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湖說

宋 · 王十朋 · 子藏 › 雜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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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鑑湖說  (宋)王十朋 撰

鑑湖說上

東坡先生嘗謂杭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目某亦謂越之有鑑湖如人之有腸胃目翳則不可以視腸胃祕則不可以生二湖之在東南皆不可以不治而鑑湖之利害爲尤重昔東漢太守馬臻之開是湖也在會稽山陰二縣界中週迴三百五十餘里溉田九千餘頃湖髙田丈餘田又髙海丈餘水少則泄湖歸田水多則泄田歸海故會稽山陰無荒廢之田無水旱之患者以此自漢永和以來更六朝之有江東西晉隋唐之有天下與夫五代錢氏之爲國有而治之莫敢廢也千有餘年之間民受其利博矣乆矣至國朝之興始有盜湖爲田者然其害猶微盜於祥符者纔一十七戶至慶厯間爲田四頃而已當是時三司轉運司猶切責州縣使復田爲湖自是而後官吏因循禁防不謹奸弊日起侵盜愈多至於治平熙寧間盜而田之者凢八千餘戸爲田蓋七百餘頃而湖寖廢矣然官亦未嘗不禁而民亦未敢公然盜之也政和末有小人爲州內交權幸專務爲應奉之計遂建議廢湖爲田而歳輸其所入於京師自是奸民豪族公侵強據無復忌憚所謂鑑湖者僅存其名而水旱災傷之患無歳無之矣今佔湖爲田蓋二千三百餘頃歳得租米六萬餘石爲官吏者徒見夫六萬石之利於公家也而不知九千頃之被其害也知九千頃之歳被其害而已而不知廢湖爲田其害不止於九千頃而已也蓋鑑湖之開有三太利廢湖爲田有三大害山陰會稽昔無水旱之患者鑑湖之利也今則無歳無災傷蓋天之大水旱不常有也至若小水旱何歳無之自廢湖而爲田每歳雨稍多則田已淹沒晴未乆而湖已枯竭矣說者以爲水旱之患雖及於九千頃之田而公家實受湖田六萬石之入嗚呼其亦未之思也夫災必訴訴必檢檢必放得湖田之租失常賦之入所得所失相去幾何官失常賦而以湖田補折之猶可也九千頃之民田其所失者不可計其何以補折之耶王者以天下爲家其常賦所入亦廣矣豈利夫六萬石之入而以病民耶況湖田之入在今日雖饒而他日亦將同九千頃而病矣使湖盡廢而爲田則湖之爲田者其可耕乎今之告水旱之病者不獨九千頃之田也雖湖田亦告病也況他無鑑湖則九千頃之膏腴與六萬石所入之湖田皆化爲黃茅白葦之場矣越人何以爲生耶此其爲大害一也鑑湖三百五十八里之中蓄諸山三十六源之水歳雖大澇而水不能病越者以湖能受之也今湖廢而爲田三十六源之水無吞納之地萬一遇積雨浸淫平原出水洪流滔天之歳湖不能納水無所歸則必有漂廬舎敗城郭魚人民之患嘗聞紹興十有八年越大水五雲門都泗堰水高一丈城之不壊者幸也假令他日湖廢不止於今而大水甚於徃歳則其爲害當如何此廢湖爲田其爲大害二也自越之有鑑湖也歳無水旱而民足於衣食故其俗號爲易治何以知其然也以守令而知之也自東都以來守會稽令山陰者多以循吏稱見於史傳者不可一二舉也非昔之守令皆賢也蓋民居樂歳之中室家溫飽民之爲善也易爾比年以來獄訟繁興人民流亡盜賊多有皆起於無年去秋災傷之訟山陰會稽爲尤多非昔之民皆善良今之民皆頑鄙也葢禮義生於飽暖盜賊起於飢寒其勢不得不然耳此廢湖爲田不獨九千頃受其病獄訟之所以興人民之所以流盜賊之所以生皆此之由其爲大害三也自祥符慶厯至今建復湖之議者多矣而湖卒不能復非湖之不可復也蓋異議者有以揺之也異議得以揺之者蓋亦建議者之未能深究夫利害焉耳建議者曰廢湖爲田則九千頃被水旱之害湖不可以不復異議者曰九千頃雖被水旱之害而常賦不盡失以湖爲田而官又得湖田之利爲多湖雖廢而何害且多爲異說以揺之此建議者之言卒奪夫浮議者之口使建議者灼然知夫三大利害之所在以折夫異議者之云云則復田爲湖有不可得而已也

鑑湖說下

夫廢湖爲田有三大害復田爲湖有三大利湖固不可以不復也然亦有三難揺於異議一難也工多費廣二難也郡守數易三難也今之佔湖爲田者皆權勢之家豪強之族也侵耕盜種爲日已乆一旦欲奪而復之彼必遊談聚議妄陳利害曰勞民也費財也失官租也有科率之擾也無積土之地也爭爲異說以沮害之官吏方墮於因循茍且之習復爲氣力多口舌者之所動移而欲冀成功於歳月之乆可乎此揺於異議一難也昔人常計浚湖之工矣日役五千人浚至五尺當十五歳而畢至三尺當九歳而畢夫用工如此之多厯年如此之乆其爲費如何今越不浚湖而財用猶不給況興至大之役有不貲之廢耶此工多用廣二難也守令之於郡邑乆任則可以立事數易則不能成功況鑑湖之開非一歳一時之所能畢今之爲守者或一歳而遂遷或半歳而遽易湖之利害不暇問焉能知不能知遑暇治其間慨然有志於開復者功未及施而去計已迫矣後來者所見不同復變前議以數易之守而欲興浩大悠久之役可乎此郡守數易三難也湖有三不可不開而厄於三難開是終無策以開之耶某竊謂欲遏浮議則不可不白利害於朝廷主之雖異議紛然但莫之張伯玉之說恤可也如曏者經界之行於天下固有不樂其事而欲動揺之者多矣然經界卒行而民受其利蓋朝廷主之則事無不可成者況一鑑湖耶彼異議者不過曰勞民費財耳夫勞民費財興無用不急之務則不可如鑑湖之利害如此謂之無用不急可乎自湖之廢也歳多災傷細民艱食今於農事之隙募民浚治官出財民出力兩有所利民雖勞而不憚財雖廢而不虛矣彼不過曰官失湖田之租民有科率之擾夫鑑湖之開千有餘歳矣昔無湖田之租有國者不以不足爲病豈今日獨少此耶況湖既復而民利興災傷不作而常賦不失民無凶荒之訴官無檢放之患較其所得與今孰多至若錢米之費當一出於官而不取於民竹木之具雖資之於民而盡酬其直胥吏都有從而擾民者則嚴法令以治之尚何科率之憂耶越人多謂湖可開也而土無所歸是不難積其泥塗以爲丘阜昔吳長文常論之矣今湖之側曠地固多擇其利便隨其逺近而丘阜之土非所患也欲沮浚湖之計者不過數者之說而皆有以取之尚何浮議之恤耶謂日役五千人浚至五尺十五歳而畢者蓋通三百五十里之間而計之也某謂今之浚湖固未能舉三百五十里之內而盡復之也湖自熙寧以來建議者立兩存之說有牌內牌外之限今牌尚存而牌內亦盜而爲田矣爲今日計者當先復牌內之湖其用工固有間自牌之外當以漸治之可也所費之財自本府經畫外又當請於朝乞每歳湖田所入之米以爲僱工興役之費朝廷捐六萬石之米不足以爲多寡越得此以辦事則沛然有餘矣欲復田爲湖必當遲以歳月之乆有乆興之役無久任之守以主之則異議一揺而事必中輟是又當請於朝置開湖一司于越命守倅帶提舉主管之職如勸農學事之類又命二知縣分董之(舊日會稽山陰知縣皆帶提舉鑑湖事)守既職其事則必任其責雖遷易不常而後來者不得不繼非正術同也蓋職使然也又有倅終任以管其事令終任以董其役則責有所歸又命監司督察賞罰之俟湖成之日凢主其事董其役者皆次第加賞如是則湖不患其不復也昔論復湖之利害者多矣莫如曾子固子固之言曰謂湖不必復者曰湖田之入固饒矣此遊談之士爲利於侵耕者言之也使湖盡廢則湖田亦旱矣謂湖不必浚者曰益堤壅水而已此好辨之士爲樂聞茍簡者言之也以地勢較之壅水使高必敗城郭矣二者既不可用而欲禁侵耕開告者則有賞罰之法矣(蔣堂)欲謹水之蓄泄則有閉縱之法(杜杞)欲痛絶敢田者則拔其苗責其力以復湖而重其罰又有法矣(杜杞)或欲任其責於州縣與轉運使與提點刑獄(吳奎)或欲以每歳農隙浚湖(吳奎)或欲禁田石柱之內者又皆有法矣(張伯玉)欲知浚湖之淺深用工幾何爲日幾何欲知増堤竹木之費幾何使之安出(張伯玉)欲知浚湖之塗泥積之何所(吳奎)又已計之矣欲知工起之日或浮議撼揺役夫內潰則不可以必其成(張伯玉)又已論之矣(子固)誠能收衆說而考其可否用其可者而以在我者潤澤之令言必行法必舉則何功之不可成何利之不可復哉子固昔嘗倅越知鑑湖之利害爲詳而其言有足取者故並記其畧有能舉行子固之言而不棄某之兩則湖庶乎其可復不然姑存其說以俟馬太守再生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