜其弟名不傳,此亦宜增祀者也。《宋史》又謂:莫謙之,宜興僧人,起義兵,沒於戰,贈武功大夫。則謙之官號所謂溧陽尉者宜改書也。《元史。劉良傳》:良爲常州萬戶府知事,張士誠來攻,城陷,良赴水死。武進縣尹劉溶戰於葛仙橋,亦死。是與溶同戰死者尚有劉良,今溶既附祀,則良亦宜增祀也。

近日忠義祠內增入劉忠毅熙祚、馬文肅世奇、王節愍章、金忠潔鉉,皆明末死國難者。劉巡按湖南,死於永州。馬、王、金官京師,死甲申之變。以之祀固宜,然實有不必者。此祠之建,本因宋末常州守土諸臣以身殉城,故血食於此。而祠創於前明,故並元末守常州死事之武進令劉溶亦附焉。凡以祀守常州殉節之人,非祀常州人之殉節於外者也。若並祀常州人之殉節於外者,則又不止此四公。即以明季而論,宜興盧忠烈公象升,戰死於鉅鹿,南都亡後,其弟中書象觀赴水死,從弟象同拒戰死。又有王行儉,崇禎十年進士,守重慶府,張獻忠之難被臠而死。吳炳,爲永明王大學士,兵敗,自縊於湘山寺。莫可及,爲長沙照磨,攝寧鄉縣事,流賊破城,力戰死,子若鼎、若鈺亦遇害。史夏隆,爲南昌推官,集兵守城,城破殉難(皆宜興人)。無錫堵允錫,仕永明王,死於潯州。王孫蘭,爲韶州副使,流賊將至,城中人盡逃,乃自縊死。龔廷祥,弘光中爲中書舍人,城破,步至武定橋趙水死(皆無錫人)。而江陽舉人夏維新、武舉黃略,諸生許用(《明史。侯峒曾傳》內作許用,縣誌作許用德)、王華、呂九韶以守城死,貢生黃毓祺,出亡後仍抗節死。《閻應元傳》內江陰死事之人更多,見《明史》第二百七十六卷。此皆常郡人也。劉、馬四公既祀,則此十數公者不當增祀乎?若謂劉、馬四公死流賊之難,其餘則多抗本朝,故不得與,然本朝修史已備書之,或專傳,或附傳,皆不沒其實,則亦何不可增祀乎?況莫可及、王孫蘭等亦皆死流賊之難者乎?若謂盧、堵數公皆常之屬縣人,故不祀於郡(堵允錫,《明史》作無錫人,《邵青門集》作宜興人),然四公內馬文肅亦無錫人,非郡城中武進人也,何取此舍彼乎?況武進人尚有薛聞禮、薛應玢,聞禮爲黃陂典史,流賊所設僞官至,爲士民殺死,聞禮令士民盡逃,獨以身當之,爲張獻忠所殺。應玢攝龍州事,李自成來攻,城破,罵賊死。又吳鍾巒,魯王監國時爲禮部尚書,兵敗入昌國衛,抱孔子木主自焚死。鍾巒之子名福之,亦舉兵太湖中,據長白蕩,爲大清兵所執,殺於江寧。又何以不祀乎?且劉忠毅之弟永祚,守興化,城破,仰藥死。親兄弟也,祀其一而遺其一,可乎?此當日增祀時不及詳考,遂致掛一漏百,本欲表揚常州之忠節,而適以形常州忠節之少也。愚謂常州忠義祠內本不必增此四公,福王時南都建旌忠祠,馬、王、金三公已在正祀之列。我世祖章皇帝又命所在給田七十畝建祠致祭(俱見《明史》),則馬、王、金三公本有專祠,永州當亦有劉忠毅祠,若本郡則宜入鄉賢,而不必混於守常州死事諸臣之內。既欲增祀此四人矣,則當於祠內隙地另建一堂,匯祀常州人之殉節於外者,而盧、堵諸公並列祀焉,庶不致貽笑於考據之疏也。

●卷三十六○至尊臣稱君爲“至尊”,吳青壇謂起於孫吳之世。據《三國志》,周瑜病,與孫權書曰:“曹公在北,劉備寄寓,此至尊垂慮之日。”魯肅謂權曰:“願至尊威德加乎四海。”呂蒙曰:“關羽所以未便東下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陸遜謂蒙曰:“下見至尊,宜好爲計。”俱見《吳志》,而《魏志》、《蜀志》皆無之,故知此稱起於吳俗也。然此亦未詳考。賈誼《過秦論》:履至尊而制六合“,則西漢已有此語。《後漢書》董卓欲遷都,陳紀曰:”宜修德政以懷不附,遷移至尊非計也。“《獻帝起居注》(見《三國志注》):郭汜兵遮帝車不得前,侍中楊琦高舉車帷,帝曰:”汝何不卻而敢迫近至尊。“則漢末已有是稱。又《史記。漢武本紀》朕以渺渺之身,承至尊。《律書》:秦滅六國,登至尊之日淺。《漢書。路溫舒傳》:陛下初登至尊。《朱博傳》:匹夫相要,尚得相死,何況至尊?《外戚傳》:史皇曾孫收養掖廷,遂登至尊位。《王章傳》:章劾奏王鳳曰:”鳳知張美人已適人,不宜配至尊,乃託言宜子,納之後宮。“《王莽傳》:未央宮置酒,爲傅太后張幄,坐太皇太后側,莽按行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得與至尊並?“遂撤去。哀帝崩,太皇太后詔曰:”定陶太后與至尊同稱號,非禮宜廢。“《五行志》:趙皇后由微賤登至尊。是至尊之稱見於西漢者且不一而足,安得謂起於孫吳之世耶?又按《魏志》司馬懿奏誅曹爽,謂其使張當看察至尊。廷尉鍾毓奏李豐等迫脅至尊,大逆無道。則魏亦有至尊之稱,非獨稱於吳也。後世又有稱”大尊“者。《北史》後周宣帝時屢赦,京兆丞樂運上疏曰”大尊豈可數施非常之恩“是也。又人主之稱曰”上“。《史記。封禪書》有”今上“字,後世人臣稱君曰上始此。又《莊子》雲:今處昏上暗主之恩。則人主稱上,又自戰國始。《漢書。宣帝紀》詔曰:”吏增辭飾非,上亦無由知。“師古曰:上,天子自謂也。《漢藝文志》:孝武世書缺簡脫,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人君之稱聖上始此。《三國志注》引《英雄記》曰:呂布爲曹操所攻,遣許汜等求救於袁術,曰:”明上今不救布,布破,明上亦破也。“術時已僭號,故云然。則又有稱人君爲明上者。後魏《元遙傳》:遙以本服絕應除屬籍,乃表雲:”臣去皇上雖是五世之遠“,皇上二字見此。

○寡人春秋、戰國時,諸侯王皆稱寡人,至漢猶然。如漢王爲義帝發喪,遣使告諸侯曰:“寡人親爲發喪。”及諸侯王上皇帝號,漢王曰:“寡人聞:帝者,賢者有之。”文帝爲代王時,諸大臣迎立之,卜有天王之詞。帝曰:“寡人固已爲王,又何王乎?”韓信爲齊王時,謂蒯通曰:“先生相寡人何如?”淮南王黥布對隨何曰:“寡人北面而臣楚。”吳王濞反,亦稱寡人,以約諸侯王。東漢北海王睦遣使朝賀,謂所遣使曰:“朝廷若問寡人,大夫將何辭以對?”是東漢猶有此稱也。至東漢之末,則袁紹、劉表、曹操、孫權、劉備之徒,無不稱孤,惟孫盛《魏晉春秋》記曹操謂諸將曰:“劉備人傑也,將生憂寡人。”裴松以爲盛著書多用《左氏》以易舊文,則此稱或即盛所演文,而非當時實語也。(按《左傳》吳王對趙鞅使者曰:“勾踐將生憂寡人。”)《北史》:魏東陽王元榮闢令孤整爲主簿,曰:“寡人當委以庶務,畫諾而已。”宇文泰爲丞相時,謂權榮曰:“寡人與權從事,未嘗見失信。”宇文護當國,將廢孝閔帝,告公卿曰:“先王勤勞天下三十餘年,寡人地則猶子,親受顧命,奉略陽公立之,革魏興周,爲四海主,乃荒淫無度,社稷必致傾覆。寡人若死,將何以見先王於地下?”《隋書。庾季才傳》:宇文護謂季才曰:“公既是王官,無煩別詣寡人也。”又隋時徐則絕粒養生,既死而支體柔弱如生,數旬不變。晉王廣下書曰:“寡人欽承道風,久餐德素,宜送還天台定葬”云云。史策之稱寡人者惟此。按是時爾朱榮、高歡之徒皆稱孤,獨此數公稱寡人,意當時諸侯王原有兩稱耶?《唐書》:德宗時宮市之弊最甚,順宗時爲太子,曰:“寡人見上當極言之。”《五代史》:郭威遣馮道迎漢高祖從子ど于徐州,將立之,既而中變,又遣郭崇以兵來迎。ど謂道曰:“寡人此來,所恃者,以公三十年舊相,是以不疑耳。”此又唐以後稱寡人之故事也。

○稱孤《老子。道化章》:人之所惡,惟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爲稱。《戰國策》顏觸亦曰:“孤寡者,人之困賤下位也,而侯王以之自謂。”蓋古人自稱,皆從謙詞。按《禮記》:庶方小侯自稱曰孤,諸侯自稱曰寡人,其在凶服曰嫡子孤。是孤本小侯之稱,諸侯遭喪則亦稱之,此定製也。晉悼公將立。謂諸大夫曰:“孤始願不及此。”此未爲君之詞,猶沿遭喪稱孤之禮也。諸侯或遇危難,則亦有稱孤者。臧文仲曰:“列國有兇稱孤,禮也。”晉惠公失國,使卻乞歸,子金教之言曰:“孤雖歸,辱社稷矣。”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孤之罪也。”此皆因危難而有此稱。其稱如屈瑕敗於羅,楚子曰:“孤之罪也。”孟明敗於ゾ,秦伯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則亦以喪敗而自爲貶損之詞,非諸侯本稱也。猶之“不穀”本蠻夷君長之稱,而周襄王以王子帶之亂,告難於魯,亦稱不穀也。《左傳》:天子凶服降名,禮也。注:降名,稱不穀也。(按召陵之盟,齊桓公自稱不穀,楚共王享晉公子重耳,亦自然稱不穀,此則無所危難而過自謙之詞。)戰國時,諸侯王猶稱寡人,惟燕昭王謂郭隗曰:“孤誠知力不足以報齊,然誠得賢士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蓋昭王初立,猶是嫡子孤之遺意。衛君謂如耳曰:“孤請以衛世世事先生。”此則小侯之本稱。魯仲連勸燕將曰:“當封之如陶、衛,世世稱孤。”亦謂封之如庶方小侯耳。及秦、漢之間,而孤已爲南面之雄稱。田橫曰:“吾始與漢王皆南面稱孤。”韓王信對使者曰:“陛下擢僕閭巷,南面稱孤。”可見是時爲侯王美稱,非復古制嫡子孤及庶方小侯之詞矣。然《史記》、《漢書》文內亦不見有稱孤者,至漢末及三國羣雄之割據僭竊者始稱之。《三國志》曹操下教:“使天下無孤,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又孫權雖已僭帝位,惟詔命稱朕,而對臣下言尚稱孤。其誅呂壹後,責諸葛瑾等書曰:“自孤軍興五十年所。”又曰:“今孤自省無桓公之德,而諸君諫諍未出於中。”蜀先生稱帝后,爲孫桓所敗,嘆曰:“昔見桓尚小兒,而今迫孤及至此也!”《唐書》: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連衡拒朝命,各僭爲王,推滔爲盟主,滔稱孤,武俊、悅、納稱寡人。則反以孤爲大,寡爲小,僭竊之徒固不知考訂禮文也。

○公《白虎通》:公者,謂三公及二王后也。(此說本《公羊傳》。)柳子厚《房公銘》亦謂:天子之三公稱公,王者之後稱公,諸侯入爲王卿士稱公。此皆以爵位稱者也,然美稱所在輒多借用。周時本國之臣已稱其君皆曰公,如《宮》詩“乃命魯公,俾侯於東”。孔子修《春秋》,凡書魯君皆曰公。則已不拘三公及二王后矣。後世遂益有濫及者。年之長老,尊其道而師之,亦稱公,則如毛公、申公之類。孔文舉告高密縣爲鄭康成特立一鄉,雲:“昔太史公、廷尉吳公、謁者僕射鄧公,又商山四皓有園公、夏黃公,皆悉稱公。然則公者,仁德之正號,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鄭君鄉宜曰鄭公鄉。”又《吳志》:程普年最長,時人皆呼程公。《南史》:南齊宮中有婦人韓蘭英,自宋孝武以來常在宮爲女博士,教書學,宮中呼爲韓公。此皆以年老稱公者也。至文舉謂太史公亦以年德稱公,則甚誤。吳斗南雲:春秋之世,楚縣令皆稱公,如沈諸梁爲葉令,稱葉公。蓋楚君已僭稱王,故縣令亦稱公,所謂“諸侯縣公皆慶寡人”是也。漢高祖初起兵,亦從楚制稱沛公。其後曹參爲戚令,稱戚公,夏侯嬰爲滕令,稱滕公。司馬遷自稱太史公者,亦以官爲中書令也。此又令之稱公者也。(太史是遷襲其父之官,被刑後又兼中書令之職,武帝時以宦者爲中書令故也。)又彼此相呼亦稱公。《戰國策》毛遂所謂“公等碌碌”,《晉書。樂志》“公莫舞”注所謂“古人相呼曰公”是也。方外亦有稱公者,如遠公、支公之類是也。有孫呼祖爲公者,按《呂氏春秋》孔子之弟從遠方來,孔子問之曰:“子之公有恙乎?”次及其父母兄弟妻子。是祖之稱公,其來最古。《北史》鄭道育常戲徐之才,呼爲“師公”,之才答曰:“既爲汝師,又爲汝公,在三之義,頓居其兩。”《南史》:何偃呼顏延之爲顏公,延之以其輕脫,乃曰:“身非三公之公,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何以呼爲公?”此皆古人以祖爲公之故實也(今江南人猶稱祖爲公公)。有子稱父亦曰公者。《列子。黃帝篇》:家公執席。《戰國策》:陳軫將赴魏王之召,其子陳應止其公之行曰:“魏欲絕楚、齊,必重迎公。郢中不善公者,欲公之去也,必勸王多公之車。”此子稱父爲公也。又有人臣稱帝王亦曰公者。《南史。焦度傳》:度欲向孝武求荊州,不知所以置詞,親人授之數百言,習誦數日,略皆上口,及見上,猝忘所教,曰:“度啓公,度啓公。”梁武納齊東昏妃餘氏,頗妨政事。範雲諫未納,王茂曰:“雲言是。公必以天下爲念,無宜留惜。”此又人臣之稱帝爲公也。有以父稱子而亦曰公者。《史記》:晁錯更漢令,削七國,其父聞之,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爲政用事,侵削諸侯候,疏人骨肉,口語多怨公,何謂也?”錯曰:“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父曰:“劉氏安,晁氏危,吾去公歸矣!”凡三呼其子爲公。《陸賈傳》賈亦呼其子爲公。《五代史》:李克用養子存信,從克用與劉仁恭戰,大敗。克用怒曰:“昨日吾醉,公獨不能爲我戰耶?”《宋史》:蔡京懷奸固位,王黼忌之,乃稱旨遺童貫偕京子攸往取致仕表。京一時失措,自陳曰:“京衰老宜去,而不忍乞身者,以上恩未報,此二公所知也。”左右聞京並呼其子爲公,皆竊笑,亦見《甕牖閒評》。(按父呼子爲公,可與子呼父爲哥作對)。此父稱子爲公之故實也。又人主稱其臣亦有曰公者。《漢書》:景帝謂謁者僕射鄧公曰:“公言善,吾亦恨之。”武帝謂田千秋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公獨明其不然,是高廟神靈使公教我也!”《後漢書》:光武敕吳漢曰:“賊若出兵綴公,以大衆破尚,尚敗,公亦破矣。”《南齊書》:周盤龍大敗魏軍,高帝以金釵二十枚與其愛妾杜氏,手敕曰:“餉周公阿杜”。此又君稱臣爲公之故實也。(按六朝以來,大臣之爲三公者,人主稱之皆曰公,唐初猶然,南北朝各史可考。)

○卿六朝以來,大抵以卿爲敵以下之稱。王戎妻呼戎爲卿,戎曰:“婦那得卿婿?”答曰:“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復卿卿?”山濤謂妻曰:“我當爲三公,不知卿堪作夫人否?”夫呼妻爲卿則無詞,妻呼夫爲卿則謂不可,蓋見卿爲敵以下之稱也。《世說》:王夷甫不與庾子嵩交,庾卿之不置。王曰:“君不得爲爾。”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南史。王規傳》:朱異嘗因酒卿規,規責以無禮。南齊陸慧曉見士大夫未嘗卿之,曰:“貴人不可卿,賤者乃可卿,人生何容立輕重於懷抱?”故常呼人官位。北齊祖信年少時,父遜爲李庶所卿,信欲報之,乃詣庶謂曰:“暫來見卿,還辭卿去。”唐張易之謂宋曰:“公方今第一流人,何乃下坐?”曰:“才劣位卑,張卿以爲第一人,何也?”天官侍郎鄭杲謂曰:“中丞奈何卿五郎?”曰:“以官言之,正當爲卿。足下非張卿家奴,何郎之有?”

○君侯衛宏《漢官舊儀》:列侯爲丞相、相國者,號君侯。又云:丞相之刺史及侍御史皆稱卿,不得言君。蓋其時丞相稱君,而以列侯爲之,故兼稱君侯也。按丞相稱君,本沿戰國之制。田文相齊,封孟嘗君,蘇秦相趙,封武安君是也。至如謝萬謂王述曰:“人言君侯癡,君侯信自癡。”李白《與韓荊州書》亦曰“君侯”。此則非列侯爲相者。蓋自漢以來,君侯爲貴重之稱,故口語相沿,凡稱達官貴人皆爲君侯耳。

○世父母今人謂伯父母、叔父母皆曰世父母。按鄭康成雲:世父,伯父也。賈疏:伯父言世者,其繼世者也。邢亦曰:“繼世以嫡長,先生於父,則繼世者也。然則世父專指繼世之伯父,猶國君嫡子之稱世子也。《雲谷臥餘》謂《爾雅。釋親》四章總無伯字,但稱父之昆弟先生者曰世父,後生者曰叔父,稱父之兄妻曰世母,父之弟妻曰叔母。夫既可謂叔父、叔母,則亦可謂伯父、伯母矣,何以不言伯也云云。按伯父之稱,亦見於《禮記。曾子問》:婿使人吊女之父母,若父母不在,則稱伯父、世母。伯父即世父,世母即伯母,互文也。鄭注又云:若伯父母不在,則稱叔父母。蓋見叔父母之非世父母也。《白虎通》亦云:父之昆弟不俱謂之世父,父之女昆弟俱謂之姑,何也?諸父內親,故別稱之也。姑外適人,故疏而總稱之也。

○太公《輟耕錄》雲:今人稱曾祖曰太公,非也。以之稱祖爲是。後漢李固之父爲司徒,及固伏誅日,固女泣曰:“太公以來,積德累仁,何以遇此?”注:太公,謂祖父也。據此則太公當稱祖矣。魏了翁《古今考》雲:古人稱父曰太公,漢高祖之父曰太公。《齊世家》雲:西伯獵,遇呂尚,曰:“吾太公望子久矣!”亦謂王季也。《後漢書》:袁潭、袁尚兄弟相攻,劉表以書諫譚曰:“孤與太公志同願等,戮力乃心,共獎王室,此孤與太公無二之所致也。功績未卒,太公殂隕”云云。太公謂其父袁紹也。又隋末郭子和起兵,自稱永樂王,亦尊其父爲太公。據此,則太公又當稱父矣。然《南史》齊高帝令左右拔白髮,問曾孫昭業曰:“兒言我誰耶?”答曰:“太翁。”高帝笑曰:“豈有爲人作曾祖而拔白髮者乎?”則曾祖之稱太翁,其來已久。蓋古今稱謂不同,今人既呼祖曰公,則呼曾祖爲太公,亦等級之自然者也。

或疑太翁與太公稱謂不同,不知古人翁與公通稱。《北史。李欣傳》:魏太武詔崔浩選中書學生爲助教,浩選三人,而李欣不與。帝曰:“何不取幽州刺史李崇老翁兒來?”欣,崇之子也。《蔣少遊傳》:少遊以工藝進,人望頗輕。高允特稱爲士族。文明太后謂百官曰:“本謂少遊作師耳(謂畫師也),高允老公乃謂其人士!”《李元忠傳》:元忠初勸齊神武起義成霸業,後因宴集,戲謂神武曰:“若不與侍中,當更覓建義處。”神武曰:“建義不慮無止,恐如此老翁不可遇耳。”《杜弼傳》:神武謂弼曰:“今江東又有一吳老翁蕭衍,專事衣冠禮樂,士大夫望之,以爲正朔所在。”又神武臨終,謂其子澄曰:“庫狄幹,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並性忠直,終不負汝。”《彭城王氵攸傳》:氵攸爲定州刺史,去任,有老公數百人獻食於道左。《平鑑傳》:和士開索其愛妾阿劉,鑑即與之,仍謂人曰:“老夫害阿劉,與死何異,要自爲身計,不得不爾。”《王軌傳》:軌侍周武帝宴,捋帝須曰:“可愛好老公,但恨後嗣弱耳!”以上數條,可見公與翁皆年老之通稱也。

○繼室側室之誤世以續娶之妻爲繼室,非也。《左傳》惠公元妃孟子卒,繼室聲子生隱公。若繼室即妻,則隱公當立無疑矣,何必始終稱攝,欲俟桓公長而立之?杜預注:聲子,蓋孟子之侄娣也。諸侯始娶,則同姓之國以娣侄媵。元妃死,則次妃攝治內事,猶不得稱夫人,故謂之繼室也。據此,則繼室乃長妾之攝內事者耳,非續娶之妻也。宋武公生仲子,歸於魯,生桓公,此在元妃孟子已卒之後,似後世之續娶者,然不曰繼室,益見續娶之不曰繼室也。臧桓叔娶於鑄,生賈及爲,死,繼室以其侄,生紇。注:女子謂兄弟之子爲侄,則亦媵妾之類也。惟齊景公使晏嬰請繼室於晉,時齊女少姜有寵於晉平公而死,故更以女繼之,則繼室似續娶之稱。不知少姜之在晉本非夫人也。觀齊送少姜時,齊使陳無宇送,晉侯謂無宇非卿而執之,杜注:欲使齊以嫡夫人禮送少姜也。欲使以嫡夫人之禮,明乎少姜本非嫡夫人也,則亦不得以繼室爲繼娶之妻也。《白虎通》。天子必一娶,何也?明人君無再娶之義也。蓋古者人君不再娶,妻死則以其侄娣之媵者爲繼室,後人遂以續娶之妻亦爲繼室也。由《白虎通》之言觀之,則以續娶爲繼室,其起於漢以後歟?又俗以妾爲側室,亦誤也。《左傳》:晉侯命太子曰仇,而命太子之弟曰成師,封於曲沃。師服曰:“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室”。杜注:建國者,封餘子爲侯也;立家者,使餘子爲卿大夫也;側室者,衆子也,卿有衆子,得立此官以處之也。然則側室乃嫡子外之衆子,非必妾所生子也。即嫡母所生之第二子,亦側室也。側室之稱,系乎子不繫乎母也。士會謂秦伯曰:“趙有側室曰穿,晉君之婿也。”不曰側室子而直曰側室,可見側室即衆子也。注亦曰:側室,支子也。師曠對晉侯曰: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置側室。注亦謂:側室,支子之官也。《韓非子。八奸篇》亦曰:側室公子,人主所親愛也。《亡徵篇》曰:君不肖而側室賢,太子輕而庶子伉。側室亦謂君之弟也。漢文帝賜南越王書:“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亦謂嫡子外之餘子也。顏師古乃注云:非正嫡所生。則竟以側室爲妾矣。後世以妾爲側室之誤或本此。然《南史》齊安成王秀早孤,文帝命側室陳氏母之。又《韋放傳》:放與張率皆有側室懷孕,因指腹爲婚姻。則六朝時已以妾爲側室,不自師古之誤始也。

○娣娣字有二義。《正韻》:長婦爲姒,介婦爲娣。《爾雅。釋親》:長婦謂稚婦爲娣婦,稚婦謂長婦爲姒婦。此則妯娌之義也。《釋親》又云:女子同出,先生爲姒,後生爲娣(鄭注云:女子同出,謂共嫁一夫也。共嫁一夫則以先生爲姒,後生爲娣。然則非同嫁一夫者,則但曰姊妹,不曰娣姒矣。)《左傳》:衛莊公娶於陳,曰厲嬀,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嬀生桓公卓子。又閔公哀姜之娣叔姜之子也。晉獻公驪姬生奚齊,其娣生卓子。穆伯娶戴己,生文伯,其娣聲己生惠叔。襄公薨,立敬歸之子子野,子野卒,立敬歸之娣齊歸之子稠,即昭公也。穆伯不欲,曰:“皆非嫡嗣,何必其娣之子?”此則姊妹之義也。按《六書故》:古之嫁女者,以侄娣從,自嫡而下皆謂之娣。則不必親姊妹爲娣姒,凡族從之隨嫁皆稱娣。

○侄俗稱兄弟之子曰侄,非也。凡男子稱兄弟之子,當曰從子。經書所載,未有稱侄者。侄乃兄弟之女也。《正韻》兄弟之女曰至,又《釋名》姑謂兄弟之女曰侄是也。故至(侄)字從女旁也。又女子謂兄弟之子亦曰侄,見《爾雅。釋親篇》,《左傳》所謂侄其從姑,又《唐書。狄仁傑傳》仁杰諫武后曰“姑侄與母子孰親”是也。按《顏氏家訓》:兄弟之子,北人多呼爲侄。則以從子爲侄,起於北朝。杜工部詩:“嗣宗諸子侄,早覺仲容賢。”杜牧之詩:“侄名阿宜。”則唐時久已稱侄矣。《聞見錄》:宋真宗過洛,幸呂蒙正第,問諸子孰可用。對曰:“臣諸子皆豚犬,有侄夷簡,宰相才也。”此又宋人以兄弟之子爲侄之證。○夫兄稱伯叔嫂之稱見於經書,而婦人呼夫之兄爲伯,則無所據。《爾雅。釋親篇》但曰兄公耳。然稱伯則由來已久。《五代史補》:李濤弟浣娶婦竇氏,出參濤,濤答拜。浣曰:“新婦參阿伯,豈有答禮?”《雲谷臥餘》雲:《爾雅》稱夫之弟爲叔,則夫之兄亦可爲伯也。《容齋隨筆》記宋慶曆中,陳恭公爲相,以曾公亮自起居注除天章閣待制。陳之弟婦,曾出也。陳語之曰:“六新婦,曾三做從官,想甚喜。”應聲對曰:“三舅荷伯伯提挈,極喜,只是外婆不樂。”陳問何故。曰:“外婆責三舅以第五人及第,當過詞掖,今朝廷如此處置,必是廢學故耳。”蓋陳不由科第,不諳典故,受譏於弟婦如此。據此,則弟婦稱夫兄爲伯,宋時已然。而夫之兄呼弟婦爲新婦,外孫女呼外祖母爲外婆,亦見於此。

○夫弟稱小郎女呼夫之弟曰小郎,是六朝人語。《晉書》:謝道韞爲小郎解圍。《世說》:王衍妻使婢擔糞,王澄諫之,嫂曰:“太夫人臨終以小郎囑新婦,不以新婦囑小郎。”《南史。孫棘傳》:棘與弟薩欲相代死,棘妻許氏亦寄語棘曰:“吾當門戶,豈可委罪小郎?且大家臨亡,以小郎屬君。”謝述奉兄純之喪還,經西塞,遇風喪舫,漂不知所在。述乘小舟尋求,經純妻庾舫過,庾遣人謂曰:“小郎去必無及,寧可存亡俱盡耶?”述不聽。

○如夫人、小妻、傍妻、下妻、少妻、庶妻《左傳》:齊桓公多內嬖,有如夫人者六人。後世稱人之妾爲如夫人,本此也。《後漢書。竇融傳》:融女弟爲大司空王邑小妻。又《宗室四王三侯傳》:趙惠王乾居父喪,私聘小妻。注:小妻,妾也。孫釒廣據此謂小妻之稱起自範史。然《前漢書。外戚恩澤侯表》:陽都侯張彭祖爲小妻所殺。《枚乘傳》:乘在梁時,取皋母爲小妻。《孝成許皇后傳》:後姊靡寡居,與定陵侯淳于長私通,因爲之小妻。《孔光傳》:定陵侯淳于長小妻始等六人。則小妻之稱,前漢已有之。《後漢書》陳王鈞取掖庭出女李繞爲小妻,樂成王黨娶中山王傅婢李羽生爲小妻,又《梁王暢傳》:臣小妻三十七人,其無子者聽還本家。此又小妻之稱之見於範史者也。亦謂之傍妻,《元后傳》王禁好酒色,多取傍妻是也。又謂之下妻。《王莽傳》:立國將軍建奏言:“今年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車前,自稱漢氏劉子輿,成帝下妻子也。”《後漢書。光武紀》:詔依託人爲下妻,欲去者聽之。師古曰:下妻,猶言小妻。又《新唐書。楊慎矜傳》:王釒共與李林甫作飛牒,告慎矜蓄讖緯妖言,規復隋室。帝怒,收慎矜。御史崔器索讖書於慎矜下妻臥內,得之,詔賜死是也。又謂之少妻。《後漢書。董卓傳》:卓將朝,升車而馬驚墮泥,還入更衣。其少妻止之,不從,遂入,爲呂布所殺是也。又謂之庶妻。《王世充傳》:世充祖死,其妻與霸城人王粲爲庶妻,其父收從之,因冒粲姓是也。小妻、傍妻、下妻、少妻、庶妻,皆妾之稱也。

○夫子邢疏謂:孔子所以稱夫子者,孔子嘗爲魯國大夫,子者,男子之稱,故弟子連官稱尊之,以別於餘人。按此說非也。《左傳》:孟明之敗,或勸秦穆公殺之,公曰:“孤實貪,以禍夫子,夫子何罪?”寧贏論陽處父曰:“夫子其不沒乎!”晉賈季奔狄,趙盾使叟駢送其帑。或勸駢殺之,曰:“夫子禮於賈季,我報私怨,不可。”楚子馮曰:“吾見申叔夫子,所謂生死而肉骨者。”韓宣子聘齊,齊大夫多笑之,晏子曰:“夫子君子也。”鄭子皮死,子產哭曰:“惟夫子知我!”子產勸子大叔爲政以猛,不從,既而多盜,悔之,乃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孟僖子病,謂家臣曰:“必屬說與何忌於夫子。”《國語》:晉悼公初居於周,單襄公論之曰:“此十一德者,夫子皆有焉。”楚莊王以教太子之事問申叔時,申叔時曰:“夫子踐位則退。”夫子指太子也。屈到嗜芰,既卒,宗老將薦芰,曰:“夫子屬之。”夫子指到也。沈子高曰:“楚國之平均者,夫子也。”夫子謂子西也。是夫子本春秋時先生長者之稱,故孔門弟子稱孔子皆曰夫子。顏淵曰:“夫子循循善繡。”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子貢曰:“夫子之文章。”蓋皆沿當時之稱,非特創也。惟專稱曰子,則自孔門弟子之稱孔子始。如《論語》所記及《孟子》、《禮記》所引孔子之言,皆稱“子曰”。《中庸》雖有“仲尼曰”,然系首引孔子之言,以後即皆稱“子曰”,明乎子即仲尼也。此則孔門創例,孔子以前未有專稱子者也。然則專稱子乃孔門所創,而稱夫子則當時所同,邢所云以孔子嘗爲大夫而連官稱之以別於餘人者,乃臆說也。厥後因孔門有夫子之稱,於是夫子遂爲師之專稱。如《史記。司馬相如傳》有嚴忌夫子,《鄒陽傳》亦曰枚先生、嚴夫子,注:當時尊尚,師稱之,《北史。斛斯徵傳》周武帝命徵授皇子經,諸皇子皆呼徵夫子是也。因孔門有專稱爲子之例,於是又有以子爲師之專稱者。《公羊傳序》有子公羊子、子司馬子,何休釋曰:加子于姓上,名其爲師也;若非師而但有德者,不以子冠氏也。《梁溪漫志》雲:《列子》書亦其門人所集,故曰子列子,子冠氏上,明其爲師也,不但言子者,所以避孔子也。又陳後山以南豐瓣香稱爲子曾子,朱晦庵稱周、程曰子周子、子程子,亦自託於弟子之列也。此又皆因孔門之稱而援以爲例者也。

○門生唐以後始有座主、門生之稱。六朝時所謂門生,則非門弟子也。其時仕宦者,許各募部曲,謂之義從。其在門下親侍者,則謂之門生,如今門子之類耳。《宋書》王微嘗將門生兩三人入山採藥。《南史》“庾子輿之官巴陵,病篤不肯入廨,因勒門生不許輒入城市。何敬容罷官後,起爲侍中,其舊時賓客門生喧譁如舊,冀其複用。顧協有門生始來事協,知協廉,不敢厚餉,只送錢二千,協怒,杖之二十。東昏時,丹陽尹王志被驅急步走,惟將二門生自隨。臧嚴爲武寧郡守,郡多蠻俚,前守多以兵自隨,嚴獨以數門生單車入境。《北史》:崔精於醫,廣教門生,令多救療。此數者,以之移作門弟子尚可通。至如沈慶之佐孝武起兵,元兇劭使慶之門生錢無忌齎書使之解甲,慶之執以見孝武;薛安都降魏,大見禮重,至於門生無不收敘。慶之、安都皆武人,目不知書,若如後世受業弟子,安得有此?又謝靈運因祖父之業,奴僮既衆,義故門生數百,鑿山後湖,功役無已,則並用之工役矣。王僧達爲吳郡守,西臺寺多富沙門,僧達求須不遂,乃遣主簿顧曠率門義劫寺,得數百萬。門,門生;義,義從也。則並用之劫掠矣。劉義宗坐門生杜德靈放橫打人免官,德靈以姿色故義宗寵之,則又取其姿媚矣。徐湛之門生千餘,皆三吳富人子,姿質端美,衣服鮮麗。宋孝武責沈勃周旋門生,競受賄賂,少者至萬,多者千金,則並大收其賄賂矣。又徐湛之謀逆,謂範蔚宗曰:”已報臧質,悉攜門生義故前來,故應得健兒數百。“則並用之叛逆矣。劉懷珍北州舊姓,門附殷積,啓上門生千餘人充宿衛,則其武勇並可充禁旅矣。合此數事以觀,則門生不過如僮僕之類,非受業弟子也。其與僮僕稍異者,僮僕則在私家,此蓋在官人役,與胥吏同。《顧琛傳》:尚書等門有制,入坐以下門生隨入者各有差,不得雜以士。琛以宗人顧碩寄尚書張茂度門名,而私與碩同席坐,乃坐譴。益可知門生者,正如胥吏之類也。然富人子弟多有爲之者,蓋其時仕宦皆世族,而寒人則無進身之路,惟此可以年資得官,故不惜身爲賤役,且有出財賄以爲之者。陸慧曉爲吏部尚書,王晏典選,內外要職多用門生義故,慧曉不甚措意。王琨爲吏部,自公卿下至士大夫例用兩門生,江夏王義恭屬用二人,後復爲所屬,琨不許。此可以見當日規制也。顧寧人既謂六朝門生與亻兼僕同,而謂其非在官之人,則未知門生有可入仕之路,則不得謂非在官人也。

按漢時門生本非弟子之稱,蓋其時五經各有專門名家,其親受業者爲弟子,轉相傳授者爲門生,如所云爲梁丘氏學、爲歐陽氏學之類也。《後漢書。楊厚傳》:門生上名錄者三千餘人。曰上名錄,則不必親受業,但習其學即是也。《賈逵傳》: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春秋》及《古文尚書》,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皆拜爲郎。曰弟子及門生,可見門生與弟子有別也。《鄭康成傳》:康成沒,門生相與撰其問答諸弟子之詞,依《論語》爲《鄭志》。以弟子問答之詞而門生撰述之,蓋如《論語》所謂門人受業於弟子者也。《李固傳》:固下獄,門生王調貫械上書證其枉。及固死,陳屍於路,固弟子郭亮負鐵乞收固屍。曰門生,曰弟子,又可見門生之非弟子也。惟其不必親受業,但爲其學者皆可稱門生,於是依勢趣利者,並不必以學問相師,而亦稱門生。如《郅壽傳》:壽爲京兆尹時,大將軍竇憲貴盛,使門生齎書有所請,壽即送詔獄。《楊彪傳》:黃門令王甫使門生於郡界中辜榷財物七千餘萬,彪發其奸。憲權臣,甫奄寺,豈有學術教人?而亦有門生,蓋即後世拜門生之陋習也。浸尋至六朝,遂更爲門下亻兼從之稱耳。

○門子今世所謂門子,乃牙署中侍茶捧衣之賤役也。古時則否。《左傳》戲之盟,鄭六卿及其大夫、門子皆從鄭伯。杜注:門子,卿之嫡子也。又襄十年,鄭子孔當國,大夫、諸司門子弗順,子孔將誅之。亦卿之嫡子也。《國語》:宣王欲得國子之能導訓諸侯者。韋昭注:凡王之子弟謂之國子也。蓋古時王之子弟曰國子,卿大夫之子弟曰門子也。又《國語》:周景王殺下門子。注:周大夫,王子猛之傅也。又《國語》晉悼公初立,育門子,選賢良。注:門子,大夫適子。《周禮》曰:其正室謂之門子。又《韓非子。亡徵篇》:羣臣爲學,門子好辯,其國可亡也。亦謂卿大夫之子也。(唐時則守門之人謂之門子。《舊唐書。李德裕傳》吐蕃將婦人嫁於此州門子,王智興亦嘗爲徐州門子。是唐時門子亦與今異。今俗所謂門子者,顧寧人謂正如六朝時縣僮耳。)

○真人、道士《呂覽》:精氣日新,邪氣盡去,及其天年,此之謂真人。《莊子》:入水不濡,入炎不熱,謂之真人。《史記》:盧生說始皇,亦言:真人者,凌雲氣,駕日月,與天地長久。《淮南子》:莫死莫生,莫虛莫盈,是謂真人。又云:真人者,動乎至虛,遊於滅亡之野,馳於方外,休乎宇內,臣雷公,役夸父,妾宓妃,妻織女。蔡邕作《王子喬碑》及《仙人唐公碑》文,皆有真人之稱。李善《文選。南都賦》“真人”注引《文子》曰:得天地之道,故謂之真人。此皆真人之所本也。《樓觀本記》曰:周穆王因尹真人草樓之觀,召逸人居之,謂之道士。平王東遷,置七人。漢明帝永平三年,置三十七人。晉惠帝度四十九人。《續通考》雲:據此,則道士之名自周已有之。又《抱補子。仙藥篇》:凡庸道士心不專精,行穢德薄,是終不能得也。此又道士之所本也。

○居士《輟耕錄》雲:今人多以居士自號,考之六經,惟《禮記》有“居士錦帶”,注謂道藝處士也。吳曾《能改齋漫錄》雲:居士之號,起於商、周之時。《韓非子》書曰:太公封於齊,東海上有居士猛、華士昆弟二人,立議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諸侯,耕而食之,掘而飲之”云云,則居士之名由來久矣。《南史》:阮孝緒屏居一室,家人莫得見其面,親友因呼爲居士。到洽築室巖阿,幽居積歲,時人號曰居士。虞寄居閩中,知刺史陳寶應有異志,恐禍及,乃着居士服,居東山寺。《魏書》:盧景裕不仕,貞素自得,人號爲居士。

○徵君、徵士有學行之士,經詔書徵召而不仕者,曰徵士,尊稱之則曰徵君。《後漢書。黃憲傳》:天下號憲爲徵君。《魏志。王肅傳》:魏初征士敦煌周生烈注經傳,頗行於世。又《管寧傳》注引《傅子》曰:胡徵君怡怡無不愛也,年八十而不倦於書,吾於胡徵君見之矣。胡徵君謂胡晦也。後魏高允作《徵士頌》,凡四十二人,皆與允同徵者。

○野老詩人多用“野老”字,不過謂田野老人耳。按《漢書。藝文志》有《野老》十七篇,注云:六國時人,在齊、楚間。應劭曰:年老居田野,相民耕種,故號野老。則二字所出最古矣。

●卷三十七○博士、待詔、大夫、郎中黃省曾《吳風錄》謂:張士城走卒廝養皆授官爵,至今呼椎油作面傭夫皆爲博士,剃工爲待詔雲。按《明祖實錄》:洪武中,已命禮部申禁軍民人等,不得用太孫、太祖、太保、待詔、大官、郎中等字爲名稱。其時去淮張未遠,而民俗濫稱已遍,至煩明禁,則由來已久,未必起於士誠也。又陸容《菽園雜記》:醫人稱郎中,鑷工稱待詔,磨工稱博士,師巫稱太保,茶酒稱院使,此草率各分,國初有禁雲。然亦不言起於淮張,則知非一日也。今江南俗。椎油、賣茶者尚稱博士,鑷工尚稱待詔,醫生尚稱郎中,而北俗則稱醫生爲大夫。按博士本師長之稱,漢武帝立五經博士,爲置弟子五十人,後四方來學者皆詣博士受業,故其時弟子稱師皆曰博士。沿及六朝,此風不改。《宋書》:王微爲兒時從博士讀《小小章句》。《北史》:劉晝知宋世良家多書,乃求爲其子博士,恣意披覽。北齊張景仁教太原王紹德書,武成帝又令景仁侍後主書,後主呼爲博士。登極後,與左右語,猶稱張博士。武成又爲琅琊王儼求博士,得張雕武與景仁,號二張博士。後周文帝置學東館,教諸將子弟,以樊深爲博士。可見博士猶先生云爾。《封氏聞見記》: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時,茶飲初盛行,陸鴻漸來見,衣野服,隨茶具而入。既坐,乃手自烹茶,口通茶名,區分指點。李公心鄙之,茶罷,命奴子“取錢三十文,酬煎茶博士。”此茶博士之名之始也。蓋其時茶事初起,精其技者尚少,故有茶博士之稱,而李公因其稱以嘲之,可見是時賣茶者無不稱博士也。《舊唐書》:開元十一年,命州縣置醫博士二人。則醫亦稱博士也。其椎油者之稱博士,蓋亦因專習其技而有是稱,或因煎茶者稱博士而效之耳。(按博士之始,本起於戰國。《漢書。賈山傳》:其祖祛,故魏王時博士弟子也。秦亦有此官,《史記。始皇本紀》、侯生、盧生曰:“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又始皇不樂,輒令博士爲仙真人詩,令樂人歌弘之。漢初亦設此官,不過待問,未有進用者。至武帝立五經博士,遂爲師儒之宗,此博士之沿革也。)待詔之稱,古來原多雜流。《舊唐書》:翰林有合煉、僧道、祝卜、術藝、書奕,各別院以廩之。天寶中有嵩山道士吳筠,乾元中有占星韓穎、劉ピ,貞元末有奕棋王叔文、侍書王亻丕,元和末有方士柳泌、浮屠士通,寶曆初有善奕王倚、興唐觀道士孫準,並待詔翰林。遼時翰林畫院有畫待詔,翰林醫院有醫待詔。前明文徵明亦以能書待詔。可見翰林中待詔者,原不皆文學之士,則鑷工之稱待詔,蓋亦實有以此技爲待詔者,而人因以稱之也。若醫生之稱郎中、大夫,顧寧人以爲起於宋時,而引《老學庵筆記》醫生曰牙推,卜相曰巡官之類以證之。(按牙推之名不自宋始,唐鄭注以藥術幹李,喜之,署爲牙推。則醫生之稱牙推,起於唐也。《北夢瑣言》:後唐莊宗劉皇后之父,舊以醫爲業,莊宗暇日,負藥囊,令子繼岌破帽相隨,自稱劉衙推訪女,直入後宮,後大怒。)然亦第意擬之詞,而未見郎中、大夫之的據。按《夷堅志》鄱醫趙本上官彥成之隸,粗得其術,人稱爲趙三郎中。又劉師道業醫,有婦人託爲魏師成之妻,求其療夫疾。劉初不知魏已死也,至則魏伸手求診脈,覺骨節堅冷如木石。婦忽笑曰:“劉郎中細審此病不可醫也。”劉曰:“娘子拉我來,何忽如此?”婦曰:“郎中試看。”俄化爲狐去。又信州吏毛遂病,爲劉醫誤用藥致死,忽復活,曰:“是那個郎中主張?”劉方喜以爲己功,應曰:“是我。”毛曰:“今後須仔細。我病本不至死,爲汝以藥殺我,我今只在鬼門關候汝耳。”言訖而死,劉亦繼沒。此醫生稱郎中之明證也。《夷堅志》又云:張二大夫者,京師醫家,後徙臨安,官至翰林醫官,人仍稱爲張二大夫。則北方醫生之稱大夫,亦起於宋矣。又按唐時醫生亦稱待詔。張有《病宮人》詩云:“藥餌無徵待詔愁。”此正醫卜待詔翰林之本稱也。

又按:大夫本秦、漢時士人之通稱。《漢書。高祖紀》:呂公從沛令,沛中豪傑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何爲主吏,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按沛中豪傑吏蓋不過鄉豪及健吏之類,而通謂之大夫。蓋秦制賜民爵有大夫、官大夫、公大夫、五大夫、七大夫諸等稱。《漢書》注:五大夫,第九爵也;七大夫,第七爵也;大夫,第五爵也。度其時民之有此爵者,人即以其爵呼之,相沿日久,遂以爲尊奉之呼,故鄉豪及健吏皆得稱耳。《漢書》高祖詔曰:“七大夫以上皆高爵也,久立吏前,曾不爲決,甚無謂也。異日秦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與亢禮。今吾於爵非輕也。”可見當時爵雖大夫,而以事至官吏前,仍循部民之制。

○大人大人之見於經書者,《周易》“大人與天地合其德,”陸德明《釋文》引王肅雲:聖人在位之目;以及《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莊子》“大人者,聖人不足以當之”之類,皆以德位兼言。惟《論語》“畏大人”,《孟子》“說大人則藐之”,則以勢分而言。又《左傳》:閔子馬曰:“夫人必是說而後及其大人。”邾黑肱以濫來奔,君子曰:“艱難其身,以險危大人。”注皆言在位者,然此特泛論有位之人,非覿面尊奉之呼也。司馬相如《大人賦》則更以稱天子,而其時公卿大臣無大人之稱可知。其呼爲大人者,則以施於父母、伯叔。如《家語》:曾子曰:“參得罪大人。”又《史記》:范蠡之長子曰:“家有長子,今弟有罪,而大人不遣,是吾不肖也。”漢高祖雲:“始大人以臣爲無賴。”霍去病雲:“不早自知爲大人遺體。”《南史》:王僧儒幼時,有人以冬李饋其父,先以一與之,僧孺辭曰:“大人未見,不容先嚐。”《北史》:田式以事下獄,欲自盡,其子信勸之曰:“大人朝廷重臣,又無大過,何至於此!”《唐書》裴彝雲:“大人病痛若此。”《摭言》:楊國忠子應試,學問荒陋,禮部侍郎達奚畏國忠,使其子撫先白國忠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試不中程式,然亦未敢黜落。”《五代史》:王珂妻本克用女,珂被梁圍急,使妻致克用書曰:“賊勢如此,大人忍不救耶?”《宋史》蔡京子攸入謁,握父手曰:“大人脈勢舒緩,體中得無不適?”又《隱逸傳》:南安翁以長子被拘於官,欲詣官代長子杖,小兒曰:“大人豈可受杖,兒當代。”此皆以呼其父也。《漢書》:疏受叩頭曰:“從大人議。”此以呼其叔也。張博詐淮陽王,欲上書爲大人乞骸骨去。《後漢書》:範滂曰:“惟大人割不忍之恩。”此皆以呼其母也。柳宗元稱劉禹錫之母雲:“無辭以白其大人。”亦謂禹錫之母。是大人之稱,只以稱父母、伯叔,從未有以之稱尊官者。考唐、宋以來,仕宦相呼敵以下或稱字,尊長稱丈,公卿貴官則稱其官位。宋天聖中,詔文武官不得過稱官品。諸節度使、觀察使未至太傅者,許稱太傅;防禦使至橫行使,許稱太保;諸司使許稱司徒。皆本等檢校所應帶之官也。又洪容齋記:李德裕自崖州與某侍郎書雲“崖州司戶參軍李德裕狀侍郎十九弟”及李文定稱王沂公雲“樞密太師相公”之類,是皆以官位相呼,無所謂大人者。戴埴《鼠璞》雲:四明有大人堂,本錢億曾爲此州節度,後其侄惟治復來節度,因創爲祠,名曰大人堂。蓋大人之稱,乃子弟稱父兄之詞,而俗訛以爲闞相公廟,誤矣。《梁溪漫志》及莊綽《雞肋編》亦謂:世惟子稱父爲大人,若施之於他,則衆駭笑之矣。可見宋時猶以大人稱父母,而不加之達官貴人也。元人高則誠《琵琶記》:蔡狀元呼黃門爲大人,則元時達官已有大人之稱。明尹直《謇齋瑣碎錄》:吳與弼以處士徵至京,每見士大夫皆稱大人。又《湧幢小品》:徐以吏員起,仕至尚書,歸,郡守率諸生迎之。諸生以其非文學出身,頗偃蹇。出一對曰:“劈破石榴,紅門中許多酸子。”諸生不能對,爲對曰:“咬開銀杏,白衣裏一個大人。”王州《觚不觚錄》:三司見督撫稱老先生,見巡撫稱先生大人。此又前明以大人爲貴官之稱也。按《後漢書。鄧禹傳》:禹孫康以鄧太后臨朝,遂謝病不朝。太后使內侍者問之。時宮人出入,多能有所譭譽,其中耆宿稱爲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婢也,亦自通中大人。康詬曰:“汝我家出,亦敢爾耶!”又《陽球傳》:球小妻,程璜之女。璜方用事,宮中所謂程大人也。蔡邕諫靈帝疏亦云:“乳母趙嬈,讒諛驕溢;門吏霍玉,依阻爲奸。今道路紛紛,復雲有程大人者,察其風聲,將爲國患。”據此則東漢時已有大人之稱,蓋本宮闈近侍之人,身無官位而勢居顯要,故以大人稱之。其後遂爲近侍尊稱。如《晉書》:劉聰時,中宮僕射郭猗欲王皮、劉二人證成皇太弟劉義謀逆之事,以計脅之。皮、大懼,皆曰:“謹奉大人教。”此又近侍稱大人之明證也。《琵琶記》黃門稱大人。黃門亦所侍也。惟近侍稱大人,因而後世相沿,京朝官亦稱之,如徐以尚書稱大人也。京朝官稱大人,因而京官出使於外者,亦皆以大人稱之,如巡按稱先生大人是也。因而遂爲貴官之隆稱,於是督撫亦稱之。此又近日京官、外官位高者皆稱大人之所自也。

按諸史所載,亦有以官位而稱大人者。《後漢書。岑彭傳》:韓歆,南陽大人。注謂大家豪右也。《唐書》:郭子儀應回紇大人之佔。《段秀實傳》:田少榮稱秀實爲仁信大人。《高駢傳》:女巫王奉仙謂畢師鐸曰:“揚州災,當有大人死。”是古來原有貴官稱大人之例。據《雞肋編》所云,則南宋時尚專屬子之稱父,而不以稱貴官,則唐以前稱貴官爲大人者,乃從旁指目之詞,而非覿面相呼也。覿面稱大人,則始於元、明耳。

○顯考《祭法》:王立七廟,曰考廟,則父也;曰王考廟,則祖也;曰皇考廟,則曾祖也;曰顯考廟,則高祖也。《檀弓》“殷主綴重”注:始死未作主,先以木爲重,至虞乃作主。殷人作主後,則聯其重縣諸死者之廟,去顯考乃埋之。疏:顯考,高祖也,世世遞遷,至爲顯考,其重猶在,離顯考乃埋之。是古人皆以高祖爲顯考也。其稱父亦曰皇考。皇者,大也,於君上之義無涉。《曲禮》:父曰皇考,母曰皇妣。《離騷》:朕皇考曰伯庸。晉司馬機《爲燕王告廟文》亦曰“敢昭告於皇考清惠亭侯”是也。徐健庵《讀禮通考》謂今人以顯考爲父,則起於有元之世。時以皇字爲君上尊稱,遂易爲顯考。然葉石林雲:漢議宣帝父稱,羣臣初請諡爲悼太子,魏相以爲宜尊稱曰皇考。自是皇考遂爲尊號之稱,非後世所得通用。石林之言如此,則似宋時已無稱父爲皇考之例矣。健庵之說,不知何所本。

○孤哀子今人父亡稱孤子,母亡稱哀子。按古禮,父母喪,皆稱哀子。如《雜記》雲:祭稱孝子、孝孫,喪稱哀子、哀孫。孔疏曰:祭謂卒哭以後之吉祭,喪謂虞以前之兇祭。又《儀禮》:筮宅之辭曰:“哀子某爲其父某甫筮宅”,又曰“哀子某來日卜葬其父某甫”,是哀子之稱不特爲母亡也。《孟子》:幼而無父曰孤,故父喪亦稱孤子。如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少加孤露。又趙深見母,自陳幼小孤露。此皆以無父言。然《雜記》諸侯之禮,他國吊含衤遂,皆對曰:“孤某須矣。”《曲禮》:諸侯在喪曰適子孤。《左傳》:列國有兇稱孤。在喪也,有兇也,皆通乎父母之喪言之,非專系乎父也。《宋書。巴陵王休若傳》:謝沈居母喪,被起,聲樂酣飲,不異吉人,並不知沈居喪。迨自稱孤子,衆乃駭愕。《袁粲傳》:粲丁母憂,桂陽王休範爲逆,粲扶曳入殿,慷慨謂諸將曰:“孤子受先帝顧託,本以死報,今日當與褚護軍同死社稷。”是母喪亦稱孤子矣。六朝人每言偏孤,如《梁書。韋傳》:父義正早卒,少而偏孤,事母以孝聞。《北史》:皇甫和十一而孤,母夏侯氏親授以經書。此則其父先亡者也。《梁書》:裴子野生而偏孤,爲祖母所養。《魏書》:裴延俊少偏孤,事後母以孝聞。《北史》:刁沖年十三而孤,祖母高氏哀之,撫養尤篤。此則其母先亡者也。《謝貞傳》:貞以母憂毀,將沒,謂姚察曰:“孤子釁禍所集,將隨灰壤。”時貞父已先亡,此則父母俱亡者也。可見孤字之義,本無定屬。董又引鄭氏《禮注》:三十以內,未有室而無父母者,謂之孤子當室。如禮所云,父母存,衣冠不純素,孤子當室,衣寇不純採是也。今世以孤屬父,以哀屬母者,實本於司馬溫公《書儀》,而朱子亦是之。或問朱子“孤哀”二字之義,朱子曰:“溫公亦只據今俗,不欲父母混並之也。且從之亦無害。”是孤哀分屬父母,在宋世已然。又按《開元禮》:四品以下卜宅兆,蒞卜者命曰:“孤子某”云云。注曰:今儀父及祖稱孤子、孤孫,母及祖母稱哀子、哀孫。則孤哀之分稱,實始於唐,又不自溫公始。蓋自唐以來,已相沿成俗,而溫公仍之耳。又宋《政和禮》:虞祭至大小祥祭祝文,父曰孤子,母曰哀子。則亦不獨載之溫公《書儀》也。

○下官戲本凡官員自稱,皆曰“下官”。《漢書。賈誼傳》:大臣罷軟不勝任者,曰下官不職。下官二字始此,然非官員之自稱也。其以之自稱,高江村《天祿識餘》謂始於梁武帝改稱臣爲下官。按此說非也。《南史。劉穆之傳》:宋以前郡縣爲封國者(諸王所封之國),其內史相併於國主稱臣,去任便止。孝建中,乃創制稱爲下官。《宋書》:武帝孝建二年定製,諸王封國者二十四條,內一條,凡封內官只稱下官,不得稱臣,罷官則不復追敘。《通典》及龔熙正《續釋常談》皆引之。然《晉書》:成帝時,庚亮欲廢王導,與郗鑑書:“公與下官,並荷託付,大奸不掃,何以見先帝於地下?”《晉載記》:靳準對劉粲曰:“下官急欲有所言。”安帝時,劉敬宣答諸葛長民書曰:“下官常慮福過災生。”王誕說盧循曰:“下官與劉鎮軍情味不淺,”王鎮惡乘利趨潼關,乏食慾還,沈林子怒曰:“下官授命不顧,今日之事,當爲將軍辦之。”則晉時已有此稱。蓋晉時仕宦者皆自稱下官,惟王國之僚屬見其王則稱臣,至宋則並令王國之僚屬見王亦稱下官耳。(《宋史。洪湛傳》:羣臣請建儲,太宗曰:“若立太子,則東宮僚屬皆須稱臣,形跡之間,易生搖惑。”然則宋時東宮官見太子已稱臣矣。)他如宋文帝使沈慶之領隊防,劉湛謂曰:“卿在省歲久,比當相論。”慶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應得轉。”又慶之與蕭斌議兵事,曰:“衆人雖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學也。”元顥藉梁兵破洛陽,自立。沛郡王欣欲附之,崔光韶曰:“元顥引寇兵覆中國,豈惟大王所宜切齒,下官亦未敢仰從。”曹景宗醉後,對梁武帝誤稱下官,帝大笑。此皆六朝時仕宦稱下官之故事也。又按《五代史補》:宋彥筠謂李知損曰:“衆人何爲號足天下爲羅隱?”對曰:“下官平素好爲詩,其格致大抵如羅隱故耳。”然則五代時尚相沿有此稱也。今仕途中不復稱下官,凡知府自稱卑府,府以下皆稱卑職。按程《三柳軒雜識》:淳熙間,高曇進對,上稱其“不爲高談”,梁相戲雲:“高曇不爲高談,以何對?”周益公對雲:“卑牧且爲卑牧。”謂武臣見知州自稱卑牧也。則屬吏之以卑自稱,自宋已然。

○小生、晚生《漢書。朱雲傳》雲:罷官過薛宣,宣曰:“君且留我東閣,可以觀四方奇士。”雲曰:“小生乃欲相吏耶?”師古注:小生,謂宣新學後進,乃欲以我爲吏乎?小生之名始見此,然非自稱作謙辭也。其以之自稱者,唐李陽冰自稱其篆書謂:“斯翁之後,直至小生。”(斯翁謂李斯也。)又元稹《上令孤相公》曰:“白居易能詩,或爲千言,或爲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有以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調,名爲次韻。”此文士自稱小生之始也。朱晦翁《和劉秀野》詩,有“小生自愧衰頹早”之句。則二字併入之詩矣。又“晚生”二字,按《晉書。戴淵傳》:淵弟邈請立學校疏曰:“今後進晚生,目不睹揖讓之儀。”《隋書》薛寄弟模書曰:“吾幼丁艱酷,晚生早孤,不聞詩禮。”是晚生二字,晉以來已有之,但以之自稱不知起於何時。《知新錄》雲:嘉靖丙戍,刑部趙公乃費閣老同年,每投謁,必書“年晚生”。屠應峻曰:“趙老真神童。”或問其故。曰:“費鵝湖二十作狀元,年最少;今渠稱晚生,非神童而何?”此近代稱晚生之見於記載者也。

○老先生先生本古者父兄師長之通稱。然古人有單稱生,或單稱先者。《史記》:蘇秦被刺死,齊王求其賊誅之。燕人曰:“甚矣,齊之爲蘇生報仇也!”注:生,一作先,言先生也。叔孫通諸弟子以制禮皆賜爲郎,喜曰:“叔孫生誠聖人也!”弟子稱師曰生,亦謂先生也。《漢書。貢禹傳》:禹請老,元帝報曰:“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魚之直,故親近生,今未得久聞生之奇論也。”師古曰:生謂先生也。時禹年八十餘,元帝敬之。稱生,非輕之,乃尊之也。此單稱生也。《史記。晁錯傳》: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先所。徐文曰:先,即先生。《漢書》:梅福曰:“叔孫先非不忠也。”注:先,猶言先生也。又建元中上招賢良,公卿曰:“鄧先好奇計。”注亦曰:鄧先,猶雲鄧先生也。此單稱先者也。王新城謂明朝中官稱士十大夫曰“老先”本此。衛宏《漢官舊儀》:博士稱先生,博士師也。此又後代師稱先生之始也。至老先生之稱,見《漢書。賈誼傳》諸老先生未能言,誼盡爲之對。然第謂諸儒之老者耳,非覿面尊奉之呼也。至宋始有此稱。劉元城《語錄》凡引司馬溫公,則不著姓名,必曰老先生。劉過《上週益公》詩云:“昌黎前進士,司馬老先生。”蓋用此故事。又《鐵圍山叢談》:鄭尚明昴,老先生也。後世京朝官稱老先生蓋始此。然《宋史》王黼諂事梁師成,呼爲恩府先生。趙範致書丞相史彌遠,亦但稱先生。(範上彌遠書曰:“天下之人無不知李全欲反,雖先生亦知其必反。”時彌遠當國,權位最重,而範稱之曰先生。又吳曦降金,楊巨源圖興復,謂安丙曰:“非先生不足以主此事,非巨源不足以了此事。”)則宋時老先生之名,尚非仕途常稱。元人《程鉅夫集》有《送學舟老先生》詩,疑此稱起於元初。王洲《觚不觚錄》:三司見督撫稱老先生,見巡無稱先生大人。則前明老先生之稱猶未濫。及王親城《香祖筆記》謂京官舊例各衙門稱謂有一定,如翰詹稱老先生,吏部稱選君、印君,科稱掌科,道稱道長是也。自康熙丙子以後,則各部司及中行評博,無不稱老先生矣。此又近日京官通稱老先生之故事也。

○官人奴僕稱主,及尊長呼卑幼,皆曰某官人,亦有所本。杜田《杜詩博議》:官人乃隋、唐間語。《北史。梁彥光傳》:初,齊亡後,訴訟官人,千變萬端。《舊唐書。高祖紀》:官人百姓,賜爵一級。《武宗紀》:中書奏赴選官人多京債。《御覽。文士傳》:棘嵩見陸雲作《逸民賦》,嵩以爲丈夫出身,不爲孝子,則爲忠臣,必欲建功立策,爲國宰輔,遂作《官人賦》以反之。此官人之見於史傳者。然唐以前必有官者方稱官人。《昌黎集。王適墓誌銘》雲:一女憐之,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是也。至宋則己爲時俗通稱。《宋史。岳雲傳》:去年十二,即從張憲戰,多得其力,軍中呼爲贏官人。《夷堅志》“易官人及第”條:有報榜者至逆旅,曰:“此店有易官人及第。”又“陸氏負約”一條:陸氏再醮後,獨步廳事,有急足來稱:“鄭官人有書。”鄭乃其前夫也。“張次山妻”一條:次山喪妻後,入京參選,偶遊相國寺,與亡妾遇。驚問之,妾曰:“現服事媽媽在城西一空宅,官人可以明日飯後來相會。”此又可見官人之稱,在宋時已爲常談也。明制:郡王府自鎮國將國而下稱呼只曰官人。然官人之稱已遍於士庶,固不僅王府支屬矣。

○官世俗以行相呼曰幾官,此亦最古。《梁書》:武陵王紀聞湘東王繹將討侯景,謂僚佐曰:“七官文士,豈能匡濟?”後紀爲繹兵所敗,繹將樊猛入其舟,紀曰:“願送我見七官。”《唐摭言》:李舟與齊映友善,映爲將相,舟以書與之,猶曰“十二官足下”。

○爺爺本呼父之稱。《說文》雲吳人呼父爲爺是也。今不特呼父,凡奴僕之稱主,及僚屬之稱上官皆用之。《宋書》:王子絢六歲讀《論語》“鬱郁乎文哉”,外祖何尚之戲曰:“可改耶耶乎文哉。”以鬱及其父嫌名也。《南史》:侯景既僭位,王偉勸立七廟,並請七世諱。景曰:“前世吾不復記,惟阿爺名標。”是六朝人但以爺呼父也。今通用爲尊貴之稱,蓋起於唐世。按《通鑑》:高力士承恩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爲兄,諸王諸公呼爲翁,附馬輩直呼爲爺(《新唐書》爺作{父者})。曰直呼爲爺,可見從前但以呼父,未有以呼貴官者,自此以後,遂相沿爲尊貴之稱。今世俗所稱王爺、公爺、老爺所自來矣。《木蘭詩》“不聞爺孃喚女聲”,杜詩“見爺仰面啼”,“爺孃妻子走相送”,此爺字之入詩者。○爹莊綽《雞肋編》雲:今人呼父爲爹,母爲媽,兄爲哥,舉世皆然,問其義則無說。爹字雖見於《南史》梁始興王忄詹刺荊州還,民歌之曰:“始興王,人之爹,赴人〔原漏”人“字〕急,如水火,何時來,哺乳我。”荊楚方言謂父爲爹,乃徒我切,又與今世俗所呼之音不同也云云。然戴埴《鼠璞》已辨之,謂爹字原有兩音。按《廣韻》陟斜切,羌呼父也;徒可切,北方人呼父也。《隋書。回紇傳》以父爲多。《唐書》回紇阿啜可汗亦呼其大相頡幹迦斯曰:“兒愚幼,惟仰食於阿多,國政不敢與也。”則亦與徒可切之音相近矣。又韓昌黎《祭女文》亦有“阿爹”、“阿八”之稱。宋人小說記顯仁太后自金回,值壽節,高宗極天下之養,用宣和故事,以龍涎沉腦屑灌燭內,列十數支,白太后曰:“此燭頗愜聖意否?”太后曰:“爾爹每夜常設數百支。”上私謂憲後曰:“如何比得爹爹富貴?”仇遠《稗史》:錢良臣自諱其名,其子讀書,凡遇“良臣”字,皆令避之。一日讀《孟子》“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亦改雲“今之所謂爹爹,古之所謂民賊也。”聞者大笑。

○家祖、家父、家君、家兄、舍弟、家姑、家姊《賓退錄》雲:今南北風俗,稱其祖及父母莫不加以家字。按《後漢書。王丹傳》:大司徒侯霸欲與丹交,遣子昱候於道,曰:“家公欲與結交。”《列女傳》:馬融女嫁袁隗,隗譏融貪名,妻曰:“孔子不免武叔之毀,家君獲此,故其宜爾。”顏之推《家訓》雲:昔侯霸之子孫稱其祖曰家公。陳思王稱其父曰家父母,曰家母。潘尼稱其祖曰家祖。則家祖、家父、家母之稱由來久矣。《魏略》:文帝嘗言:“家兄孝廉,自其分也”。(家兄謂倉舒。)《晉載記》:苻堅時,慕容泓起兵,與堅書曰:“資備大駕,奉送家兄皇帝。”(家兄謂慕容也。)《北史。楊津傳》:津事兄椿極敬,人有就津求官者,津曰:“此事須家兄裁之。”陽俊之自言:“有文集十卷,家兄(謂陽休之)亦不知吾才士也。”梁元帝攻蕭,曰:“家兄(謂其兄譽,爲繹所攻)無辜,屢被攻圍。七父若顧親恩,豈應若是!”此家兄之稱之見於史傳者也。又魏文帝《謝鍾繇見與書》曰:“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從容喻鄙旨。”又《世說》:戴安道高隱,而其兄欲立功業,謝太傅曰:“卿兄弟志業何其大殊?”戴曰:“下官不堪其憂,家弟不改其樂。”《南史》:齊東昏賜蕭懿死,懿臨歿,謂使者曰:“家弟在雍,深爲朝廷憂之!”(家弟謂梁武帝,時爲雍州刺史。)《唐書》:柳公權爲侍書學士,其兄公綽與宰相李宗閔書曰:“家弟本志儒學,以侍書見用,頗類工祝,願徒散秩。”此舍弟、家弟之見於史傳者也。顏之推又云:姑姊妹已嫁則以夫氏稱之,在室則以次第稱之,言禮成他族,不得稱家也,子孫不得稱家者,輕略之也。然蔡邕書文稱姑姊曰家姑、家姊。《北史》:高道穆爲京邑,出遇魏帝姊壽陽公主,不避道。道穆令卒棒破其車。公主泣訴帝,帝他日見道穆曰:“家姊行路相犯,深以爲愧。”則家姑、家姊之稱亦有自來矣,今俗惟子孫不稱家,其猶顏氏之遺訓歟?褚河南帖稱其侄曰家侄。

○堂兄弟俗以同祖之兄弟爲堂兄弟。按《禮經》曰從兄弟,無堂兄弟之稱也。其稱蓋起於晉時。《晉書》:司隸荀愷有從兄喪,自表赴哀,詔未下,而愷造太傅楊駿第。傅鹹因劾奏愷曰:“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同堂方隕,輒行造謁。急諂媚之敬,無友于之情,”同堂之見於史者始此。《南史。劉暄傳》:徐世ɡ曰:“明帝是武帝同堂,尚加滅害。”《後魏書》公孫獻,封氏之甥,其從兄邃,李氏之甥,地望懸隔。祖秀珍曰:“士大夫須好姻親,二公孫同堂兄弟耳,吉凶會集,便有士庶之別。”元顥入洛,廣陵王遙欣集衆議曰:“北海、長樂俱是同堂兄弟,今欲何向?”《北齊書》:孝昭帝謂趙郡王睿曰:“須拔是我同堂弟。”《舊唐書》:中宗即位,以堂兄千里爲成紀郡王。又李師道伏誅,其堂弟師堅等並流。張獻誠請老,薦其堂弟獻恭自代。《徐堅傳》:詔書有與逆黨同堂親不得任京官。《柳漁傳》:臣堂伯祖爽與褚遂良等同被譴戮。則更有堂伯祖之稱矣。《唐書。韋糹舀傳》有議堂姨舅服制一疏,又有堂舅、堂姨、堂甥之名。

○尊老、尊兄、令弟杭州人自稱其父曰尊老,徽州人自稱其兄嫂曰尊兄、尊嫂。他處則稱人之父曰尊公、尊老,稱人之兄嫂曰尊兄、尊嫂。按《晉書。載記》:劉淵謂傅祗之子暢曰:“尊公雖不達天命,然各忠其主。”《南史》:何子平之母年未及終養,而籍注有誤,年例已滿,子平即便去官。顧愷之謂曰:“尊上年實未八十,親故所知,何即辭祿?”吉之父犯重罪,乞代父死。蔡法度誘之曰:“上知尊侯無罪,行當自釋。”《北史》:楊播與北海王詳議論不屈,詳顧播侄昱曰:“尊伯性剛,不服理。”《唐書》:李林甫恐嚴挺之大用,乃謂其弟損之曰:“上待尊兄意甚厚,盍爲見上策此。”皆稱人之父母伯叔爲尊,而非以自稱其父母伯叔也。然以之自稱,亦有所本。何子平爲揚州從事,月俸得白米,輒易粟麥。人曰:“所利無幾,何足爲煩?”子平曰:“尊老在東,不辦得米,何心獨享白粲。”是自稱其父曰尊老也。《三國志注》:袁術與袁紹書曰:“神應有徵,當在尊兄。”《北齊書》:後主緯居南宮,其弟琅琊王儼從上皇、胡後居北宮,嘗於南宮見新冰早李,還怒曰:“尊兄已有,我何竟無!”後儼殺和士開,後主緯使人召儼,儼曰:“尊兄若欲殺臣,臣不敢逃罪。”此自稱其兄曰尊兄也。隋煬帝將即位,先縊死其兄勇,乃即位。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此又自稱其兄曰令兄也。謝靈運《與惠連弟》詩云:“末路值令弟,酬問開心顏。”杜工部詩:“令弟草中來,倉然請論事。”是又自稱其弟曰令弟也。

○丈人王充《論衡》:人形一丈,正也,故名男子爲丈夫,尊公嫗爲丈人也。至婿呼婦翁曰丈人,不知起於何時。吳曾《能改齋漫錄》謂本於《史記》匈奴謂漢天子“我丈人行也”。然《史記》注丈人,尊長之稱,非必專以之指婦翁也。《論語》:子路遇丈人。《莊子》:子貢遇灌園丈人。《戰國策》:秦王謂唐睢曰:“丈人芒然而來。”嚴遂奉百金於聶政,曰:“爲丈人粗糲之資。”《史記。荊軻傳》:高漸離家丈人召使前擊築。灌嬰聞魏勃本教齊王反,責之,勃曰:“失火之家,豈暇先方言丈人而後請火乎?”《宋書》:袁熙爲彭城王義康說範蔚宗曰:“小人請以七尺之軀立功,事成歸諸君子丈人,何如?”孔熙先亦以語激蔚宗曰:“丈人若謂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與丈人爲婚?”《南史》:張充與王儉書曰:“所可推襟送袍者,惟丈人而已。”《唐書》:元載擅權,時有丈人從載求官,載度其人不足任事,但贈河北一書。丈人不悅,及往謁節度使,大獲過望。杜甫《贈韋濟》詩:“丈人試靜聽。”是皆尊者通稱耳。《三國志》“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句,裴松之注云:靈帝母董太后之侄,於獻帝爲丈人。古無丈人之稱,故曰舅也。此則雖非妻父,然以舅爲丈人,則裴松之時已有是稱。而妻父曰外舅,則以外舅爲丈人,蓋亦即起於是時耳。莊綽《雞肋編》引柳子厚稱妻父楊詹爲丈人,以爲後世呼妻父爲丈人之始。然《南史》齊東昏呼潘妃父寶慶爲阿丈,《唐書》杜黃裳之婿韋執誼爲相,黃裳勸其請太子監國,執誼曰:“丈人甫得一官,奈何啓口議禁中事!”是六朝及唐已有是稱。《宋史》:張永德乃郭威婿,威起兵,常遇謂永德曰:“君視丈人事得成否?”此又近代婦翁稱丈人之故事也。蓋唐以前,凡尊長及婦翁皆曰丈人,後遂專以屬之婦翁耳。今人呼婦翁爲丈人,而稱交遊中尊者亦尚曰某丈,想六朝及唐亦如此也。至婦翁曰岳丈,曰泰山,其說尤紛紛不一。或曰晉樂廣爲衛妻父,岳丈蓋樂丈之訛也。《釋常談》則曰:因泰山有丈人峯故也。按泰山有丈人峯,而《玉匱經》青城山,黃帝亦封爲五嶽丈人,則山之稱丈人者不一。世俗以婦翁有丈人之稱,而丈人又有五嶽之典,遂引以爲美稱耳。《晁氏客語》引開元十三年封禪泰山,三公以下例遷一階,張說爲封禪使,其婿鄭鑑自九品至五品,會大宴,明皇訝之。黃幡綽曰:“泰山之力也。”(宋人《釋常談》引此,以爲稱丈人爲泰山之始。)然則唐時並已有泰山及岳丈之稱矣。又《黃譜筆記》謂:漢《郊祀志》:大山川有嶽山,小山川有嶽婿,山嶽而有婿,則嶽可以呼婦翁矣。世俗之稱,未必不因此,又因山嶽而轉爲泰山耳。此雖近附會,亦以備一解。(《通覽》:唐僖宗避黃巢,出奔至婿水,詔成都備巡幸。)

○舅舅之稱有三。《爾雅》:母之弟爲舅,《秦風》所謂“我送舅氏”是也。妻父曰外舅,《孟子》注謂:我舅者,吾謂之甥是也。夫之父曰舅,《禮記》所謂舅姑,《爾雅》所謂“姑舅在則稱君舅君姑,沒則曰先舅先姑”是也。後人呼妻兄弟曰舅,本非古法。《爾雅》謂妻之昆弟爲甥,劉熙《釋名》謂之外甥,是今之所謂舅,正古之所謂甥,乃俗呼正相反。蓋妻之昆弟方謂我之子爲甥,而我呼妻之兄弟亦爲甥,本無差別,故從乎己之子之稱以尊之耳。《新唐書。朱延壽傳》:延壽爲楊行密妻弟,行密以其私附朱全忠,乃誑其妻曰:“吾喪明,諸子幼,得舅來代我,無憂矣。”及至,乃殺之。《通鑑》則雲:軍府事當悉授三舅。胡三省注云:延壽第三。呼妻之兄弟爲舅,始見於此。則五代時已有此稱也。○內兄弟《儀禮》:姑之子稱外兄弟,舅之子稱內兄弟。閻若璩雲:今人稱妻弟爲內弟,非也,從《史記》當稱妻弟,從《漢書》當稱婦弟云云。然顏真卿《家廟碑銘》雲:祖昭甫工書,與內弟殷仲容齊名。父惟貞,少孤,育於舅仲容氏,蒙教筆法。是仲容乃昭甫之妻弟也,而云內弟,則妻弟之稱內弟,自唐已然。○親家翁《輟耕錄》雲:男女姻家相呼曰親家翁,此三字見《唐書。蕭傳》。嘗因宴,太宗語羣臣曰:“自知一座最貴者,先把酒。”羣臣相顧未言,引手取杯。帝問:“何說?”曰:“臣是梁朝兒,隋室皇后弟,唐朝天子親家翁。”又唐明皇女新昌公主下嫁蕭嵩子衡,嵩妻入謁,帝呼爲親家母是也。然《隋書》:煬帝令宇文述之子士及尚公主,呼述爲親家翁。述治李渾獄成,帝曰:“吾宗社幾覆,賴親家翁而獲全。”則隋時已有此稱。又《後漢書。禮儀志》:上陵之儀,百官四姓親家婦女鹹列。注:凡與先後有瓜葛者曰親家。是親家二字,本起於漢也。《五代史》:李愚代馮道爲相,而惡道,每指其所失謂劉句曰:“此公親家翁所爲。”蓋句乃道之親家也。《蘇氏閒談錄》:馮道與趙鳳同在中書,鳳女適道仲子,以飲食不中,爲道妻譴罵。鳳令婢訴道,凡數百言,道不答。及去,但云:“傳語親家翁,今日好雪。”此亦親家翁之見於記載者。呂藍衍《言鯖》謂:親家翁,親字讀作去聲,自五代時已然。然亦不始於五代,盧綸作《王駙馬花燭》詩云:“人主人臣是親家”,則唐已作去聲矣。

○郎君大相公吳斗南雲:漢制,二千石以上得任其子爲郎,故謂人之子弟爲郎。又其時稱相國爲相君,尚書令、中書令爲令君,使者曰使君,太守曰府君,故謂郎亦曰郎君云云。是郎君之稱,其原皆出漢任子也。漢以後,則凡身事其父者,皆呼其子爲郎君,而郎君遂爲貴介及裙屐少年之美稱。至唐又爲極尊貴之稱,並有加之帝王大臣者。《後漢書。西南夷傳》:越太守張翁卒,安帝以其有遺愛,乃拜其子湍爲太守。夷人歡欣奉迎,曰:“郎君儀貌,類我府君。”《魏書》:甄琛好奕棋,通夜不止,令奴秉燭,或時睡,輒加杖。奴曰:“郎君辭父母仕宦京師,若爲讀書執燭,不敢辭罪;乃以圍棋日夜不息,豈向京之意,而賜加杖罰,不亦非理!”《南史》:齊晉安王子懋爲明帝所害,子昭基以二寸絹爲書,參問消息。故吏僧慧見之,曰:“此郎君書也!”一慟而卒。張衝爲梁武帝所圍,臨沒,囑其子元嗣固守。及力屈將降,故吏房長瑜曰:“前使君忠貫日月,郎君但當端坐畫一,以荷析薪。”唐明皇欲立忠王爲太子,而李林甫勸立壽王。上猶豫不決,忽忽不樂。高力士請其故,上曰:“汝揣我何意?”力士曰:“得非以郎君未定耶?但推長而立之,復誰敢爭?”史思明嘗爲裴寬裨將,後據東都,訪得其子,呼爲郎君。後唐莊宗爲晉王時,令其子繼岌爲張承業舞。承業以帶馬爲贈,曰:“郎君纏頭,皆出承業俸祿。”梁敬翔謂末帝曰:“臣事先帝三十餘年,今雖爲相,實朱氏老奴耳,事陛下如郎君。”徐溫徙治升州,使養子知浩爲潤州團練使。知誥不樂,宋齊邱曰:“三郎驕縱(溫親子知訓也,留揚州輔政),敗在旦夕。潤州去廣陵一水耳,此天授也。”又吳王之弟歷陽公,以國政盡歸徐氏,心不平,念周本乃吳之勳舊,遂往投之。本將出見,其子宏祚固諫,本怒曰:“我家郎君來,何爲不使我見!”此皆身事其父,而呼幼主之稱也。周瑜稱周郎,何晏稱粉郎、何郎,潘岳稱潘郎、檀郎,江學攵稱江郎,謝道韞稱其夫王凝之爲王郎,王僧辯稱鮑泉爲玉郎,隋滕王瓚尚周武帝妹順陽公主,美姿容,時人稱曰楊三郎,此皆少年之美稱。六朝以來,王公之子弟皆稱之。《晉書。桓玄傳》:元興中有童謠雲:“長干巷,巷長幹,今年殺郎君,後年斬諸桓。”已而會稽王之世子元顯果爲玄所害是也。至唐而郎之稱益尊。張易之兄弟舉朝稱爲五郎、六郎。安祿山呼李林甫爲十郎。劉駱谷自京來,安祿山必問“十郎何言”。宦官李輔國用事,宦者不敢呼其官,皆謂之五郎。甚至裴坦之子勳呼其父爲十一郎,何後呼玄宗爲三郎,韋堅唱《得寶歌》,亦有“三郎當殿坐”之語,優人黃幡綽對玄宗並稱“三郎郎當”,代宗罷李輔國中書令,輔國憤之,謝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而郎之稱直加於帝王矣。至如李義山見棄於令孤楚,而有詩曰:“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得再窺。”(楚乃令孤相國之子也。)朱滔遣人說田悅曰:“日者八郎有急,滔與趙王來救,今願八郎治兵,與滔共取大梁。”王武俊亦稱田悅爲八郎。朱全忠取河中,王珂面縛出降,全忠止之曰:“太師舅之恩何敢忘(謂珂之父王重榮也),若郎君如此,使僕何以見舅於地下?”此又皆貴人子弟之通稱也。又唐人稱新進士亦曰郎君。《摭言》:薛逢晚年厄於宦途,嘗策羸赴朝,值新進士榜下綴行而去,前導人謂逢曰“迴避新郎君”是也。又後唐莊宗既被害,弟存霸逃投李彥超。軍士欲殺之,彥超曰:“六相公來,當奏取進止。”又明宗子從榮年少驕狠,或勸之曰:“河南相公有老成之風,相公宜自策勵,勿令聲聞出河南之下。”河南謂其弟從厚也。璐王從珂拒命,閔帝使安彥威、張虔釗等討之。從珂在城上自訴:“從先帝百戰得天下,今何罪而受誅?”聞者哀之。楊思權因大呼曰:“大相公吾主也!”遂率諸兵降從珂。此又稱幼主爲相公之見於書傳者也。蓋時俗之美稱,雖其始本不甚尊,往往漸加之於極貴。及相呼既久,則又爲通稱。如宋時猶稱宰相爲相公,今則下賤者亦稱相公矣。

○哥哥字,《廣韻》雲:今呼爲兄。《韻會》亦云:今人以配姊字,爲兄弟之稱。是哥之爲兄,其來久矣。然《舊唐書。王琚傳》:玄宗泣曰:“四哥仁孝,同氣惟有太平。”四哥謂睿宗也(玄宗父)。又玄宗子《棣王琰傳》:惟三哥辨其無罪。三哥謂玄宗也,是以哥呼其父矣。顧寧人以爲君父之尊,而呼之曰哥,名之不正,莫此爲甚。然古人稱哥原有數種。《漢武故事》:西王母授武帝五嶽真形圖,帝拜受畢,王母命侍者四非答哥哥。此以之稱帝王者也。唐玄宗與寧王憲書稱大哥,及同玉真公主過大哥園池。此稱其兄者也。晉王存勖呼張承業爲七哥,又三司使孔謙兄事伶人景進,呼爲八哥,此亦稱兄長者也。王荊公與其子雩評論天下人物,屈指謂曰:“大哥自是一個。”(大哥即謂。)趙善湘臨歿,顧其長子嶷曰:“汝官不過監司太守。”語次子範曰:“汝開閫恐無結果,三哥甚有福,但不可作宰相耳。”(三哥謂第三子葵。)此父之稱其子者也。蓋古人又以哥爲郎君之稱,雖宮闈之間亦然。晉王存勖命其子繼岌爲張承業起舞,指錢積謂承業曰:“和哥乏錢,宜與一積。”周太祖子青哥、意哥,皆爲漢所誅,周世宗長子曰宜哥。俱見《五代史》。歐陽公名其子曰僧哥,見《稗史》。陸放翁之伯小名馬哥,見《老學庵筆記》。又《韓魏公君臣相遇傳》:英宗即位,光獻太后心不悅,一日謂韓琦曰:“昨夢這孩兒坐慶寧宮,大哥乘龍上天去。”大哥謂英宗子神宗也。又顯仁太后自金將歸,欽宗臥其車前曰:“傳語九哥,吾南歸但爲太乙宮使足矣,他無所望於九哥也。”九哥謂高宗,則兄之稱其弟也。葉紹翁《四朝聞見錄》:高宗已命高士亻尚柔福帝姬,及顯仁太后歸,謂高宗曰:“哥被番人笑,說錯買了顏巷帝姬。”呼高宗爲哥,則母之稱其子也。又高宗禪位後,遊大滌山,有陸凝之獻詩。高宗曰:“布衣入翰林可也,歸當語大哥行之。”大哥謂孝宗也,則亦父之稱其子也。又前明泰昌升遐,閣臣劉一景等請熹宗既出,李選侍猶呼“哥兒卻還”者三。可見宮庭中呼太子諸王皆曰哥,乃親貴之稱,想唐時已如此。然則顧寧人之議,毋亦狃於吳中習俗,而不知哥字之本有是異稱也。

●卷三十八○娘子《韻會》:娘字本少女之稱。北齊裴讓之誚祖曰:“老馬十歲,尚號騮駒,一奸耳順,強稱娘子。”可見娘爲少女,自昔已然。《北史。后妃傳序》:高歡妃有馮娘、李娘、王娘、穆娘。《唐史》:劉孝綽妹嫁徐悱,才尤請拔,人謂之劉三娘。《唐書》:太平公主起兵應高祖,號娘子軍。楊貴妃初入宮,有寵,宮中號曰娘子。崔令欽《教坊記》:範漢女大娘子,亦是竿木家有姿媚。《花蕊夫人宮詞》“諸院各分娘子位。”昌黎《祭女文》稱四小娘子,《祭侄孫女李幹妻》稱李氏二十九娘子。東坡《爲子邁求婚啓》雲:伏承令子第二小娘子。《金史》:海陵以第二娘子大氏爲貴妃,第三娘子蕭氏爲昭容。是皆以娘爲少女之證也。然呼母爲娘,亦始於六朝。《木蘭詩》“不聞爺孃喚女聲。”《南史。竟陵王子良傳》:武帝爲縣令時,與子良母裴氏不諧,遣人送還都。子良年小,帝謂之曰:“汝何不讀書?”子良曰:“娘今何處,何用讀書?”《北史。韋世康傳》:世康欲引退,與子弟書曰:“娘春秋已高,溫清宜奉。”隋太子勇語衛王曰:“阿孃不與我一好婦,亦是可恨。”阿孃謂母獨孤後也。呼母爲娘,則娘又爲尊稱矣。杜詩“爺孃妻子走相送”,亦謂母也。《宋史。韓魏公傳》:宮中稱郭後爲大娘,劉妃爲小娘。《龍川雜誌》:仁宗稱劉氏爲大娘娘,楊氏爲小娘娘。則竟是母后之稱矣。高宗宮中亦有兩劉娘子,一喜誦經,宮中呼爲看經劉娘子,一善治饌,宮中呼爲上食劉娘子。則亦以爲尊稱,而非以爲少女也。蓋俗稱與古義往往有不相合者,如小姐之姐,《說文》本蜀人呼母之稱,而今世反以稱少女。又《北史。南陽王綽傳》:綽兄弟皆呼父爲兄兄,嫡母爲家家,乳母爲姊姊,婦爲妹妹,此亦稱謂之可異者。按呼母爲家家,亦不獨北齊,蓋六朝時南北皆如此。琅琊王儼既誅和士開等,後主使人召之。儼曰:“士開謀廢至尊,剃家家頭使作阿尼,臣故矯詔誅之(家家謂母胡後)。尊兄若欲殺臣,臣不敢逃罪。若放臣,願遣姊姊來。”(謂後主乳母陸令萱。)後主見兵不解,啓太后曰:“有緣更見家家,無緣永別。”又齊文宣以侄女樂安公主妻崔達,嘗問公主:“達於汝云何?”答雲:“甚相敬。惟阿家憎兒。”文宣乃殺其母(阿家謂其姑)。此北朝之呼母爲家家也。《南史》:範蔚宗臨刑,其妻罵之曰:“君不爲百歲阿家作計!”蔚宗母泣責蔚宗,仍以手擊其頸。蔚宗妻雲:“罪人阿家莫念。”此南朝之呼姑爲阿家,蓋亦因失呼母爲阿家,故婦稱姑亦同也。漢時又有呼母爲社者。《淮南子。說山篇》:東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見之,歸謂其母曰:“社何愛,速死,吾必悲哭社。”高誘注:江淮人謂母爲社也。《四朝聞見錄》:宋高宋欲以憲聖吳氏爲後,謂之曰:“俟姐姐歸,當舉行。”此姐姐指母韋太后也。憲聖曰:“大姐姐遠處北方,妾豈敢幹此。”大姐姐謂高宗元妃邢氏也。則南宋又有稱姑及正後爲姐姐者。

○小姐今南方紳家女多稱小姐。在宋時則閨閣女稱小娘子,而小姐乃賤者之稱耳。錢惟演《玉堂逢辰錄》記營王宮火,起於茶酒宮人韓小姐謀放火私奔。是宮婢稱小姐也。東坡亦有《成伯席上贈妓人楊姐》詩。《夷堅志》:傅九者好狎遊,常與散樂林小姐綢繆,約竊而逃,不得,遂與林小姐共縊死。又建康女娼楊氏死,現形,與蔡五爲妻。一道士來仗劍逐去,謂蔡曰:“此建康娼女楊小姐也。”此妓女稱小姐也。

○姨娘姨本妻之姊妹之稱,見《爾雅》及《釋名》。又《左傳》莊十年,蔡哀侯娶於陳,息侯亦娶焉。息嬀過蔡,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見之是也。然世俗又稱妾爲姨娘,亦有所本。《南史》:齊衡陽王鈞五歲時,所生母區貴人病,便悲慼,左右以飠半飴之,不肯食,曰:“須待姨瘥。”晉安王子懋七歲時,其母阮淑媛病篤,有獻蓮花供佛者,子懋流涕禮佛,曰:“若使阿姨因此和勝,願諸佛令此花竟夕不萎。”二王皆呼母爲姨,蓋姨本姬侍之稱,二王所生母皆非正嫡,宮中久呼爲姨,故其子之呼母亦同耳。

○三姑六婆《輟耕錄》: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也。

○奶婆俗稱乳母曰阿奶,亦曰奶婆。其不乳哺而但保抱者曰幹奶婆。按漢時稱曰阿母,讀如阿房之阿,所謂“長於阿保之手”也。《後漢書》:袁閎少時,往省其父彭城相,在途變姓名,人無知者。既至,府吏不爲通。會阿母出,見之,入白夫人,乃召入。又《陳忠傳》:帝愛信阿母王聖,封爲野王君。是漢以前皆稱阿母也。至六朝始有奶婆之稱。《宋書》:何承天年老,始除著作,諸佐郎皆年少名家,荀伯子嘲之爲奶母。承天曰:“卿當知鳳凰將九子,何言奶母耶?”《北史》:魏靜帝每雲:“崔季舒是我奶母。”謂政事皆與之商榷也。《北齊書》:陸令萱以幹奶婆封郡君。《唐書》:哀帝二年九月,詔封奶婆楊氏爲昭儀,第二奶婆王氏先已封郡夫人,今準楊氏例改封。李商隱《七不稱意》,內雲少阿奶。又《春渚記聞》:施奶婆年六十,育沈氏三子,爲人織履及緝紉之事以供之。○連衿《爾雅》:兩婿相謂曰亞。注云:今江東人呼爲僚婿。《嚴助傳》呼友婿。《懶真子錄》雲:江北人呼連夾,又呼連衿也。連衿二字見此。

○布袋俗以贅婿爲布袋。按《天香樓偶得》雲:《三餘帖》:馮布少時,贅於孫氏,其外舅有瑣事,輒曰令布代之。布袋之訛本此。

○家生子奴僕在主家所生子,俗謂之家生子。按《法苑珠林》記庸嶺有大蛇爲患,都尉、令長求人家生婢子及有罪家女祭之。家生之名見此。然《漢書。陳勝傳》:秦令少府章邯免驪山徒人、奴產子。師古注曰:奴產子,猶人云家生奴也。《輟耕錄》引之以爲家生子之據,更爲明切。

○奴才罵人曰奴才,世謂起於郭令子儀“諸子皆奴才”之語。非也。晉劉淵罵成都王穎曰:“穎不用吾言,逆自逃潰,真奴才也!”田嵩罵楊難敵曰:“若賊氐奴才,安敢希覬非分!”王猛曰:“慕容評真奴才。雖億兆之衆不足畏,況數十萬乎!”魏爾朱榮謂元天穆曰:“葛榮之徒,本是奴才,乘時作亂。”唐末董璋反,以書誘姚洪,不聽。城陷,璋責之,洪曰:“汝奴才固無恥,吾義士,肯隨汝所爲乎!”是晉、唐已有此語。按奴或作駑,《顏氏家訓》謂:貴遊子弟當離亂之後,朝市遷革,失皮而露質,當此之時,誠駑才也。又《五代史。朱守殷傳》:守殷少事唐莊宗爲奴,後爲都虞候,使守德勝。王彥章攻之,守殷無備,南城遂破。莊宗罵曰:“駑才果誤予事!”

○底下人俗稱奴僕爲底下人。《南史。陳伯之傳》:褚糹胃謁範雲,雲不見,糹胃怒曰:“建武以後,草澤底下悉成貴人,吾何罪而見棄!”唐洋州刺史趙臣議選舉疏,有曰:“授官多底下之人,修此抱後室之嘆。”

○阿俗呼小兒名,輒曰阿某,此自古然。如漢武雲:“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蜀先主謂龐統曰:“尚者之淪,阿誰爲失。”魯肅拊呂蒙背曰:“非復吳下阿蒙。”阮籍謂王渾曰:“與卿語,不如共阿戎談。”以及謝惠連之稱阿連,唐武后之稱阿武婆,韋后自稱阿韋之類。亦有不連其名而直以次第呼之者。《魏略》:散騎皆以高才充選,獨孟康以外戚得之,人共輕之,呼爲阿九。《梁書》:武帝謂臨川王宏曰:“阿六,汝生活大可。”《隋書》:文帝呼其弟瓚爲阿三。《五代史》:王從珂小名阿三,莊宗見其勇,曰:“阿三不惟與我同年,其敢戰亦類我。”各處方言不同,而以阿呼名,遍天下無不同也。本朝國語亦以阿厄漪起。而餘隨徵緬甸,軍中翻譯緬文,亦多阿喀拉等音,凡發語未有不起於阿者。嘗細思其故,小兒初生到地,開口第一聲即系阿音,則此乃天地之元音,宜乎遍天下不謀而同然也。

○僧稱僧之稱釋家,從釋道安始。道安謂:佛氏釋迦,今爲佛子,宜從釋氏帛屍,因請學佛者皆姓釋氏。此僧家稱釋氏之始。其曰比丘者,《瞿仙原始祕書》雲:稱佛爲牟尼,謂德同仲尼也。沙門爲比丘,謂德同孔子也。女沙門曰比丘尼,謂德仲尼也。葉石林《避署錄》雲:晉、宋間,佛家初行,其徒猶未有僧稱,通曰道人。按《齊書》:莊嚴寺有僧達道人講座。東昏至蔣山定林寺,一沙門病不能避去,藏草間,帝將殺之。韓暉光曰“老道人可念”是也。僧之自稱,則曰貧道。《顏竣傳》釋僧舍謂竣曰“貧道常見讖記”是也。僧之稱和尚,本於釋典,羅雲出家(即羅羅),佛命舍利佛爲其和尚大目犍連作阿黎,故沙門以和尚爲尊貴之稱。亦見《香祖筆記》。

○牙郎《輟耕錄》雲:今人謂駔儈曰牙郎,其實乃互郎,主互市者也。按此說本劉貢父《詩話》:駔儈爲牙,世不曉所謂,道原雲:本謂之互,即互市耳。唐人書互作牙,牙、互相似,故訛也。然《舊唐書。安祿山傳》:祿山初爲互市牙郎,則唐時互與牙已屬兩字。

◎名賊士之有名者曰名士。《月令》:季春之月聘名士。《呂覽。尊師篇》:爲天下名士顯人。《史記》:張耳、陳餘魏之名士。《漢書。田傳》:進名士家居者貴之。《後漢書。種傳》:河南尹田歆當舉六孝廉,其五人皆有貴戚書命,不敢違,歆欲自用一名士,乃以應詔。又《黨錮傳》:陳蕃、竇武欲誅宦官,引用天下名士。《魏志。荀攸傳》:何進徵海內名士攸等二十餘人,又梁習薦州界名士常林、楊俊等。《吳志》:孫策論太史慈曰:“子義青州名士,終不欺我。”裴松之《三國志注》引《漢末名士錄》甚多。是名士之稱,起於秦、漢也。亦曰名流,《南史。阮孝緒傳》其爲名流欽尚如此是也。亦曰名輩,《蔡撙傳》其爲名輩所知如此,又《範泰傳》宋武問謝混“如泰者名輩誰比”是也。亦曰名家,《裴松之傳》晉孝武太元中選名家以參顧問是也。公卿有名者曰名公,裴松之論鍾會“名公之子,聲譽夙著”,又《邴原別傳》河南張範名公之子,《宋書。謝景仁傳》武帝目景仁爲名公之孫,以其爲謝安從孫故云,《蔡凝傳》凝以名公子選尚信義公主是也。亦曰名卿,《漢書。王吉傳》盍執諸名卿可幾是也。亦曰名臣,魏正始中詔撰《名臣奏議》,梁沈約論謝宏微“古之所謂名臣,宏微當之”是也。爲人父而有名者曰名父,《漢書。蕭育傳》王鳳以育名父之子,除爲功曹,《齊書》武帝稱劉景素名父之子是也。爲將而有名者曰名將,《漢書。欒布傳贊》終爲漢名將,《李廣傳》李廣、程不識皆名將是也。爲郡守而有名者曰名守,《南名》齊明帝、謝瀹、徐孝嗣併爲吳興,皆號名守是也。醫之精於技者曰名醫,《南史。李希邕傳》母病,名醫療之,不能愈,又《許智藏傳》時號名醫是也。番長之有名者曰名王,《漢書。宣帝紀》單于遣其名王奉獻,顏師古注:名王者,謂有大名以別諸小名是也。獨《漢書。蕭育傳》名賊樑子政阻山爲害,右扶風誅之。又《唐書》高祖女平陽公主,遣奴馬三寶諭降名賊何潘仁、李仲文等,各率兵會高祖。名賊之稱大奇。

○奸細《舊唐書。王傳》雲:此輩降蕃,翻作細作。《宋史》:紹興二年,翟汝文與秦檜對案相詬,目檜爲金人奸細。

○別號《月令》“大雩帝”,鄭康成注云:帝,上帝也,乃天之別號。別號二字,始見於此。然世之有別號,古不經見。吳萊《三墳辨》謂:歸藏本黃帝之別號。則別號起於上古。《韓詩外傳》及《漢書。古今人表》謂帝嚳學於赤松子,《淮南鴻烈》作赤誦子,此又在黃帝之前,則別號當以赤松爲首。然《歸藏》乃黃帝書名,赤松亦或周、秦人所臆撰,未必上古之人如後世於字名外別立一名以自標榜也。別號當自戰國時始。《丹鉛錄》雲:《戰國策》秦惠王時有寒泉子,注云:秦處士之號。《史記索隱》雲:甘茂居渭南陰鄉之樗裏,故號樗裏子。又范蠡去越,自號陶朱公,又號鴟夷子皮,又號海濱漁父。蘇秦、張儀皆師鬼谷子。《南華書》有庚桑子。秦、漢間有江上丈人、河上公之類。皆後世所謂別號也。然其人類多隱逸者流,欲自諱其姓名而爲此,非如後人反藉以自標異也。兩漢之時尚少,其見於史傳者,惟“商山四皓”綺裏季、角里先生等四人,至今終莫知其姓氏。又封君達號青牛師程高醫術,自言得一老父號涪翁者。至晉而陶潛號五柳先生,南齊臧榮緒號被褐先生,梁陶宏景號華陽隱居,人間書札即以隱君代名。又《瘞鶴銘》有華陽真逸,說者謂即宏景別號,或以爲顧況別號。《北史》李昭徵將妻子入嵩山,號黃冠子。李綽常逸遊放恣,自號隱君。李公緒自號達生丈人,鄭道昭號中嶽先生,則別號之風漸開,然尚皆畸人逸士、好奇弔詭者之所爲。即至有唐,如李淳風之父號黃冠子,王績號東皋子,又號無心子,田遊巖號由東鄰,鄧世隆號隱元先生,張薦號史遁先生,鄭薰號七松處士,賀知章歸老後號四明狂客,又號祕書外監,元結號漫郎,又曰聱叟,又曰琦子,郗純號伊川田父,陸羽號桑苧翁,陸龜蒙號江湖散人,又曰天隨子,又曰甫裏先生,張志和號煙波釣叟,又曰元真子,司空圖號耐辱居士,亦皆巖棲谷汲、隱君不仕或仕而歸田者,乃有此號。至達官貴人,則自以官位相呼,不謀別署一號以摩高致也。達官貴人之有別號,蓋始於宋之士大夫,亦謂之道號,如長樂老、六一、老泉、半山、東坡之類。相習成風,遂至販夫牙儈,亦莫不各有一號。宋人小說載某官拿獲一盜,責其行劫,盜輒曰:“守愚不敢。”詰之,則守愚者其別號也。盜賊亦有別號,更何論其他矣。近有人譏別號詩曰:“孟子名軻字未傳,如今道號卻紛然。子規本是能言鳥,又要人稱作杜鵑。”可爲一笑也。《輟耕錄》:吾子行雲:唐人雖有道號,卻不曾刻入印章,別號刻印亦自宋人始。

古人雖無別號,而學行足以服人,人自有加之美號者。如《東觀漢紀》:每臘賜博士羊,甄字獨取最瘦者,後詔問“瘦羊博士”所在,京師人因以號之。《後漢書》:伏生之後,世傳經學,清淨無競,州人號爲“伏不鬥”。董宣爲洛陽令,人號爲“臥虎”。鄭均家居年老,賜尚書祿,人號爲“白衣尚書”。張霸年數歲即知孝讓,人號爲“張曾子”。魯匡有權術,人號爲“智囊”。江革至孝,人號爲“江巨孝”。黃憲德甚高,袁閎稱爲“顏子”。楊震博學,諸儒稱之曰“關西孔子”。廖扶高行,人稱爲“北郭先生”。馬瑤隱山,人號爲“馬牧先生”。以及漢末三君、八俊、八顧、八及、八廚之類,《黨錮傳》所謂海內希風之流,共相標榜,天下名士爲之稱號也。《南史》:宗元卿性至孝,鄉里號曰“宗曾子”。蔡曇智,人稱“蔡曾子”。何伯,人號爲“何展禽”。滕曇恭至孝,王儉稱爲“滕曾子”。周續之通十經,人稱爲“顏子”。徐陵早慧,慧雲師亦稱爲“顏回”。孔休源多識典故,人稱爲“孔獨誦”。許懋明於故事,時稱爲“儀注學”,江┙又稱之爲“經史笥”。《唐書》:李守素淹通譜學,虞世南稱爲“肉譜”。張工文詞,如青線萬選,員半千稱之爲“青錢學士”。殷踐猷博學,人稱爲“五總龜”。谷那律淹貫羣書,褚遂良稱之爲“九經庫”。王起博學,人號“當世仲尼”。賈會有高節,人稱“關中曾子”。裴敬彝以孝行文學重於時,人號爲“甘露頂”。薛大鼎爲滄州,鄭德本爲瀛州,賈敦頤爲冀州,皆有治行,人稱爲“鐺腳刺史”。《北夢瑣言》:趙光逢風神秀異,人稱爲“玉界尺”。《元史》:廉希憲好《孟子》,人稱爲“廉孟子”。《明史》:永樂中,周新爲御史,人目爲“冷麪寒鐵”。魯穆爲福建僉事,人呼爲“魯鐵面”。李綱巡按南畿,罷贓吏四百餘,人稱爲“鐵御史”。黃紱剛直,人呼爲“硬黃‘。馮恩劾汪釒宏被逮,朝審時與釒宏爭詈,時謂其口膝膽骨皆鐵,稱爲”四鐵御史“。○混號世俗輕薄子互相品目,輒有混號。《呂氏春秋。簡選篇》:夏桀號”移大犧“,謂其多力,能推牛倒也。此爲混號之始。《史記》:酷吏郅都,人號爲”蒼鷹“。嚴延年,人號爲”屠伯“。《漢書》:宣帝求得外祖母王媼,乘黃牛車詣闕,百姓謂之”黃牛媼“。《後漢書》:郭況家富,號”金穴“。馬援稱公孫述爲”井底蛙“。《蜀志》:孔融稱袁術爲”冢中枯骨“。顏師古《匡謬正俗》:人呼董卓爲”董磔“。龜豢《典略》記禰衡稱荀文若可借面弔喪,趙稚長可監廚請客。《魏志》:許褚多力而癡,人稱爲”虎癡“。《世說》:晉張湛好於齋前植松析,袁山松出遊,好令人歌挽,時人謂張”屋下陳屍“,袁”道士行殯“。《晉書》:羊曼人號爲”<重沓>伯“。《載記》:李特之先自巴西至楊車坂,抄掠行旅,人號爲”楊車巴“。幹寶撰《搜神記》,人謂之”鬼董狐“。《南史》:宋武帝少未涉學,及爲相,頗慕風流,有所談論,人不敢忤,惟鄭鮮之難必切至,帝感其輸情,終厚之,時人謂鮮之爲”格佞“。沈慶之患頭風,嘗着狐皮帽,羣蠻惡之,號曰”蒼頭公“。殷景仁號”殷鐵“。範蔚宗以香名嘲朝士,謂庾仲文爲麝香,何尚之爲零藿,沈演之爲詹糖,羊元保爲棗糕,徐湛之爲甲煎,慧琳爲蘇合。孝武帝狎侮羣臣,多須者謂羊;顏師伯缺齒,號之曰<齒彥>;劉秀之儉吝,謂之曰”老慳“;王元謨本北人,號之曰”老傖“。廢帝以湘東王肥大,盛以竹籠,謂之”豬王“;以建安王休仁爲”殺王“,以山陽王休爲”賊王“。齊東昏時,奄人王寶孫有寵,號爲”倀子“。梁武時陸驗容貌特醜,人號爲”生犀“。劉胡面坳黑,人號”坳胡“。蕭惠開在蜀嚴猛,人謂之”臥虎“。蕭坦之肥黑,語聲嘶,人號爲”蕭啞“。《北史》:古弼頭尖,魏道武名之曰”筆頭“,時人呼爲”筆公“。元暉與盧昶爲魏宣武帝所寵,人號曰”餓虎將軍“、”飢鷹侍中“。李崇在淮南,亦號曰”餓彪“。許爲主簿,以明斷稱,人號爲”入鐵主簿“;美須,人又號爲”長鬣公“。谷楷眇一目,性暴酷,人號爲”瞎谷“。武元每向臺駕赤牛,人號”赤牛中尉“。元慶智爲主簿,事無大小,得錢乃判。或十數錢,或數十錢,時號”十錢主簿“。魏明帝爲太子時,郭祚以黃<扁瓜>奉之,祚又與應詔趙桃弓相附,人號爲”桃弓僕射“、”黃<扁瓜>少師“。祚子景尚善事權勢,人號爲”郭尖“。宇文忠色黑,裴伯茂呼爲”黑宇“。邢昕好忤物,人謂之牛;副李象使於梁,談者謂”牛象鬥“。李世哲善事人,人號爲”李錐“。柳遠無拘儉,人謂之”柳癲“,諸葛穎好譖毀人,時號爲”冶葛“。宗道暉好着大屐,冀州人語曰:”顯公鍾(沙門名),宋公鼓(宋安德太守),宗道暉屐,李洛姬肚(洛姬婦人)。“謂之”四大“。梁彥光官相州,政弛緩,人呼爲”戴帽餳“。崔暹貪酷,人呼爲”癩兒刺史“。侯景呼韓軌爲”敢豬腸兒“。河南人笑河北人食榆,謂之”沓榆賊“。《唐書》:崔日知爲太常卿,自以歷朝久,每朝集,常與尚書同列,時號”尚書裏行“。竇從一娶韋后乳母爲妻,世謂媼婿爲”阿{父者}“,時人因呼從一爲”國{父者}“。盧藏用隱終南山,有意當世,人目爲”隨駕隱士“。姚崇當國,盧懷慎不能有所建白,人稱”伴食宰相“。酷吏周興,人呼爲”牛頭阿婆“。李林甫傾險,人呼曰”李貓“。來善擊賊,賊呼爲”來嚼鐵“。裴寬貧時衣碧,瘠而長,呼”碧鸛雀“。張公素眼多白,人稱”白眼相公“。常袞爲相,政事雍滯,人謂之”<重沓>伯“。竇鞏與人言,若不出口,世稱”囁嚅翁“。竇申倚其叔參勢,招權納賄,人目爲”喜鵲“。王志政嚴厲,人呼曰”皁雕“。杜爲相,未嘗薦士,時號”禿角犀“。令狐執政,其子氵高用事,人號”白衣宰相“。崔休四拜宰相,人號”崔四入“。唐時宦官多閩人,杜宣猷爲觀察使,歲遣祀奄人墓,時號”敕使墓戶“。於ν在襄陽,驕縱不法,初襄陽髹器名天下,謂之”襄樣“,至是以ν故,凡方鎮不法者,皆謂之”襄樣節度“。鄭綮作詩爲俳諧語,故使落調,人稱爲”歇後鄭五“。路巖與韋保衡當國,勢動天下,人目其宅爲”牛頭阿旁“,言如鬼陰惡也。李匡威殘暴,人稱”金頭王“。張《朝野僉載》:武后時,張元一好品題,以赴廓渺小,起家御史,謂之”梟坐鷹架“。魯孔丘爲拾遺,有武夫氣,謂之”入鳳池“。蘇味道有才識,爲”九月得霜鷹“。王方慶休質鄙陋,爲”十月被凍蠅“。婁師德長大而黑,一足蹇,爲”行轍方相“。吉頊長大,好昂頭行,視高而望遠,爲”望柳駱駝“。袁本身黑而瘦,爲”嶺南考典“;朱前疑身體垢膩,爲”光祿掌膳“。東方虯身長衫短,爲”外軍校尉“。唐波若矮短,爲”鬱屈蜀馬“。長孺子視望陽,爲”呷醋漢“。蘇微舉止輕薄,爲”失孔老鼠“。而張元一腹粗腳短,吉頊亦目之爲”逆水蝦蟆“。又侯思止好食籠餅,每縮蔥和肉其中,人呼爲”縮蔥侍郎“。朱隋侯姿少媚,爲”霍亂土梟“。賀若瑾眼皮急,項又粗,爲”飽乳犢子“。又魏光亦好品題朝士,以姚元之長大行急,爲”趁蛇鸛鵲“。盧懷慎好視地,爲”覷鼠貓兒“。姜蛟肥而黑,爲”飽椹母豬“。倪若水黑而無須鬢爲”醉部薄精“。齊處衝好眇目視,爲”暗燭底覓蝨老母“。呂延嗣長大少發,爲”日本國使人“。又目鄭勉爲”醉高麗“,蔡孚爲”小州醫博士“,張孝爲”小村方相“,楊伸嗣爲”熱鏊上猢猻“,袁輝爲”王門下彈琴博士“,魏恬爲”祈雨婆羅門“,李全交爲”品官給使“,李廣爲”飽水蝦蟆“。而張既號”青錢學士“,有董方九舉不第,號”白臘明經“,時人以之屬對。又《通鑑》:李全交、王旭爲御史,專以酷虐爲事,人號李爲”鬼面夜叉“,王爲”人頭羅剎“。中書舍人陽滔適當草敕,而令史持鑰他出,無舊本檢尋,乃斫窗取之,時稱”斫窗舍人“。朱Г之亂,源休、姚令言收圖籍,貯倉廩,自比蕭、曹,人目爲”火迫ガ侯“。《北夢瑣言》:韋宙有積穀七十堆,宣宗稱爲”足谷翁“。夏侯籍爲人鄙穢,人目爲”夏侯驢子“。蘇楷無行,人稱爲”衣冠土偶“。夏侯孜少淪落,人稱爲”不利市秀才“。溫庭筠貌陋,人稱爲”溫鍾馗“。方干謁王龜大夫,一見即兩拜,王答之,未起間,幹又一拜,時稱爲”方三拜“。蔣侍郎凝貌甚美,時稱爲”水月觀音“。《五代史》:李振爲朱溫腹心,每入京,必有貶降,人目爲鴟梟。劉仁恭爲小校時,善穴地攻城,軍中號”劉窟頭“。後唐莊宗優名”李天下“。又優人郭從謙混名”郭門高“。李罕之攻摩雲山,居民盡殺之,人號爲”李摩雲“。明宗淑妃王氏有美色,號”花見羞“。崔協不識文字,人號爲”沒字碑“。廢帝時,張敬達性剛,人謂之”張生鐵“。石晉時,安重榮號”安鐵胡“。高季興到處稱臣,又好劫鄰道貢物,人呼爲”高賴子“。梁有驍將陳章,號”陳野叉“。慕容彥超黑色鬍髯,嘗冒姓閻,人謂之”閻崑崙“。馬幸孫爲相,號爲”三不開“,謂不開口以議論,不開印以行事,不開門以延士大夫也。南漢劉釒長有肥妾,號”媚豬“。《宋史》:韓通性剛嚴,人謂之”韓瞠眼“;其子病瘻,人謂之”橐駝兒“。李重進色黔,人呼爲”駝黑大王“。韓溥熟唐朝故事,人稱爲”近世肉譜“。吳時敏於文,人稱爲”立地書廚“。王繼勳善用鐵鞭、鐵槊、鐵撾,人稱爲”王三鐵“。王彥升好擊劍,人稱”王劍兒“。李沆爲相,無所建白,人稱爲”無口瓠“。張士遜爲相,無所可否,人稱爲”和鼓“。王爲相,人稱”三旨相公“:上殿雲取聖旨,下殿雲領聖旨,出語人云已得聖旨也。魯宗道性骨鯁,人目爲”魚頭參政“。劉安世強直,人目爲”殿上虎“。趙忭稱”鐵面御史“,錢ダ亦稱”鐵肝御史“。王廷義好自大,每言”我當代王景之子“,人稱爲”王當代“。王承爲團練使,好言事,人稱爲”武諫官“。陳思讓酷信釋氏,人目爲”陳佛子“。祁廷訓形質魁岸而無才,人呼爲”橐駝“。姚內ど善戰,夏人目爲”姚大蟲“。燕瑛在嶺南括犀珠香藥以賂權要,人目爲”香燕“。陳象輿、董儼日夕會趙昌言第,京師語曰”陳三更“”董半夜“。蘇紳與梁適同在兩禁,皆險訁皮,人語曰”草頭木腳,陷人倒卓“。劉隨臨事明銳,人稱”水晶燈籠“。孫道夫亦有此稱。葉祖洽逢迎宰相曾布,人目爲”小訓狐“。楊畏進於元豐,顯於元,遷於紹聖,人目爲”楊三變“。李邦彥爲相,人目爲”浪子宰相“。薛昂無學術,爲大司成,請罷史學,哲宗斥爲俗佞。王德擒夏將姚太師,姚對欽宗曰:”被縛時,但見一夜叉耳。“人呼爲”王夜叉“。王俊善告訐,號”王雕兒“。何羣性剛,同舍生目爲”白衣御史“。李先治信州有聲,人目爲”錯安頭“,言其貌陋而有才也;在楚,人又目爲”照天燭“,以其明也。章鑑與人多許可,人目爲”滿朝歡“。張成戰酣則兩眼皆赤,時號”張紅眼“,又號”張鶻眠“。李全將張惠多力,人目爲”賽張飛“。《獨醒志》:姜遵知開封府,人號”姜擦子“,言其威也。祥符中有王捷者,善燒金,人謂之”王燒金“。《詩話總龜》:劉吉南治河,人呼爲”劉跋河“。同時內侍石金振領河堤使,尤苛急,人呼爲”石爆裂“。《貢父詩話》:薛簡肅尹京,以嚴爲治,人號爲”薛出油“。陳彭年竭精盡思以固寵,人謂之”九尾狐“。宋中道穎利而幺小,蘇子美呼爲”錐宋“。盛度體豐大,丁謂疏瘦,梅詢好董香,竇賓不事修潔,時人謂”盛肥、丁瘦、梅香、竇臭“。皇中,士多馳騖請託,有一人號”望火馬“,一人號”日遊神“。崔遠風致峻整,人目之爲”座梨“。慶曆中,有衛士震驚宮闕,捕得殺之,御史宋禧言蜀有羅江狗,宜畜之以警夜,時謂之”宋羅江“。御史席平鞫獄畢,上殿,仁宗問其事,奏曰:”從車邊斤矣(斬也)。“時號”車斤御史“。《翰苑名談》有吉水令治邑嚴酷,馬道爲啄木詩諷之,人目爲”馬啄木“。《宋史》:王安石去位,請以韓絳代,而呂惠卿佐之,二人守其成規不變,時號絳爲”傳法沙門“,惠卿爲”護法善神“。又王景亮結一社,專以嘲笑爲事,人號其裏曰”豬嘴關“。以呂惠卿清瘦,語次輒以手指畫,謂之”說法馬留“。邵篪高鼻圈髯,以上殿泄氣出知東平,謂之”泄氣獅子“。陳和叔少通率,暮年爲質樸之狀,時謂之”熱熟顏回“。孔文仲對策有爲痛哭嘆息之語,和叔語人曰:”此可謂杜園賈誼也!“王平甫笑曰:”杜園賈誼,正可對熱熟顏回耳。“《拊掌錄》:米芾好怪,常戴俗帽,衣僧衣,人目爲”活掛影“。薛昂《賦蔡京君臣慶會》詩:”逢時可謂真千載,拜賜應須更萬回。“時人謂之”薛萬回“。蔡元度對客嬉笑,人莫能測,時稱”笑面夜叉“。洛中有裨將張師權,好以甘言悅人,時號”蜜翁翁“。楊景宗爲章睿太后弟,好以木槌擊人,時謂”楊骨槌“。靖康時,京城破,王時雍搜取婦女與金,人時號爲”金人外公“,又號”賣國牙郎“《建炎進退志》:李綱奏曰:”方金人慾廢趙氏,立張邦昌,有吳、莫儔傳道意旨,京師謂之’捷疾鬼‘。“紹興乙卯,以旱禱雨,諫官趙霈言請禁宰鵝鴨,時稱”鵝鴨諫議“,適聞金有龍虎大王來南侵,胡致堂曰:”此間有鵝鴨諫議,足以當之。“有鄭廣者,本海寇,號”滾海蛟“,後歸降授官,所謂”鄭廣有詩上衆官,文武看來總一般,衆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者也。《周益公日記》:楊存中,人號爲”髯閹“,以其多髯而善逢迎也。亦見《王梅溪集》。嘉定中,御中羅湘上言:”越州多虎,乞飭多方捕殺。“張次賢奏:”八盤嶺乃禁中來龍,乞禁人行。“時有”羅擒虎、張尋龍“之對。宋孝宗夜與胡銓飲,有宮人號”滿頭花“,令出侍酒,見銓所記《玉音問答》。楊誠齋與尤延之相戲,尤呼楊曰羊,楊呼尤曰蝤蛑;書問往來,尤則曰”羔兒無恙“,楊則曰”彭越安在“。王梅運勾骨立有風味,人號爲”風流骸骨“。金陵府宮妓有極瘦者,府尹朱世英謂之”生色髑髏“。開禧中有郭倪爲殿帥,自以爲”臥龍“,酒後輒詠”三顧頻煩“之句,後出師竟敗,對客出涕,時號爲”帶汁諸葛“。道士吳含靈好睡,人呼爲”吳猱“。《軒渠錄》:莊綽極瞿,江仲本呼爲”細腰宮院子“。《夷堅志》:宗室公衡善滑稽而寡發,人呼爲”趙葫蘆“。湖州民許六以賣餅爲業,人呼曰”許糖餅“。潘姓者善理冥間事,人呼爲”潘見鬼“。陳州人蔡乙極兇惡,貌又獰劣,人呼曰”取命鬼“。福州有丐者”陳飠頭“。婺州一叟自稱”養皮袋“。鄞人連生好酒,每飲必插花於首,人呼爲”連花“。鄱陽張廿二面醜口闊,人呼爲”張嚴魚“。《宋史》:韓胄當國,值生日,陳及之後至,門已閉而閘未關,遂僂而入,當時有”由竇尚書、屈膝執政“之誚。楊安國少無賴,以鬻鞍爲業,人呼爲”楊鞍兒“。李全善用槍,人呼爲”李鐵槍“。梁成大爲史彌遠主搏擊,人目之爲”梁成犬“。又丁大全、陳大方、胡大昌同除諫官,人目之爲”三不吠犬“。賈似道當國,漕帥朱浚每有札稟事,必稱”浚萬拜“,時謂之”朱萬拜“。《癸辛雜識》:杭醫張防禦言語好異,人目爲”張風子“。趙孟造黑漆大船極工巧,人號爲”黑漆船“。至龔開所贊宋江等三十六人,各有混號,如”尺八腳“、”一直撞“之類,尤爲新異也。《金史》:景祖善啖,人呼爲”活羅“(大鳥)。章宗時,宮中有優人號”玳瑁頭“。徒單恭爲總管,嘗畫一佛像,雲當以金鑄之,賦屬縣金而實不鑄,金盡入其家,時號”金總管“。《完顏訛可傳》:同時有兩訛可,一曰”草火訛可“,得賊,好以草火燎之;一曰”板子訛可“,嘗誤以牙牌爲板子也,故時人以此別焉。完顏定奴號”三脆羹“。紇石烈牙忽帶號”盧鼓椎“,以其好用鼓椎擊人也。《酷吏傳》:徒單思忠好以麻椎擊人,人號”麻椎相公“。李特立爲人短小鋒利,人號爲”半截劍“。馮壁號”馮劊“。雷淵爲御史,至蔡州;杖殺民之奸豪者凡五百人,時號爲”雷半千“。《明史》:給事中胡以寧請禁食蝦蟆,時號”蝦蟆給事“。成化中,帝久不與羣臣相見,大學士彭時、商輅力請司禮約以御殿日召對。及見,才奏二事,萬安居首,即頓首呼萬歲欲出,時等不已,皆叩頭退。中官以此戲朝士,一時傳笑,以安爲”萬歲閣老“。又是時劉吉、萬安、劉爲相,無所匡正,時有”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之謠。吉在內閣十八年,人目之爲”劉棉花“,以其耐彈也。弘治中,元守直爲通政使,王敞爲左通政,姜清、李浩爲參議,時人謂”元哭、王唱、薑辣、李苦“,蓋元與王聲音俱不稱,而姜急躁,李氣促也。又前明呼蜀人爲”川老鼠“,以其善鑽也;呼楚人爲”乾魚“,以其善治差魚也;呼江西人爲”臘雞“,以元時江西人仕於朝者,多以臘雞饋客也。嚴嵩生日,江西紳士畢集,嵩長身聳立,諸公俯趨。高新鄭在旁笑,嵩問故,新鄭曰:”偶思及韓昌黎《鬥雞》詩:“大雞昂然來,小雞悚而待’,是以笑耳。”又嚴嵩當國,以萬採爲文選郎,方祥爲職方郎,人稱二人爲“文武管家”。莆田陳愧齋爲翰林時,客至呼茶,夫人曰:“未煮。”公曰:“也罷。”又呼幹茶,夫人曰:“未買。”公曰:“也罷。”時因號“陳也罷”。萬曆中,蘇人有丘姓者,勤於弔喪,而形體短小,人呼之爲“丘的篤”。天啓中,周應秋附魏奄,每魏良卿至其第,進豚蹄留飲,時號“煨蹄總憲”。又其時有《東林點將錄》,以《水滸傳》中各混號加之士流,李三才爲託塔李天王,葉向高爲及時雨之類,尤不可枚舉。弘光時,金陵名妓李香君號“香扇墜”。至如歷代流賊,如《後漢書》黃巾賊其大聲者稱雷公,騎白馬者稱張白騎,輕便者言飛燕,多髭者號於氐根,大眼者曰大目,如此稱號,各有所因。以及歷山飛、蠍子塊之類,更難悉數矣。沈括《筆談》:吳人謂梅子爲“曹公”,以嘗望梅止渴也;謂鵝爲“右軍”,以換鵝書也。有士人遺醋梅與Ь鵝,作書雲:“醋浸曹公一甕,湯Ь右軍兩隻。”是物類亦有此雅號矣。

○諱龜莊綽《雞肋編》:浙人以鴨爲諱,謂鴨僅一雄者,不能生卵,須二三雄始有子,故俗以此爲諱也。今俗以縱妻淫行者爲龜,不知起於何時。《左傳》宋有公子圍龜,楚有鬥韋龜。漢有京兆尹陳龜,幽州刺史朱龜。曹魏有典農劉龜。北魏孝明帝以神龜紀年,孝昌中有大臣叱列伏龜,正始中有羽林監王元龜。唐時宗室有楚王靈龜,嗣曹王龜年,大臣有崔從龜、王龜、劉崇龜、李權龜,僚有樂朋龜、薛元龜,協律有李龜年,進士有張仁龜,處士有陸龜蒙,道士有解元龜,白樂天名其侄曰龜兒,宇文籍字夏龜,張志和本名龜齡,王亻甫字興龜,賀知章稱殷踐猷爲“五總龜”,謂龜千年五聚,問無不知也。五代前蜀有京兆李龜禎。宋則呂蒙正之父名龜圖,其弟名龜祥,即夷簡之祖也。何承炬之子名龜齡,範雍之祖名從龜,王大寶字元龜,《丁陟傳》有員外郎董龜正,《畢士安傳》有郎中王龜從,陳堯封之子漸自號金龜子,陳季常作龜軒;東坡贈詩所謂“人言君畏事,欲作龜頭縮”也;江陰葛延之訪東坡於儋耳,以親制龜冠獻坡,坡答以詩;楊時號龜山,紹興中有侍御史黃龜年,慶元中有真講彭龜年、洪龜父,王十朋字龜齡,陸放翁築堂曰龜堂,又以龜殼作冠,高二寸許,有詩云“龜屋新裁二寸冠”;《孟珙傳》有隨守張龜壽。金宣宗詔趙秉文、楊雲翼作《龜鑑萬年錄》。元至正中,謝應芳自號龜巢老人,所著有《龜巢集》;又戴良自署其居曰龜毛廬。是唐宋以來,並未以龜爲諱也。惟魏太武斥宋文帝爲“龜鱉小豎,夫何能爲!”則亦僅喻其渺小耳。皮日休謁歸仁紹不得見,因作詠龜詩(《北夢瑣言》謂夾蛇龜訊之):“硬骨殘形知幾秋,屍骸終是不風流。頑皮死後鑽須遍,只爲平生不出頭。”亦謂其不見客耳。《雞肋編》又謂楚人諱烏龜頭,雲郡城象龜形,嘗被攻,有術者教以系其首而破,故諱之。然所諱又是一義,皆非謂縱奸也。王阮亭《池北偶談》謂:諱龜自明始。惟張江陵生時,母夢一大龜,因名之,後仍改名雲。按明人闌莊駒《陰冗記》謂:三山士人鄭唐好譏謔,嘗爲一老人題真容曰:“精神炯炯,老貌堂堂,烏巾白髮,龜鶴呈祥。”有人橫讀之,乃“精老烏龜”四字也,老人遂毀之,此可爲明人諱龜之證。然所以諱之之故,終莫得其說也。及閱《輟耕錄》,記秀州多故家大姓,其子孫不肖,廢敗蕩盡,有金方所作詩嘲之曰:“興廢從來古有之,爾家忒煞欠扶持。諸墳掘見黃泉骨,兩觀番成白地皮。宅眷多爲撐目兔,舍人總作縮頭龜。強奴猾幹欺凌主,說與人家子弟知。”撐目兔謂兔望月而孕,以見其不夫而妊也;縮頭龜則以喻其夫也。想其時已有此諺語,而入之詩。又《堅瓠集》:張伯雨贈葉景修詩:“家藏逸少籠鵝帖,門系龜蒙放鴨船。”龜蒙句譏其婦女不潔,故藏一龜字雲。則諱龜起於元時無疑矣。

○雜種、畜生、王八俗罵人曰雜種,曰畜生,曰王八。《後漢書。西羌傳》:滇零等召集諸雜種。《晉書。燕載記》曰:蠢茲雜種,奕世彌昌。此雜種之名所由始也。漢《五行志》:諸畜生非其類,子孫必有非其姓者。東漢時則又曰畜產。《後漢書。劉寬傳》:坐客罵蒼頭曰“畜生”,寬私遣人視之,恐其自殺,曰:“此人也而被罵畜產,吾懼其死也。”《北史。高車傳》:其先匈奴單于生二女,單于曰:“吾有此女,安可配人,當以與天。”乃築高臺處之。三年,有老狼守臺不去,小女意其神,欲嫁之。其姊驚曰:“此是畜生,無乃辱父母!”妹不從,遂爲狼妻,子孫繁茂,成高車國。此畜生之名所始也。隋文帝寢疾,太子廣與陳夫人侍。夫人爲廣所逼,奔歸於上,上怪其神色有異,問之,以實對。上恚曰“畜生何堪付大事,獨孤誤我!”此又罵人爲畜生之明文也。北齊熊安生,以訟事欲訴徐之才、和士開三人,及相對時,以之才諱雄,士開諱安,乃不敢自稱姓名,但云“觸觸生”。羣公哂之,以其音同“畜生”也。《五代史》:王建少時無賴,以屠牛、盜驢、販私鹽爲事,里人謂之“賊王八”。此又王八之稱之所始也。《金史》亦有王八,與王毅共守東明,兵敗被執。王八前跪將降,毅以足踣之。此則不可與王建並稱爲賊。明人小說又謂之“忘八”,謂忘禮、義、廉、恥、孝、弟、忠、信八字也。○綠頭巾明制:樂人例用碧綠巾裹頭,故吳人以妻之有淫行者,謂其夫爲綠頭巾。事見《七修類稿》。又《知新錄》雲:明制,伶人服綠色衣,良家帶用絹布,妓女無帶,伶人婦不帶冠子,人穿褙子。然則伶人不惟裹綠巾,兼着綠衣。按《唐書》及《封氏聞見記》:李封爲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但令裹碧綠巾以恥之,隨所犯重輕以定日數,吳人遂以此服爲恥。明之令樂人裹綠巾,或本諸此也。○養瘦馬揚州人養處女,賣人作妾,俗謂之“養瘦馬”,其義不詳。白香山詩云:“莫養瘦馬駒,莫教小妓女。後事在目前,不信君看取。馬肥快行走,妓長能歌舞。三年五年間,已聞換一主。”宋漫堂引之,以爲養瘦馬之說本此。

○冤家蔣津《葦航記談》引《煙花記》雲:冤家之說有六:情深意濃,有死無異心,一也;兩情相系,阻隔萬端,二也;臨岐分袂,黯然銷魂,三也;山遙水遠,相思不見,四也;憐新棄舊,怨深刻骨,五也;一生一死,觸景悲傷,六也。

●卷三十九○累世同居世所傳義門,以唐張公藝九世同居爲最。然不自張氏始也。《後漢書》:樊重三世共財。繆彤兄弟四人,皆同財業,及各娶妻,諸婦遂求分異。彤乃閉戶自撾,諸弟及婦聞之,悉謝罪。蔡邕與叔父從弟同居,三世不分財,鄉黨高其義。又陶淵明《誡子書》雲:潁川韓元長,漢末名士,八十而終,兄弟同居,至於沒齒。濟北汜幼春七世同財,家人無怨色。是此風蓋起於漢末。今按歷代義門見於各史孝義、孝友傳者,《南史》十三人,《北史》十二人,《唐書》三十八人,《五代》二人,《宋史》五十人,《元史》五人,《明史》二十六人。其尤盛者,張公藝之先,北齊東安王永樂、隋大使樑子恭,皆躬造而表其門,至公藝又被唐高宗褒諭,此一家而旌於三朝者也。江州陳氏宗族七百口,每食必共坐,犬百餘亦共牢,一犬不至,羣犬不食,已見《五代史》。而《宋史》又載其家名者,已十三世同居。之後又六世,大中祥符中,曾擢其名延賞者爲員外郎。此一家而見於兩史者也。浦江鄭綺九世同居,已載《宋史》,而鄭文嗣又載《元史》,鄭濂又載《明史》此一家而見於三史者也。其不在孝友、孝義傳,而雜見於本紀、列傳者,《魏書》楊播及弟椿、津,緦服同爨。盧氵自祖至孫百口同居。《唐書》:李綱五世同居。崔元三世同居,羣衆皆寓郊墅,自遠會食,無別爨。朱敬則與三從兄弟同居。高崇文之先,七世不異居。崔鄲四世同居。李畲累世同居。劉審禮再從皆同居。《遼史。聖宗紀》有遼州張庭美,坤州高興嗣,《道宗紀》有慶州靳文,高奚人達魯,錦州民張寶。《宋太宗紀》有金鄉李光襲,《理宗紀》有潭州李符,《度宗紀》有高郵夏世賢,皆累世同居。而《陸九淵傳》:其家累世義居,《李庭芝傳》其家十二世同居。《元史》趙毓家已三世同居,至毓又申先訓。汴梁女子爲賊所執,欲犯之,氏罵曰:“吾家六世義門,豈污賊乎!”此皆別見於孝義等傳之外者也。又有正史所不載,而雜見於他書者。《賈氏談錄》:“博陵崔亻垂三世同居,貞元以來言家法者,以亻垂爲首。《鐵圍山叢談》:河東姚氏十三世不析居,累代旌表義門,《湧幢小品》:周德威五世孫徙居上虞,至宋有自承詔者,已十世同居,趙汴帥越,聞於朝。明隆慶中,山西巡撫賀一桂題長治縣仇氏六世同居,又連江楊崇亦六世同居。此又正史之外見於紀載者也。餘同年大學士王惺園,先代亦四世同居。問其家法,大率一家中推一人有才者爲主,而尊卑皆聽令焉。親疏無異爨,婚娶無異禮,以是心志一而食用儉,故能保世滋大。因考《陸九淵傳》,謂推一人爲長者爲家長,家事悉聽命,子弟分任家事,田疇、庖爨、賓客之事,各有主者。《明史。鄭濂傳》亦稱其家代以一人主家政,可見治家固不可無經久之法也。家庭雍睦,和氣致祥,自必碩大蕃滋,福祉駢集。如楊播一門七羣守、三十二刺史。崔亻垂生六子,一居輔相,五任大僚,宣宗賜其堂曰”德星堂“。浦江之鄭餘闕,嘗表爲”浙東第一家“,李文忠取浙,亦嘗遣兵護之,而貸以粟。趙天羽又記明太祖嘗召濂獎之,退朝語馬後,後曰:”陛下以一人尚得天下,令鄭一家三千人,爲患何難?“太祖悟,再召見,將誅之。問曰:”汝家何術能如是?“對曰:”無他,惟不聽老婆言耳。“太祖大笑,免之。《明史》又記永樂中有傳建文帝在其家者,遣使索之,其廳事有十大櫃,五貯經史,五貯兵器,以備不虞。使者所發,適皆經史,其半不發,乃免禍,人以爲至行所感。而《湧幢小品》又記連江楊氏子孫互相乳哺,家雞亦互,哺其子。構宅三十六年無哭聲,僅一老婦歿,崇率子弟拜禱復活,又十三年乃卒。家無喪者四十八年,豈非積善餘慶、報施不爽有如是耶?然楊播家七郡守、三十二剌史,後遇河陰之變,盡爲爾朱氏所殺,惟餘楊相北齊,又爲常山王所害,揚氏遂幾絕。《鐵圍山》所記十三世同居之姚氏,一旦大小死欲盡,獨兄弟二人,方居憂而弟婦又卒。弟獨與小兒同處,其亡妻每夕來哺兒,兄聞弟室中有婦人聲,疑爲妖魅,伏刀殺之,尋血跡所起,則弟婦冢也。婦家訟於官,兄弟皆死獄中,姚氏亦遂絕。此又天理之不可曉者。

○守節絕域不傳者甚多蘇武在匈奴十九年不屈節,而《漢書。匈奴傳》:馬宏副光祿大夫王忠使西域,爲匈奴所遮,忠戰死,宏被執,亦不肯降。至蘇武歸匈奴,乃令其隨武歸。其時又有楊信、路充國等,皆爲單于所留,數歲始得歸。張騫使月氏,亦爲匈奴所得,留十餘歲,始與同行之胡人堂邑父脫歸。魏遣於什門使於北燕,爲馮跋所拘,不降,至二十二年魏燕通好,乃得歸,魏主嗣比之蘇武。唐溫彥博爲突厥所執,問以虛實,不對,置之陰山苦寒地。及突厥歸款,始還。宇文元亦奉使,爲叱羅所拘,數年始還,高祖比之蘇武、張騫。鄭元陷突厥數年,太宗許頡利可汗婚,元始得還,太宗亦比之蘇武。又契何力使賀蘭,被執,拔刀割左耳,誓不屈。太宗聞之,許毗伽和,乃得還。以蕃人爲中國抗節,尤絕奇也。蔣儼使高麗,被囚,及高麗平。始還。崔倫使土蕃,被執,逼爲書約涇州降,倫不從,囚邏娑城,六年始還。陳行焉使士蕃,論欽陵欲其拜,不屈,留之十年,卒於土蕃。遼使只刺裏至高麗,被留六年,不屈,後高麗降,始得還。南宋洪皓使金,留十五年乃歸。朱弁、張邵使金,亦皆留十餘年始歸。又有陳過庭、司馬樸、滕茂實、崔縱、魏行可,皆沒於金。理宗時有王善使元,留七年乃歸。元世祖初遣郝經爲國信使,使於宋通好,賈似道方以鄂圍之解爲己功,慮經至泄其情,乃拘之真州。至伯顏南伐。始禮而歸之,被留於宋者凡十六年。又月裏麻思使宋議和,宋將脅以兵,欲降之,不屈,乃囚於長沙飛虎寨,凡三十六年而死。石天麟奉使漠北,爲海都所拘,二十八年始得還。明太祖起兵江左,使汪河擴廊所,被留六年,明兵至河南,擴廓走,乃得還。此皆抗節絕域,歷久不變者。今蘇武事嘖嘖在人口,洪皓、朱弁士大夫尚有能記之,則猶兼以文學傳也,若馬、於、月裏諸公,則罕有舉其氏名者矣。又蘇武射雁一事,乃常惠教漢使言,言“天子射上林得雁,足有帛書,知武等在某澤中”,所以使單于不敢隱匿,非真有雁書實事也。經則在真州得一雁,題詩於帛,以系其足放去,(其詩云:霜落風高恣所知,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孤臣有帛書。)果爲汴民射得於金明池,遂以進世祖。然則蘇武雁書乃託辭,而經雁書則實事,尤絕奇也。(袁楠《題郝伯常雁足詩末》雲:一寸蠟丸憑雁寄,明年春盡竟生還。)

○爲法自斃《史記》:秦商鞅爲令,使民爲什伍而相收司連坐,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不告者與降敵同罰。後鞅得罪出亡,民莫敢留,鞅嘆曰:“爲法自斃,一至此乎!”《宋書》:劉毅爲劉裕所破,夜投牛牧佛寺。先是桓蔚之敗走投此寺,僧昌藏之,毅殺昌。至是寺僧拒之,曰:“昔亡師爲劉衛軍所殺,今實不敢容異人。”毅乃嘆曰:“爲法自斃,一至於此!”遂縊而死。《唐書》:路巖爲相,嘗請三品以上得罪誅者,剔取喉驗其死。及巖流儋州賜死,亦剔取喉。《五代史》:蘇逢吉陷李崧族誅,後逢吉隨隱帝軍敗自殺,周太祖梟其首,正當李崧被刑之所。閩王時,薛文傑擅權,會吳兵來伐,閩士卒欲得文傑以快心,方肯出戰,及檻送文傑于軍前。先是文傑以古制檻車疏闊,更爲之如木櫃,攢以鐵芒,皆內向,動輒觸之,車成,文傑首自入焉。《癸辛雜識》:春州瘴毒可畏,竄逐者必死。盧多遜貶朱時,知開封府李符言:“朱雖海外水土,無他惡。春州在內地,而至者必死,望改之。”後月餘,符坐事,上怒甚,遂以符知春州,至州月餘死。《續通鑑》:宋章爲相,貶蘇轍雷州司戶參軍,不許住宿舍,遂僦民屋。又以爲強奪民居,下州追治,以僦券甚明乃止。及敗,亦謫雷州,僦舍於民,民曰:“前蘇公來,爲章丞相幾破我家,今不可也。”

○鞭屍《史記》:伍子胥以吳兵破楚,求昭王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屍,鞭之三百。(《呂氏春秋》及《淮南子》但言鞭平王之墓三百,不方鞭屍。)《北史》:王僧辨爲陳霸先所殺,其子頒逃入北朝。在隋伐陳之役,從韓擒虎先鋒渡江。及陳滅,頒密召父在時士卒千餘人,對之涕泣,其間壯士曰:“郎君仇恥已雪而悲不止,將不爲霸先早死,不得手刃之耶!請發其墓,斫櫬焚骨。”頒頓顙陳謝,額盡流血,曰:“其墳甚大,恐一宵發掘不及,更至明日,事乃彰露。”乃各具鍬鍤,夜發其陵,剖棺見陳武帝,須皆不落,其本皆出自骨中,遂焚骨取灰,投水飲之。自縛歸罪,晉王廣表其狀,文帝特不問。

○刮骨《三國志》關壯繆嘗爲流矢所中,貫左臂,後創雖愈,每至陰雨嘗痛。醫曰:“矢鏃有毒,毒入於骨,當刮骨去毒。”公便伸臂令劈之。時方與諸將飲,臂血流於盤器,而公言笑自若。此壯繆事嘖嘖在人口者也。《吳志》:留贊因討賊,一足被創,屈而不伸,乃以刀自割其筋,氣絕良久,已而足伸瘡愈。《北史》:長孫子彥墜馬折臂,肘上骨起寸餘,乃命開肉鋸骨,流血升數,言戲自若,人以爲逾於關羽。《宋史》:太祖在周世宗時,乘皮船入壽春濠中。城上發連弩射之,矢大如椽,牙將張瓊以身蔽之,矢中瓊髀,鏃着骨不可出。瓊飲酒一大卮,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數鬥,神色自若。劉遇足有炙瘡痛,醫謂火毒未去,遇即取刀割瘡至骨,曰:“火毒去矣。”談笑如常。馬懷德流矢中顙,鏃入於骨,以弩弦即系,發機而出之。姚麟中矢透骨,亦以強弩出之。韓世忠中毒矢入骨,亦用強弩括取之。《元史》:趙匣刺與宋將昝萬壽戰,矢鏃中左肩,不得出。元帥取罪囚其肩,視骨節淺深,知可用,即鑿其創,拔鏃出之,匣刺神色自若。

○威怖兒啼《通鑑》:後趙將麻秋最勇猛,人呼爲“麻胡”,民間小兒啼,怖以“麻胡來”,輒止。《南史》:劉胡面黝黑,爲越騎校尉,蠻人畏之,小兒啼,語以“劉胡來”便止。桓康驍悍,所至爲暴,江南人畏之,以其名怖小兒;畫其形於寺中,病虐者摹寫於牀壁,無不立愈。《北史》:楊大眼威振淮泗,童兒啼者,呼雲“楊大眼至”即止。高車國倍侯利奔魏,勇健善戰,北方人畏之,嬰兒啼者,曰“倍侯利來”便止。《唐書》:郝比爲邊將,獲虜必刳剔而還其屍,虜大畏,道其名以怖啼兒。《宋史。劉傳》:少時與夏人戰,屢勝,夏人兒啼,輒怖之曰:“劉都護來。”《遼史》:邪律休哥敗宋兵,人慾止小兒啼,曰“于越至”輒止,于越,其官號也。《金史》:牙吾塔好用鼓椎擊人,其名可怖兒啼,世呼曰“盧鼓椎”

○千里駒千里駒之稱,見於漢、魏、六朝者不一而足。《漢書。楚元王傳》:武帝召見劉德,目爲“千里駒”。《魏志。曹休傳》休避亂至吳,後北歸,見太祖,太祖謂左右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晉書》:傅鹹年六歲,列女杜憲〔按:應是杜有道妻嚴憲〕見之,曰:“千里駒也。”以其妹之女妻之。《載記》:劉淵謂劉曜曰:“此吾家千里駒也。”苻堅謂苻朗亦曰:“此吾家千里駒也。”《南史》:宋武帝召見張敷,目之曰“真千里駒也”。邱仲孚少好學,其從祖靈鞠稱爲千里駒。王規少俊異,叔父柬深器之,曰:“此兒吾家千里駒也。”明僧紹見劉杳,亦曰:“此兒實千里之駒。”梁武帝以侄英聰敏,謂袁昂曰:“吾家千里駒也。”王茂少時,其祖深嘗曰:“此吾家千里駒,成門戶者必此兒也。”任少時,從叔晷嘗謂:“阿堆吾家千里駒也。”《北史》:魏太武徵李孝伯爲中散,謂其從兄順曰:“真卿家千里駒也。”李伯尚少有重名,魏孝文曰:“此李家千里駒也。”崔昂少孤,祖孝芬嘗謂親友曰:“此兒終當遠至,吾家千里駒也。”濟陰王暉業謂元文遙曰:“此我家千里駒。”杜杲學涉經史,其族父纘嘗謂曰:“吾家千里駒也。”張乾威(《隋書》作虔威)性聰敏,世父謂人曰:“吾家千里駒也。”袁躍有俊才,其兄翻謂人曰:“躍可謂我家千里駒也。”齊馮翊王潤幼時,神武稱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唐書》:張柬之目李爲“宗室千里駒”。又李千里初受封時,武后謂曰:“兒吾家千里駒。”乃更名千里。《遼史》:耶律的錄伐高麗有功,聖宗壯之曰:“真吾家千里駒也。”《宋史》:宗室子氵直有才,蘇軾謂其父令鑠曰:“此公家千里駒也。”黃山谷見其甥洪芻詩曰:“不意江南澤中,產此千里駒。”按《魯連子》:齊有辨士田巴,一日服千人。有徐劫之弟子魯仲連,年十二,號千里駒,能數言折巴。巴謂徐劫曰:“先生乃飛兔也,豈直千里駒而已。”則“千里駒”三字實起於戰國,謂年少而有逸才者,後遂以爲獎進後輩之佳稱耳。

○五月五日生子世以五月五日生子爲不祥,戰國時已有此忌。《史記》:田文以五月五日生,父命勿舉,母私舉之。文既長,問父曰:“不舉五月子,何也?”父曰:“生及戶損父。”文曰:“何不高其戶,誰能至耶?”《世說》:胡廣本姓黃,以五月五日生,父母藏之葫蘆,投於河,有人收養之。及長,有盛名,父母又欲取之。廣以爲背其所養則忘恩,而無所歸,乃託葫蘆所生姓胡名廣。《西京雜記》:王鳳以五月五日生,父欲不舉,其叔曰:“田文以此日生,非不祥也。”乃舉之。《宋書》:王鎮惡以五月五日生,其祖猛以爲“此兒祕興吾家”,乃名之曰鎮惡,後果爲名將。《唐書》:崔信明以五月五日生,太史佔之曰:“五月爲火,火爲離,離爲文采,日中文明之盛也。”果以文名。又《宋史》:趙元昊以五月五日生,後嗣位,日以強大。此皆俗忌之見史傳而卒不驗者也。然亦有時而驗者。《北史》:北齊南陽王綽以五月五日辰時生,後主緯以是日午時生,後紳爲韓長鸞所譖扌益死,緯亡國後,入周賜死。(綽死百餘日顏色如生,俗雲五月五日生者腦不壞。)《癸辛雜識》謂屈原以五月五日生,投汨羅江而死。近世翁應龍亦五月五日生,後被刑。《湧幢小品》謂,宋徽宗五月五日生,改天寧節於十月十日,終有五國城之厄。遼懿德皇后五月五日生,改坤寧節於十二月,後亦以《十香詞》被乙辛譖死。豈惡月之說果有驗也?

○同年月日時生子平家以人命推算休咎,固是一術,然兩人同年月日時,則其吉凶當符合矣,乃竟有絕殊者。《漢書》盧綰與高祖同日生,而一爲帝,一爲亡虜。宋人小說載一軍校與趙韓王同年月日時生,若王有一大遷除,則軍校必有一大責罰,有小遷轉,亦必有小譴訶。洛中士人張起宗與文潞公同年月日時,見潞公軒騶過,嘆曰:“同丙午生,相懸如此,”有瞽者曰:“我與汝算命。”因算之良久,曰“好笑諸事不同,但三十年後兩人當併案而食者九月。”後潞公退居於洛,遊會節園,聞園側有訓徒者,則張也。一見大喜,問其年,又同,遂日月併案而食,將及九月。公之子及甫知河陽,公往視之,遂別。自後歸洛,亦忘之矣。又蔡京命乃丁亥壬寅壬辰辛亥,有都人鄭某者,世以黛粉爲業,生子與京同八字,謂且必貴,遂恣其所爲。年十八,忽騎馬溺死。可見星命之不足憑也。然如軍校之與韓王遷除責罰節次相應,則又何故?《夷堅志》:莆田士人黃裳,與友戴松同年月日時生。有推命者曰:“二命大略相似,但黃君是正寅時,戴君得寅氣淺,當是醜末,其發必在後。”既而戴但預薦,年不滿五十,不第而卒。黃入太學始晚奏名,然以病求嶽祠歸。雖登科食祿與戴不同,然一紀殘廢,與死爲鄰,所去亦無幾也。此則境遇之相似者。《七修類稿》謂沈石田與同郡盧知縣鍾年月日時皆同,而仕隱不同。又杭州吳參議鼎,與徐憲副之子應祥亦同年月日時,吳既貴,子亦登科,而應祥皆無之。王阮亭又記沈石田干支八字,與明英宗同,而貴賤相懸若此,意或時刻前後之不同也。善乎呂才之論雲:漢高入關封侯者三百人,豈無一人行衰絕運?趙括四十萬人皆被坑,豈無一人行生旺運?《梁溪漫志》雲:若生時無同者,則一時生一人,一日只生十二人,以一歲計之,不過四千三百二十人而已。而天下之大,生人豈止此數哉!則知同年月日時者甚多,而富貴貧賤判然不一,子平推命之說,似又不足憑也。

○遷官最速張《漢紀》:荀爽有時名,董卓秉政,詔拜平原相。行至苑陵,追拜光祿勳。視事三日,策拜司空。自布衣九十三日而至三公。《世語》:司馬懿闢州參,既至三十六日,擢爲新城太守。懿使鍾繇調之曰:“君釋褐三十六日擁麾蓋,乞兒乘小車,抑何駛乎!”《唐書》:宗秦客在武后時,一歲中賜袍自青及紫,人號“四時仕宦”。白敏中自員外郎,五年十三遷,爲尚書右僕射門下侍郎,封太原郡公。李訓起流人,一歲至宰相。崔鉉爲李石荊南幕僚,入朝不三載至宰相,石猶在荊南。柳璨起布衣,至宰相不四載。《宋史》:蔡甫解褐,除祕書省正字,遷起居舍人,未幾爲中書舍人,自布衣至侍從才九月。向敏中自郎中拜右諫議大夫、同知樞密院事,才百餘日。至若陳自強以韓胄塾師除太學錄,遷博士,轉國子監博士,遷祕書郎,入館中半載,擢右正言、諫議大夫、御史中丞,入臺未逾月,遂登樞密,自布衣至兩地才四年。明嘉靖中,張逾釋褐六年,即拜禮部尚書、大學士入閣。夏言由給諫未浹歲至禮部尚書。張居正以史部侍郎入閣,進禮部尚書,去學士五品才歲餘。萬曆中,沈鯉由六品不二年至禮部尚書入閣。王家屏去史官才二年,即入閣。至張彩附劉瑾,一歲中自吏部郎擢左僉都御史,超拜吏部右侍郎,進尚書。天啓中,田吉由淮揚參議附魏忠賢,取中旨擢太常卿,未匝歲至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此皆附權奸而速化者。

○仕宦最久又有仕宦最久者。有明一代,尚書胡氵熒,歷事六朝,垂六十年,致仕歸。王恕亦歷官五十餘年,在吏部最久。弘治間衆正盈朝,皆恕力也。英國公張輔之子懋,嗣公爵六十六年,握兵柄四十餘年。劉之子銃八歲時憲宗賜中書舍人,歷官五十餘年,至太常卿,嘉靖中猶供事內閣誥敕房。又漕運總督郭釒宏,歷官五十七年。

○射石沒羽有四人《呂氏春秋》:養由基射虎中石,矢乃飲羽。《韓詩外傳》:楚熊渠子夜行,見石,以爲伏虎而射之,沒金飲羽,下視乃知其爲石也。《史記》:李廣爲北平太守,嚐出獵,見草中石,以爲虎也,射之,中石沒矢,視之石也。他日再射,終不入矣。《北史》:李遠出獵,有石在叢薄中,疑爲伏虎,射之,鏃入寸餘,視之乃石。

○虎渡河二人《後漢書》:宋均爲九江太守,多暴虎,設檻捕之,猶多傷害。均至任,虎渡江去。劉昆爲弘農守,先是崤黽驛道多虎,行旅不通,昆爲政三年,虎皆負子渡河去。劉昆事亦見王充《論衡》。

○廢《蓼莪》兩人《晉書》:王裒父修爲司馬文王所誅,裒痛父不以命終,絕世不仕,每讀《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未嘗不反覆渡涕,門人爲廢《蓼莪篇》。《南史》:顧歡早孤,讀《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輒執書慟哭,受學者爲廢《蓼莪篇》。

○謫仙有四人李白《對酒憶賀監》詩序雲:“太子賓客賀監,於長安紫極宮,一見呼餘爲謫仙人。”孟《本事詩》亦載此事,是以世皆以李白爲謫仙。其實謫仙人之稱,不自白始也。《南史。杜京產傳》:會稽山有人姓蔡,不知名,隱山中,養鼠數千頭,呼來即來,遣去即去,言語狂易,時謂之謫仙。又李白詩:“世人不識東方朔,大隱金門號謫仙。”則白且以之稱曼倩矣。白之後,東坡亦稱謫仙。王闢之《澠水燕談錄》:子瞻文章議論,獨出當世。風格高邁,真謫仙人也。史季溫亦曰:山谷常呼李白及東坡爲兩謫仙。按山谷詩“喚取謫仙蘇二來”。《李璧傳》:璧少穎悟,屬辭精博。周必大見其文,曰:“此謫仙才也。”

○倒用印有三事朱Г之亂,德宗西奔,Г遣將韓以銳師追之,段秀實乃倒用司農印追回。事見《唐書》及《柳子厚集》。按《五代史》:後唐魏王繼岌平蜀,擅殺郭崇韜,慮軍變,李崧教以用黃紙僞作詔書,倒用都統印,告諭諸軍,人心乃定。又《宋史》:郭威將反,魏仁浦教威倒用留守印,更爲詔令威誅諸將校。將校皆懼,遂從威反。皆倒用故事也。

○御溝流葉凡四見御溝流葉事,見於傳記者凡四。其一唐人《本事詩》雲:顧況在洛,偶與友遊苑中,流水上得梧葉,有詩云:“一入深宮裏,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況於上游亦題雲:“愁見鶯啼柳絮飛,上陽宮女斷腸時。君王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後十餘日,有客又得水上一葉詩以示況,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盪漾乘春取次行。”又明皇時,楊、虢寵盛,宮娥皆怨,嘗有書落葉隨御溝水流出,雲:“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聊題一片葉,將寄接流人。”顧況聞而和之。既達上聽,遣出內人不少。此皆唐人小說所記,蓋即顧況一事也。其二,《云溪友議》:盧渥舍人偶臨御溝,見紅葉上有詩,雲:“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其三,《北夢瑣言》:進士李茵遊苑中,見御溝流葉有詩(與盧渥所得詩同)。後僖宗幸蜀,茵奔匿,途遇宮娥雲芳子,因與同行,具述宮中事,曾有詩書葉上,即此女也。其四,《玉溪編事》:侯繼圖於大慈寺,忽風吹木葉,有詩云:“此字不書名,此字不書紙。書向秋葉上,願逐秋風起,天下有情人,盡解相思死”云云。龐元英《談藪》謂:前三則蓋本一事,而傳記者各異耳。劉斧《青瑣集》有《御溝流紅葉記》,則又取前數則,而易其名爲於雲。

○捕鱷魚二人《韓昌黎傳》:潮州有鱷魚,食民畜產且盡,愈自往視之,令其屬秦濟以一羊一豕投溪水,爲文祭之。其夕暴風起溪中,數日水盡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無鱷患。此人所共知也。《宋史》:陳堯佐通判潮州,有張氏子與母濯於江,鱷尾而食之,母弗能救。堯佐命二小吏操網往捕,鱷意帖弭受捕。堯佐作文,示諸市而烹之。則竟殺鱷魚矣。

○東西南北道主人俗稱居停主人爲東道,本於《左傳》燭之武之詞:舍鄭以爲東道主也。《後漢書。彭寵傳》:朱浮對光武曰:“大王遺寵以所服劍佩,倚以爲北道主人。”又常山太守鄧晨請從擊邯鄲,光武曰:“不如以一郡爲我北道主人。”又光武指耿曰:“是我北道主人也,”洪容齋《隨筆》及都穆《聽雨紀談》俱引此,以爲北道亦有主人之稱。然不特此也,《魏書。裴延俊傳》:咸陽王禧牧司州,闢裴中規爲主簿,錶行建興郡事。孝文自代還洛,次郡境,仲規備供帳朝於路側。駕還,謂禧曰:“昨得汝主簿爲南道主人,六軍豐贍。”又唐鄭餘慶爲嶺南節度,與羅讓善。鄭還朝,薦讓。讓至謁鄭,鄭指語坐客曰:“此吾南道主人也。”是又有南道主人矣。《大唐創業起居注》:帝遣書諭馮翊賊帥孫華,華率騎數千至自陽,帝厚加撫遇,仍命華先濟爲西道主人,華大悅而去。是又有西道主人矣。《通鑑》:顏真卿起兵拒安祿山。清河人李萼乞師於真卿,且曰:“今當先擊魏郡,執祿山所署太守袁知泰,納舊太守司馬垂,使爲西南主人。”是又有西南道主人矣。至《南史》王僧辨討侯景,晉州刺史魯廣達出境候接,僧辨謂沈炯曰:“魯晉州亦是王師東道主人也。”此則本《左傳》語。

○三武信君張儀在秦,惠王封以五邑,號武信君。陳涉使武臣爲將軍,與陳餘、張耳略趙地,武臣自號爲武信君。項梁立楚懷王孫心,梁自號武信君。俱見《史記》。○四武安君趙封蘇秦爲武安君,見《國策》。秦封白起爲武安君。趙封李牧爲武安君。漢封田爲武安君。俱見《史記》。

○六萬石君《史記》:石奮與長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慶,官皆二千石,景帝乃名奮爲“萬石君”。《漢書》:嚴延年兄弟五人,皆至大官,東海號其母曰“萬石嚴嫗”。(師古謂:一門之中,五二千石也。)馮勤有子八人,皆爲二千石,趙魏間榮之,亦號“萬石君”。此西漢之萬石君也。《後漢書。秦彭傳》:秦氏世位相承,有名襲者爲潁川太守,與羣從同時爲二千石者五人,故三輔號曰“萬石秦氏”。此東漢之萬石君也。唐張文瑾,高宗時爲侍中,四子:潛,魏州;沛,同州,皆刺史;洽,衛尉卿;涉,殿中監。父子皆至三品,人謂之“萬石張家”。《宋史。廖剛傳》:剛曾爲工部尚書,子四人:遲、過、遂、遽,皆秉麾節,人號爲“萬石廖氏”。此唐、宋之萬石君也。《元史》:王磐世業農,歲得麥萬石,人號“萬石王家”,則非關仕宦矣。

○六李杜、二袁劉、二鮑謝、四蘇李、三李郭、兩元白《西溪叢語》雲:後漢範滂母謂滂曰:“汝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唐人謂李白、杜甫爲李杜。杜子美詩云:“李杜齊名真忝竊。”實隱用此事雲。然後漢所稱李杜,並不止此二人也。滂母所云李杜,乃李膺、杜密,《後漢書。黨錮傳》所謂膺、密俱坐黨禍而名行相次,故時人稱李杜是也。而膺、密之先有李固、杜喬,皆爲梁冀所殺。故掾楊匡上書乞李、杜二公骸骨歸葬,郭亮亦乞收固屍,夏門亭長呵之曰:“李、杜二公不能安上納忠,卿曹何等腐生,乃犯詔書乎!”此又一李杜矣。梁冀誅後,宦官用事,白馬令李雲上書諫諍。桓帝怒,下雲北寺獄。五官掾杜衆傷雲以忠諫獲罪,上書願與雲同日死。帝益怒,下廷尉,皆死,襄楷上書訟之,謂:“李雲上書,明主所當不諱。杜衆之死,諒以感悟聖朝。”太尉黃瓊亦上書,言:“李固、杜喬既以忠言見滅,李雲、杜衆復以直道受誅。”此又一李杜矣。《魏書》:世宗詔王肅曰:“杜預葬於首陽,司空李衝葬於覆舟,忠義結於二世,英蕙符於李杜,宜葬於預、衝兩墳之間。”又傅修期亦遠慕杜預,近好李衝,買地葬二公間。是預、衝亦稱李杜,則合之唐李白、杜甫,共有五李杜。又《宋史》李韶與杜範皆廉直,中外稱爲李杜,則並有六李杜矣。又齊高祖《九錫文》前雲:“袁劉構逆,實繁有徒。”此袁劉謂義興太守劉延熙、晉陵太守袁標也。後雲:“袁劉攜貳,成此亂階。”此袁劉謂袁粲、劉彥第也。是宋、齊間有兩袁劉,皆忠於宋而被害於齊者。《西溪叢語》又謂:《南史》稱鮑照、謝元暉爲鮑謝,《唐書》鮑防與謝良弼友善,人亦稱之鮑謝。是古來共有二鮑謝。漢時蘇武、李陵稱蘇李,唐時蘇味道、李嶠亦稱蘇李。明皇時蘇廷頁、李對掌文翰,明皇亦稱爲蘇李。又東坡答李公擇詩云:“從來蘇李得名雙。”坡又欲與公擇稱蘇李也。是漢、唐、宋又共有四蘇李。唐李光弼、郭子儀稱李郭,《宋史》開禧用兵,李汝翼、郭倬取宿州,畢再遇至虹,遇二人裹瘡還,再遇謂陳孝慶曰:“李郭用潰,賊必追躡。”是亦一李郭也,然不可同年語矣。吳梅村《贈劉雪舫》詩:“依稀李與郭,流落今誰存。”則指前明神宗李太后之父諱,及光宗皇后之父郭維城,皆國戚也,是又一李郭矣。唐元微之、白樂天並以詩名,時稱元白。金末元遺山爲一代文人之冠,其時有白君舉,字寓齋,奧州人,以進士官岐山令,詩名與遺山相頡頏。元白本世契,兩家子弟每舉長慶故事相往來,時人亦謂之元白。

○三二陸、兩三陸《晉書》:陸機、陸雲兄弟入洛,人稱二陸。《魏書。陸俟傳》:陸與弟恭之並有時譽,孫惠蔚曰:“不意二陸,近在座隅。”此又一“二陸”也。《宋史》:陸九齡與弟九淵相爲師友,亦號二陸,是古來共三“二陸”矣。又《陸機傳》:機、雲尚有弟耽,同時遇害。孫惠曰:“不意三陸,一旦湮滅。”《南齊書》:陸慧曉之子僚、任、亻垂,並有美名,人稱三陸。是古來又有兩“三陸”。○三二宋宋郊、宋祁稱二宋,人皆知之。按《宋史》:薊人宋琪少通書史,與同縣宋雄齊名,人稱二宋。登遼進士,晉天福中始歸京師,是又在郊、祁之前。又《元史》:宋本諡正獻,弟宋諡文清,人稱二宋。是共有三“二宋”。

○四三王《漢書。王章傳》:章爲京兆尹,吏民語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謂王尊、王駿及章也。又《王鳳傳贊》:外戚興者,有許、史、三王之家。謂邛成侯及王商、王鳳也。唐滕王閣有三王,則王勃作序,王緒作賦,王仲舒作修閣記也。又王方翼子、、晉,並以文學稱,時號三王。

○兩二蘇東坡、潁濱兄弟,並以文名世,世稱二蘇。按《魏書》蘇亮與蘇綽齊名,人稱二蘇,則又在坡、潁之前矣。

○三三楊明宣德中有三楊,謂楊士奇、楊溥、楊榮也。《晉書》:楊駿與楊珧、楊濟當國,勢傾天下,時人目爲三楊。《新唐書。楊憑傳》:憑與弟凝、凌皆有名,擢進士第,時號三楊。

○兩赤松子一神農時爲雨師,服水玉龍,入火不燒,蓋即張良所欲從遊者。見劉向《列仙傳》。一即晉之皇初平牧羊時所遣道士,叱石成羊者。見葛洪《神仙傳》。又許觀《東齋紀事》亦載之。

○兩洪崖一三皇時伶倫得仙者,號洪仙人。衛叔卿與數人博於莘山石上,其子問並坐者誰,叔卿曰:“洪崖先生、許由、巢父耳”。郭璞詩:“左挹浮邱袂,右拍洪崖肩。”即此也。其一唐張氳,亦號洪崖先生。按本傳及《豫章職方記》雲:氳,晉州人,洪州大疫,氳至施藥,病者立愈。玄宗聞之,驛召之,果氳也。常服烏方帽、紅蕉衣、黑犀帶,跨白驢,從者負六角垂雲笠,往來市間。亦見許觀《東齋紀事》。

○兩四皓漢有商山四皓。《齊書》:徐伯珍兄弟白首相對,人亦呼四皓。

○兩涪翁黃山谷晚年謫宜州,自號涪翁。按《後漢書。方術傳》:郭玉醫術師於程高,程高之術得於一老父,常漁釣於涪水,自號涪翁。則山谷蓋仿而襲之者也。○三大小山漢淮南王安,招徠文學之士,著爲篇章,以類相從,或稱大山,或稱小山。梁何嗣、何點,並甘棲遁,世號點爲大山,嗣爲小山。明周肅王之後睦挈、安氵侃,俱有學行,人稱睦挈爲大山,安氵侃爲小山。

○三十八學士唐太宗召名儒十八人爲學士,番宿更休,至形之圖畫。顧寧人《日知錄》:畫內又有開元十八學士圖,皆開元中人。《五代史》:馬殷開天冊府,置官屬,亦以廖光圖、徐仲雅、李宏皋、拓跋常等十八人爲學士。

○二四貴秦有太后、穰侯、涇陽、高陵君,稱四貴。宋蒼梧王時,簫道成、袁粲、褚淵、劉秉更日決事,亦號四貴。

○兩王八《五代史》:王建僭號,時人呼爲賊王八。《遼史》:聖宗時有安州團練使王八,副馬保留守開京。

○二花蕊夫人花蕊夫人本蜀王建妾,號小徐妃也。大徐妃生貢衍,小徐妃即其女弟。後二徐遊宴亡國。唐莊宗平蜀後,二徐隨衍入朝,遭害於途。及孟氏再有蜀,孟昶時又有一花蕊夫人,即作宮詞者也。後隨昶歸宋,昶死入內,太祖亦頗惑之,爲太宗所射死。事見《鐵圍山叢談》。

○四參寥《莊子。大宗師篇》:元冥問於參寥。唐有道士名參寥,見《孟浩然集》。又唐末高彥休自號參寥子,見本傳。宋杭州僧參寥,見《東坡集》。

○兩辨才唐有僧辨才,藏《蘭亭帖》,爲蕭翼騙去,見《畫苑》。宋有僧辨才,隱於西湖,見《東坡》及《淮海集》。

○兩蘇小小南齊有錢唐妓蘇小小,見郭茂倩《樂府解題》。南宋有蘇小小,亦錢塘人。其姊爲太學生趙不敏所眷,不敏命其弟娶其妹名小小者。見《武林舊事》。

●卷四十○五官並用《北齊書》:唐邕手作文書,口且處分,耳子聽受,此三官並用也。《南史》:宋劉穆之目覽詞義,手答箋牘,耳行聽受,口並酬應,不相參涉,悉皆贍舉,此四官並用也。《隋書》:劉炫能左畫圓,右畫方,口誦、目數、耳聽,五事同舉,此五官並用也。《唐書》:張巡守睢陽,士卒居人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崔涓守杭州,初蒞任,不能盡識吏卒,乃令各以紙署姓名傅襟上,過前一閱後,數百人指呼無誤。則即用一官,而已有不可及者。

○以官編集《南史》:王筠文章以一官編一集,自洗馬、中書、中庶、吏部、左佐、臨海、大府各十卷,尚書三十卷,凡一百卷,行於世。《宋史》:王延德掌御廚則爲《司膳錄》,掌皇城則爲《皇城紀事》,從郊祀則爲《南郊錄》,奉詔修內則爲《版築記》,從靈駕則爲《永熙皇堂錄》、《山陵提轄記》,蓋仿筠故事也。《宋史》又載,王承ぅ喜爲詩,所至爲一集,此則不必有官,而以所處之地輒名其集。近日查初白編詩亦援此例。

○自書奏牘六朝人奏牘多自書,今《淳化帖》有鍾繇表,蓋三國時已然也。《晉書》:王古軍自書表,穆帝使張翼寫後答,右軍當時不別,後方悟雲:“小人幾欲亂真。”《宋書》:衡陽王義季爲文帝所愛,季素拙於書,上聽使人書啓事,惟自署名而已。以親王愛子始聽令人代書,則臣下秦牘自書可知也。廢帝子業爲太子時,啓參起居,書跡不謹,孝武責之曰:“書不長進,此是一條耳。”可見太子亦自書也。《齊書》:謝フ守吳興,表疏或有遲緩,其弟瀹在京輒代爲之。明帝見非其手跡,詰問乃知瀹書。《南史》:王僧虔自書讓尚書表,辭制既雅,筆跡又麗,時人以比子敬。《王韶之傳》:韶之父偉之,凡表奏輒手自書寫。《蕭思話傳》:蕭引工書,陳宣帝嘗披奏事,指引署名曰:“此字筆勢翩翩,似鳥之慾飛。”按自書奏牘,本不自六朝始。《後漢書》:樊寵所上書,輒手自書寫,毀削草本。楊賜疏末雲:“臣謹自手書密上。”皇甫嵩前後上奏五百餘事,皆手自書,毀草不宣於外。蔡邕上封事,末雲:“手書具對,願寢臣表,無令宣泄。”此皆因慎密之故,非必以書法相高也。六朝則書法盛行,無人不從事於此,遂無有不自書章奏者。按魏、晉世始重書法然《漢遵傳》:遵善書與人尺牘,人皆藏去,以爲榮。《後漢書》:北海靖王善書,當世以爲楷則。及病,帝使驛馬,令作草書尺牘十首。又蔡邕書石經於鴻都習書耳。唐時則表章多有假他人書者,陽城劾裴延齡,倩李蘩書之,蘩即以告延齡是也。宣宗命柳公權自書謝章,勿限真行,亦以其時多倩人書者,故特命自書耳。宋胡邦衡諫和議一疏,亦自書。後高宗藏於德壽官,以爲賞玩。其後幅已爲秦檜批污,孝宗命匠裁去,重裱完善。見邦衡所記《經筵玉音問答》。又《宋史。張孝祥傳》:孝祥工書,嘗自書奏牘,高宗見之,曰:“必將名世”。此又後世自書奏牘故事也。

○世擅書名《新唐書》:武后向王方慶索其先世羲之書,方慶進一軸,又上十一世祖導、十世祖洽、九世祖、八世祖曇首、七世祖僧綽、六世祖仲寶、五世祖騫、高祖規、曾祖褒並九世從祖獻之等二十八人書。武后御殿,遍示羣臣,詔中書舍人序其代閱,號《寶章集》,復以賜方慶。

○世擅文字《南史。劉孝綽傳》:兄弟及子侄同時七十餘人,並能屬文,近古未有也。王筠自序雲:世傳安平崔氏、汝南應氏,其家相繼以文稱,然不過二三世而已,非有七葉之中人人有集,如吾門之盛者也。江左之王可謂盛矣,然不特文也,書法亦然。自羲、獻之外,先有丞相導、大司馬敦、太保宏、太子詹事筠、荊州刺史е、丹陽尹僧虔、黃門侍郎渙之、會稽內史凝之、豫章太守操之、中書令恬、領軍洽、散騎常侍徽之、東海太守慈、特進曇首、衛將軍、中書令珉,皆以書名,合方慶所上家藏真跡觀之,可謂世其家學者矣。

○著述最多葛稚川著書六百餘卷。梁武帝作《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制旨《孝經》、《周易》、《毛詩》、《尚書》、《春秋》、《中庸》、《孔子正言》等講疏二百餘卷,《吉、兇、軍、賓、嘉五禮》一千餘卷,贊序詔誥等文一百二十卷,佛經義記數百卷,金策三十卷。簡文帝撰《昭明太子傳》五卷,《諸王傳》三十卷,《禮大義》二十卷,《老子義》二十卷,《莊子義》二十卷,《長春義記》一百卷,《法寶連璧》三百卷。元帝著《孝、德、忠臣傳》各三十卷,《丹陽尹傳》十卷,《注漢書》一百十五卷,《周易講》十卷,《內典博要》百卷,《連山》三十卷,《詞林》三十卷。《玉韜》、《金樓子》、《補闕子》各十卷,《老子疏》四卷,《懷舊傳》二卷,《古今同姓名錄》一卷,《式贊》三卷,文集五十卷。此帝王著述之最富者也。宋樂史著《貢舉事》二十卷,《登科記》三十卷,《題解》二十卷,《唐登科文選》五十卷,《孝弟錄》二十卷,《廣孝傳》五十卷,《總仙記》一百四十卷,《太平寰宇記》二百卷,《總記傳坐知天下記》四十卷,《商頌雜錄》二十卷,《廣卓異記》二十卷,《諸仙傳》二十五卷,《宋齊丘文傳》十三卷,《杏園集》十卷,《李白別集》十卷,《神仙宮殿窟宅記》十卷,《掌上華夷圖》一卷,又編己作爲《仙洞集》百卷。周必大著名八十一種,又有《平園集》二百卷。李心傳有《高宗系年錄》二百卷,《學易篇》五卷,《誦詩訓》五卷,《春秋考》十三卷,《禮》二十三卷,《讀史考》十二卷,《舊聞證誤》十五卷,《朝野雜記》四十卷,《道命錄》五卷,《西陲泰定錄》九十卷,《辨南遷錄》一卷,詩文一百卷。李燾作《長編》九百七十八卷,《總目》五卷,《易學》五卷,《春秋學》十卷,《五經傳授尚書》百篇,圖、大傳、雜說各一卷,《七十二子名籍》各一卷,文集五十卷,奏議三十卷,《四朝史稿》五十卷,《通論》十卷,《南北通守錄》三十卷,《七十二侯圖》、《陶氵新傳》並《詩譜》各三卷,《歷代宰相年表》、《唐宰相譜》、《江左方鎮年表》、《晉司馬氏本支》、《宋齊梁本支》、《王謝世表》、《五代將相年表》合爲四十一卷。王應麟有《深寧集》一百卷,《玉堂類稿》二十三卷,《掖垣類稿》二十二卷,《詩考》五卷,《地理考》五卷,《漢藝文志考證》十卷,《通鑑地理考》一百卷,《通鑑地理通釋》十六卷,《通鑑答問》四卷,《困學紀聞》二十卷,《蒙訓》七十卷,《集解踐阼篇》、《補註急就篇》六卷,《補註王會篇》、《小學紺珠》十卷,《玉海》二百卷,《詞學指南》四卷,《詞學題苑》四十卷,《筆海》四十卷,《姓氏急就篇》六卷,《漢制考》四卷《六經天文》六卷,《小學諷泳》四卷。此文人著述之最富者也。

○作文最速《南史》:劉穆之與朱齡石在武帝坐上答他人書,自旦至日中,齡石得八十函,穆之得百函,而穆之應對無廢。謝莊出獄,使爲赦詔,使者立待,詔成,其文甚工。《齊書》:蒼梧王廢立之際,蕭道成命劉系宗寫諸處分剌及四方書疏,使主書十人,書吏三十人配之,事皆稱旨。《北史。徐紇傳》:有急速詔命,數吏執筆,紇或行或臥,人別佔之,造次俱成。《北齊書》:李弼典樞密,神武或造次不及宣教,直付空紙,即令宣讀。杜弼從高歡戰芒山,大捷,弼草露布,即書絹,曾不起草。侯景叛入梁,文襄命魏收爲檄,五十餘紙,不日而就。又檄梁朝送景,初夜執筆,三更便成,文過七紙。《陳元康傳》:隨齊神武軍行,天寒雪深,使人舉氈,元康在氈下作軍書,颯颯運筆,筆不及凍,餓頃數紙。《盧詢祖傳》:朝廷大遷除,同日催拜,詢祖立於止車門外,爲二十餘人作表,文不加點,詞義可觀。《隋書》:高祖宴百官,有神雀來集,許善心即於坐請紙筆賦之。帝甚悅,賜物二百段。煬帝不庭決事,退朝後召虞世基口授,世基承旨,日且百紙,從無遺謬。《唐書》:岑文本爲中書舍人,或策令從遽,書吏六七人Г筆待,分口占授,鹹無遺義。《劉之傳》:詔命叢繁,之佔授,少選可待也。《蘇傳》:玄宗平內難,書詔填委,獨爲中書舍人,在太極殿後閣,口所佔授,功狀百緒,輕重無所差。書吏曰:“丐公徐之,不然手腕脫矣。”《陸贄傳》:從狩奉天,機務填總,遠近調發奏請,報下書詔日數百,贄初若不經思,逮成皆周盡事情,人人可曉。旁吏承寫不給,贄沛然有餘。《柳公權傳》:爲學時,帝令賦詩,公權應聲而成。帝曰:“子建七步,爾乃三焉。”《劉彖傳》:宣宗始復關隴,裁處叢繁,書詔夜數十。彖提筆便成,詞皆允切。《鄭畋傳》:討龐勳時,書詔紛委,畋爲翰林學士,思不淹晷,文成燦然,無不切機要。《吳融傳》:昭宗反正,御南闕,融最先至,帝有指授,迭十餘紙,融跪作詔書,少選成,語皆當帝意。《北夢瑣言》:韋皋設醮,欲撰齋詞,符載方陪侍,命小吏十二人分兩題,載口占授之,俄頃俱就。《宋史。韓絳傳》:絳在翰林時,景靈宮作神御十一殿,夜傳詔撰十一殿上梁文,遲明奏之。《鄧潤甫傳》:一夕草二十二制。《劉敞傳》:敞將下直,會追封王主九人,立馬卻坐,頃之,九製成。《晁宗懿傳》:一夕草將相五制,褒揚告誡,各得其宜。《倪思傳》:故事,學士一人當直,如行三制,則並宣學士。思直夕,孝宗欲試其才,一夕並草四制。《王漢之傳》:一日有詞頭三十三,下筆立就。《應亻繇傳》:帝一夕召亻繇草麻,夜四鼓,五制皆就。《程必傳》:寧宗崩,丞相史彌遠矯詔廢皇子,而立理宗,必直禁中,一夕草七十五制。《遼史》:道宗時,延臣薦馬希白詩才敏妙,十吏書不能給,特召試之。《明史》:劉定之在閣,奉旨制元宵詩,中使卻立以待,立成七言絕句百首。又嘗一日草九制。屠隆嘗戲命兩人對案,拈二題,各賦百韻詩,咄嗟之間,二章並就。又與人對奕,口誦詩,使人書之,書不逮誦也。陳際泰爲文敏甚,一日可二三十首,先後所作至萬餘首。此皆文思最速,見於史傳者也。又《唐書王勃傳》:勃兄爲鳳閣舍人會壽春等五王出閣,有司具議,忘載冊文,羣臣已立,乃悟其闕。宰相失色。召主吏分佔,其詞粲然,人人嗟服。則並有不起草而臨時口占者,又與北齊杜弼同一神速也。

○書家代筆《韻石齋筆談》謂東坡時有丹陽人高述,能仿公書。趙松雪時有京口人郭天錫,仿松雪書逼肖。董思白有門下士吳楚侯,名翹,後改名易,以能書薦授中書。爲諸書時,思白頗拂試之,後思白官京師,諸祈請思白翰墨者,思白率令楚侯代之,仍面授求者,各滿志而去。楚侯寓舍綾素堆積,多於思白架上也。然則今世所傳思白墨跡,大抵皆楚侯書耳。

○文人相輕班固論揚雄曰:“凡人貴遠賤近,親見揚子云,祿位容貌,不足動人,故輕其書。”王充《論衡》亦云:“畫工好畫古人,不肯圖近世之士者,尊古而卑今也。貴鵠賤雞,鵠遠而雞近也。揚子云作《法言》,張伯松不肯觀,以同時也。使子云在伯松前,伯松必以爲金匱矣。”劉勰《文心雕龍》雲:“韓非《儲說》始出,相如《子虛賦》初成,秦皇、漢武恨不同時。既同時矣,則韓囚而馬輕,豈非同時則賤哉!”此皆以同時見輕,固世情之所不免,然猶非彼此相忌而相軋也。劉勰又云:“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謂下筆不能自休。及陳思論才,亦深排孔璋,故魏文稱文人相輕,非虛談也。”則此習自古已然。《北史。魏收傳》:收與邢邵俱以才名,互相訾毀。邵雲:“江南任,文體本疏,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收聞之,曰:“伊常於沈約集中作賊,何意道我偷任?”收從叔季景亦有才名,李庶謂收曰:“霸朝遂有二魏。”收曰:“以從叔見比,便是耶輸之比卿。”耶輸,陳繼伯之子,愚癡有名者也。收以季景方之。《邢邵傳》:袁翻以文章位望稱先達,嘗有貴人初授官,大宴客,翻與邵俱在座。翻意主人必託己爲讓表,主人竟命邵作之。翻甚不悅,每謂人云:“邢家小兒,常作章表,自買黃紙,寫而送之。”此皆文人相輕之陋習也。隋劉松作碑銘示盧思道,思道多不解,乃發憤讀書。後爲文以示松,松亦多不解。此則非相輕,而以相勵,固不得以好勝議之矣。

○竊人著述顧寧人謂:昔人著述,往往自藏其名,而託之於古人,如張霸《百二尚書》之類。今人則好竊人詩文,以爲己作,此誠風尚之愈變愈下也。(《梁溪漫志》雲:世所傳《地裏指掌圖》,極精博,自足以傳,乃託之東坡。則宋人著書尚有託於他人者。)然昔人亦有竊人著作者。蔡邕疏雲:“今待詔之士,或竊成文,虛冒姓氏。”是漢末已有此風。《世說》:向秀注《莊子》,未竟而卒,郭象遂竊爲己注。劉勰亦云:“排人美詞,以爲己力,寶玉大弓,終非己有。”《南史。徐廣傳》:高平郗紹作《晉中興書》,以示何法盛。法盛有意圖之,謂紹曰:“卿名位貴達,不復俟此延譽,我寒士,無聞於時。如袁宏、幹寶之徒,賴有著述傳後,宜以爲惠。”紹不與。後法盛詣紹不在,直入竊書。紹還失之,無復兼本,於是遂行何書。《唐摭言》:李播典蘄州,有李生者以詩投。播覽之,駭曰:“此僕舊作,何乃見示?”生愧懼曰:“某執公卷行江淮已久,今乞見惠。”播曰:“僕老爲郡牧,此已無用,便可相借。”生謝別,播問:“何之?”生曰:“將往江陵謁表丈盧尚書。”播笑曰:“秀才又錯矣。盧乃僕表丈,何覆冒此?”生惶恐曰:“承公假詩,則並荊南表丈一併見假。”播大笑而遣之。葉石林《玉澗雜書》:楊衡有“一一鶴聲飛上天”之句,最自負。後因中表盜其文及第,衡自至京追之。既怒問:“一一鶴聲在否?”曰:“此句知兄最惜,不敢輒偷。”衡乃解。明楊士奇《跋三禮考》,注云:此書本吳澄所作,舊藏康震家。後有晏璧者,從康之孫求得之,遂掩爲己作。餘見其所錄初本有稱“澄曰”者皆改作“先君曰”,有稱“澄按”者改作“愚謂”,用粉塗其舊字而書之,其跡尚隱然可見。此皆竊人著述之故事也。至如《玉澗》所云:宋之問從劉希夷求“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之句,不得,遂使人以計殺之,則竊書賊而併爲盜矣。

按《史記》多采《尚書》、《孟子》、《左傳》、《國語》、《世本》、《楚漢春秋》等書,或全用其文,或摘敘其事。班固作《漢書》,凡武帝以前皆取《史記》而刪節之。又《史記。秦本紀贊》全用賈誼《過秦論》。班書《陳勝、項籍傳贊》亦全用《過秦論》及史遷《項羽贊》。此則書各專行,不嫌引用,並非掩其美爲己有也。

○武將能詩王阮亭歷述古來武將能詩者:宋沈慶之,梁曹景宗,北齊斛律金、(《北齊書》:斛律金不識字,初名敦,以其難,乃改名金,猶以爲難,司馬子如作屋況之,其字始就。則其所唱《敕勒歌》蓋本其國俗歌唱,非金自作也。)高敖曹,唐王智興,宋曹翰、岳飛,明郭定襄、湯績、戚繼光,凡十一人。阮亭所徵引博矣,然如郭、戚諸公,本有詩名,固亦不足爲異。此外又有絕無詩名,而其句可流誦者。霍去病歌曰:“四夷既獲,諸夏康兮。國家安寧樂未失鄉。載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來臻,鳳凰翔兮。與天相保,永無疆兮。親親百年,各延長兮。”《南史》:梁武制《武宴詩》三十韻,示羊侃,侃即席上應詔。周羅參宴席,陳後主曰:“周左率武將,詩每前成,文士何爲後也?”孔範曰:“羅執筆成詩,還如上馬入陣,不在人後。”《北齊書》:高敖曹好爲詩,言甚鄙陋,然其《祭河神文》曰:“河伯水中之神,敖曹地上之虎,行經君所,故相酬決。”亦自爽快可喜,則不特“隴種‘一曲也。《後周書》:武將高琳在文帝席上賦詩,雲:”寄言竇馬騎,爲謝霍將軍。何以報天子,沙漠靜妖氛。“《隋書》:賀若弼贈源雄詩:”交河驃騎幕,合浦伏波營。勿使麒麟上,無我二人名。“《唐書》:契何力本鐵勒人,入唐爲名將,梁修仁新作大明宮成,植白楊於庭,以示何力,曰:”此木易成,不數年可庇。“何力不言,但誦”白楊多悲風,蕭蕭悉殺人“。修仁愧謝,改植桐。以蕃將能詠詩切諷,尤絕奇也。渾嘗慕司馬遷《自敘》,乃作《行紀》一篇,其詞不自矜大,雖不言能詩,而操筆自敘,則能文可知。《北夢瑣言》:高崇文席上詠雪詩云:”崇文崇武不崇文,提戈出塞號將軍。那個兒射落雁,白毛空裏亂紛紛。“羅紹威武夫,乘時竊據,乃好爲詩,慕羅隱詩,認之爲叔。自名其詩爲《偷江東集》,以隱詩號《江東集》故也。朱全忠起盜賊,每覽太原記室李習吉書檄,恨不得此人,嘗曰:”以鄙夫之智算,得習吉之才筆,如虎之附翼也。“則全忠雖不能詩,而其解文義可知。至如高駢之”鍊汞燒銀二十年,至今身在藥爐邊。不知子晉緣何事,只學吹簫便得仙。“”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等句,則雖工於詩者亦不能及矣。楊文公《談苑》載武將劉吉文詩云:”一箭不中鵠,五湖歸釣魚。“《臨漢隱居詩話》載武將張師本詩云:”舊將封侯盡,降王賜姓歸。“又”分鹿是非皆委夢,落花貴賤不由人。“《梁溪漫志》記韓蘄王初不知書,晚年能作小詞,其《臨江仙》一首雲:”冬日青山灑灑,春來山暖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各利客,富貴與貧窮“云云。又《七修類稿》及錢琦《語測》記元伯顏南征回詩云”電掃風煙過嶺馳,王師到處悉平夷。擔頭不帶江南物,只插梅花一兩枝“。此或他人託爲之。伯顏元初蒙古人,豈暇讀書作此?惟張宏範有《淮陽集》,如《讀李廣傳》詩云:”但教千古英名在,不得封侯也快人。“具見英雄本色。《詠燭淚》之”蠟花本是無情物,特向人前也淚流。“亦復纏綿有致。王文祿《龍興慈記》:徐武寧病亟,太祖親臨問之,達口占曰:”聞說君王鑾駕來,一花未謝一花開。“蓋諷衆賢之待用也。又萬曆中,蕭如薰爲保定總兵,能詩士趨之,賓坐常滿。此皆武將之能詩者,記之以補阮亭所未備。

○鬥將《類要》雲:兩陣既立,各以其將出鬥,謂之挑戰。王阮亭《池北偶談》謂:古來真有鬥將之事,非盡稗官之妄說。而引《劇談錄》白敏中討葉蕃,有緋衣酋帥出陣,召漢軍鬥,有潞州小將馳馬出,射中其頂,抽劍踣之於鞍,又李臨淮將白孝德斬賊將劉龍仙,及《五代史》周德威生擒陳夜叉事爲證。然不特此也,《春秋》僖元年,公子友帥師敗莒師於酈,獲莒。《傳》雲:公子友謂莒曰:“吾二人不相說,士卒何罪?”屏左右而相搏。是春秋時已有此事矣。《漢書》:漢王與項羽軍廣武之間,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又羽使壯士出挑戰,漢將樓煩輒射殺之。《三國志注》引《英雄記》:郭汜攻長安,呂布謂汜:“且卻兵,但身決勝負。”汜、布乃獨共對戰,布以矛刺中汜。汜後騎來救,乃各兩罷。《晉書。載記》:劉曜使平先追陳安,安左手執大刀,右手執丈八蛇矛,近則刀矛俱發,遠則馳射。平與安戰三交,奪其矛而還。《宋書》:衡陽內史王應之,與何慧文舍軍身戰,斫慧文八創,慧文斫應之斷足,殺之。《南史》:魯爽反,薛安都討之。爽世梟猛,安都直前刺之,應手倒。焦度與魏豹皮公遇,交槊鬥,豹皮公墮地。陳慶之在懸瓠城,魏驍將堯雄子寶樂最勇,求單騎校戰,慶之子昕躍馬直趨寶樂,魏軍潰散。《梁書》:柳仲禮在青塘,與侯景戰,槊將及景,爲支伯仁斫肩,遂遁。《陳書》:北齊師至呂梁,有西域胡善射,吳明徹謂蕭摩訶曰:“若殪此胡,則彼軍奪氣。”摩訶乃馳馬衝齊軍,胡挺身出陣前十餘步,摩訶擲銑釒見,正中其額,應手而僕。徐嗣徽驍將鮑砰以小艦殿後,周文育跳入砰舟,斬砰,仍牽其船而歸。《北史》:魏宗室可悉陵從徵涼州,沮渠茂虔令一驍將與陵鬥,兩槊皆折,陵抽箭射之墜馬,恐其救至,不及拔劍,以刃戾其頸斷之。後周與北齊戰,周將王雄追斛律光,光左右皆散,惟餘一奴一矢。雄按槊不及光者丈餘,謂光曰:“不殺爾,當生擒以見天子。”光射中雄額,雄退走,至營而卒。蔡河橋之戰,東魏令厚甲長刀者直取。俟其進至十步,乃射之,正中其面,便以槊刺殺之。《北齊書。綦連猛傳》:突厥逼晉陽,陣中一騎將超出來鬥,猛挺身獨出,與之相對,刺賊落馬,因即斬之。《後周書》:侯莫陳崇討万俟醜奴,賊未成列,崇單騎入賊中,於馬上擒醜奴,衆莫敢動。《隋書》:竇榮定徵突厥阿波可汗,遣人謂突厥曰:“士卒何罪,但當各遣一壯士決勝負耳。”突厥乃遣一騎挑戰,榮定遣史萬歲出應之,萬歲斬其首而還。《楊義臣傳》:漢王諒反,遣喬鍾葵圍代州。鍾葵有將王拔驍勇善戰,義臣患之,募能當拔者。有車騎將軍王思恩請當之,義臣曰:“壯士也!”賜以卮酒。思恩望見拔,乃投觴於地,策馬赴之,再往不克,爲拔所殺。《唐書》:單雄信直趨秦王,尉遲敬德躍馬大呼,刺雄信墜馬,乃翼王出。王世充子琬,在竇建德軍中,乘隋帝馬,鎧甲華整以誇衆。敬德與高甑生、梁建方三騎出擒琬歸。秦王討劉黑闥,闥將高雅賢單騎逐李世,將潘毛刺之墜馬。《秦叔寶傳》:每敵有驍將誇耀,秦王輒命叔寶取之,刺於萬衆中,無不如志。《薛仁貴傳》:徵高麗時,有善射者殺官軍十餘人,仁貴單騎出擒之。《王難得傳》:土番贊普子郎支都,恃勇乘名馬挑戰,難得馳出,直斬其首。室韋酋段普洛擾邊,劉容奴單騎襲之,斬首以歸。《張伯儀傳》:伯儀與李希烈將戰,敗,賊追及,伯儀奮刀御之,兩刃相向不得下,會救至,乃免。《五代史》劉守光將單廷,與周德威遇於龍頭岡,曰:“今日必擒周陽五!”單騎逐之,槍及德威背,德威側身避之,奮撾反擊,廷墜馬,遂擒之。此又德威鬥將之一事,不特阮亭所云擒陳夜叉也。秦宗權使張至圍汴,屯於赤岡,汴將張歸厚與至獨戰陣前,至憊而卻,諸將乘之,至遂敗。歸厚又從攻時溥,見梁將陳叛在溥所,目馳騎,直往取之。晉李存孝救李罕之於澤州,梁將鄧季筠出戰,存孝舞槊擒之。楚王殷使子希範討高季興,季興從子名從嗣,單騎造楚壁,請與希範決戰,楚將廖匡齊出鬥,拉殺之。夏魯奇從攻幽州,劉守光有將單廷、元行欽,皆驍勇,魯奇與二將鬥,輒不能自解,兩軍皆釋兵觀之。《宋史。王君萬傳》:君萬略地,忽一騎躍出,矛將及,君萬側身避之,回擊斬其首,乃羌酋藥廝逋也。《侯益傳》:益初從唐莊宗與梁戰,梁將李立、李建以驍勇聞,益挺身出鬥,擒二將以歸。《侯延廣傳》:延廣獨與賊將劉渥鬥於大樹下,斷其右臂。《張玉傳》:築青澗砦,夏兵來爭,有鐵騎挑戰者,玉單持鐵簡出鬥,取其首及馬還。《郭遵傳》:夏兵來寇,陣出驍將楊言當遵,遵揮鐵杵破其腦。《王傳》:夏軍有驍將,持白幟植槍罵曰:“誰敢與吾敵者!”槍直傷右臂,左手以鐵杵碎其腦。又一將以槍進,挾其槍,以杵擊殺之。《岳飛傳》:飛戰太行山,單騎持丈八鐵槍,刺殺黑風大王。《趙立傳》:兀朮攻楚州,立擁六騎呼曰:“我鎮撫也,可來決戰。”有兩騎突出,立奮矛刺之,俱墜,奪其馬而歸。《畢再遇傳》:靈璧之戰,金將有持雙鐵簡躍馬而前,再遇以左刀格其簡,右刀砍其腦,金將墜馬死。《金史》:太祖單騎追麻產,麻產棄馬入葦中。活蠟胡來問太祖曰:“此何人?”太祖曰:“麻產也。”活蠟胡遂進,擒之以出。《毛子廉傳》:子廉入險阻中,爲盧彥倫所圍,兩騎突出直犯。子廉射中其一,其一人挺槍幾中子廉腑,子廉避其槍,與戰,生擒之,乃彥倫健將孫延壽也。《元史》:楊子橋之戰,姜才軍中一騎躍出,直趨張弘範。弘範旋轡返,迎刺之,應手而斃。《張柔傳》:攻宋滁州,宋驍將突出,執柔轡,曳入其陣,飛石中柔鼻。兩軍哄,柔乃得還。《燕帖木兒傳》:王禪自上都興兵至榆河,燕帖木兒御之。阿刺帖木兒以戈刺燕帖木兒,將及,燕帖木兒側身,以刀格其戈,斫之中臂。《明史》:熊天瑞據贛,常遇春圍之。天瑞養子元震竊出覘兵,遇春亦引數騎出,猝與遇。元震不知常遇春,過之始覺,遂單騎前襲遇春。遇春遣從騎揮刀,元震奮鐵撾,且鬥且走。遇春曰:“壯士也,舍之。”傅友德守徐州,擴廓遣將來攻。友德單騎奮槊,刺其將韓乙,遂敗去。《庭聞述略》記也先入寇時,有一騎搴旗,一騎挾弓矢,將薄城中。石彪出城,一斧砍落其首。又《匯書》記成化末劉千斤作亂,康都督募紫微山僧惠通剿之。僧直入賊營,謂千斤曰:“汝抗朝命,勞及老僧,今與汝約,各以氈裹兵器,蘸灰試鬥,身有白點多者爲負。汝負,則當面縛以降。”賊許之。兩人鬥至暮,賊衣污滿,乃詣軍門降。又《柳軒叢談》::黃得功裨將林報國,被賊趙虎誘殺,得功直入其陣斬虎。有少年賊號無敵將軍者馳至,欲取得功,得功立擒之,橫置馬上而歸。此皆近代鬥將之事也。

○古來用兵,兵多者敗古來用兵,往往兵多者敗。蓋兵過多則號令不齊,氣勢不貫,必不能有臂指相使之用。且爲將者有恃衆之意而謀多疏,爲兵者亦有恃衆之心而戰不力。自三代以後,能以多取勝者,惟王翦滅楚以六十萬人,韓信破趙以二十萬人,垓下之戰漢兵六十萬人,裴行儉破突厥擒阿史那奉職以三十萬騎,郭子儀收復西京以三十萬衆,明太祖收中原以二十萬衆,徵雲南亦以二十萬衆耳。其他如冒頓以四十萬騎圍漢高於平城,突厥始畢可汗以數十萬騎圍隋煬於雁門,契丹以三十萬騎敗周德威幹新城,蒙古闊端以五十萬衆破曹友聞於大安軍,此又當別論。蓋北俗號令簡而心志一,故能以多取勝,中土所不及也。至如明太祖破陳友諒亦以二十萬衆,然友諒是時且六十萬,則不可謂明兵之多也。其以多致敗者,長平之戰,趙括兵四十萬,爲秦所坑。章邯攻趙,項羽破之,被坑者且二十萬,其多可知也。漢高以五諸侯兵五十六萬人伐楚,入彭城,爲項羽三萬人所破,溺死者二十餘萬。龍且以二十萬救齊,韓信擊斬之。吳王濞兵二十餘萬,周亞夫擊走之。新莽時王尋、王邑以四十二萬兵圍昆陽,爲光武所破。銅馬諸賊合數百萬,亦爲光武所破。官渡之戰,袁紹兵十餘萬,曹操兵僅十分之一,擊破之。赤壁之戰,曹操治水軍八十萬,周瑜以三萬人破之。劉聰以十餘萬陳於洛西,石勒以四萬人破之。淝水之戰,苻堅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其先至者已三十萬,乃爲謝玄等八萬人所敗。呂光攻龜茲,龜茲王帛純引獪胡諸國兵七十餘萬,爲光所敗。葛榮向京師,衆號百萬,爾朱榮兵七千,衆寡不敵,葛榮聞之大喜,令其衆辦長繩,以爲至便縛取,爾朱榮乃爲奇兵大破之。及爾朱兆以二十萬攻鄴,高歡馬不滿三千,步兵不滿三萬,大戰破之。渭曲之戰,高歡將二十萬衆,宇文泰不滿萬人,破之。沙苑之捷,宇文泰又以七千兵破歡十餘萬,乃於戰所準當時兵數,人種柳一株,以旌功,凡七千株。後宇文泰又與歡戰,雖斬高敖曹,然是日置陣既大,首尾懸遠,彼此不能相知,遂大敗,燒營而遁,則亦以兵太衆也。隋文帝滅陳,總管九十,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王節度,然賀若弼、韓擒虎先入建康,擒後主,兵才八千耳。其時陳將魯廣達等陣於白土岡,亙二十里,乃爲賀若弼等所破。煬帝徵高麗,凡一百十三萬人,饋運者倍之,竟潰於薩水。宇文述等九軍共三十萬,先度遼,其脫歸者僅二千七百人。竇建德之救王世充也。置陳虎牢下,長二十餘里,爲秦王所擒。突厥犯塞,黑齒常之以二百騎破其三千騎。安祿山之反也,潼關之戰,哥舒翰以二十萬衆爲崔乾所敗。尹子奇兵十三萬,張巡、許遠以六千八百人敗之。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步騎共六十萬。黃巢入潼入,兵六十餘萬,呼聲震河華,及據長安,李克用以四萬人破走之。契丹將阿古只,以騎兵五百敗老相軍三萬。石晉杜仲威,以三十萬衆擊遼,遼將高謨翰以三百騎殺其先鋒,餘兵皆走。遼天祚使蕭糹裏步騎十萬討女真,阿骨打兵三千七百,至者僅三之一,力戰破之。遼又使耶律訛裏朵等騎二十萬、步卒七萬來伐,阿骨打又敗之於阿婁岡。遼又使蕭特末將騎兵五萬、步卒四十萬討女真,並遼主自將,亦俱爲阿骨打敗於護步答岡。張浚富平之敗,兵四十萬人,馬七萬匹。宋將黃迪等以兵三十萬柵於文水縣,金突合速以兵九千敗之,殺八萬餘人。時康民率兵十七萬,撻不野敗之。又以騎二千敗淮南兵十萬餘人。及和尚原之戰,兀朮以十萬衆爲吳所敗。仙人關之戰,撒離喝亦以十萬衆爲吳所敗。劉麟、劉猊三十萬衆,楊沂中等破之於藕塘。夏人二十萬騎,李顯忠以所部八百人破之。順昌之戰,兀朮、韓常兵十餘萬,爲劉所破。金主亮南侵,兵六十餘萬,虞允文敗之。完顏九斤、胡沙虎以四十萬衆伐蒙古,敗於會河堡。銀青衆二十萬,亦爲蒙古木華黎所敗。已而蒙哥以五十萬衆敗於宋合州城下,遂死。又察罕兵八十萬圍廬州,爲宋杜杲敗去。賈似道之潰於江上也,兵十三萬。凡此皆以多致敗,歷歷可考者也。其以少擊衆,戰功最著者,如合肥之戰,張遼、李典以步卒八百破孫權兵十萬。後秦姚萇以千餘兵破雷惡地三萬餘衆,乃命軍士各植一木於柵孔以旌功。或疑營地太小,萇曰:“吾自結髮以來,未嘗如此以少勝多者,正以小爲奇耳。”高昂以十餘騎破爾朱羽生兵五千。宇文忻以五百騎破尉遲迥精甲三千。薛萬徹以百騎擊敗竇建德兵十萬。薛仁貴以卒二千攻扶余,殺萬餘人。馬嶙從李光弼攻史朝義於北邙,以兵五百出入三反,敗其衆十萬。光弼曰:“吾未見以少勝多如馬將軍者!”李嗣源救幽州,契丹萬騎遮山口,嗣源以百騎衝破之。楊業以數百騎出雁門,破契丹兵十萬,殺其將駙馬蕭咄李。劉溝堡之捷,劉昌祚以二千騎敗夏人萬騎。李師中上其功,謂西事以來,以少抗衆,未有如此者。燕達以五百人抗夏人三萬騎,九戰皆捷。嶽忠武以八百人破羣盜王善等五十萬衆於南薰門,以八千人破曹成十萬衆於桂嶺,以嵬背八百破兀朮於順昌,又以五百破之於朱仙鎮,皆敗其衆十餘萬。金完顏陳和尚以四百騎敗蒙古兵八千於太昌原。而尤最奇者,宋武帝微時,以數十人覘孫恩,遇賊衆數千,便與戰。所將人俱死,帝獨奮長刀,所殺傷甚衆。南齊周盤龍子奉叔單馬率二百餘人陷陣,虜萬騎圍之。一騎走還,報“奉叔已歿”,盤龍馳馬奔入,時奉叔已大破虜,得出。在外不見其父,復躍馬入,父子兩騎縈繞於數萬人中,虜遂大敗。陳侯安都以十二騎破齊陣,擒其儀同乞伏無芳,又刺東方老墜馬。蕭摩訶與北齊戰於呂梁,以七騎破齊軍,奪其大旗。及周滅齊,遣將爭呂梁,有精騎數千,摩訶領十二騎入周軍,斬殺甚從。隋張須陀以五騎覘賊,遇賊裴長才等二萬奄至,圍之數百重,力戰而出。唐王君廓以十三人破郭士衡等兵一萬。宋之悌應募擊州蠻,與壯士八人被重甲,大呼薄賊,曰:“獠動即死!”賊七百人皆不敢動,遂平之。金阿骨打以十人擊走遼兵於混同江。劉整在宋時,以十二人入金信陽軍,擒其守,時以爲唐李存孝以十八騎拔洛,今整更少,乃書其號曰“賽存孝”。元渾察徵乞失哈里,敵兵二千,渾察以勇士五十人破之。揚子橋之戰,張弘範以十二騎渡水,敗姜水才軍。明初洛水北之戰,常遇春以單騎入元軍,敵二十餘人刺之,遇春殪其前鋒一人,大呼馳入,壯士從之,敵遂大潰。傅友德攻山西,擴廓萬騎突至,友德以五十騎衝卻之。丁德興從攻洪山寨,以百騎破賊數千。成祖靖難兵起,款臺以十二騎破南兵三千人。東昌之戰,薛祿以五十騎敗南兵數百。又皆古今所罕覯者也。按《癸辛雜識》:賈似道命廖瑩中刊《奇奇集》,萃古人用兵以寡勝衆,如赤壁、淝水之類,成一書,蓋自詫其援鄂之功也。其書今不傳,今姑撮諸史所載於此。

○取蜀將帥不利洪容齋歷敘古來中國取蜀將帥多不利。漢伐公孫述,大將來歙、岑彭俱被刺客之禍。魏伐劉禪,大將鍾會、鄧艾皆族誅。唐莊宗伐王衍,招討使魏王繼岌、大將郭崇韜皆不得其死。宋伐孟昶,大將王全斌、崔彥進皆不賞而受黜。此北宋以前可歷歷數者也。元憲宗率兵入蜀,攻重慶,被傷,卒於釣魚山下。明湯和、傅友德取蜀,和被鐫責不賞,友德雖獲賞而終不得其死。則取蜀將帥誠不利也。○臨陣不自標異《淮南子》雲:將軍不敢騎白馬,蓋懼其易識也。《蒼梧雜誌》亦云:古戎服上下一律皆赤色,恐戰有傷殘,或沮士氣,故衣赤,使血色不見也。所以《左傳》有“均服振振”之語。《甕牖閒評》亦云:軍主不可自表暴,以防敵人之窺伺也。宋南渡以前,戎服猶皆用緋,紹興末乃變而用皁色雲。今按《左傳》熒澤之戰,衛侯不去其旗,是以甚敗。鄢陵之戰,石首納旌於中,得免。《南齊書》:殷孝祖臨戰以麾蓋自隨,軍中相謂曰:“殷統軍可謂死將矣!”是日要中流矢死。《北史》:芒陰之戰,高敖曹輕敵,建麾蓋臨陣,西人盡銳攻之,遂爲魏所殺。賀拔勝從周文,望見高歡麾蓋,出精兵擊之,歡幾爲所獲。王思政戰河橋,從者死盡,思政創重,亦悶絕於積屍中。思政久經軍陣,每戰惟破衣敞甲,敵人不疑其將帥,故得免,夜半而蘇,遂歸。《五代史》:周德威之擒陳野叉,亦微服雜卒伍中,伺野叉過,以鐵錘擊之墮馬,遂擒之。《甕牖閒評》:王則叛貝州,常裹花帽,人見而識之,遂擒獲,至死終不去花帽。《宋史》:李成見劉光世張蓋行陣,不介冑,知爲主帥,並兵圍之。王德突圍,擁光世出。《金史》:夏人攻會州,郭蝦蟆見其主兵者入馬皆衣金甲,一箭殪之。此古人遺法,蓋陣上不自標異,有急則易免難,且可出人不意以制勝也。然梁、魏交戰,韋睿乘板輿督勵將士,勇氣無敵。周齊芒山之戰,周將蔡著明光鐵騎,所向無前,齊人鹹曰:“此鐵虎也!”皆避之。薛仁貴從徵高麗,未知名,欲自顯,乃着白衣,持戟腰弓,所向披靡。太宗望見,乃召之。李晟圍朱Г於長安,每戰必錦裘繡帽以自表。韓世忠之圍淮揚也,亦錦衣驄馬,立陣前以致敵。此又威名勇略足以懾敵,不可以一律論者。

○解散降兵爾朱榮既破擒葛榮,其衆皆降。爾朱令各從所樂,親屬相隨,任其居止。於是數十萬衆,一朝散盡。待出百里外,乃始分道押領,隨便安置。人服其處分相速。《唐書》:秦王世民破擒竇建德,俘獲五萬人,即日散遣,使還鄉里。蓋乘其潰散之勢,遣之使還,莫不弭帖而去。衆既無主,自不能復嘯聚爲亂,而我亦免安插供饋之煩也。

○兵富難戰《後漢書。度尚傳》:尚破賊卜陽、潘鴻等,猶未殄滅,而士卒驕富,莫有鬥志。尚乃令軍中恣其出獵,密使人潛焚其營,珍積皆盡。獵者歸,皆泣。因勞之曰:“賊財寶山積,足富數世,諸君但不努力耳。”乃人人爭奮,大破平之。○紙鳶、木鵝、畫獅臺城之圍,梁武以紙鳶告急於城外,而援師莫有進者。金守汴日,爲紙鳶,置文書其上,至北營則斷之,以誘被俘者。識者謂宰相以此退敵,難矣。然唐張亻丕守臨,爲田悅等所攻,馬燧等救兵未進。亻丕急以紙鳶放過悅營,悅射之不及,乃落燧營,言“三日不救,人且爲悅食”,燧等遂進解圍。是紙鳶亦有時濟用。隋東都被圍,越王侗以木鵝隨水而下,冀達江都求救,而卒無救至。明傅友德取蜀,既破階、文,以湯和兵在重慶,無以通聲息,乃作木鵝數百,書取階、文月日投之江,順流而下。和果得之,遂進兵,而全蜀俱下。宋宗愨徵林邑,林邑以象來戰。愨曰:“吾聞獅子威服百獸。”乃制其形以鬥,象果奔。唐朱滔繪帛爲獅猊狀,蒙以猛士數百,馳入李維嶽軍,馬驚,遂敗去。明張輔徵安南,賊驅象來,輔以畫獅蒙馬衝之,賊亦潰。然金石抹虎兒欲爲假獅以御元兵,作面具如獅狀,以青麻爲尾,系大鈴於頭,使敵馬驚駭,張天綱笑之。同一物也,而異效如此。

○火馬、火猱《左傳》:吳闔廬敗楚師,至於郢。楚王使釒鹹尹執燧象以奔吳師。注:火系象尾也。《史記》:田單守即墨,收城中牛,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縱之燕軍。牛尾熱,怒而奔燕,壯十從之,遂破燕軍。此火牛、燧象二事,人所共知也。(宋王德討邵青,青亦用火牛。德曰:“此古法也,可一不可二。”乃萬矢齊發,牛返奔,遂殲敵。)《後漢書》:楊璇爲零陵守,賊攻郡縣,璇乃制馬車數十,以囊盛石灰於車上,系布索於馬尾,將馬居車前,順風鼓灰,因以火燒布,布燃馬驚,盡突賊,遂破之。則又有用火馬者。《宋史。趙傳》:攻晏州,賊據輪縛大囤,陡峭不可上。令土丁從山後挽藤葛而上,得猱數十頭,束麻灌以膏蠟,縛於猱背。及賊柵,燃火炬,熱 狂跳。賊廬舍皆茅竹,猱竄其上,火輒發,遂破賊柵。則並有用火猱者,又前人未出之奇也。

○陷敵脫歸李廣爲匈奴所得,置兩馬間,絡而盛之。廣僞死,睨其旁有一兒騎善馬,忽騰而上,因抱兒奔數十里,取兒弓,射殺追者,乃得脫。其後有絕相類者,《南史》:宋、魏交兵,參軍王羅漢爲魏所擒,鎖其頸,使三郎將守之。羅漢夜斷三郎將首,抱鎖亡歸。《北史》:後周李弼從周文帝,與齊神武戰河橋,爲齊所獲,陽隕絕於地,睨其旁有馬,乃躍而上,得免,《隋書》:麥鐵杖爲賊所擒,賊帥李棱縛送高智慧,行至亭,衛者憩食。鐵杖取賊刀殺衛者皆盡,悉割其鼻,懷之以歸。《唐書》:段志玄從討王世充,馬跌,爲賊所擒。兩騎夾持其髻,將渡洛,忽騰而上,二人反墮,復奪其馬馳歸。《明史》:顧成從攻鎮江,與勇士十人入城,被執。十人皆死,成躍起,斷縛,僕持刀者,脫歸。異衆入城,克之。靖難兵起,薛祿戰敗,爲平安所執,奮脫縛,拔刀殺守卒,馳還復戰。

○事急爲僕隸免禍《左傳》:楚公子遇國難,微服出亡,將及門,守門者難之,其僕操擊公子背,罵曰:“隸也不力,何不早出!”守門者不疑,竟出。《公羊傳》雲:鞍之戰,逢醜父面目與頃公相似,代頃公當左,使頃公取飲。頃公操飲而至,曰:“革取清者。”頃公用是佚而不反。《左傳》亦同。《漢書》:王林卿通輕俠爲不法,何並捕之。林卿迫窘,乃令奴冠其冠,被其プ自代,乘車,而身自變服,並斬奴頭而還。《三國志》:曹操圍呂布於濮陽,城中大姓田氏爲反間,操得入城。及戰敗,布騎追操,問曰:“操可在?”操紿之曰:“乘黃馬走者是也。”乃釋操,而操得出。《通鑑》:晉元帝睿初在鄴,逃歸。會成都王穎先敕諸關無得出貴人,睿至河陽,爲津吏所止。從者宋典自後來,以鞭拂睿笑曰:“舍長官禁貴人,汝亦被拘耶?”吏乃聽過。《南史》:王慧龍家爲劉裕所誅。慧龍年十四,爲沙門僧彬所匿,送之過江,爲津人所疑。彬曰:“此隨吾受業者。”乃免。王華父從王恭起兵,兵敗逃走,華隨沙門釋曇冰逃。使華提衣幞從後,津邏鹹疑焉。華行遲,曇冰罵曰:“奴子怠懈,行不及我!”以杖捶華數十,衆乃不疑,遂免。袁昂父覬既敗,昂藏於沙門。沙門將以出關,吏疑非常人,沙門杖而垢之,遂免。《北史》:西魏宇文泰與東魏侯景戰,馬驚墜地,東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李穆以策扌失泰,罵之曰:“籠東軍士,爾曹主何在而獨留此?”追者不疑,遂得逸。唐朱Г之亂,禁城門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爲僕潛出,事固有相類者。

○口打賊《五代史》:後唐諸將各自論功,李嗣源獨無。或問之,嗣源曰:“諸君好以口擊賊,嗣源但以手擊賊耳。”按此語亦有所本。《晉書》:西陽夷反,太守楊珉會僚屬議拒賊,朱伺獨無言。珉問之,伺曰:“諸人以舌擊賊,伺惟以力耳。”《唐書。虢王巨傳》:安祿山反,張薦巨有謀略,召至京師。楊國忠忌之,謂曰:“此來人多以口打賊,君不爾乎?”巨曰:“誰爲相公手打賊者?”歐陽史蓋本此也。

○縱敵丁公爲項王將,逐漢高祖,短兵接,高祖急顧丁公曰:“兩賢豈相厄哉?”丁公乃引兵還。慕容紹宗既破侯景,亟追之。景使人謂曰:“景若就擒,公復何用?”紹宗乃縱之。又高歡使彭樂追宇文泰,泰窘,謂樂曰:“癡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耶?”遂還。唐李寶臣討田承嗣,屢立戰功,朝廷遣中使勞之。寶臣則以百縑,中使怒擲於道。王武俊說寶臣曰:“令公新立功,豎子尚爾,若寇平後,以一詔召歸闕下,一匹夫耳。不如釋承嗣以爲己資。”寶臣遂有玩寇之志。宋威擊王仙芝等,陰與曾元裕謀曰:“昔龐勳滅康承訓,即得罪。吾屬雖成功,其能免乎?不如留賊。”劉巨容破黃巢於荊門,或勸之窮追,巨容曰:“國家好負人,有事則撫存將士,事寧則棄之。不如留賊,以爲富貴之資。”又左良玉追張獻忠急,獻忠遣其黨馬元利操重寶啖良玉曰:“獻忠在,故公見重。公所部多殺掠,而閣部猜且專,無獻忠,即公滅不久矣。”良玉心動,縱之,事極相類。

○懸賞購賊宋夏竦判永興軍,募擒趙元昊者爵萬戶侯。元昊令:募得竦者,與錢三千。明季楊嗣昌督師募擒斬張獻忠者,賚萬金,爵侯。翌日,督師幕府自堂皇庖氵,遍題“有斬督師者,賚白金三錢。”古今事固有相類者。東魏高歡攻魏玉壁,不能克,乃射募格於城中,雲:“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城主韋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雲:“能斬高歡者,准此。”《安丙傳》:金人揭示境上:“得丙首詩,與銀絹二萬匹兩。”則猶未肆侮也。

○賊稱《晉書。南燕載記》:泰山民王始聚衆僭號,爲官兵所獲。臨刑,或問其父兄所在,始曰:“太上皇蒙塵於外,徵東、徵西亂兵所害,惟朕一身,獨無聊賴。”其妻咎其正坐此口語。始謂妻曰:“皇后,自古豈有不亡之國哉!”《五代史》:劉守光僭帝號,爲唐莊宗所擒。將刑,守光乞哀不已。其二妻李氏、祝氏讓之曰:“皇帝,事已如此,生亦何益!”一呼春妻曰皇后,一呼其夫曰皇帝,正可作對也。

●卷四十一○李斯本學帝王之術吳起嘗學於曾子,後乃殘忍好殺,爲名將,所學與所用有如此之相反者,而尤莫甚於李斯。《史記。李斯傳》:斯少時從荀卿學帝王之術,而《賈誼傳》河南守吳公治行爲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嘗師事焉。然則李斯之師乃大儒,而斯之弟子又能以經術飾吏事,獨斯則焚詩書,嚴法令,爲禍於天下,何也?蓋斯本學帝王之術,以戰國時非可以此幹世,乃反而爲急功近名之術,以佐秦定天下。及功既成,自知非爲治之正道,恐人援古以議己,故盡毀諸書,以滅帝王之跡,欲使己獨擅名耳。

○趙高志在報仇趙高之竊權覆國,備載《李斯傳》中,天下後世固無不知其奸惡矣。然《史記索隱》謂高本趙諸公子,痛其國爲秦所滅,誓欲報仇,乃自宮以進,卒至殺秦子孫而亡其天下。則高直以勾踐事吳之心,爲張良報韓之舉,此又世論所未及者也。《金史》:宦者梁充,本宋奄人也,勸海陵伐宋,人謂其與宋通謀,使海陵疲敝國中雲。

○魏豹、李、李守貞皆以婦人謀反《史記》:魏豹立爲王,薄姬之母納薄姬於其官。許負相姬雲:“當生天子。”豹聞之,乃反。後豹被誅,薄姬得侍漢高祖,生文帝,果爲皇太后。《新唐書》:憲宗孝明皇后鄭氏,本李妾。有相者謂氏當生天子,聞之,納爲侍人,遂反。誅,沒入掖庭,憲宗幸之,生宣宗。宣宗立,尊爲皇太后。《五代史》:李守貞子崇訓娶符氏,有術者能聽人聲以知貴賤,守貞出家人使聽之。至符氏聲,驚曰:“此天下母也!”守貞方有異志,聞之,益自負,曰:“吾子婦猶爲天下母,吾有天下,又何疑哉!”於是決反。後爲郭威所誅,符氏遂歸周世宗爲繼室,果爲皇后。然亦有徒死而不驗者。《唐書。羅藝傳》:有女子李氏,自言通鬼道,嘗謂藝妻當母天下。妻令視藝,曰:“妃之貴由於王。”藝夫婦信之,遂反,後被誅。又張亮謂公孫常曰:“吾有妾,相者雲必爲王太姬。”遂反,後亦被誅。而藝妻、亮妾皆不驗。

○蔡邕女甥多貴顯蔡邕無子,其女文姬初適衛仲道,後歸董祀,生女爲司馬師之妻。又《羊祜傳》:母陳留蔡氏,漢中郎將邕之女也。則邕又有一女嫁羊[A155](即祜父),既生祜,而同產姊乃景獻皇后也。

○王羲之爲雲南先師《元史。張立道傳》:雲南未知尊孔子,皆祀王逸少爲先師。立道至,始立孔子廟,設學校,擇蜀士爲之師,雲南始知尊孔子。按《唐書》先天元年,南詔晟羅皮已立孔子廟於國中。又《漢書》司馬相如入蜀,西南士人盛覽從學,歸以授鄉人,滇之文教始開。章帝元和初,滇池出神馬,甘露降,白鳥見,乃建學立師。則滇之有學校已久矣,《元史》所云,恐不足爲據。

○唐武后能容直臣武后之嚴刑濫殺,縱周興、來俊臣等荼毒善類,固古今未有之兇暴。然亦有不可測者。方其寵薛懷義時,蘇良嗣遇懷義於朝,叱左右批其頰曳去。而朱敬則疏謂:“陛下內寵有薛懷義、張易之、昌宗,固應足矣。近聞尚食柳謨自言其子良‘潔白,美鬚眉,’左監門長史侯詳自雲‘陽道壯偉,堪充宸內供奉’,無禮無義,溢於朝聽。”(見《舊唐書。張易之傳》,葉石林以爲穢史。)宋劾張昌宗引妖人佔己有天分,武后欲赦之,桓彥範疏諫謂:“陛下以簪履恩久,不忍加刑。”是皆直揭後穢跡,宜乎老羞變怒,立賜誅夷,乃於良嗣之批懷義,則置若不知;於敬則則勞之,謂“非卿不聞此”,賜彩段百匹;而彥範、亦不聞斥責也。懷義等憾此數人次骨,牀第間所以媒孽之者,宜無所不至,後獨始終不爲所動。陸贄所謂“天后收人心,當時稱知人之明,累朝賴多士之用,固亦英主之所爲也”。

○唐中宗復位由張易之兄弟中宗之召還,固由狄仁傑以母天子性感動武后,世皆知之、其實乃張易之兄弟力也。《唐書。仁杰傳》:易之問自安計,仁杰勸迎廬陵王。《吉頊傳》:易之以兄弟寵盛,謀自全之計於頊,頊曰:“公家以寵幸進,非有大功於天下,勢必危。吾有策,非惟保身,且福及後嗣:天下思唐久矣,廬陵斥外,相王幽閉,上春秋高,諸武非海內所屬意,公何不請迎立廬陵,以系人望,易吊爲賀之資也。”易之、昌宗乘間如頊教,後意乃定,遂還中宗。是廬陵之復,仁杰與頊發其端,而成之者易之兄弟也。兇穢之朝,欲濟大事,固有非正人所能爲,而反藉嬖倖以集事者。

○趙普遇合《孫公談圃》謂:宋藝祖生西京夾馬營,營前有趙學究聚徒課學,宣祖遣藝祖從之,後遂館於宣祖第。趙學究即普也,則藝祖嘗受業普矣。然王明清《揮麈錄》及王釒至《默記》皆言:宋太祖入滁之始,趙韓王教村童于山下,太祖訪問得之,用其計,俾爲鄉導,取道清流關側蘆子{山孔},浮西澗,入自北門,真搗郡治。皇甫暉方坐帳中,聞變,躍其愛馬號千里電,奔東郊。太祖追及於河梁,一劍揮之,人馬俱墜,遂就擒,姚鳳即以其衆降。又《厚德錄》:趙普初爲滁州判官,太祖至滁,與語奇之。會獲盜百餘人,命普訊之,所全活甚多。是二說雖不同,然大概可見普之遇太祖在滁也。按《宋史》:普爲永興節度使劉詞從事,周世宗兵至淮上,宰相範質奏普爲軍事判官。宋太祖拔滁州,適宣祖臥疾,普朝夕侍側,宣祖乃待以宗分。太祖嘗與語,奇之,後遂闢爲推官掌書記,所至輒請以自隨。則普之遇太祖在滁無疑,《談圃》所記或得之訛傳也。

○滄浪亭姑蘇滄浪亭,世但知爲蘇子美遺址,而不知子美前後凡數易主。按子美自記謂:記諸故老,錢氏有國時,近戚孫承之池館也。葉石林《詩話》則謂:錢氏廣陵王所作。慶曆間,蘇子美謫廢,以四十千得之。傍水築亭,名曰滄浪。歐陽公所謂“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者也。子美死後,爲章僕射子厚所得。廣其故址,爲閣爲堂。亭北跨水,復有山名洞山,章並得之,發其下,皆嵌空大石千餘株,亦廣陵舊物,益以增累,遂雄冠一時。是子美后又屬之章相矣。石林又云:王元之爲長洲縣令,無日不攜客醉其上。有詩曰:“他年我若功成後,乞取南園作醉鄉。”大觀末,蔡魯公罷相,欲東還,詔以園賜公。公有詩云:“八年帷幄竟何爲,更賜南園寵退師。堪笑當年王學士,功名未有便吟詩。”則章後又屬之蔡京矣。洪邁《對雨編》又謂子美買時,僅用四十千,今爲韓蘄王家所有,價值數百萬矣。則蔡京後,又屬之韓蘄王子孫也。然至今言滄浪亭者,但知有蘇子美,而章、蔡、韓三氏莫有記之者,豈非富貴勢力之不可恃,而文人風流文采可以久而不泯乎?(歸震川《滄浪亭記》謂:子美之後,有禪者居之,改爲大雲庵。二百年來,寺僧文瑛尋古遺事,復子美之舊,大雲庵復改爲滄浪亭。此雖於子美后氵存易章、蔡、韓數主,未及詳考,然宋、元以來廢爲僧寺,寺又改今之滄浪亭,則興廢又可見。)

○蘇東坡、秦少游才遇“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汀冷。”此東坡詞也。《野客叢書》記坡至惠州,居白鶴觀。其鄰溫都監者,有女年十六,聞坡至,欲嫁焉,坡夜吟詠,則其女徘徊窗外。坡後知之,正呼王說爲媒,適有海南之行,遂止。其女旋卒。坡回聞之,乃作此詞,以記當日情事也。又秦少游南遷至長沙,有妓生平酷愛秦學士詞,至是知其爲少遊,請於母,願託以終身。少遊贈詞,所謂“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去”者也。念時事嚴切,不敢偕往貶所。及少遊卒於藤,喪還,將至長沙,妓前一夕得諸夢,即逆於途。祭畢,歸而自縊以殉。按二公之南,皆逐客且暮年矣,而諸女甘爲之死。可見二公才名震爆一時,且當時風尚,婦人女子皆知愛才也。(《甕牖閒評》以此爲東坡在黃州時事。又云:坡ヘ杭日,與劉貢父兄弟遊西湖,忽有一女子駕小舟來,自敘景慕高名,無由得見,今已嫁爲民妻,聞公遊湖,不憚呈身,以遂景慕之忱,願獻一曲。坡乃爲賦《江神子》詞以貽之。其未句所謂“依約是湘靈。擬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峯青”者也。)○東坡、晦庵、南軒皆有賢子孫《宋史》:韓琦有孫曰浩,守濰州。建炎二年,金兵攻城,浩率衆拒守。城陷,力戰死。《稗史》:蘇叔黨過,坡公季子也。靖康中。赴官河北道,遇綠林脅使相從。叔黨曰:“若曹知世有蘇內翰乎?吾即其子也,肯隨爾輩求活耶?”通夕痛飲而死。吳師道《棲真寺記》:蘇轍子遲,建炎初以祕閣出守婺州,疏請減本州歲貢羅。詔從之。《金史。列女傳》:蘇轍家於許,其後蘇嗣之母白氏少寡,常於宅中祀東坡、穎濱二像。許州被兵時,辭兩先生像,自縊死。則蘇氏不特有賢子孫,且有賢婦矣。《稗史》:元兵入閩,執朱晦庵曾孫浚,欲降之。浚曰:“豈有朱晦庵後而失節者!”遂自殺。則朱子後亦有人也。然朱子《語錄》謂叔黨爲梁師成妻持服,而何燕泉《餘冬序錄》又記朱浚爲浙漕,每有書至賈似道,必稱萬拜,人因謂之“朱萬拜”。則其居官時似亦不能自守者。《謝枋得集》有《薦朱山長書》雲:朱文公曾孫名沂,字泳道,守貧不仕。嘗曰:“吾家侍郎總領畿漕(即浚也),受知宰相,以文公之故,無仕可唾手得;終爲一俗吏,既無補於世道,徒有忝於家聲。”據此,則朱子曾孫名沂者乃節士,而名浚者俗吏也。其被執自殺之事,不見於史,惟元人劉麟瑞作《昭忠逸詠》五十首,俱記宋末忠節,內詠浚一首雲:“身披薛荔去瓊琚,迢遞南來八使車。人隱考亭春自遠,馬嘶春水難誰紓。好扶名義垂千載,不把認冠辱四書。爲守彝倫先訓在,潔身珍重返吾初。”則浚自殺之事,乃《稗史》妄傳,其爲完節不仕則有確據。鄧光薦《忠義傳》:張唐,長沙人,南軒張宣公諸孫也。宋亡後,起兵復衡山、湘潭等縣。兵敗被執,欲降之,唐罵曰:“宋紹興至今百五十年,乃我祖公收拾撐拄者,今日降,而死何以見魏公於地下!”遂遇害。亦見《宋史。文天祥傳》。又《鄭所南集》:宋亡時,趙淮被擒,逼使至揚州誘降。淮謂城上曰:“此城是我祖我父所收拾,語李制置:決不可與賊!”賊怒殺之。是趙方有賢孫,趙範有賢子。此皆名臣子孫之不墜其家風者也。惟文丞相子弟皆仕於元,殊足爲玷。其弟璧仕元時,或有詩云:“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元人劉詵有《挽文文溪》詩云:“平生惟客在,後死有兄知。”曰“後死有兄知”,則其心似有可諒者。)又文山子升,仕元至集賢學士,奉使贛州,道卒。有挽之者雲:“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按升本璧之子也。丞相子道生、佛生、環生並流離中死,丞相《過南安遣人告先太師墓》有云:“繼令支子,實典祀事,有曰侄日升,我身是嗣。”並有詩寄璧雲:“親喪君自盡,猶子是吾兒。”可證也。見《吟嘯集》。又《鄭所南集》:文丞相家人皆落元人手,獨妹氏更不改嫁,謂:“我兄如此,我寧忍耶!”惟流落燕山,欲歸廬陵不可得。是信國亦有賢妹也。又《宋史》:嘉定十四年,金犯淮南,有蘄州通判秦鉅,與州守李誠之竭力拒守,城破死之,贈祕閣修撰,乃檜之曾孫也。鉅之子浚、■皆從死。此則奸臣之後亦有守節者,可謂能幹蠱矣。

○孫覿爲東坡子吾郡宋時有尚書孫覿,相傳爲東坡遺體,馮具區祭酒所云陽羨孫老得坡公棄婢而生者也。覿所著有《鴻慶集》。今郡城外有降子橋。城中有觀子巷,雲是棄婢生覿,以覿見坡之遺蹟。王阮亭則力辨之,謂坡往陽羨,見一童子頗聰慧,出對句雲:“衡門稚子器。”童子對曰:“翰苑仙人綿繡腸。”即孫覿也。坡甚喜之。據此,則覿非坡子明矣。然是時已傳播其事,至以之名橋巷,何耶?豈宋人好名,如童貫自託於韓魏公所出,梁師成自謂坡公所出耶?按覿在靖康時附耿南仲倡和議,有不同議者,則欲執送金人;又草表媚金,極其筆力(見《宋史。馬伸傳》)。高宗初,召爲中書舍人、知制誥。紹興二年,又知臨安府,以贓敗,編管象州。則覿本非端士。所云東坡子者,蓋即出於覿之自言,欲以攀附名流,而不以中勾爲恥也。

○蔡京宅修城《李忠定傳信錄》:靖康被圍之初,忠定守京城,運蔡京家假出石疊門。《續通鑑綱目》:金人懼蒙古之攻,修築汴京裏城,募人能致甓五十萬者遷一官,萬升一等。平陽州判官完顏阿刺、左廂譏察官霍定和發蔡京故居,得二百萬有奇,準格遷賞。一宅足供兩朝禦敵之用,可見京當時營造之侈。

○嶽忠武之死嶽忠武之死,固由賊檜陷害,然亦必因思陵所疑忌,故讒言得以中之。蓋高宋初即位時,集諸路勤王兵置御營司。韓世忠已爲左軍統制,張俊已爲前軍統制,楊存中已爲殿前主管公事,數人皆元從功臣,恩誼久固。(陸放翁《德勳廟碑》謂:高宗開大元帥府,張循王以府西豪傑首入侍帷幄。其後高宗每謂“心腹之舊將”,又曰:“從來待卿如家人。”又曰:“是人與他功臣相去萬萬。”)忠武雖因劉薦,見帝於相州,僅予承信郎。後積官於外,未嘗一日在朝,思陵之分誼,本視諸將較淺,其易於媒孽一也。且當時諸將各以姓爲軍號,如韓家軍、岳家軍、張家軍之類,朝廷頗疑其跋扈。而張俊、楊存中等則皆治第臨安,貪財殖產,即賢如韓忠武,亦家於杭,多營田宅,是以思陵不疑。獨嶽忠武引“匈奴未滅,何以家爲”之義,不治生產,因母死葬廬山,遂家焉,初未置宅臨安。今杭州府學相傳爲忠武舊第,乃召爲樞密副使之後所居,其初固未嘗有此宅也。兵權在握,又不營生產爲子孫設想,思陵不無顧慮。觀韓世忠爲將時欲營新淦田,思陵聞之,即專敕以賜;劉光世請以淮東私田易淮西田,詔即許之,則思陵於諸將結其心而防其變,固未嘗一日忘也。(《德勳廟記》又謂:金人請和,而一二重將未還宿衛,論者鹹謂非久長計。張俊率先請罷兵權,奉朝請,於是議始定。)是以檜與張俊謀陷忠武,欲其部將自相攻擊,因及忠武父子,使帝不疑。乃手自具獄,謂岳雲致書令張憲營還忠武兵柄。万俟Ι治獄,又誣飛自言“己與太祖皆三十歲建節”,以爲有不臣心。證佐既定,思陵亦不能不信之,而忠武之死決矣。檜、俊之計,夫固有以窺思陵之隱而深中之也。是時和議甫成,檜擅國之日尚淺,言官誣劾韓世忠,帝猶能格其議不下。王次翁謹事檜,帝惡其人,終斥去。勾龍如淵亦謹事檜,竟與奉祠去,檜亦不能違也。則忠武之死,帝固與知之。而小說家及《續通鑑》謂歲暮獄未成,檜因其妻“縛虎縱虎”之語,以片紙付獄吏,即斃忠武於獄,一似帝初不知者。此特以甚檜之惡,而非當日實事也。

○岳墳鐵像《西湖便覽》記岳墳鐵像,明正德八年都指揮李隆鑄銅爲之,乃秦檜、王氏、万俟Ι三像,反接跪暮前,久被遊人撻碎。萬曆中,按察副範洙更鑄以鐵,而添張俊一像,惜乎今沒王氏、張俊矣。《張待制集》又謂:萬曆中,司禮中貴孫隆添鑄張俊而爲四。按《湧幢小品》:王氏、張俊二像,乃巡撫王汝訓沉之於湖者也。然今墓前又仍有四像,不知何人更鑄。又先有同知馬偉,取一檜樹,析幹爲二,植嶽墓前,號“分屍檜”。亦見《湧幢小品》。又《杭州府志》:孝宗雪飛之冤,改葬於棲霞嶺,廢智果院爲祠,賜額曰“褒忠演福寺”。而《輟耕錄》謂王廟宋時賜“精忠”二字爲額。元初墳圯,王六世孫諱士迪者,與宜興岳氏通譜,合力起廢墳,廟復完。久之,王之裔孫有爲僧者,居墳之西,廢壞且盡。天台僧可觀訴於官,湖州推官柯九思乃歸其田,然廟寺尚無寸椽。杭州總管李全初以爲己任,鄭明德爲作疏語,郡人王華父力任之,於是寺與廟俱成。申明中書省,乃敕封如宋官號,加“保義”二字。此又岳廟之源流也。(元人白詠嶽王孫縣尉復棲霞墓田事,有詩“嶽鄂諸孫覆墓田,清明寒食起新煙。道旁爲我除蒼檜,山下如今哭杜鵑。高廟神靈應悔此,中原父老尚悽然。西湖靡靡行人去,卻望棲霞轉可憐。”此是尉蓋即諱士迪者也。林清源有詩云:“孤冢有人來下馬,六陵無樹可棲烏。”)

○葉夢得、周草窗葉夢得所著《石林燕語》、《玉澗雜書》、《避暑錄話》等書,周密所著《癸辛雜識》、《齊東野語》等書,在宋人說部中最可觀,洵能文之士也。然夢得之依附蔡京,密之依附賈似道,即其書可見。按《宋史。毛注傳》謂蔡京以夢得爲腹心,《胡安國傳》謂夢得知臨安府,以蔡京黨落職奉祠。《強淵明傳》:淵明與夢得爲蔡京死友。立元黨籍,分三等定罪,皆夢得等所爲。夢得本傳雖隱而不書,然以他傳參考之,固不能掩也。今觀其所著書中,凡敘京事,一則曰“魯公”,再則曰“魯公”,則夢得亦不自覺其盡露心曲矣。周密於賈似道曾否造膝,雖不可考,然《癸辛雜識》內凡及似道事,無不寓迴護之意。如敘演福新碑,謂似道舍田萬三千畝,以爲寺僧贍口之資。後似道敗,寺僧倩人作碑,大罵賈相,則以寺僧爲無人理。其敘韓震之死,謂似道出師時,先與震約,如師不捷,則震奉駕航海,似道帥師至海上奉迎。及似道師敗,陳宜中反其計誅韓震,議固守京師。乃北軍既入,宜中仍挾二王航海走。則賈、韓之謀,原非無見,而宜中之反之,而仍不免襲之者之可笑也。又舉其制外戚,抑北司,戢學校諸事,以爲其纔不可及。是其立論多爲似道訟冤,想平日亦嘗受似道之盼睞故耳。朱弁《曲洧舊聞》謂:釋文瑩嘗遊丁謂之門,謂待之厚,故文瑩作《湘山野錄》頗左右之。區區感恩知己之私,本欲爲所附者彌縫掩覆,而不知欲蓋彌彰,並自露其攀附之跡也。

○謝皋羽世傳謝翱《發集》,謂翱曾在文丞相幕,丞相歿,翱常至嚴陵釣臺作歌,有“化爲朱鳥兮其蜀焉食”之句,以竹如意擊爲節,歌罷,竹石俱碎。然《宋史。忠義傳》歷敘從文天祥勤王者鄒氵風等十九人,而無謝翱。但有謝皋者,乃死李成之難,非信國同事也。信國《集杜詩》及《吟嘯集》,凡生平同患難諸人,無不見之歌詠,亦無皋羽其人。鄧光薦《忠義傳》記當時與信國同危難者,亦無皋羽,但有謝杞者,祕書郎,太學名士,與督府幹辦架閣許由、李幼節等皆爲閩士之秀,登進士第,以文采重一府。空坑之敗,莫知所終。豈即皋羽耶?或本名杞,國變後乃改字名耶?《宋濂集》有《翱傳》,謂福建長溪人,後徙浦城。文丞相開府延平,署諮事參軍,已而別去。又《懷麓堂詩話》:元季,東南人士重詩社,聘工詩者爲考官。浦江吳氏月泉吟社,謝翱爲考官,《春日田園雜興》題取羅公福爲首。則皋羽未嘗無其人也,然曰元季,恐誤。

○葛嶺大石佛杭州葛嶺有大石佛一軀,泗水氵夫所撰《湖山勝概》謂宣和中僧思淨髮願鑿成者也。而陸雲士《湖Й雜記》則謂:宋時有喻彌陀者,兒時指多寶山大石發願,雲:“異時當鐫此爲佛。”及出家,精於畫佛。方臘之亂,獨請以一身代一城之命,賊爲稍戢。垂老鑿此石爲佛,以償夙願。或曰:“彌勒在天,何用鑿此頑石?”師曰:“咄哉頑石頭,全憑巧匠修。只今彌勒佛,莫待下生求。”按《輟耕錄》喻彌陀即思淨也。錢唐人,喻其姓,思淨其僧名也。嘗建妙行院於北關,接待供僧三百萬。畫阿彌陀佛,入於神妙,楊侍郎傑贊爲“喻彌陀”雲。然《輟耕錄》謂彌陀鐫石爲大佛頭,乃石所鑿成。餘丙戍至杭州,見大石佛雄偉壯麗,曾作長歌一首,亦以爲全石所成。及己亥再至杭州,正值裝修石佛,乃如肩以下就山石鑿成,而佛頭乃是草泥所爲,非山石也。

○少林寺僧兵僧兵起於少林。《日知錄》已詳之,並列舉古來僧兵十數事。然尚有未盡者,今補之。《後周書》:齊主緯既被擒,任城王氵皆猶固守,沙門來應募者亦數千人。《唐書》:李罕之少爲浮屠,後去爲盜。《北夢瑣言》:高駢在蜀,忽召開元寺僧千人,遍笞之,曰:“此寺十年後當有禿丁作亂,是以厭之。”其後士人果髡髮執兵,號大髡小髡,據寺爲逆。曾達臣《獨醒志》:廬山圓通寺,南唐時賜田千頃,養之極厚。曹彬等渡江,寺僧來抗,金陵陷,乃遁去。金主亮死,山東豪傑皆起兵,有僧義端亦聚衆千餘,欲遁。辛棄疾知其將奔金,追殺之。《金宣宗紀》:夏人犯積石州,羌界寺族多陷,惟桑逋寺僧看逋、昭逋、斯沒及答那寺僧奔鞠等拒而不從。詔賞諸僧鈐轄、正將等官。明成化中,劉千斤之亂,康都督募紫微山僧惠通剿之。通直入賊營,獨與千斤鬥,千斤乃降。崇禎中,史記言知陳州,以流賊充斥,乃募士,聘少室僧訓練之。此又皆僧兵故事,足以補《日知錄》之缺。

○大忠祠廣東省城有大忠祠,祀宋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而新會之山,亦有大忠祠祀此三人,皆宋末忠臣。陸與張皆死於山之戰;文山雖不死於廣,而其被執也,在潮之五坡嶺,山之敗,文山縶於元軍中,又目擊之,故以之並祀,宜也。然三公生平亦有不合者。文山《集杜詩》內謂:秀夫在行朝,凡朝廷事,皆秀夫潤色綱紀之。山陷,全家赴水死。是於陸固無貶詞。其於張則曰:閩之再造,實賴世傑之力。然其人無遠志,擁重兵厚資,惟務遠遁。自三山登極,世傑遣兵戰邵武,大捷,然不爲守國計,即治海船,聞警遽浮海南去,天下事遂不可爲。又咎其山之戰,不守山門而作一字陣,於是船皆幫縛不可動,不能攻人而專受攻,惜乎其不知變而徒守法。則文山與世傑始終意見不合也。按《癸辛雜識》:世傑死,其部曲張霸收其遺資,放舟回永嘉,途次爲周文英所害。周得世傑所愛二美人,盡知供軍金帛數,凡數十船,悉掩有之。則世傑固貪財好色者耶?然金帛供軍,非私財也。中土無家,眷屬隨軍,亦非好色也。山之戰,恐軍士易散,故連艦相貫,所以示士卒以必死也。忠臣義士,當危難時,固有各行己見而不必相合者。如李庭芝守揚州,聞文山自元軍逃出,疑爲說降,乃飛檄諸路擒捕,則亦未喻文山心事者。然庭芝卒以身殉國,不得以其捕文山而輕議之也。

○畫角聲譙樓畫角聲,相傳爲明太祖所演以示警者。其聲曰:“爲君難,爲臣又難,難也難。創業難,守成又難,難也難。保家難,保身又難,難也難。”說見海鹽錢琦所著《語測》。

○鳳陽丐者江蘇諸郡,每歲冬必有鳳陽人來,老幼男婦,成行逐隊,散入村落間乞食。至明春二三月間始回。其唱歌則曰:“家住廬州並鳳陽,鳳陽原是好地方。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到有九年荒。”以爲被荒而逐食也,然年不荒亦來行乞如故。《蚓庵瑣語》雲:明太家時,徙蘇、松、杭、嘉、湖富民十四萬戶,以實鳳陽,逃歸者有禁,是以託丐氵回,省墓探親,遂習以成俗,至今不改。理或然也。○虎丘賣花黃省曾《吳風錄》雲:自朱π以花石綱取媚,至今其子孫在虎丘以賣花爲業。然則今虎丘賣花自朱氏始。

●卷四十二○男人女名,女人男名古有男人而女名者。如帝有女媧氏。魯隱公名息姑。《春秋傳》有石曼姑。《孟子》所稱馮婦。《莊子》所稱亻禹女高。《戰國策》所稱女阿。《史記》惡來之子名女防。《荊軻傳》“徐夫人匕首”注,徐姓,夫人名,男也。《漢書。郊祀志》有丁夫人、虞初等,以詛軍爲功。韋昭亦曰:丁姓,夫人名,男也。《漢武內傳》及《後漢書》魯女生,長樂人,絕谷八十餘年,仙去。《三國志。陸抗傳》有暨豔。《晉書。載記》:鳩摩羅什本名耆婆。《宋書》魯爽小字女生。《梁書》馬仙卑本名仙婢。《魏書》:後魏昭成帝有子曰閼婆。永安中,荊州被圍,行臺宗靈恩遣使宗女等入城曉諭蠻首雷婆思。《後周書。蔡傳》有夏州首望彌姐。《唐書》李君羨小字五娘。《五代史》:後唐莊宗有衛州刺史李存儒,本姓楊名婆兒。錢Α小名曰婆留。《宋太宗紀》有西族首領名羅妹。此皆男子也。又《癸辛雜識》:黃姑星即牽牛星,與織女相對,則黃姑不可謂之女星也。女人亦有男名者。黃帝娶西陵之女曰亻累祖。絳侯爲河內守,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侯。”應劭注:負,河內溫人,老媼也,故高祖封爲鳴雌亭侯。《漢書。外戚傳》:薄姬少時,與管夫人、趙子兒相愛。子兒亦女也。武帝皇后有衛子夫,子夫之姊長曰君孺,次曰少兒。又霍光夫人囑女醫淳于衍毒許皇后,謂曰:“少夫幸報我以事。”少夫,衍字也。《文〔元〕後傳》:後名政君,妹名君力、君弟。《杜欽傳》皇太后女弟司馬君力。《西域傳》:岑陬尚江都公主,生一女,亦名少夫。又褚先生《日者傳》有婦人能相馬者,曰陳君夫。《後漢書》鮑宣妻桓氏,字少君。吳孫權長女名魯班,適全琮;少女名小虎,適朱據。《南史》:宋武帝女會稽公主名興弟,豫康公主名次男,山陰公主名榮男。孝武帝母路太后名惠男。陳武帝章皇后名要兒。《北史。列女傳》有俞阝縣女子孫男玉,嘗殺人報夫仇。《金史》浦察阿虎迭尚鄧國長公主崔哥,又海陵有妃定哥、石哥。又南齊宮中有婦人韓蘭英,有文詞,自宋孝武時入宮,至齊武帝以博士,教六宮書學,以其年老多識,宮中呼爲韓公。則又女人而有男子之稱矣。

○命名奇詭世俗命名,多有取用古人名者。如何尚之名其子曰偃,曰求,曰點,此以古賢爲名者也。袁愍孫慕荀奉倩之爲人,改名粲,字景倩。劉湛慕汲黯、崔琰之爲人,名其子黯,字長孺,琰,字季。顏竣初生子,適江夏王義恭亦生子,宋孝武爲之制名,名義恭子曰伯禽,以比周公之子;名竣子曰避疆,以比張良之子。此亦以賢臣爲名者也。王涯名其長子曰孟堅,次子曰仲翔,此以古人之字爲名者也。晉韓延之以劉裕將傾司馬氏,知裕父名翹,字顯宗,乃改己字爲顯宗,而名其子曰翹,以示不臣劉氏。此別自有意。甄濟生子,長曰禮闈,次曰憲臺。此又以生子時所歷官爲名者也。任四子:西華、南容、北叟、東里,則以東西南北切合古人名爲名者也。若《漢書。魏相傳》:天子所服,令中謁者趙堯、李舜、倪湯、貢禹各舉一時。宋孝武時,有小史姓皇名太子,孝武移其點於外,改爲犬子。苗晉卿名其十子發、丕、堅、粲、垂、向、呂、稷、望、鹹,皆與古帝王同名,德宗惡之,命與外官,故皆不顯。此則狂誕不檢,不取禍已爲幸矣。南齊庾肩吾名其長子曰黔婁,次子曰於陵。唐亦有楊於陵。則以古人極清貧者爲名。至如魏之高菩薩,周之席毗羅,隋之喬鍾葵,陳之周羅、鄧沙彌,唐初之宋金剛、王羅漢,明皇時之高力士等,皆以神將爲名,尚屬有說。魏元叉本名夜叉,弟羅本名羅剎,則專以凶神惡煞爲名,何也?《漢書》酈食其之子名疥,《南史》張敬兒本名狗兒,其弟名豬兒,齊明帝改爲敬兒、恭兒。《宋史》劉繼元之子名三豬。《金史。海陵紀》有刑部郎中海狗,《宣宗紀》有李瘤驢、唐括狗兒,《哀宗紀》有完顏豬兒,又兀朮之孫名羊蹄,胡沙虎之子名豬糞,封濮王,他如紇石錄豬狗、完顏狗兒,見《西夏傳》,耶律赤狗兒,見《盧彥倫傳》。《金史》謂金人尚質,故沿舊俗不改。《元史》亦有石抹狗狗、寧豬狗,又伯答沙次子名潑皮,皇慶中有駙馬醜漢,江浙行省黑驢,此亦北俗之尚質也。按古人命名,原有不避醜惡之字者。《左傳》晉成公名黑臀,衛侯之弟名黑背,魯文公名其子曰惡,齊田子名其子曰乞,晉景公名犭需,鄭成公太子名髡頑,次曰侯犭需、衛犭需、羊肩、史狗,鄭有堵狗,《史記》韓有公子蟣蝨,司馬相如名犬子,《漢書》梁冀子名胡狗。此本古俗,金、元之人名多醜惡,原無足異也。(《甕牖閒評》:蔡京三子,長曰攸,次曰,次曰。當時語云:“蔡京之後尤蕭條。”此又命名而成語讖者。)

○女字系姓班昭爲曹世叔妻,而字惠班。荀採爲陰瑜妻,而字女荀。古女人有以母家之姓系於字者。

○女扮爲男古來有女裝爲男者。樂府木蘭從軍,小說家祝英臺,其最著者也。其見於史傳者,《宋書》晉熙王昶謀叛,事泄奔魏,攜妾吳氏作丈夫服,亦騎馬逢隨。《南史。崔慧景傳》:東陽女子婁逞,變服爲丈夫,能棋解文義,遍遊公卿間,仕至議曹從事。事發,給作婦人服而去,嘆曰:“如此伎倆,還爲老嫗,豈不惜哉!”《北史》:魏太武令古弼徵馮弘,弘令婦人被甲居中,精卒陣於外,東奔高麗。楊大眼妻潘氏,當遊獵之際,亦戎服,與大眼並馳。及還營,同坐幕下,對諸僚佐。大眼指謂諸將曰:“此潘將軍也。”《唐書》:謝小娥以父與夫俱爲盜申蘭、申春所殺,乃詭爲男子服,傭蘭家,伺隙殺春。《太平廣記》:張爲郭汾陽所任使,既歿,其妻貌與極相類,乃僞爲丈夫衣服,稱弟,上謁。汾陽喜之,令居職,累兼御史大夫。汾陽薨後,乃棄職嫁潘老爲妻。五代西蜀女子黃崇嘏,亦詐爲男入仕宦。元人有《春桃記》傳奇,崇嘏曾登第爲狀元。王州《藝苑卮言》以爲崇嘏仕至司戶參軍。此皆女詐爲男入仕者也。至如金海陵王,令諸妃位下皆以侍婢服男子衣冠,號假廝兒。金之將亡,宗室承宗女阿魯真寡居,有衆千餘。蒲鮮萬奴來攻,阿魯真衣男子服,督衆力戰,破之。哀宗在蔡州被攻,括婦人壯健者,假男子衣冠,運石上城。此亦假男之事。若漢末東海呂母稱將軍,晉末王恭起兵,王聚衆應之,以女爲貞烈將軍,悉以女人爲官屬,顧琛母孔氏爲之司馬。此或假男子官號,未必詐爲男子。唐初柴紹妻起兵,號娘子軍。史思明之亂,衛州侯四娘、滑州唐四娘、青州王二孃,相與歃血,赴行營討賊。崔寧自蜀入朝,楊子琳乘間攻成都,寧妾募勇士千人,自將以進,子琳退去。此並不假男子官號,直以女子自將矣。

○男子稱佳人男人有稱美人者。《詩》“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少陵詩“美人何爲隔秋水”,東坡《赤壁賦》“望美人兮天一方”之類是也。男子亦有稱佳人者。《楚詞》“惟佳人之永都兮”,注:佳人指懷王。後漢尚書令陸宏,姿容如玉,光武嘆曰:“南方多佳人。”魏曹爽從蹕謁高平陵,司馬懿閉城拒之,桓範勸爽挾天子詣許昌發兵,爽不從。範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犭屯犢耳!”又苻秦時,竇滔妻蘇蕙作《璇璣圖》,讀者不能盡通。蘇氏嘆曰“非我佳人,莫之能解。”是皆男子稱佳人也。

○一母生數帝,二後,一母生二名儒,一母生兩狀元《晉書》:宣帝張皇后,生景帝、文帝,是一母生二帝。然師、昭皆追諡爲帝,非及身正位者。明帝后庾氏,生成帝衍、康帝嶽。又成帝貴人周氏,生哀帝丕、廢帝奕。此則一母生二帝。(孝武帝子德宗爲安帝,德文爲恭帝,未知同母否,史無考。)然所生帝皆短祚,且失國,尚無足紀。《北史》:齊神武妃婁氏,生子洋爲文宣帝,演爲孝昭帝,湛爲武成帝。其長子澄雖未正位號,亦追諡文襄帝。又二女,一爲魏孝武帝后,一爲魏孝靜帝后,則古來未有之奇也。宋杜太后生太祖、太宗。遼太祖述律後生長子倍,爲人皇王,後亦追諡帝,次子德光,即太宗也,亦一母生二帝。《金史》景祖昭肅皇后,生世祖劾裏鉢,肅宗頗刺淑,穆宗盈歌,亦一母生三帝。然此乃子孫追諡,非及身爲帝者。惟太祖阿骨打、太宗吳乞賣,則皆世祖簡翼皇后之子,是亦一母生二帝。《元史》:睿宗後唆魯帖尼怯烈氏,生二子,蒙哥爲憲宗,忽必烈爲世祖。又順宗後宏吉剌氏,生海山爲武宗,愛育黎拔力八達爲仁宗,亦一母生二帝。其後武宗二子,長和世疏爲明宗,次圖帖睦爾爲文宗,未知同母否。張端義《貴耳錄》:宋乾道間,有媵隨嫁至單氏,生尚書夔,又嫁耿氏,生侍郎延年。及卒,兩家爭葬。孝宗乃命官爲葬之。陳了翁之父與潘良貴之父交好,潘以無子爲憂,陳曰:“吾有一婢,已生子矣,當以奉借。他日生子,即見還。”遂遣往,即子翁之母也。往果生良貴。後此母常往來兩家焉。一母生二大官、二名儒,亦前古未有也。又明人《笑史》載:馬狀元鐸母,本妾也,嫡妒不容,再嫁同邑李氏,復生一子,名馬,亦中狀元。御筆於“馬”字旁加“其”字,名“騏”,即李騏也。一母生二狀元,亦奇事。○面首宋廢帝時,山陰公主謂帝曰:“妾與陛下皆託體先帝,陛下後宮千百,妾惟駙馬一人,事不均平,何至於此!”帝乃爲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齊文帝王皇后,當鬱林王時,尊爲皇太后,稱宣德宮,鬱林爲置男左右三十人。皆前代所未有也。○再醮後呂藍衍引漢武帝皇太后,以爲漢後乃有再醮者。按《漢書》淮南王安爲太子遷取皇太后外孫修成君女爲妃。應劭曰:修成君,皇太后先適金氏所生之女也。藍衍之說援此,不知史冊再醮之後甚多。《左傳》:楚子滅息,以息嬀歸。此猶是國夫人也。漢以後有再醮而爲後者,如劉瑁妻吳氏嫁劉先主,袁熙妻甄氏嫁魏文帝,石重幸妻馮氏嫁晉出帝,李崇訓妻苻氏嫁周世宗是也。有既爲後再醮者,晉惠帝后羊氏爲劉曜所虜,立以爲後,嘗問曰:“吾何如司馬家兒?”後曰:“陛下開基之聖主,彼亡國之暗夫。彼爲帝王不能庇妾,爾時實不欲生,意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以來,乃知天下自有大丈夫也。”其後相襲最多者,莫如後魏及北齊、後周之世。魏明帝嬪爾朱氏本爾朱榮之女,榮迎立孝莊帝,帝立以爲後。後孝莊被害,齊神武又納爲別室,生子彭城王氵攸。又廢帝元朗建明皇后小爾朱氏,神武亦納之,生任城王氵皆。後廢,徙靈州,適盧景璋。(高歡又納廣陽王妃鄭氏、任城王妃馮氏、城陽王妃李氏。)魏孝武皇后高氏,本神武女,孝武西奔,後又爲彭城王韶妃。東魏孝靜皇后高氏,亦神武女,孝靜禪位後封太原公,甚護視帝,帝被害,乃又嫁楊爲妻。(靜帝李妃,後亦爲齊武成帝妃。)齊文宣後李氏,文宣崩後,武成帝逼淫之。後有娠,其子紹德叩閣不得見,怒曰:“姊姊腹大,故不見兒。”後慚,遂生女不舉。武成怒曰:“爾殺我女,我何不殺爾兒!”遂殺紹德。又文宣帝段昭儀,文宣崩後改適錄尚書唐邕。孝昭帝元后,齊亡後亦入周宮中。武成帝后胡氏,齊亡入周,恣行奸穢。後主緯後斛律氏,廢居別宮,齊亡後,嫁開府元仁爲妻。又後胡氏,齊亡後亦改嫁。而淑妃馮小憐,將立爲後,齊亡後,周武帝以賜代王達。達嬖之,與妻李氏不睦。隋文帝受禪後,以賜李氏之兄詢,令著布裙以配舂。後主之弟琅琊王儼被害,追稱楚帝,妻李氏進號楚帝后,齊亡,亦改嫁。周靜帝后,司馬消難女也,被廢,嫁爲刺史李丹妻。元泰定帝后,丞相燕帖木兒娶爲夫人。此皆見於史策者。蓋當衰亂之世,革易頻仍,禮教廢而廉恥喪,故習以爲常,恬不知怪。然亦有守志皎然不污者。王莽女爲漢平帝后,自劉氏廢,即稱疾不朝。莽欲嫁之,不肯。莽敗,投火中死,曹操女爲漢獻帝后,及曹丕篡,遣使求璽,後怒抵之於軒下,因涕泣橫流,謂皇天不祚。楊堅女爲周宣帝后,堅篡位,封爲樂平公主。後憤惋甚。堅欲嫁之,不許。李女爲吳太子璉妃,既篡,封爲永興公主。妃痛楊氏失國,聞人呼公主,則流涕而辭,此數後者,節行高千古,以視夫正位中宮、靦顏再適者,有狗彘之不若矣。《後漢書》:靈帝崩,皇子辯即位,董卓廢爲弘農王而弒之。王妃唐姬歸於其父瑁,瑁欲嫁之,誓不許。李亻之亂,爲所掠,欲妻之,固不聽,而終不自名。尚書賈詡知之,白獻帝,乃下詔迎姬,置弘農王墳園,拜爲弘農王妃。此雖不能死,而始終不辱身,其情猶可憐也。

○長壽古來所傳長壽人最多,然《列仙》、《述異》諸書荒幻不足信。其見於史傳者,三代以上帝王,具載韓昌黎“佛骨”一表。至秦、漢以下,則亦有可數者。《漢書》:趙佗卒於漢建元四年。徐廣引皇甫謐雲:其時漢興已七十年,則佗蓋百餘歲。東甌王壽百六十歲。《北史》:魏神元帝一百四歲。高麗王連年百餘歲。吐谷渾王誇呂在位百年。此人君之最壽者。《漢書》:丞相張蒼年百餘歲。《陳思王集》:桓君山曰“餘前爲王莽典樂大夫”,自王莽至魏已二百餘年。《魏書》:代人羅結,魏太武初遷侍中,總三十六曹事,年一百七歲,精爽不衰,一百十歲始聽歸老,又十年乃卒。《唐書》:甄權在隋開皇時爲祕書正字,至貞觀十七年一百三歲,太宗授朝散大夫。白香山“九老”中有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歲。《金史》:芮國公吾裏補一百五歲。海陵立太子時,有忽裏罕解衣進太子曰:“臣今年百歲,有子十人,願太子與臣同。”海陵大喜。《元史》:阿瓦丁一百二歲,扎八兒一百十八歲。此人臣之最壽者。《漢書》:孝文帝時得魏文侯舊樂人竇公,年一百八十餘歲。《後漢書》:冷壽光年可百五六十歲。《三國志注》引《世語》:幷州送漢故度遼將軍範明友鮮卑奴,年三百五十歲,能言霍光時事,謂:“霍顯乃光後小妻也;明友妻,光前妻女也。”《通鑑》:蜀範長生,先事劉先主,至李特時尚在,年一百三十餘歲。《南史》:梁普通中,北侵穰城,城內有人年二百四十歲,不能復食,惟飲曾孫婦乳,簡文賜以束帛。又荊州上津人張元始,年一百十六歲,膂力過人。九十七歲時生子,子遂無影。鍾離人顧思遠,年一百十二歲,有子十二,俱死,惟小者存,已六十餘。廣信侯蕭俁見之,驗其頭,有肉角長寸許,遂載還都,進見武帝,擢爲散騎侍郎。《遼史》:霸州民李在宥,一百三十三歲,賜束帛、錦袍、銀帶。金世宗次遼水,召見一百二十歲女直老人,能道太祖開創事,上賜之帛。此民人之最壽者。又梁武時,餘姚海外浮鵠山,有女人年三百歲,其女官道士四五百人,年皆出百,遣使來獻紅席,雲:席草嘗有紅鸞居其下也。此女人之最壽者。

按東漢馬融年八十八,陳實年九十二,孫吳時呂岱九十六,晉顏含九十三,王祥八十五,劉宋時羊元保九十四,北魏高允九十八,唐孫思邈年百餘歲,王希夷九十九,孟詵九十三,潘師正九十八,李綱八十五,虞世南八十一,李百藥八十四,李靖七十九,張柬之八十二,令孤德八十四,傅弈劉仁軌、蘇良嗣、郭子儀皆八十五,張、李客師九十,柳登、楊隆禮、裴遵慶、崔元綜皆九十餘,裴先、李、唐休八十六,員半千九十四,烏承比九十六,蕭昕九十三,褚亮、柳公權、王起、歸崇敬八十八,苗晉卿八十一,杜、吳兢八十,王縉、王及善八十二,宋文彥博、梁適九十二,張士遜、喬行簡八十六,陳堯佐、蘇頌、崔與之八十二,曾公亮、富弼八十,李光、楊萬里八十三,周必大七十九,史浩八十九,陸游八十五,包恢八十七,鄭望之八十四,元石天麟、王磐、尚文九十二,李昶、蕭阝、黃澤八十七,陸文、歐陽玄、姜澄八十五。《明史》所載大臣老壽者尤多,大學士則劉健九十四,謝遷八十一,沈鯉八十五;尚書則胡氵熒八十七,魏驥九十八,王恕九十三,韓文八十六,馬文升八十五,劉大夏八十一,郭宗皋、陶琰九十,陸樹聲九十七,王翱八十九,王直八十四,王驥八十三,章懋八十六(懋生三子俱前卒,年八十一又生子名接),潘恩八十七。弘治中,胡拱辰以尚書致仕,及年九十,巡按御史請存問,正德三年始卒,則年且百歲矣。王學夔亦以尚書致仕,隆慶、萬曆間存問者再,年九十四。侍郎以下,則劉淳九十七,錢宰九十六,葛誥九十二,蔡天九十五,楊守隨八十五,閔八十二,孫原貞八十七。以上皆見於正史者。又《梁書。始興王忄詹傳》內記顧思遠一家多壽,《宋史》韓億生八子,絳爲相,年七十七,縝太子太保,年七十九,維太子少傅,年八十二,縝子宗武大中大夫,年八十三。又《陳搏傳》有鄢陵人許永上言:“臣年七十五,父瓊九十九,長兄八十一,次兄七十九,欲乞近地一官就養。”上迎其父至京,神氣尚不衰。此又一家多壽,有不可思議者。昔謝莊自謂家世無高年,高祖四十,曾祖三十二,祖四十七,莊亦四十六而死。是固亦關家運耶?然陸游亦自謂家世無高年,而遊竟享高壽,則又未可一概論也。○多子《史記》:秦繆公子四十人,田常子七十餘人,田嬰子四十餘人。《漢書》:中山王勝好內,有子百二十餘人。《晉載記》: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宋書》:孝武子二十八人,胡藩子六十人。《梁書》:鄱陽王恢男女百人,封侯者三十九人。《陳書》:宣帝子四十二人,《北史》:吐谷渾有子六十人;馮跋有了百餘人,後俱爲馮弘所殺。馮盎子三十人。李遷哲妾媵百數,男女六十九人,緣漢千里間,第宅相次,姬妾之有子者,分處其中。遷哲鳴笳導從,往來其間,子孫參見,或忘其名,披簿以審之。《唐書》分王守禮有子六十餘人,棣王琰五十五子,延王玢三十六子,靖恭太子琬男女五十八人,李林甫子女各二十五人。《宋史》:錢昱生子百數。王州《皇明盛事》:慶成王九十九子。

○醜女變美《南史》梁武帝丁貴嬪,有赤痣在左臂,療之不去,又體多疣。及武帝將納之,遂並失所在。《遼史》:欽哀皇后蕭氏,黝面狼視,入宮嘗拂承天太后榻,獲金雞吞之,膚色光澤勝常。太后驚異曰:“是必生奇子。”又而果生興宗。《宋史》:謝皇后面黧黑,又翳一目,早孤,嘗躬親汲飪。有詔選謝氏女入宮,諸父櫸伯不肯送,曰:“即入宮,不過一老宮婢耳。”會上無夕,有鵲來巢燈山,衆以爲后妃之祥。櫸伯不得已,送就道。後忽病疹,及愈,膚脫,瑩白如玉,醫又以藥去其翳。入宮未幾,遂立爲皇后。

○一門才女《唐書》:貝州宋廷芬,五女皆警慧善屬文。長若莘,次若昭、若倫、若憲、若荀,皆不願適人,欲以學名其家。節度使李抱真奏之,德宗愛其才,悉留宮中。帝作詩,每令賡和,呼爲學士。祕禁圖籍,皆令總領。若昭歷憲、穆、敬三朝,皆呼先生,后妃與諸生皆以師禮見。而廷芬有男,獨愚不可教,爲民終身。○童女生子南史張麗華初事龔貴嬪,方十歲,後主見而悅之,因得幸,遂有娠。《輟耕錄》:至元丁丑,民間訛言採秀女,故婚嫁不問長幼。松江民蘇達卿女年十二,贅浦仲明之子爲婿,明年生一子。此皆事之絕奇者。晉明帝崩時,年僅二十七。其子成帝享國七年,年二十二。則明帝生成帝時,年僅十三耳。北魏獻文帝亦十三歲生孝文帝。北齊琅琊王儼被害時,年十四,已有四男。此亦皆生子最早。又漢昭帝年十二,立皇后上官氏。北齊高澄亦年十二,尚孝靜帝妹馮翊長公主。《後周書》:於翼年十一,尚宇文泰女平原公主。此又婚期之最早者。

○老婦生子《太平廣記》:張妻與貌相似。事郭汾陽,既歿,妻僞爲丈夫衣冠,名爲弟,復事汾陽。汾陽薨,妻年七十餘,再適潘老,生二子,曰滔,曰渠。《金史》:始祖函普居完顏部,部有兩族交惡,函普解之,部人遂以六十歲未嫁之賢女配之,即明懿皇后也。生德帝烏魯,季曰幹魯,女曰注思版。亦見洪皓《松漠記聞》。

○賣妻再合《陳書》:徐陵弟孝克,當侯景之亂,京師大飢,賣妻臧氏與孔景行。妻不肯,卒賣之,以其資養母。景行既歿,妻歸,謂孝克曰:“往日之事,非爲相負。今既得脫,當歸供養。”遂復爲夫婦。

○風吹送妻王阮亭自記其先世本農家,無妻室,忽天大風,空中吹墮一女,遂以爲妻。厥後子妻繁盛,仕宦歷數世不絕。人多疑其妄,然古亦有此事。元時郝經有《天賜夫人》詩一首,雲:“八月十五雙星會,佳婦佳兒好婚對。黑風當筵滅明燭,一朵仙桃降天外。梁家有子是新郎,芊氏忽從鍾建背。負來燈下見鬼物,雲鬢欹斜倒冠佩。自說成都五千裏,恍惚不知來此際。甘心與作梁家婦,詔起高門榜天賜。幾年夫婿作相公,滿眼兒孫盡朝貴。”

○古婦女不嫌須《晉書。桓溫傳》:溫眼如紫石棱,須作蝟毛礫,尚南康公主。是尚主時已有須也。宋山陰公主夜就褚淵,淵不敢從。公主曰:“褚公鬚髯如戟,何無丈夫氣?”是公主並愛其有須也。唐武后時,朱敬則疏曰:“近聞尚食柳模自言:子良賓潔白美鬚眉,堪充宸御。”是須眉之好者,並可進御於武后也。

○內監娶妻內監多有娶妻者,浣濯飠喜爨之事,亦所必需,不必盡如《雙槐歲抄》所云“此輩男性猶在也”。按《後漢書〔原無“後字”〕劉愉〔瑜〕傳》:常侍、黃門亦廣娶妻。《周舉傳》:監宦之人,亦復以形勢威侮良家,取女閉之,至於白首,歿無配偶。《單超傳》:四侯轉橫,多取良人美女,以爲姬妾,《趙皇后傳》:宮婢道房與中宮史曹宮對食。應劭注曰:宮人自相與爲夫婦,名對食。《唐書。高力士傳》:河間人呂元晤有女國姝,力士娶之。元晤自刀筆吏擢至少卿。《李輔國傳》:帝爲娶元擢女爲妻,擢以故爲梁州刺史。宋神宗疾,宣仁太后諭內侍梁惟簡曰:“令你新婦做領黃袍,十歲來孩兒着得者。”又《朱子語類》:梁師成妻死,蘇叔黨、範溫皆衰往哭。《水東日記》:明宣德中,賜太監陳蕪兩夫人(《明史》本傳作兩宮人)。天順初,賜故太監吳誠妻第宅莊田。天順中,霍奏:鎮守大同中官韋力轉強取部民女爲妾。此皆前代故事。若元順帝時有中官趙伯顏不花,本契丹士人被擒者,年已三十餘,妻、子具矣。帝憐其才,刑爲閹人,命爲樞密院使。不花不捨其妻,仍與之共處。則未閹以前之妻,非可概論也。至如秦趙高養義女,贅其婿閻樂,此宦官之有養女也。《後漢書》:順帝四年詔:聽中官得以養子襲爵《劉愉〔瑜〕傳》:中官競立繼嗣,繼體傳爵,或乞子於疏屬,或買兒於市道。又曹騰有養子曹嵩,即曹操之父。此宦官又有養子也。唐德宗生母沈氏,因天寶之亂,失所在,登極後,使人遍求。有高力士女,頗能言禁中事,乃與女官李真一合謀,希圖望外。力士子白其誣。此亦宦官子女也。魚朝恩有養子名令微,服綠。朝恩攜以見代宗,乞金紫。帝未答,有司已奉紫服於前,遂賜之。武宗時宦官仇士良,請以開府蔭其子,爲千牛,給事中李中敏判雲:“開府階誠宜蔭子,謁者監何由有兒?”昭宗時,楊復恭多養假子,守信、守亮、守忠、守貞、守厚等爲節度使、刺史,孔緯於上前詰之,復恭曰:“子壯士,欲以衛國家。”緯曰:“何不使姓李而姓楊乎?”復恭無以對。此又宦官養子之極濫者也。《夷堅志》:大張去非之子安世使北朝,人送之,有“便是中朝一漢兒”之句。京師人以內侍養子不閹者爲漢兒也。元至順二年,御史臺言:“江西參政李允中,乃宦者李邦寧養子也。”至如《後漢書》欒巴先爲宦者,給事掖廷,後陽氣通暢,白上乞退,乃拜爲郎中。《北史》:魏孝文帝幽皇后馮氏,因帝南征,遂與中宦高菩薩亂。北齊武成帝胡後,與諸奄人褻狎。明魏忠賢與客氏淫亂。此又宦官變異,仍能爲人道者。

《後漢書》:袁紹勒兵誅宦官,無少長皆殺之,或有無須而誤死者。唐中宗時,宦官用事,竇從一曲意下之,見訟者無須,亦曲加承接。

○神像配合杜氏《通典》:汾陰后土祠,爲婦人塑像,武后移河西梁山神塑像以配之。開元十一年,有司始遷梁山神像於別室。歐陽公《歸田錄》:小孤山日久訛爲小姑,而對江有彭郎磯,土人遂爲“小姑嫁彭郎”之謠。《蓼花淵閒錄》:臨海有杜拾遣廟,年久訛爲杜十姨,塑爲女像;又有伍子胥廟,訛爲伍髭鬚,遂塑長髯者爲伍髭鬚神,以配十姨。《張南軒集》:舜廟中有武后像即日投之江中。祠廟之神,以訛傳訛,而又爲之配合,此裏俗之最可笑者也。

○男娼、尼站、和尚教坊比頑童之訓,見於《尚書》,可見三代已有此風。後有彌子瑕、鄂君、龍陽君,以及漢之籍孺、閎孺、鄧通、韓嫣、董賢之徒,至於傅脂粉以爲媚。(漢惠帝時,黃門侍中皆傅脂粉。衝帝時,有飛章告李固胡粉飾貌,搔頭弄姿。魏曹子建亦好傅粉。晉何晏動靜自喜,粉白不去手。唐張昌宗得幸於武后,又薦其兄易之,傅粉施朱,俱承闢陽之寵。後唐莊宗嘗自傅粉,與伶人戲。此皆傅粉故事。)史臣之贊曰:“柔曼之傾國,非獨女德,蓋亦有男色焉。”《癸辛雜識》謂,東都盛時,有經此圖衣食者。政和中立法:告捕男子爲娼者,杖一百,賞錢五十貫。南渡後,吳俗尤盛,皆傅脂粉,盛妝飾,善針指,呼謂亦如婦人,其爲首者號師巫行頭。凡官府有不男之訟,則呼使驗之。敗壞風俗,莫此爲甚雲。按此風相習,歷代皆所不免,然如宋時之傅脂粉,並有師巫行頭之類,則罕矣。《癸辛雜識》又記,臨平明因寺,尼剎也,往來僧官每至,必呼尼之少艾者供寢,寺中苦之。於是專作一寮,貯尼之有違濫者,以供不時之需,名曰尼站。曾三異《同話錄》:唐元和中,有僧文淑者,聚衆論說內典,託言鄙褻之事,同輩爭爲歌曲,呼所居爲和尚教坊。此皆事之不經者也。

○妻肉僧呂藍衍《言鯖》謂陝西邊郡山中,僧人皆有家小,以爲異。不知其地近蒙古風俗,凡喇嘛多娶妻食肉,毋足怪也。(元人馬祖常《河西歌》:“賀蘭山下河西地,女郎十八梳高髻。茜根染衣光如霞,即召瞿曇作夫婿。”正是甘涼一帶舊俗也。)《唐書。李德裕傳》:蜀先主祠旁有猱村,民皆剃髮若浮屠者,而畜妻子自如。鄭熊《番禺雜誌》:廣州僧有室家者,謂之火宅僧,呼僧之妻曰梵嫂。房千里《投荒雜錄》謂:南人不信釋氏,間有一二僧,皆擁婦食肉,土人以女配之,呼曰師郎。或有疾,請僧設食,宰殺羊豕以敢之,目爲除齋。陶《清異錄》:京師大相國寺僧,有妻曰梵嫂。曾三異《同話錄》:僧鑑虛作煮肉法,行於世。是僧之妻肉,由來久矣。又《古今原始》:宋太祖時,始禁道士不得畜妻。是古來道士亦皆有妻室矣。今世俗亦尚有一種火居道士,有妻子,與民人無異。○館師爲帝王古來有以孝廉而爲帝王者。孫策死,孫權方哭於喪次,張昭曰:“此豈孝廉哭時耶?”晉武帝初以貴公子當品,鄉里莫敢爲輩。州內十二郡中正,乃共舉鄭默與帝並登孝廉。是吳大帝、晉武帝皆曾舉孝廉也。《隋書》:許善心謂:“梁武帝出自諸生。”又徐鉉所撰《劉高阝墓誌》有云:元宗方在膠庠,吳帝使君召拜爲郎中。元宗乃南唐主李也。是梁武、李亦俱由秀才起也。有以狀元爲帝王者,夏主遵頊也。又有以館師而封王者。北齊後主緯有侍書張景仁,封建安王,而馬敬德先爲後主師,已卒,趙郡王彥深曰:“何容侍書封王,而侍講翻無封爵?”乃亦追封敬德爲廣漢郡王。宋趙普少時亦爲館師,人稱爲趙學究,後封韓王。有以館師而爲帝者。《南史》:陳霸先少時嘗遊義興,館於許氏,後遂爲帝。《五代史》:朱溫之父誠,以五經教授鄉里,號朱五經。卒,溫既爲帝,乃追尊爲烈祖。

○奴封侯竇建德兵至滑州,刺史王軌奴殺軌,攜其首降。建德曰:“奴殺主,大逆,吾何爲受之?”立命斬奴。唐太宗嘗曰:“近有奴告主反者,謀反不能獨爲,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破,何必使奴告耶?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唐書。魏傳》:大理卿馬曙有犀甲,爲奴王慶所告。議者謂:“奴訴主,法不聽。”蓋引此詔律也。郭子儀婿趙縱,爲其奴告謀反,德宗留其奴於內,下其事御史雜治。張鎰力引太宗事固爭,乃杖殺奴,而貶縱。建中元年詔書:“奴婢告主,非謀叛者,以自首論。”遼聖宗詔:“家主非謀反大逆,不得告。”《元史。速不臺傳》:徵欽察時,有奴來告其主者,速不臺縱爲民。太祖曰:“奴不忠其主,肯忠他人乎?”遂戮之。《明史》:何真攻賊王成,募擒成者予鈔十千。成奴縛成出,真矛之鈔,命具湯鑊烹奴,令於衆曰:“奴叛主者,視此。”是皆嚴於主僕之分,所以杜悖逆之萌也。哥舒翰戰敗,揭榜收散卒,欲復守潼關。其將火拔歸仁執之,以降安祿山。祿山曰:“汝叛主,不忠不義。”乃執而斬之。蕭仲宣家奴告其主怨謗,金海陵煬王亮曰:“仲宣之侄,以誹謗誅,故其家奴敢妄告。”趣命殺告者。雖劇賊暴主,亦復知此,何光武之討彭寵,寵蒼頭子密殺寵以降,竟封子密爲不義侯?又劉永將慶吾斬永降,亦封慶吾爲列侯耶?侯景圍臺城,募北人先爲奴者,並令自拔,賞以不次。朱異黥奴乃以其儕逾城投賊。景以爲儀同,使至闕下誘城內,乘馬披錦袍,詬曰:“朱異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領軍,我始事侯王,已爲儀同。”於是奴僮盡出。光武之侯子密,毋乃近是。按《後漢書。光武紀》:十一年,詔殺奴婢者不得減罪。又詔:敢炙灼奴婢,論如律。又詔除奴婢射傷人棄市律。是光武之政,多假借奴婢,豈當時深有見於奴婢之受虐,而爲此令耶?

○九儒十丐《謝疊山集》有《送方伯載序》曰:“今世俗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貴之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後之者,賤之也。《鄭所南集》又謂:元制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而無七匠、八娼之說。蓋元初定天下,其輕重大概如此,是以民間各就所見而次之,原非製爲令甲也。

○盜賊敬名德東漢時,盜賊亦知敬信名德。周黨居廣武,託疾杜門。賊暴縱橫,惟至廣武,過城不入。姜詩至孝,赤眉賊經其裏,弛兵而過,曰:“驚大孝必觸鬼神。”乃遺米肉而去。樊宏恩德著於鄉里,赤眉至,皆曰:“樊君素善,何心攻之?”孔嵩宿驛亭,盜竊其馬,既而知爲嵩也,乃相責曰:“孔仲山善士,豈宜侵盜乎?”遂還之。姜肱兄弟遇盜,劫去衣資,後盜知肱,叩還盜所劫衣物。孫期至孝,鄉里化其仁讓。黃巾賊起,過期裏,相戒“不犯孫先生舍”。李恂罷官家居,西羌反,恂被執。羌素聞其名,放遣之。徐幸隱居不仕,漢末賊寇縱橫,皆敬幸,轉相約敕,不犯其閭。袁閎隱居,黃巾賊獨不入閎鄉,鄉人就閎避難者皆獲免。鄭康成自徐州還高密,遇黃巾數萬人,見康成皆拜,相約不入其縣境。事皆見《後漢書》各本傳。蓋其時風氣如此,雖盜賊亦知敬賢也。張角之亂,向栩請“不必興兵,但遣人於河上北向讀《孝經》以代之”,語雖可笑,然當日人心習俗略可概見。使在後世,雖極迂腐之士,亦必不出此言矣。

○權奸有仙骨《說郛》載《李林甫外傳》:林甫少時,有道士見之,謂曰:“某行世間五百年,始見郎君一人,已列仙籍,當白日昇天。如不欲,則二十年宰相。郎君何所欲?”林甫曰:“願爲相。”道士惋惜良久,臨行囑其勿行陰賊。後果爲相。安祿山嘗語術者曰:“我對天子亦不懼,惟見李相公輒無地自容,何也?”術士曰:“公有陰兵五百在左右,皆銅頭鐵額。及李相公至,一青衣童子捧香爐而來,則僕射銅頭鐵額之類皆避去。當是仙官暫謫耳。”凌準《ゴサ日疏》:盧杞未第時,遇仙嫗麻姓者,引至水晶宮,見太陰夫人。夫人問曰:“公有仙相,能居此乎?能爲地仙時一到此乎?能爲中國宰相乎?公願何事?”曰:“願爲宰相。”遂遣還。何《春渚紀聞》:蔡京能目視皎曰,久而不瞬。又洪容齋《隨筆》:蔡京死後四十二年還葬,皮肉俱消,獨心胸上隱起一┇字,高二分許,如鐫就者。《夷堅志》:安淳爲諸生時,夢入宮闕,一真宮坐殿上,有江瀆神先在庭下。真官背命吏引居其上,不敢。真官曰:“鬼趣安得處仙上?汝生前乃富陵朱真人也。”此數事雖皆出於小說,然必非無稽。豈古來大奸大惡,必有仙骨者乃能爲之耶?其理不可曉也。

○一人殺四王、兩大臣北齊趙郡王睿欲逐倖臣和士開,爭論於宮中。既出,至永巷,被送華林園,於雀離佛院令劉桃枝拉殺之。平秦王歸彥謀逆,上令劉桃枝牽入,桃枝臨之以刃,擊鼓隨之,子孫十五人皆棄市。簡平王浚被收,入地牢,盛以鐵籠。文宣使劉桃枝就籠刺之,槊每下,浚以手拉折之。於是薪火亂投,燒而死。郎琊王儼出至永巷,劉檔枝反接其手,以袂塞口,反袍矇頭負出大明宮,鼻血滿面,立殺之。後主欲殺斛律光,召至涼風堂,劉桃枝自後撲之,不倒,光曰:“桃枝貫作如此事。”桃枝與三力士拉殺之。後主殺隴東郡王胡長仁,亦使劉桃枝馳驛至齊州賜死。桃枝一人凡殺四王、兩大臣,此前古所未有也。初齊文襄令善相者皇甫玉相桃枝,曰:“極貴,王侯將相,多死其手。”亦異矣哉!

○一將軍平三國,皆生擒其王《唐書》:蘇定方徵賀魯,破降其五弩失畢兵十餘萬,追敗賀魯於伊麗水上。賀魯遁至石國,定方遣蕭嗣業往擒之。思結闕挨斤都曼擁所部及疏勒、朱俱波、蔥嶺等國復叛,定方討之。將至其地,一日夜行三百里,遂圍其城,都曼面縛出降。後又爲熊津道大總管,討百濟。賊傾國來拒,定方大戰破之。其王義慈及太子隆等奔於北境,定方進圍其城。義慈次子泰自立爲王,衆不服,有來降者。定方乘勢登城,泰開門降,其大將又以義慈及太子隆等送款。定方凡平三國,皆生俘其王以歸,前此所未有也。《明史》安南黎季弒主,自稱太上皇,立子蒼爲帝。其故王之孫陳天平入訴,季詭請還國,而伏兵襲殺之。張輔奉命往徵,破其多邦城,進克東都。季遁,輔遣將窮追,至奇羅海口,獲季及蒼並僞太子等,乃班師。後陳氏故臣簡定復叛,別立陳季擴爲皇,而自稱越上皇。沐晟討之,反爲所敗。乃覆命輔往,分道進擊,獲簡定於美良山中,惟季擴未獲。帝詔班師,而季擴雖已請降,乘輔歸,復出肆劫。輔再往,屢擊破之。季擴奔老撾,輔遣將師索之。破其三關,遂縛季擴出。輔一人凡三定安南,皆生俘其王,可與定方並稱也。

●卷四十三○成語洪容齋謂:世俗稱引成語,往往習用爲常,反不知其所自出。“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相饒”,杜牧詩也。“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李涉詩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爲誰甜”,羅隱詩也。“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高駢詩也。容齋不過偶舉此數語耳。今更得二百條於此。(按《詩話總龜》謂“今朝有酒”二句系權常侍詩,其上二句雲:“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漫悠悠。”“採得百花”二句又見《拊掌錄》,謂佛印燒豬肉待東坡,而口占此詩,蓋即用羅隱句也。)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見《家語》孔子論叔仲會之語。亦見《大戴禮》及《漢書。賈誼傳》、米元章《海岳名言》。)

疾風知勁草,世亂有誠臣。(見《隋書》煬帝賜楊素詔,謂古語也。)

十指有長短,痛惜皆相似。(曹子建詩。)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陳後主詩。)

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陳後主入隋,侍文帝,在仁壽宮所上詩。見《北史》。)

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見《翰苑名談》。本朝太宗詩“待餘心肯日,是汝命通時”。後唐莊宗每見王慶,則心憤然,李嗣源爲之言,莊宗乃引太宗語以答之。)

日出事還生。(《全唐詩話》:武元衡被刺之前一日,作詩云:“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遂成詩讖。)

但守方寸地,留與子孫耕。(羅《鶴林玉露》但以此爲俗語,《直方詩話》謂張嘉甫以此爲水部賀公所作。賀於天聖中爲郎官雲。郎瑛《七修類稿》又以爲宋賀仙翁詩。)

在家貧亦好。(戎昱詩。)

世亂奴欺主,年衰鬼弄人。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皆杜荀鶴詩。《堅瓠集》亦載之。俗語云:勢敗奴欺主。)

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見《古今詩話》。本大曆詩僧元覽詩,謂“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

忍事敵災星。(司空圖詩。)

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曹鄴詠李斯詩。)

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馮道詩。)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亦馮道詩。)

一朝權在手,便是令行時。(朱灣詠擲籠詩。一說崔戎酒籌詩。)

白日莫空過,青春不再來。(林寬詩。)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見《容齋隨筆》,蓋亦宋人語。)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白樂天《簡簡吟》。)

舉世盡從愁裏過,何人肯向死前休。(杜荀鶴詩。韓昌黎亦有“何向死前休”之句。)

最恨年年握針線,爲他人作嫁衣裳。(秦蘊玉《貧女吟》。)

相逢盡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見《云溪友議》,釋靈徹答韋丹詩。)

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見《西溪叢語》,蔡州褒信縣棋道人詩。)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丁冠詩。)

猶恐相逢是夢中。(晏叔原詩。)

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皇池。(見《輟耕錄》,劉昌言《上呂蒙正丞相》詩。《事文類聚》又記張虞登第,題此二句於興國寺壁。有人續其後雲:“君看姚弈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蓋張亦用昌言語題壁也。)

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逢春。(見俞文豹《唾玉集》,杭州巡檢蘇麟上範文正詩。)

腹有詩書氣自華。(蘇東坡詩。)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見宋人《螢雪雜說》。)

真個有天沒日頭。(宋神童詩。)

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南宋陳隨隱自述其先人名藏一之詩,真西山、劉漫堂賞爲警句。)

夜靜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見《冷齋夜話》,華亭船子和尚詩。)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以上二條俱見《事林廣記》。)

大家飛上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見《夷堅志》,都統明椿自立生祠於關王廟側,時人嘲之之詩。)

兒孫自有兒孫福。(見《癸辛雜識》,葉李紀夢詩。)

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半文錢。(張叔仁《送謝疊山入燕》詩。)

鴛鴦繡了從教看,莫把金針度與人。(元遺山《論詩絕句》。)

死人身邊有活鬼,強將手下無弱兵。(見周遵道《豹隱紀談》及《慄齋詩話》,謂俚語自然成對也。)

狀元必在荷包裏,爭奈京城剪綹多。(見《堯山堂外紀》,徽人誚唐皋下第詩。)

你是何人我是誰。(見《輟耕錄》,道士洪丹谷與一妓狎,妓臨卒索詞,丹谷集舊曲送之,中有此語。)

巧妻常伴拙夫眠。(謝在杭詩。)

多言多敗。(《金人銘》。)

禍福無門,惟人所召。(閔子馬勸公Θ之言。)

所得不償所失。(楚子重伐吳既歸,而吳來伐,君子謂:所獲不如所亡也。)嘖有煩言。(衛敬子謂衛靈公之言。以上皆《左傳》。)

金玉滿堂。

知足不辱。

輕諾者必寡信。

天網恢恢,疏而不失。(唐朱Г篡位而敗走,野人誚之,亦有此語。)

深根固柢。

和光同塵。

大器晚成。(以上皆《老子》。“天網”句又見《後漢書。郎顓傳》。“深根”句又見《韓非子》“深其恨,固其柢,長生久視之法也。”“大器”句又見《呂覽。樂成篇》。)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亦本《老子》“善者不辨,辨者不善”句。)

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見《管子》“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將通之。”)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衛彪之言。)

擇禍莫若輕。(範文子之言。以上皆《國語》。)

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見《管子。大匡篇》。“知子”句又見《國語》晉祁奚之言。“知臣”句又見《左傳》楚子玉聞申侯死之言。)

鷸蚌相持,漁翁得利。(蘇代對燕王之言。)

畫蛇添足。

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脩。

冠上加冠。(二者皆陳軫說楚令尹昭陽之言。)

寧爲雞口,無爲牛後。(蘇秦說韓惠王語。)

自相矛盾。(有鬻矛與盾者曰:“矛之利,無不陷也。盾之堅,物莫能陷也。”人應之曰:“以子之矛,刺子之盾,何如?”其人無以應。以上皆《國策》。“矛盾”句又見《韓非子》。“救寒”句又見《魏志》王昶戒子弟語。)守株待兔。(宋人田中有株,兔觸而死。宋人釋其耒而守株,冀復得兔。)遠水不救近火。(失火而取水於海,雖多而火不滅,遠水不救近火也。又後魏杜朔周請宇文泰來主賀拔嶽軍事,亦有此語。)

耳而目之。(王子登薦人於襄王,王曰:“我用登,已耳而目之,登取人,又耳而目之也。”又見《呂覽》,作趙襄子與任登語。)

吹毛求疵。(以上皆《韓非子》。)

以不解解之。(見《呂覽。審問篇》。)

姑妄言之,姑妄聽之。(見《莊子。逍遙遊》。)

爲善無近名。(《養生主》。)

知其一不知其二。(《天地篇》。又《史記》漢高祖與高起、王陵論所以得天下之故,謂起等知其一不知其二。)

名者實之賓。(許由答帝堯語。又《南史》沈麟士引之答沈約書中語。)不爲福先,不爲禍始。(《刻意篇》。)

君子之交談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山木篇》,又見《禮記》。)

數米而炊。(《庚桑楚篇》。)

富則多事(《天地篇》。堯答華封人祝以多富之語。)

見笑大方。(《秋水篇》。河泊自言:嘗見笑於大方之家。)

每況愈下。(《北海篇》。本言“每下愈況”,言設喻益卑也。)

搔虎頭,弄虎鬚。(《盜蹠篇》。孔子見蹠,退而嘆之詞,謂幾不免於虎口。以上《莊子》。)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皆《孔子家語》。“良藥”句又見《史記》張良勸沛公從樊噲勿留居秦宮殿之言。)

亡賴。(《史記。漢高祖紀》:始大人以臣爲無賴。)

人微言輕。(《史記》:穰苴對齊景公,自謂人微權輕。又《後漢書》楊喬薦孟嘗疏中語。)

將門有將。(田文對其父語。又宋武得王鎮惡亦云。梁武見王訓人才,謂朱異曰:“可謂相門有相。”隋楊玄感自請爲將,煬帝曰:“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固不虛也。”)

利令智昏。(平原君納馮亭之降,而致秦兵有長平之坑,人謂其利令智昏也。)官久自富。(《貸殖傳》:廉吏久,久更富。)

因禍爲福,轉敗爲功。(《管晏列傳》。又《宋書》何承天戲庾登之語。)大名之下,難以久居。(范蠡霸越後將去之言。)

罪過。(信陵君竊符救趙王,王迎之,信陵自言罪過。又《隋書》長孫晟至染干帳,責其帳中有草,當以待帝。染干曰:“奴罪過。”又司馬德戡弒帝,不能語,但於馬上低頭,自稱曰“罪過”。)

一敗塗地。(父老欲以沛公爲沛令,高祖辭之之言。)

傍若無人。(荊軻與高漸離飲市中,傍若無人。又《北史》顏延之獨酌郊野,當其爲適,傍若無人。)

家貧思良妻,國亂思良將。(魏文侯與李克之語。)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召平引道家言。又《宋書》王僧綽勸宋文帝語。)明目張膽。(張耳、陳餘對陳涉之言。)

數見不鮮。(陸賈過他客不至再三,恐數見不鮮也)。

不中用。(秦始皇謂:“吾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又《王制》用器不中度。《漢書。外戚傳》擇宮人不中用者去之。《王尊傳》敕功曹不中用者各自退避。以上皆《史記》。)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見《說苑。權謀篇》)。

愛及屋烏(見《韓詩外傳》,太公謂武王曰:“愛其人者,及屋上烏;惡其人者,憎及骨餘。”)

湯澆雪。(見《孔子家語。王言篇》若湯之沃雪。又後漢閻忠說皇甫嵩雲:“將軍破黃巾,甚於湯雪。”《南史》謝超宗求王瑩之父,以書屬瑩用一吏,曰:“丈人一旨,如湯澆雪耳。”)

無天於上,無天於下。(見《淮南子。兵略篇》,謂勇將奮不顧身也。今俗語以爲人之無忌憚者。)

膽欲大而心欲小。(見《淮南子》。後孫思邈亦有此語。)

刻舟求劍。(見《淮南子》,客乘舟中流,而遺其劍,遽契其舟桅,薄暮而求之。)

矯枉過正。(見《漢書。諸侯王表》:漢懲秦弊,大封同姓,可謂矯枉過其正。)

談何容易。(東方朔《非有先生論》中語。)

若要不知,除非莫爲。(枚乘《諫吳王書》:“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爲。”)

偏聽生奸,獨任成亂。(鄒陽在獄中所上書。)

積少成多。(董仲舒對策:聚少成多,積小致巨。)

寧逢惡賓,莫逢故人。(公孫弘語。)

關西出將,關東出相。(張禹諫安帝棄涼州之言。)

山東出相,山西出將。(《趙充國贊》)

百聞不如一見。(趙充國欲馳至金城上方略之言。)

和氣致祥。(劉向上封事中語。又後漢楊賜疏中語。以上十條皆《漢書》。)酒囊飯袋。(見王充《論衡。別通篇》,謂不學之人徒以腹爲飯坑,腸爲酒囊)

庸庸多厚福。(虞詡薦左雄,謂當時公卿多以拱默爲賢,相戒曰“庸庸多後福”。)

身處脂膏,不能自潤。(孔奮居官,人笑其過廉之語。)

入室操戈。(何休著《左氏膏肓》,鄭康成作《針膏肓》。休嘆曰:“康成入吾室、操吾戈以伐我。”)

守錢虜。(馬援謂有財不能施之人。)

開心見誠。(馬援對隗囂述光武之爲人如此。)

不識丁董。(曹操既擒呂布,欲緩其縛。劉備曰:“公不見丁建陽、董太師乎?”以上六條皆《後漢書》。)

矢在弦上,不得不發。(見《三國志》,曹操責陳琳爲袁紹作檄討己,辱及先世,琳對操自解之言。)

求田問舍。(漢昭烈與許子將語。又《北史》荀赤松劾顏延之,謂“求田問舍,昔賢所鄙”。)

三世仕宦,方會著衣喫飯。(本魏文帝詔書:三世長者知衣服,五世長者如飲食。)

鐘鳴漏盡,夜行不休。(見《魏志》。田豫辭官之語。)

騙上高樓拔短梯。(見《世說》,殷浩廢后,恨簡文曰:“上人着百尺樓上,擔將梯去。”又《三國志》,劉琦與孔明登樓去梯謀自安之策。)

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世說》嵇康問鍾會之語。)

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見《後漢書》宋弘對光武辭娶湖陽公主之語。)

生子癡,了官事。(楊濟與傅鹹書:“俗雲:生子癡,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

好物不須多。(晉元帝曲宴賦詩,朱鞏止成一聯,自言:“好物不在多也。”)雅人深致。(謝安問道韞《詩》中何句最佳,道韞以吉甫作頌二句對,安謂有“有雅人深致。”)

一事不知,以爲深恥。(《晉書》陶淵明謂範隆曰:“一物不知,君子之恥。”又《梁書》陶弘景亦有此語。又劉淵雲:“一物不知,君子恥之。”)

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見《晉書》桓溫語。)

福過災生。(見《宋書》劉敬宣答諸葛長民語。又謝瞻以弟晦驟貴,言於宋武帝,恐福過災生,請降黜以保衰門。)

人面獸心。(《宋書。明帝紀》。)

小屈必有大伸。(《宋書》孝武以張岱爲新安王子鸞別駕,謂之曰:“無謂小屈,終當大伸也。”)

耕當問奴,織當問婢。(《宋書》沈慶之對文帝語,謂將伐魏,而徒與徐湛之等白面書生議之也。)

不長進。(《宋書》孝武責太子子業曰:“汝不長進,字跡特其一端耳。”)不耐煩。(《宋書》庾仲文爲人強急,不耐煩。又《五代史》後唐明宗將立後,夫人曹氏謂王淑妃曰:“我素多病,又耐煩,妹當代我。”)

三十六策,走是上計。(《齊書》王敬則起兵,謂明帝父子惟有走,故云:“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計。”蓋引宋人譏檀道濟之語也。)

那得此副急淚。(《南史》羊志從孝武過殷貴妃墓,命志哭之,志即鳴咽。或問:“那得此副急淚?”志曰:“我自哭亡妾耳。”)

人所應有盡有,人所應無本無。(《南史》沈懷文稱江智淵之詞。又庾亮問桓彝以徐安期爲人。彝曰:“人所應有而不必有,人所應無而不必無。”)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南史》齊高帝稱張融之語。)

寄人籬下。(《齊書》張融自言其作文不肯寄人籬下。)

分路揚鑣。(《齊書》蕭琛謂裴子野所撰《宋略》,可與《過秦論》、《王命論》分路揚鑣。又魏元志爲洛陽令,與御史中尉李彪爭路,孝文帝詔分路揚鑣。)名士風流。(《齊書》袁彖曰:“齊民微弱,柱石之臣皆盡,所存惟風流名士耳。”)

聽人穿鼻。(梁武論徐孝嗣“才非柱石,終當聽人穿鼻。”又《五代史》張彥反,梁末帝諭詔書,彥曰:“愚主聽人穿鼻,難與共事矣。”)

後進領袖。(《梁書》武帝謂張纘“朝中領袖”。又竟陵王子良西邸多才士,劉繪爲後進領袖。又簡文帝《與湘東王書》曰“領袖者非弟而誰?”)

名下無虛。(《陳書》陳臻以《漢書》十餘事問姚察,察併爲剖析。臻嘆曰:“名下定無虛士”。)

風流罪過。(《北史》郎基歷官清勤,惟令人寫書,潘子義謂曰:“在官寫書,亦是風流罪過。”)

老蚌出明珠。(見《三輔決錄》。韋元將、仲將見孔融,融器之,謂其父端曰:“不意雙珠,近出老蚌,”又《北史》陸子彰之子有才,邢邵謂子彰曰:“以卿老蚌,遂出明珠。”)

鑿孔樹須。(《魏書》李庶生而天閹,崔諶調之曰:“教弟種須:以錐遍刺作孔,插以馬尾。”)

未能免俗,聊復爾爾。(《世說》:阮仲容七月七日,以長竿掛犢鼻於中庭曬之,曰:“未能免俗,聊復爾爾。”又《北史》慕容紹宗自知有水厄,乃浴於河以厭之。或規之,亦答以此語。)

富貴逼人來。(《北史》:楊素少爲周文帝所知,曰:“善自勉,不憂不富貴。”素曰:“但恐富貴來逼臣,臣無心圖富貴也。”)

十羊九牧。(《北史》:楊尚希奏:人少官多,十羊九牧,宜並省州縣。)寧可玉碎,何能瓦全。(《北齊書》元景昭語。)

土牛木馬。(《周書》蘇綽謂有門資無才具者,如土牛木馬,形似而用非。)聞名不如見面。(《周書》:房景伯爲郡守,有婦人訴其子不孝者,景伯母崔曰:“聞名不如見面,可呼其母子來諷示之。”)

掩耳盜鈴。(《通鑑》唐高祖起兵時語。又按《淮南子》:有竊鍾而走者,槍然有聲,恐人聞之,乃自掩其耳。掩耳盜鈴蓋本此語。)

膽大於身。(《唐書》邱劾奏李昭德曰:“臣觀其膽,乃大於身,鼻息所衝,上拂雲漢。”)

斬草除根。(張柬之等既誅張易之兄弟,薛季昶勸並誅武三思,謂“斬草不除根,終當復生。”)

五經掃地。(祝欽明以經學顯,入內宴,欽明作八風舞,搖頭目。盧藏用曰:“五經掃地矣!”)

快行無好步。(《朱敬則傳》:急趨者無善跡。)

上不上,下不下。(《田季安傳》譚忠說季安歸正之言。)

坐鎮雅俗。(《楊綰傳》:世以綰坐鎮雅俗,比之楊震、山濤、謝安。)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陸象先語。)

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郭子儀之子曖尚公主,與公主反目,有“薄天子不爲”之語。公主訴於代宗。子儀執曖請罪,帝以此言慰之。按《宋書。庾仲文傳》何尚之對文帝雲:“不癡不聾,不成姑公。”又《北史》及《隋書》有告大都督邴紹非毀朝政,文帝將誅之,長孫平曰:“不癡不聾,不作大家翁。”則六朝早有此語。)

垂頭喪氣。(韓全誨等失勢,皆垂頭喪氣。以上九條俱《唐書》。)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見王績《負苓者傳》,謂麗朱者丹,附墨者黑。)張公喫酒李公醉。(張《耳目記》則天時謠言。張公謂易之兄弟,李公謂廬陵王。)

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五代史》王彥章之言。)

不做好事。(《五代史》後唐明宗責王建曰:“汝爲節度使,不做好事。”)不快活。(《五代史》桑維翰曰:“居宰相如着新鞋襪,外面好看,其中不快活。”又劉句、李愚罷,百官相賀曰:“自此我曹快活矣。”魏鶴山《天寶遺事》詩:“弄成晚歲郎當曲,正是三郎快活時。”《北齊書》和士開勸武成帝曰:“一日快活勝千年。”則快活二字,六朝已有之。)

酒有別腸。(《五代史》:閩主王曦宴羣臣,惟周維嶽不醉。曦曰:“嶽身小,何飲之多?”左右曰:“酒有別腸。”)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北夢瑣言》:和凝以填曲,人呼爲曲子相公,故云。)

乘船走馬三分命。(《北夢瑣言》在杜彥林墜馬條內。)

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朱子《名臣言行錄》謂富鄭公語。又《癸辛雜識》謂本《梁武帝懺》第六卷。)

一網打盡。(蘇舜卿以故紙錢會客,爲王拱宸所劾,得罪者衆。拱宸曰:“吾一網打盡矣。”)

笑罵由他笑罵,好官還我爲之。(鄧綰附王安石,得集賢校理,爲人所笑,故以此自解。)

薑桂之性,老而愈辣。(晏敦復對秦檜之言。)

汗流浹背。(趙幾謂豐稷曰:“聞君言,使我汗流浹背。”)

一蟹不如一蟹。(《通鑑》:陶使吳越,錢ㄈ以蟹供客,自蝤蛑以下十二種,陶謂一蟹不如一蟹。又《勾龍如淵傳》:士論見孟庾之召,王庶之來,謂一蟹不如一蟹。)

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史彌遠責陳壎好名,壎曰:“求士於三代以上,惟恐好名;求士於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

急流勇退。(《宋史》麻衣道人目錢若水語,見《陳摶傳》。)

一部十七史,何處說起。(《宋史》文天祥入燕,孛羅丞相欲屈之,問盤古至今幾帝幾王。天祥曰:“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吾非應博學宏詞科,何暇泛論”)

耳聞不如目見。(見《韓琦君臣相遇錄》,琦爲陝西安撫使疏中語。)

語言無味,面目可憎。(黃山谷謂人不讀書,則塵俗生其間,照鏡則面目可憎,對人則語言無味。)

疑人莫用,用人莫疑。(《金史》大臣請以州郡皆用本國人,熙宗以此語答之。按陸贄疏中已有此語。)

急則抱佛腳。(《古今詩話》王安石有句雲:“投老欲依僧。”客應聲曰:“急則抱佛腳。”安石曰:“投老句是古詩。”客曰:“佛腳句是俗諺。上頭下腳,豈非的對?”安石大笑。按“垂老抱佛腳”本孟東野詩,王氏《困學紀聞》嘗引之)

佛頭着糞。(《典籍使覽》:歐陽公修《五代史》,或作敘冠其前,王荊公曰:“佛頭上豈可着糞也?”)

福至心靈。(見畢仲詢《幕府燕閒錄》:吳參政以學究登科,後爲學士,常草制以示歐公。歐公曰:“君福至心靈矣。”)

生薑樹上生。(俗語謂人之執拗者。劉後村詩:“人道生薑樹上生,不應一世也隨聲。”)

大人不責小人過。(見沈作《寓簡》,有小官醉後塗改貴人文字,明日以啓謝曰:“昨朝醉去,巧兒作事拙兒嗔;今日醒來,大人不責小人過。”蓋二句本皆諺語。)

君子樂得爲君子,小人枉自爲小人。(胡澹庵謫嶺南時,方務德爲廣帥,待之頗厚。秦檜死,方罷官入京,謀起用,會澹庵已召用,偶與王梅溪語其事,梅溪曰:“則君子也。”方由此進用。故時人有“樂得爲君子”之語。)

聊以塞責。(《通鑑記事》:韓胄當國,言官不敢言事,但泛論君德時事。或問之,則愧謝曰:“聊以塞責。”)

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見莊綽《雞肋編》,謂當時諺語。)

打草驚蛇。(見《續常談》,有主簿貪賄,事上,長官判曰:“汝雖打草,吾已驚蛇。”)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方禹爲楊五所害,死後向楊索命之詞。)

自身照不亮。(胡仲徽將方試,有富人亦就試,欲胡爲助。胡曰:“吾學業有限,所謂自照一身猶未光也。”)

高來不可,低來不可。(李爲縣令,見太守鞠躬作揖,太守責之。明日俯首,太守又責之。乃具狀言:“高來不可,低來不可,乞降一個喏樣。”)見怪不怪,其怪自壞。(姜七以養母豬爲業,有客宿其家,聞豬作人言,客以語七。七不聽。謂“見怪不怪,其怪自壞。”以上四條皆《夷堅志》。)陰地不如心地好。(《癸辛雜識》:倪文節家與秀王邸爲鄰,頗被侵佔。文節常語曰:“住場好不如肚腸好,陰地好不如心地好。”)

養兒防老,積穀防饑。(《百川學海》:婺源民詹惠明乞代父償命,臨刑無懼色,誦此二句。太守曾天遊奏之,乃免死。)

蛇無頭不行。(《金史》:斜卯愛實嘗自草括粟文:“雀無翅兒不飛,蛇無頭兒不行”,以“而”作“兒”,掾史不敢改。)

精神滿腹。(本溫太真譽錢鳳語。《金史》:李獻甫心思所到,絕人遠甚。人稱爲精神滿腹。)

拈了一把汗。(《元史》:憲宗召趙璧問爲治之要,璧請先誅近侍之尤不善者。璧出,世祖謂曰:“秀才,汝渾身是膽耶?吾亦爲汝握兩手汗也。”)黑漆皮燈籠。(《輟耕錄》:元至正中,遣官赴諸道問民疾苦,使者多納賄。百姓歌曰:“官吏黑漆皮燈籠,奉使來時添一重。”)

過橋拆橋。(《續通考》:許有壬科目出身,會有詔罷科舉,竟署有壬名於後。或謂之曰:“參政可謂過橋拆橋矣。”)

一馬不被兩鞍。(《元史。列女傳》衣氏殉其夫之言也。)

讀書種子。(《鶴林玉露》:周益公謂:“士大夫家,可使讀書種子衰息乎?”又姚廣孝囑文皇入京勿殺方孝孺,謂“此讀書種子也。”見《明史》。)拔去眼中釘。(《五代史》:趙在禮殘酷,及去任,民相見祝曰:“拔去眼中釘矣。”在禮聞之,後還鎮,令民各出拔釘錢。)

一語撞倒牆。(宋胡程《蒼梧集》:錢正老謂方子通雲:“立朝剛勁,須推老兄。然一語撞倒牆,亦是老兄。”)

一牀錦被蓋過。(《宋史》:酈瓊素與王德不睦,會張浚以瓊副德爲都統制,瓊懼,謂德曰:“向來事太尉不周,今日乞一牀錦被蓋過。”德不答,瓊遂叛降劉豫。)

十八層地獄。(《梁書》:劉薩阿暴亡,有兩吏引至十八層地獄,見諸受苦者)

腳着實地。(《宋史。邵雍傳》雍論司馬光爲人如此。)

千里寄鵝毛。(東坡以揚州土物寄子由,詩云:“且同千里寄鵝毛”。)花又不損,蜜又得成。(《金史》:汴州圍急,合周奉命括粟甚慘。或規之,合周曰:“人云花又不損,蜜又得成;我謂不損花何由成蜜也。”)

及不得一腳指。(《北齊書》:李幼廉遇事立辦,神武責諸人曰:“卿等作得李長史一腳指否?”)

兩腳書櫥。(齊陸隆學極博,而讀《易》不解文義。王儉曰:“陸公書櫥也。”今人謂讀書多而不能用者爲兩腳書櫥,本此。)

騎驢覓驢。(見《傳燈錄》:道人不解心即是佛,直是騎驢覓驢。)

旗鼓相當。(《管輅別傳》:太守單子春欲試輅之才辨,謂輅曰:“吾欲自與卿旗鼓相當。”)

毛病。(黃山谷《刀筆》雲:“此荊南人毛病。”謂習氣也)。

與人不睦,勸人造屋。(宋王韶欲取洮河,言只用回易錢便足。文彥博曰:“工師造屋,初必小計,冀人易於動工,既興作,如不可已,乃方增多。”此諺所本也。)

便宜。(《齊書》:顧憲之疏雲:“便宜者,便於公,宜於私也。”)

○萱堂、桂窟俗謂母爲萱堂,蓋因《詩》“焉得萱草,言樹之背。”注云:背,北堂也。戴埴《鼠璞》以爲此因君子行役而思念之詞,與母何與?呂藍衍亦謂:《詩》注萱草可忘憂,背乃北堂也,詩意並不言及母,不知何以遂相承爲母事也。按古人寢室之制,前堂後室,其由室而之內寢,有側階,即所謂北堂也。見《尚書。顧命》注、疏及《爾雅。釋宮》。凡遇祭祀,主婦位於此,主婦則一家之主母也。北堂者,母之所在也,後人因以北堂爲母。而北堂既可樹萱,遂稱曰萱堂耳。世以登科爲折桂,本於郄詵對策有“桂林一枝”之語。而或以月中有桂,遂因桂而移於月中之桂,又月中有蟾,謂之蟾窟,遂又移而爲桂窟,展轉相訛,皆沿襲之陋也。(《五經通義》:月中有兔與蟾蜍何也?月,陰也;蟾蜍,陽也,與兔並明,陰繫於陽也。《春秋演孔圖》曰:蟾蜍,月精也。虞喜《安慶論》曰:俗傳月中仙人桂樹,今視其生,仙人之足已成形,桂樹後生。《酉陽雜俎》雲:月中蟾桂,地影也。空處,水影也。東坡《鑑空閣》雲:懸空如水鏡,瀉此山河影。妄稱桂兔蟆,俗說皆可屏。)又如“鶯遷”二字,《毛詩》“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並無所謂鶯字也。自唐蘇味道有“遷鶯遠聽聞”,楊禎詩“軒樹已遷鶯”,禮部試士遂有“遷鶯求友”、“鶯出谷”之作。○點心世俗以小食爲點心,不知所始。按吳曾《能改齋漫錄》雲:唐鄭亻參爲江淮留後,家人備夫人晨饌,夫人顧其弟曰:“治妝未畢,我未及餐,爾且可點心。”其弟舉甌已罄。俄而女僕請飯庫鑰匙,備夫人點心,修詬曰:“適已點心,今何得又請?”是唐時已有此語也。亦見《輟耕錄》。又《癸辛雜識》記南宋趙溫叔丞相善啖,阜陵聞之曰:“朕欲作小點心相請。”乃設具。飲玉海至六七,又啖籠炊百枚。

○茅柴灑酒之劣者,俗謂之茅柴酒。此語蓋亦起於宋時。東坡詩:“幾思壓茅柴,禁網日夜急。”《學齋佔畢》引李白“金樽美酒鬥十千”,杜甫詩“速來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之句,以爲酒價何太相懸如此,想是老杜不擇飲,而醉村店中壓茅柴耳。又蘇叔黨詩:“茅柴一杯酒,相對奈愁何。”劉後村詩:“茅柴且酌兄。”是茅柴宋人已用之於詩文矣。然曰壓茅柴,蓋酒之新釀,用茅柴壓而榨之耳。

○綿力謙言力之薄曰綿力,見淮南王安《諫漢武伐越書》,曰:“越人綿力薄材,不能陸戰。”

○對手凡相角伎藝,彼此均者,曰對手。《舊唐書。宣宗紀》:日本國王子入朝,王子善棋,帝令待詔顧師言與之對手。

○張王李趙見朱弁《曲洧舊聞》,俚語有“張王李趙”之語,猶言是何等人也。然梁範鎮〔縝〕《神滅論》已有“張甲王乙李丙趙丁”之語,是張王李趙俗語,其來已久。

○籌馬今人博局諸戲,多用籌馬紀數,其原蓋本於投壺,《記》所謂籌室中五扶,堂上七扶,庭中九扶。又云:正爵既行,請爲勝者立馬也。然今世之籌用以紀數,而《記》所謂籌,即投壺之矢,其紀數則別有算,所謂算長尺有二寸也。是則投壺之籌之用,與今不同,今之籌,乃投壺所謂算耳。按《儀禮。鄉射》“籌八十”注云:籌,算也。博戲所用之籌,其或本此歟?然鄉射又無所謂馬者。要之,投壺與射禮相通,籌與馬皆古人所以紀數,後世遂襲其名而其用小變耳。猶投壺之馬爲勝算,而今所用亦不專以紀勝也。《天香樓偶得》雲:今世賭博者,以物衡錢,謂之馬子。交易者以銅爲法馬,蓋亦本此。又按古人馬制不詳,晉太康中掘地得玉馬,或以爲即投壺所用也。

○屠家稱姜太公俗戲屠宰者謂之姜太公,此亦有所本。《國策》:姚賈謂秦王曰:“太公望,齊之逐夫,朝歌之廢屠。”按《楚詞》“師望在肆,鼓刀揚聲”,注云:呂望鼓刀在列肆,文王親往問之,望曰:“下屠屠牛,上屠屠國。”文王乃載與俱歸。《淮南子》亦云:太公之鼓刀。又《韓詩外傳》:文王舉太公於舟人而用之。則太公又出自舟子也。

○世界世界,見《首楞嚴經》佛告阿難,言世爲遷流,界爲方位。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上、下爲界。過去、未來、現在爲世。方位有十,流數有三。猶《淮南子》所云“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也。揚子云《太玄》則謂:闔天謂之宇,闢宇謂之宙。陸績雲:闔,天地晝夜之稱;闢謂開天地晝夜之稱。

○畔吳語謂躲避曰畔,亦有所本。陳後主創齊聖觀,民謠曰:“齊聖觀,寇來無處畔。”見《言鯖》。

○外後日陸放翁雲:今人謂後三日爲外後日,意其俗語耳。偶讀《唐逸史。裴老傳》,乃有此語。裴,大曆中人,則此稱已久矣。

○登時俗謂俄頃間曰登時,亦云即刻。《宋書》:盧循之走也,劉裕知其必寇江陵,登遣索邈援荊州。《北齊書》:祖守北徐州,會有陳寇,令城中寂然。寇疑人走城空,不復設備。忽鼓譟聒天,賊大驚,登時退散。《舊唐書》:武后幸興泰宮,欲就捷路,韋安石力諫,武后登時爲之回輦。

○鑽世謂夤緣幹進者爲鑽。按東坡《和錢安道寄惠建茶》詩云:“不敢包裹鑽權幸。”王安石秉政,鄧綰、李定、舒、蹇序辰、王子韶等同時擢用,士大夫有“十鑽”之目。《王子韶傳》:劉安世劾子韶在十鑽內,爲衙內鑽,指其交結要人,如刀鑽之利也。呂公著作相務簡靜,不多接士大夫,惟談禪者得從容。好進之徒往往幅巾道袍,日遊古寺,冀邂逅之以自售,時謂之“禪鑽”。又蔣津《葦航紀淡》:嘉定間,士大夫有一戲論於從政雲:將仕者皆改官,獨顏子不得改。天子曰:“回也不改。”或曰:“鑽遂改。”子曰:“顏子鑽錯了。鑽之彌堅,如何改官?”方勺《泊宅編》亦云:今之巧宦者皆謂之鑽。是宋時已有此語。然班固《答賓戲》雲:商鞅挾三術以鑽孝公。則漢時已有此語也。

○暖房俗禮有所謂暖壽、暖房者。生日前一日,親友治具過飲,曰暖壽。新遷居者,鄰里送酒食過飲,曰暖房。《輟耕錄》亦曰:暖屋又曰暖室。按王建《宮詞》“太儀前日暖房來。”《五代史》:後唐同光二年,張全義及諸鎮進暖殿物。則暖房之名由來久矣。

○穿孝父母喪而成服,俗謂之穿孝。其親朋臨送,暫用袒免者,謂之帶孝。蓋以喪服即爲孝也。此語自六朝已有之。《北齊書》:童謠曰:“九龍母死不作孝。”已而婁太后崩,武成帝服緋不改。《北史》:宕昌公王睿薨,送喪者千餘人,皆舉聲慟泣,以要榮利,時謂之“義孝”。和士開喪母,富商丁鄒、嚴興等亦爲義孝。《新唐書。韋挺傳》:世俗營葬既畢,鄰伍全集,相與酣醉,謂之出孝。李方叔《談記》:東坡爲禮部尚書,宣仁太后上仙甫七日,忽有旨:光祿官供羊酒,爲太后、太妃暖孝。此皆不經之語。

○杜撰《宋稗史》:杜默爲詩多不合律,故世謂事不合格者曰“杜撰”。此說非也。《湘山野錄》:盛文肅度撰《張文節神道碑》,石參政中立問:“誰撰?”文肅率然對曰:“度撰。”滿堂皆笑。按文肅在杜默之前,則非起於默矣。呂藍衍《言鯖》謂:道家經懺俱杜光庭所撰,多設虛誕,故去杜撰。此亦非也。沈作《寓簡》謂:漢田何善《易》,言《易》者本田何。何以齊諸田徙杜陵,號杜田生。今之里語謂白撰無所本者爲杜田,或曰杜園,蓋本此。豈當時譏何之《易》學無所師承而云然耶?云云。此乃杜撰二字所由始,蓋本因杜田,又轉而爲杜園。宋時孔文仲對策有“可爲痛哭太息”之語,而人誚之曰“杜園賈誼”是也。因而俗語相沿,凡文字之無所本者曰杜撰,工作之不經匠師者曰杜做。後世並以米之不從商販來者曰杜米,筍之自家園出者曰杜園筍,則昔以杜爲劣作,而今轉以杜爲佳品矣。

○差官府遣役輒曰差。顏師古《匡謬正俗》曰:《詩》雲“既差我馬”,《毛傳》雲:差,擇也,謂擇取強壯者,今雲差科亦此意。遣人曰差,蓋亦謂揀擇其人可應役者耳。

○叱氣俗語以泄憤爲出氣。《北史》作叱氣。荀濟謀誅高澄,事敗見執,楊謂濟曰:“遲暮何爲然?”濟曰:“叱叱氣耳,何關遲暮然?”氣鬱於中而借事以泄之,究當以出氣爲是。

○着力《齊書》:蒼梧王欲害蕭道成,陳太妃罵曰:“道成有大功,今害之,誰復爲汝着力者?”《南史》作“誰爲汝盡力”。

○相打俗以鬥毆曰相打,語本《南史。黃回傳》:回在宣陽門與人相打。

○底江南俗語,問何物曰底物,何事曰底事。唐以來已入詩詞中。按《北史。徐之才傳》:高德正故犯之才家諱,之才問坐客曰:“個人諱底?”則六朝以來已有是語,而入之書策,則自《北史》始也。顏師古《匡謬正俗》:問雲:“俗謂何物爲底物,底義何訓?”答曰:“此本言何等物也,其後遂省,但言等物,又轉而訛爲底耳。”

○個俗語言這個那個。按《舊唐書。李密傳》:密以左親侍在仗下,煬帝詢知爲李寬之子,謂宇文述曰:“個小兒瞻視異常,勿令入宿衛也。”

○生活活計曰生活,見《梁書》:武帝檢視臨州王宏庫室百餘間,有錢三億餘萬,他物稱是,謂宏曰:“阿六,汝生活大可!”《北史》:胡叟蓬室草筵,以酒自適,謂友人曰:“我此生活,殊勝焦先。”尉景居官貪穢,齊神武戒之,景曰:“與爾計生活孰多?我止人上取,爾割天子調。”神武大笑。

○扯俗雲以手牽物曰扯,然經書無此字。《宋史。杜傳》:伴夏國使入見,夏使欲有所陳乞,連扯之,乃不敢言。扯字始見於此。

○你你字,惟詞曲用之,詩文未嘗用也。惟《北史》齊文襄求好長史,舉者多不見納。一日大集,謂陳元康曰:“我教你好長史處,李幼廉即其人也。”又《隋書。李密傳》:密與宇文化及隔水相語,責其弒逆之罪。化及曰:“共你論相殺事,何須作書語。”《許善心傳》:宇文化及之逆,執善心至朝堂,化及令釋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命捉來,罵曰:“我好欲放你,敢如此不遜!”遂害之。你字見於書惟此。

○賣弄近代俗語“賣弄”二字,專指誇耀之意,六朝以前則謂招權攬勢也。《後漢。靈帝紀》注:閔貢厲聲責張讓等賣弄國恩。《朱浮傳》:浮坐賣弄國事免。又《楊震傳》:震疏音親近亻倖臣賣弄威福。《南史》:齊高帝時,竟陵王子良啓以範云爲郡,齊主曰:“聞其恆相賣弄,朕不復窮法,當宥之以遠。”

○請安《左傳》:昭公遜於齊,齊侯將享之。子家子曰:“朝夕立於朝,何享焉?乃飲酒,使宰獻而請安。二字見此。

○香火《北史》:爾朱兆使高歡統六鎮,慕容紹宗諫之,兆曰:“有香火重誓,何慮耶?”紹宗曰:“親兄弟尚不可信,何論香火?”陸法和在江夏,大治兵艦,梁元帝使人止之,法和曰:“求佛之人,豈規王位?但於空王佛所與主上有香火因緣,以備救應耳。”《唐書》:秦王世民遣騎告突厥突利可汗曰:“爾往與我盟,緩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無香火之情也?”

○斫喪人不自愛惜,耗其精神於酒色者,曰斫喪。語見《左傳》:齊陳過衛,仲由見之曰:“天或者以陳氏爲斧斤,既斫喪公室,而他人有之,不可知也。其使終享之,亦不可知也。”又《唐書。楊復恭傳》:斫喪天下。

○門房魏孝靜詔:一人爲惡,殃及闔門,朕甚愍之。自今非謀反大逆,罪止其身。於是爾朱文暢謀殺齊神武,事敗,姊方有寵於神武,乃止坐文暢一房。《舊唐書》:中宗即位,大赦,惟徐敬業一房不在免限。李以反誅,詔宗正削一房屬籍。宰相召蔣問:“一房自大功,可乎?”爭執,乃止一身及子息,餘無旁坐。《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楊氏有越公房,李氏分隴西、趙郡二支,隴西有四房,趙郡有六房。

○馬頭馬門水陸總彙泊舟之地曰馬頭。《南史。何承天傳》:宋元嘉三年,討謝晦,到彥之率兵先至馬頭。《北史。楊侃傳》:梁豫州刺史裴邃欲襲壽春,謬移雲:“魏於馬頭置戍。”《魏書》:太平真君十一年,帝南伐,命長孫真趨馬頭。此即是馬頭郡。按《通鑑》:史寵誠據魏博,於黎陽築馬頭,爲渡河之勢。注云:附岸築土,植木夾之,以便兵馬入船也。《五代史》:梁將攻淮南,遣劉捍先之淮口,築馬頭,下浮橋以渡。《宋史。馬默傳》:河決小吳水,官以爲宜使東流,默與轉運使以爲宜使北流。於是作東西馬頭。約水復故道,此乃俗所謂馬頭之見於史者也。船艙有門曰馬門。曾三異《同話錄》雲:舟之設屋,開門而入,其門謂之馬門,必先闖而後入,因其字義而析之也。明人顧元慶《檐曝偶談》亦云:船門曰馬門,蓋闖字之義也。引首而觀曰闖。

○生口生口,本軍前生擒之人。《漢書。蘇武傳》:李陵爲言:“捕得生口,言太守以下皆白服。”《王莽傳》:陳歆言:“捕虜生口,知犯邊者皆單于鹹子角所爲。”《後漢書。袁安傳》:和親以來,有得邊生口者,輒以歸漢。《魏略》:太祖賜楊沛生口十人。皆謂捕獲生人也。今北方人乃謂驢馬之類爲生口。此亦有所本。《魏志。王昶傳》注:任常與人共買生口,各僱八匹。後生口家來贖時,價值六十匹,嘏仍止取本價八匹。則以牛馬爲生口,三國時亦已有此語矣。○騍馬、騸馬、驏馬俗以牝馬爲騍馬,非騍字也。《輟耕錄》謂:“課馬”之誤。《唐六典》:凡牝四遊五課,羊則當年而課之。課者,歲課駒犢也。是騍馬應作課馬也。按顏師古《匡謬正俗》雲:俗呼牝馬爲草馬,以牝少用,常放草中,不飼以芻豆,故云:然則唐以前本呼牝馬爲草馬。及牧監設課後,遂呼課馬,後人又易以馬旁而爲騍馬耳。牡馬之去腎者曰騸馬。《五代史》作扇馬。郭崇韜深嫉宦官,謂魏王繼岌曰:“王登極後,必盡去之,即扇馬亦不可騎也。”《北夢瑣言》:周帝賜馬南平王,王論“良馬不可遇,但要坐下穩,惟扇庶幾。”自是江南蜀馬往往學扇。然則五代以前馬尚不皆扇也。不鞍而騎曰驏馬。《明史》:常遇春夜襲擴廓於太原,擴廓出不意,不及鞍,乃乘驏馬,以十八騎遁去。此驏馬之見於正史者也。古時則曰誕馬。《魏書》:王瓊見廣平王,自言馬瘦。王以誕馬並乘具與之。注:不施鞍轡曰誕也。

○甕鼻俗以鼻不清亮者爲甕鼻。宋人袁文引王充《論衡》“鼻不知香臭爲甕”以證之。然《論衡》雲:人不博覽古今,猶目肓、耳聾、鼻癰也。其語在《別通篇》,乃作癰字,非甕字也,何得援爲甕鼻之證耶?況俗所謂甕鼻者,乃謂其聲多鼻音,如甕盎耳,非謂不知香臭也。然則不知香臭者爲癰,聲多鼻音者爲甕,本自各別,不得牽混耳。

○拿訛頭伺人作奸,從而嚇詐取財,俗謂之拿訛頭。此俗語,未有見之筆墨也。顧寧人《日知錄》載:明泰昌元年八月,御史張潑上言:“京師奸宄叢集,遊手成羣,有謂之把棍者,有謂之拿訛頭者,請將巡城改爲中差。”拿訛頭三字見此。○回殘凡買物應用後,仍減價賣之,俗謂之回殘。此二字見《舊唐書。王毛仲傳》:毛仲管閒廄馬,凡芻粟之類,吏下不敢盜竊,每歲回殘,常致數萬斛。又《新唐書。食貨志》:太和九年,以天下回殘錢置常平倉本錢。

○毛作無字天津、河間等處土音,凡無字皆作毛字。《佩Δ集》所謂河朔人謂無曰毛,蓋聲之轉也。宋人小說:有人邀東坡喫“飯”,乃蘆服、豆腐、白菜,三者皆白也。坡明日邀其人喫“毳飯”,其人意必獸之有毛者,及至,則竟日不設飯。詰之,。坡答雲:“酒也毛,菜也毛,飯也毛。”借河朔間土音以無爲毛也。相與大笑。按此雖土音,亦有出處。《後漢。馮衍傳》:飢者毛食。謂無食也。《五代史》述黃幡綽賜緋毛魚袋,謂無魚袋也。則古人文字中亦用之矣。○吳趙蘇、常間俗語,謂不擇言而亂語者曰吳趙。按《明史》:張居正奪情時,吳中行、趙用賢皆以疏被論坡杖,吳中人謂之吳趙。此其始也。

○呼箸爲快俗呼箸爲快子。陸容《菽原雜記》謂起於吳中,凡舟行諱住,諱翻,故呼箸爲快子,幡布爲抹布也。今北方人呼幡布爲轉布,則又因翻字而轉耳。

○歲寒三友元次山《丐論》雲:古人鄉無君子,則與山水爲友;裏無君子,則以松竹爲友,坐無君子,則以琴酒爲友。東坡詩:“風泉兩部樂,松竹三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