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客叢書

宋 · 王楙 · 子藏 › 雜論

正文

野客叢書 宋 王楙

●小序

僕間以管見隨意而書,積數年間卷帙俱滿。旅寓高沙,始命筆吏,不暇詮次,總而錄之爲三十卷,目之曰《野客叢書》。井蛙拘墟,稽考不無疏滷,議論不無狂僭,君子謂其野客則然,不以爲罪也。

皇宋慶元改元三月戊申日下稷長洲王書於不欺堂之西偏。

此書自慶元改元以來凡三筆矣,繼觀他書,間有暗合,不免爲之竄易,轉烏舄,吏筆舛訛,以俟訂正,續有數卷,見《別錄》雲。

嘉泰二年十月初五日再書於儀真郡齋之平易堂。

●卷一

○漢再受命之兆

元城先生夏至日與門人論陰陽消長之理,以謂物禁太盛者,衰之始也。門人因曰;“漢宣帝甘露三年,呼韓邪單于稽侯犭冊來朝,此漢極盛時也。是年,王政君得幸於皇太子,生帝驁於甲觀畫室,爲世嫡皇孫,此新室代漢之兆,此正夏至生一陰之時。”先生曰:“然漢再受命,已兆朕於景帝生長沙定王發之際矣。”蓋謂光武長沙定王之後故也。僕謂生長沙定王之時,已萌芽漢再受命之象,又非所以爲兆朕也。兆朕之時,其見於程姬所避之際乎?當景帝之召程姬也,程姬有所避,而飾唐姬以進。有所避者,顏師古謂月事也。上醉以爲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而覺其非程姬,及生子,因名發。發之雲者,謂語己之謬也。向使程姬無所避,景帝不醉,唐姬其能幸乎?程姬之避,景帝之醉,天實使之也。杜牧之詩曰“織室魏豹俘,作之太平基,誤置代籍中,兩朝尊母儀,光武紹高祖,本系生唐兒。”其推原遠矣。

○班史略於節義

班史於節義事率多疏略,如紀信誑楚而燒殺,不爲立傳;周苛罵羽而烹死,因《周昌傳》略載。此固失矣,然猶得其姓名,可以傳於後世。鄭當時其先鄭君嘗事項籍,籍死屬漢,高祖悉令諸籍臣名籍,鄭君獨不奉詔,於是盡拜名籍者爲大夫而逐鄭君,此事見於《鄭當時傳》首。朱建之子使匈奴,單于無禮,罵單于,遂死於匈奴中,此事見於《朱建傳》尾。惜皆不得其名,所謂鄭君、之子,不知其何人也。當昭帝初立之時,殿中嘗有怪,霍光召符璽郎求璽,郎不肯授光,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二秩。此非特不得其名,且不得其姓氏,又不知符璽郎果何人也。凡此等者,系風教之本,可以示勸激之義,故表而出之。考《唐世系》,鄭君名榮。

○歐公譏荊公落英事

士有不遇,則託文見志,往往反物理以爲言,以見造化之不可測也。屈原《離騷》曰:“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原蓋藉此以自諭,謂木蘭仰上而生,本無墜露而有墜露;秋菊就枝而殞,本無落英而有落英,物理之變則然。吾憔悴放浪於楚澤之間,固其宜也,異時賈誼過湘,作賦吊原,有莫邪爲鈍之語。張平子《思玄賦》有“珍蕭艾於重笥兮,謂蕙芷之不香。”此意正與二公同,皆所以自傷也。古人託物之意,大率如此。本朝王荊公用殘菊飄零事,蓋祖此意。歐公以詩譏之,荊公聞之,以爲歐九不學之過。後人遂謂歐公之誤,而不知歐公意蓋有在。歐公學博一世,《楚辭》之事,顯然耳目之所接者,豈不知之?其所以爲是言者,蓋深譏荊公用落英事耳,以謂荊公得時行道,自三代以下未見其比,落英反理之諭似不應用,故曰:“秋英不比春花落,爲報詩人子細看。”蓋欲荊公自觀物理,而反之於正耳。

○文帝露臺

漢文帝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爲!”僕考漢金一斤萬錢,露臺之資才千緡耳,於恭儉之德未爲損也,帝直以中人十家之產而不敢妄費,其愛惜天下之財如此。觀翼奉疏曰“文帝欲作一臺,度用百金,重民之財廢而不爲,其積上基至今猶存。”是則固嘗興工輦土以築露臺之基矣,特未營材植耳,因念有所費而中輟之,止其役於已爲。尤見文帝之所以賢也。

○蘭亭不入選

《遁齋閒覽》雲:季父虛中謂王右軍《蘭亭序》以“天朗氣清”,自是秋景,以此不入選。餘亦謂“絲竹弦”亦重複。僕謂不然,“絲竹弦”,本出《前漢?張禹傳》;而“三春之季,天氣肅清”,見蔡邕《終南山賦》;“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六合清朗”,見潘安仁《閒居賦》;“仲春令月,時和氣清”,見張平子《歸田賦》。安可渭春間無天朗氣清之時?右軍此筆,蓋直述一時真率之會趣耳。修禊之際,適值天宇澄霽,神高氣爽之時,右軍亦不可得而隱,非如今人綴緝文詞,強爲春間華麗之語以圖美觀。然則斯文之不入選,往往蒐羅之不及,非固遺之也。僕後觀吳曾《漫錄》亦引《張禹傳》爲證,正與僕意合。但謂右軍承《漢書》誤,此說爲謬耳,《漢書》之語豈誤邪?

○高帝棄二子

前輩謂《晉史》誕妄甚多,最害名教者。如鄧攸遭賊,欲全兄子,遂棄己子,其子追及,縛於道傍。如此則攸滅天性甚矣,惡得爲賢?僕觀高祖與項羽戰於彭城,爲羽大敗,勢甚急,跋魯元公主、惠帝棄之,夏侯嬰爲收載行。高祖怒,欲斬嬰者十餘。借渭吾力不能存二子,不得已棄之可也,他人爲收,豈不甚幸,何斷斷然欲斬之?其天性殘忍如此。高祖豈特忍於二子,於父亦然。當項羽置太公於高俎之上,赫焰可畏,無地措身,而分羹之言,優遊暇豫,出於其口,恬不之愧。幸而項羽聽項伯之言而赦之,萬一激其憤怒,果就鼎鑊,高祖將何以處?後人見項羽不烹太公,遂以爲高祖之神,不知亦幸耳。

○古者男女相見無嫌

古者內外之防甚嚴,然男女間以故相見,亦不問其親疏貴賤。田延年以廢昌邑事告楊敞,敞懼不知所云。延年起更衣,敞夫人遽從東箱謂敞云云。延年更衣還,敞夫人與參語,曾不以爲嫌。豈惟常人,雖至尊亦莫不然。周昌嘗燕入奏事,高帝方擁戚姬,昌還走。高祖欲廢太子,昌廷爭甚切,呂后側耳東箱聽,見昌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文帝在上林,所幸謹夫人與皇后並坐,盎前引而卻之。郅都侍景帝至上林,賈姬在廁,帝目都視之,都不肯行。且以一介之臣,前卻帝姬之坐,幾於僭矣。至帝姬處溷穢之地,使人臣親往視之,無乃甚乎!揆之人情,似無是理,恐非涸廁之廁。《史記》謂如廁,未可據也。

○東箱

《周昌傳》呂后側耳於東箱聽,《司馬相如傳》青龍蚴於東箱,《金日傳》莽何羅袖刃從東箱上,《晁錯傳》錯趨避東箱,《東方朔傳》翁主起之東箱,《前漢書》稱東箱率多用竹頭,顏師古注謂正寢之東西室皆曰箱,如箱篋之形。《爾雅》及其他書東西廂字,並從序頭,謂廊廡也。其實一義,但所書異耳。《埤蒼》雲:箱,序也,亦作廂。東箱字見《禮記》。

○炎涼世態

炎涼世態,自古而然。廉頗爲趙將,賓客盡至;及其免歸,賓客盡去;後復爲將,客又至,頗曰:“客退矣。”客曰:“籲,君何見之晚也!夫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即從;君無勢,我即去。此其理也,又何怨焉?”頗無以應。盂嘗君爲齊相,賓客盡至;及其廢黜,賓客盡去;後復爲相,客又至,孟嘗君曰:“客何面目見文乎?”客曰:“生必有死,物之必至。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君獨不見夫朝趨市者乎?明旦側肩爭門而入,日暮之後過市者掉臂不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也。”孟嘗君卒善遇之。異時翟公事正與此二事同。翟公爲廷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爵羅;後復爲廷尉,賓客欲往,翟公大書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客固薄矣,翟公何怪之有?惜乎無有以二客之言告之。《說苑》載此語,而加“一浮一沒,交情乃出”二句。

○張杜酷惡之報

張湯、杜周皆武帝時酷吏。觀班史所載,大率無以相遠,湯坐誅,周倖免,同惡異報。始甚疑之,及考《史記》,見褚先生言田仁刺舉三河時,河南、河內太守杜周子弟皆下吏誅死,然後信禍福果不可逃。大抵善惡之報,不在其身,在其子孫。湯之禍不能逃諸身,周能逃諸身,不能逃諸子。禍福明驗,安可不信?今人勇於誅罰,雖足以快一時之意,而報應在於異日,無謂此理未必果然,觀張杜二公亦可以少警矣。班固傳杜周,但言兩子夾河爲郡守,治皆酷暴,而不言所終,非逸之也,無乃隱惡之意乎?僕考《唐?世系表》,杜週三子延壽、延考、延年,則知本傳所謂二子夾河爲郡守者,即延壽、延考。本傳惟載少子延年,而不載前二子之名,因表而出之。

○張杜皆有後

張湯酷惡而安世爲中興名臣,純亦顯於東都之世,傳國八葉。唯室先生論此以謂天理之變則然。僕謂唯室之論固善,然其顯幽施報之道亦已盡矣。湯酷惡之報,已及其身,何至絕其後哉?然湯之身後赫奕不絕者,非湯之德,是其子孫所積如此。且如杜周亦以酷惡著名,而得全首領以歿,亦可謂倖免矣。使其子孫改弦易轍,務從寬厚,亦足以蓋其父之愆,奈何繼以酷暴,是益其誅也。故杜氏自河南、河內太守誅後,其少子延年與孫五人皆至大官。後有杜篤者,以才學顯於東都;有杜畿者,至子孫顯於三國;有杜預者,至子孫顯於東西晉;逮唐尤盛,爲宰相者十一人,如晦、淹、元穎、審權、讓能、黃裳、佑、、正倫、鴻漸、遲是也。其門戶赫弈,又過於張,此豈杜周之遺澤哉?蓋自有以致之耳。今人但知湯有後,不知周亦有後,故表而出之。

○董仲舒決獄事

董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議,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其家問之,其對皆有明法。及上疏條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說《春秋》事得失,聞舉、玉杯、繁露、清明、竹林□□□數十篇,十餘萬言,皆傳於後世。其傳文如此,而應劭所載,微有異同,曰:膠東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議,數遣廷尉張湯,親至陋巷,問其得失。於是作《春秋決獄》二百三十二事,動以經對言之。所謂《決獄》二百三十二事,世亦罕聞。僕觀東晉咸和間賀喬妻於氏上表,引仲舒所斷二事,姑著於此,以資博聞。於表曰:董仲舒命代純儒,漢朝每有疑議,未嘗不遣使者訪問,以片言而折衷焉。時有疑獄,曰:甲無子,拾道旁兒乙,養爲己子。及乙長,有罪殺人,以狀語甲,甲藏匿乙,甲當何論?仲舒斷曰:甲無子,振活養乙,雖非己出,《春秋》之義,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甲宜匿乙。詔不當坐。又一事曰:甲有子乙乞丙。乙後長大,而彼所成育,甲因酒色,謂乙“汝是吾子”。乙怒,杖甲二十。以乙本是其子,不勝其忿,告於縣官。仲舒斷之曰:甲生乙,不能長育,以乞丙,於義已絕矣。雖杖甲,不應坐。夫拾兒路旁,斷以父子之律;加杖所生,附於不坐之條。其予奪不亦明乎?於言若此。

○王章孔融兒女

士君子不幸罹不測之禍,使兒女子悲痛亡聊,百世之下,聞者酸鼻。王章下獄,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十二,夜起號哭,曰:“平生獄上呼囚,數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剛,先死者必君。”明日問之,章果獄死。孔融棄市時,七歲女、九歲男以幼得全,寄他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不動。左右曰:“父執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毀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遺肉汁,男渴而飲之,女曰:“今日之禍,豈得久活,何賴知肉味乎!”兄號泣而止。或言於曹操,欲盡殺之。及收,女謂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見父母,豈非至願!”乃延頸就戮,神色不變。自古兒女子爲家門累者,不爲不多,就此二事,尤其可傷者。夫七歲小女而勇決如是,雖聖門結纓赴難者,不是過也!此事甚異,不知何以致之,此正與李翱所著高妹妹事同。《世說》謂孔文舉有二子,大者六歲,小者五歲,相去才一歲耳,而傳謂十二男、七歲女,相去懸絕,不可深詰。

○文無害

蕭何以文無害,爲沛主吏掾。趙禹爲丞相亞夫吏,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不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居大府。”張湯給事內史爲寧氏掾,以湯爲無害言大府。顏師古注:無害,言最勝。又曰:傷害也,言無人能傷害之者。僕觀《後漢?百官志》“秋冬遣無害都吏案訊諸囚”注:案律有無害都吏,如今言公平吏。《漢書音義》曰:文無所枉害。蕭何以文無害,爲沛主吏掾,正如此也。乃知無害吏亦漢律中語。齊永明間策文亦曰“賢牧分陝,文而無害”,此意正與蕭何“文無害”同。良注:“守文法不害於人”,則與師古之言異。

○三公治獄陰德

《於定國傳》曰:東海有孝婦,養姑甚謹。姑死,姑女告吏“婦殺我母”。吏驗治,孝婦誣服,郡決曹於公爭之,弗得,乃抱其獄哭於府,因辭病去。郡中枯旱三年。於公嘗曰:“我治獄多陰德,未嘗有冤。子孫必有興者。”後子定國爲丞相,定國子永爲御史大夫。《前漢書》所載治獄陰騭,止見於公一事,不知當時又有二事。前書不載,見於後書。周嘉高祖父燕,宣帝時爲郡決曹。太守欲枉殺人,燕諫,不聽,遂殺囚而黜燕。囚家稱冤,詔覆考,燕死於獄。燕有五子,皆至刺史、太守。此事甚與於公同,皆爲郡決曹,皆以獄事爭於太守不聽,是後皆顯。又一事:何敞六世祖比干,武帝時爲廷尉,與張湯同時。湯持刑深刻,而敞務在仁恕,數與湯爭,雖不盡得,然所濟以千數。注載《何氏家傳》雲:有老姥謂比干“公有陰德,天賜君策,以廣公之子孫。”因出懷中符策九百九十枚以授比干,子孫佩印綬當如此數。比干有六男,代爲名族。此一事亦爲獄官,亦以獄事與同列相爭,是後亦顯。信知平反陰德爲不淺矣!前書但云於公,不知其名,考其時正武、昭之世,而何比干與張湯同事,當時冤濫,有不待言,以宣帝綜覈之朝,而州郡之獄未免如是,可爲太息。於公事因定國而著,周燕事因嘉而著。

○臣瓚誤引事

《前漢?食貨志》“作酒一均,率開盧以賣。”臣瓚注曰:盧,酒甕也,言開一甕酒也。趙廣漢入丞相府破盧甕。僕按《趙廣漢傳》,直突入霍禹第,椎破盧罌也,但嘗將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受辭而已。瓚誤以二事併爲一事引之。盧者,賣酒之處,參土所築,形如鍛盧,以居酒甕,非瓶罌。文君當盧、黃公酒盧者,是也。師古之說得之。

○汲黯遜周陽由

《寧成傳》末載:周陽由爲郡守,汲黯、司馬安俱在二千石列,未嘗敢均茵。司馬安不足言也,僕觀汲長孺與大將軍亢禮、長揖丞相、面責九卿,矯矯風力,不肯爲人下,至爲周陽由所抑,何哉?蓋周陽由亡賴小人,其在二千石列,肆爲驕暴,凌轢同事,若無人焉。汲蓋遠之,非畏之也。異時,河東太守勝屠公不堪其侵權,遂與之角,卒並就戮。玉石俱碎,可勝嘆恨!士大夫不幸而與周陽由輩同官,遜而避之,不失爲厚德,何苦與之較,而自取辱哉!觀長孺、勝屠,盍亦知所處矣。

○雋不疑劉德

《雋不疑傳》雲:大將軍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辭不肯當,久之病免。《劉德傳》亦云:大將軍欲以女妻之,德不敢取,畏盛滿也,後免爲庶人,屏居田間。霍光皆欲以女歸二公,而二公不受。當炙手炎炎之際,乃能避遠權勢,甘心擯棄,非有高識,孰能及此!觀範明友之禍,益信二公之見爲不可及也。僕甚怪二公所見皆同如此,因而求之史。不惟所見同,而官位所爲大率亦相似。不疑爲青州刺史,後爲京兆尹;德亦爲青州刺史,後行京兆尹事,是後皆不顯。其同如此。而二公之爲京兆也,又皆多所平反,見於傳文。劉、雋事同有如此異者。

●卷二

○楊興妄作

前漢楊興無傳,見於他傳者,班班可考。觀其爲人,傾險反覆,不安分守,姑摭出爲小人妄作之戒。《匡衡傳》曰: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蕭望之爲副。高與望之有隙,長安令楊興說高曰:“將軍以親戚輔政,貴重無二,然衆庶論議令問休譽,不專在將軍者,彼誠有所間也。富貴在身而列士不譽,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平原文學匡衡,材智有餘,經學絕倫,但以無階朝廷,故隨牒遠方。將軍誠召置幕府,學士翕然歸仁,以此顯示衆庶,名流於世。”高然其言,闢衡爲議曹吏,薦衡於上,爲郎中,遷給事中。《劉向傳》曰:恭、顯疾周堪用事,而上內重堪,患衆口浸潤,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以材能幸,常稱譽堪,上欲以爲助,乃問興曰:“朝臣不可光祿勳,何邪?”興謂上疑堪,因順指曰:“堪非獨不可於朝廷,自州里亦不可。臣見衆人,聞堪前與劉更生等謀毀骨肉,以爲當誅。故臣前言堪不可誅者,爲國恩也。”上曰:“此何罪而誅?”興曰:“可賜爵,勿令與事,此最策之得也。”上於是疑之。《賈捐之傳》曰:石顯用事,捐之數短顯,以故不得官。而長安令楊興新以材能得幸,捐之慾得召見,謂興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見,言君蘭,京兆尹可立得。”興曰:“縣官嘗言興愈薛大夫,君房勝充宗遠甚。”捐之復短石顯。興曰:“顯鼎貴,上信用之。今欲進,弟從我計,即得入矣。”捐之即與興共爲薦顯,奏曰:“竊見石顯,本山東名族,有禮義之家,持正六年,未嘗有過,宜賜爵關內侯,引其兄弟以爲諸曹。”又薦興曰:“竊見長安令興,事父母有曾子之孝,事師有顏、閔之材,榮名聞於四方。爲長安令,吏民敬向,道路皆稱其能。觀其下筆屬文則董仲舒,進談則東方生,置之爭臣則汲直,用之介冑則冠軍侯,施之治民則趙廣漢,抱公絕私則尹翁歸,興兼此六人而有之,守道堅固,執義不回,臨大節而不可奪,國之良臣也。可試守京兆尹。”石顯聞知,白之上,乃下興、捐之獄。捐之棄市,興髡鉗爲城旦。夫興以一令之微,而冒昧如此,略無忌憚。當是之時,不特興也,如華陰守丞上封事,薦朱雲可爲御史大夫,是亦以郡丞而薦兩府之重。當時小臣何不安分如此?蓋值元帝威權不振之際,此曹敢肆其妄。觀黃霸爲丞相,薦史高可太尉,宣帝大怒,至使尚書責問,謂“侍中高,朕所自親,君何越職而舉?”免冠謝罪,數日乃決。且宰相薦賢,職也,宣帝尚且責其越職,況下僚乎?使此曹當宣帝之時,無所容其妄矣。

○持國秉

《漢書》、《史記?周亞夫傳》並曰: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侯,侯八歲爲將相,持國秉。”注:秉,並作彼命切,呼爲柄字。三劉無注,是以柄字爲無疑矣。《管子》曰“治國不失秉”,諸公之見,想亦以此。然僕又觀《史記?蔡澤傳》,澤從唐舉相曰:“吾聞先生相李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政。’有之乎?”因疑《亞夫傳》“持國秉”下脫一政字,秉只合作上聲呼。蓋此二事甚相同,而持國秉又皆得於相者之口,恐是此意。考《前漢書》諸言秉字處,未嘗更有作柄字用者。

○誣罔難明

人以誣罔見加,安可置而不辯?直不疑買金償郎、陳重買褲償郎二事首尾甚同,固不失爲厚德,要非中道。幸而見獲,吾誣遂明;苟或不獲,吾何安而受此誣哉?事惟其實而已,吾果有是實,受是名則可;吾既無是實,冒是名,可乎哉?此猶可也,萬一誣我以殺人,將何以處?一取物之誣,殺人之誣所積也。僕觀陳、直二公之誣,因思天下之人,蒙曖昧之冤者,何可勝數!訥者不能辯,廉者不肯辯,仁者不忍辯,善者不容辯,脫有一辯者,又未必見察,誣又未必伸,獨奈何哉!

○龔張對上無隱

前漢尚有純實氣象,雖小人有時乎不敢自欺。龔遂入朝,王生曰:“天子即問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陳。宜曰:皆聖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至上前,如王生對。上曰:“君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遂曰:“臣非知此,乃議曹教臣也。”寬爲廷尉湯作奏,即時得可。異時湯見,上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誰爲之者?”湯以寬對。不掠人之美以自耀,龔遂可也,湯或爲之,則知當時人物猶爲近古。

○楊惲有外祖風

司馬遷遭腐刑,後爲中書令,尊寵任職。其故人任安予書,責以古人推賢進士之義,遷報書,情詞幽深,委蛇遜避,使人讀之,爲之傷側,可以想象其當時亡聊之況。蓋抑鬱之氣,隨筆發露,初非矯爲故爾。厥後其甥楊惲以口語坐廢,其友人孫會宗與書,戒以大臣廢退、闔門皇懼之意,惲報書,委曲敷敘,其怏怏不平之氣,宛然有外祖風致。蓋其平日讀外祖《太史公記》,故發於詞旨,不期而然。雖人之筆力高下,本於其材,然師友淵源,未有不因漸染而成之者。梁江淹獄中一書,情詞悽惋,亦放遷作,惜筆力不能及之。

○未渠央

今人詩句多用未渠央事,往往不究來處。渠字,作平聲用。按《庭燎》詩,夜未央注云:夜未渠央,渠,其據切。當呼遽,只此一音,謂夜未遽盡也。《古樂府》王融《三婦豔詩》曰“丈人且安坐,調絃未遽央”,又《長安狹斜行》曰“丈夫且徐徐,調絃詎未央”,淵明詩曰“壽考豈渠央”,魯直詩曰“木穿石盤未渠透”,併合呼遽。《史記》尉佗曰:“使我居中國,何渠不若漢?”班史作“何遽不若漢?”益可驗也。

○當時佚事

事有存於當時,史傳沒其實而不聞者,何可勝數。如高祖時,趙堯舉春,李舜舉夏,湯舉秋,貢禹舉冬,此事不因魏相檢舉祖宗故事而行,何自而知?此一條正在高皇帝所述詔書天子所服第八篇,而前七篇所載者,又不知何事。《史記》所載褚先生曰:田仁刺舉三河,河南、河內太守皆杜周子弟,河東太守石丞相子孫,仁刺三河,皆下吏誅死。今《前漢?杜周傳》但言兩子夾河爲郡守,治皆殘酷,不言所終,而石丞相子孫,又不載所謂河東太守者。後漢梁統疏曰;哀、平繼體,即位日淺,聽斷尚寡,丞相王嘉,輕爲穿鑿,虧除先帝舊約定律。數年之後,百有餘事,或不便於理,或不厭民心,謹擇其先害於治體者,傅奏於左。今《王嘉傳》及《刑法志》並無其事。晉段灼疏曰:帝驁委政舅家,使權勢外移。帝幸禹家,拜禹牀下,問天災事。禹低印五侯之間,苟取容媚,是以朱雲抗節,求尚方劍以戒其餘。今《朱雲傳》但云,張禹以師傅位特進,甚尊重。雲上書請尚方劍斬佞臣一人張禹,而不言其所以。司馬溫公作《通鑑》卻連是文,正合段灼之言。舉此數端,益知自古以來,善惡之實漏網於史策間多矣。天子所服一條又見於《漢雜事》,乃知五時衣始於此。

○卑之無甚高論

今人以卑之無甚高論之語,卻所說之卑者,甚失當時之意。按《張釋之傳》:釋之朝畢,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無甚高論,令今可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間事,秦所以失,漢所以興者。文帝稱善。所謂“卑之,無甚高論”者,文帝懼釋之陳五帝三王上古久遠之事,無益於時,故令陳今可行之說。釋之遂言秦漢之事,文帝所以稱善。則“卑之,無甚高論”,自是兩句,今人作一句讀之,所以失當時之意也。

○天亡秦兆

班固作《前漢書》,所以寓勸戒意深矣。僕觀其作列傳七十卷而以陳勝爲傳首,蓋次其時之先後故爾。然作勝傳,未言其他,首曰:勝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而嘆曰:“苟富貴,無相忘!”傭者笑而應曰:“若爲傭耕,何富貴也?”勝太息曰:“嗟呼!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固首載此語,有以見天亡秦之兆其已久矣。次作《項籍傳》,又言秦始皇東遊會稽,梁與籍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匹夫而敢爲此語,益以驗天亡秦之兆,果不可遏,然後知高祖之起,所以應天順人者也。

○次公何義

《筆談》雲:景中,審刑院斷獄,有使臣何次公具獄。主判官方進呈,上忽曰:“此人名次公,何義?”主判官不能對。是時,龐莊敏公爲殿中丞、審刑院詳議官,從長官上殿,乃越次對曰:“臣嘗讀《前漢書》,黃霸字次公,蓋以霸次王也。此人名,慕黃霸之爲人。”上頷之。僕謂龐證既迂,其說無義,不若曰:“臣讀《漢書》,蓋寬饒字次公,魏丞相所謂次公醒而狂者是也。寬饒爲人公廉鯁直,無所迴避,此人必慕寬饒之爲人。”此說爲得。且《前漢書》所載四次公,又有張次公、桓次公者,奚獨霸哉?莊敏想倉卒之間,偶記得黃霸字次公,故以爲對耳。僕考漢人字次公之意,爲其兄弟間居其次者,如雲仲卿、次君耳。龐謂“霸次王”,鑿矣。《玉壺清話》載此事,謂梁適。吳曾《漫錄》載此,不辨所以,但謂非適云云。

○楚王好細腰

《傳》曰:“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荀子》乃曰:“楚王好細腰,故朝有餓人。”《墨子》又曰:“楚王好細腰,國多餓人。”《淮南子》亦曰:“靈王好細腰,民有殺食而自飢也。”人君好細腰,不過宮人,豈欲朝臣與國人皆細腰乎?天下之事,訛謬之遠,大率如此,豈獨一細腰事乎?

○經書因誤

經書間亦有流傳之誤,因遷就爲本文者甚多,如《禮記》引《君牙》之詞,曰“夏暑雨,小民惟曰怨;資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注謂資讀爲至,齊、梁之語,聲之誤也。夏日暑雨,小民怨天。至冬祁寒,小民又怨天。案今《君牙》之文曰“夏暑雨,小民惟曰怨諮;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諮。”其本文如此,惟《禮記》中誤寫諮爲資,而下文又脫一諮字,遂曲爲之說,以全其文義如此。又如《中庸》曰“素隱行怪”,《漢志》則曰“索隱行怪”,此如《書序》八卦謂之八索,徐邈以爲八素,蓋索與素字,文相近故耳。

○稱漢年數

祭遵死,範升上疏曰“斯大漢厚下安人之德,所以累世十餘,歷載數百。”杜篤《論都賦》曰“創業於高祖,嗣傳於孝惠,祚缺於孝平,傳世十一,歷歲三百。”然漢家至此,才二百餘年耳。或謂數百,或謂三百,無乃過乎?大抵文人紀年,多不甚契勘。又如《唐?儒學?啖助傳贊》雲“孔子歿數千年”,考孔子至是時,實未滿千五百年也。

○事有見於他傳

班史事有本傳不載,而見於他傳者。帝騖時,立趙飛燕爲皇后,怒劉輔直諫,囚之掖庭。左將軍辛慶忌等上書救輔,遂得減死。朱雲請尚方劍斬張禹,上怒將殺之。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敢以死爭。”叩頭流血,上意乃解。此二事慶忌本傳不載,而見《劉輔》、《朱雲傳》。武帝時,寬有重罪系。按道侯韓說諫曰:“前吾丘壽王死,陛下至今惜之。今殺寬,後將復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貰寬,複用之。此事《寬傳》不載,而見《劉向傳》。破羌將軍武賢在軍中,與中郎將宴語,道“車騎將軍張安世始嘗不快於上,欲誅之。家將軍以爲安世本持橐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見謂忠謹,宜全度之。安世用是得免。”此事《安世傳》不載,而見《趙充國傳》。

○官名沿革輕重不同

漢大將軍甚重。宣帝中興,霍光功居第一,爲大將軍,麒麟畫像,不敢書名。而張安世、韓增之徒,則曰車騎將軍、衛將軍,示莫敢抗也。其重如此。唐至德間官爵虛濫,至以大將軍告身易一醉,又何其輕也。漢侍中雖比二千石,其職甚微,分掌乘輿服物,下至持褻器虎子之屬。武帝以孔家國爲侍中,以其儒者,特聽掌御坐唾壺,當時榮之。故舊儀謂侍中爲執虎子,至唐,遂以爲宰相之任,又如僕射本秦主射之官,至唐亦以爲宰相之號。其輕重不等如此。

○何敞引陳平語

何敞曰:“陳平生於征戰之世,猶知宰相之分”,雲“外鎮四夷,內撫諸侯,使卿大夫各得其宜。”按《陳平傳》: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也。敞以四夷爲外,諸侯爲內,而不知平以四夷、諸侯皆爲外,而以親附百姓爲內也。此蓋一時引用不審細故耳。

○殷浩失望

士大夫之名節,要其終而後信。區區於一時,僕未敢以爲必然者。殷浩少有盛名,三府交闢不就,二庾請以爲屬不從,屏居墓所,且幾十年,時人擬之管、葛。王、謝尚,當代偉人,亦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廢,因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既反,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其望重如此。庾翼貽書,勉爲時起,浩因辭,褚裒力薦於簡文,徵爲揚州刺史。浩又上疏遜謝,簡文答書力挽之,浩復辭避。自三月至七月,稽命如是之久,不得已,然後勉強受之。可見殷浩當時不肯出仕,而士大夫屬望於浩如此之切,雖商之伊尹、周之呂望,殆不過此。浩之出也,竊意必能康濟四海,以慰中外之望,然經略中原,疏而無術,與桓溫不協,且所用非人,卒底桑山之衄。浩之出,不惟一事無立,而喪師辱國,殆有甚焉,朝野於是大失所望,削爵貶竄,固其宜也;而咄咄書空,不能自遣,又可笑者。浩在貶所,其甥告歸,灑然起貧賤親戚離之感,至於揮淚,何遽至此!後桓溫遺書,示以引用之意,斯言未必非戲耳。浩一聞其說,欣然許之,答書慮有乖謬,以忤其意,開閉數十,竟達空函。臨事顛錯,如此可笑,其胸中可知!且喧寂聚散,人之常態,何必苦爲悲慼;仇人見招,未必美意,正以示辱,而甘心從之,其無恥如此,尤可鄙也。且殷浩一殷浩耳,向也諸公翕然引用,堅執不起;今也一聞桓溫之言,便欣然相從。向也志節甚厲,爵祿不動;今也貶所失侶,遂至悲泣,何其無特操邪!是蓋浩平日區區矯飾者,至此而敗矣。人惟誠實不可破,苟或矯僞,未有不敗者。僕嘗論之,向使殷浩始終不起,竟守此志,則天下後世將抱不足之恨。浩之爲浩,遂指以爲夷、齊、四皓之倫,高名偉德,照耀史冊,與日月爭光可也。彼安、導輩,豈能望其彷彿哉?及是一出,一敗塗地,而浩之爲浩,乃始得其真,在向之期望者,皆可指爲笑端,於是知士大夫之名節,要其終而後定,而始之區區,皆得以欺人。僕深有感於殷浩之事,且笑晉人幾爲殷浩所欺,故極論之。

○晉惠問蝦蟆聲

晉惠帝時,政出羣下,貨賂公行,勢位之家以勢陵物,風俗至不美也。王沉於是作《釋時論》,魯褒於是作《錢神論》,杜嵩於是作《任子春秋》,固皆疾時之敝而爲是言。以僕觀之,恐亦不能無私意。《嵩傳》略不得而考也。褒爲貧,沉爲時豪所抑,故爾。使褒富於財而沉得志,二者之論恐未必作。史氏知之,故於《惠帝紀》末特表三子疾時之作,且繼之曰:帝在華林園,聞蝦蟆聲,謂左右曰:“此鳴者,爲官乎?爲私乎?”無亦密寓其譏之之意與?觀漢唐黨人言事者,不爲不當,然互相摩軋,適爲亂階;又不知所言者,爲官乎?爲私乎?

○率邇逖聽

《史記》司馬相如《封禪書》曰“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漢書》作聽逖。《漢書》嚴安書曰“合從連衡,馳車轂擊”,而《史記》作擊轂。二處各具本意所注,其承襲也久矣。所謂率邇逖聽、馳車轂擊之語,其亦《楚辭》“吉日時良”句法與?江扌表“逖聽前事”,沈約啓“逖聽所未書”。

●卷三

○論語點句

《禮運》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徵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吾得坤乾焉。”讀此,知《論語》“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蓋於之字上點句。

○歐公論騶虞

歐陽文忠公《詩義》引賈誼《新書》,謂騶虞非獸,以證毛、鄭之失。“騶乃文王之圃,而虞者,圃之司獸者也。”謂當《毛詩》未出之前,說者不聞以騶虞爲獸,漢儒多言鳥獸之祥,然猶不以爲言,是初無此義。僕觀司馬相如《封禪書》“囿騶虞之珍羣,徼麋鹿之怪獸。”又曰“般般之獸,樂我君囿。白質黑章,其儀可喜。”“蓋聞其聲,今視其來。”師古注:騶虞也。則是騶虞之獸,果見於武帝之時矣。太公《六韜》、《淮南子》皆曰:文王拘於裏,散宜生得騶虞獻紂。張平子《東京賦》曰“圄林氏之騶虞,擾澤馬與騰黃”,何平叔《景福殿賦》曰“騶虞承獻,素質仁形”。晉安帝時,新野有騶虞見。以騶虞爲獸者,似此之類甚多,不可謂無是獸也。其他不可信,則太公在毛、鄭之前,相如、淮南王與毛公同時,在鄭之前,其言亦爾,安得不信乎?則是毛、鄭之釋,亦不爲無據。僕又觀歐公作《五代世家》曰“予讀《蜀書》,至於龜、龍、麟、鳳、騶虞,莫不畢出,吾不知其爲何物也?當誼之時,其說如此。然則以爲獸者,出於近世之說乎?”僕謂歐公是未考太公《六韜》、司馬相如《封禪書》與夫《淮南子》耳。

○漢唐酒價

歷陽郭次象多聞,嘗與僕論唐酒價。郭謂前輩引老杜詩“速令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以此知當時酒價。然白樂天《與劉夢得沽酒閒飲詩》曰“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當劉、白之時,酒價可太不廉哉!僕謂不然。十千一斗,乃詩人寓言,此曹子建樂府中語耳。唐人引此甚多,如李白詩曰“金尊沽酒鬥十千”,王維詩曰“新豐美酒鬥十千”,崔輔國詩曰“與沽一斗酒,恰用十千錢”,許渾詩曰“十千沽酒留君醉”,權德輿濤曰“十千斗酒不知貴”,陸龜蒙詩曰“若得奉君歡,十千沽一斗”,唐人言十千一斗類然。一斗三百錢,獨見子美所云,故引以定當時之價。然詩人所言,出於一時,又未知果否一斗三百,別無可據。《唐?食貨志》雲:德宗建中三年,禁民酤以佐軍費,置肆釀酒,斛收直三千。此可驗乎?又觀楊松《談藪》,北齊盧思道嘗雲“長安酒賤,鬥價三百”。杜詩引此,亦未可知。僕因謂郭曰:“曾知漢酒價否?”郭無以應。僕謂漢酒價每鬥一千,郭謂出於何書,僕曰:“此見《典論》,曰‘孝靈帝末年,百司湎酒,一斗直千文。’此可證也。”

○唐時酒味

三山老人云:唐人好飲甜酒,殆不可曉。子美曰“人生幾何春與夏,不放香醪如蜜甜”,退之曰“一尊春酒甘若飴,丈人此樂無人知。”僕謂唐人以酒比飴蜜者,大率謂醇乎、醇者耳,非謂好飲甜酒也。且以樂天詩驗之,曰“甕頭竹葉經春熟,如餳氣味綠粘臺”,曰“春攜酒客過,綠餳粘盞杓”,曰“宜城酒似餳”,曰“粘臺酒似餳”。樂天詩非不言酒之甜也,至要其極論,則曰“甘露太甜非正味,醴泉雖潔不芳馨”,曰“戶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曰“甕揭聞時香酷烈,瓶封貯後味甘辛。”酒味至於甘辛,乃爲佳耳。樂天之詩又如此,豈好甜酒哉?且退之詩亦自有酒味冷洌之語,又豈嘗專好甜酒邪?然樂天“戶大嫌甜酒”之句,正屬退之非好甜酒矣。大抵酒味之適口,古今所同,豈唐之所好與今異邪?三山蓋不深考耳。子美“香醪如蜜甜”之句,與《巴子歌》同。《巴子歌》曰“香醪甜似蜜,峽魚美可。”

○女侍中

《金石錄》載:趙彥深母傅太妃碑額題“齊故女侍中宜陽國貞穆太妃傅氏碑”,案《北史》,後魏女侍中視二品,然本後宮嬪御之職,今以宰相母爲之,惟見於此。僕謂不但宰相母也,如清河王岳母山氏封郡君,授女侍中,入侍皇后;元義之妻亦拜女侍中,封新平郡君。此類不一,則知當時女侍中之號,非必專處後宮嬪御,蓋有近宗與夫臣下妻母爲之者,正以示殊寵耳。然以宰相之母,尊爲太妃,其禮可見。

○束還婦

《蒯通傳》曰:臣之裏婦,與裏之諸母相善也。裏婦亡肉,姑以爲盜,怒而逐之。婦晨過所善諸母,語以事而謝之,裏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請火於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爭鬥相殺,請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婦。故里母,非談說之士也;束乞火,非還婦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適可。《韓非子》所載與此同,而其言稍異,曰:人有亡其豚肩者,意其婦而逐之。鄰媼聞之,束而詣之曰:“昨夜狗爭骨,須火以燭之。”主悟,乃歸婦。通蓋用此語爾,而注不雲。

○蕭何強買民田宅

《邵氏聞見錄》謂:《漢史?蕭何傳》先言何強買民田宅,上書言者數千人。後言何買田宅,必居窮闢處,不治垣屋,曰:“令後世賢,師吾儉;不賢,無爲勢家所奪。”其反覆如此,不可信也。僕謂史氏之言,非反覆也。揆何所爲,信皆有之。前謂強買民田宅者,蓋當功遂危疑之際;後謂買田宅必窮闢處者,蓋其平居無事之時。二者自不相關,何謂反覆?高祖既定天下,於諸功臣不能無疑,蕭何懼所不免,一聞鮑生之言,則遣子詣軍;一聞召平之言,則悉家財佐軍,急急自防,惟恐不及。當上自將兵擊黥布時,何守關中,上數遣使問相國“何甚岌岌乎”?此客恐之以族滅之說,復獻以買田自污之計。何雖知其不可,其勢不得不然,謂買民田其罪小,不釋君疑其禍大。上既罷兵而歸,見上書告相國強買民田事者如此之衆,帝之心始安。所以不罪相國,但以民所上書笑以示相國,俾自謝而已,可見其疑至此釋然。是則何買田宅,必窮闢處者,正其本心;而強買田宅,致民之訟者,蓋出於不得已也。本朝趙韓王普強買人第宅,聚斂財賄,爲御史中丞雷德驤所劾,不知趙亦用蕭何之術。而蕭何此計,又祖王翦之故智耳。類而推之,如陳平當呂氏異議之際,日飲醇酒,弄婦人;顏真卿當安祿山牙櫱之際,日與賓客泛舟飲酒;裴度當宦官薰灼之際,退居綠野,把酒賦詩,不問人間事。古人明哲保身之術例如此,皆所以絕其疑也。

○太牢

太牢者,謂牛羊豕具。少牢者,謂去牛,惟用羊豕。今人遂以牛爲太牢,羊爲少牢,不知太牢有羊,少牢有豕也。《禮記》“郊特牲而社稷太牢”,又曰“卿大夫少牢,士以特豕”,又曰“特羊”。今士大夫往往循俗承用,不以爲非。《嘉雜誌》載常禹錫判太僕,供袷享太牢,氐供特牛,而不供羊豕。然則流俗承誤如此。觀唐人呼牛僧孺爲太牢,呼楊虞卿爲少牢,《東都賦》“太牢饗”,注:牛也。知此謬已久。

○東漢呼萬歲

東漢臣下多呼萬歲。馮魴既降羣盜,赦其罪,各返農桑,皆稱萬歲。耿恭於虜圍中拜井得泉,衆皆稱萬歲。馬援曰:“今賴士大夫之力,蒙被大恩,紆佩青紫。”吏士皆稱萬歲。歲旦,門下掾王望請上太守壽,掾史皆稱萬歲。臣下往往若此,不以爲僭。此猶可也,觀漢刻中有《故民吳仲山碑》,其銘中有子孫萬歲之語,民猶稱萬歲,官吏可知,鮮有非之者。惟竇憲爲將軍,至長安,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萬歲。韓棱正色曰:“禮無臣下稱萬歲之制!”議者皆慚。所避忌者,惟此語。此語在當時不無諱避,但不至如後世之切耳。

○喜人附己

喜人附己,惡人異己,人之情多然。王荊公用曾、呂之徒,以致天下多事,正以此爾。唐人如韓退之之賢,亦不免此病。信乎私心之難克也!觀《李翱集》中有《與退之書》曰“如兄頗亦好賢,必須甚有文詞,兼能附己,順我之慾,則引拔之。若或不然,則乞丐之不暇,安肯爲之先後?此退之,秦漢之間尚俠行義之豪俊耳。”觀翱此言,可以見退之平日樂然推與之人,是必以順其意故爾。翱書親折退之之病,想必不妄。

○周ダ處暖昧召禍

人不可自處曖昧之地,暖昧之地,災禍之所由生,可不戒哉!僕觀晉王處仲作亂,劉隗勸帝盡誅王氏,王導率羣從詣闕請罪,值周ダ將入,導呼ダ謂曰:“伯仁,以百口累卿!”ダ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純,申救甚至。帝納其言。ダ喜,飲酒至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ダ。ダ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ダ既出,又上表明導,言甚切至。導不知救己而銜之。處仲既得志,問導曰:“周ダ南北之望,當登三司。”導不應。又曰:“若不三司,便應令僕。”又不答。處仲曰:“若不爾,當誅。”又無言。ダ竟至死。導後檢中書故事,見ダ表救己殷勤款至,執表涕泣告諸子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此ダ自召禍端,無足怪者。夫救人而不使人知,ダ蓋示以公道,志非不佳,然密爲申救,不示私恩,足矣。何至告之而不應,出入殿門有揚揚自得之色,且至有殺賦奴之罵?外貌外言,尚且若此,則其在內可知,不惟不能救己,反以陷己必矣,安得無此疑?當此之際,雖使善人長者,亦所不能堪,導豈陷賢者?當處仲三問而三不答,可見導中心有不能堪者。ダ死而後,方知曏者訁也訁也見拒之際,乃拳拳申救之時,籲無及矣,人誰得而知之!以是知人不可自處於曖昧之地,而況立朝於危疑之際,尤爲難事,稍有間隙,性命不可保,其可明開禍隙以示人哉?宜ダ之不得其死也,將以避恩,反以召禍,哀哉!

○古文奇字

劉嘗從揚雄學作奇字。所謂奇字者,古文之變體者也。自秦壞古文,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王莽時,使甄豐改定古文,復有六書:一曰古文,孔氏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曰篆書,秦篆書也;四曰佐書,即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書,所以書幡信也。《唐書?藝文志》有《古文奇字》三卷。郭璞好古文奇字,韓退之謂略識奇字是也。僕怪司馬相如賦,其間古字聱牙,殆不可讀,而當時天子,一見大悅,則知當時君臣素明古字之學。後世士大夫讀書作文,趣了目前,他不甚求解。所謂古字之學,漫不復傳,往往以爲不急之務,而不知有不識字之誚。

○婦人封命

漢制:列侯之妻稱夫人,列侯死,子復爲列侯,乃得稱太夫人,父死而子不侯,不得稱也。僕觀杜佑《通典》注,謂晉亦有之,如羊祜卒二歲而吳平,武帝曰:“此羊太傅功也。”因以策告祜廟,依蕭何故事,封其夫人爲萬歲鄉君。又詔太傅、壽光公鄭衝,太保、郎陵公何曾,皆假夫人、世子印綬,皆如郡公侯之類是也。僕謂此不見婦人封命夫死從子之意。觀《南史》宋鄱陽侯孟懷玉之母封檀國太夫人,有司奏行,當時御史中丞袁豹劾謂,婦人從夫爵,懷玉父綽見爲大司農,妻不宜從子。於是奏免尚書等官。又觀《通典》,謂唐世命婦各視其夫、子之品,若夫、子兩有官及爵,從高蔭。然觀歐陽詢妻徐夫人墓誌,謂徐始以夫恩封渤海郡君,尋加渤海郡夫人,後以子封,乃爲太縣君,似亦太夫人之意。蓋其子官卑,未當封母爲太夫人故也。

○楊胡有後

後漢楊震九世祖喜,高祖時,有功封赤泉侯。高祖敞,昭帝時爲丞相,封安平侯。父寶,習歐陽《尚書》,哀平之世,隱居教授,居攝二年,與兩龔、蔣翊俱徵,遂遁逃不知所處;光武高其節,建武中,公車徵,老病不到,卒於家。震子秉,秉子賜,賜子彪,四世太尉,德業相繼,爲東京顯族。此見《楊震傳》,而《前漢書?楊敞傳》不言所祖喜者,《漢書?鮑宣傳》後歷敘漢末清節之士,如龔、蔣之徒,又不及楊寶者,其殆史之逸乎?敞無甚可紀。震、秉、賜、彪四世榮顯者,無亦楊寶之所遺乎?又胡廣六世祖剛,清高有志節,王莽居攝,剛解衣冠懸府門而去,遂亡命交,隱於屠肆之間。後廣仕漢,在公臺三十餘年,歷事六帝,功名ピ赫,漢世鮮儷。推原所自,是亦胡剛畜德不露,有以致之。此二事正與應曜同,是皆嗇其光而不耀,所以覃後昆之慶如此。《漢書?高士傳》不載所謂胡剛者,不因胡廣立傳。所謂剛者,孰得而知之?又知當時清節之士,遺逸於史筆者多矣。僕因表而出之。晉之期,唐之元琰,皆震之後也。考《世系》,楊氏相唐者十一人,其盛如此。

○漢奉行故事之弊

魏相爲相,以奉行故事勸宣帝,人以爲識時務之宜。僕謂當是之時,固欲奉行故事。所謂奉行故事者,循其大綱而已,節目之未善,安可不改?霍光不學,大率施爲乖陋無取,豈足爲後世法程?於此不爲釐正,顧乃例循故轍,魏相之識,於是爲陋。僕觀貢禹一書,有以知當時敝政,不便於行者甚多。其言有曰“武帝取好女數千人填後宮。及棄天下,昭帝幼弱,霍光專事,不知禮正,妄多藏金錢財物鳥獸魚鱉牛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盡瘞藏之。又皆以後宮女置於園陵,大失禮,逆天心,未必稱武帝之意。昭帝晏駕,光復行之。至孝宣時,羣臣亦隨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諸侯妻妾或至數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是以內多怨女,外多曠夫,及衆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禹之此言,正譏魏相,又及於齊三服、官屬、金銀器、織室、馬廄,種種過度,費用不貲,是皆武帝造端之弊。因循不革,其流至此。光不足責也,魏相號爲中興賢相,而因陋承弊,不以爲怪,是可不爲痛惜也哉!

○晉史舛誤

庾豈攵曰:“嶠森森如千丈松,磊節目,施之大廈,有棟樑之用。”《庾豈攵傳》作溫嶠。《世說》與《和嶠傳》作和嶠。《晉書》、《世說》並言,周嵩因酒以燭投兄豈攵,豈攵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案阿奴乃謨小字,當言“阿嵩火攻”,誤以阿嵩爲阿奴也。《王祥傳》曰:祥,漢諫議大夫吉之後。案王吉在漢宣帝時爲諫大夫。而諫議大夫,起於光武之世,謂諫議大夫亦誤也。

○班馬史文

《容齋隨筆》曰:《漢書》袁種告盎飲亡何,《史記》謂曰飲亡苛。二義不同。僕謂何、苛二字,古者通用,實一義耳。觀《漢書?賈誼傳》,謂“大譴大何”,《新書》謂“大譴大苛”,可證也。史傳又有傳寫訛舛,而認以爲正文。如《漢書?衛綰傳》“不孰何綰”,而《史記》作“不譙呵綰”,疑《史記》謂“不誰何綰”,傳寫誤以爲譙呵也。又如《史記》謂,大將軍出窳渾,《漢書》則曰出窳渾。《漢書》謂禽黎爲河綦侯,《功臣表》則曰烏黎。《漢書》謂調雖爲常樂侯,《功臣表》則曰稠睢。此類甚多,往往因其字文而魚魯之耳。

●卷四

○公子非暴勝之字

武帝末,盜賊羣起,暴勝之爲直指使者,衣繡衣,持斧,逐捕盜賊,威震州郡。雋不疑上謁曰:“竊伏海瀕,聞暴公子威名舊矣。”顏注:公子,勝之字也。僕謂此公子者,如言貴公子耳,非稱其字也。固雖當時風俗之厚,不應以一介之士,與部使者初未相識,進謁之始稱其字之理。顏之推謂字以表德,古者無嫌,豈其然乎?且孔門弟子稱仲尼者,是退而記其所言,非當面之稱也。

○張輔妄論班史

晉張輔嘗論班固不如司馬遷有三:其一毀貶晁錯,傷忠臣之道。僕取《史記》、《漢書》復之,知輔之言爲甚妄。二史鋪敘錯事,大率相同,但班史加詳錯之所陳,而遷史略而不載耳。其貶錯之詞,遷則有之;嘉錯之忠,固何嘗亡是?而張輔反云爾者,殆不可曉。傳文平敘無可言者,只以贊驗之,可見其妄。太史公曰:“晁錯爲家令時,數言事不用,後擅權,多所變更,諸侯發難,不急正救,欲報私仇,反以亡軀。語曰:‘變古亂常,不死則亡。’”豈錯等謂邪?班固曰:“晁錯銳於爲國遠慮,而不免見害,悲夫!錯雖不終,世哀其忠,故論其施行之語著於篇。”觀此,亦可以見二公之去取矣。張輔言此,無乃不考其故乎?

○趙周守節優劣

士大夫不幸遺其親於不測之地,要當委曲迴護,無戾吾大節可也。苟惟固執忠義,不顧其親,君子無取焉。僕觀漢趙苞、晉周二事,深悼士大夫不幸而當此逆境,然全身遠害,正在人區處耳。趙苞爲遼西太守,遣使迎母、妻到郡,道爲賊所虜,賊出母示苞,苞悲號泣謂母曰:“今爲王臣,義不得顧私恩毀忠節,惟當萬死,無以塞罪。”遂進破賊,母、妻被害。苞謂人曰:“食祿以避難,非忠也;殺母以全義,非孝也。”歐血而死。周爲梓潼太守,遣騎送母、妻歸,道爲苻堅將所獲,不得已亦降。堅以爲尚書郎,曰:“蒙國厚恩,以至今日。但老母見獲,失節於此。母子獲全,秦之惠也。雖公侯之貴,不以爲榮,況郎仕乎?”堅乃止。雖在秦,抗節不撓,時人以謂有蘇武之賢。夫苞守區區之節,不能保全其母,此匹夫之義,雖死奚益?能全其母,而節亦未嘗虧,忠孝兩全,正聖門所深貴者。故士大夫脫有不幸,當爲周城,無爲趙苞。又嘗觀田邑《報馮衍書》曰:“間者老母諸弟執于軍,而邑安然不顧者,豈非重其節乎?儻使故朝尚在,忠義可立,雖老親就戮,妻子橫分,邑之願也!”嗚呼,尚忍言哉!若邑者,其亦趙苞之徒與?

○漢宣親政事

《邵氏聞見錄》曰:《前漢書?循吏傳》雲:孝宣自霍光薨後,始躬攬萬幾,厲精爲治,五日一聽政,自丞相以下,各奉職而退。五日一聽政,史臣以爲美,則孝宣而上,不親攬天下之政可知矣。僕謂邵氏錯認此意,史言孝宣自霍光薨後,始親萬幾者,謂光未薨之前,政由光出,宣帝不可得而專。光薨後,宣帝始得親政事。非謂宣帝以前人主不親政事也。

○荊軻

鄒陽曰:“荊軻湛七族,要離燔妻子。”應劭雲:“荊軻爲燕刺秦始皇,不遂,其族坐之。湛,沒也。”師古云:此說謂湛七族,無荊字也。尋諸史籍,荊軻無湛族之事,不知陽所言者何人也。僕謂湛之爲義,言隱沒也,渭軻以得罪於秦,故凡荊軻親屬皆竄跡隱遁,不見於世,非謂秦滅沒其七族也。《史記》曰: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姓名,匿於宋子。正此意也。

○爰盎密害晁錯

爰盎與晁錯素不相能,自吳王所歸,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車拜謁,願請間者,蓋欲以錯惡密啓嘉。而嘉慮其以吳私事見告,難以區處也,拒之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與長吏掾議,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盎薄以語譏之,嘉遂引爲上客,而請間之說得行。想從容燕侍,力陳錯惡,異時,嘉奏請銖錯,未必不自盎日夜從臾之故。奈何帝爲錯言先入,嘉奏沮格,發憤而死,得非盎有以誤之乎?盎恨嘉死,益忿錯之所爲,求其害錯者而不可得。竇嬰亦與錯有隙,會七國反,乃以盎薦上,上召見盎問計安出,正投其害錯之機。盎又請間,而錯竟不能免矣。盎之請間,無非言錯委蛇曲折,爲計甚密,故卒遂其所圖。盎亦可謂深矣!嘉惟不密,反爲錯所陷,盎肯蹈故轍哉!錯計出於嘉上,而盎計又出於錯上,信乎天下無第一手也!

○田叔善導驕主

輔導驕主,亦是難事,不可面折其過,正使自愧爲佳耳。僕觀田叔之相魯,何其溫良而樂易也。田叔不獨可以相諸侯,使之居天子之左右,雍容順旨,可以轉禍而爲福,反惡而爲善。叔之相魯,至官之初,民以王取其財物自言者百餘人,叔取其渠率二十人笞,怒之曰:“王非汝主邪?何敢自言主!”魯王聞之大慚,發中府錢使相償之。叔曰:“王自使人償之。不爾,是王爲惡,相爲善也。”魯王好獵,相常從入苑中,王輒休相就館。叔常暴坐苑外終不休,曰:“吾王暴露,獨何爲舍?”王以故不大出遊。其委曲規正,大率如此。不傷和氣,而俾歸於正,此田叔所以爲善相驕主也。彼仲舒陳道義以緩江都之問,龔遂哭社稷以規昌邑之所爲,皆此機也,要不如田叔之善愧其心。異日七國謀反,正緣無善導者之過。應高之輩,日夜從臾,所言何事?當是之時,使有田叔者居其間,吾知反謀無自而起,惜漢君之慮不及此。

○尚書牾

《尚書大傳》與《古文尚書》所載不同。《大傳》謂:周公死,王誦欲葬於成周。天乃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國人大恐。王乃葬周公於畢,示不敢臣也。梅福、張奐等皆引以爲言。據今《尚書》言“大雷雨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見於周公居東之日,而非其死葬之時。以此一事觀之,則知《大傳》與經牴牾多矣。豈惟《大傳》如此,今之《尚書》與漢本亦多不同。王嘉奏對,引皋陶戒舜之語,曰:“無敖佚欲有國,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師古注謂《虞書?咎繇》之詞,言有國之人不可傲慢逸欲,但當戒謹危懼,以理萬事之幾。敖字與教字意甚相遠,而敖之意爲尤長。元城先生謂恐敖字轉寫作教字耳。僕又觀陳蕃疏曰“皋陶戒舜無教逸遊”,則於今本教字初未嘗差也。漢人引經,率多如此。不特是也,如《尚書》“天齊於人,俾我一日”,而楊賜則曰“天齊乎人,假我一日”。《尚書》“上刑適輕,下刑適重”,而劉愷則曰“上刑挾輕,下刑挾重”。《尚書》“黎民於變時雍”,而陽朔二年詔則曰“黎民於蕃時雍”。《尚書》“方命圮族”,《蜀志》、《晉書》皆曰“放命圮族”。《尚書》“平章百姓”,《史記》曰“便章百姓”。徐廣注:便,平也。《劉愷傳》曰“辨章百姓”,鄭玄注:辨,明也。似此之類甚多,漢人各習其師,往往不同如此。

○王子猷操行

王子猷多言俗事,謝安以爲不如獻之。僕謂此特以一時之言,察其優劣耳,未考其終身之行也。《子猷傳》所載,率多曠達,如不答長官,拄笏而看西山;不顧主人,坐輿而造竹下;山陰雪夜詠《招隱詩》而訪戴逵。觀此數事,胸中灑落,亦自不凡,未易貶之也。然《傳》又云“人欽其才而穢其行。”僕觀此語,始知其爲人內行不謹,爲當時所鄙,信非子敬之及。惟史氏沒其跡而不書,盛陳前數事,且居名父之下,名弟之上,左右掩映,故後世聞其風者,擊節賞嘆,以爲不可及,而莫知有大節之累雲。

○王涯學太玄

元城先生論甘露之禍,凡覆十一族,而王涯者自號留心《太玄》,亦罹其禍。且《太玄》惟以進退消息之爲說,涯知其說而不能行,故爾。僕謂著《太玄》者,小有非意,且不能自制,投天祿閣,爲後世笑,尚何以責學《太玄》者邪?

○劉向譏恭顯

劉向《說苑》載:齊桓公問於管仲曰:“國何患?”管仲曰:“患夫社鼠。”桓公曰:“何謂也?”管仲曰:“夫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託焉。燻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之不可得殺者,以社故也。夫國亦有社鼠,人主之左右是也。內則蔽善惡於君上,外則賣權重於百姓,不誅則爲亂,誅之則爲人主所案,據腹而有之,此亦國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爲器甚潔清,置表甚長,而酒酸不售,問之里人何故,里人曰:‘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酸所以不售之故也。’夫國亦有猛狗,用事者也。有道術之士,欲明萬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之,此亦國之猛狗也。左右爲社鼠,用事者爲猛狗,二者每每相妨,而道術之士不得進用,此國家之所深患也。”劉向藉此以譏恭、顯,卒爲恭、顯所噬。蓋疾小人不可形之言,豈不重其毒乎!觀此可以爲戒。

○蕭疏二傅

蕭望之爲元帝傅,與石顯爲仇,貪位不去,卒爲石顯所陷。疏廣亦爲元帝傅,與許伯爲惡,飄然引去,許伯莫能肆其毒。蕭、疏事體一同,然安危不同者,去就之勢異也。且元帝仁柔不斷,疏傅蓋熟察其爲人,今吾結怨於權貴,逆知非異日保身之地,故一旦引知足之分,父子相攜而去之。人徒知疏傅之去爲高,而不知所以去者,蓋以此耳。僕讀蕭傅傳,益嘆疏傅之不可及。東坡謂二疏之去,蓋鑑韓、楊、趙、蓋之誅,顧弗深考耳。

○前漢有兩萬石君

《前漢書》石奮及長子建、次甲、次乙、次慶,皆官至二千石。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舉集其門”,號奮爲“萬石君”。嚴延年兄弟五人,皆至大官,東海號其母曰“萬石嚴嫗”。此外無聞。僕觀《後漢?馮勤傳》,勤曾祖父揚,宣帝時爲弘農太守,有子八人,皆爲二千石,趙魏間榮之,號曰“萬石君”。父子九人,皆爲二千石,幾二萬石矣!殆不止萬石而已,其門戶顯融,又過於嚴、石二家,而前書不載。今入第知前漢有一萬石君,有一萬石嫗,而莫知此也。

○蘇武在匈奴

《前漢書》載:蘇武在匈奴,衛律白單于,幽武大窖中,絕不與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劉向《新序》又載:武在匈奴,衛律絕不與飲食,武數日不降,當盛暑,以旃衣並束,三日暴,武心意愈堅,終不屈撓。今人徒知武在匈奴劇寒中被如是之虐,不知劇暑中亦受如是之苦。今人飽食安眠於廣廈之間,隆寒盛暑,優遊自得,而猶萌不足之念,其可不知愧乎!

○新書所云

貢禹疏曰:故俗皆曰“何以孝弟爲?財多而光榮;何以禮義爲?史書而仕宦;何以謹畏爲?勇猛而臨官。”故黥劓而髡鉗者,猶復攘臂爲政於世,行雖犬彘,家富勢足,目指氣使,是爲賢耳,故居官而致富者爲雄桀,處奸而得利者爲壯士。兄勸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壞敗,乃至於是。貢禹此語,大率與賈誼《新書》所載同。《新書》亦曰“胡以孝弟循善爲?善書而爲吏耳;胡以行誼禮節爲?家富而出官耳。”又言“黥劓者攘臂爲政,行雖犬彘,家富財足,隱機盱視。”與夫父子兄弟相勸勉之意甚同,而誼疏不載此語,益信當時風俗不美如此。《新書》又載“秦俗日敗,假父Θ杖彗,慮有德色;母取瓢碗箕帚,慮立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並踞,婦姑不相悅,則反脣而相睨,其慈子嗜利而輕簡父母”如此,而誼疏不詳見之。

○膠東之詐

《容齋隨筆》雲:龔遂爲渤海太守,受王生之策,以爲聖主之功。宣帝悅其有讓,遷遂水衡都尉,以王生爲丞。以謂遂之治效著明,宣帝不以爲賞,而悅其佞詞,宜其起王膠東之僞也。僕考膠東王相受賞,在地節三年之春,而龔遂自渤海太守遷水衡都尉,乃在地節四年間耳。此事在後,謂遂鑑王膠東冒賞之弊則可,不應反謂王膠東因帝悅遂佞詞而起其詐也。

○蜀先主讀書

《蜀書》言先主不甚樂讀書,喜狗馬。僕觀三顧草廬,與夫用兵行師,甚有得於書之旨,先主豈真不樂讀書哉?蓋當吳魏相持之際,正藉武人以輸其力,一示以讀書之說,此曹將至解體,此正與漢高罵儒之意同。不然,臨終何以戒其子曰“可讀《漢書》、《禮記》,歷觀諸子、《六舀》、《商君書》,益人意智。”觀此可見先主之本心矣。

○袁郭論孔明

《蜀書》袁孝尼言,張子布薦諸葛亮於孫權,亮不之留。人間其故,曰:“孫將軍能賢亮而不能盡亮,吾是以不留。”僕觀孔明之遇先主,如魚水之相歡,縱使孫權能盡孔明,孔明豈肯舍此而就彼哉?然孔明既被張子布之所薦,不欲深拒,姑設此辭耳,非真有意也。又郭衝言,亮刑罰峻急,刻剝百姓,君子小人,鹹懷怨嘆。僕觀先主言曰:“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無不濟。”惡有反峻急如此?縱懲劉璋闇弱之敝,不無振作,不應刻剝之甚,而使君子小人皆至怨嘆之理。此言恐過耳。

○穆生鄒陽

初,楚元王每爲穆生設醴,及王戊即位,常設,後忘設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僕謂穆生之去,初不爲醴,蓋託醴而去耳。此正與吾夫子“番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之意同。絕交無惡聲,出妻可再嫁,其寬容之量,甚非世俗褊躁者所可窺測。觀王戊淫暴之意日萌,不可制遏,異日休侯使人諫王,王曰:“季父不吾與?我起,先取季父!”是何言與!待季父尚爾,待賓之禮可知。穆生高蹈遠舉,意蓋有在,逆知異日必不能免,非知幾疇克爾哉!又鄒陽與枚乘、嚴忌仕吳,數進忠言,吳王不聽。三人於是一旦舍吳而之梁,未幾,吳難果作。是皆有先見之明如此。善乎阮元瑜曰:“穆生謝病,以免楚難;鄒陽北遊,不同吳禍。”信哉!

○石顯譖望之

史謂,石顯聞衆人匈匈,言己殺前將軍蕭望之,恐天下學士姍己,病之,乃薦貢禹,歷位九卿。議者於是稱顯,以爲不妒譖望之矣。僕謂使顯不殺望之則已,使其果有此事,豈以薦一貢禹而能免天下之議哉?殺與不殺,而天下之公議自存。今謂衆人匈匈,言殺蕭望之,是天下皆知顯爲殺望之矣。又言議者於是稱顯,以爲不妒譖望之,何當時公論無定論如此?僕恐不然,史氏飾詞之過耳。

○漢貴薦賢

史謂,鄧通無他技能,有所薦達,獨自謹身媚上而已。鄧通何者而責以薦達賢才之事?蓋漢世士大夫率貴於薦士,所以司馬遷被刑之後,其故人任安責以古賢臣薦士之義,而遷辭以“刀鋸之餘,奈何薦天下豪俊!”衛青既貴,而天下賢士大夫無稱。其故吏蘇建亦勉以觀古名將招選之義,而青謝以“魏其、武安厚賓客,天子嘗切齒,人臣奉法,何與招士?”舉此二者,他可知矣。

●卷五

○唐人言牡丹

歐公謂,牡丹初不載文字,自則天以後始盛,唐人如沈、宋、元、白之流,皆善詠花,寂無傳焉,惟劉夢得有《詠魚朝恩宅牡丹》一詩,初不言其異。苕溪漁隱引劉夢得、元微之、白樂天數詩,以證歐公之誤,且引開元時牡丹事,以證歐公所謂則天以後始盛爲信然。近時《容齋隨筆》亦引元、白數詩,以證歐公之誤,且謂元、白未嘗無詩,唐人未嘗不重此花。容齋蓋未見漁隱所言故爾。僕嘗取唐六十家詩集觀之,其爲牡丹作者幾半。僕不暇縷數,且以《劉禹錫集》觀之,有數篇:渾侍中宅看牡丹、唐郎中宅看牡丹、自賞牡丹,皆有作,豈得謂惟有一篇?歐公不應如是鹵莽,得非或者假歐公之說乎?二公引元、白數詩,以證歐公之誤,要未廣也。《龍城錄》載:高宗宴羣臣賞雙頭牡丹,舒元輿序謂“西河精舍有牡丹,天后命移植焉,由是京國日盛。”則知牡丹在唐,已見於高宗之時,又不可引開元事爲證也。閱李綽《尚書故實》,言北齊楊子華畫牡丹,《謝康樂集》言水際竹間多牡丹。陸農師作《埤雅》拾歐公之說,亦謂牡丹不載文字,自則天以後始盛,如沈、宋、元、白之流,寂無篇什,惟劉夢得一篇,亦不深考耳。

○玉蕊花

《容齋隨筆》雲:物以希見爲珍。長安唐昌觀玉蕊花,魯直所謂“山礬”者,江東彌山亙野;唐昌所產,至於神女下游,折花而去,以踐玉峯之約,不特土俗罕見,神仙亦然。僕考《李衛公集》有《爲潤州招隱玉蕊花詩》,雲“玉蕊天中樹,金鑾昔共窺。”注謂:禁林有此木,吳人不識,因餘賞玩始得名。又曰:內署沈大夫所居閣前有此樹,每花開花落,空中迴旋,久之,方集庭砌。大夫草詔之暇,邀餘同玩。”大夫謂沈傳師也。又觀《晏元獻公集》有《翰林盛諫議借示揚州廟玉蕊詩》,序雲“此花因王元之更名瓊花,亦謂之玉蕊。”二花相近,而名字不同,不知其一種邪?或各異邪?據《春明退朝錄》,招隱玉蕊即后土瓊花也。若然,則玉蕊自是瓊花,非山礬也。所謂事有似是而實非者。此花以罕見爲貴。《高齋詩話》、《蔡寬夫詩話》與《隨筆》之說一同。

○後世務省文

《史記?衛青傳》曰:封青子伉爲宜春侯,青子不疑爲陰安侯,青子登爲發乾侯。疊三用青子字,不以爲贅。《漢書》則一用青子字,而其餘則曰子而已,曰:封青子伉爲宜春侯,子不疑爲陰安侯,子登爲發乾侯。視《史記》之文,已省兩青字矣。使今人作墓誌等文,則一用子字,其餘曰某某而已。後世作文,益務簡於古;然字則省矣,不知古人純實之氣已虧。

○玉樹青蔥

楊子云《甘泉賦》“玉樹青蔥”,顏師古注:玉樹,武帝所作,集衆寶爲之。向注《文選》亦謂武帝植玉樹於此宮,以碧玉爲葉。僕案《三輔黃圖》雲:甘泉宮北有槐樹,今謂玉樹,根幹盤峙,三二百年木也。楊震《關輔古語記》曰:耆老相傳,鹹以謂此樹即揚雄《甘泉賦》“玉樹青蔥”者也。又觀《隋唐嘉話》、《國史纂異》、《長安記》、《聞見錄》等雜書,皆言漢宮以槐爲玉樹。因知晉人所謂“芝蘭玉樹”者,蓋指此物也。又考《漢武故事》,上起甲帳、乙帳,前庭種玉樹,珊瑚爲枝,碧玉爲葉。自在神宮中,只非甘泉宮事。知師古與向之注爲甚謬,而左思之見未審也。古來文土如曹操、曹植、王粲、摯虞、庾倏、傅選、庾信之徒,皆有槐賦,其述種於宮殿之間矣,美致曲盡,獨未有以玉樹爲言者,何邪?紀少瑜詩“玉樹起千尋”,曹植詩“綠蘿緣玉樹”,得非即此乎?後漢梁劉《七舉》亦曰“玉樹青蔥”。

○敬字

《嘉雜誌》謂:敬字,左訖力反,右普木反。今避廟諱改姓苟,誤矣。僕謂此誤已見於石晉之時,不但石晉也,六朝蓋已然矣。僕觀《南史?何敬容傳》,敬容爲宰相,時所嗤鄙。其署名敬字,大作苟,小作文;容字,大爲父,小爲口。陸亻垂戲之曰:“公家苟既大,父亦不小。”是以狗字譏之也。又觀《張敬兒傳》,其母于田中夢大子有娠而生敬兒,故初名苟兒,又生一子名豬兒。宋明帝嫌苟兒名鄙,改爲敬兒。觀此二事,是以敬字之左文,爲苟且之苟字明矣。

○顏駟事與馮唐同

《漢武故事》載顏駟一事,甚與馮唐同,曰:上至郎署,見一老郎,鬢首皓白,問何其老也。對曰:“臣姓顏名駟,以文帝時爲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臣尚少;陛下好少,臣已老。是以三葉不遇。”上感其言,擢爲會稽都尉。然人往往誤以此事爲馮唐用,如自氏《六帖》曰:漢文帝時,馮唐白首爲郎。帝問之,對曰:“臣三朝不遇。”樂天詩亦曰“重文疏卜式,尚少棄馮唐。”楊巨源詩曰“此地含香從白首,馮唐何事怨明時?”劉孝標《辨命論》曰“賈大夫沮志於長沙,馮都尉皓髮於郎署。”左太沖《詠史詩》曰“馮唐豈不偉?白首不見招。”楊煙《渾天賦》曰“馮唐入於郎署,□兩君而未識。”皆有白首不遇之說。是以顏駟事爲馮唐用也。東坡詩曰“爲是先帝白髮郎”,李注亦引馮唐之事。如此甚多,諸詩誤引,承襲而然,《六帖》云云,尤爲可笑。

○惠帝諱字

《容齋隨筆》曰:李陵詩“獨有盈尊酒,與子結綢繆。”盈字正惠帝諱,漢法觸諱者有罪,不應敢用此語。僕觀《古文苑》所載枚乘《柳賦》曰“盈玉縹之清酒”,《玉臺新詠》載枚乘《新詩》曰“盈盈一水間”。梁普通間,孫文韜所書《茅君碑》謂,太元真君諱盈,漢景帝中元間人。觀此二事,知惠帝之諱,在當時蓋有不諱者。然又怪之,當時文字間或用此字,出適然,猶爲有說,至以廟諱爲名,甚不可曉。

○相如上林賦

孫尚書仲益謂,司馬相如《上林賦》,蓋令尚書給筆札,一日而就,非《二京》、《三都》,覃十年之思。其誇苑囿之大,固無荒怪不經之說,後世學者,往往讀之不通,尋繹師古《音義》,從老先生叩問,累數日而後曉焉。僕謂相如此賦,決非一日所能辦者。其運思緝工,亦已久矣,及是召見,因以發揮。不然,何以不俟上命,遽曰:“請爲天子游獵之賦。”是知此賦已平時制下,而非一旦倉卒所能爲者。《西京雜記》謂,相如爲《上林》、《子虛賦》,幾百日而後就。此言似可信。

○竹坡言綠沉槍

《竹坡詩話》雲:杜少陵《遊何將軍山林詩》有“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言甲拋於雨,爲金所鎖;槍臥於苔,爲綠所沉,有將軍不好武之意。薛氏《補遺》乃以綠沉爲精鐵,如隋文帝賜張ち以綠沉甲是也。不知金鎖甲當是何物。趙德麟《侯鯖錄》謂,綠沉爲竹,引陸龜蒙詩“一架三百竿,綠沉森杳冥。”此尤可笑。此周竹坡少隱所言也。僕謂周說鑿甚。杜之綠沉槍,正謂精鐵槍耳。且《唐百家詩》亦曰“校獵綠沉槍”,此豈槍臥於苔,爲綠所沉邪?竹坡謂:以綠沉爲精鐵,則金鎖甲當是何物?僕謂金鎖甲者,即黃金鎖子甲耳。貫休詩曰“黃金鎖子甲,風吹色如鐵。”此亦用金鎖甲事,安謂何物?竹坡言槍臥於苔,爲綠所沉,固已甚鑿;言甲拋於雨,爲金所鎖,尤爲不通。僕嘗考之,所謂綠沉者,不可專指一物,顧所指何物耳。如梁武帝食綠沉瓜,是指瓜也;如人以綠沉漆管筆遺王逸少,是指筆也;如劉邵賦“六弓四弩,綠沉黃間”,古樂府“綠沉明月弦”,唐太宗詩“羽騎綠沉弓”,是指弓也。以至宋元嘉間,廣州作綠沉屏風,石重龍用綠沉扇,是亦有綠沉之說。豈可專指一物爲綠沉哉?《侯鯖錄》引龜蒙詩,以證綠沉爲竹,見亦未廣。前此鄭概詩嘗曰“亭亭孤筍綠沉槍”,則知龜蒙之言,不爲無自。然則綠沉又不可專謂精鐵,蓋有物色之深者爲綠沉也。吳曾《漫錄》論“苔臥綠沉槍”,不取精鐵之說,不知《漫錄》以綠沉槍爲何等物邪?

○王維詩誤

《西清詩話》曰:唐人以詩爲專門之學,雖名世善用故事,不免小誤。王維詩曰“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爲數奇。”不敗由天幸,乃霍去病,非衛青也。《邵氏聞見錄》亦如此言,乃以此詩爲張籍之作,且雲“《漢書音義》數作朔,則亦不可對天矣。”僕謂此詩誤用天幸事,固已無疑。然考山谷之言,謂顏師古以數奇爲命只不耦,則數乃命數之數,非疏數之數也。宋景文公《筆錄》:得江南《漢書》本,乃所具反。傳寫誤以所具反爲所角反耳。僕觀黃、宋二公之說,則知此詩以天幸對數奇,不爲失也。又觀杜子美詩曰“數奇謫關塞,道廣存箕潁。”白樂天詩集序曰“文士以數奇,詩人尤命薄。”樂天以數奇對命薄,子美以數奇對道廣,益信黃、宋二公之言爲有驗,是皆以數爲命數之數。若柳子厚碑曰“不遇興時,鬱龍眉之都尉;數奇見惜,挫猿臂之將軍。”楊蟠詩曰“仲父嘗三逐,將軍老數奇。”此乃爲疏數字用也。

○高適詩誤

謬用衛、霍事,不獨王維爲然。僕觀高適詩亦曰“銀鞭玉勒繡蝥弧,每逐嫖姚破骨都。李廣從來先將士,衛青未肯學孫吳。”按《漢書》,不學孫、吳兵法,乃霍去病,非衛青也。此詩亦與王維同。是亦以去病事爲衛青用,蓋衛霍同時爲將,而二傳相近,故多誤引用之。

○麥秋

《緗素雜記》載:宋子京有《皇帝幸南園觀刈麥詩》,曰“農扈方還夏,官田首告秋。”注云:臣謹按物熟謂之秋,取秋斂之義,故謂四月爲麥秋。黃朝英引《北史?蘇綽傳》“麥秋在野”之語,以謂麥秋之說,其來舊矣。僕謂此說,朝英蓋不讀《月令》之過也。《月令》盂夏之月,“是月也,靡草死,麥秋至。”麥秋之說,已見此書,何待引《北史》所載邪?百穀各以初生爲春,熟爲秋。麥以初夏熟,故以四月爲麥秋。此說見蔡邕《月令章句》。

○文選注謬

《文選?蕭楊州薦士表》曰“竊見王柬,字思晦,七葉重光,海內冠冕。”良注:七葉,謂自王祥以下,至柬父曇首,凡七葉,冠冕不絕。僕謂良不考究,妄爲之說。僕考柬正王覽之下,非祥下也。柬蓋儉之子,僧綽之孫,曇首之曾孫。注以柬父曇首,又謬也。祥、覽爲兄弟,自覽至曇首六世,至柬則九世矣。注謂祥至曇首七世,亦謬也。李善注謂柬覽之下,此說是矣。然謂覽生導,又非也。按《晉書》,覽生裁,裁生導。王筠亦曰:“未有七葉名德重光,爵位相繼如吾門者。”筠蓋與柬再從兄弟,皆曇首曾孫,所以俱有七葉重光之語。僕又考之,自導至褒,九世立傳,著在國史;自洽至,九世有集,行於晉、宋、隋、唐之間。自古名門濟美,鮮有如是之盛者。

○夏侯傳注

《夏侯勝傳》末曰:勝從父子建,字長卿。師古注:從父昆弟之子名建,字長卿。從父之子,言昆弟可也。言昆弟之子,何哉?此正與《霍光傳》謂博陸侯禹及從昆弟雲、山之謬相反。按禹於雲、山,乃從昆弟之子,非從昆弟也。

○孫公談圃

臨汀刊《孫公談圃》三卷,近時高沙用臨汀本復刊於郡齋,蓋高沙,公鄉里故爾。僕得山陽吳氏家藏建炎初錄本校之,多三段,其後二段,乃公之甥朱槨所記,並著於此,庶幾異時好事者取而附於卷末。其一日:仁廟女兗國太長公主降李璋。璋先卒,一日,公主晨起語左右曰:“夜來夢楊太妃特來與我做女。”顧左右笑之。明日凌晨,閽者報門外有人遺下一新生女子在門臺上,公主使人收養之,如己女也。稍長,適向經,遂生今太后。經卒時,太后臨吊,其從者皆輦官,稱官家供事人。元初,李緩爲副都承旨,善言都城故事,其說如此。其二則孫公之甥朱享所記二段。一曰:熙寧三年,餘待親守官泗上,時公爲盱臺主簿。一日見公,言夢中有羽客遺詩一絕,其後二句雲“更約與君三十載,北陵原上望殘霞。”公自言北陵殘霞,非佳語也。熙寧三年,歲在庚戌。至元符二年己卯,公卒於臨汀,正三十載。二曰:高郵軍南樓東,去河丈餘地有井,庇以四柱屋。父老相傳雲,郟道光女嘗汲此水煉丹,飛仙去,故世號玉女井。其東二十餘步,即公之第宅也。公嘗言,嘉中治廳屋,得廢井,砌完好,泉清且甘。按《圖經》,即此爲其玉女井也。其庇以四柱屋者,市人妄爲之爾。公又言,治平中,公之伯氏之喪,其井輒浮泥而濁且苦,逾月復故。其後十五、六年,公又失長子,而佔相者言,廳東南不利有此井。尋汲之,又復淤濁,遂命撤去石欄,以石版蔽之。今公歿十五年餘矣,舊宅已爲東鄰茆氏所有,不知此井蔽覆如故,或復發握汲取也。

○中和樂職詩

今卒以《中和》、《樂職》詩爲太守事用。僕考《王褒傳》,神爵、五鳳間,天下殷富,宣帝修武帝故事,作歌詩。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風化於衆庶,使王褒作《中和》、《樂職》、《宣佈》詩,選好事者歌之,宣帝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當之?”《何武傳》所載,大率亦然。此是監司頌朝廷之德化,何與太守事?今人頌太守治政,往往有中和、樂職之語,似不考當來之意。所謂《中和》、《樂職》、《宣佈》詩者,三篇詩名耳。注謂中和者,言政教修平,得中和之道;樂職者,謂百官萬姓樂得其常道;宣佈,謂德化周洽,編於之海。豈郡守之所安哉?張曲江任洪州日,自有詩曰“樂職在中和”,此語益謬矣。王裒《四子講德論》亦曰“所謂《中和》、《樂職》、《宣佈》之詩,刺史見太上聖明,股肱竭力,德澤洪茂,黎庶和睦,天人並應,屢降瑞福,故作三篇之詩,以歌詠之也。”其意正如此,所以裒作《甘泉頌》,有曰“想聖主之優遊,詠《中和》之詩,讀太平之頌。”觀此益知其事非郡守所當用者。

○二公言宮殿

詩人諷詠,自有主意,觀者不可泥其區區之詞。《聞見錄》曰:樂天《長恨歌》“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豈有興慶宮中夜不點燭,明皇自挑燈之理?《步裏客談》曰:陳無己《古墨行》謂“睿思殿裏春將半,燈火闌殘歌舞散。自書小字答邊臣,萬國風煙入長算。”“燈火闌殘歌舞散”,乃村鎮夜深景緻,睿思殿不應如是。二說甚相類。僕謂二詞正所以狀宮中向夜蕭索之意,非以形容盛麗之爲,固雖天上非人間比,使言高燒畫燭,貴則貴矣,豈復有此恨等意邪?觀者味其情旨斯可矣。

○翱待退之之異

唐史謂李翱、皇甫遊韓門,而劉貢父、石林、容齋亦皆謂韓門弟子。僕觀退之固嘗曰:“李翱從僕學文,頗有所得。”明知其師退之也。然翱《答退之書》曰“如兄頗亦好賢”,“如兄得志”,《祭退之文》曰“兄作汴州,我還自徐,始得交遊,視我無能,待我以友”,又《與陸亻參書》曰“我友韓愈”,《薦所知於張徐州書》曰“昌黎韓愈”,是待退之以同輩,而不以師禮事之。翱又嘗言曰:“行已莫若是貴。此聞之於師者也;迫之以利而審其邪正,此聞之於友者也。”又曰:“如師之於門人則名之,於朋友則字而不名。稱之於師,雖朋友亦名之。”翱言如此,而稱愈如彼,是不以師待愈益明矣。而皇甫稱退之,動曰先生,又有以驗翱、所以待退之之異也。

●卷六

○荊公讀蘇文

《冷齋夜話》載:王荊公居鐘山,一日於客處得東坡《寶相藏記》,展誦於風檐之下,喜見鬚眉,曰:“子瞻,人中龍也。然有一字未穩。”客請願聞之,公曰:“日勝日貧,不若日勝日負。”東坡聞之,拊掌大笑,以爲知音。又潘子真《詩話》載:東坡作《表忠觀碑》,荊公置坐隅,有客問曰:“相公亦喜斯人之作?”公曰:“斯絕似西漢。”坐客嘆譽不已。公笑曰:“西漢誰文可擬?”坐客或比以司馬相如、揚雄之流。公曰:“相如賦《子虛》、《大人》,洎《諭蜀文》、《封禪書》耳。雄所著《太玄》、《法言》以準《易》,未見其敘事典贍若此。直須與子長馳騁上下,如《楚漢以來諸侯王年表》。”苕溪漁隱以謂熙寧間介甫當國,力行新法,子瞻譏誚其非,形於文章者多矣,介甫能不芥蒂於胸次?想亦未必深喜其文章。今二者所筆,恐非其實。僕謂二公皆一時偉人,其所不相能者,特立朝議論間耳。然其文章妙處,各自心服,何嘗以平日議論不相能之故,並以其所長者忌之?苟如是,何以爲二公?漁隱以市井常態測二公,過矣!此如顏師古謂蕭望之忌韓延壽之能出己之上之說一同。

○作字

蔡寬夫《詩話》曰:詩人用事,有乘語意到,輒從其方言爲之者,亦自一體,但不可爲常耳。吳人以作爲佐音,退之詩“非閣復非船,可居兼可過。君欲問方橋,方橋如此作。”乃用佐音。不知當時所呼通爾,或是戲語也。僕按《廣韻》,作字有三音:一則洛切,二臧路切,三則邏切。退之詩韻正葉則邏切,音佐耳。又《後漢?廉範傳》雲:“廉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無襦,今五褲。”此作字,臧路切,音措耳。又苕溪漁隱引老杜“主人送客何所作”,以謂此語已先於退之用矣。僕謂何止老杜,與杜同時,如岑參詩“歸夢秋能作,鄉書醉懶題。”在杜之先,如《安東平》古調“微物雖輕,拙手所作。餘有三丈,爲郎別厝。”此類甚多。在退之之前,不但杜用此語也,古詞所葉,正與廉歌一同。《明道雜誌》引皮日休詩“共君作個生涯”之語,謂作讀爲佐,不止退之一詩。僕謂張右史亦失記杜、岑之作爾。權德輿詩“小婦無所作”,自注音佐。僕考“小婦無所作”,乃《古樂府》中語,以作爲佐,知自古已然矣。《毛詩》“侯祝侯作”,字作詛字讀。

○毛詩異同

《夢溪筆談》曰:書之缺誤,有見於他書者,如《詩》“夭夭是”,《蔡邕傳》作“夭夭是加”。“彼矣岐,有夷之行”,《朱浮傳》作“彼者岐,有夷之行”。《坊記》曰“君子之道,譬則坊焉”,《大戴記》則雲“譬猶坊焉”。僕謂此一字猶不甚礙理者,他有礙理處甚多。《尚書》異同,僕已疏大略於前。《詩》之異同,如賈山書引“匪言不能,胡此畏忌。聽言則對,譖言則退”,而今《詩》則曰“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又如楊秉疏引“敬天之威,不敢馳驅”,而今《詩》則曰“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漢人所引與今本文不同,往往而然。蓋嘗考之,漢人引經,間有可以證其缺誤,然其傳謬亦不爲無之,又不可盡以漢人所引爲是,折衷於理斯可矣。

○樂天姬侍

《隨筆》雲:世言樂天侍兒,惟小蠻、樊素二人。予讀集中有詩曰“菱角執笙簧,谷兒抹琵琶,紅綃信手舞,紫綃隨意歌。”自注雲:菱、谷、紫、紅,皆臧獲名。若然,紅、紫二綃亦妓也。僕謂樂天之妓,又不止此。觀《劉夢得集》中有《贈小樊》一詩曰“花面丫頭十三四,春來綽約向人時。終須買取名春草,處處將行步步隨。”又《同州與樂天詩》注曰:春草,白君之舞妓也。則知樂天姬侍,又有本集所不言者。白詩曰“小奴捶我足,小婢捶我背。”又不知小奴、小婢者,是何名也。

○詩句用嫖姚事

苕溪漁隱曰:杜子美詩云“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漢朝頻遣將,應拜霍嫖姚。”按漢史顏師古注:並去聲呼,而此作平聲用,蓋從服虔之音爾。王荊公詩亦曰“莫教空說霍嫖姚”,亦以平聲呼,蓋承襲子美之意也。《聞見錄》亦以子美用嫖姚字爲失,且譏之曰:“退之雲:‘凡爲文詞,宜略識字。’有以也夫?”僕謂二公不深考耳。嫖姚作平聲用,自古已然,不但子美、荊公二人而已。觀梁蕭子顯詩“夫婿仕嫖姚,十八賈登朝”,庾信詩“寒衣須及早,將寄霍嫖姚”,王褒詩“樓蘭校尉稱嫖姚”,唐人前詩已多如此;而唐人如李嘉詩“身逐嫖姚幾日歸”,高適詩“每逐嫖姚破骨都”,李白詩“將軍兼領霍嫖姚”,張籍詩“二十逐嫖姚”,羅隱詩“尊鏖合伴霍嫖姚”,李益詩“君逐嫖姚將”,韋應物詩“嫖姚恩顧下”,“中有霍嫖姚”,張籍詩“曾將順策佐嫖姚”,“爲佐嫖姚未得還”,杜牧之詩“鏖兵不羨霍嫖姚,”李商隱詩“五年從事霍嫖姚”,郎士元詩“壯心竟未嫖姚知”;本朝如王元之詩“繡服霍嫖姚”,劉貢父詩“嫖姚不復顧家爲”,陳後山詩“故家文物尚嫖姚”,如此甚多,皆明知爲平聲字用者,未見有作去聲呼,蓋承襲而然。二公但見子美、荊公用此,遂以爲疑。不知前後之人,所用已如此也。僕又考《漢志》歌曰“五音六律,依韋響昭,雜變並會,雅聲遠姚。”注:嫖姚也。又武帝《悼李夫人賦》“飄姚乎愈莊”,姚字無音,服虔之爲是音,亦不爲無據。安可以不識字疵二子?

○露盤

《緗素雜記》載:《魏略》曰:明帝景初元年,徙長安諸鍾ね、駱駝,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壘,大發卒鑄作銅入二,號曰翁仲。又《漢晉春秋》曰:帝徙盤,盤折,聲聞數十里,金狄或泣,因留霸壘。而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序雲,“魏明帝青龍九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而西,取漢武捧露盤仙人,欲立置殿前。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泣下。”黃朝英謂《明帝紀》青龍五年三月改爲景初元年,是歲,徙長安銅人,重不可致,而賀以爲青龍九年八月。蓋明帝以青龍五年三月改爲景初元年,至三年而崩,則無青龍九年明矣。此皆朝英所云也。僕謂賀所引清龍固失,然據今本《李賀集》雲,青龍元年,非九年也。朝英誤認元年爲九年耳。

○東坡梅詞

東坡在惠州,有梅詞《西江月》,末雲“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蓋悼朝雲而作。苕溪漁隱曰:王直方《詩話》載晁以道雲,說之初見東坡此詞,便知道此老須過海,只爲古今人不曾道到此,須罰教去。此言鄙俚,近於忌人之長,幸人之禍,且謂直方無識,載之《詩話》,寧不畏人之譏乎?僕謂晁以道此言,非忌人之長,幸人之禍也。蓋以坡公道人所不能到之妙,奪天地造化之巧,故有謫罰之語。直方所載,當有所自,而漁隱至以無識譏之,是不思之過也。《高齋詩話》載王昌齡《梅詩》雲“落落莫莫路不分,夢中喚作梨花雲。”坡蓋用此事也。夢雲又有榴花一事,柳子厚《海石榴詩》曰“月寒空階曙,幽夢彩雲生”。

○蘇明允不能詩

《後山詩話》載:世語云“蘇明允不能詩,歐陽永叔不能賦,曾子固短於韻語,黃魯直短於散語,蘇子瞻詞如詩,秦少游詩如詞。”苕溪漁隱引蘇明允“佳節每從愁裏過,壯心還傍醉中來”等語,以謂後山談何容易,便謂老蘇不能詩,何誣之甚!僕謂後山蓋載當時之語,非自爲之說也。所謂明允不能詩者,非謂其真不能,謂非其所長耳。且如歐公不能賦,而《鳴蟬賦》夫不佳邪?魯直短於散語,而《江西道院記》膾炙人口,何邪?漁隱云爾,所謂痴兒面前不得說夢也。

○弋人何纂

三山老人云:揚子云《法言》“鴻飛冥冥,弋人何慕焉。”一本作纂,故退之詩云“肯效屠門嚼,久嫌弋者纂。”僕觀《後漢?逸民傳》序雲:揚子曰:“鴻飛冥冥,弋者何篡焉?”注:篡本作慕。《法言》篡,宋衷注曰:篡,取也。今人謂以計取物曰篡。乃是篡字,又非纂字也。故《陳子昂碑》曰“弋人何篡,鴻飛高雲。”張曲江詩曰“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則用元字。梁蕭《四皓贊》曰“弋者何思,鴻飛冥冥”,又轉爲思字。

○攜家居省

晉宋以後,尚書官僚,多攜家居省,此例至陳猶然。虞荔有疾,帝欲臨問,令將家口入省,荔以禁中非私居之地,乞停城外,帝不許,乃令住蘭臺。又都官省舊多鬼祟,尚書周入居卒,於是徐孝先攜家居之,兩年之間,其變遂息。是可證也。又觀東漢趙岐,初名嘉,生於御史臺,因字臺卿,因知攜家居省,自漢已然矣。

○毛詩諧聲

《筆談》雲:古人諧聲,有不可解者,如玖字、有字,多與李字協用;慶字、正字,多與章字平聲用,恐別有理。僕謂古人諧聲,似此甚多。如野字音多與羽字音協,家字音多與居字音協。如《詩》曰“吉日庚午,既差我馬。獸之所同,鹿{鹿吳}々。”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魚潛於淵,或在於渚。”曰“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於徵,劬勞於野。”曰“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是野字與羽字音協之例也。曰“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曰“祈父,子王之爪牙,胡轉予於恤,靡所止居。”曰“昏姻之故,言就爾居。爾不我育,復我邦家。”是家字與居字音葉之例也。蓋當時自有此音,且有字協李字者,不但《毛詩》爲然,漢刻中如《吳仲山碑》亦然,慶字協章字,不勝其多也。

○來南協聲

蔡寬夫《詩話》雲:秦漢以來,字書未備,既多假借,而音無反切,平側皆通用,如慶雲、卿雲,皋陶、咎繇之類,大率如此。《詩》“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燕燕于飛,下上其音。之子于歸,遠送於南。”皆以爲協聲。僕謂寬夫之說是矣,然此二字未爲不協也。來字協思字者,非來字,是釐字耳。如匡衡詩曰“莫學《詩》,匡鼎來,匡說《詩》,解人頤。”是亦以來字協詩字。今吳人呼來爲釐,猶有此音。南字協音字者,非南字,是吟字耳,如《文選》賈謐詩曰“昔與二三子,遊息承華南,拊翼同枝條,翻然各異尋”是也。唐人韓、柳韻語,如《孟先生詩》、《復志賦》、《貞符詩》,多以此協。僕因而考之,古人協字,必有其音,又如《毛詩》以下字協故字者,是戶字耳;家字協蒲字者,是孤字耳;慶字協陽字者,是羌字與卿字耳。如《詩》“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曰“予所蓄租,予口卒”,曰“予未有室家”,曰“先祖是皇,神保是饗。孝孫有慶,萬壽無疆”之類是也。學者當以類推之。

○莪儀同音

洪丞相景伯《隸釋》曰:《周官》注莪、儀二字,皆音俄。《詩》以“實惟我儀”協“在彼中河”,“樂且有儀”協“在彼中阿”。《太玄》亦以“各遵其儀”協“不偏不頗”,《左傳》音蛾作蟻,徐廣音蟻船作俄,漢碑凡蓼莪皆作蓼儀,而《司隸魯岐碑》又作蓼儀。僕謂此猶商之阿衡,或爲倚衡、猗衡之例也。蓋古者率多以阿、猗、莪、{艹義}等字,同爲一音。又觀賈誼《賦》曰“請問於服,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兇言其。淹速之度兮,語予其期。”《岑彭傳》輿人歌曰“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我有蟊賊,岑君遏之。狗吠不驚,足下生。含哺鼓腹,焉知兇災?”是以災字協時字音,則災字合讀爲緇。漢人書災爲緇,正此音也。觀、災字協時字,則知古人不獨以來字協釐字,其二音亦本通用如此。

○三傳不同

《春秋》五傳,而騶、夾二氏不傳,所傳者,《左氏》、《公羊》、《穀梁》而已。韓退之詩有“《春秋》五傳束高閣”之句,五字疑三字傳寫之誤耳。三傳所記,率多牾。如僖公八年,用致夫人,不言姓氏,佐氏》以爲哀姜,《公羊》以爲聲姜,《穀梁》以爲成風。以哀姜爲說者,則以哀姜既絕於魯,又殺於齊,當與魯絕,不當與夫人終之以致爲非禮。以聲姜爲說者,則以聲姜僖公夫人,今乃歸於廟見也。以成風爲說者,則以成風者,莊公之妾,僖公之母,僖公爲君,故得與祭。又如隱公時夫人子氏薨,或以爲隱公母,或以爲隱公夫人,其說紛紜不同如此。

○文人遞相祖述

《容齋隨筆》曰:韓文公《送窮文》、柳子厚《乞巧文》,皆擬揚子云《逐貧賦》,幾五百言,《文選》不收,《初學記》所載,才百餘字,今人有未見者,輒錄於此。宣宗朝有王振者,作《送窮詞》亦工。僕觀《逐貧賦》備載於《古文苑》、《藝文類聚》中,洪氏何未之見乎?《送窮文》雖祖《逐貧賦》,然亦與王延壽《夢賦》相類,疑亦出此。僕謂古今文人遞相祖述何限,人局於聞見,不暇遠考耳。據耳目之所及,皆知韓、柳二作擬揚子云矣,又烏知子云之作無所自乎?《續筆》謂文公之後,王振又作《送窮詞》矣,又烏知子厚之後,孫樵亦作《乞巧對》乎?樵又有《逐┲鬼文》甚工,其源正出於《逐貧賦》,類以推之,何可勝紀!

○噴嚏

《隨筆》曰:今人噴嚏不止者,必巽嚏祝雲“有人說我。”按《詩》“寤言不寐,願言則嚏。”注:女思我心則嚏也。今俗人嚏,雲“人道我”,此古之遺語。僕觀《類要編?風篇》正有是說。

○古語稚拙

宋子京曰:古人語有稚拙不可掩者,《樂府》曰“何以銷憂,惟有杜康。”僕觀束晰賦“杜康其胃”,樂天詩“杜康能解悶”,潘佑詩“直擬將心付杜康”,蓋祖此意。文士有因其人名遂爲事用者,如東坡詩“獨對紅蕖傾白墮”,按《洛陽伽藍記》“白墮春醪”,自是造酒者。江東人姓劉名白墮,或謂因其能造酒,遂爲酒名。又近時稱主簿爲仇香,似此之類甚多,其與“湯Ь右軍”、“醋浸曹公”之說何異。

○蘇杭妓名

蘇杭妓名,見於樂天詩中,姑錄出以資好事者一笑。其詩曰“移領錢塘第二橋,始有心情問絲竹。玲瓏箜篌謝好箏,陳寵慄沈平笙。”又曰“長洲茂苑綠萬樹,齊雲樓高酒一杯。李娟張態一春夢,週五殷三歸夜臺。”又曰“李娟張態君莫嫌,亦擬隨宜且教取。”又曰“花前置酒誰相勸,滿坐唱歌容起舞。”又曰“黃菊繁時佳客到,碧雲合處美人來。”注謂遣英、倩二妓與舒員外同遊。又曰“真娘墓頭春草碧,心奴頭上秋霜白。就中惟有楊瓊在,堪上東山伴謝公。”又曰“心奴已死胡容老,後輩風流是阿誰?”又《憶杭州因敘舊遊》有曰“沈謝雙飛出故鄉”,又有《九日代羅、英二妓招舒著作詩》,則所謂玲瓏、謝好、陳寵、沈平、李娟、張態、真娘、心奴、楊瓊、容、滿、英、倩、羅等,皆當時妓姓名。所謂黃四娘之名,因杜子美而著也。

○周禮中言糕字

宋景文公曰:夢得嘗作九日詩,欲用糕字,思六經中無此字,遂止。故景文《九日詩》曰“劉郎不肯題糕字,虛負人生一世豪。”僕讀《周禮疏》“羞籩之實,糗餌粉餈”,鄭箋:今之餈糕。安謂六經中無此字邪?又觀揚雄《方言》亦有此字。苕溪漁隱謂古人九日詩,未有用糕字,惟崔德符《和呂居仁》一詩,有“買糕沽酒”之語。僕謂景文詩“劉郎不肯題糕字,虛負人生一世豪。”茲豈古人詩未用糕邪?

●卷七

○拾遺記言傳說

王子年《拾遺記?殷湯門》載:傅說賃爲赭衣,舂於深巖以自給,夢乘雲繞日而行,筮得利建侯卦。歲餘,湯以玉帛聘而爲阿衡。僕謂湯所聘者伊尹,而傅說起於高宗之世,相去二十來世。如此之遠,而此言湯時傅說云云,無乃誤乎?

○二書中言餳字

劉禹錫嘗曰:詩用僻字,須有來處。宋考功詩云“馬上逢寒食,春來不見餳。”疑此字僻,因讀《毛詩?有瞽》注,乃知六經中惟此注有餳字。僕觀揚雄《方言》有此一字,觀《樊傳》“三歲獻甘醪膏餳”,知漢人嘗有此語。又考《周禮》“少師掌教簫”注,亦有餳字。則是餳字,六經中不但《詩》注有此一字,又見於《周禮》注矣。禹錫所言,是未深考。僕因觀唐人詩集,有曰“馬上逢寒食,途中屬暮春。可憐江浦望,不見洛橋人。”此宋考功《途中寒食詩》也。有曰“嶺表逢寒食,春來不見餳。洛中新甲子,何日是清明?”此沈期詩也。禹錫舉考功“馬上逢寒食”之言,而綴以期“春秋不見餳”之句,是又誤以二詩爲一詩言耳。然則“春來不見餳”乃期之句,非考功之作也。

○損益前人詩語

《詩眼》曰:沈期詩“人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子美詩“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不免蹈襲。《隨筆》曰:子美詩“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風”,樂天詩“巫山夜足沾沙雨,隴水春多逆水風。”白用杜句如此。僕謂此非襲用前人句也。以前人詩語而以己意損益之,在當時自有此體。不特此二者,如李嘉詩“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而王維詩“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薛據詩“省署開文苑,滄浪學釣翁”,而子美詩“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劉長卿詩“柳色孤城外,鶯聲細雨中”,而武伯蒼詩“千條翠柳衡門裏,百囀黃鸝細雨中。”增前人之語者如此。又有損前人句語者,如王維詩“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而杜子美詩“閶闔開黃道,衣冠拜紫宸”是也。有全用前人一句,而以己意貼之者,如沈雲卿“雲白山青千萬裏,幾時重謁聖明君。”而子美則曰“雲白山青萬餘里,愁看直北是長安”是也。有以前人五字句衍爲七字句者,如沈期詩“秦地平如掌”,而李白詩“秦川四面平如掌”是也。李肇謂王維好竊人對,範元實謂老杜不免蹈襲,斯見謬矣。抑又考之,沈期“人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此語又有所自。觀陳釋慧標詩“舟如空裏泛,人似鏡中行。”王逸少詩“山陰道上行,如在鏡中游。”得非祖此乎?杜子美詩曰“春水船如天上坐”,李白曰“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裏。”盧懷謹曰“樓臺影就波中出,日月光疑鏡裏懸。”是皆體貼此意。

○韓李設諭

韓退之《自薦書》曰“假如賢者至,閣下乃一見之;愚者至,不得見焉,則賢者莫不至,而愚者日遠矣。假如愚者至,閣下以千金與之;賢者至,亦以千金與之,則愚者莫不至,而賢者日遠矣。”李翱《薦所知書》曰“茲有二人偕來,其一人賢士也,其一人常常人也。待之禮貌,不加崇焉,則賢者行。賢者行,則常常之人日來矣。況其待常常之禮貌加厚,則善人何求而來哉?”二公均以是意設諭,別白是否,其理明甚,非老於文筆者不及此。

○韓用杜格

杜子美《逢李龜年詩》曰“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兒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韓退之《井詩》曰“賈誼宅中今始見,葛洪山下昔曾窺。寒泉百尺空看影,正是行人死時。”杜詩“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韓詩“已呼孺人戛鳴瑟,更遣稚子傳清杯。”因知韓詩亦自杜詩中來。儲光羲詩“孺人善逢迎,稚子解趨走。”孺人對稚子,又出於江淹《恨賦》。

○承露絲囊

懶真子讀杜牧之詩“千秋佳節名空在,承露絲囊世已無”,謂漢以金盤承露,而唐以絲囊,絲囊可以承露乎?此不可解。僕謂懶真是未深考。按《華山汜》,弘農鄧紹八月曉入華山,見童子執五彩囊,盛柏葉露食之。此事在漢武帝之前,是以武帝於其地造望仙等宮觀。又觀梁文帝《眼明囊賦》序曰:“俗之婦人,八月旦多以錦翠珠寶爲眼明囊,因凌晨拭目。”唐人千秋節,以絲囊盛露,亦襲其舊,正八月初故事。

○不識撐犁事

《緗素雜記》雲:永叔代王狀元謝啓,“陸機閱史,尚靡識於撐犁;枚皋屬文,徒自成於<骨皮>。”沈元用啓,“讀撐犁而靡識,敢謂知書?問祈招而不知,尚慚寡學。”陸機不識撐犁事,競不知載何書。僕謂此見《玄晏春秋》,曰“予讀《匈奴傳》,不識撐犁孤塗之事,有胡奴執燭,顧而問之,奴曰:‘撐犁,天子也。’言匈奴號撐犁,猶漢人稱天子也。於是曠然發寤。”其事亦著《藝文類聚》、《類要》諸書。然則不識撐犁者,乃皇甫謐,非陸機也。歐公謂陸機,得非別有所據乎?

○豹文<鼠廷>鼠

郭璞注《爾雅》,謂豹文<鼠廷>鼠,漢武帝時得此,孝廉郎終軍知之,賜絹百匹。其後如崔、劉士玄之徒,皆知其說。唐《藝文類聚》亦云,終軍知豹文<鼠廷>鼠,武帝賜絹百匹。僕考前漢諸書,不聞終軍有此事。讀《後漢?竇攸家傳》:光武宴百僚於雲臺,得豹文之鼠,問羣臣,莫知之,惟竇攸曰:“此<鼠廷>鼠也”。詔間所出,曰:“見《爾雅》”。驗之果然。賜絹百匹,詔公卿子弟就攸學《樂雅》。是以徐陵謝啓曰:“雖賈逵之頌神爵,竇攸之對<鼠廷>鼠,方其寵錫,獨有光前。”得非即此事而誤以爲終軍乎?摯虞《三輔決錄》亦謂竇攸。

○紫荷囊

前輩謂尚書紫荷囊事,案《晉志》“八坐尚書荷紫,以生紫爲袷,綴之外服,加於肩上。”又《梁史》,周舍問劉杳“尚書着紫荷橐,竟何所出?”杳曰:“《張安世傳》‘持橐囊也’。”荷乃負荷之荷,人讀爲平聲,遂有此誤。雖歐陽文忠公、宋景文公有所不免。僕謂不然,紫荷囊事,其說已久,非歐、宋之誤也。觀《唐類表》有云“佩蒼玉,負紫荷”,歐、宋之語,豈無白邪?僕因考之,沈約《宋志》、蕭子顯《齊志》皆謂:紫袷囊,俗呼曰紫荷,或曰負荷以行。《隋志》曰“朝服綴紫荷,錄令、左僕射左荷,右僕射、尚書右荷”。是則紫荷之說,自晉、宋以來有之。劉杳謂“持橐簪筆”出《張安世傳》,不知出於《趙充國傳》。《漫錄》謂左荷、右荷出《隋?樂志》,不知出於《禮志》。

○五技之鼠有二

今讀《荀子》“鼯鼠五技而窮”,爲貓鼠之鼠。唐《藝文類聚》亦編入鼠門。僕考之,乃螻蛄,非鼠也。按《本草》、《廣雅》,皆謂荀之鼯鼠爲螻蛄,一名碩鼠。《易》“晉如碩鼠”,孔穎達《正義》引蔡邕《勸學篇》雲“碩鼠五能,不成一技。”注云:能飛不能上屋,能緣不能窮木,能遊不能度谷,能穴不能藏身,能走不能免人。”《荀子》“鼯鼠五技而窮”,併爲螻蛄也。而魏詩《碩鼠》刺重斂,傳注皆謂大鼠。則《爾雅》所謂碩鼠,關中呼爲鼠。陸機雲:“今河東有大鼠,能人立,交前兩腳於頸上,跳舞善鳴,食人禾苗,人逐則走木空中。亦有五技,或謂之雀鼠。”然則螻蛄與此鼠同名碩鼠,皆有五技,但螻蛄技窮,而此鼠技不窮故耳。陸農師《埤雅》謂五技而窮者爲飛生,與諸說不同。

○鷹犬諭人

頌人之美,以飛走比況者有之,不過用麟、鳳、虎、豹、鷹、鵬之類而已,然罕有以犬爲美況者。觀後漢《張表碑》,雲“仕郡爲督郵,鷹撮盧擊”,此何理哉?今人以掾曹取媚上官,奔用爲用者,爲鷹犬,乃知亦有自雲。

○陳平用張闢強計

世稱良、平之智,而良之智,非平之所能。僕嘗著《良平論》,辨之詳矣,茲不復論。因閱前漢《外戚傳》,見張闢強勸陳平進用臺、產輩以解呂后之憤,乃信有乃父風。當惠帝崩,太后發喪,哭而泣不下。留侯子張闢強爲侍郎,年十五,謂丞相陳平曰:“太后獨有帝,今哭而不哀,君知其解未?”陳平曰:“何解?”闢強曰:“帝無壯子,太后畏君等。今請拜呂臺、呂產爲將,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官,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后心安,君等幸脫禍矣。”丞相如闢強計請之,太后說,其哭乃哀。夫陳平至是時,亦已老矣,其平生用智至此,亦可謂熟矣。然受教於張闢強十五歲之子,從容解呂后之憤,是平之智不惟不及其父,且不及其子遠甚。揚子云美闢強之覺陳平,而李德裕非之。僕謂闢強正料臺、產庸材,有不足慮,故使之暫掌二軍,使其材不可制,決不出此計矣,有以見闢強術高。《詩》曰“是以似之”,闢強之謂與?《張良傳》末但言子不疑嗣侯,不聞闢強之名,何邪?

○杜荀鶴句

《高齋詩話》曰:山谷嘗雲:杜荀鶴詩“舉世盡從愁里老”,正好對韓退之詩“誰人肯向死前休”。僕考荀鶴詩元有是對。其詩曰“南來北去二三年,年去年來兩鬢斑。舉世盡從愁里老,誰人肯向死前閒。”退之易閒字爲休字耳。退之在前,荀用其語。僕謂“誰人肯向死前休”與“誰人肯向死前閒”,二句皆當理。然豈可誣舉世之人“盡從愁里老”邪?蓋有春風和氣中過一生者,但不多耳,不若曰“浮世多從忙裏老”。

○蘇黃互相引重

漁隱雲:元文章,世稱蘇黃。然二公爭名,互相譏誚。東坡謂魯直詩文,“如蝤蛑、江珧柱,格韻高絕,盤餐盡廢,然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山谷亦曰:“蓋有文章妙一世,而詩句不逮古人者。”此指東坡而言也。殊不知蘇、黃二公同時實相引重,黃推蘇尤謹,而蘇亦獎成之甚力。黃雲東坡文章妙一世,乃謂效庭堅體,正如退之效盂郊、盧仝詩。蘇雲: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其互相推許如此,豈爭名者哉?詩文比之蝤蛑、江珧柱,豈不謂佳?至言“發風動氣,不可多食”者,謂其言有味,或不免譏評時病,使人動不平之氣,乃所以深美之,非譏之也。“文章妙一世,而詩句不逮古人”此語蓋指曾子固,亦當時公論如此,豈坡公邪?以坡公詩句不逮古人,則是陳壽謂孔明兵謀將略非其所長者也。此郭次象雲。

○陳文惠詩句

張文潛雲:“陳文惠公《題松江詩》,落句雲‘西風斜日鱸魚香’,言松江有鱸魚耳,當用此鄉字,而數本見皆作香字。魚未爲羹,雖嘉魚,直腥耳,安得香哉?”《松江詩話》曰:“魚雖不香,作羹,Ρ以姜橙,而往往馨香遠聞。故東坡詩曰‘小船燒薤搗香齏’,李伯巽濤曰‘香齏何處煮鱸魚’,魚作香字,未爲非也。”僕謂作者正不必如是之泥。劉夢得詩曰“湖魚香勝肉”,孰謂魚不當言香邪?但此鱸魚香雲者,謂當八九月鱸魚肥美之時節氣味耳,非必指魚之馨香也。張右史之說既已失之,而周知和乃復強牽,引蘇黃二詩以證鱸魚香之說,且謂“Ρ以姜橙,往往馨香遠聞”,其見謬甚。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鱸魚香字比鱸魚鄉,甚覺氣味長,更與識者參之。

○割名割炙

《漢書》載揚雄《解嘲》曰:“司馬長卿竊訾於卓氏,東方朔割名於細君。”師古注謂以肉歸遺細君,是割損其名。而《文選》載此文,則曰“東方朔割灸於細君”,良注謂方朔拔劍割肉以歸,炙亦肉也。二說雖不同,皆通於理。《漢書》又曰“欲談者宛舌而固聲。”師古注謂,宛,屈也;固,閉也。而《文選》則曰“欲談者宛舌而同聲。”翰注則又曰:同聲,謂候衆言舉而相效也。而《方言》所載,則曰“含聲而冤舌。”《漢書?張耳傳》“外黃富人語甚美,庸奴其夫”,而《史記》謂“外黃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嫁張耳。”二義不同。《漢書?李廣傳》載程不識語曰“李將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而其士亦佚樂爲之死。我軍雖煩擾,虜亦不得犯我。”而《史記》所載則曰:“李廣軍極簡易”云云,“而其士卒亦佚樂,鹹樂爲之死,而我軍”云云。以李軍對吾軍而言,士卒佚樂,故鹹樂爲之死。讀《史記》之文,知《漢書》爲疏滷也。

○唐壞麻事

《唐書》曰:陽城爲諫議大夫,帝欲相裴延齡,城曰:“脫以裴延齡爲相,吾當取白麻壞之。”《會要》曰“延齡儻相,吾惟抱白麻慟哭。”《世說》曰“李甘爲侍御史,鄭注求入相,甘言於朝曰:‘宰相代天理物,注何人,敢茲叨竊!白麻若出,吾必壞之!’”《會要》又曰“景福二年,以李奚爲相。宣制日,知制誥劉崇魯抱其麻而哭之,乃授奚太子少師。”

○蕭張封地

ガ有二地名,屬南陽者音贊,屬沛郡者音嵯。按《茂陵書》曰“蕭何國在南陽”,則是蕭何封贊明矣。而沛有泗水亭,班固銘曰:“文昌四友,漢有蕭何,序功第一,就封於ガ。”誤以爲沛地之嵯矣。楊巨源詩曰“請問漢家功第一,麒麟閣上識ガ侯。”姚合詩曰“ガ侯宅過謙”,賈島詩曰“往歲ガ侯鎮”,諸家皆承此謬。劉晏歲輸至,天子曰:“卿,朕ガ侯也。”《唐書釋文》“ガ,南陽縣名,則旰切。”此正得之。留亦有二地名,一彭城之留,一陳留。王叔原諸家所考子房所封,乃彭城之留。僕考張良碑正在彭城之留,子房廟中,東漢時所立,知叔原等所考爲信然。而樂史《寰宇記》引《城冢記》,乃謂張良封陳留侯,食邑小黃一萬戶,此說謬矣。範石湖《留侯廟詩》注曰:自宋武下教修復時,其失已久。《漫錄》謂,徐州沛縣,今留城鎮,有留侯廟存焉。

○地理訛舛

載籍之間所言地理,訛舛甚多,不可勝述。姑舉數端,漢文帝封淮南王長子陽周侯賜爲廬江王,應劭曰:“廬子國”,廬子國即盧戎之地。按《左傳》,盧戎自在宜城山中。劭誤以中廬之廬,爲廬江之廬矣。楚之熊繹所封丹陽,正南郡枝江之丹陽,而《西漢志》注,乃以曲阿之丹陽爲楚所封。舜漁雷澤,正城陽之雷澤,而周處《風土記》,乃以吳之太湖大雷山、小雷山爲舜漁之所。子胥之胥山,在嘉興東南,而張晏乃以太湖之承、胥二山,爲子胥之山。李白讀書於匡山,正綿州大匡山、小匡山之處,而《寰海記》舊注,乃指江州匡廬山,爲白讀書之所。楚之雲夢跨江南北,《左傳》曰“王以田江南之夢”,則知雲在江北,而郭璞注《爾雅》,乃以岳陽巴丘湖爲楚之雲夢。後漢樊丹封謝陽侯,正《詩》所謂“申伯番番,既入於謝”之謝地也,而《傳》乃以爲射陽。按射陽在山陽西,即高祖封項纏之地,非丹封地也。《樊毅碑》曰“謝陽之孫”,此可驗也。

○鞅挾三術

《漢書》載:賓戲曰:“商鞅挾三術而鑽孝公。”應劭注謂,王霸、富國、強兵爲三術。師古注謂,王一也,霸二也,富國強兵三也。僕謂三術者,帝道、王道、霸道。商君說秦孝公,用此三術也,事見本傳,雖繼之以富國之說,即霸者之用耳。鑽者,取必入之義,是說得之。張曲江詩曰“既聞持兩端,復見挾三術。”又曰“雖致負乘器,初無挾術鑽。”正用此事。今人懷所制求上官知者,目曰“鑽具”,正此義也。

○三公詩句

杜子美詩“震雷翻幕燕,驟雨落河魚。”姚合詩“驚飈墜鄰果,暴雨落江魚。”皮日休詩“高風翔砌鳥,暴雨失池魚。”

●卷八

○南嶽首陽曆山塗山

張翠微雲:南嶽有三:一衡陽之衡山,二廬江之霍山,三舒州之氵ň山。漢武帝以衡陽遼曠,故移其神於廬江,今土俗皆號爲南嶽。又《九域志》雲:舒州懷寧縣有氵ň山,爲漢之南嶽。一名天柱山,即漢武登氵ň天柱山是也。僕謂南嶽有二也,非三也。舒之南嶽,即廬之南嶽,非有異也。案廬州,古廬子國,即春秋舒國之地。張揖《廣雅》曰“天柱謂之霍山。”《地理志》曰“天柱在廬江潛縣,漢武帝移嶽神於天柱,天柱亦爲霍山。”是則霍山與天柱一而已,南嶽豈三邪?首陽山有三:一蒲阪、二隴西、三洛陽。《論語》注以蒲阪爲夷齊所餓之地。以僕考之,洛陽者爲是。阮吊伯夷曰:“適彼洛師,瞻彼首陽,敬吊伯夷。”《論語》注謂蒲阪,非也。歷山有四:一河中府、二齊州歷阻縣、三冀州、四濮州雷澤縣,皆有舜之遺蹟。《翠微考異》以濮陽之歷山,正舜耕之所。塗山亦有四:一會稽、二渝州、三濠州鍾離縣、四宣州當塗縣,皆立禹廟。《翠微考異》以宣之當塗,正禹之娶所。

○種田養蠶

稽叔夜《養生論》曰:“夫田種者,一畝十斛謂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稱也。不知區種可百餘斛。”安有一畝收百斛米之理?《前漢?食貨志》曰:“治田勤則畝益三升;不勤,損亦如之。”一畝而損益三升,又何其寡也?僕嘗以二說而折之理,俱有一字之失。稽之所謂斛,《漢》之所謂升,皆鬥字耳。蓋漢之隸文書鬥爲鬥字,文絕似升字。《漢》、《史》書鬥字爲<豆鬥>字,字文又近於斛字,恐皆傳寫之誤。左太沖《吳都賦》曰“國稅再熟之稻,鄉貢八蠶之繭”,注謂有蠶一歲八育。僕按《廣記》,日南一歲八蠶,以其地暖故爾。俞益期箋曰“日南蠶八熟。”張文昌桂州詩曰“有地多生桂,無時不養蠶。”此言可驗矣。而《海物異名記》乃謂八蠶共作一繭,與前說異。

○二老歸周

《文選》載此文,翰注則曰:“太公歸文王而周業盛,是爲一老,不聞其二老。李善引伯夷與太公爲二老,誤矣。且伯夷去絕周粟,死於首陽,奈何雲歸周也?揚雄言二老,亦用事之誤也。”僕謂翰未讀《孟子》及《史記》耳。《孟子》曰:“伯夷避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避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二老,天下之大老,而歸之,其子焉往?”伯夷太公非二老乎?《史記》載伯夷、叔齊聞西伯善養老而歸之。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文王木主而東伐紂,夷、齊諫焉。及平殷,天下宗周,夷、齊恥之,竟不食周粟,餓死於首陽山。則知伯夷始嘗歸周,不食周粟,餓死首陽,乃其後來耳,孰謂伯夷未嘗歸周也?李翰以爲揚雄用事之誤,自不深考。陶淵明引《孟子》此數語,謂出《尚書大傳》,知《孟子》引《逸書》之詞。

○蒼茫作上聲

東坡詩曰“蒼茫瞰奔流”,又曰“愁度奔河蒼茫間”,趙注謂蒼茫兩字,古人用之,皆是平聲,而先生所用,乃是仄聲。蒼字,《廣韻》音粗朗反,而茫字,上聲〔此處有脫誤〕皆不收,不知先生所用出處,以俟博聞。僕觀揚雄《校獵賦》“鴻沆茫”,字音莽,白樂天《雪詩》“寒銷春蒼茫”,又曰“野道何茫蒼”,注並音上聲。近時蘇子美詩亦曰“淮天蒼茫背殘臘,江上委蛇逢舊春。”自注,蒼茫仄聲。茫作仄用,似此甚多。

○蔡邕

《蔡邕傳》曰:光和元年七月,詔邕與光祿大夫楊賜等詣金馬門,問災異。邕悉心以對。事悉在《五行志》。注云:其志今亡,而《續漢志》引蝗蟲及雌雞二事而已。僕考邕集,當時答詔問凡有八事:一虹蛻;二白衣入德陽門;三雌雞化雄;四日蝕地動,風雨不時,疾癘流行,迅風折樹;五星辰錯謬;六蝗蟲冬出;七平城門武庫屋壞;八令邕分別皁囊封上,勿漏所問。邕對悉有據依,皆傳所不載。傳文謂獻帝遷都長安,董卓賓客欲尊卓比太公,稱尚父,邕以爲宜須關東平定,然後議之。觀集中有《表太尉董公爲相國》一表,其詞甚切,謂卓功參周、霍,而止於三事,無異於衆,宜以爲相國,位在太傅上,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亦傳所不聞。乃知異時卓爲相國,正邕之所啓也。

○僧孺徐昕佚事

《南部新書》雲:牛僧孺三貶至循州,本傳不言,漏略也。僕驗牛公墓誌與夫神道碑,知《新書》所說信然。墓誌雲:河南少尹呂述與李太尉書,言“劉稹破,報至,公出聲嘆恨。”上見述書,自十月至十二月,公凡三貶至循州員外長史。神道碑亦云:素忌公者媒櫱公與劉從諫反,上怒,旬月三貶公至循州長史。僕又觀韓雲卿所撰《徐昕碑》雲,昕爲幷州錄事參軍,相國姚元之爲法曹,部人誣元之以反狀。天后臨朝,方樹刑威,詔公按詰,公表直之,則天大怒,將貽鼎鑊,終能辨正而出。昕有如是偉操,唐史不載其事。昕即有功從弟也。有功能全仁恕於雷震之朝,史氏甚見嘉美,而昕事亦然,沒而不載,可謂得於其兄,失於其弟也。

○誤引畢萬後

曹子建作《王仲宣誄》曰:“流裔畢萬,末胄稱王,厥姓斯氏,條分葉散。世滋芳烈,揚聲秦、漢。”向注,秦有王離、王翦,漢有五侯,是揚聲也。僕按王粲系畢公高之後,畢封於魏,後十代,文侯盛,至孫稱惠王,因以王爲氏。而秦之離、翦,自周太子晉之後。漢之五侯,自齊田和之後。此三派元不相干,而此引離、翦、五侯爲畢氏裔,條分葉散,失也。故新莽姚之孫,以姚、嬀、陳、田、王氏五姓爲宗室,且禁元城王氏勿與四姓爲婚,而己自取王之女,魏東萊王基爲子納太原王沉女,皆不以爲嫌,蓋知此也。庾信作《宇文傑墓誌》,亦有是誤。《文苑策問》曰“巨君之姓,曾非馭鶴之苗。”

○童烏已已

童烏,舊說謂揚子云之子小名。有一老先生讀《法言》,謂“吾家之童”爲一句,烏連乎字作“嗚呼”字讀,謂嘆聲也,似亦理長。僕觀後漢《鄭固碑》曰“大男有揚烏之才,年七歲而天。”蘇順賦“童烏何壽之不將。”是時去子云未遠,所舉想不謬。於是知童烏爲子云之子小名。又觀韓退之作《薛公達墓誌》,集本雲“以公儀之子爲我後”,石本作“以公儀之子已已後我。”趙德夫謂已已,蓋其小字。僕觀《金石錄》中唐人碑刻最多,考其人名姓字,與今本傳,率多差謬,或以字爲名,或以名爲字,或添減不同,似此類十居七八。唐距此二三百年,姓字顯然著於史策者,尚爾不可辨,況所謂小名小字者哉!此猶闇昧,難以稽考。《南史》王詢亦小字童烏。

○魯直詩體

魯直詩曰:“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今謂此體魯直創見。僕謂不然,唐詩此體甚多。張曰“賀知章口徒勞說,孟浩然身更不疑”;李益曰“柳吳興近無消息,張長公貧苦寂寥”;貫休曰“郭尚父休誇塞北,裴中令莫說淮西”;杜荀鶴曰“卷一箔絲供釣線,種千林竹作漁竿”,皆此句法也。讀之似覺齟齬,其實協律。

○禁用黃

禁門曰黃闥,公府曰黃閣,郡治曰黃堂。三公黃閣,前史無其義,人往往不得其說。案《禮記》,士與天子同,公侯大夫則異。鄭玄注:士賤,與君同,不嫌也。朱門洞啓,當陽之正色。三公之與天子禮秩相亞,故黃其閣以示謙。蓋是漢制,張超《與陳公箋》“拜黃閣將有日”是也。此見沈約《宋志》,而衛宏《漢儀》亦謂丞相聽事閣曰黃閣。或者不曉,謂三公近於君,故謂黃閣。然名爲黃閣,初非用黃。僕又考《南史》“何尚之與婢共洗黃閣”,益信黃閣非虛名也。郡治之黃堂,由春申君在郡,塗雌黃以厭火災,遂爲黃堂故事,外臣下室廬鮮有謂黃者。然服飾猶未之禁,往往臣下亦通用之。自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黃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黃有禁自此始。至明皇天寶間,因韋韜奏“御案牀褥,望去紫用黃制”,而臣下一切不得用黃矣。敕舊用白紙,唐高宗上元間,以施行之制既爲永式,白紙多蠹,遂改用黃。除拜將相制書用黃麻紙,其或學士制,不自中書出,故獨用白麻紙,所以有黃麻、白麻之異也。詔,晉時多用青紙,見楚王倫、太子等傳,故劉禹錫詩曰“優詔發青紙”。表亦用黃紙,觀《前燕錄》載岷山公黃紙上表,《北史》邢邵爲人作表,自買黃紙寫送之,因知古者上下所書之紙不拘如此。李肇《翰林志》曰“凡賜予、徵召、宣索、處分曰詔,用白藤紙;撫軍旅曰書,用黃麻紙;道觀薦告詞文,用青藤紙,謂之青詞;凡諸陵薦告上表,用白麻紙。”《石林燕語》曰“唐中書制詔有四:畫紙而施行者,曰發、曰敕,用黃麻紙;承旨而行者,曰敕牒,用黃藤紙;赦書用涓黃紙。或雲取其不蠹也。”《東齋雜記》治平間,以館中書多蠹,更以黃紙寫。又知易白以黃者,往往以避蠹之故,非專爲君命而然。

○晉鄭焉依

《左傳》“晉、鄭焉依”,焉今讀爲延字,非嫣字也。然觀庾信有“晉、鄭靡依”之語,是讀爲嫣字矣。考《顏氏家訓》、諸子書,焉字,鳥名。或雲語詞皆音嫣。自葛洪用《字苑》分焉字音訓,若訓何、訓安,當音嫣,如“於焉嘉客”,“於焉逍遙”,“焉用佞”,“焉得仁”之類是也。如送句及助語,當音延,如“有民人焉”,“晉、鄭焉依”之類是也。江南至今分爲二音,河北混爲一音。然則“晉、鄭焉依”者,謂晉鄭相依耳。焉者語助,而庾信謂“靡依”,則失其義。

○徐彭年謬論

世傳《徐彭年家範》率多謬論。開元錢一也,謂明皇時,有富民王元寶,因命鑄錢司,皆書其名,遂有元寶字,舉世皆以爲寶也。其後又云:通寶,此錢背有指甲文者,開元皇帝時鑄,楊妃之爪甲也。僕謂二說不然,按開元通寶乃唐高祖武德中鑄,所謂爪甲痕者乃文德皇后,非楊妃也。其錢字文,或循環讀爲開通元寶。彭年既謂元寶字用王元寶名,則是錢爲開通矣,非開元也,安可指爲開元皇帝時錢邪?又豈有國家鑄錢,而書王元寶之名乎?彭年不知何所據而謬爲此說。僕觀《玉泉子》載:錢文有元寶名,因呼爲王元寶,疑徐誤引此。

○開元乾元二錢

僕嘗怪開元錢流傳至今四五百年,而於諸錢之中最佳且多,因而考之。唐之錢見於今者有二:開元通寶與夫乾元重寶。案《食貨志》,開元通寶,高祖時鑄,徑八分,得輕重小大之中。其文以八分、篆、隸三體。洛、並、幽、益、桂等州皆置監,賜秦王、齊王三爐,右僕射裴寂一爐。高宗復行開元通寶錢,天下皆鑄之。玄宗亦鑄此錢,京師藏皆遍天下。而乾元重寶錢,肅宗命第五琦鑄,錢徑一寸,每緡重十斤,與開元通寶參用,以一當十。琦爲相後,命絳州鑄此錢,徑一寸二分,每緡重二十斤,與開元通寶並行,以一當十。乾元錢惟肅宗朝鑄,而開元錢鑄於累朝,所以至今尚多。

○事見於前

被甲上馬以示可用,人知馬援,不知其事先見於廉頗;葬母擇萬家之地,人知韓信,不知其事先見於秦太后;日暮塗遠,倒行逆施,人知主父偃,不知其事先見於伍子胥;高鳥盡,良弓藏,人知韓信,不知其事先見於范蠡;飲醇酒,弄婦女,人知陳平,不知其事先見於信陵君;敗軍之將,不可語勇,人知廣武君以此對韓信,不知范蠡以此語越人;不知佞人爲誰,人知唐太宗以此斥宇文士及,不知魏常以此語高歡。此類至多,姑舉其略。案《史記?伍子胥傳》、《前漢?主父偃傳》皆曰“日暮途遠,吾故倒行逆旅之於道也。”〔此處疑有脫誤〕誤以施字爲旅字,多於道二字。《史記?主父偃傳》作“倒行暴施之”。

○明妃事

明妃事,《前漢?匈奴傳》所載甚略,但曰:“竟寧元年,單于入朝,願婿漢氏。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子歡喜。”如此而已。而《西京雜記》甚詳,曰: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按圖召幸之。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不肯,遂不得見。後匈奴入朝,求美人爲閼氏,於是上按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爲後宮第一,善應對,舉止閒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失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竟其事,畫工毛延壽等皆棄市。《後漢?匈奴傳》載此,與《記》小異,曰: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呼韓邪臨辭,大會,帝召五女示之,昭君豐容靚飾,光明漢宮,顧景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如《雜記》則是昭君因不賂畫工之故,致元帝誤選己而行。如《後漢》所說,則是昭君因久不得見御,故發憤自請而行。二說既不同,而《後漢》且不聞毛延壽之說。《樂府解題》所說近《西京雜記》,《琴操》所說近《後漢?匈奴傳》。然其間又自有不同,《琴操》謂單于遣使朝賀,帝宴之,盡召後宮,問誰能行者,昭君盛飾請行。如《琴操》所言,則單于使者來朝,非單于來朝也;昭君在帝前自請行,非因掖庭令求行也。其相戾如此。此事《前漢》既略,當以《後漢》爲正,其他紛紛,不足深據。

○嵇康集

《嵇康傳》曰:康喜談理,能屬文,撰《高士傳贊》,作《太師箴》、《聲無哀樂論》。僕得毗陵賀方回家所藏繕寫《嵇康集》十卷,有詩六十八首。今《文選》所載康詩才三數首。《選》惟載康《與山巨源絕交書》一首,不知又《與呂長悌絕交》一書;《選》惟載《養生論》一篇,不知又有《與向子期論養生難答》一篇,四千餘言,辯論甚悉。集又有《宅無吉凶攝生論難》上中下三篇、《難張叔遼自然好學論》一首、《管蔡論》、《釋私論》、《明膽論》等文,其詞旨玄遠,率根於理,讀之可想見當時之風致。《崇文總目》謂《嵇康集》十卷,正此本爾。《唐?藝文志》謂《嵇康集》十五卷,不知五卷謂何。

○東道主等語

自《左傳》有“倚鄭爲東道主”之言,後漢光武謂耿鄧晨等,皆曰“北道主人”。《北史》魏孝武謂成陽王曰:“昨得汝主簿爲南道主人。”於是又有南道主人之說。史傳之間,獨未聞西道主之說耳。又觀《趙肅傳》,獨狐信東討,肅監督糧儲,軍用不竭,周文帝謂人曰:“趙肅可謂洛陽主人也。”又有洛陽主人之說。《容齋隨筆》但引《左傳》、《後漢》“東道主人”、“北道主人”語出處,而不考其他。

○抑揚人物

抑揚人物,固自有體。唐史贊韓愈,則曰:“自視司馬遷、揚雄、班固以下不論也。”退之評柳子厚文,則曰:“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也。”不過如此。李陽冰作《李白集序》曰:“自三代以後,《風》、《騷》以來,驅馳屈、宋,鞭撻揚、馬,千載獨步,惟公一人。”揚、馬何罪,而至鞭撻哉?斯可謂不善品藻人物矣。

○阿堵此君

今人稱錢爲阿堵,蓋祖王衍之言也。阿堵,晉人方言,猶言這個耳。王衍當時指錢而爲是言,非真以錢爲阿堵也。今直稱錢爲何堵,不知阿堵果何物邪?且顧長康曰:“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謝安曰:“明公何須壁間着阿堵輩。”殷中軍曰:“理應在阿堵上。”此皆言阿堵,豈必錢邪?此與王子猷以竹爲此君之意同,裴迪詩曰“竹君”者是也。

●卷九

○李陸娛老之趣

士大夫晚年不問家事,自適其適,非其胸中能擺脫世累,未易及此。僕讀《陸賈》、《李遷哲》二傳,深喜其得娛老之趣。陸賈爲太中大夫,而歸家好,出橐中裝,分與五子,令各生產。賈常帶百金寶劍,乘安車駟馬,從歌鼓瑟侍者十人,與諸子約“過女,女給人馬酒食之費,極則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寶劍、車騎、侍從者。一歲中以往來過他客,率不過再過,數擊鮮,毋久溷女爲也。”李遷哲爲刺史歸,妾媵至有百數,男女六十九人,緣漢十里間,第宅相次,姬媵有子者分處其中,各有童僕、侍婢、閽人守護。遷哲每鳴笳導從,往來其間,縱酒歡宴,盡平生之樂。子孫參見,或忘其名,披籍以審之。二公臨老能自享如此,是非高見邪?其有斷斷焉計較口腹,疲精竭力,爲子孫作活,至老死而不知休者,人之賢愚相去幾何哉!

○魏舒無聊

人在世間,不必贏餘,粗足伏臘,心下無事,子孫同樂,此政樂爾。苟爲不然,雖官尊年高,何益於事?晉魏舒位司徒,年八十二,官非不尊,壽非不高,然惟有一子一孫,皆先逝,煢然獨處,愁苦無聊,天子於是下詔以安之,曰“舒告老之年,處窮獨之苦,每怛然爲之嗟悼,思所以散愁養氣、增滋味品物,仍賜陽燧安車,出入觀省,或以散憂。”寵則寵矣,樂安在哉?僕謂當此之時,不如一介之士,無榮無辱,優遊蓬蓽之下,仰事俯育,團笑語,和氣滿懷,有足樂者。理有不可致詰,既與其貴,又與其壽,又何不與其後以慰其心?豈非傅其翼者去其角乎?天苟如是,又何不裁其有餘,補其不足哉?今與其貴,又與其壽,而不與其後,使其悲苦無聊,則所與貴與壽者,無補其爲樂,又不如不與之爲愈也。不知天與其貴與壽者,將榮之邪?抑困之邪?殆不可致詰也。

○賈逵傳誤

《賈捐之傳》雲:捐之,誼之曾孫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賈逵傳》雲:九世祖誼,文帝時爲梁傅。曾祖父光,爲常山太守,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洛陽徙扶風。僕嘗考之,誼仕文帝之初,捐之仕元帝之初,計文帝即位至宣帝末年,百三十餘年,誼之後方至三世,而《賈逵傳》謂,文帝時之誼爲九世祖,而宣帝時之光爲曾祖。自誼至光且七世,而逮事四朝,又何其太速!誼視捐之爲三世孫,視光爲六世孫,豈有三世孫仕元帝,而六世孫仕宣帝之理?疑傳之誤。

○元白韓柳

世稱“元白”,而元之所爲,視白爲甚慚。世稱“韓柳”,而韓之所守,非柳之所及。僕嘗求之,元、白、韓、柳,始未嘗不同。所以異者,中道而變耳。元稹爲監察御史,動皆守正,及其召還,次敷水驛,與中使抗,略不少貶,由是獲罪。當是之時,李絳、崔羣之徒,皆力言其枉,是其所以與樂天同也。使稹自此確然不變,終始一節,亦何愧於樂天哉?奈何不能自守,及附其徒,平生志節,於是掃地。子厚爲文章卓偉精緻,一時輩行推仰,是其與退之同。爲監察御史,與王叔文相附,此所以與退之異也。使子厚自入仕後不附叔文之黨,又何慚於退之也?元稹附會小人,遂得入相;子厚附會小人,反爲終身之累。是稹做着,子厚做不着,且子厚一廢不起,較其所圖,孰得孰失?善乎劉高尚曰:“君子贏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

○古人避諱

古今書籍,其間字文率多換易,莫知所自,往往出於當時避諱而然。僕不暇一一深考,姑着大略於茲,自可類推也。秦始皇諱政,呼正月爲徵月,《史記?年表》又曰“端月”,盧生曰“不敢端言其過”,《秦頌》曰“端平法度”,曰“端直厚忠”,皆避正字也。漢高祖諱邦,漢史凡言邦皆曰國。呂后諱雉,《史記?封禪書》謂“野雞夜ず”。惠帝諱盈,《史記》萬盈數作萬滿數。文帝諱恆,以恆山爲常山。景帝諱啓,《史記》微子啓作微子開,《漢書》啓毋石作開毋石。武帝諱徹,以徹侯爲通侯,蒯徹爲蒯通。宣帝諱詢,以荀卿爲孫卿。元帝諱,以氏爲盛氏。光武諱秀,以秀才爲茂才。明帝諱莊,以老莊爲老嚴,以辦裝爲辦嚴,或者以爲稱人當曰辦嚴,自稱曰辦裝,不知辦嚴即辦裝也。殤帝諱隆,以隆慮侯爲林慮侯。安帝父諱慶,以慶氏爲賀氏。魏武帝諱操,以杜操爲杜度。吳太子諱和,以禾興爲嘉興。蜀後主諱宗,以孟宗爲孟仁。晉景帝諱師,以師保爲保傅,以京師爲京都。文帝諱昭,以昭穆爲韶穆,昭君爲明君,《三國志》韋昭爲韋耀。愍帝諱業,以建業爲建康。康帝諱嶽,以鄧嶽爲鄧岱,山嶽爲山岱。簡文鄭後諱阿春,以春秋爲陽秋,晉人謂“皮裏陽秋”是也,富春爲富陽,蘄春爲蘄陽。齊太祖諱道成,薛道淵但言薛淵。梁武帝小名阿練,子孫皆呼練爲絹。隋祖諱忠,凡言郎中,皆去中字,侍中爲侍內,中書爲內史,殿中侍御爲殿內侍御,置侍郎不置郎中,置御史大夫不置中丞,以治書御史代之,中廬爲次廬。至唐又避太子諱忠,亦以中書郎將爲旅賁郎將,中舍人爲內舍人。煬帝諱廣,以廣樂爲長樂,廣陵但稱江都。唐祖諱虎,凡言虎率改爲武,如武賁、武丘之類是也。高祖諱淵,趙淵爲趙文深。太宗諱世民,唐史中凡言世皆曰代,凡言民皆曰人,所謂治人、生人、富人侯之類是也,民部曰戶部。高宗諱治,唐史中凡言治皆曰理,如東漢注引王吉語而曰“至理之主,纔不代出”者,章懷太子避當時諱也。武后諱照,以詔書爲制書,鮑照爲鮑昭,懿德太子重照改曰重潤,劉思照改曰思昭。睿宗諱旦,張仁改曰仁願。玄宗諱隆基,惠文太子隆範、薛王隆業,並去隆字,“君基太一”,“民基太一”,並作其字,隆州爲閬中,隆康爲普康,隆龕爲崇龕,隆山郡更名仁壽郡。代宗諱豫,以豫章爲鍾陵,蘇預改名源明,以薯蕷爲薯藥,至本朝避英宗諱曙曰山藥,簽署曰籤書。德宗諱適,改括州爲處州。憲宗諱淳,淳州更名蠻州,韋純改名貫之,韋淳改名處厚,王純改名紹,陸淳改名質,柳淳改名灌,嚴純改名休復,李行純改名行諶,崔純亮改名仁範,程純改名弘,馮純改名約。穆宗諱恆,以恆山爲平山。敬宗諱弘,徐弘改名有功。文宗諱昆,宋緄《會要》作宋混,鄭涵避文宗舊諱涵,改名瀚。武宗諱炎,賈炎改名嵩。宣帝諱忱,常湛改名損,穆諶改名仁格。石晉高祖諱敬瑭,拆敬氏爲文氏、苟氏,至漢而複姓敬。本朝避翼祖諱敬,復改姓文,或姓苟。元后父諱禁,以禁中爲省中。武后父諱華,以華州爲太州。韋仁約避武后家諱,改名元忠。竇懷貞避韋后家諱,而以字行。劉穆之避王后諱,以憲祖字行,後又避桓溫母諱,更稱小字武生。虞茂避明穆後母諱,改名預。淮南王安避父諱長,故《淮南子》書,凡言長悉曰修。晉以毗陵封東海王世子毗,以毗陵爲晉陵。唐避章懷太子諱賢,以崇賢館爲崇文館。王館除會稽內史,以犯祖諱會字,以會稽爲鄶稽。賈曾以父諱至中,不肯拜中書舍人。韋聿遷祕書郎,以父嫌名,換太子司議郎。柳公綽遷禮部尚書,以祖諱換左丞。李涵爲太子少傅,呂滑劾涵謂不避父名少康。劉溫叟以父諱嶽,不聽絲竹之音。李賀以父名晉肅,不赴進士舉。司馬遷以父諱談,《史記》趙談曰趙同,張孟談爲孟同。范曄以父諱泰,《後漢》郭泰曰郭太。李翱祖父諱楚金,故爲文皆以今爲茲。錢王諱Α,以石榴爲金櫻,改劉氏爲金氏。楊行密據揚州,揚人呼密爲蜂糖。僞趙避石勒諱,以羅勒爲蘭香。宋高祖父諱城,以武成王爲武明王,以武成縣爲武義縣。古人避諱,似此甚多,不可勝舉。《聞見錄》謂德宗立,議改括州,適處士星應括州分野,遂改爲處州。處州合上聲呼,呼去聲,非也。《容齋隨筆》謂嚴州本名睦州,宣和中以方寇改嚴州,蓋取嚴陵灘之意。子陵乃莊氏,避明帝諱,以莊爲嚴,合爲莊州。李祭酒涪謂晉諱昭,改名亻召。案《說文》自有亻召穆字,以昭爲亻召,蓋借音耳,公之論如此。僕又觀韓退之《諱辨》,謂武帝名徹,不聞又諱車轍之轍。今《史記?天官書》謂車通,此非諱車轍之轍乎?前輩謂馬遷《史記》不言談,今《李斯傳》言宦者韓談,此非《史記》言談乎?又謂《漢書》無莊字,今《爰盎傳》“上益莊”,《鄭當時傳》“鄭莊千里不齎糧”,茲非《漢書》言莊乎?《漢書》注以景字代丙字,如景科、景令之類。《晉書》與唐人文字皆然,《緗素雜記》亦莫曉而可。僕考之,蓋唐初爲世祖諱耳。

○王易簡詩句

《遁齋閒覽》雲:詩人類以解官歸隱爲高,而謂軒冕榮貴爲外物,然鮮有能踐其言者。故靈徹答韋丹雲:“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趙嘏雲:“早晚粗酬身事了,水邊歸去一閒人。”若身事了,則仕進之心益熾,愈無歸期矣。王易簡雲:“青山得去且歸去,官職有來還自來。”是豈能忘情於軒冕邪?僕謂人之官職,要皆自有定分,無固不可強求,有亦不容固避。士大夫一進一退,貴乎順理,非必以忘情軒冕之爲高也。觀三公詩,頗以易簡之言爲當理,然不若曰:“青山得意且歸去,官職有時還自來。”

○瓶粟鬢絲

東坡曰:淵明《歸去來辭》“瓶無儲粟”,使瓶有儲粟,亦無幾,此翁只於瓶中見粟。歐公曰:孟郊詩“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就令織得,能幾何?二公戲言之耳,非真譏之也。僕謂詩固言志,然才人志士,筆端造化,抑揚高下,不可以一律觀,譬之水泉,揚之可以滔天,抑之不過涓涓於溝洫間爾,文章亦猶是。且如樂天詩句,率多優遊不迫,至言窮苦無聊之狀,則曰“塵埃常滿甑,錢帛少盈囊。侍衣甚藍縷,妻愁不出房。”樂天之窘,豈至是邪?則知詩人一時之言,不可便以爲信,其託諷之意,蓋亦有在,正與宋玉《大言》、《小言賦》之意同。

○禹錫平淮詩

《隱居詩話》曰:人豈不自知,及愛其文章,乃更太謬。劉禹錫《稱平淮西詩》雲“州中喔喔晨雞鳴,譙樓鼓角聲和平。”以爲盡李之美。又曰:“始知元和十二載,四海重見昇平年。”以爲盡憲宗之美。吾不知此句爲何等語?此隱居之言也。僕謂詩人意到,自有所喜。禹錫之意,隱居自不解耳,豈可以目前之語疵之哉?且如“池塘生春草”之句,亦甚平易,是人皆能道者。靈運至謂有神助,則靈運之意,有非他人所能知也。禹錫所謂“州中喔喔晨雞鳴,譙樓鼓角聲和平”,所以見李不動風塵,曉入蔡州,擒捕醜虜如此。“始知元和十二載,四海重見昇平年”,所以見憲宗當德宗姑息藩鎮之後,能毅然削平禍亂,使人復見太平官府如此。僕嘗味之,此兩聯正得當時之意。隱居以爲何等語,是不思之過也。

○子美悶詩

《西清詩話》曰:人之好惡,固自不同。子美在蜀作《悶詩》,乃雲“捲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若使餘若此,從王逸少語,當卒以樂死,豈復有悶邪?僕謂《西清詩話》此言,是未識老杜之趣耳。平時見青山白水,固自可樂,然當愁悶無聊之時,青山白水,但見其愁,不見其樂,豈可以常理觀哉?老杜在蜀,棲棲依人,無聊之甚,安得不以青山白水爲悶邪?曾子固謂“以餘之窮,足以知人之窮。”僕因知子美之言,爲不妄也。

○景仰前修

山谷雲:俞清老作景陶軒,名爲未當。《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明也。高山則仰之,明行則行之。自魏、晉間所謂景莊、景儉等,從一人差誤,遂相承謬。僕謂此謬自漢已然,非始於魏晉也。僕觀東漢《劉愷傳》曰:“今愷景仰前修”,注:景,慕也。則知此謬其來尚矣。近時名公如東坡,亦承此謬。孫巨源作景疏樓,東坡有詩曰“不獨二疏爲可慕,他時當有景孫樓。”豈特俞清老之謬而已?

○張長公

唐詩中多用張長公事,如陳子昂詩曰“世道不相容,嗟嗟張長公。”此蓋言張釋之子耳。釋之子名摯,字長公,隱而不仕。見推於時。據《南史》,又有一張長公,簡文帝開文德省,置學士,以吳郡張長公與庾肩吾充其選。陳宣亦曰:“昔吳國張長公耽酒,年六十,自言引滿大勝少年時。”是則有兩張長公矣。長公者,猶言長卿、長君耳。前漢人語,大率多用君、卿、公、翁、子、伯、叔、孟、仲、季、長、次、幼、少、稚此十五字。有兄弟者,往往以孟、仲、季、長、次、幼等字爲次第。如張釋之字季,其兄字仲,計必有長兄字孟或伯者。鄭弘字稚卿,兄昌字次卿,計必有長兄字長卿者。杜延年字幼公,考《世系表》,杜延年有二兄延壽、延考,而不著其字,以幼公字推之,計其二兄必字長公、次公,此理明甚。張長之名,自陶淵明發之。

○髯奴事

魯直《次炳之玉版紙詩韻》曰“王侯須若綠坡竹”,注:王褒《髯奴詞》曰“離離若緣坡之竹,鬱郁若春田之苗。”按《古文苑》所載,《髯奴詞》乃黃香所作,非王褒也,褒所著者《僮約》耳。《詩話》曰:潘十雲,炳之得此詩,大以爲憾。炳之,僕曾大父也,上字諱伯,下字諱虎,仕至戶部郎,家有畫像存,爲髯而肥。魯直此筆藏於家,有《過庭集》三十卷行於世。舊有《坡仙簡牘》,王會之挾老秦取之去,今不知所在矣。

○詩句紀時

張華《勞還師歌》曰“昔往冒隆暑,今來白雪霏。”劉禹錫曰“昔看黃菊與君別,今見玄蟬我卻回”。權德輿曰“去時樓上清明夜,月照樓前撩亂花。今日成陰覆成子,可憐春盡未歸家。”皆紀時也。此祖《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之意。方幹詩曰“去時初種庭前樹,樹已勝巢人未歸。”

○度曲二音

《漢元帝贊》“自度曲,被歌聲。”應劭注:自隱度作新曲。瓚注謂,歌終更授其次,引張平子《西京賦》“度曲未終”之語爲證。師古曰“應說是也,太各切。”僕觀《西京賦》復引元帝自度曲爲證,正如瓚之失,是不深考耳。二者各有意義,豈一律哉!元帝度曲乃隱度之度,音鐸,如應劭所注,師古所音是也。《西京賦》乃度次之度耳,音杜,豈《元贊》之意哉!注但見《元贊》有此二字,故引爲證,而不知其意自別。《古文苑》宋玉《笛賦》“度曲羊腸”,此語卻可以爲證,而又在《漢贊》之先,注者不知之。近觀《藝苑雌黃》辨此二音,頗與僕意合,然亦不推原宋玉之語,夫豈未之考乎?今人詞中用“度曲”二字,類謂祖《元贊》,非也。

○三公官加公字

北朝多以三公官加公字爲除贈,曰司空公、司徒公、太尉公是也。而贈之者尤多,如高允之徒贈司空公,王衍之徒贈太尉公,又如賀拔欽昔除司空公,及薨,贈太尉公之類不一,示尊崇之義爾。僕觀漢《孔廟碑》有曰“吳雄爲司徒公”,“趙戒爲司徒公”,知是之稱,不爲無自矣。

○唯室青詞

唯室先生作《追薦弟青詞》,有曰:“氣分父母,孰如兄弟之親;痛切肺肝,無甚死生之隔。”人以此四句爲切當於理。僕觀白樂天《祭弟文》,有曰“親莫愛於弟兄,別莫痛於死生”,唯室此言,蓋樂天意耳。

●卷十

○宣帝待霍氏

陳右史君舉論宣帝在民間,知霍光驕恣日久,以其親握天子璽,而帝之未欲決去,是以陽厚之以權,而陰伺其間,不約以禮而汰其欲,以盈其罪,此正與鄭莊公以京敝段之意同。僕謂不然,霍光何負於己而至是哉?以是心而待舊恩,恐宣帝不應如此之薄。僕觀平日所以待遇光者,無昕不用其誠,逮其死也,所以送終,所以存恤其後,莫不備至,亦足以見宣帝拳拳於光也。顯等見權不出己,出怨望之言,僭侈恣橫,凡百不臣之狀,視前有加,帝明知之,而或往往請治,帝一切置而不問,但不過奪其權而已。且楊、韓、趙、蓋四君子,稍有過累,帝戮之不恤,今霍氏禍稔惡盈,帝豈不能治之哉?顧獨隱忍不發者,是蓋念大將軍夙恩之故,觀其詔曰“乃者雲等謀爲大逆,朕以大將軍故,抑而不誅,冀其自新,今禹等”云云,“朕甚悼之”,茲正見宣帝之本心,使顯等稍自悛改,則霍氏富貴,將來未艾;奈何悖逆之節,愈益彰露,而不容掩匿,苟不明正典刑,天下其謂帝何?其勢不得不誅耳!是則帝誅霍氏,大出於不得已,豈故設阱以陷之哉?斯言過矣。

○佛入中國

傅奕、韓退之皆言,佛自後漢明帝時始入中國。此蓋論其顯然者。僕謂佛法之入中國,其來久矣。觀《魏略?西戎傳》曰:昔漢哀元壽元年,博士景慮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傳浮屠經。又觀劉向《列仙傳?序》曰“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經。”則知漢成哀間已有佛經矣。觀《漢武故事》,昆邪王殺休屠王,以其衆降,得金人之神,上置之甘泉宮。金人皆長丈餘,其祭不用牛羊,惟燒香禮拜。上使依其國俗。又元狩三年,穿昆明池底,得黑灰,帝問東方朔,朔曰:“可問西域道人。”又知佛法自武帝時已入中國矣。今人惟知佛法入中國自明帝始,不知自武帝始也。薛正己記仲尼師老聃,師竺乾,審是,則佛入中國又不止於武帝。

○周侍郎詞意

苕溪漁隱謂,周侍郎詞“浮萍破處,檐花簾影顛倒”,檐花二字,用杜少陵“燈前細雨檐花落”,全與出處意不相合。又趙次公注杜少陵詩,引劉邈“檐花初照日”之語。僕謂二說皆考究未至。少陵“檐花落”三字,元有所自。丘遲詩曰“共取落檐花”,何遜詩曰“燕子戲還飛,檐花落枕前。”少陵用此語爾。趙次公但見劉邈有此二字,引以證杜詩;漁隱但見杜詩有此二字,引以證周詞,不知劉邈之先,已有“檐花落”三字矣。李白詩“檐花落酒中”,李暇亦有“檐花照月鶯對棲”之語,不但老杜也。詳味周用檐花二字,於理無礙,漁隱謂與少陵出處不合,殆膠於所見乎?大抵詞人用事圓轉,不在深泥出處,其紐合之工,出於一時自然之趣。又如周詞“午妝粉指印窗眼,曲理長眉翠淺。問知社日停針線,探新燕。寶釵落枕春夢還,簾影參差滿院。”非工於詞,詎至是?或謂眉間爲窗眼,謂以粉指印眉心耳,此說非無據,然直作窗牖之眼,亦似意遠。蓋婦人妝罷,以餘粉指印於窗牖之眼,自有閒雅之態。僕嘗至一菴舍,見窗壁間粉指無限,詰其所以,乃其主人嘗攜諸姬抵此,因思周詞意恐或然。“社日停針線”,張文昌句。

○生子錫賚

《世說》載,晉元帝生子,普賜羣臣。殷羨謝曰:“皇子誕育,普天同慶,臣無勳焉,猥蒙頒賚。”帝笑曰:“此事豈可使卿有勳邪?”後南唐時,宮中嘗賜洗兒果,有近臣謝表雲“猥蒙寵數,深愧無功。”此正用《世說》事,而李後主亦曰:“此事如何著卿有功?”故東坡《洗兒詞》謂“深愧無功,此事如何著得儂?”又用南唐史中語。僕又觀《北史》有一事亦相類。秦孝王妃生男,隋文帝大喜,頒賜羣官有差。李文博曰:“今王妃生男,於羣臣何事,乃妄受賞。”此事亦然,但其言差隱耳。

○晉帖

《閣下法帖》十卷,淳化中所集,其中多弔喪問疾。國子祭酒李涪所撰《刊誤》雲,“短啓出於晉、宋兵革之際,時國禁書疏,非弔喪問疾,不得輒行尺牘,故義之書首雲‘死罪’,是違令也。”僕觀書牘首雲“死罪”,自漢、魏以來已多如此,不但晉羲之也,恐非冒禁之故。孔融、繁欽、陳琳諸人書箋,皆先言死罪,然後云云。晉、宋以來,如阮嗣宗、謝玄暉、任彥升之徒亦然。僕又觀《墨客揮犀》,謂《法帖》中多弔喪問疾者,蓋唐帝好晉人墨跡,舍弔喪問疾之書,悉入內府,後歸昭陵,無有存者。惟弔喪問疾者,以不祥故,多在人間。二說不同。

○漢碑引經語

漢人專門之學,各習其師所傳經書,不無異同。然當時亦有假借用字,所以與今文不同。因觀漢碑中引經書語疏大略於此。《靈臺碑》曰“德被四表”,《張公碑》曰“元亨利正”,《蔣君碑》曰“遵五屏四”,《劉修碑》曰“動乎儉,中鬼神,富謙鄉黨,遜遜如也”,《祝睦碑》曰“鄉黨逡逡,朝廷便便”,《孔彪碑》曰“無偏無黨,遵王之素”,《費氏碑》曰“導齊以禮,有恥且格”,《王君廟碑》曰“庶績鹹喜”,《張表碑》曰“畔桓利貞”,《範式碑》曰“徽柔懿恭,明允篤恕”,《薛君碑》曰“永矢不忄宣”,《嚴發碑》曰“鐫堅仰高”,此類甚多。《費鳳碑》有曰“泥而不滓”,洪氏謂此“涅而不淄”,非假借則傳異也。僕觀《史記?屈原傳》有曰“爵然泥而不滓”,劉勰《辨騷》則曰“爵然涅而不緇”,知此語尚矣。洪氏不引此,夫豈未之考乎?東漢如《熊君碑》、《隗囂傳》亦皆有是語,不特《費鳳碑》也。

○萱堂桑梓

今人稱母爲北堂萱,蓋祖《毛詩?伯兮》詩“焉得諼草,言樹之背。”按注,諼草,令人忘憂。背,北堂也。其意謂君子爲王前驅,過時不反,家人思念之切,安得諼草種於北堂,以忘其憂。蓋北堂幽陰之地,可以種萱,初未嘗言母也,不知何以遂相承爲母事。借謂北堂居幽陰之地,則凡婦人,皆可以言北堂矣,何獨母哉?傳注之學,失先王三百篇之旨,似此甚多,正與以鄉里爲桑梓之謬同。《詩》意謂桑梓人賴其用,猶不敢殘毀,寓恭敬之意,而況父子相與,非直桑梓而已,非謂桑梓爲鄉里也。然自東漢以來,乃以桑梓爲鄉里用矣。

○韓信之幸

韓信始伐魏,既整師而問酈生:“魏得毋用周叔爲大將乎?”曰:“柏直也。”信曰:“豎子耳。”遂進擊魏,益爲疑兵,陳船於臨晉,而伏兵於夏陽,以木罌渡軍,而襲安邑,虜魏王豹。則周叔者,信之素畏者也,其才必在信上。使魏用之爲將,則信將望風而服,尚安能行木罌渡軍之計乎?惟魏不用周叔爲將,故韓信得以僥倖以遂破魏之功也。信繼伐趙,廣武君者請奇兵以間道絕糧道,勸成安君深溝高壘,勿與韓信、張耳戰,且謂不出十日兩將之頭可致麾下。其料敵如是之審,決非爲嘗試之謀也。使成安君聽其計,則信、耳之頭特未可保。當是之時,信蓋岌岌乎斂兵旁次,覘其計之用與否也。有報成安君不用詐謀奇計,而廣武君之說不行,信於是欣然大喜,方敢引兵而下,委蛇曲折,得使輕騎入趙壁,立漢幟以亂其軍,斬成安君於氵氐水上。是信破趙之功,又僥倖於再勝矣。信始歸漢,平此二國,最爲功大,而皆幸人之不然,豈非天邪?其後以之取燕,以之拔齊,勢如破竹,皆迎刃而解者,又悉資於降虜廣武君之策。觀信解廣武君縛,東向坐而師事之,悉心歸計以進取之間,則知廣武君料敵制勝之謀,高出世表,大足以服信之心。如此,然則周叔之不用於魏,廣武君之策不行於趙,而反行於信,此信之所以戰勝攻取,爲漢家之人傑也與!

○名字相沿

前輩有云,前漢有酈食其、審食其,名字相沿,不知何義。僕謂此必慕其爲人,如司馬相如慕藺相如之爲人,故亦名相如。且名食其者,不獨酈、審二公也,前有司馬食其,見《戰國策》,後有趙食其,見西漢。想酈生輩慕司馬食其爲人,故名食其,其後趙食其亦必如此。人知食其之名,自酈、審始,不知酈、審前已有此名者。又如前漢有金日,後漢有馬日,而晉又有段匹,魏有於粟者。

○太上皇名

懶真子云:漢初去古未遠,風俗質略,故太上皇無名,母媼無姓。然《唐?宰相表》敘劉氏所出雲:太公名,字執嘉,生四子:伯、仲、邦、交,邦即漢高帝也。高帝之父,漢史不載其名,唐史乃載之,此事亦可大笑。僕謂太上皇名已先見《後漢?章帝紀》注中,不但《唐書》也。《章紀》注謂,名,一名執嘉,與《唐書》所說微異,而不注所自。僕考之,蓋出於皇甫謐《帝王世紀》中。不特此也,如惠帝張後、文帝薄後,以至蒲父之徒,皆有名字,而《史記》、《漢書》本傳初未嘗聞也。且太上皇之名、母媼之姓,不見《漢書》者,史氏不載耳。馬永卿謂風俗質略,上皇無名,母媼無姓,此說失矣。

○文王之囿

《後漢,楊賜傳》樂松曰:“文王之囿百里,人以爲小;齊宣五里,人以爲大。”章懷太子注,《孟子》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此雲百里、五里,與《孟子》不同。僕觀《世說》舉樂松之語云,齊五十里,乃知非五里也。當時史文於五字下脫一十字。蓋七十里近於百里,四十里近於五十里,樂松舉其大綱耳。揚雄亦曰:“文王之囿百里,齊宣王之囿四十里。”是亦以文王之囿爲百里。文王之圃豈真百里邪?章懷太子不深考耳。

○晉元帝

《隨筆》雲:秦始皇乃呂氏之子,楚幽王乃黃氏之子,所謂嬴、芊之先,當不歆非類。僕考晉元帝乃牛氏子,非司馬氏也。然西晉當懷、愍之際,國祚絕矣,得元帝興於江左,顧以續二百餘年祚。司馬氏相傳才五十餘年耳,而牛氏相傳乃至一百四十餘年。雖司馬之廟不歆非類,然賴以延其國祚,此天假牛氏之胎,以晉室,決非偶然也,所以當時有牛馬之讖雲。

○青州從事

《徐彭年家範》:其子問“人稱酒爲青州從事,謂何?”曰:“《湘江野錄》雲:昔青州從事善造酒,故云。”僕考《世說》與此說不同,桓公有主簿,善別酒,好者謂青州從事,惡者謂平原督郵。蓋青州有齊郡,平原有鬲縣,言好酒下臍,而惡酒在膈上住也。從事美官,而督郵賤職,故取以爲諭。

○橋玄佚事

《後漢書》雲:玄舉孝廉,補洛陽左尉,時梁不疑雲雲,棄官還鄉里,後四遷爲齊相。考《蔡邕碑》雲“舉孝廉,除郎中、洛陽左尉云云,解印綬去,闢司徒,舉高第,補侍御史,以詔書考司隸校尉趙祈事,廷尉郭貞私與公書,公封書以聞,闢大將軍梁公幕府。羌戎匪茹,震驚隴漢,西府舉公,拜涼州刺史,不動干戈,揮鞭而定西域。又值饉荒,諸郡飢餒,公開倉廩以救之,主者以舊典宜先請,公曰:‘若先請,民已死矣。’廩訖奏之,詔嘉有汲黯憂民之心,遷齊相。”皆《傳》所不載,又《傳》謂光和六年卒,《碑》謂光和七年五月薨。

○夜雨對牀

人多以夜雨對牀爲兄弟事用。如東坡《與子由詩》引此,蓋祖韋蘇州《示元真元常詩》“寧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之句也。然韋又有詩《贈令狐士曹》曰“秋檐滴滴對牀寢,山路迢迢聯騎行。”則是當時對牀夜雨,不特兄弟爲然,於朋友亦然。異時白樂天《招張司業詩》雲“能來同宿者,聽雨對牀眠。”此善用韋意,不膠於兄弟也。僕又觀鄭谷《訪元秀上人詩》曰“且共高僧對榻眠”,《思圓上人詩》曰“每思聞淨話,夜雨對繩牀。”夜雨對牀施於僧,亦不爲無自,然則聽雨對牀,不止一事。今人但知爲兄弟事,而莫知其他,蓋此詩因東坡拈出故爾。樂天非不拈出別章之意,然已灰埃矣。大抵人之文章,不論是否,得當代名賢提拂,雖輕亦重。不然,雖重亦輕,韋詩固佳,重以東坡引以爲用,此其所以顯然著在耳目,爲兄弟故事。

○員貢二書

員半千上書曰:“臣家貲不滿千錢,有田三十畝,粟五十石。聞陛下封神嶽,舉豪英,故鬻錢走京師”云云。此正祖貢禹之意。貢禹上書,嘗曰:“臣禹年老貧窮,家貲不滿萬錢,妻子糠豆不贍,衤豆褐不完,有田百三十畝,陛下過意微臣,賣田百畝,以共車馬。”二書之意一同,是皆有是實,而爲是言,非矯情飾詞也。後世讀之,純實之風可想。而今人求外補,其幹譽以爲異。嗚呼!率天下爲僞之風甚多,此特其一耳。

○千里蓴羹

《晉書》:載陸機造王武子,武子置羊酪,指示陸曰:“卿吳中何以敵此?”陸曰:“千里蓴羹,末下鹽豉。”或者謂千里、末下皆地名,蓴、豉所出之地。而《世說》載此語,則曰“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觀此語,似非地名。東坡詩曰“每憐蓴菜下鹽豉”,又曰“未肯將鹽下蓴菜”,坡意正協《世說》。然杜子美詩曰“我思岷下芋,君思千里蓴。”張鉅山詩曰“一出修門道,重嘗末下蓴。”觀二公所云,是又以千里、末下爲地名矣。前輩諸公之見不同如此。僕觀見湖人陳和之言,千里地名,在建康境上,其地所產蓴菜甚佳,計末下亦必地名。《緗素雜記》、《漁隱叢話》皆引《世說》之言,以謂末下當雲未下,而漁隱謂千里者湖名,且引《酉陽雜俎》酒食而亦有千里之蓴。僕謂末下少見出處,千里蓴言者甚多,如《南北史》載沈文季謂崔祖思曰:“千里蓴羹,非關魯、衛。”梁太子啓曰:“吳愧千里之蓴,蜀慚七菜之賦。”吳均移曰:“千里蓴羹,萬丈名膾。”千里之蓴,其見稱如此。

○明妃琵琶事

傅玄《琵琶賦?序》曰“故老言漢送烏孫公主嫁昆彌,念其行道思慕,使知音者於馬上奏之。”石崇《明君詞》亦曰“匈奴請婚於漢,元帝以後宮良家子配焉。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尉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則知彈琵琶者,乃從行之人,非行者自彈也。今人畫《明妃出塞圖》,作馬上愁容,自彈琵琶,而賦詞者又述其自鼓琵琶之意矣。魯直《竹枝詞》注引傅玄序,以謂馬上奏琵琶,乃烏孫公主事,以爲明妃用,蓋承前人誤。僕謂黃注是不考石崇《明君詞》故耳。

○漢田畝價

東方朔曰:“串鎬之間,號爲土膏。其價畝一金。”杜篤曰:“厥土之膏,畝價一金。”《費鳳碑》曰“祖業良田,畝值一金。”按漢金一斤,爲錢十千,是知漢田每畝十千,與今大率相似。僕觀三十年前,有司留意徵理,所在多爲良田,大家爭售,至倍其直。而邇年以來,有司狃於姑息,所在習頑爲風,舉向來膏腴之土,損半直以求售,往往莫敢鄉邇。世態爲之一變,甚可嘆也。

○石凍春

東坡雲:唐人名酒,多以春名。退之詩“勤買拋青春”,《國史補註》“滎陽土窟春、富平石凍春、劍南燒春”,子美詩“雲安曲米春”。僕觀鄭谷《贈富平宰詩》曰“易博連宵醉,千缸石凍春。”知富平石凍春信矣。觀白樂天詩,有“青旗沽酒聽梨花”之句,注:杭人其俗釀酒,聽梨花時熟,號爲梨花春。是又有梨花春之名。李白詩“甕中百斛金陵春”,劉夢得詩“鸚鵡杯中若下春”。

○並食天廚

今歲首門神,有書曰“口食天倉”。觀顧長康所畫《清夜遊西園圖》,梁朝諸王跋尾,有云“圖上若干人並食天廚”,知此語舊矣。

●卷十一

○郭解劇孟

《漢書》郭解“爲人靜悍”。師古注:性沈靜而勇悍。《史記》則曰:“爲人精悍”,非靜字也。《漢書》又曰: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鑄錢掘冢。師古注:臧命作奸剽攻者,臧亡命之人剽劫也,攻謂穿窬而盜也。休乃鑄錢掘冢者,不報仇剽劫,則鑄錢發冢也。然驗以《史記》之文,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及鑄錢掘冢。”較之班史添一不字,以乃字爲及字,其文勢不同如此。又《漢書?劇孟傳》曰“條侯爲太尉,乘傳東將,至河南,得劇孟。”師古謂乘傳東將者,乘傳車東出爲大將也。《史記》則曰“乘傳車,將至河南”,乃知《漢書》誤以車字爲東字,而將字本方將之將,非將帥之將也。

○漢唐人丐閒之章

唐人奏疏乞退休,多數幾當退。孔之章是其一者,如司空圖三宜休,李泌五不住之說。僕嘗考之漢人乞退之章,嘗有是體。如王鳳上疏乞骸骨謝上曰:“陰陽不調,災異數見,咎在臣鳳。奉職無狀,此臣一當退也。五經傳記,師所誦說,鹹以日食之咎在於大臣非其人,此臣二當退也。河平以來,臣久病連年,數出在外,曠職素餐,此臣三當退也。”

○師古注青紫

石林雲:唐以金紫、銀青光祿大夫爲階官,此沿漢制金印紫綬、銀印青綬之稱也。《夏侯勝傳》“取青紫如拾芥”,青紫謂綬耳。顏師古以青紫爲卿大夫之服,漢卿大夫蓋未服青紫。師古但據當時所見。僕觀揚雄《解嘲》“紆青拖紫”,師古注曰:青、紫,謂綬之色。觀此語豈無見耶?然所謂服者,佩服云爾,漢人亦有以綬言服,如蔡邕章疏曰“命服銀青”,曰“命服金紫”,曰“金龜紫紱之飾,非臣容體所當佩服”,以是而觀,師古之注,未爲謬也。僕又考之,秦時光祿勳有中大夫,漢武帝更名光祿大夫,皆銀章青綬,魏晉以來,有左右光祿大夫。光祿三大夫,皆銀章青綬,其重者詔加金章紫綬,則謂之金紫光祿大夫。既有金紫之號,故以本光祿爲銀青光祿大夫。晉時如王翹之嘗爲此官,而任遐爲光祿大夫,就王晏乞一片金,晏乃啓轉爲金紫是也。是則金紫、銀青光祿大夫之階,萌於漢武,成於晉,非始於唐也。

○米價貴賤

《前漢?食貨志》曰:漢興,接秦之敝,民失其業,大飢,米石五千,人相食。高祖令民就食蜀漢。又按《高祖紀》“二年,關中大飢,米斛萬錢,人相食,令就食蜀漢。”皆一時事所書,米價不同,恐稍先後,亦未可知。王莽末,黃金一斤,易粟一斛。晉愍帝時,米鬥二金,是一斗粟易錢二十緡,一石粟爲錢二百緡也。後漢末,董卓之亂,百姓流離,谷石至五十萬。唐潼關失守,魯炅所守郡中米鬥五十千,是一石谷爲錢五百緡也。梁侯景食石頭常平粟盡,米一斗七八萬錢,是一石米爲錢七八百緡也,自古米貴,未有如是之甚者。漢明帝永平間,粟斛三十,正與唐太宗米鬥三錢之價同。東魏元象間,谷斛九錢。《趙充國傳》“金城湟中谷斛八錢”,《漢宣紀》“谷石五錢”,自古米賤,又未有如是之甚者。等一石谷耳,賤而至於五錢,貴而至於七八百緡,無乃太懸絕乎?

○二公言時政

虞預陳時政曰:“自頃長吏輕,多去來,送故迎新,交錯道路,受迎者惟恐船馬之不多,見送者惟恐吏卒之常少。窮奢極費,謂之忠義;省煩從簡,呼爲薄俗。”範寧陳時政曰:“方鎮去官,皆列精兵器仗以爲送,故米布之屬,不可勝計。監司相容,初無糾彈,其中或有清白,亦復不見標異。送兵多者,至有千餘家,少者數百戶,既力入私門,復資官廩布,兵役既竭,枉役良人,牽引無端,以相充補。若是功勳之臣,則已享裂土之胙,豈應封外復置吏兵乎?今送故宜爲節制,以三年爲斷。”二公陳時政,皆以送迎之費爲言,想晉時之弊,莫此爲甚。觀寧所謂“送兵多者至有千餘家,少者數百戶”,資官廩布而力入私門,有以見當時去官不恤州郡如此。而今州郡送故迎新,交錯道路,所費不訾,而勢力之傢俬佔軍役,不以爲非者,其殆晉之流風乎?

○魏證蒯通

初,魏證常勸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敗,世民召證謂曰:“汝何爲離我兄弟?”衆忄匡懼,證容止自若,對曰:“先太子若從證言,必無今日之禍。”此語蓋祖蒯通之故知爾。初,蒯通教韓信云云,信既伏誅,上召通曰:“若教淮陰侯反乎?”通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策,故自夷如此。如用臣計,陛下安得而夷之?”其事雖異,其意則同。是皆不以事敗而遽變前說,要胸中有守而然,異乎倉皇失措,遽變前說者也。是以於此反有以見知。

○壺關三老

戾太子遭巫蠱事,與江充以兵相格。上怒甚,羣下憂懼,不知所出,壺關三老上書訟太子冤甚力,謂充銜至尊之命,迫蹙太子,造飾奸詐,羣邪錯謬,是以親戚之路隔塞不通;太子進則不得見上,退則困於亂臣,獨冤結而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殺充,恐懼逋逃。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耳。臣竊以爲無邪心。其言甚當,上雖感悟,而不爲罷兵。吏圍益急,太子度不得脫,即自經。繼而上知太子惶恐無他意,而車千秋復訟太子冤,謂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上大感悟,謂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所以然。”遂族充家,而擢千秋爲丞相。至壺關三老,竟不聞尺寸之賞。此甚與周生言霍氏事同。所謂“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客”也。壺關三老,班史不著姓名,荀悅《漢紀》謂令狐茂。

○古者金價

《惠帝紀》雲:視作斥上者將軍四十金。鄭氏曰:四十金,四十斤金也。晉灼曰:近上二千石賜錢二萬。此言四十金,實金也。下凡言黃金,真金也。不言黃金,錢也。《食貨志》:黃金一斤,直萬錢也。後漢何休注《公羊》“百金之魚”,亦謂一金萬錢。《緗素雜記》引一金萬錢,以證晉王導所市練布之價。則是一金萬錢,不但秦漢爲然,自三代至晉,莫不皆然,何千百年間,金價一律如此?今日之價,視古又何倍蓰邪?

○少翁致神

《抱朴子》謂:《前漢書》及《史記》皆雲,齊人少翁爲文成將軍,武帝所幸李夫人死,少翁能令武帝見之。僕考《史記?武帝本紀》及《封禪書》“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術夜致王夫人貌。”又考《漢書?外戚傳》“少翁夜致李夫人。”《史記》謂王夫人,《漢書》謂李夫人,二說自不同。《抱朴子》謂二書皆雲李夫人,謬矣。徐廣注《封禪書》,謂《外戚傳》曰“趙之王夫人”,潘岳《悼亡詩》曰“獨無李氏靈,彷彿睹爾容”,又以爲李夫人,其不同如此。王子年《拾遺記》則又曰“李少君致李夫人於紗幕中”,不言少翁而言李少君。

○朝請

今呼朝請郎及奉朝請,並作上聲。僕考《漢書》,朝請其說有二:一說漢律諸侯春朝天子曰朝,秋曰請,此合從去聲,如“竇嬰不得朝請”、“王陵竟不朝請”之類是也。師古注:才姓反。又一說奉朝請,無定員,本不爲官位。東京罷省三公、外戚、皇室、諸侯多奉朝請。奉朝請雲者,奉朝會請召而已。故韓退之、東坡詩,並作上聲押是也。

○字人之官

古者字人之官甚重。漢郎官出宰百里,必其綿歷稍深,望實稍重,然後畀以是任,非如今日限以改秩之制。其權既輕,其責甚重,往往人以爲難。且以後漢杜詩觀之,詩始仕郡功曹,有公平稱,闢大司馬府,歲中三遷爲侍御史,安集洛陽,還以狀聞。世祖賜以戟,復使河東,剪滅賊徒,拜成皋令。且詩自功曹超三遷爲侍御史,又兩持使節,方爲縣令,則其令不亦重哉?惟其望重,所以人服,權重不敢動搖,是以一邑之治,無難能者。觀漢碑,嚴沂凡七爲縣,不以爲煩,蓋以此也。今人爲邑,得一滿秩,如釋重負,雖有過人之材,孰肯希於再試乎?

○正五九到官

《隨筆》雲:《齊書》高洋謀篡魏,其臣宋景業言,宜以仲夏受禪。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不終於其位。”景業曰:“王爲天子,無復下期,豈得不終其位!”乃知此忌相承已久,不曉其義。僕觀前漢張敞爲山陽太守,奏曰:“臣以地節三年五月視事”。其言如是,則知前漢之俗,未嘗忌五月也。然張敞在山陽監護驕賀,其責甚難,卒以無事,其後徵爲膠東相,亦不聞有兇橫之說。又觀後漢《朔方太守碑》雲:延嘉四年九月乙酉,詔書遷衙令,五年正月到官。乃知拘忌之說,起於兩漢之後,然又觀《獨孤及集》有《爲舒州到任表》曰“九月到州訖”,乃知唐人亦有不忌九月者,因考諸州唐人題名,見不避正、五、九處亦多。

○漢諸君末年

前漢諸君末年,甚有異者。文帝十六年,改爲後元年。其說出於新垣平之詐,候日再中,以爲吉祥,故改元以求延年之祚,繼而詐覺而被誅矣。景帝猶且因之,景帝即位元年,至七年稱中元年,又六年稱後元年,至三年而終。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屢更年號,最後更爲後元,而以二年終,不知當時何所據而分中與後,謂之後,則疑若有盡,乃不諱何邪?自是之後,不復建後元之號矣。然宣、元、哀三帝末年,抑有甚異者。宣帝末年號黃龍元年,正月匈奴單于來朝,二月歸國,十二月帝崩。元帝末年號竟寧元年,正月單于又來朝,五月帝崩。哀帝末年號元壽二年,正月單于來朝,六月帝崩。事之符合,有如此者。或謂匈奴從上游來厭之,故中國輒有大故,此事殆不可曉也。

○借書一鴟

李正文《資暇集》曰:借書集,俗謂借一癡,與二癡,索二癡,還四癡。又杜元凱遺其子書,曰“書勿借人。古諺雲:‘借書一嗤,還書一嗤。’”後人生其詞至三四,訛爲癡。或曰癡甚無謂,當作。僕觀《廣韻》注、張孟《押韻》,所載字,皆曰“借書、盛酒器也。”故曾文清公《還鄭侍郎通鑑詩》曰“借我以一鑑,餉公無兩。”然又觀魯直詩曰“願公借我藏書目,時送一鴟開鎖魚。”蘇養直詩曰“休言貧病惟三篋,已辦借書無一鴟。”又曰“去止書三篋,歸亡酒一鴟。”曰“慚無安世書三篋,濫得揚雄酒一鴟。”乃作鴟夷之鴟。近見《漁隱後集》亦引黃詩爲證,與僕暗合。

○丁晉公治第

丁晉公治第,楊景宗爲督役,丁後籍沒,而景宗貴顯,乃以其第賜景宗。錢思公嫁女,令銀匠龔美造妝奩器皿,既而美拜官,思公以爲妹婿。曏者器皿,乃歸美家。二事甚異。僕謂人自不悟耳。天下之物,去來無定,安可強執在己者以爲我有哉?豈獨物然,雖天下亦莫不然。曹氏爲漢平董卓,董卓既平,而受漢室者,曹氏也。司馬氏爲魏抗吳蜀,吳蜀既抗,而受魏室者,司馬氏也。劉裕爲晉北伐,然北方既定,而受晉室者,劉氏也。天下事率多類此。區區之勢,豈足恃哉!觀楊、龔二事,甚與衛青娶平陽公主事同。

○班範議論

班史言淮南王謀反,憚汲黯守節死義,至說公孫弘等,如發矇耳。其言止如此。範史論李固據位持重,以爭大義,其視胡廣、趙戒,猶糞土也。何至是哉!二公議論懸絕,雖毀人亦然。壞前漢之風俗者,莫過乎孔光、張禹。晉人謂光、禹之罪,深於莽、卓。使范曄作光、禹傳,則必直書其罪而誅之也。固則曰:“服儒衣冠,傳先王語,其醞藉可也。然持祿保位,被阿諛之譏,以古人之跡見繩,烏能勝其任乎?”其優遊不迫如此,以此見古人忠厚氣象。

○汲冢書

《史記?燕世家》所載,或曰:“禹薦益,已而以啓人爲吏。及老,而以啓爲不足任乎天下,傳之於益。已而啓與交黨,攻益奪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已而實令啓自取。此說甚背經旨。前輩往往致疑。《戰國策》亦有是語,司馬貞注曰:經傳無聞,未知所由。僕嘗考之,其說出於《汲冢書》。《汲冢書》凡七十五篇,出於魏安王墓中。其言大率與今經史相反,如雲夏年多殷;益幹啓位,啓殺之;太甲殺伊尹;文王殺季歷;自周受命至穆王百年,非穆王壽百歲;幽王既亡,有共伯和者攝行天子事,非二相共和。《師春》一篇,書《左傳》諸國卜筮,師春是造書之姓名也。《瑣語》十一篇,諸國卜夢妖怪相書也。《繳書》二篇,論弋射法。此類不一,今《崇文總目》有《汲冢周書》十卷。

○蔡邕女賢

羊祜父道,先娶孔融女,後娶蔡邕女。孔氏生髮,蔡氏生承、祜。時發與承俱病,度不能兩存,乃專心養髮,故得濟,承竟病死。其賢如此,視古烈女何愧!後閱《蔡邕傳》無聞,《烈女傳》但載邕女爲董祀妻者,名琰,字文姬,喪亂中爲胡騎所獲,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痛邕無嗣,遣使以金璧贖之,琰不能死節,更爲生子,謂之烈女,可乎?史失去取甚矣。

○古者糧給之數

古者糧給之數,嘗考其大略。《周禮?廩人》“中歲人食,月三釜。”注云,六鬥四升曰釜。三釜爲米一斛九鬥二升。三十日之食,則日食米六升四合也。魏李悝曰:“人食月一石半,五人終歲爲粟九十石。”是一人食米五升也。漢趙充國曰:“以一馬自佗負,三十日食爲米二斛四鬥、麥八斛。”是一人日米八升,一馬日麥二斗七升也。《匈奴傳》曰“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糲十八斛。”是一人日糲六升也。《後漢?南蠻傳》曰“計人廩五升,用米六十萬斛。”晉顧臻曰:“北方夷狄對岸,外御爲急,兵食七升。”兩漢上下糧給之數,所得大略如此。僕又考之,古斛甚小,漢二斗七升,當今五升四合。所謂人食米八升者,當今二升一合六分,所謂人食米六升者,當今一升六合。所謂人食米五升者,當今一升三合有半。

○重三

今言五月五日曰重五,九月九日曰重九。僕謂三月三日亦宜曰重三。觀《張說文集?三月三日詩》“暮春三月日重三”,此可據也,《曲水侍宴詩》“三月重三日”,此可據也。

○喉脣喉吻

或者謂《文選?沈約碑》“獻替帷,實掌喉脣”,尚書爲喉舌,而以爲喉脣,無乃好異。僕謂此語承襲已久,不但約也,如宋趙伯符表曰:“無宜復司喉脣”,宋文帝目送王華等,曰:“此四賢一時之秀,同掌喉脣。”宋孝武曲水聯句,臣偃曰:“喉脣廢職方思讓”,裴子野曰“張吏部有喉脣之任”,《宋志?平南荊曲》曰“多選忠義士爲喉脣”。喉脣事如此之多,且沈約所言不但此碑也,於《範雲墓誌》亦曰“乃作喉脣,帝猷必舉。”是知此語,非獨一處也。僕又觀崔る《尚書箴》曰“龍作納言,帝命惟允。山甫翼周,實司喉吻。”不但喉脣也,又有喉吻之說。是以胡宗愈啓曰:“崇禁臺喉吻之司,首巖廊股肱之寄。”

○王建襲杜意

王建詩曰“人客少能留我屋,客有新漿馬有粟。”此正杜子美“肯訪浣花老翁無,與奴白飯馬青芻”之意。僕考杜意,又出於傅休奕《盤中詩》,曰“惜馬蹄,歸不數,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

●卷十二

○酈生事不同

《史記?酈生正傳》與《朱建傳》尾所述酈見高祖事不同。太史公曰:“平原君之子與餘善,是以得具論之。”豈非以此兩存之乎?《正傳》所述,與今班史一同,曰:酈生聞沛公略地陳留,其麾下騎士適裏中子,謂曰:“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願從遊。莫爲我先,若見沛公,謂曰:‘臣裏中有酈生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輒溺之,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第言之。”騎士從容爲言。沛公至高陽傳舍,使召酈生入謁,見沛公踞牀,使兩女子洗足,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曰:“豎儒!天下同苦秦久矣,故相率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欲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攝衣,延生上坐,謝之,生因云云。沛公喜,賜食,問計安出,生曰:“足下起糾合之衆,不滿萬人,欲徑入強秦,所謂探虎口者也。陳留,天下之衝,多積粟。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爲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其《正傳》所言如此。《朱建傳》尾則曰:沛公引兵過陳留,酈生踵軍門上謁,曰:“高陽賤民酈食其,竊聞沛公暴露,將兵誅不義,願得口畫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問何如人,使者曰:“狀貌類大儒,衣儒衣,冠側注。”沛公曰:“爲我謝之,言我方以天下爲事,未暇見儒人。”酈生叱使者曰:“吾高陽酒徒,非儒人也!”使者復入報曰:“客天下壯士,自言高陽酒徒。”沛公遽雪足延入見之,生揖沛公曰:“足下暴衣露冠,將兵討不義,而曰‘吾方以天下爲事,未暇見儒人’,夫足下欲就天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度足下智勇不如吾,欲就天下而不相見。竊爲足下失之。”沛公謝曰:“鄉者聞先生之容,今見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問所以取天下者。酈生曰:“足下欲就大功,不如止陳留。陳留,天下之衝,兵之會地,積粟數千萬石,守壘甚堅。臣素善其令,願爲足下說之。不聽,臣請爲足下殺之,而下陳留。”沛公從之,於是酈生夜見陳留令說之,陳留令云云。酈生夜半斬陳留令報沛公,遂下陳留。其說又如此,由前所說,則沛公倨洗見酈生;由後所說,則方洗見使者。由前所說,則謂陳留令不聽,足下舉兵攻之;由後所說,則謂臣爲足下殺之。其他語意詳略多不同,故備錄之,以資閱史者。

○史記簡略

《漢書?寬傳》曰:張湯爲廷尉,廷尉府盡用文法吏。寬以儒生在其間,見謂不習事,不署曹,除爲從史,之北地視畜數年。還至府,上畜簿,會廷尉時有疑奏,掾史莫知所爲,寬爲言意,掾史因使爲奏。奏成,讀之皆服,以白廷尉湯。湯大驚,召寬與語,乃奇其材,以爲掾。上寬所作奏,即時得可。異日,湯見,上問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誰爲之者?”湯言寬。上曰:“吾固聞之久矣。”湯由是鄉學,以寬爲奏讞掾,以古法義決疑獄,甚重之。《漢書》載寬事如此之詳。《史記》但曰:以試第次補廷尉史,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爲奏讞掾,以古法議決疑大獄,而愛幸湯,湯以爲長者,數譽之”,纔此數句而已,不見所謂在廷尉不署曹之說,不見北地視畜數年之說,不見還至府爲湯作疑奏之說,不見上疑奏即時賜可之說。寬平生善處,有此數事,似此曲折,皆不一見,以至上問《尚書》、開六輔渠、議封禪事,《漢書》歷載,而《史記》皆不書,何其太略也!以《史記》而考寬行事,不幾泯沒乎?大抵遷史失之略,如《丙》、《魏》等傳皆然。

○漢獄吏不恤

漢獄固酷,獄吏尤不恤。試摭數事:周勃下廷尉,吏稍侵辱之,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安知獄吏之貴也?”韓安國抵罪,蒙獄吏田甲辱之,安國曰:“死灰不復然乎?”甲曰:“然即溺之!”王嘉下獄,獄吏稍侵辱之,嘉喟然仰天嘆曰:“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死有餘責。”歐血而死。蕭望之不肯入獄,仰天嘆曰:“吾備位宰相,老入獄牢,苟求生活,不亦鄙乎!”飲藥而死。夫以宰相大臣,獄吏尚且不恤,況其他乎?是以路溫舒上書有曰“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今治獄之吏,上下相毆,以刻爲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捶楚之下,何求不獲?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詞以視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鍊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咎徭聽之,猶以爲死有餘辜。何則?成煉者衆,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爲深刻,殘賊而亡極,偷爲一切,故俗語曰‘畫地爲獄議不入,刻木爲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溫舒一書,深切如此,使人讀之,不覺毛竦,想秦弊之存於當時者,莫此爲酷。觀勃等所云,益可驗矣。鍛鍊周內,文致其罪,在漢已然,況今日乎?

○經怪二字

曩歲,平江鄉試,有詞科人爲考官,出策題用“經怪”二字,莫知所自。僕讀《後漢?蔡邕傳》、晉嵇康書,皆用此二字。又觀唐人文集,如劉禹錫、皇甫書中,亦多用之。經,常也。《漢書》常字多作經,如曰“難以爲經”。

○披霧睹天

今用披霧睹青天事,多指樂廣。如梁孝元詩“還思逢樂廣,能令雲霧褰。”駱賓王詩“情披樂廣天”是也。往往謂此語創見於晉,不知此語已先見於徐幹《中論》,曰“文王畋於渭水,遇太公釣,召而與之言,載之而歸。文王之識也,灼然若驅雲而見白日,霍然如開霧而睹青天。”晉人蓋引此語以美樂廣耳。曹植《謝入覲表》曰“若披浮雲而曬白日。”

○消二義

《周官?疾醫》“四時皆有癘疾,春時有首疾。”鄭注:,酸削也。司馬相如消渴,則所謂消中之疾也。首、消中,二疾既異,而其字亦自不同,後人往往不辨,指爲一疾,鮮有別之者。後漢李通素有消疾,此正如相如渴疾也。太子賢注消中之疾是已,乃復引《周官》爲證,是以消中、首爲一義。以至《玉篇》、《廣韻》之類,皆以爲消病,惟《禮部韻》字下注酸頭痛,是爲得之。張孟《押韻》注酸頭痛,又渴病。雖明知二疾爲不同,是認二字爲一體矣。

○公門有公

田文曰:“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其言起此。後曹植疏亦曰:“相門有相,將門有將。”《南北史》引處甚多,李彪曰:“諺曰‘相門有相,將門有將。’”此皆兼二者言也。獨引一句者,如梁武帝曰:“柬可謂相門有相矣。”宋武帝謂王鎮惡曰:“可謂將門有將。”是皆祖田文之語爾。而《續釋常談》獨推王訓、王鎮惡二事,以證“將門有將,相門有相”之所自。是又未知田文、曹植之所說也。晉王沈又有“公門有公,卿門有卿”之語。

○王延扣冰

晉王延事母甚孝,夏則扇枕,冬則溫被。母嘗盛冬求生魚,延求而不獲,扣冰而哭,忽有一魚踊出冰上,取以進母。史臣曰:“王延扣冰而召鱗,扇席而驅暑,雖黃香、孟宗,抑爲倫輩。”僕謂不若易孟宗爲王祥,尤爲切當。爲母而致冰鮮,王氏有二人,前有祥,後有延。

○江淹擬古

《遁齋閒覽》雲:《文選》有江淹《擬湯惠休詩》曰“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今人遂用爲休上人詩故事。僕謂此誤自唐已然,不但今也。如韋莊詩曰“千斛明珠量不盡,惠休虛作碧雲詞。”許渾《送僧南歸詩》曰“碧雲千里暮愁合,白雪一聲秋思長。”曰“湯師不可問,江上碧雲深。”權德輿《贈惠上人詩》曰“支郎有佳思,新句凌碧雲。”孟郊《送清遠上人詩》曰“詩誇碧雲句,道證青蓮心。”張《贈高閒上人詩》曰“道心黃檗老,詩思碧雲秋。”雪竇詩曰“碧雲流水是詩家”,曰“湯惠休詞豈易聞,暮風吹斷碧溪雲。”此等語皆以爲湯詩用,惟韋蘇州《贈皎上人詩》曰“願以碧雲思,方君怨別詞”,似不失本意。吳曾《漫錄》但引樂天與唐上人對答二詩爲證,豈止此邪?

○王介詩

王介出守湖州,嘗有詩曰“吳興太守美如何,太守從來惡祝它。生若不爲上柱國,死時猶合替閻羅。”後兩句事見《北史?韓擒虎傳》,擒虎曰:“生爲上柱國,死爲閻羅王,亦足矣。”夫子稱祝它之佞,蓋美其有材耳,謂衛靈公不亡者,以有祝它等之故。《左氏傳》亦謂祝它排難解紛,賢者也。介以諂媚者爲祝它,是狃於流俗之見。觀晉王沉爲豫州刺史,下教曰:“達幽顯之賢,去祝它之佞。”《北史》曰“羣犬吠新客,佞僮排疏賓。望衛惋祝它,眄楚悼靈均。”知此說久矣。不知佞有二義,有才佞之佞,有諂佞之佞。

○藥欄

李濟翁《資暇集》曰:“園庭中藥欄。”欄即藥,藥即欄,猶言圍援,非花葯之欄。《漢?宣帝紀》“池藥未御幸者,假與貧民。”《漢書》“闌入宮禁”,率多作草下闌,則藥欄尤分明也。有誤者以藤架蔬圃作對。僕謂此說固是,然考《漢?宣帝紀》“池未御幸者,假與貧民。”非藥字。又觀古人詩,如梁庾肩吾曰:“向嶺分花徑,隨階轉藥欄。”唐李商隱曰“水精眠夢是何人,欄藥日高紅{髟皮}{髟我}。”王維曰“藥欄花徑衡門裏”,又曰“新作藥欄成”,杜子美曰“乘興還來看藥欄”,許渾曰“竹院晝看筍,藥欄春賣花。”又曰“欄圍紅藥盛”,張籍曰“借宅常欣事藥欄”,多作花葯之欄用也。近見苕溪漁隱亦引爲證。

○如律令

《資暇集》曰:符祝之類,末句“急急如律令”者,人以爲如飲酒之律令,速去不得遲也。一說謂漢朝每行下文書,皆雲如律令,言非律令文書行下,當亦如律令,故符祝有如律令之言。按律令之令,讀如零。律令是雷邊捷鬼,此鬼善走,與雷相疾,故曰“如律令”。僕謂雷邊捷鬼之說,出於近世雜書,西漢未之聞也。漢人謂如律令者,戒其如律令之施行速耳,豈知所謂捷鬼邪!此語近於巫史,不經之甚。宋時有“文書如千里驛行”之語,正漢人如律令之意也。

○開八帙

以十年爲一帙,其說見《白樂天集》中,詩云“年開第七帙,屈指幾多人。”是時,六十三元日詩也。又曰“行開第八帙,可謂盡天年。”注曰:時俗謂七十以上開爲第八帙。蓋以十年爲一帙爾。近時壽聖皇太后慶八十,而廟堂有辭免恩例札子,曰“昌運協千齡之會,東朝開八帙之期。”又曰“慶闈開八帙之算,三世奉萬年之觴。”蓋改開爲登字。

○古人引用經子語

古人有引用經、子語,不純用其言,往往隨意增減,間亦有害理處。如范曄曰:“孔子稱:貧而無諂,富而無驕,未若貧而樂道,富而好禮者也。”範升曰:“孔子云:博學約之,弗畔矣夫。”賈逵曰:“孔子稱:於禮讓爲國,於從政乎何有?”閻纘曰:“孟軻雲:孤臣孽子,操心也危,慮患也深,故多善功。”崔元亮曰:“孟軻雲:衆人皆曰殺之,未可也;卿大夫皆曰殺之,未可也;天下皆曰殺之,然後察之,乃置於法。”此等語雖不無損益,然不甚礙理。如劉向曰:“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傲。”袁著曰:“舜禹相戒:毋若丹朱。”按今《尚書》此語,乃禹戒舜,非舜戒禹,謂之相戒亦非。如此等語,似於當來之意未安也。或者謂范曄舉孔子稱“貧而樂道,富而好禮”,恐《論語》中脫一道字。僕考《前漢》引此語,初無道字,而《禮記?坊記》則曰“貧而好樂,富而好禮。”

○誅全甲

《漢書》載:“霍去病過焉支山千有餘裏,合短兵鏖皋蘭下,殺折蘭王,斬盧侯王銳悍者,誅全甲,獲醜執渾邪王子。”師古注:全甲,謂軍中之甲不喪失也。《史記》載此大略相同,但於“短兵”下無“鏖皋蘭下”一句,於“斬盧胡王”下卻言“誅全甲,執渾邪王子。”徐廣注:誅全甲,一作誅金甲,此三字較之《漢書》所言,甚失文理。疑《史記》之文,傳流之誤,後人不考,因其誤而爲之注耳。

○稱翁姑爲官家

吳人稱翁爲官,稱姑爲家。錢氏納土,蓋嘗奏過,謂其土俗方言。觀范曄臨刑,其妻罵曰:“君不爲百歲阿家!”其母云云,妻曰:“阿家莫憶。”袁君正父疾,不眠,專侍左右。家人勸令暫臥,答曰:“官既未差,眠亦不安。”二事正在《南史》,知吳人之語,爲不誣也。

○男人傅粉

《世說》載:何晏潔白,魏帝疑其傅粉,以湯餅試之,其拭愈白,知其非傅粉也。僕考《魏略》,晏自喜動靜,粉白不去手,則知晏嘗傅粉矣。《前漢?佞幸傳》“籍孺、閎孺傅脂粉,以婉媚幸上”,此不足道也。東漢《李固傳》章曰:“大行在殯,路人掩涕,固獨胡粉飾貌,搔頭弄姿,盤旋偃仰,從容冶步,略無慘怛之心。”《顏氏家訓》謂梁朝子弟,無不薰衣剃面,傅粉施朱,以此知古者男子多傅粉者。

○二公待宦官

後漢中常侍張遜權傾天下。遜父死,歸葬潁川。一郡畢至,名士無往者。遜甚恥之。陳於是獨往吊焉,後誅黨人,遜感,故多所全宥。秦少游論謂,當時士風病乎太清,此之和所以爲貴也。旨哉斯言!僕觀本朝,張茂則雖宦官之賢者也,元間嘗請諸名公啜茶觀畫,諸公皆往,惟伊川先生不往,辭曰:“某素不識畫,亦不喜茶。”伊川所謂正與太丘反經而合道者,非有卓然之識,烏能及此!

○臥雪二安

《錄異傳》載:漢大雪,洛陽令行至袁安門,無路入,謂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戶見之,僵臥於牀。又《先賢行狀》載:胡定字元安,時雪滿其室,縣令遣掾排雪問,定已絕谷,妻子皆僵。二事甚相類,皆雪中高臥,皆縣令來撫問。元安、袁安名字又相協,安得不認爲一事邪?因思天下有一事關兩處者,何可勝數!如沉瘦事,前有約,後有昭略;望塵之潘,前有黨,後有嶽;書紅葉之鄭,前有虔,後有谷;致冰鮮之王,前有祥,後有延。

○灰釘事

劉鍇注李商隱《樊南集》,有《伐王元茂檄》,雲“喪貝躋陵,飛走之期既絕;投戈散地,灰釘之望斯窮。”恨不知灰釘事。前輩謂杜篤賦“燔康居,灰珍奇,椎鳴鏑,釘鹿蠡”,商隱雕篆如此。僕謂此二字出於《南史?陳高祖紀》《九錫策》曰“王斧將揮,金鉦且戒,妖酋震懾,遽請灰釘。”商隱用此耳。後見《藝苑雌黃》亦引此辨,與僕暗合。

○聯合古人句

僕嘗用古人全句合爲一聯,曰“籠中剪羽,仰看百鳥之翔;側畔沉舟,坐閱千帆之過。”自以爲工。近觀《漫錄》謂任忠厚有投時相啓,正有此一聯,但改側字爲岸字耳,其暗合有如此者。但《漫錄》不言所以,不知上句乃韓退之詩,下句乃劉夢得詩。韓曰“剪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劉曰“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卷十三

○解經惡穿鑿

韓退之謂《論語》“子在,回何敢死”,死本先字。僕觀《北史》李虎拜迎魏帝,帝曰:“朕以卿爲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乃知死字。劉原父謂《尚書》“愿而恭”,恭疑泰字,蓋願而加恭,則愈拘而不和矣,豈濟其不及哉?僕觀《南史》顧願字子恭,虞願字士恭,則知恭字蓋古也。郭次象謂《孟子》“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少當讀如多少之少,謂人既知好色,則慕父母之心少艾。艾言息也,如耆艾之艾。此說亦佳。然觀《離騷》“竦長劍兮擁幼艾”,《戰國策》“不以予工,乃與幼艾”,注引《孟子》“慕少艾”之語,又“齊王有七孺子”注云:孺子謂幼艾美女也。又知以少艾爲幼美,自古已然矣。後世解經有極佳處,然觀史傳所引,又往往不然,似此甚多,不可殫舉。僕舊從老先生授《論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已”,謂孔子每事謙遜,不應自謂人不如我好學,只移焉字下一點於焉字上,以焉字作煙字讀,文意別。然觀《北史》引此語,則曰“如丘者焉”,因知後學之解聖經,正不必用意過當,爲穿鑿之說,無悖於聖人經旨斯可矣。

○晉王氏數派

晉王氏最盛,然數派非一族也。僕不暇盡數,姑擇其顯然者疏之。渾、濟、坦之、、修之屬,皆太原之裔,後漢隱士霸之後也。祥、覽、敦、導、羲、獻之流,皆琅牙之裔,前漢御史大夫吉之後也。渾、戎、衍、澄,亦琅牙裔,祥、覽別派也。肅、恂、虔、愷,蘭陵人,後漢良之後也。儀,陽城人,魏修之後也。浚、彝、矩、暢,弘農人。晉王氏無慮十餘派,惟琅牙之派最盛。王導之孫,、珉、謐、穆十三子,仕宋大顯,而慶流蕃衍,至隋及唐,有琳者仕則天時,有、有摶者,亦相繼爲時顯人,皆導之派也,見於史傳者,班班可考。善乎李翰作《鳳閣王侍郎傳論贊序》曰“太子晉之後,有錯爲魏將,剪爲秦將;自秦至漢,有吉有駿;自漢至晉,有祥有覽。其正緒也,則悅、洽、、珉;其旁支也,則渾、戎、衍、經。”此說正得其源流。僕衰緒出自太原,自晉避地徙於閩中。按家譜,十世祖諱柴,仕唐爲水部郎中,見《閩川名士傳》。七世祖諱仁債,閩王審知闢爲大理評事,不就,避於剎頭。鄉里服其節義,至今稱“剎頭王家”焉。

○二書一意

韓退之《上於襄陽書》曰“士之能享大名顯當世者,莫不有先達之士負天下之望者爲之前;士之能垂休光照後世者,亦莫不有後進之士負天下之望者爲之後。莫爲之前,雖美而不彰;莫爲之後,雖盛而不傳。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須也,然而千百載乃一遇焉,豈上之人無可援,下之人無可推與?何其相須之殷,而相遇之疏也!其故在下之人負其能,不肯諂其上;上之人負其位,不肯顧其下,故高才多慼慼之窮,盛位無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爲皆過也。未嘗幹之,不可謂上無其人;未嘗求之,不可謂下無其人。愈之誦此言久矣,未嘗敢聞於人。側聞閣下,抱不世出之才”云云。皇甫《上江西李大夫書》曰“居蓬衣白之士,所以勤身苦心,皇皇,出其家,辭其親,甘窮飢而樂離別者,豈有貳事哉?篤守道而求知也!有位之人,所以休聲茂功,鑠光保大,不絕勳而窮名者,亦無異術焉,樂育材而得人也。人無所知,雖賢如仲尼,窮死而道屯,況其下者乎?未得其人,雖聖如唐堯,水不抑而兇未去,況其下者乎?故上之於人,下之求知,相須若此之急,而相得若此之難者何也?蓋以在位者居高而聽深,在下者行卑而跡賤,其事勢不同,出處相懸故也。況乎上之人負其位不肯求,下之人負其纔不肯屈,此其所以相須若此之急,相得若此之難也。自學聖人之道,誦之於口,銘之於心,徒恨今之人待士之分以虛華,而今之士望人之分以豪末,上下相鼓,波流相翻,是以亻殳亻殳棲棲,猶鬱郁而無語,竊以閣下以周、召之才”云云。二書皆用此意。

○陳遵投轄

大抵觀史,當逆其意,不可泥其文。如《陳遵傳》雲:遵每大飲酒,賓客滿堂,輒閉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如傳所云,則遵閉門投轄,率以爲常,何其不近人情如此!每閉門不放客出可也,何至每以其轄投井中邪?蓋投轄事,一時偶然耳,非謂其常如是也。遵間嘗因醉中留客不住,遂取客車轄投於井中。史家紀此一事,以見遵平時好留客如此,後人不考其意,遂謂常取人車轄投井中。如李方叔詩“可笑陳孟公,好客常投轄”,何不曉事如此?

○阿買

晉宋人多稱阿,如雲阿戎、阿連之類,或者謂此語起於曹操稱阿瞞。僕謂不然,觀漢武帝呼陳後爲阿嬌,知此語尚矣。設謂此婦人之稱,則間以男子者,如漢《淆坑碑》陰有阿奉、阿買、阿興等名。韓退之詩“阿買不識字”,知阿買之語有自。

○士君子立論之難

甚哉!士君子立論之難也。東坡曰:“取之以仁義守之以仁義者,周;取之以詐力守之以詐力者,秦;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漢也。”僕謂漢取天下雖不無詐力,何嘗不以仁義?漢守天下雖不無仁義,何嘗不以詐力?宣帝嘗曰:“我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此語甚當。似不若曰:雜秦周之所以取者取之,雜秦周之所以守者守之者,漢也。溫公曰:“才德兼全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爲君子,才勝德爲小人。”僕謂,聖人,道化之妙應變無方者也,豈可以才德論邪?才德兼全,固雖天然資稟甚高者能之,然在聖人似不當以是論。何者?要有所局也。孟子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斯可謂善論聖人矣。僕晚進寡陋,不足以窺前輩藩籬之萬一,鄙見如此,未知是否?

○美事不兩全

“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天下美事,安有兼得之理?夏侯嘉正喜丹竈,又欲爲知制誥,嘗曰:“使我得水銀銀半兩、知制誥三日,平生足矣。”二願竟不遂而卒。白樂天棄冠冕而歸,鍛鍊丹竈,未成,除書已到。世事相妨,每每如此,蓋造化之工,不容兼取。既欲爲官,又欲爲仙,安有是理邪?

○夷亭之讖

僕自幼嘗聞鄉中長老言,潮至夷亭出狀元,不曉所謂。己亥庚子,連歲大旱,鹹鹵之水果至崑山境上所謂夷亭末地。是時,黃由魁天下。次舉,鄉中又籍籍言潮水至夷亭,未以爲信也,甲辰歲衛涇又魁天下。蘇之爲州,自本朝開國以來,未有佔大魁者,而連舉預焉,甚爲鄉中偉觀。僕嘗作啓賀衛魁,一聯有曰“謂夷亭兩見潮水,君其應吉讖而登大魁;而姑蘇連出異人,我欲作雅歌而紀盛事。”蓋實錄也。

○書詞輕重

無垢先生爲郎曹日,唯室先生通書,則曰“子韶郎中老兄”。及入西清,書詞之禮頓加,稱官而不稱字。門人疑之,或以問,唯室曰:“今爲天子從臣,不比向來,當還其禮,豈以故舊之私廢之。”時人以爲識體。僕伯祖公達與許右丞少伊有筆研之舊,洎許入政府,伯祖猶爲士人,書問往來不廢,俱以字稱。或謂伯祖,許公隆貴,毋稱其字。伯祖曰:“不然,故舊之義,安可以窮達異之哉?”然伯祖字之而許亦不以爲嫌。人嘉伯祖之不屈,服許公之有量。

○新莽威鬥

《避暑錄》載:韓玉汝家有王莽銅鬥,狀如勺,以今尺度之,長一尺三寸,其柄有銘曰“大官乘輿十氵柬銅鬥,重三斤九兩,新始建國天鳳上戊六年十二月,工遵造,史臣閎、掾臣岑、掌旁丞臣弘、令臣栩,第二十六斗食器。”其文如此。又觀《隸釋》載新莽《候鉦銘》,“候鉦重五十來斤,新始建國地皇上戊二年,古工二晦造,嗇夫放、守史凡、掾太守左丞守令嘉、掌共上大夫□□省。”其文意亦如此。二銘甚相類。僕考新莽傳,建國八年改天鳳,天鳳六年改地皇。莽自以土行,故以戊子代甲子,爲六旬之首,冠用戊子爲元日,是以每年有上戊之文。又案天鳳四年八月,莽親之南郊,鑄作威鬥。威鬥以五石銅爲之,若北斗,長二尺五寸欲以厭勝衆兵,既畢,令司命負之,莽出在前,入在御旁。其用如此。後劾孔仁亦曰“右杖威節,左負威鬥。”玉汝家所藏銅鬥,正此物也。觀制度亦相似,第尺寸差殊耳。前後所制固自不同。又觀《南史》,有人開玄武湖,於右冢上得一銅鬥,有柄。文帝以訪朝士,何承天謂“此亡新威鬥,莽三公亡者賜之,一在冢外,一在冢內。時三公居江左者惟甄邯,必邯之墓。”俄啓冢,又得一斗,復有石銘“大司徒甄邯之墓”,人皆服其博識。又知當時威鬥,有以賜大臣者如此。候鉦無所考據,然不觀《候鉦銘》,無以驗銅鬥爲真新始物也。《候鉦銘》雲:“重五十來斤”,來字上加一點,是漆字,古人七字有如此借用者。因知北齊文宣以七爲漆而誅弟上黨王渙,其指亦有自。

○漢人居喪

漢人居喪,率多以日易月,罕有終三年之制者。其制自文帝始。文帝遺詔,令臣子勿久喪,已葬則除,自後因而弗改,習以成俗。故翟方進爲相,後母終,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視事,以爲身備漢相,不敢逾國家之制。然當時亦知終三年喪爲盡禮,如原涉行父喪三年,顯名天下;河間惠王行母喪三年,詔書褒稱,以爲宗室儀表;薛宣後母死,其弟修去官,持三年喪,而宣不然,遂以不孝免。又漢碑中有居喪二交菲五五者,則以爲美談。如李翊、費鳳之徒,以爲至孝,銘爲“考憂釋紼,公義卓休”,其見推往往如此,則知當時丁父母憂持三年喪者鮮矣。不特不能持三年喪,且居憂而遷除者有之,如魯峻居母憂,自乞拜議郎是也。漢人居喪,大率可見,奪情廢禮,往往行之而安,其薄甚矣。然又有過於厚者,如高陽令楊著遭從兄憂而去官,度尚遭從父憂而解秩,又有爲其師服斬喪三年而不釋者,禮之過不及如此。

○漢人下語

鄒陽曰“高皇帝收敝民之倦”,谷永曰“陛下當盛壯之隆”,太史公《年表》、楊惲皆曰“當盛漢之隆”,班固曰“高帝行寬仁之厚,”杜延年曰“晉獻被納謗之讒,申生蒙無罪之辜”,枚乘曰“馬方駭鼓而驚”,東方朔曰“賜清燕之閒”,漢人文章有如此下語者,似覺意疊,要不害於理。近時有直學士院制誥中,用龍光之寵之語,而上不喜,以謂意重,惜當時無以此言奏之。客有言上語者,躊躇久之,謂寵字難改。僕謂求便於時,作龍光之渥爲穩帖也。僕又考之,龍光二字,六經中別無出處,惟《詩》有之。據《詩》爲龍乃寵字,借寵爲龍耳,然漢人碑刻以龍光對言鶴鳴,是又以爲龍鳳之龍矣。

○弟侄獻言

兄弟之子,猶子也,古人視侄以父道,曰“叔父”,曰“大人”,而事叔亦以子禮。叔侄之分與父子同,是以後世贈言不敢施於叔父者,正懼其僭也。僕謂古人叔侄之分雖有間,而事有可告,則不可得而隱。古人叔侄之間,自有相與之至情,初不以尊卑爲間者。僕觀爰盎爲吳相,臨行辭其兄子種,種謂盎曰:“吳王驕日久,國多奸,今君欲刻治彼,不上書告君,則利劍刺君矣。南方卑溼,君能日飲,亡何說王母反而已,如此則幸得脫。”觀此數語,斷斷乎治吳之藥石也。種爲此言,不以爲嫌;盎受其說,不以爲罪,盎用種計,迄善於吳,此正侄規叔之一例也。唐人如沈亞之、歐陽詹、權德輿之徒,皆有《送叔序》,豈非祖此意乎?芮城府君爲御史,將行,謂文中子曰:“何以贈我?”子曰:“清而無介,直而無執。”此又弟獻言之一例也,如柳子厚等亦有《送兄序》。

○遊士持書干謁

今遊士持朝士書,走江淮,謁州郡,往往視書之輕重而次第之,此風其來尚矣。僕觀《沈亞之集》有《與路州》一書,其間言“某自某方來,以某執事書,視書爲之輕重。書多者館善宇,飽善味。書之次者,又次之。其有無因而至者,雖辯智過人,猶以爲狂,即與偶然之輩、僥倖之徒,退棲陋室,與百姓雜處,飯惡味。且是謁閣下者,不獨盡窮餓求粟帛者,亦有抱其才智,求臧否於閣下。合一貫以禮,而以書不書爲輕重,竊恐天下之士其來閣下門者,皆爭齎書爲糧。受閣下之惠,而皆曰‘某官之書而禮我。’何有愧於閣下?不惟不愧,且將憤怨,閣下勞費以無益。”觀亞之所言,可以見當時遊謁之士。

○王勃等語

王勃雲“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當時以爲工。僕觀《駱賓王集》亦曰“斷雲將野鶴俱飛,竹響共雨聲相亂”,曰“金飈將玉露俱清,柳黛與荷緗漸歇”,曰“緇衣將素履同歸,廊廟與江湖齊致”,此類不一,則知當時文人皆爲此等語。且勃此語,不獨見於《滕王閣序》,如《山亭記》亦曰“長江與斜漢爭流,白雲將紅塵並落。”歐公《集古錄》載德州《長壽寺碑》與《西清詩話》,如此等語不一。僕因觀《文選》及晉、宋間集,如劉孝標、王仲寶、陸士衡、任彥升、沈休文、江文通之流,往往多有此語,信知唐人句格皆有自也。李商隱曰“青天與白水環流,紅日共長安俱遠”,陳子昂曰“殘霞將落日交暉,遠樹與孤煙共色”,曰“新交與舊識俱歡,林壑共煙霞對賞。”

○二史下即字

班馬二史下即字,曰“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吏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釋,予監吏輕平者。即豪必舞文巧詆,即下戶羸弱,雖文致法,往往釋之”,曰“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不及之即危行”,曰“國有道即順命,無道即衡命”,曰“今單于即能前,天子自將兵討,即不能,亟南面而臣於漢”,曰“言無男即喜,言漢廷治有男即怒”,曰“溫舒善事有勢者,即無勢,視之如奴”,曰“今能入關破秦甚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曰“即有緩急,真可將兵”,曰“即無事,當窮究”,曰“漢即來,我即發”,曰“即上云云,大王即有周召之名”,似此言甚多。即之爲言就也,亦當時史文之語助耳。

○丈人

今人呼丈人爲泰山,或者謂泰山有丈人峯故云。據《雜俎》載唐明皇東封,以張說爲封禪使。及已,三公以下皆轉一品。說以婿鄭鎰官九品,因說遷五品。玄宗怪而問之,鎰不能對,黃番綽對曰:“泰山之力也。”與前說不同。後山送外舅詩“丈人東南英”,注謂丈人字,俗以爲婦翁之稱,然字則遠矣。其言雖如此,而不考所自。僕觀《三國志》裴松之注“獻帝舅車騎將軍董”句下,謂“古無丈人之名,故謂之舅。”按裴松之,宋元嘉時人,呼婦翁爲丈人,已見此時。

○晉官品佔田

晉平吳之後,制官品佔田之法。第一品佔五十頃,第二品四十五頃,第三品四十頃,第四品三十五頃,第五品三十頃,第六品二十五頃,第七品二十頃,第八品十五頃,第九品十頃,而又各以品之高卑,蔭其親屬,多者及九族,少者三世。國朝近制,官品限田多寡之格,其與晉同,而較之舊制已減半矣。

●卷十四

○王圭母妻識見

《新唐書》載:王圭始隱居時,與房、杜善,母李嘗曰:“兒必貴,然未知所與遊者何如人,試與偕來。”會玄齡等過其家,李窺大驚,敕具酒食,盡歡終日,喜曰:“二客公輔才,汝貴不疑。”杜子美《送重表侄王水詩》曰:“我之曾老姑,爾之高祖母。爾祖未顯時,歸爲尚書婦。隋朝大業末,房杜俱交友。長者來在門,荒年自餬口。家貧無供給,客位但箕帚。俄頃羞頗珍,寂寥人散後。入怪鬢髮空,吁嗟爲之久。自陳剪髻鬟,鬻市充否酒。上雲天下亂,宜與英俊厚。向竊窺數公,經綸亦俱有。次問最少年,虯髯十八九。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下雲風雲合,龍虎一吟吼。願展丈夫雄,得辭兒女丑。秦王時在坐,真氣驚戶牖。及乎正觀初,尚書踐臺鬥。夫人常肩輿,上殿稱萬壽。六宮師柔順,法則化妃後。至尊均嫂叔,盛事傳不朽。”杜詩所載如是之詳。觀詩言房杜來沽酒留飲之意,似與傳文同,然此是圭妻杜氏,非關母李氏事。前輩往往疑之,終莫能辨,或以爲傳誤,僕謂觀者正不必深泥,要當兼考,於理爲得。傳言母李,而詩言妻杜,有以知婦姑皆賢,其高識遠見,甚非常人所能及者。母見房杜,則謂“二客公輔才,汝貴不疑。”妻見太宗,則謂“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其事甚異。詩傳互相發明,皆可爲據也。趙次公曰“虯髯十八九”謂太宗。又曰“有《虯髯公傳》”。僕謂引《虯髯公傳》誤矣,此非太宗,乃李靖所遇之人張三郎者。所謂虯髯公者,亦偉人。見隋室不靖,亦欲規圖基業,太宗既出,見其英武,爲不可及,於是過海自立爲扶餘國王。其事甚明,見《太平廣記》,此事甚與陳希夷返華陰山意同。

○賈島事衆說不同

《新唐書》載:賈島初爲浮屠,名無本。來東都,時洛陽令禁僧午後不得出,島爲詩自傷,韓愈憐之,因教其爲文,遂去浮屠,舉進士。當其苦吟,雖值公卿貴人皆不之覺。一日,見京兆尹,跨驢不避,詰之,久乃得釋。累舉不中第,文宗時,坐飛謗貶長江簿。《唐遺史》載賈島初赴舉在京,一日,在驢上得句云云,引手作推敲之勢。時韓退之爲京兆尹,車騎方出,島不覺,行至第三節,左右擁至尹前。島具道所得詩句,退之遂並轡歸,爲布衣交。後累舉不第,乃爲僧,號無本,居法乾寺。一日,宣宗微行至寺,聞鐘樓上有吟聲,遂登樓,於島案上取詩卷覽之,島攘臂奪之曰:“郎君何會此邪?”宣宗既去,島知,亟謝罪,乃除遂州長江簿,後遷晉州司倉卒,故程以詩悼之,有“騎驢衝大尹,奪卷忤宣宗”之句。《摭言》又載賈島太和中,嘗跨驢張蓋,橫截天街,時秋風正厲,黃葉可埽,島吟曰:“落葉滿長安”,求一聯不可得,不知身之所從,因衝京兆尹劉棲楚節,被系,一夕釋之。又嘗遇武宗於定水精舍,島尤肆慢,武宗訝之,初曰:“令與一官。”授長江簿,至晉州司倉卒。三者所載異同如此。《新書》謂先爲浮屠,後舉進士。《遺史》謂後因不第,乃爲僧,得“僧敲月下門”之句,衝京尹韓退之節。《摭言》謂聯“落葉滿長安”之句,衝京尹劉棲楚節。《新書》謂文宗時坐飛謗貶長江簿。《遺史》謂奪詩卷忤宣宗,除長江簿。《摭言》又謂肆慢武宗云云。其紛紛之論不同如是,不可曉。僕觀集中載大中八年賜島爲長江簿,墨制九十四字。若是,則島出仕於宣宗之時似合遺史之說矣。考蘇絳所撰墓誌,則曰:“罹飛謗,責授長江簿,三年秩滿,遷晉州司倉,會昌癸亥歲,終於郡官舍,歿未浹旬,又轉當州司戶,於我何有?”此正與傳文所載同,要當以此爲正。島死於武宗之世,不應至宣宗之時方仕,墨制疑後人所擬,以附會遺史之說。不然,則太和誤爲大中,亦未可知。

○文帝輕信

文帝雖天資仁厚,然失於輕信,賞罰之命,往往出於一時,而不加審細,所以當時之人卒能救止,不至麗於有過之地。季布爲河東守,人或言其賢,則召以爲御史大夫,又或言其使酒,則罷歸故郡。賈誼通諸家之書,廷尉言其能,則召以爲博士,絳灌言其擅權,則棄之長沙。周勃以大臣之重,或者言其反,則下廷尉,太后言其不反,則赦出之。太倉令或者言其過,遽下腐刑。緹縈言妾父廉平,則恕之。孟舒、魏尚守雲中,皆有能稱,稍有所聞,則下吏削爵,一聞田叔、馮唐之言,遂復其故職。至於以口鈍而責上林尉,以辯給而遷嗇夫;以犯蹕而欲致其死,以盜環而欲致之族,是皆出於一時之喜怒,而賴張廷尉之救止也。文帝輕於賞刑,往往如此。正自其輕信之過,向非有以救之,能無損於文帝之仁乎?

○漢人多引逸經

漢人多引逸經之詞。漢武元朔詔曰“九變復貫,知言之選”,元鼎詔曰“《詩》雲‘四牡翼翼,[C093]徵不服’”,楊終日“《詩》雲‘皎皎練絲,在所染之’”,張衡曰“立功立事,式昭德音”,注:《逸詩》曰“祈招之,式昭德音。”引《逸詩》者如此。《晁錯贊》“《書》曰‘毋爲權首,將受其咎’”,《王商傳》:《周書》曰“以左道事君者誅。”師古注,《逸書》之詞。《蕭何傳》:《周書》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律曆志》:《書》曰“先其算命”,《蕭望之傳》:《書》曰“戎狄荒服”,《陳湯傳》:《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主父偃傳》:《周書》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師古注,此《周書》者,本《尚書》之餘。引《逸書》者如此。

○取亭館名

東坡見人讀《晉書》,問其間得幾亭名。範石湖亦嘗與立之伯父言,凡亭館名,須於前代文籍中取,本朝文籍,要未爲古,似不宜取。僕謂借如本朝歐公、荊公、蘇、黃諸公,以其名重,就其詩句取之,猶未爲過。近時稍有詩聲,遂採以爲扁榜,甚無謂也。大抵名不可過實,與其浮誇,不若少貶。以溫公學術,而園曰獨樂,堂曰讀書,初未嘗誇耀。今人率求美名以飾其處,不顧己之所安,如懸車扁曰見一是也。時人好誇不止一端,如名寵婢,如書桃符,皆然。桃符書惟“天佑於一德,八荒開壽域”,此等語不知常人何以當之?僕叔祖嘗以桃符丐唯室先生書,先生書曰“但願兒孫勤筆墨,不妨老子自婆娑。”此語甚得體。

○金條脫事

《南部新書》載:大中間,上賦詩有“金步搖”未能對,令溫飛卿續之,飛卿以“玉條脫”應之。宣宗令以甲科處之,爲令狐所沮,除方城尉。嘗問其事于飛卿,曰:“出《南華真經》,非僻書也。冀相公燮理之暇,時宜覽古。”甚怒。後飛卿詩有“悔讀南華第二篇”之句。《北夢瑣言》謂《南華真經》無玉條脫事,不知當時何所據也。僕謂真誥玉條脫事,正在第一篇中,謂華陽第一篇可也,豈南華第二篇邪?然考飛卿集,有《題李羽故里》一詩,尾句曰“終知此恨銷難盡,孤負華陽第一篇。”無“悔讀《南華》第二篇”之句,得非別詩乎?此事數處所載,率有異同。《盧氏新記》又曰:唐文宗一日問宰臣古詩“輕衫襯條脫”,條脫是何物,宰臣未對。上曰:“即今之腕釧。安妃有金條脫,是臂飾也。”《北夢瑣言》又謂宣宗嘗有“金步搖”未能對,求進士對之。溫庭筠以“玉條脫”續之,帝賞焉。宣宗愛唱《菩薩蠻》詞,丞相令狐假其修撰密進之,戒令勿泄,而遽告於人,由是疏之。溫亦有言“中書內坐將軍”,譏相國無學也。宣宗微行,遇於逆旅,溫不識帝,詰之曰:“公非長史乎?”曰:“非也。”謫爲方城尉,流落至死。《摭言》又謂庭筠與執政有惡,奏其攪擾場屋,黜爲方城尉。說者不一如此。

○杜荀鶴羅隱詩

唐人詩句中用俗語者,惟杜荀鶴、羅隱爲多。杜荀鶴詩,如曰“氐恐爲僧僧不了,爲僧得了盡輸僧”,曰“乍可百年無稱意,難教一日不吟詩”,曰“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曰“舉世盡從愁里老,誰人肯向死前閒”,曰“世間多少能言客,誰是無愁行睡人”,曰“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曰“莫道無金空有壽,有金無壽欲何如?”羅隱詩,如曰“西施若解亡人國,越國亡來又是誰?”曰“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曰“能消造化幾多力,不受陽和一點塵”,曰“只知事逐眼前去,不覺老從頭上來”,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曰“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爲誰甜?”曰“明年更有新條在,繞亂春風卒未休。”今人多引此語,往往不知誰作。

○古文尚書

《遁齋閒覽》曰:《春秋》襄公六年,楚殺令尹子辛,君子謂楚共王於是乎不刑,因舉《虞書》“成允成功”爲證。又哀公十八年,巴人伐楚,《傳》引“官佔,惟先蔽志,昆命於元龜”,此皆《大禹謨》之文。杜預注曰,《逸書》也。是未嘗讀《古文尚書》耳。僕謂當是之時,《古文尚書》未出,而預之所引,非今之本,是以不同,如《國語》引《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湯誓》曰“餘一人有罪,無以萬夫”,韋昭注皆曰,今書無此文,其散亡乎?又引“關石和鈞,王府則有”,“衆非元后何戴,後非衆無與守邦”,“民可近不可下”如此等語甚多。韋昭皆注以爲《逸書》。按今《尚書》數處本文具存,初未嘗散失也。非特《國語》爲然,又如《禮記》引《君陳》“此謀此猷,惟我後之德”,《泰誓》“予克受,惟朕文考無罪。”鄭氏注亦以爲無此文,不知此文元在。杜預之見正與韋昭、鄭玄同,皆以本文爲逸詞,非不讀《古文尚書》。蓋《古文尚書》未行於時故爾。且預所見不獨是也,如“戒之用休,董之用威”,“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慎始敬終,終以不困”,“皋陶邁種德,念茲在茲”,“聖有謨勳,明徵定保”,如此等語,預皆注爲《逸書》。又如穆叔舉《泰誓》“民之所欲,天必從之”,預注謂今《尚書》無此文。諸儒疑之,按諸語具存今《尚書》中。“聖有謨訓”作“聖有謨勳”,注謂聖哲有謀功者。此一字與今不同。

○金叵羅

《漫錄》曰:東坡詩“歸來笛聲滿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羅。”案《北史》,祖盜神武金叵羅,蓋酒器也。韓子蒼詩亦曰“勸我春風金叵羅”。僕謂金叵羅入詩中用,已見李太白矣,不但蘇、韓二公也。雖知金叵羅爲酒器,然觀祖盜金叵羅置髻上,髻上豈可以置酒器乎?黃朝英亦有是疑。

○奚斯頌魯

顏師古作《正俗》引《魯頌》雲,“新廟奕奕,奚斯所作”,言奚斯造此廟,而王延壽《靈光殿賦》不當雲“奚斯頌僖”。此說是矣,不知其失不自延壽始,自班固始也。觀《兩都賦序》曰“皋陶歌虞,奚斯頌魯”,知此語舊矣。案《魯頌?子夏序》曰“僖公能遵伯禽之法,季孫行父請命於周,而史克作頌。”《宮》卒章曰“新廟奕奕,奚斯所作。”毛萇注曰“大夫公子奚斯者,作是廟也。”鄭箋曰“奚斯者,教護屬功課章程也。”知史克作頌,奚斯作廟矣。班固乃以《魯頌》爲奚斯所作,豈非誤邪?賈氏《羣經音辨》謂班氏將見前世傳詩學者,或有異說與?僕觀李善《文選注》曰:《韓詩?魯頌》“新廟奕奕,奚斯所作”,薛君曰:奚斯,魯公子也。言其新廟奕奕然盛,是詩公子奚斯所作。乃知此語有自。宋鮑昭《河清頌》亦曰“藻被歌頌,則奚斯之徒。”

○衆口鑠金

屈原《九章》曰“故衆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補引鄒陽“衆口鑠金,積毀銷骨”之語在後,豈應引證?不知在楚人之前,嘗有此語矣。觀《鄧析子》曰“古人有言:衆口鑠金,三人成虎。”鄧析,春秋魯定公時人。鄧謂古人有言,則此語又見於鄧之先矣。補引漢人語,是未見《鄧析子》書耳。且在鄒陽之前,張儀亦嘗有此語。其後李善注《文選》,鄒陽語引《國語》伶州鳩“衆心成城,衆口鑠金”,要未爲廣。《論衡》曰“衆口鑠金者,在五行二曰火,五事二曰言,言與火直,故云。”

○櫻桃無香

漁隱曰:退之《櫻桃詩》曰“香隨翠籠擎初重,色映銀盤瀉未停”,櫻桃無香,退之言香,亦是語病。僕謂凡麗於土而被雨露之發育者,皆有香。香者氣也,謂草無香,則曰“風吹花草香”,謂竹無香,則曰“風吹細細香”,豈可謂櫻桃無香哉?漁隱不參物理,但謂芬馥者爲香,而不知物之觸於鼻觀者,非香而何?

○天開圖畫記

朝應期作《真州天開圖畫樓記》曰“公試爲我矯首而望,江都宅其東,牙檣錦纜,還有隋煬帝之遺蹟可鑑乎?瓜步控其西,金戈鐵馬,還有魏太武退師之故道可襲乎?南則建業,孫仲謀拔刀斫案之怒,今尚可激乎?北則臨淮,南霽雲抽矢射浮屠之恨,今尚可償乎?”此意出於汪彥章《京口月觀記》、《米南宮壯觀亭記》。《月觀記》曰“嘗與子四顧而望之,其東曰海門,鴟夷子皮之所從遁也;其西曰瓜步,魏太武之所嘗至也;若其北廣陵,則謝太傅之所築埭而居也;江中之流,則祖豫州之所擊節而誓也。”《壯觀亭記》曰“嘗試與客指天末之疊,望林表之平陸,曰,此吳、蜀之所爭也;此六朝之所都也;此曹孟德、劉玄德之所摧敗奔北,而陸遜、周瑜之所得志而長驅也;此梁武之所不能有,而侯景之所陸梁而雎盱也;此孫皓、陳叔寶窮侈極麗,惟日不足,而今日之荒墟也。”漁隱謂東坡《超然臺記》,其略雲“南望馬耳常山,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其東則盧山,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西望穆陵,隱然如城郭,師尚父、齊威公之遺烈,猶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陰之功,而吊其不終。”此語本祖習鑿齒書意,其後《月觀記》等從而效之。習書曰“吾來襄陽,從北門入,西望隆中,想臥龍之吟;東眺白沙,思鳳雛之聲;北臨樊墟,存鄧老之高;南眷城邑,懷羊公之風。”

○端午

《容齋隨筆》曰:唐玄宗以八月五日爲千秋節,張說上《大衍曆序》雲“謹以開元十六年八月端午獻之。”《唐類表》有宋《請八月五日爲千秋節表》,雲“月惟仲秋,日在端午。”然則凡月之五日,皆可稱端午也。僕觀《續世說》,齊映爲江西觀察使,因德宗誕日端午,爲銀瓶高八尺以獻,是亦有端午之說。

○承準字

今吏文用“承準”字,合書“{淮十}”,說者謂因寇公當國,人避其諱,遂去十字,只書“準”。僕考魏晉石本,吏文多書此“承準”字。又觀秦漢間書與夫隸刻,平{淮十}多作“準”,知此體古矣。《幹祿書》、《廣韻》注,謂準,俗{淮十}字。既古有是體,不可謂俗書,要皆通用。《石林燕語》言:京師舊有平{淮十}務。自漢以來,有是名,蔡魯公爲相,以其父名單,改爲平貨務。僕謂平{淮十}字,自古以來,更革不一。觀《宋書》平{淮十}令避順帝諱,改曰“染署”,其他言{淮十}字處,所避可知。

○徐忻詩

《西清詩話》:徐忻作詩,有唐人風氣。有詩曰“劍去池空一水寒,遊人到此憑闌干。年來有事消磨盡,只有青山好靜看。”僕記得一雜說,謂一婦人能詩,舉其一絕,末聯雲“年來萬事灰人意,只有看山眼不枯。”語工於徐。

●卷十五

○富公奉使語

《漫錄》曰:東坡撰《富鄭公神道碑》載,公奉使語曰“北虜與中國通好,則人主專其利,而臣下無所獲。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故北朝諸臣爭勸用兵者,此皆其身謀,非國計也。”予按唐鄭元謂頡利曰:“漢與突厥風俗各異。漢得突厥,既不能臣;突厥得漢,復何所用?且抄掠皆入將土,在可汗一無所得,不如和好,國家必有重賚,幣帛皆入可汗,坐受利益。”頡利納其言。乃知鄭公之言,出於元。僕謂東坡固嘗言之矣。鄭公此言,正祖嚴安論犭旬西南夷之議,《漫錄》未之聞邪?自嚴安爲是說後,三國志陸抗亦嘗用此意諫吳主矣。時,師旅仍動,百姓疲敝,抗疏曰:“諸將犭旬名,窮兵黷武,動費萬計,士卒雕瘁,寇不爲衰,我已大病矣。今爭帝王之資,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國家之良策也。”元又祖其意。晉顧雍所言,亦是此意,非特抗也。

○逍遙溪愚溪

王建《逍遙溪亭詩》曰“逍遙公在此徘徊,帝改溪名起石臺。車馬到春常借問,子孫因選暫歸來。稀疏野樹人移折,零落蕉花雨打開。無主青山何所直,賣供官稅不如灰。”劉禹錫《傷愚溪詩序》曰“柳子厚歿三年,有僧來告曰:‘愚溪無復曩時矣。’悲不自勝,遂爲七言以寄恨。”曰“草聖數行留壞壁,木奴千樹屬鄰家。惟見里門通德榜,殘陽寂寞出樵車。”僕觀二詩,深有感焉。當逍遙公隆盛之日,太官載酒,奉常抱樂,鑾輿翟,增賁泉谷,見誇於諸公者不一。韋公去此,才數世耳。曏者逍遙之地,至於“賣供官稅不如灰”。當子厚無恙之日,所遊愚溪,皆一時名士,而子厚物故未久,乃至“殘陽寂寞出樵車”。是何墮廢一至於此?觀此二事,重使人惻然。前人基緒後人鮮克保持,雖欲委曲爲計,有不可得。李衛公《平泉山居戒子孫》曰:“鬻平泉者,非吾子孫也。以平泉一樹一石與人者,非佳士也。”諄戒非不切至,然平泉怪石名品,幾爲洛陽大族有力者取去。嗚呼,茲豈告戒所及哉!

○握髮等事

今言吐哺握髮,必歸之周公,如李瀚《蒙求》所載是也,不知先此大禹,蓋嘗一饋而十起,一沐而三握髮矣,事見《淮南子》。今言持竿誦經不知雨之流麥,必稱高鳳,不知先此朱買臣,蓋嘗孜孜修學,不覺雨之漂粟矣,事見《鄒子》。《前漢書》載韓信微時從漂母乞食,不知先此伍子胥微時,蓋嘗從擊綿女子乞食矣,事見《吳越春秋》。此三事皆在前,世罕傳焉。

○古人名字隱而不彰者

《孟子題辭》曰:“孟,姓也,子者,男子之通稱也,名軻,字則未聞也。”《前漢志》顏師古注曰:《聖證論》雲,軻字子車,而此志無字,只曰孟子,未詳其所得。僕謂孟子之字見於《孔叢子》,夫豈未之見邪?因知古人名字隱而不彰者,何可勝數?往往見於傳注碑刻雜說,姑表一二出之。楚狂接輿姓陸名通,伯樂姓孫名陽,許由字仲武並見《莊子釋文》;伯夷姓墨名智字公達,叔齊名亢字公信,夷、齊乃諡也,見《論語注》;皋陶字廷堅,見《左傳》;孔安國字子國,見《孔叢子》;漢高祖父太公名字執嘉,見皇甫謐《帝王世紀》;高祖兄仲名喜,曹參字敬伯,漢申公名培,見《史記》;逢蒙之弟名鴻超,楊朱之弟名布,見《列子》;鄭子真名樸,叔孫通名何,見《楚漢春秋》;項伯名纏字伯,見《漢書注》;楊王孫名貴,見《西京雜記》;陳仲子字子終,見《高士傳》;商山四皓,園公姓園名秉,字宣明,見《陳留志》;夏黃公姓崔名廓字少通,見《崔氏譜》;箕子名餘胥,見司馬彪注;易牙名垂字易牙,見孔穎達《左氏疏》;伏生名勝字子賤,叔敖名饒字叔敖,並見碑;彭祖姓名鏗,見《姓苑》。音剪,見《論語》“竊比老彭”疏。胡如村乃作箋字用,《千姓編》亦然,非也。

○行狀不宣等語

《漫錄》謂《文選?楊修答臨淄侯箋》末曰“造次不能宣備”,書尾用不宣語起此。僕觀漢高祖初定天下,諸侯王上疏云云,末雲“大王功德著於後世,不宣昧死再拜。”此正不宣語之所從出也。又謂自唐以來,爲墓誌必先有行狀。蓋南朝以來,已有行狀,如梁江淹之作是也。僕觀《吳志》周條等甄別行狀上疏云云,此行狀之名,所由始也。

○設法

今用女倡賣酒,名曰“設法”。或者謂漢晉未聞。僕謂此即卓文君當壚之意,晉人阮氏醉臥酒壚婦人側,司馬道子於園內爲酒壚列肆,使姬人酤鬻酒餚是矣。

○賤庶出之子

自古賤庶出之子。王符無外家,爲鄉人所賤。孝武曰:“崔道固如此,豈可以偏庶侮之?”《顏氏家訓》曰:“江左不諱庶孽,河北鄙於側出。”江左喪室之後,多以妾媵主家事;河北必須重娶,至於三四母,至唐而此風猶存。觀褚遂良《請千牛不薦嫡庶表》曰:“永嘉以來,王塗不競,在於河北,風俗乖亂,嫡待庶如奴,妻遇妾若婢。降及隋代,斯流遂遠,獨孤後禁庶子不得近侍。聖朝深革前弊,人以才進,不論嫡庶,於今二紀。今日薦千牛舍人,仍此爲制,禮所未安。”觀此,可以見漢晉以來重嫡而輕庶矣。竊又考之,趙簡子使姑布子卿相諸子,至母恤,曰:“此真將軍矣。”簡子曰:“此其母賤,翟婢也。”對曰:“天之所授,雖賤必貴。”於是以母恤爲世子。知此意自古而然。

○泰夫人

漢碑有書“太夫人”爲“泰夫人”。或者以爲異。僕謂漢人多書“太”爲“泰”,如《前漢書》泰平、泰一、泰甚之類是也。范曄避家諱,故《後漢書》皆書“泰”爲“太”,如郭泰、鄭泰爲郭太、鄭太是也。漢碑所以書泰夫人。近有好用古字者書“是非”爲“氏飛”,而或者笑之。僕謂此固好奇,不可謂無所本。古人書字,率多借用。蓋嘗考之,漢書以頒示字書視看字,如“視其節儉”是也。荀子以視看字書是否字,如“是其庭可摶瓦”是也。《漢志》以是否字書氏族字,如“至玄孫氏爲莊王”是也。書非字爲飛者,如漢碑所謂“飛陶唐其若是乎”,此氏飛字之所據也。

○螟蛉

今呼非所生之子爲螟蛉。觀《南史》宋明帝“負螟之慶”,言廢帝非所生也。《北史》胡叟養子字螟蛉。又觀董仲舒斷甲無子養非所生,引《詩》“螟蛉有子,蜾蠃負之”之義,知此說尚矣。

○禁中起居注

葛洪引漢《禁中起居注》,驗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錄》雲,知漢起居注,在宮爲女史之職。自魏晉以來,起居注皆近侍之人所錄,不復女職矣。今考《隋書?經籍志》,自漢獻帝以來,至隋開皇間,所謂起居注,凡有四十四部。《隋志》謂晉時得汲冢書,有《穆天子傳》,體制與今起居注正同,蓋周時內史所記,王命之副也。《周官》“內史掌王之命,遂書其副而藏之”,是其職也。又謂《禁中起居注》,零落不可復知。觀葛洪所引,則知尚存於晉,至隋始亡。

○唐時揚州通州

唐時,揚州爲盛,通州爲惡,當時有“揚一益二”之語,十里珠簾,二十四橋風月,其氣象可知。張祜詩曰“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有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祥智山光好墓田。”王建詩曰“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如今不是承平日,猶自笙歌徹曉聞。”徐凝詩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明月在揚州。”其盛如此。通州不然,白樂天詩曰“通州海內ゐ惶地,司馬人間冗長官。”元微之詩曰“折君災難是通州”,又曰“黃泉便是通州郡”,其不美如此。一謂神仙,一謂黃泉,相去霄壤矣。

○千秋一日九遷

《文選?任彥升表》曰“雖千秋一日九遷,苟爽十旬遠至。”李善注曰“《東觀漢記》謂車丞相自高寢郎一月九遷爲丞相,日當爲月字之誤也。”僕謂李善注此,未爲盡善。考《漢書》高寢郎田千秋訟太子冤,武帝立拜爲大鴻臚。師古注;立拜者,立見而即拜之,言不移時也。謂千秋因此一言,頃刻之間,自高寢郎超遷九叔至大鴻臚,非謂一日之間九次遷除也。謂之一日,正不爲失。李善誤認此意,乃以一月九遷爲丞相。又案《漢書》千秋爲大鴻臚,數月,代劉屈犛爲丞相,封富民侯。《漢史》謂“千秋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蓋以此也。則知千秋爲相封侯,乃在鴻臚數月之後,所謂旬月者,十月也,豈一月九遷爲丞相哉?善蓋引《東觀記》之謬耳。

○蕭何留守

《漫錄》曰:留守字,案漢《外戚傳》,戚夫人從上之關東,呂后常留守。高承《事物紀原》乃言留守始唐。非也。僕謂漢高祖出征,留蕭何守關中,此正留守本意。後之所謂留守者,正祖此爾。呂后婦人,豈所當據?其後如晁錯請居守、光武以寇恂守河內、晉惠帝幸長安荀藩在洛陽留臺承製、隋煬帝幸遼東命樊子蓋東都留守,似此不一。高承《事物紀原》謂留守起於唐,何其太鹵莽邪?推而上之,則又出於石祁子守之意,後觀《史記?越世家》,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惟太子留守,知此意又遠矣。

○歸去來辭語

《漫錄》曰:淵明《歸去來辭》雲“臨清流而賦詩”,蓋用嵇康《琴賦》中語。僕謂淵明胸次度越一世,其文章率意而成,不應規仿前人之語,其間意到處,不無與古人暗合,非有意用其語也。儻如《漫錄》所言,則“風飄飄而吹衣”出於曹孟德,“泉涓涓而始流”出於潘安仁,此類不一,何獨用嵇康之語哉!

○人生何須

《南史》張緒謂柳世隆曰:“觀君舉措,當以清名遺子孫。”答曰:“一身之外,亦復何須?子孫不才,將爲爭府;如其才也,不如一經。”裴昭明歷郡清勤,不事儲畜,常謂人曰:“一身之外,復何須乎?子孫不才,我聚彼散;若能自立,不如一經。”二說出於齊勉。

○衙牙二字

《漫錄》曰:孔氏《雜說》,牙者,旗也。太守出則有門旗,遺法也。後遂以牙爲衙,或以舍廨爲衙。《唐韻》曰:衙,府也。是亦訛耳。案《語林》,近代通謂府廷爲公衙,字本作牙,訛爲衙。大司馬掌武備,猛獸以牙爲衛,故軍前大旗謂之牙旗。《南史》侯景集行列門外,謂之“牙門”,以次引進。牙門始見於此。《續釋常談》又引《北史》宋世良在郡,“牙門虛寂”,爲牙門所自。僕謂皆未也,牙門已見後漢。觀鄒義到公孫瓚營拔其牙門、三國魏文帝置牙門將、晉陸機襲父爵爲牙門將,案後漢汪真人《水鏡經》,凡軍出立牙,必令堅完。若折,將軍不利。是以古兵法擇吉日祭牙。後漢滕輔、晉袁宏、顧愷之、宋王誕,皆有祭牙文,吳胡綜有《大牙賦》,皆謂武備之意,而牙衙之說信矣。謂訛牙爲衙,恐未必然。疑牙衙二字,古者通用。不然,宋世良“牙門虛寂”,《北齊書》何以書衙?

○奏記禮重

《兩漢博文》謂前書“鄭明奏記於蕭望之”,奏記自朋始也。僕觀《隸釋》,秦漢以來有此奏記。僕不暇遠考,在前漢時,丙吉奏記霍光、李尋奏記翟方進,非特鄭朋而已。考丙吉在鄭朋之前,不可謂自朋始也。奏記之體,在東漢之時其禮甚重。觀《孔子廟碑》,魯相奏記司徒司空府,首具“年月日魯相某等叩頭死罪敢言”云云,中又云“叩頭死罪謹案某人”雲,末雲“某皇恐叩頭死罪,上司空府。”凡一記三用叩頭死罪,而其間連言叩頭,連言死罪,宛類表章之體,第不稱臣耳,有以見當時上下官守甚嚴。

○致仕官祿

石林謂東漢鄭均致仕,章帝賜尚書祿終身,時號“白衣尚書”,則知漢致仕無祿也。唐制亦然,時亦有特給者。僕謂漢唐致仕者,亦皆有祿。據《通典》謂漢制,凡吏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三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不可謂漢致仕無祿也。又觀唐令諸職事官,年七十,五品以上致仕者,各給半祿。又致仕官,建中五年敕,所請半祿,料從敕出日,於本貫及寄居處州府支給。

○雌霓

沈約制《郊居賦》,其間曰“駕雌霓之連蜷,泛大江之悠永”,出示王筠,筠讀雌霓爲雌,約喜謂曰:“霓字惟恐人讀作平聲。”司馬溫公謂非霓字不可讀爲平聲也,蓋約賦協側聲故爾。僕考之雌霓二字,東方朔《七諫》中已嘗用之矣。張衡《七辯》亦曰“建雌霓以爲旗”。

○曾子之書

曩時,國學出“高明光大在加意論”,而一時士子說光大之意。此董伏舒引曾子之語,不知曾子之書,乃高明廣大,非光大也;加之至而已,非加之意也。此雖據仲舒之所舉,要以曾子之書爲正。仲舒又謂“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不自知也”,曾子則曰“與君子游,如長日加益而不自知也。”曾子又曰“與其奢也寧儉,與其倨也寧拘。”曰“巧言令色,雖少行而篤,難於仁矣。”此語與今《論語》微異。又如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所謂“良賈深藏若虛”,所謂“與君子游,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則與之化矣;與小人遊,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則與之化矣。”皆見曾子之書。諸書所引,蓋本於此。

○臺笠緇撮

《毛詩》“臺笠緇撮”,傳謂臺所以御暑,笠所以御雨,緇撮緇布冠也。鄭箋謂臺,夫須也。以臺皮爲笠,緇布爲冠。故謝玄暉詩曰“臺笠聚東”,注:臺御日,笠御雨。是以爲二事,蓋本毛之說。曲信陵詩曰“臺笠冒山雨,渚田耕荇花”,以臺笠對渚田,是以爲一事,蓋祖鄭之說。二詩皆有據依。考孔穎達《正義》,臺可爲笠則一也,傳分之者,笠本御暑。而《良耜》曰“其笠伊糾,因可御雨”,故傳分之以充二事,則知毛之見如此。

○不可爲已甚

君子之治小人,不可爲已甚,擊之不已,其報必酷。僕因觀《北史》,神龜之間,張仲銓削選格,排抑武人,不使預清品。一時武人,攘袂扼腕,至無所泄其憤,於是羽林武賁幾千人,至尚書省詬罵,直造仲之第,屠滅其家,羣小悉投火中,及得屍體,不復辨識,惟以髻中小釵爲驗。其受禍如此之毒,事勢相激,乃至於此,爲可傷也。《莊子》謂“刻核太過,則不肖之心應之。”今人徒知銳於攻擊,逞一時之快,而識者固深懼之。

○酒分聖賢

皇甫嵩作《醉鄉日月》,有曰“凡酒以色清味重而甜者爲聖,色濁如金而味醇且苦者爲賢,色黑而酸ㄤ者爲愚,以家醪糯觴醉人者爲君子,以家醪黍觴醉人者爲中庸,以巷醪麥觴醉人者爲小人。”其說雖不同,然以酒分聖賢者,其意祖《魏人度語》所謂“清者爲聖,濁者爲賢”之說。然又考之,魏人之說又有所自,鄒陽賦曰“清者爲酒,濁者爲ㄤ。清者聖明,濁者頑。”僕嘗評之,酒之清者爲聖可也,若與濁者爲賢何哉?當爲頑愚。《魏人語》與夫《醉鄉日月》,其說有疵,不若鄒陽之語爲善也。《魏略》以白酒爲賢。

●卷十六

○亭長

《懶真子》曰:唐祕書省吏凡六十七人,典書四人,亭長六人。世但知鄉村之長謂之亭長,不知唐諸司皆有之。尚書省,《唐志》曰:“以亭長啓閉傳禁約”,則知三省亦有也。僕謂諸司之置亭長,自古已然,不特唐也。如晉時特進光祿大夫,亦有門亭長門下書佐一人。

○上巳祓除

上巳祓除事,說者多端。沈約《宋志》謂“舊記有郭虞者,有三女,於三月三日俱亡,故俗忌此日,皆於東流水上祈禳祓潔。”摯虞引《續齊諧記》,則曰“徐肇有三女”云云,非郭虞也。蔡邕《章句》引“暮春浴乎沂”,或者引《韓詩》鄭國之俗,三月上巳,於溱洧之上,祓除不祥。束皙引周公卜邑於洛,此禮已行,故《逸詩》曰“羽觴隨波”,則知上巳祓除,其來久矣。又觀《漢書》“八月祓於灞上”,故劉楨賦“素秋二七,天漢指隅,人胥祓除,國子水嬉”,是又用七月十四日,因知漢人祓除亦有在秋間者,不必春暮。自漢以前,上巳不必三月三日,必取巳日。自魏以後,但用三月三日,不必巳也。

○女子長跪

古詞“長跪問故夫”,前輩引此以證古者女子未始不跪拜。僕謂古者女子之跪,不特此可驗也。如呂后跪謝周昌、蘇秦嫂四拜自跪,亦可證也。或謂長跪二字,如秦王長跪請教、桓範謂“我寧見三公長跪”之類是也。僕謂此言男子長跪,非女子也。觀《吳越春秋》,女子知子胥非常人,長跪以餐與之”,此正女子長跪事。

○漢唐俸祿

貢禹上書曰:“臣爲諫大夫,奉錢月九千二百,廩食太官。及爲光祿大夫,俸錢月萬二千,祿賜愈多,家日以富。”蓋寬饒爲司隸,俸錢月數千,半以給吏民爲耳目言事者。或者往往疑以謂俸入不及今之簿尉,而能儉以足用如此。僕謂漢之士風固雖近古,漢之錢物固雖艱得,不應僅得數千。或謂家以日富,蓋俸錢之外,又有祿米及其他頒賚之屬。據史,漢百官臘及春有賜。漢之諫大夫秩比八百石,月得八九十斛。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月得百斛。司隸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二公俸錢之外,每月所得祿米如是,又能儉以用度,所以爲有餘也。漢人誠實可喜如此,非如後人以有爲無,以多爲寡,務以欺人。因而考之,漢制,三公號爲“萬石”,謂一歲共食萬斛。然考漢制,三公俸月三百五十斛,以歲計之,四千餘斛耳。成帝時,益大司馬、大司空俸。注:丞相大司馬俸錢月六萬,御史大夫俸錢月四萬。延平間定製,中二千石,月俸錢九千,米七十斛;真二千石,錢六千五百,米六十五斛;比二千石,錢五千,米三十四斛。其視前漢,米減三之二,錢減太半。當時士夫亦罕以俸薄爲言者。唐初祿制,正一品米七百石,錢九千八百;正二品米五百石,錢八千;正三品米四百石,錢七千,大率如此。自艱難以來,增置使額。大曆中,權臣月俸有至九千貫,刺史無大小皆千貫,其視兩漢不啻數倍。而兩漢職田無聞,唐一品十二頃,二品十頃,以下皆有差。唐之俸祿多於兩漢如此。當時詞人見於歌詩,如元微之《在政府與妻詩》曰“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朝暮復營齋”,《通州司馬詩》曰“月儲三萬養教閒”,白樂天詩曰“典校在祕書,一馬兩僕伕,俸錢萬六千,月給亦有餘”,孟郊詩曰“贛人年六十,每月請三千”,見於詩者往往如此。僕謂唐人俸祿,守佐以上,有不待言,簿尉下僚,未免爲薄。觀孟郊所謂“每月請三千”之說,可以類推矣。然考唐九品月得五十七石,使果得此,亦足用度。而郊以吟詩廢務,上官差官以攝其職,分其半祿。酸寒之狀,可想而知,觀此語亦可以發一笑也。而下僚俸祿所得雖不等,要無鮮薄之嘆。夫國家設祿,本以養廉,而所得不足以育妻孥,且動遲數年之次,責其廉隅得乎?故漢人增俸,多增於下僚,如宣帝益吏俸,百石以下俸十五;光武增百官俸,其千石以上減於西京舊制矣,百石以下加於舊秩。蓋知此也。

○致敬宰相母

趙隱輔政,他宰相及百官皆詣第升堂慶母。歲時公卿必參問訊。懿宗誕日宴慈恩寺,隱侍母以安輿臨觀,宰相率百官拜恩於庭,即回班候夫人起居,縉紳以爲榮。後崔彥昭、張當國,遂踵其禮。李宗諤謂唐人之禮如此。僕謂此禮自晉、宋以來有之,如沈約爲右僕射,封建昌國侯,拜其母建昌國太夫人,奉策之日,左僕射範雲等二十餘人,鹹來致敬,朝野以爲榮。晉虞潭亦然。

○黃鳥嚶嚶

《東皋雜錄》曰:《詩》“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鄭箋雲“嚶嚶,鳥聲。”正文與注皆未嘗及黃鳥。自樂天作《六帖》,始類[B247]門中,又作詩每用之,其後多祖述之也。洪駒父謂《禽經》稱[B247]鳴嚶嚶,要是後人附合。僕觀張平子《東京賦》“雎鳩麗黃,關關嚶嚶”,然則以嚶嚶爲黃麗用,自漢已然,不可謂自樂天始也。

○螳螂捕蟬

劉向《說苑》:吳王伐荊,有諫者死,舍人少孺子懷彈後園,露沾其衣,如是三旦。王曰:“子來何沾衣如此?”對曰:“園有榆,上有蟬,蟬高居悲鳴飲露,不知螳螂之在後;螳螂之知捕蟬,不知黃雀之在後;臣執彈丸,欲求黃雀,不覺沾衣。”《韓詩外傳》曰:“楚王伐晉,敢諫者死。孫叔敖諫王曰:‘臣園中有榆,榆上有蟬,蟬方奮翼悲鳴,欲飲清露,不知螳螂之在後也。’”一謂吳王伐荊,一謂楚王伐晉,二說小異。

○廣陵

西漢揚州,治無定所,後漢治歷陽,後治壽春,後又徙曲阿,至隋唐方治今之廣陵耳。今之廣陵,自後漢至晉,皆屬徐州,至東晉僑置青、兗二州,故廣陵以青兗徐爲一鎮,至宋乃爲南兗州,齊爲東廣州,後周爲吳州,隋唐始爲揚州耳。然則今廣陵之爲揚州,亦未甚久也。古今地理,更革不一,而文人議論,多失於不契勘,往往便謂今之廣陵爲古揚州之地,如韓皋謂諸葛誕等爲揚州都督,舉兵討晉,事敗,故名“廣陵散”,不知廣陵是時未爲揚州也。今廣陵境上有黃相公冢,《大觀圖經》謂黃霸冢,蓋霸嘗爲揚州刺史也,不知是時揚州刺史未治廣陵。週日用注《博物志》,謂“淮南王安得道輕舉,今維揚馬跡尚存。”不知漢之淮南王正非今之維揚,似此甚多,事有可笑者。廣陵之名,其來舊矣。至隋煬帝悅其地之繁盛,置離宮別館,而行幸焉,當時改言江都,而不言廣陵者,正避煬帝諱也。然煬帝戀江都之盛而不歸,竟死於廣陵,得非廣陵之名爲煬帝先讖乎?

○旄頭網

沈約曰:“案《周禮》辨載法物,必不詳究,然無相風、網、旄頭之屬,此非古制明矣。”僕觀張華《相風賦》曰“爰在保章,世序其職,辨風候方,必立準極。”乃知本《周禮》保章之意。所謂“網旄頭”,其說不一,備見《宋志》“魏命晉王建天子旌旗,置旄頭雲罕”。徐廣注:雲罕疑是罕。《詩序》曰:“齊侯田獵戈。”晉武帝問侍臣旄頭何義,彭推對曰:“秦有奇怪,觸山截水,無不崩潰,惟是畏旄頭,故虎士服之,此秦制也。”張華曰:“有是言而事不經。臣謂壯士之怒,髮踊沖冠,義取於此。”摯虞《決疑》無所是非,惟徐爰曰:“案天文畢昴之中,謂之天街,故車駕以罕前引。畢方昴員,因其象。《星經》‘昴,一名旄頭’,故使執之者冠皮毛之冠也。”《隋志》亦有是說。然則薛綜《東京賦》、潘岳《藉田賦》,所謂雲罕者,即網也。《齊》、《陳》、《梁書》載儀衛處,亦曰“旄頭雲罕”,彭推所推見《列異傳》。

○香橙

《南史》宋蔡撙奏王筠爲殿中郎,武帝推曰:“牒於香橙地上。”又梁蕭猷爲州,頗薦濫客,筵內有香橙,不置連榻。武帝知之,以此爲愆。所謂香橙者,疑几凳之類而無據。觀《通典》,當時大駕及皇后鹵簿中,皆有香蹬,內給使四人舁,知鹵簿中亦有是物。然字則異,又觀姚思廉《陳書》,謂檢晉宋成服儀,稱“靈輿梓宮空俠御及香橙。”本此橙字。

○板輿

世率以板輿爲奉母親事用,如樂天詩“朱幡四從板輿行”,取潘安仁《閒居賦》“太夫人乃御板輿”之意,不知當時三公告老,亦許以板輿上殿,如傅祗者,是則板輿事不可專爲奉母也。梁韋睿以板輿自載,督厲衆軍,則知板輿不止一事。

○以珠爲名

《海錄碎事》曰:“越俗以珠爲寶。生女名珠娘,生男名珠見。綠珠之意用此。”僕謂不然,以女名珠者,珍愛之意也,如彭寵之女名女珠,奇章公牛僧孺愛姬名真珠,皆珍愛之謂。且彭寵南陽人,初非越俗也。

○相如大人賦

小宋狀元渭,相如《大人賦》全用屈原《遠遊》中語。僕觀相如《美人賦》,又出於宋玉《好色賦》。自宋玉《好色賦》,相如擬之爲《美人賦》,蔡邕又擬之爲《協和賦》,曹植爲《靜思賦》,陳琳爲《止欲賦》,王粲爲《閒邪賦》,應爲《正情賦》,張華爲《永懷賦》,江淹爲《麗色賦》,沈約爲《麗人賦》,轉轉規仿,以至於今。

○大節七日假

國家官私以冬至、元正、寒食三大節爲七日假,所謂“前三後四”之說,僕考之,其來尚矣。觀《通典》論冬夏至日寢鼓兵一條,瓚曰:“按漢制,有冬至絕事不聽政之條,而無夏至也。”以此推之,夏至不應寢鼓事。鄭瑤曰:“尋冬至寢鼓之義,雖無正文,恐有由耳。天德貴生惡殺,冬至少陽,初發萌芽之漸,欲省方奉順動之象,以應至道,是以不省方事,安能鳴鼓?夏至少陰,肇起殺氣自興,宜有鳴鼓,以遏小人方長之害。二至之義,否泰道異,宜其不同。若以夏至俗人所重,則文武官可息一日,不宜前三後四等於冬至也。”鄭瑤之言如此,乃知七日之假,隋唐已然。又觀《薛宣傳》“日至休吏,賊曹張扶坐曹治事,宣出教曰:‘人道尚通,日至吏以令休。’”所徭來久。師古注:“冬夏至之日,不省官事,故休吏。”僕謂據於瓚所引,則漢制無夏至休吏之說。

○撥剌乖剌

杜子美詩“跳魚撥刺鳴”,不曉者讀爲撥次。案張衡《思玄賦》曰“彎威弧之撥刺”,注:刺,力達反。太白詩曰“雙鰓呀呷鬣張,跋刺銀盤欲飛去。”李以撥爲跋。所謂撥刺者,劃烈震激之聲,箭鳴亦然。又勢有不便順,謂之“乖刺”。乖剌者,乖戾也。如東方朔謂“吾強乖刺而無當”,杜欽謂“陛下無乖刺之心”是也。今人言作事不順,猶有此語。刺呼爲賴,聲之轉也。

○男子稱寡

《王制》曰:“老而無妻謂之鰥,老而無夫謂之寡。”鰥寡,老年不復嫁娶之名。《孝經注》:“丈夫六十無妻曰鰥,婦人五十無夫曰寡。”知此爲限者,以《內則》“妾雖年老未滿五十,必與五日之御”,則婦人五十不復御,明不復嫁矣。《正義》謂知稱寡以此爲斷。然婦人無稱鰥之文,男子亦稱寡。《左傳》曰“崔杼生成及強而寡。”《爾雅》曰“無夫無婦,並謂之寡”,則知男子亦稱寡也。

○及娑承明

“及娑殿”娑字,諸處音素可反,惟揚雄賦先河反。“承明廬”承明,本平聲,而張曲江、李文饒作側聲用。寒山詩“八風吹不動”,而樂天詩“汰風吹不動”,汰音闥。羹霍之羹,與夫地名不羹,本音耕,而《魯頌》、《楚辭》、《急就章》皆讀爲郎。今俗謂相抵曰挨,正書此字,而樂天詩“坐依桃葉妓,日醉依香枕。”坐依音烏皆反,正挨字。今言不正者爲夭邪,夭讀爲幺,而樂天詩曰“莫言蘇小小,人道最夭邪。”夭,伊邪反,非麼字。東坡《梅詩》祖此用夭邪語,今人多讀爲幺邪,而不知爲非也,似此甚多。又如船人使風曰帆風,帆字作去聲呼,案《唐韻》,去聲有此一音,是以張說之律詩曰“夏雲隨北帆,同日過江來。”

○隨筆議論

後人議論,往往多與前人暗合。近時《容齋隨筆》出入書史,考據甚新。然觀以前雜說,不約而同者,十居二三,如謂真宗摘盂蜀王箴中語“爾俸爾祿”數言爲《戒石銘》,此說已見《野人閒話》。謂《廣韻》元字注,元木汁可漬鴨子,謂之鹹元,此說已見《唐書音訓》。謂山谷詩“月出虎夔藩”,出於老杜《伐木詩序》,此說已見《藝苑雌黃》。謂詩“願言則嚏”,人說我則嚏,此說見《觀風編》。此類甚多。如論牡丹玉蕊之屬,亦皆前人論過,容齋其未知邪?前二事,亦見《續釋常談》鹹元事,見《玉篇》、《齊民要術》。

○七發客難

《隨筆》謂,枚乘作《七發》,東方朔作《客難》,其後紛然規仿。擬《七發》者,有《七激》、《七辯》、《七依》、《七廣》之作;擬《客難》者,有《解嘲》、《達旨》、《賓戲》之作,了無新意。僕謂古人制作,動有所祖,不止一端,如李尤爲《德陽殿賦》,其後王延壽效之爲《靈光殿賦》,何晏、韋誕、夏侯玄爲《景福殿賦》,宋武帝劉義恭、何尚之爲《消暑殿賦》。又如揚雄爲《蜀都賦》,其後班固擬之爲《西都賦》,張衡爲《南都賦》,徐幹爲《齊都賦》,劉楨爲《魯都賦》,劉邵爲《趙都賦》,庾闡爲《揚都賦》,以至本朝周美成爲《汴都賦》,轉轉規仿,以至於今。曹植、潘岳、庾闡皆有《閒居賦》,其後沈約賦《郊居》,謝靈運賦《山居》。以居止爲賦,自曹植始,今人但知潘岳有《閒居賦》,而不知潘岳之先已嘗有此作。

○古之媵者

說者謂,古之媵猶今之從嫁者也。媵,送也。妾送嫡而行,故謂妾爲媵,如女英隨娥皇事舜是也。僕案《公羊傳》曰“媵者何?諸侯娶一國,則二國往媵之,以侄娣從。侄者,兄之子。娣者,女弟也。”又考《毛詩正義》“凡送女適人者,男女皆謂之媵。”僖五年《左傳》,晉人襲虞,執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史傳稱“伊尹,有莘氏之媵臣”,是送女者,雖男亦名媵也。《毛詩》“求爾新特”,由不以禮嫁,故父母之家,男子婦女,皆無肯媵之,獨自而來,故謂之新特。

○退之毛穎傳

小宋狀元謂,退之《毛穎傳》,古人意思未到,所以名家。洪慶善謂,《毛穎傳》,柳子厚以爲怪,予以爲烏有子虛之比。《容齋隨筆》謂,《毛穎傳》,人多以爲怪,子厚獨愛之。諸公往往皆以此文創見,退之前此未有其體。僕恐不然。退之此作,疑有所本,人自不知耳。觀《隋志》謂,《古俳諧文》三卷,袁淑《俳諧文》十卷,《續俳諧集》十卷。袁淑《俳諧》,文如沈約《彈芭蕉文》亦載其間,烏知自古以來無《毛穎傳》之比者?退之淹該今古,而又資以城南鄴侯三萬軸之書,筆端運用,動有源流,非如後人創意製作。抑又觀《蜀志》,先主嘲張裕曰:“昔吾居涿縣,特多毛姓,東西南北,皆諸毛也,□人之稱曰‘諸毛’云云。”《毛潁傳》之作,萌芽此意;然其間如曰,自結繩以及秦,陰陽、卜筮、佔相、醫方、族氏、山經、地誌、九流、百家之書,皆所詳悉,此意出於蔡邕《成公綏筆賦》、郭璞《筆贊》。異時文嵩作《松滋侯傳》,司空圖作《容成侯傳》,而本朝東坡先生又作《羅文》等傳,其機杼又自退之始也。

○相承疊用數語

詩人相承疊用數語,如“於鵠蓬頭十二三”,則韓退之“年至十二三”。劉禹錫“花面丫頭十三四”,承梁簡文“可憐年幾十三四”。杜子美“往昔十四五”,則阮籍“昔年十四五”。權德輿“年至十五六”,則紀少瑜“女兒年幾十五六”。杜子美“郎今才年十六七”,則司馬宣王“年幾十六七”。杜子美“虯髯十八九”則焦仲卿“年始十八九”,或謂十八九字見《丙吉傳》,不知入詩中用自焦仲卿始也。史傳間有折計數目之語,如“七八五十六”見馬融,“三七二十一”見蘇秦,“九九八十一”見顏率,“五七三十五”見《通典》,“六六三十六”見《魚經》,“三九二十七”,“七九六十三”,“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見《齊書》,“七九六十三”,“八九七十二”見《考異》郵又考之,“三三九”,“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七九六十三”,“六九五十四”,“五九四十五”,“四九三十六”,“三九二十七”,“二九一十八”,並見子夏之語。似此甚多,又如“一年三百六十日”見施肩吾詩,“十年三千六百日”見北齊謠言,“百年三萬六千日”見李白詩、肩吾詩,又出東漢《周澤傳注》。

●卷十七

○賀知章上升

《賀知章傳》雲:“天寶初,請爲道士還鄉里,詔許之,賜鏡湖剡川一曲。既行,帝賦詩,皇太子百官餞送。”僕尋考《會稽集》,得明皇所爲送賀老歸越之序與詩,及朝士自李適以下三十七人餞別之作。是時,正天寶三載正月五日也,青門祖帳,冠蓋如雲,雖漢二疏,無以加此,觀者如堵,甚以爲寵。《傳》又謂“卒年八十六”。僕觀徐鉉序中謂,有彭者,於會稽郡之延壽院泥中得一石,乃許鼎所撰《通和祖先生碑》。其間載“賀監知章得攝生之妙,不死,負笈賣藥,如韓康伯。近於台州上升,遍於人聽。元和己亥,先生遇之”云云。此碑正元和間所作,相去未遠也,不知何以言此。然觀李白《憶賀監詩》有云“昔好否中物,今爲松下塵”,又云“人亡餘故宅,空有荷花生”,如白所云,則是知章實死矣。唐人好奇,華山女子事,諸公誇詡不一。使知章有上升之事,亦侈大而言之,不應隱沒而不傳也,疑徐鉉所序之妄。此事正如《江南野錄》載,陳陶不死,而曹松、方幹之徒,皆有《哭陶詩》之類也,虛實不可深信如此。

○藥名詩

《西清詩話》雲:藥名詩起自陳亞。非也,東漢已有離合體,至唐始著藥名之號,如張籍《答鄱陽客詩》雲“江皋歲暮相逢地,黃葉霜前半夏枝。子夜吟詩向松桂,心中萬事豈君知”是也。僕謂此說亦未深考,不知此體已著於六朝,非起於唐也,當時如王融、梁簡文、元帝、庾肩吾、沈約、竟陵王皆有,至唐而是體盛行,如盧受採、權、張、皮、陸之徒多有之。吳曾《漫錄》謂,藥名詩,庾肩吾、沈約亦各有一者,非始於唐。所見亦未廣也。本朝如錢穆父、黃山谷之輩,亦多此作。

○鳥名詩

葉天經謂,退之“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喚起、催歸,二鳥名。鳥名詩起此。僕考之,其體亦自六朝。觀梁元帝嘗有是作,退之非祖此乎?當時爲雜體詩至不一也,梁元帝所作爲多,不但鳥名也,如獸名、歌曲名、龜兆名、針穴名、將軍名、宮殿名、屋名、車名、船名、樹名、草名,率皆有作。鳥名詩,如雲“晨鳧移去舸,飛燕動歸橈”。獸名詩,如雲“水涉黃牛浦,山過白馬津”歌曲名詩,如雲“啼烏怨別鶴,曙鳥憶還家”龜兆詩,如雲“土膏春氣生,倡女協春情。”此類甚多。

○昏字

世謂昏字合從民,今有從氏者,避太宗諱故爾。僕觀《唐三藏聖教序》,正太宗所作,褚遂良書,其間“重昏之夜”,則從民,初未嘗改民以從氏也。謂避諱之說,謬矣。蓋俗書則然。又觀《溫彥博墓誌》,正觀間歐陽詢書,其後言民部尚書唐儉云云,當太宗時,正字且不諱,而況所謂偏旁乎?又有以見太宗不諱之德。

○善學柳下惠

姚合詩曰“相府旌旗天下尊,汴水如今不復渾。”孟郊詩曰“自公領茲部,山水無滓泥”。又曰“君生水清,君沒水渾”。此等語皆祖老杜“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之意。樂天詩曰“安得萬里裘,盡裹週四垠。”又曰“我有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人。”此又祖老杜“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寒士俱歡顏”之意。樂天可謂善學柳下惠者。

○後世珠少

說者謂古者金多,後世金少,疑復歸山澤耳。僕謂不然,寶物之豐耗,系時之氣數,此殆造化之妙,有不容深致詰者。後世之少者,非特金也,如珠亦然。古者動以鬥斛計,項羽遺張良二斗,孫權遺宗預一斛,今人相遺有二斗一斛者乎?盧琳《四王啓事》曰:“張方劫帝西遷,輦真珠百餘斛。”今內府之儲,又不知有百斛否?金猶有熔鑄銷折之患,珠則無所蠹耗,雖南渡以前,亦不聞甚多,不知安往。此固難以理詰之者也。以三分之吳,猶以一斛與人,則當時珠多,不言可知。

○過與不及

前輩有論盧懷謹身爲宰相而妻子常至飢寒,恐無是理。僕謂懷謹賢相,固未可知,然世間不可謂無此等人。僕因觀《北史》,庫伏連爲開府儀同三司,其家富厚。妻病,嘗以百錢買藥,每恨之。家口百餘,盛夏人料食米二升,不給鹽菜,常有飢色。至死惟着敉,而別藏積絹至二萬匹而不動。觀此一事,固知世人往往有過不及,鮮有得中道者。既有伏連之徒富厚而不忍一錢用者,又有劉毅之徒,家無儋石而一擲輸百萬者。爲大官而妻子常餓寒,前此如王晏、裴子野、祖鴻皆然。

○用管蘇事

《範鎮碑》雲“韜律大理,綜皋陶甫侯之風”,又云“膺姿管蘇,靖共衛上”,洪氏謂蓋法家者流也。範史雲“律謝皋蘇”,注以蘇忿生,此雲管蘇謂夷吾與忿生也。此說似是矣。僕又觀《州輔碑》雲“昔管蘇之尹楚,以直見疏”。《劉梁傳》曰“管蘇以憎忤取進”。此亦用管蘇事。考《新序》,楚共王有疾,告諸大夫曰:“管蘇犯我以義,違我以禮”云云。用此事亦未可知。不然,何以有“靖共衛上”之語?

○漢碑疑字

《孫叔敖碑》雲“視事一紀”,趙氏謂,漢時令有在官一紀不遷者,洪氏謂,前碑言臨縣一載,此雲一紀,蓋以一紀爲一年耳。僕觀漢人文字,罕有以一紀爲一年用者,疑此“祀”字耳,借紀爲祀,祀與紀字亦相似也。《毛詩》“終南何有,有紀有堂”,注,紀音祀。可證也。又《楊司隸碑》雲“高祖受命,興於漢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厥位,以漢詆焉”。歐公謂詆字未詳,洪氏謂詆音抵,不釋其義。僕疑此借用氏字耳,非抵字也。蓋詆字言從氏,非從氐。然漢碑多以氏爲氏,既加以女,安知其不加以言邪?《漢書》妖字寫作訁夭,以言易女,可據也。謂漢氏,猶言虞氏、夏氏耳。又《成陽臺碑》雲“五運精還,漢受濡期”,歐公謂莫曉“漢受濡期”之義。僕謂濡猶言延也,言漢家受基業延長爾。《史晨饗孔廟碑》亦云“大漢延期,彌歷萬億”,是亦此意。前輩學問,甚非後世小生所敢望其萬分一,然亦間有一時見不到處。茲三者,管見如此,又未知是否,姑著於茲,以俟博聞君子。

○潘安仁言遁逃字

《前漢書?賈生傳》雲“九國之師,遁巡而不敢進”,師古注:遁巡,謂疑出而卻退也。遁音千旬反。流俗書本,巡字誤作逃,讀者因爲遁逃之義。潘安仁《西征賦》曰:“遁逃以奔竄”,誤矣。僕謂師古是未深考耳。《史記》之文曰“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又曰“月氏遁逃而常怨匈奴”,曰“豫讓遁逃山中”。遁逃二字,馬遷屢用之矣。《前漢?匈奴傳》“戎狄遁逃竄伏”,《陳湯傳》“單于遁逃遠舍”,其義正與《史記》一同。遁逃字又見於班固之筆矣,不可謂安仁之誤也,推而上之,如荀卿、管仲,推而下之,如張說、王維之徒,皆有是語,又不特見於班馬之書而已。杜子美詩曰“近聞犬戎遠遁逃”,曰“漢陰槎頭遠遁逃”,而注詩者謂遁逃之語出於《蕭望之傳》,又誤矣。

○崖蜜

東坡《橄欖詩》曰“待得徵甘回齒頰,已輸崖蜜十分甜。”《冷齋夜話》謂,事見《鬼谷子》“崖蜜,櫻桃也。”漫叟、漁隱諸公,引《本草》石崖間蜂蜜爲證。僕謂坡詩爲橄欖而作,疑以櫻桃對言,世謂棗與橄欖爭曰“待你回味,我已甜了”,正用此意。蜂蜜則非其類也。固自有言蜂蜜處,如張衡《七辯》雲“沙餳石蜜,”乃其等類。閩王遺高祖石蜜十斛,此亦一石蜜也。僕嘗考之,石蜜有數種,《本草》謂崖石間蜂蜜爲石蜜,必有所謂乳餳爲石蜜者,《廣志》謂蔗汁爲石蜜,其不一如此。崖石一義,又安知古人不以櫻桃爲石蜜乎?觀魏文帝詔曰“南方有龍眼荔枝,不比西園蒲萄石蜜”,以龍眼荔枝相對而言,此正櫻桃耳,豈餳蜜之謂邪?坡詩所言,當以此爲證。

○原道中語

韓退之《原道》有曰“道與德爲虛位”,或者往往病之,謂退之此語似入於佛老。僕謂不然,退之之意,蓋有所自。其殆祖後漢徐幹《中論》乎?幹有《虛道》一篇,亦曰“人之爲德,其猶虛器與?器虛則物注,滿則止焉。故君子常虛其心而受之。”退之所謂虛位,即幹所謂虛器也,言雖異而意則一。

○一А土事

駱賓王代李敬業檄斥武后雲“一А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一А字正用《前漢書》張釋之所謂盜長陵一А土事。據注,步侯切,乃裒字。今人不曉者,讀爲杯盞之杯。僕觀《歐陽行周集》,有“或掬一杯土焉,或剪一枝材焉”,劉禹錫詩“血污城西一杯土”,歐陽詢《藝文類聚》,於杯門編入長陵一А土事,是知明以А字爲杯盞字用矣。僕又考之,古詞中有以酒杯字作А土字押者,如《隴西行》是也。因知古人嘗以此二字通用。

○羅向事

《胡氏雜記》雲“紹興間,淮人有得唐碑一段,乃羅向爲壽州日所立者。考《新唐書?羅向傳》,但嘗爲廬州刺史,不聞爲壽州,疑別一人。”僕得權文公所著《羅向墓誌》,考之,向嘗刺廬、壽二州,自壽以治行第一,就加御史中丞,入爲司農卿、京兆尹。今《唐書》但言自廬州再遷京尹,亦不聞中丞、司農之除,其疏滷如此。向表表循吏,所紀尚且如此,況其他乎!故僕每觀人文集與夫碑刻,所以深致意於稽考者,正以此也。又如碑言“向爲廬日,強家佔田,而窶人無告;鄉校廢落,而冗吏猥多;病者舍醫事淫祀,公皆去其弊。”而《傳》但言,“向爲廬日,民間病者,舍醫禱淫祀,下令止之。”可謂舍其大而言其細者。又考《合肥志》亦曰“向爲廬江七年,遷壽陽。”

○北固懷古詩

李德裕《北固懷古》詩曰:“自有此山川,於今幾太守。近世二千石,畢公宣化厚。丞相量納川,平陽氣衝鬥。三賢若時雨,所至躋仁壽。”注:畢構政事爲開元第一,丞相陸象先,平陽齊浣,三賢皆爲此郡。僕考之傳,獨象先不聞爲潤州。此恐史之佚耳。畢構,中宗景龍初爲潤州,政有惠愛,景龍末,召爲御史大夫,謂政事爲景龍間第一可也。

○木易非姓楊字

今人稱姓楊人爲木易。案楊氏姓,文左從木,右從易,非從易。《周易》之易乃從日月,此易亦陽字耳。今人書鄱陽有省文爲番易者,蓋知此意。僕觀《真誥》,其間有爲姓楊人作《離合書》曰“偃息盛木,玩執周書。”其意謂周書爲易,木加易即楊字也,乃知以木易爲楊姓,其誤久矣,不知左右之字文皆非。

○束

吳曾《漫錄》曰“《論語》‘自行束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前輩多以束爲束脯。餘按《後漢?馬援》、《杜詩》、《延篤傳》注,皆謂年十五,束帶修飾之意,乃知以束爲束脯者,非是。”僕謂後漢傳注,出於唐人之說,未可以爲據。觀《鹽鐵論》,桑弘羊曰:“臣結髮束得束衛”,此正明驗漢人之語,以束爲束帶修飾矣,且在馬援諸人之先,可無疑者。然又觀《北史》“劉焯不行束,未嘗有所教誨”,此又可以驗程門諸先生之說。要之,二說皆通,不可謂束爲束脯非也。《唐六典》,國子生初入置束帛者,束之禮。《通典》州學生束之禮注,“束帛一篚一匹,脯一案五廷,學生皆服青衿。”

○語益精明

韋蘇州詩曰“西施且一笑,衆女安得妍”,而白樂天詩曰“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杜子美詩曰“須臾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而東坡頌曰“奮鬣長鳴,萬馬皆喑”等一意耳,其後用之益精明。僕嘗用是語爲一聯,雲“六宮無色回眸笑,萬馬皆喑奮鬣鳴”。吳曾《漫錄》謂,樂天“回眸一笑百媚生”,蓋祖李白《清平詞》“一笑皆生百媚”之語。僕謂李白之語,又有所自。觀江總“回身轉佩百媚生,插花照鏡千嬌出”,意又出此。

○二李詩

《雪浪齋日記》謂,六一居士詩“晚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豈不似少陵。僕觀是聯乃李太白《登宣城北樓詩》,非六一也。《石林詩話》謂,“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與“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此兩聯雖小說,實佳句。僕謂上聯在《李君虞集》中,此即古詞“風吹窗簾動,疑是所歡來”之意。梁費昶亦曰“簾動意君來”,柳惲曰“颯颯秋桂響,非君起夜來”,《麗情集》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齊謝眺《懷故人詩》“離居方歲月,故人不在茲。清風動簾夜,明月照窗時”,皆一意也。又花月徘徊之語,亦出於古詞意。

○福不盈眥

《隱居詩話》曰“詩戒蹈襲古人意,亦有襲而愈工。魏人章奏曰‘福不盈眥,禍將溢世’,韓退之則曰‘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僕謂“福不盈眥,禍溢於世”,乃班固答賓戲,見西漢敘傳。袁術議稱尊號,嘗引以爲言。此語非出於魏人之口。鮑昭《河清頌》曰“物不盈眥,美溢金石”。

○古人名詩

《石林詩話》曰“荊公詩‘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以古人姓名藏句中。或謂前無此體,自公始見。餘讀《權德輿集》,見其一篇,知德輿有此體。”僕謂此體其源流亦出於六朝,至唐而著,不但德輿也,如皮日休、陸龜蒙等皆有此作。

○一句中對偶

《容齋續筆》曰“唐人詩文,或於一句中自成對偶,謂之‘當句對’。蓋起於《楚詞》蕙蒸蘭藉、桂酒椒漿、桂棹蘭、散冰積雪。自齊梁以來,江文通、庾子山諸人亦如此。”僕謂此體亦出於三百篇之《詩》,不但《楚詞》也,如“玄袞赤舄”,“鉤膺鏤錫”,“朱英綠”,“二矛重弓”之類是焉。

○作文受謝

《續筆》曰“作文受謝,自晉宋以來有之,至唐始盛。李邕猶長碑碣,天下多齎金帛求其文。”僕謂此亦未之老耳。作文受謝,非起於晉宋。乞米受金,爲人作傳,不足道也。觀陳皇后失寵於漢武帝,別在長門宮,聞司馬相如天下工爲文,奉黃金百斤,爲文君取酒,相如因爲文以悟主上,皇后復得幸。此風西漢已然,孫登《相如賦》曰“長門得賜金”。

○周孔醒醉

後漢周澤爲太常清修,時人爲之語曰“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一日不齋醉如泥。”《南史》孔覬明曉政事,判決無壅,衆爲之說曰“孔公一月二十九日醉,勝他二十九日醒。”一則一年一日醉,一醉如此不曉事;一則一月一日醒,一醒如此辦事。二事正相反,人性不同如此。僕嘗效程子山作《酒榜》,其間一聯雲“一月二十有九日笑人世之太狂,百年三萬六千場容我生之長醉。”

○銀甕酒庫

都下有銀甕酒庫,或問何謂。僕考《瑞應圖》,王者宴不及醉,則銀甕呈樣,蓋取此意。真州郡齋舊有酒名,謂之“花露”,人亦莫曉。僕讀姚合詩“味輕花上露,色似洞中泉”,得非取此乎?又太真妃宿酒初消,吸花露以潤肺,見《開元遺事》。

●卷十八

○漢人釋經

《易》曰“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眺,喪牛於易,兇。”漢成帝採劉向、谷永之言報皇后以此,且釋之曰:“王者處民上,如鳥之處巢。不顧恤百姓,百姓畔而去之,若鳥之自焚也,雖先快意悅笑,其後必號兆而無及也。百姓喪其君,若牛亡其毛也,故稱兇。”與今王弼等所注不同。易之說固非一端,然謂百姓喪其君若牛亡其毛,與喪牛於易之意,似不相干涉。師古注此,渭解在《谷永傳》,今《谷永傳》無此語。

○何武言誤

《前漢書》淮南王曰:“一日發兵,即剌大將軍衛青,而說丞相弘下之,如發矇耳。《汲黯傳》又言,淮南王謀反,憚黯守節死義,至說公孫弘等,如發矇耳。《李尋傳》曰“淮南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爲公孫弘等不足道也。”則知淮南不敢肆其奸謀者,正畏汲黯之故,豈畏衛青哉!而何武《封事》則曰“虞有宮之奇,晉獻不寐;衛青在位,淮南寢謀”;此說失之。王嘉曰:“昔楚有子玉,晉文爲之側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李尋亦曰:“淮南作謀,其所難者,獨有汲黯”,此說爲得。

○漢臣僕衣皁白

漢宮吏著皁,其給使賤役著白。按谷永曰:“擢之皁衣之吏”,張敞曰“敞備皁衣二十餘年”,注云,雖有四時服,至朝皆著皁衣。《兩龔傳》曰:“聞之白衣,戒君勿言。”注,白衣,給使官府趨走賤人,若今諸司亭長、掌內之屬。晉陶淵明謂“白衣送酒”是也。又觀《戰國策》,左師公謂“臣有賤息,願令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宮。”知官吏著皁舊矣。

○大人尊稱

《東軒筆錄》謂,範滂白母大人云雲。大人之名,蓋父母通稱,不獨父也。僕謂大人云者,極尊稱耳,不特父母也。如疏受曰“從大人議”,是稱叔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是稱顯達者也。今稱王公大人、執事大人,是皆施於尊敬者,豈獨父母邪?

○萬機

《尚書》“一日二日萬幾”,幾,微也。而前漢王嘉奏一日萬機,乃以幾微字爲樞機字。李正文謂,自嘉謬從木旁,始誤後學。僕謂《古文尚書》至唐始易以今字,又西漢字文率多借用,如言“共行天罰”爲“龔行”,“懋遷有無”爲“遷”,“方命圮族”爲“放命”,此類甚多。後人不悟漢人借用字之意,遂直謂然,非當時用字之失也。觀《魏相傳》“宣帝始親萬機”,《蕭望之傳》“明主躬萬機”,《漢書》皆用此機字,豈獨王嘉也?漢碑書“萬機”處不一。

○魏表非誤

《退朝錄》曰“宗道謂,世傳魏鍾繇表雲:‘癘憤怨之衆’,癘非可通勉厲之意,疑誤。”僕謂此正借用,非誤也。漢碑書厲爲癘之處甚多,宗道未之見耳!如《衡方碑》曰“砥仁癘義”,《帝堯碑》曰“癘我以仁”是也。

○漢人用事

漢人簡質,用事率無拘礙。僕因觀漢碑,著大略於此。《武都太守碑》曰“赫赫明後,克長克君。”《衡方碑》曰“剖符守藩,克長克君。”《濟陰太守碑》曰“呂君宰政,垂拱無爲,如治而允。”《堂邑令碑》曰“垂拱不言,而民帥伏。”《稿長碑》曰“無爲而治,蕩蕩有功,非陶唐熟能乎?鄭產、密豹,殆不及矣。”《成湯令碑》曰“吏民慕戀,輪不得行,君臣流涕,道路琅。”《鄭固碑》曰“爲郡功曹,忠以衛上,犯顏謇諤,造膝亻危辭。”《張素碑》曰“入爲主簿,蹇蹇匪躬。”《魏元丕碑》曰“其仕州縣,躬素忠謇,犯而勿欺”。至以一令比陶唐蕩蕩之功,他可知也。賈誼賦曰“農夫垂拱無事”,此語尚矣。

○擬婦人不以其倫

漢人擬人不以其倫,不特男子,於婦人亦然。僕觀霍光妻霍顯比祁太伯母祁夫人。《張傳》謂,羣臣阿竇憲,至比鄧夫人於文母。《郭輔碑》曰“篤生七子,鍾天之祉,堂堂四俊,碩大婉敏,娥娥三妃,行追太姒。”《李翊夫人碑》曰“夫人德配古之聖母”。《劉夫人碑》曰“德配古列任姒”。王粲《思親詩》“穆穆顯妣,志侔姜姒。”動以古聖母爲比,豈其類乎?

○東漢注

唐太子賢引事注《東漢書》,極有不可曉者,如《匈奴傳》論曰:“竇憲並恩兩護,以私己福,棄蔑天公。”注謂天公,天子也。前書雲,老禿翁何爲首鼠兩端?禿翁,即天公也。夫禿翁何與乎天公?而此云爾,甚不可解。

○楊牧二子

範史載,“楊牧,富波相。孫奇”云云,而不及其子。僕考漢碑,得其二子焉。一曰統,金城太守;二曰少子,繁陽令者。統在金城,威德並行,功效顯著;而繁陽令以叔父憂去官,吏民攀轅臥轍,不得去。既去,歷年上書乞留,至二千餘人,輸谷萬斛,助官振貧,乞還楊君,可見其政得民之深。雖使召、杜,又安有此?二子事蹟見於碑刻者炳然,而史氏不一著其名,可恨也!因表出以補吏文之佚雲。

○漢人作字

《華山廟碑》以中宗爲仲宗,《郭究碑》以仲尼爲仲泥,民皆非之,謂帝者廟號,而假借以他字,不恭孰甚焉。以夫子爲仲泥,則狎侮之罪,大於子云之準易。僕謂不然,漢人作字不一,有省筆者,有增筆者。省筆如寫爵作時、寫鶴作之類是也,增筆如寫春作春、寫秋作秋之類是也,又有假借字體,如以仲爲中、以泥爲尼之類是也,此皆當時之習所尚。自後世觀之,則怪也。且莫尊於天地,而漢人書天地字爲堯墜、昊蒼爲浩倉,豈如此書便不敬天地邪?後世以省文作字爲簡薄,而今碑乃以增筆作字爲不虔,亦過矣。

○張說誤引宋世系

張說撰《宋遺愛頌》,有曰“尚書東漢之雅望,黃門北齊之令德,宋氏世名,公濟其美。”蓋指宋均與宋欽道也。僕考之,欽道固之派,而均乃姓宗,非宋也。按宋均、宗均碑與傳所著甚明,可證也。此史文差誤耳。又如《後漢?循吏傳》“不其令之童恢”,今人皆以爲姓童,考碑乃姓黃耳,非童也。有士大夫爲童氏作墓誌,遠引恢爲言,此謬正與宗均同。史傳人名,率多差誤,所可推考者,恃其姓耳。而姓或至於舛謬,向使此二名小有不同,遂指一人爲二人矣。抑又考《唐世系》,正前漢中尉昌之後,昌自代邸迎立文帝,甚有功。說碑自宜引此。

○碑陰

今碑陰列人姓名著由錢下項,蓋漢碑之體。漢人碑刻,率多門生故吏所出錢建立,故悉著其人名。《韓敕碑》陰條六十二人,曲成侯王二百,不爲多矣,表而出之,可見漢世錢重如此。又今州郡間有祥瑞之證,用其物而刻之石者,亦漢碑之體。

○唐書敘事疏滷

《唐書》敘事疏滷甚多,如李絳救鄭一段,《唐書》載,絳曰:“任宰相,識名節,不當如犬彘梟獍,與奸臣外通,恐吉甫勢軋內忌,造爲醜辭。”考絳《論事集》,則曰“身居宰參,泄陛下密謀於奸臣,雖行同犬彘,性如梟獍,亦不至此。況頗識名節,莫是同列不便,造爲此謀。”且吉甫與絳同事,不應對君直言吉甫內治之醜,亦須婉爲之辭。觀集然後知史文之失。又如論採擇良家子事,傳曰“絳上疏云云,帝曰:‘朕以丹王等無侍者,命訪閭里,以貲致之。彼不諭朕意,故至譁擾。’乃悉歸所取。”其述憲宗改過不吝,如是而已。而《論事集》則曰“明日,延英對見,上舉手謂絳曰:‘昨日見卿狀所論事,非盡忠何以及?此朕深居宮中,難知外事,已後脫有處分不合事宜,須依此論諫,不得遂成朕錯。朕或未從,直須兩度三度懇論,以至於五六,以開悟爲限。’”觀此,又有以見憲宗有導人使諫之誠心,而史沒而不載,可恨也已!按《論事集》系當時蔣偕作序,知集中之語,所載爲甚的。

○陳驚坐

《前漢書?陳遵傳》雲:時列侯有與遵同姓字者,每至門曰“陳孟公”,坐中莫不震動。既至而非,因目其人爲“陳驚坐”。王僧虔《名畫錄》說陳驚坐異是,曰:陳遵,杜陵人,善篆書。每坐,一坐皆驚,時人謂爲“陳驚坐”。

○晉有二阿大

世稱王徽之爲王大,詞有王大訪戴之語。此雖戲謔,僕間考之,羲之有七子,徽之乃第三子也,不應第大。一玄之、二凝之、三徽之、六操之、七獻之,皆見本傳。四肅之,傳不載,見王氏譜。僕又考之,晉有兩王大。或稱之曰阿大,一小名,一第行。如謂“王大固自濯濯”,“阿大羅羅清疏”,“王大勸恭飲,恭不飲”,此指王忱耳。忱,小字佛大,故云。如謂“一門叔父,有阿大中郎”,“與阿大語蟬連,不得歸”,“僧彌王大選草”,此指王悅耳。悅,導長子。導嘗曰:“勿使大郎知”,故知其爲第行也。忱,坦之幼子,乃太原之裔,譜牒亦自不同。人見忱、悅二字相似,又且同時,俱稱王大、阿大,往往疑似而莫之辨,故著明之。

○王胡之字

《世說》雲:“謝太傅語真長,阿齡於此事故欲太厲。”注:阿齡,王胡之小字。僕謂胡之本字修齡,呼阿齡者,即其字耳,非小字也。猶桓公呼殷源爲阿源、王處仲呼王平子爲阿平之類也。阿之一字,顧所施用,有綴以姓者,有綴以名者,有綴以字者,有綴以第行者。綴以姓如阿阮,綴以名如阿戎,綴以字如阿平,綴以第行如阿大,詎可因其稱阿,遂以爲小字乎?注又謂,王愷妻,桓溫第二女,不知乃其弟愉,非愷也。

○薛戎事

《唐書?薛戎傳》雲:柳冕爲福建使,闢戎爲佐。冕病免,復爲藩府交奏,稍遷河南令,累遷浙東觀察使。載戎履歷,僅此而已。以《元稹碑》考之,轉侍御史給事中,拜刑部員外郎,改河南令,遷衢州刺史,不周月而政就,移刺湖州,浚荻塘百餘里,改刺常州,不累月,刺越州,仍以御史中丞觀察浙東而卒。其更迭內外如許之多,凡典四州,並不一見。傳文疏略如此之甚,不獨一《薛戎傳》如此,他傳往往而然。大抵碑之述事,不無浮誇,然載履歷則甚詳且確也。故僕於碑率以此補史文之闕,又考《越州題名》雲:戎以元和十二年正月,自常州刺史授浙東觀察使,長慶元年九月,隨表入覲而卒。碑與傳皆言薨于越州,此爲不同。

○姚泓徐敬業

《逸史》載:唐南嶽僧,有人綠毛覆體來僧前,雲是晉姚泓,“當時我國爲劉裕所滅,求我不得,遂假一人貌類我者,斬之以立威。我實泓也。”因陳晉末歷代事如指諸掌。有史氏闕而不書者。又言淮南王安其實昇仙,而遷、固狀以叛逆伏誅。此說不經,難以爲信,往往見於雜說,史傳無聞,好事者附會亦未可知。又如徐敬業事,《唐書》則曰:敬業亡命,不知所之。而《紀聞》所載甚詳,謂敬業擒所養似己者斬之,而敬業逃入山爲僧。天寶初,有老僧年九十餘,名住括者,正敬業也。而《本事詩》亦言敬業之敗,與駱賓王俱逃,捕之不獲。敬業爲衡山僧,賓王亦落髮遍遊名山,至靈隱週歲卒。雜說所載,有可以裨史傳之闕者,而荒誕者在所不取,《龍城錄》亦載其事。

○孔門十哲

四科者,夫子言陳、蔡一時所從之徒,非謂七十二弟子之中止有此十人而已。後人錯認夫子之意,遂以四科之人目爲十哲。而學宮之中,素坐於夫子殿上,其餘弟子則繪立於兩廡之下。雖曾參之賢,亦不預殿上之列,謂參非十哲之數也。至於州縣每歲春秋釋奠,亦以此爲升降之等,失夫子之意甚矣。考其制,自唐已然,承襲至今,而莫之革也。僕又推而上之,觀東漢末徐幹《中論》有曰:“人之行莫大於孝,莫顯於清。曾參之孝,原憲之清,不得與遊、夏列在四行之科者,以其纔不如也。”則知此說自漢已然,不止於唐也。

○興雨祈祈

顏之推《家訓》引班固《靈臺詩》“祈祈甘雨”之句,以爲詩之“有氵萋萋,興雲祈祈”,當是興雨,俗寫誤耳。趙明誠又據《漢無極山碑》“興雲祈祈”之語,以謂毛詩本作雲字,後來皆作雨字,因顏而改耳。洪氏又引《左雄傳》“興雨祈祈”,以證此語非起於顏氏。僕謂古人引經書語,取其大意,不泥其字,又云雨皆一意,安用區別?且“興雨祈祈”,在雄之先已自有引之者矣。觀《鹽鐵論》亦有是語,豈止雄邪?然《前漢?食貨志》乃作“興雲祈祈”,要之,曰雨、曰云二說初無定論,且班固一人,其說亦自不同,況各人乎?是不可泥其一也。孔穎達《正義》謂,定本作興雨,或作興雲,誤也。

○子美棕拂詩

漁隱雲:杜子美《棕拂子詩》雲“不堪代白羽,有足除蒼蠅。”山谷謂事見《新唐書》,適從何處來者也?僕按此元稹事,在子美后,山谷引之誤矣。僕謂扇驅蒼蠅,宋史嘗有是說。然杜詩此聯,初非用故事。蓋棕拂者,唐人用以驅蠅。杜詩之意,謂此雖不足以代白羽,亦可以驅蒼蠅,非謂代白羽以除蒼蠅也。杜詩二意,而山谷以一意認之,故有此誤。韋應物亦有《棕櫚蠅拂歌》曰“棕櫚爲拂登君席,青蠅撩亂飛四壁。”舉此可驗杜詩之意。

○李白事說者不一

李白事所說不一。魏顥作《文集序》曰:“上皇豫遊召白,白時爲貴朋遊飲,比至半醉,令製出師詔,不草而就,許中書舍人。以張洎讒逐,遊海岱間,年五十餘,尚無祿位。”樂史作《別集序》,則又曰:“上與太真在沉香亭賞木芍藥,命李龜年持金花箋宣賜李白,立進《清平詞》。白宿酲未解,援筆賦之。會高力士挾脫靴之恨,譖白於妃,由是上三欲官白,輒爲妃沮。”劉全白作《碣記》,又曰:“天寶初,玄宗闢翰林待詔,因爲和蕃書,並上《宣唐鴻猷》一篇,上重之,欲以綸誥之任委之,爲同列者所謗,詔令歸山,遂浪跡天下。”範傳正《新墓碑》曰:“天寶初,召見於金鑾殿,論當世務,草答蕃書,玄宗嘉之,遂直翰林,專掌密命,將處司言之任。他日,泛白蓮池,公不在宴,皇歡既洽,召公作序,時公被酒,於翰苑中命高將軍扶以登舟,優寵如是。既而上疏請遠舊山,玄宗甚愛其才,或慮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言溫室樹,恐掇後患,惜而逐之。”其說紛紜不同如此,惟樂史所說頗與傳文合。傳曰:白供奉翰林,猶與飲徒醉於市。帝坐沉香亭,意有所感,欲得白爲樂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面,稍解,授筆成文,婉麗精切,帝愛其才。白常侍帝,醉,使高力士脫靴,力士恥之,レ其詩以激貴妃。帝欲官白,妃輒沮之。白自知不爲親近所容,懇求歸山,帝賜金放還。所載亦如此。僕謂李白不容於朝,固雖因高力士之譖,然其爲人疏曠不密,觀傳正所謂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言溫室樹,又觀李陽冰《草堂集序》,謂出入翰林中,問以國政,潛草詔誥,人無知者,醜正同列,害能就滂,疑其於醉中曾泄漏禁中事機。或者云云,明皇因是疏之。

○五更轉

陳伏知道《從軍五更轉》,有曰“一更刁斗鳴,校尉連連城。遙聞射鵰騎,懸憚將軍名”,“二更愁未央,高城寒夜長。試開弓並月,聊持劍比霜”,“三更夜警新,橫吹獨吟春。強聽落梅花,誤憶柳園人”,似此五轉。今教坊以五更演爲五曲,爲街市唱,乃知有自。半夜角詞,吹落梅花,此意亦久。

●卷十九

○詩讖

《王直方詩話》舉東坡、少遊、後山數詩,以爲詩讖。漁隱以爲不然,謂人之得失生喪,自有定數,烏有所謂詩讖雲者,其不達理如此。僕謂此說亦失之偏。詩讖之說,不可謂無之,但不可謂詩詩皆有讖也,其應也,往往出於一時之作。事之與言,適然相會,豈可以爲常哉?漁隱舉東坡詩之不應者爲證,可笑其愚。大抵吉凶禍福之來,必有先兆,固有託於夢寐影響之間。而詩者,吾之心聲也,事物變態,皆能寫就,而況昧昧休咎之徵,安知其不形見於此哉?但泥於詩讖則不可。

○詩句相近

唐人詩句不一,固有采取前人之意,亦有偶然暗合者。如李白詩“河陽花作縣,秋浦玉爲人”,武元衡詩“河陽縣裏玉人間”;姚合詩“文字當酒否”;賈島詩“燈下南華卷,祛愁當酒否”,許渾詩“百年便作千年計”,李後主詩“人生不滿百,剛作千年畫”;柳子厚詩“款乃一聲山水綠”,張文昌詩“離琴一聲罷,山水有餘輝”;姚合詩“買石得花饒”,王建詩“買石得雲饒”;王維詩“珥筆趨丹陛”,儲光羲詩“珥筆趨文陛”;杜牧之詩“乞酒緩愁腸”,武元衡詩“歌酒換離愁”;劉瑗詩“侍兒能勸酒,貴客解彈琴”,王無功詩“老妻能勸酒,少子解彈琴”;杜子美詩“試吟青玉案,莫弄紫羅囊”,劉夢得詩“學堂青玉案,彩服紫羅囊”;孟東野詩“種稻耕白水,負薪斫青山”,許渾詩“雨中耕白水,雲外青山”。此類甚多。

○白蛾蔽日

《漢紀》“白蛾蔽日”,師古注:蛾,蠶蛾,音五河反。僕謂蛾,古蟻字,經史間多讀蛾爲蟻,如《禮記》“蛾子時術之”是也。《蕭何傳》“發縱指示”,注:子用反,發縱,謂解縱而放之。僕謂縱即蹤字,漢碑率以縱爲蹤,如郭魯二碑曰“有山甫之縱,比縱豹產”是也。李德裕亦曰:ガ侯指縱對諸葛心化,以內展指縱對外施武力。益可驗矣。

○賤子具陳

杜子美《上韋左丞詩》曰“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云云。此詩正用鮑昭《東武吟》意。昭曰:“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僕本寒鄉士,出身蒙漢恩”云云。前此應休璉詩嘗曰“避席跪自陳,賤子實空虛”。而與杜同時如王維亦曰“賤子跪自陳,可爲帳下否”。古詩嘗曰“四坐且莫喧,願聽歌一言”。

○杜詩合古意

阮籍詩“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詩書”,杜詩“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鮑昭詩“昔如上鷹,今如檻中猿”,杜詩“昔如水上鱗,今如置中兔”。庾信詩“細纏鍾格,圓花釘鼓牀”,杜詩“繡段裝檐額,金花帖鼓腰”。鮑昭詩“北風驅雁天雨霜”,杜詩“驅馬天雨雪”。沈約詩“山櫻花欲燃”,杜詩“山青花欲燃”。杜詩合古人之意往往若此,注所不聞。又如子美《鷹詩》“側目似愁胡”,王原叔但引隋魏彥深賦爲言,不知狀似愁胡,乃晉孫楚《鷹賦》中語耳。杜詩“速令相就飲一斗”,人多引鮑昭“且願得志數相就”,以證相就二字有所自,不知相就飲三字見庾信詩“野人相就飲”。至如杜詩“巡檐但檐梅花笑”,梅花笑三字,見隋煬帝詩。“市橋官柳細”,官柳二字,見晉《陶侃傳》。前輩謂老杜詩無兩字無來歷,山谷亦云,老杜詩、退之文,無一字無來處。信哉!

○司字作去聲

《容齋隨筆》雲:白樂天好以司字作入聲讀,如雲“四十著緋軍司馬,男兒官職未蹉跎”,“一爲軍司馬,三見歲重陽”是也。又以相字作入聲,如雲“爲問長安月,誰教不相離”是也,相字下自注雲,思必切。以十字作平聲讀,如雲“在郡六十日,入山十二回”,“綠漲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是也。以琵字作入聲讀,如雲“四弦不似琵琶聲”是也。武元衡亦有句雲“惟有白鬚張司馬,不言名利尚相從”。僕謂二詩司字非入聲,乃去聲耳。觀白詩無注,《廣韻》入聲不收,《集韻》去聲伺字韻收,曰:司,主也。僕觀《西漢?敘傳》與夫《文選》,司字作伺字協,疑此詩亦以司爲伺。如琶字、相字,洪謂作入聲,此說是已。白詩多犯鄙俗語,又如枇杷之枇、蒲萄之蒲,亦協入聲。如請召之請協平聲,諒暗之暗協去聲,似此之類甚多。其詩句有曰“況對東溪野枇杷”,“燭淚粘盤酌蒲萄”,“燕姬酌蒲萄”,是協入聲者也。又曰“當時綺季不請錢”,“商宗諒暗中”,是協平聲去聲者也。僕又考之,不特白詩爲然,唐人之詩多有如是者,如張祜曰“生摘枇杷酸”,曰“宮樓一曲琵琶聲”,姚合曰“每月請錢共客分”,張文昌曰“錦江樓下三江流”,是皆隨其律而用之。

○白用杜句

杜詩“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白詩“靖節先生尊長空,廣文先生飯不足”。杜詩“眼前無俗物,多病也身輕”,白詩“眼前無俗物,身外即僧居”。杜詩“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白詩“舊語相傳聊自慰,世間七十古來稀”。

○徵有二義

徵有二義,有徵行,有徵伐。文字中有以東征、西征爲名者,不可不審。如曹植《東征賦》,崔烏、徐幹《西征賦》,班固、傅毅《北征頌》,此皆述征伐之徵,非徵行之謂也。如袁宏、班昭《東征賦》,潘安仁《西征賦》,張纘《南征賦》,班彪《北征賦》,此正述徵行之徵,非征伐之徵也。今人或不契勘,總以爲一義,失矣。

○古樂府名

唐子西曰:古樂府命題,皆有主意。後人用樂府爲題者,當代其人而措辭,如《公無渡河》須作妻止其夫之詞,太白輩或失之。僕謂後人之作,失古詞之意甚多,不止此也。如漢《鐃歌十八曲》中,有《朱鷺》、《艾如張》、《巫山高》等詞,後之作者往往失其本意。朱鷺者,據《樂志》,建鼓,殷所作,棲鷺於其上,取其聲揚。或曰:“鷺,鼓精也。”或曰:“《詩》曰‘振振鷺,鷺于飛,鼓咽咽’,古之君子,悲周之衰,頌聲息,飾鼓以存鷺。”雖所說不一,然鷺則鷺鷥之鷺,至宋何承天作《朱路曲》,乃謂路車之路,失其意矣。又如《巫山高》詞,解題曰“古詞言江淮水深,無樑可度,臨水遠望,思歸而已”。至齊王融之徒《巫山高》詞,乃雜以陽臺神女之事,無復故意。《艾如張》,艾與刈同如訓,而古詞之意謂刈而張羅。至陳蘇子卿詞,則曰“張機蓬艾側”,是以艾爲蓬艾之艾矣。此類不一。

○李杜詩意

杜子美詩“子規夜啼山竹裂”,武元衡詩“子規夜啼江樹白”,李賀詩“雄雞一聲天下白”,溫飛卿詩“碧樹一聲天下曉”,按古詩《雞鳴歌》“汝南晨雞登壇喚,月沒星稀天下旦。”子美詩“孔丘盜蹠俱塵埃”,杜牧詩“堯舜周孔皆爲灰”,《南北史》和士開雲:“自古帝王,盡爲灰土。堯舜桀紂,竟復何異?”

○靈運得句

《石林詩話》雲:謝靈運詩“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此語之工,正在於無心猝然與景相遇,備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之所能到。僕謂靈運制《登池樓詩》而於西堂致思,竟日不就,忽夢惠連得此句,遂足其詩,是非登樓時倉卒對景而就者,謂猝然與景相遇,備以成章,殆恐未然。蓋古人之詩,非如今人牽強輳合,要得之自然,如思不到,則不肯成章。故此語因夢得之自然,所以爲貴。

○顏延年五君詠

《潘子真詩話》曰:“顏延年《阮始平詩》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蓋謂山濤三薦鹹爲吏部郎,武帝不能用。荀勖一麾之,則左遷始平太守。僕謂延年賦此,蓋有爲也。徐羨之不悅延年,出爲始安太守,謝晦謂延年曰:“昔荀勖忌阮咸,斥爲始平郡。今卿爲始安,可謂二始。”延年後復爲劉湛出爲永嘉太守,怨憤之甚,故有是作。向注但云,延年疏曠,劉湛出爲永嘉太守,而不及其他,是未深知其意耳。又如作《阮步兵詩》,則延年正以領步兵好酒,見黜於時,與阮同也。其詠五君,意皆有在。

○展江亭語

《西清詩話》曰:許昌西湖展江亭就,宋元憲留題,有“鑿開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之句,皆曠古未有,然本於五代馬殷據潭州時,建明月圃,徐仲雅詩“鑿開青帝春風圃,移下娥夜月樓。”僕謂又不止此。觀唐沈彬《望廬山詩》“壓低吳楚淆涵水,約破雲霞獨倚天。”前此蓋有是意。皮日休《潺溪洞詩》亦曰“敲碎一輪月,熔銷半段天。”

○著鞭聒耳

前輩馬詩用著鞭二字,多引《劉琨傳》“祖生先吾著鞭”事。如山谷詩“眼明見此玉花驄,徑思著鞭隨詩翁”,而任淵所注是也。僕謂此大綱言著鞭耳,非爲馬設。前此二字蓋嘗有爲馬而言者,按《三國志》,蜀何祗謂楊洪曰:“故吏馬不敢駛,但明府未著鞭耳。”世人局於所見,推究不廣類如此。又如前輩《蛙詩》用聒耳鳴事,人多引梁武陵王坐池亭蛙鳴聒耳,王曰:“殊廢絲竹之聽。”或者又引齊孔璋事,以爲在梁之前。僕謂皆未也,按《周禮》“蟈氏掌去蛙黽”。注,爲聒人耳。其事祖此。《談藪》以孔圭事爲陸稚圭,《續釋常談》引此以證聒人耳之所自,非也。

○李習之爲鄭州

《貢父詩話》曰:唐文人李習之不能詩,鄭州掘石刻有鄭州刺史李翱詩云雲。此別一李翱,非習之。《唐書?習之傳》不記爲鄭州。王深甫謂《習之集》乃收此詩,爲不可曉。漁隱亦謂,習之未嘗爲鄭州刺史。僕謂諸公不深考耳。爲鄭州者,即習之也。習之爲鄭州事,史略而不載。其履歷之詳,具見《僧錄》中,曰“翱正元十四年登第,校書郎三遷至京兆府,轉國子博士、史館修撰、權職方員外郎,授考功員外郎兼史職,出爲朗州刺史,太和初,入爲諫議大夫,尋以本官知制誥,拜中書舍人,以謬舉柏耆,左遷少府少監,俄出爲鄭州刺史,五年,爲桂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桂管防禦使,七年,授潭州刺史、湖南觀察使,八年徵爲刑部侍郎,九年,轉戶部侍郎、檢校戶部尚書、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會昌中卒”。其詳如此,傳但云“始調校書郎,元和初,爲國子博士、史館修撰,再遷考功員外郎,除朗州刺史,召爲禮部郎中,出爲廬州刺史,入爲諫議大夫、知制誥,改中書舍人,坐柏耆事,左遷少府少監,後遷桂管湖南觀察使、山南東道節度使卒”。以傳視《僧錄》,疏略甚多,其間亦有不同處。習之爲鄭州日,正在爲桂州前,而史不載。貢父遂以爲別一人,因知傳文之誤人,多矣。

○此陛下家事

唐高宗欲廢王后立武昭儀,當時大臣褚遂良、長孫無忌之屬皆以死爭。帝問李績,績獨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帝意遂決。其後明皇因武惠妃之譖,欲廢太子瑛等。當時如張九齡之屬,固爭以爲不可,獨李林甫謂“此陛下家事”一語而決,遂基唐室之禍。人謂林甫此語,絕似李績,是皆以陛下家事爲辭,不肯力爭,遂成禍基。僕因考之,李績此語又有所自,觀後周宇文護欲廢閔帝,以問羣臣,有曰:“此公之家事,敢不唯命。”遂廢閔立明帝。李績之言,非出於此乎?又推而上之,魏文帝遣使賜甄后璽書,以問周宣。周宣答曰:“此自陛下家事。”後周之語,又出於曹魏。

○化鶴二事

化鶴二事相類。《續搜神記》雲:遼東城門有華表柱,忽一白鶴飛集,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載今來歸。城郭皆是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又《神仙傳》雲:蘇仙公,桂陽人,升雲而去。後有白鶴來,止郡城樓上,人或彈之。鶴以爪書曰:“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來歸。吾是蘇君,彈我何爲?”《洞仙傳》謂,仙公即蘇耽也。是以魯直《次韻蘇翰林公山遨詩》曰:“人間化鶴三千歲,海上看羊十九年。”正均用蘇家故事也。

○顛倒用事

李撰《東林寺舍利塔碑》,曰:“龐統以才高位下,遂滯題輿;陳蕃以德峻名沉,初膺展驥。”按,展驥是龐統事,題輿是陳蕃事,而倒用如此,得非誤乎?其碑蓋開元十八年建也。

○韓退之文章

唐之文章,至韓退之而大備,無可疵者。後之學者,於是取則,其體固不一也。一篇之中,有始並言兩事,而終只以一事結者;有以一意起,而終以兩意者。如《爲人求薦書》曰“某聞木在山、馬在肆,匠石過之而不ツ,伯樂遇之而不顧,然後知其非棟樑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宇下非一日,又辱居姻婭之後,是生於匠石之園,長於伯樂之廄也”,是以木、馬兩事並起也。然終之曰“昔人有鬻馬不售於市者,知伯樂之善相也,從而求之,伯樂一顧,價增三倍”,某與其事相類,故終始言之耳,是棄木而說馬也。又如《送孟東野序》雲“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然又言,“其在唐虞咎陶禹善鳴者而假之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周衰孔子之徒鳴之,屈原鳴楚,李斯鳴秦”,又曰:“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邪?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邪?是則鳴者,蓋有出於自然者矣,豈可謂專不得其平邪?”是又以一意起而兩意終者如此。

○拗句格

《禁臠》雲:魯直有換字對句法,如曰“只今滿坐且尊酒,後夜此堂空月明”,曰“田中雖問不納履,坐下適來何處蠅”,前此未有人作此體,自魯直變之。苕溪漁隱曰:此體出老杜,如“寵光蕙葉與多碧,點綴桃花舒小紅”者是也。今俗語謂之“拗句格”。僕謂此體非出於老杜,與杜同時,如王摩詰亦多是句,如雲“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燃”,曰“勸君更盡一否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疑亦久矣。張說詩曰“山接夏空險,臺留春日遲”,此亦拗句格也。

○避高祖諱

或者讀晉潘尼舉孔子言“一言而喪國”者,漢避高祖諱,至此猶存。僕謂承襲如此,非避諱也。且《左傳》引《周書》之文曰“大國畏其力,小國懷其德”,引《周詩》曰“克長克君,王此大國”。當是之時,高祖之諱未行也,而易邦以國者是出於偶然,非有深意。然固有避諱處,如《漢書》引“堯親九族,以和萬國”,曰“善人爲國百年,可以勝殘去殺”,王嘉曰:“無教逸欲有國”,蔡邕《石經》凡邦字易國字,如此之處,可以言避諱矣。何則?彼皆漢人也。非漢人則不可謂避諱矣。

○以鳥對僧

賈島詩曰“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或者謂句則佳也,以鳥對僧,無乃甚乎?僕觀島詩又曰“聲齊雛鳥語,畫卷老僧真”。曰“寄宿山中鳥,相尋海畔僧”。薛能詩曰“槎松配石山僧坐,蕊杏含春谷鳥啼”。杜荀鶴詩曰“沙鳥多翹足,巖僧半露肩”。姚令詩曰“露寒僧出梵,林靜鳥巢枝”。曰“幽藥禪僧護,高窗宿鳥窺”。曰“夜鍾催鳥絕,積雪阻僧期”。陸龜蒙詩曰“煙徑水涯多好鳥,竹牀蒲倚但高僧”。司空曙詩曰“講席舊逢山鳥至,梵經初向竺僧求”。唐人以鳥對僧多如此,豈特島然?僕又考之,不但對鳥也,又有對以蟲對、以禽對、以猿對、以鶴對、以鹿對、以犬者,得非嘲戲之乎?又有“時聞啄木鳥,疑是扣門僧”。出東坡《佛印語錄》。

●卷二十

○規仿古詩意

《石林詩話》雲:江淹擬湯惠休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古今以爲佳句。然謝靈運“圓景早已滿,佳人猶未適”,謝玄暉“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即是此意。僕觀《古樂府》曰“黃雲暮四合,高鳥各分飛。寄語遠遊子,月明何未歸。”此正江淹之意。淹兩句,此四句,以碧雲爲黃雲耳。僕嘗謂晉宋間人詩,雖規模不同,然大意不外乎先王三百篇之中。要非自有新意,如江淹等詩,即《毛詩》“君子于役”之意也。“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牛羊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非出於此意乎?又如張孟陽《四愁詩》“佳人遺我綠綺琴,何以報之雙南金?佳人遺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即《毛詩》“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之意也。

○魯直茶コ詩

《冷齋夜話》雲:前輩作花詩,多用美女比其狀,如曰“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塵俗哉!山谷作《荼コ詩》曰“露溼何郎傅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乃用美丈夫比之,特出類也。僕謂山谷此聯,蓋出於李商隱之意,而翻案尤工耳。商隱詩曰“謝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燻壚更換香”,以此聯較之,真不侔矣。

○杏花雨

前輩謂“深院無人杏花雨”之句極佳,此非風雨之數,當作去聲呼。僕觀此句,正祖南唐潘佑之意。佑有詩曰“誰家舊宅春無主,深院簾垂杏花雨。”佑兩句意,此作一句言耳。然佑句作上聲,非去聲也。其下曰“香飛綠鎖人未歸,巢燕承塵燕無語。”豈語字亦當作去聲邪?唐《花間集》亦曰:“紅窗寂寂無人語,黯淡梨花雨。”

○詒厥{又又}於等語

洪駒父雲:世謂兄弟爲{又又}於,謂子孫爲詒厥,歇後語也。子美詩曰“山鳥幽花皆{又又}於”,退之詩曰“誰謂詒厥無基址”,雖韓杜未能免俗。吳曾《漫錄》乃引《南史》劉洪等{又又}於之語,以證子美所用爲有自。僕謂《漫錄》所引,未也。僕考諸史,自東漢以來,多有此語,曰“居詒厥之始”,曰“{又又}於之情愈厚”,西漢未之聞也,知文氣自東漢以來浸衰。不特是也,如言色斯、赫斯、則哲之類甚多,此語至入於詩中用。可見後世文氣日不逮古如此。近時四六,多以爰立對具瞻,作宰相事用。所謂爰立者,訓於是乎立耳,不知所立者何事,而曰“即膺爰立之除,式副具瞻之望”。除即立,瞻即望,頭上安頭,甚可笑也。僕又考之,曹氏命司馬氏文曰“違兆庶具瞻之望”,桓豁疏曰“願陛下追收謬眷,則具瞻革望”,魏晉人已有此謬。

○河間傳意

客或譏原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結髮自修,以行喪推財禮讓爲名,正復讎取仇,猶不失仁義,何故遂自放縱爲輕俠之徒乎?”涉應曰:“子獨不見家人寡婦邪?始自約敕之時,意乃慕宋伯姬及陳孝婦不幸一爲盜賊所污,遂行淫佚,知其非禮,然不能自還。吾猶此矣。”僕謂此柳子厚《河間傳》之意也。《史記?呂不韋傳》述太后云云,《河間傳》又用其語。古人作文要必有祖,雖穢雜之語,不可無所自也。

○少遊斜陽暮

《詩眼》載:前輩有病少遊“杜鵑聲裏斜陽暮”之句,謂斜陽暮似覺意重。僕謂不然,此句讀之,於理無礙。謝莊詩曰“夕天際晚氣,輕霞澄暮陰”,一聯之中,三見晚意,尤爲重疊。梁元帝詩“斜景落高春”,既言斜景,復言高春,豈不爲贅?古人爲詩,正不如是之泥。觀當時米元章所書此詞,乃是“杜鵑聲裏斜陽曙”,非暮字也。得非避廟諱而改爲暮乎?

○珊瑚舂黃糜

《隱居詩話》曰:杜牧之詩,有趁韻而撰造非事實者,如“珊瑚破高齊,作婢舂黃糜”是也。李詢得珊瑚,其母令衣青衣而舂,無糜字。僕謂既言衣青衣而舂,添一字何害?但糜自是粥,作米粱字用,恐有所未安耳。舂黃糜之語,牧蓋祖《後漢志》“慊慊舂黃糜”之意,不知糜豈可以言粱邪?

○胡廣子孫

《後漢?胡廣傳》與碑,並不言其後。觀《蔡邕集》,有《陳留太守胡公碑》,雲“君諱碩,字季睿,太傅樂鄉侯少子也。又觀《幼童胡根碑》雲“故陳留太守胡君子也”,曰“根,字仲原”。於是知碩爲廣之子,根爲碩之子,皆先廣而殂。《碑》謂“碩孝於二親,雖曾、閔、顏、萊無以尚,正佳弟子”。根才七歲,而其家生相與立碑,此正與逢童相似,得非爲乃祖之故乎?

○殍飴二字

沈存中《筆談》曰:唐士人專以小詩著名,而讀書滅裂。如樂天《題坐隅詩》“俱化爲餓殍”,作夫字押。杜牧之《杜秋娘詩》“厭飫不能飴”,飴乃餳,非飲食也。僕觀晉王薈以私粟作粥飴飢者、郗鑑甚窮鄉人共飴之。飴字豈不作飲食用?然考晉音乃音嗣,非貽字也。僕謂牧之用作貽字,必別有所據。又觀《後漢?許楊傳》,舉謠歌曰“飴我大豆享芋魁”,飴字無音,乃知牧之用字有所祖也。餓殍之殍作夫字用,按《唐韻》敷字韻收,撫俱切,又平表切,皆言餓死也。是則殍字有二音,樂天所押,蓋從《唐韻》之平聲者,二字皆有所據。存中自不深考,安可以讀書滅裂非之?揚雄《箴》曰“野有餓”。

○北固甘羅

杜牧之《登北固山詩》曰“謝詩中佳麗地”。或者謂詩“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金陵乃今建康,非潤州也。僕謂當時京口亦金陵之地,不特牧之爲然。唐人江寧詩,往往多言京口事,可驗也。又如張氏《行役記》言:甘露寺在金陵山上。趙《因話錄》言:李勉至金陵,屢贊招隱寺標緻。蓋時人稱京口亦曰金陵。牧之又有詩曰“甘羅昔作秦丞相”。或者又謂《史記》甘羅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呂不韋。後因說趙有功,始皇封爲上卿,未嘗爲秦相也。僕考《北史?彭城王氵攸傳》曰“昔甘羅爲秦相,未聞能書”,《儀禮疏》曰“甘羅十二相秦,未必要至五十”,則知此謬已久。牧之蓋循襲用之耳。

○人物名字不同

《淮南子》曰:神農嘗百草滋味,一日而遇七十毒。《世紀》曰:伏羲嘗和百藥。《淮南子》曰:炎帝主於火死而爲竈神。《事始》曰:竈,黃帝所置。《古史考》亦曰:黃帝始造釜甑,火食之道就矣。《漢?臨江王傳注》謂,黃帝子累好遠遊,死於道,故後人以爲行神。《漢?馬氏傳注》則曰:共工氏子修好遠遊,故祀以爲祖神。《河圖》曰:河伯姓呂名公子,夫人姓馮名夷。《聖賢冢墓記》亦曰:馮夷者,弘農華陰堤首人,服八石得爲水仙,爲河伯婦。一說又謂河伯乘兩龍,一曰冰夷,二曰馮夷。《史記?相如傳注》則又曰:馮夷,河伯字也。《山海經》曰:東海中有度朔山,上有二神,一曰神荼,二曰鬱。《風俗通》亦曰:黃帝時,有神荼、鬱兄弟二人,性能執鬼,故《東京賦》曰“守以鬱,神荼副焉”。《括地圖》曰:度朔山尖桃樹下有二神,一名鬱,一名。高誘注《戰國策》則又曰:一曰餘與,一曰鬱雷。其紛紜如此,殆不可曉。書籍間人物名字不同,似此之類甚多。

○參軍簿尉

杜詩“脫身簿尉中,始免捶楚辭”。鮑注曰:非謂簿尉受杖,杖有罪者爾。退之謂“棲棲法曹掾,敲榜發奸偷”,此豈受杖者邪?僕謂不然,子美之意正謂屬吏受官長之杖,非謂杖有罪者。官屬受杖,其來久矣。且前漢王嘉爲宰相,裸躬受笞,其他可知。司馬遷謂“陵夷至於捶楚之間”,觀此則知古人當官有過,亦必受杖。此猶有說,謂臣下有過,受人君之杖耳,非上官之杖也。僕觀後漢戴宏爲郡督郵,曾以職事見詰,府君欲撻之云云。《三國志》黃蓋爲守長,署兩掾教曰:“若有奸欺,終不加以鞭杖,宜各盡心。”此正明驗古人吏屬受杖之說也。自晉至唐,此類尤多。注詩者自不深考耳。姑摭數端,《世說》載太守劉淮杖主簿向雄,後同在政府不交言,武帝敕雄復修君臣之好。《北史》庫狄連爲鄭州刺史,開府參軍皆加捶撻;魏收爲中外府主簿,頻被棰楚。《唐書》邕州經略使陳曇怒判官劉緩,杖之二十五而卒;浙西觀察使韓皋封杖決安吉令孫解,臀杖十下而死;劉晏考所部官六品以上,杖訖而奏;杜牧之謂,尹坐堂上,階下拜兩赤縣令屬官將百人,悉可笞辱,其詩又曰“參軍與縣尉,塵土驚。一語不中治,笞棰身滿瘡”。韓退之詩曰“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舉此以驗杜詩之意可見矣,豈謂杖有罪者邪?古之官屬,動必加杖。加杖猶可,或致之死,如張敞棄絮掾市之類是也。上官之權甚重,而屬吏益卑,凜然度日,不啻君臣之相臨。唐猶庶幾,漢時尤甚,自入國朝,官守上下之分雖嚴,然此例削矣。上自宰相,下至監當,均謂比肩事主,非惟無棰笞之辱,且省廷拜之禮,正所以示一統尊王之意雲。

○郎官令史

漢明帝謂郎官“上應列宿,不可輕畀”,乃以杖撞郎藥崧,自褻慢如此。僕嘗考之,當時郎吏,雖謂清選,其實位卑,親主文案,與令史不異,郎三十五人。令史二十人,漢士往往恥爲此職。至於用杖,其輕可知。此風至齊猶在,齊明帝時,尚書郎坐杖罰者皆科行。蕭琛謂“郎有杖自後漢始,至魏晉以來,其職稍重,今方參用高華,吏部又近於通貴,不應遵昔科罰。倉部郎江重欣杖督五十,無人不慚,可特輸贖。”帝納之。僕又觀《世說》,桓溫在荊州,恥用刑罰,令史受杖,從朱衣上過。或者以“上捎雲根,下拂地足”之語譏之。夫服朱衣而使之受杖,亦可謂甚矣。此正明驗郎官、令史之秩卑如此。

○詩中重押韻

蔡氏曰:杜子美《飲中八仙歌》船、眠、天字並再押,前字凡三押,前古未見其體。嘗執之叔父元度,雲:此歌分八篇,人人各異,雖重押何害,亦《周詩》分章之意也。《聞見錄》亦引此詩及李太白、韓退之詩爲疑。《松江詩話》引杜子美一詩押兩萍字,東坡一詩押兩耳字,謂字同而意異,不妨重疊。又謂子美《八仙歌》押兩船字,在歌行則可,他不可爲法。僕謂諸公各肆臆說於古人之詩,是未深考。詩中重押字,自古有之,豈但李、杜、韓、蘇四公而已。姑引數章於此,蘇子卿詩曰“四海皆兄弟,誰爲行路人”,又曰“我有一尊酒,欲以贈遠人”,又詩曰“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又曰“努力愛春花,莫忘歡樂時。”沈休文詩曰“多值息心侶,結架山之足”,又曰“所願從子游,寸心於此足。”阮嗣宗詩曰“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又曰“惜無懷鄉志,辛苦誰爲歸。”張景陽一詩押兩生字,任彥升一詩兩押生字、三押情字,古詩重疊押韻,如此之多,豈可謂古未見此體?亦不可謂古人分章之意,與夫惟歌行之體有此。以是知李、杜詩皆有所祖。沈雲卿一詩,凡四疊韻。

○餘糧棲畝

晉左思賦“餘糧棲畝而不收”,後晉幹寶、宋劉裕皆有是語。近時場屋中,用《南史》劉裕所言出處,出《餘糧棲畝省題詩》而不及左思,是失所先後矣。僕又考此語,非始於思,在思之前,蓋嘗有是言矣。觀《蔡邕集》中《胡公碑》雲“餘糧棲於<畝犬>畝”,知左思此語,祖邕也。

○魯直玉花驄詩

烏戍張仲思家,多前人墨跡。有魯直親染《題李伯時畫欲輾玉花驄後》一詩,其間雲“此篇晁無咎、蔡天啓諸人皆和,多有好句。昨見允蹈齋官書工,有士人寫繁城隸,筆法秀整,試爲問姓名,當求寫此詩本著馬後。”魯直此紙,筆力勁甚,非尋常石刻者比。其詩三句一換,三疊而止,《禁臠》謂之“促句換韻”。僕又觀當時名公如鮑夷白亦多此作。漁隱第言魯直有此一篇,而不知其他。或者又謂唐人亦有此體。以僕考之,非止唐人,其苗裔蓋出於三百篇之中,如《素冠》之詩是也。

○杜撰

包彈對杜撰,爲甚的。包拯爲臺官,嚴毅不恕,朝列有過,必須彈擊,故言事無瑕疵者曰“沒包彈”。杜默爲詩,多不合律,故言事不合格者爲“杜撰”。世言杜撰、包彈本此。然僕又觀俗有杜田、杜園之說。杜之雲者,猶言假耳。如言自釀薄酒,則曰“杜酒”。子美詩有“杜酒偏勞勸”之句。子美之意,蓋指杜康,意與事適相符合,有如此者。此正與杜撰之說同。《湘山野錄》載,盛文肅公撰《文節神道碑》,石參政中立急問曰:“誰撰”?盛卒曰:“度撰”。滿堂大笑。文肅在杜默之前,又知杜撰之說,其來久矣。

○謝玄暉詩

謝玄暉詩曰“淮陽股肱守,高臥猶在茲。”李周翰注,漢淮陽太守汲黯上書言病,上曰:“淮陽吾股肱郡,卿爲我臥理之。”按《漢書》,文帝謂季布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而武帝謂汲黯,則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初無“淮陽吾股肱郡”之說,翰蓋誤引季布事言之耳。又按《汲黯傳》言“淮陽臥治”,初無高臥之說。異時劉禹錫詩,亦有“肯放淮陽高臥人”,蓋祖元暉詩也。

○詞句祖古人意

《後山詩話》載,王平甫子ヵ謂秦少游“愁如海”之句,出於江南李後主“問君還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之意。僕謂李後主之意,又有所自。樂天詩曰“欲識愁多少,高於灩堆”,劉禹錫詩曰“蜀江春水拍山流,水流無限似儂愁”,得非祖此乎?則知好處前人皆已道過,後人但翻而用之耳。又少遊詞有“天還知道,和天也瘦”之語,伊川先生聞之,以爲黷上天。是則然矣,不知此語蓋祖李賀“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爾。類而推之,如晏叔原“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蓋出於老杜“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戴叔倫“還作江南夢,翻疑夢裏逢”,司空曙“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之意。謝無逸詞“我共扁舟江上兩萍葉”,出於樂天“與君相遇知何處,兩葉浮萍大海中”之意。魯直詩“趁此花開須一醉,明朝化作玉塵飛”,出於潘佑“勸君此醉直須歡,明朝又是花狼籍”之意。此類極多。

○鷹鶻史傳不聞

一雜說謂鷹鶻之鶻,史傳不載,其名起於近世。僕讀唐《張子壽集?鷹鶻圖贊序》,正有是論,曰“鷹也,名揚於《尚父》,義見於《詩》;鶻也,跡隱於古人,史闕其載。豈昔之多識,物亦有遺?將今而嘉生,材無不出,爲所呼之變,與所記不同者邪?”僕謂子壽亦未深考。張衡《東京賦》“鶻雕春鳴”,《北史》文宣謂思好曰“爾擊賊如鶻入鴉羣”,《左傳》“鶻鳩氏司事也”。枚乘《賦》揚雄《方言》、《爾雅》、《說文》俱有此字,豈可謂“跡隱於古人,史闕其載”邪?

●卷二十一

○方言序

《漢書?揚雄傳》: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祀甘泉,召雄待詔承明之庭,正月,奏《甘泉賦》。僕考《方言》,雄《答劉歆書》曰“雄始草文,先作《縣邸銘》、《王佴頌》、《階闥銘》及《成都城四禺銘》。蜀人有楊莊者爲郎,誦之於成帝。成帝好之,以爲似相如,遂以此得外見”。乃知客者楊莊,薦雄文者《縣邸銘》等,以爲似相如者,帝驁之語,非客所薦之詞。又《方言序》雲“雄爲郎一歲,作繡補靈節龍骨之銘詩三章,及天下上計孝廉,雄問異語,紀十五卷,積二十七年。漢成帝時,劉子駿與雄書,從取《方言》。僕以歆雄二書與傳考之,取《方言》乃哀帝非帝騖也。不然,歆書何以稱帝驁諡?何以言先君云云?雄書何以及《太玄經》邪?

○一丁字

今文人多用不識一丁字,祖《唐書》“挽雨石弓,不如識一丁字”出處。僕考之,乃今字,非丁字。按《續世說》書此個字,蓋個與丁相似,傳寫誤焉。後又觀張翠微《考異》,亦謂個字,乃知《世說》之言爲信。僕又觀《蜀志》、《南史》皆有“所識不過十字之語,《史通》謂“王平所識僅通十字”,恐是十字亦未可知,十與丁字又相似,其文益有據也。此與《淮南子》言宋景公“熒惑徙三舍”之謬同,《史記》謂“三度”。

○詩家用明光事

杜子美詩曰“不遠明光殿,致於丹青地。”洙注曰:明光殿,霍去病藉以避暑。修可注曰:漢殿名。《元后傳》成都侯藉以避暑是已。東坡詩曰“何人先入明光宮”,又曰“老死不入明光宮”,趙注皆曰:武帝太初四年所起,乃成都侯商所藉以避暑者也。僕嘗考之,漢有兩明光宮、一明光殿。按《三輔黃圖》,一明光宮屬北宮,一明光宮屬甘泉宮。屬北宮者,正成都侯商避暑之所。屬甘泉宮者,乃武帝所造以求仙者。所謂明光殿,自在桂宮。三者元不相干。今觀諸家之注,往往認爲一處,顛倒錯亂,莫知其非,甚而至有以避暑事爲去病用,事甚疏滷,極可笑。僕又考《漢紀》,太初四年起明光宮。師古注曰:成都侯避暑借明光宮。蓋謂此。師古之注,已有此謬。

○車作居音

《佩Δ》曰:牛車之車,尺遮反,本無居音。喪予之予,戈汝反,本無餘音。其變古如此。韋昭亦曰:車子從漢始有居音。僕觀經書中凡言予處,皆音上聲,知《佩Δ》之說爲當,則是漢以前文字,凡言車者,盡合作尺遮反。凡言予者,盡合作戈汝反可也。然觀《戰國策》馮歡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出無車”,《說苑》載淳于髡禳田之詞曰“蟹果者宜禾,ㄜ邪者滿車,傳之後世,洋洋有餘。”視此語,似與居音相協。又觀《毛詩》“其淆維何,い鱉鮮魚。其贈維何,乘馬路車”。《周易》“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則知車作居音,其來已古,非始於漢也。

○字文增減

古之陰影字用景字,如《周禮》“以土圭測景”之類是也。自葛洪撰《字苑》,始加鄉爲陰影字。古之戰陣字用陳字,如“靈公問陳”之類是也。至王羲之《小學章》獨阜旁作車爲戰陣字,而今魏漢間書,或書影字陣字,後人改之耳,非當時之本文也。《春秋》漢東之國隨爲大。其後楊堅建國,見周齊不遑寧處,故去文只作隋。今歐陽詢《九成宮碑》書作隨者,推本當時之意爾。古之疊字用三日合作[B19F],新莽以三日太盛,改從三田。今東漢碑,疊字仍舊有三日者。古之對字[B10H]下從口,據《說文》謂,漢文帝以口多非實,改從土,然觀《大夫始鼎銘》,則知對字從土者舊矣。古之罪字,自下從辛,秦始皇以字形似皇字,遂改從網從非。古之劭字從刀,南朝宋太子名劭,而惡字文爲召刀,遂改刀爲力。漢人洛字書雒,蓋漢火行忌水,故去水而用佳。至魏以土行,土,水之母,故去隹仍用水。{氏巾}字或書作紙,蓋古者以縑帛而書,故從系,後蔡倫М故布搗作紙,故其字從巾。

○蘭茶二種

世言春蘭秋蘭,各有異芬,不知秋蘭之香,尤甚於春蘭也。蘭有二種,邵伯溫曰:細葉者,春花,花少;闊葉者,秋花,花多。《離騷》“級秋蘭以爲佩”,又曰“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今沅澧間所生,在春則黃,在秋則紫,然春黃不若秋紫之芬鬱也。世謂古之荼,即今之茶,不知荼有數種,非一端也。《詩》曰“誰謂荼苦,其甘如薺”者,乃苦菜之荼,如今苦苣之類。《周禮》“掌荼”,《毛詩》“有女如荼”者,乃苕荼之荼也,正萑葦之屬。惟荼賈之荼,乃今之茶也。世但知蘭荼而莫辨,故辨之。

○魯直漁父詞

徐師川雲:張志和《漁父詞》曰“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顧況《漁父詞》曰“新婦磯邊月明,女兒浦口潮平。”故魯直取張、顧二詞,合爲《浣溪沙》,曰“新婦磯邊眉黛愁,女兒浦口眼波秋,驚兒錯認月沉鉤。青箬笠前無限事,綠蓑衣底一時休,斜陽細雨轉船頭。”東坡曰:“魯直此詞,清新婉麗。其最得意處,以山光水色贊玉肌花貌,真得漁父家風。然纔出新婦磯,便入女兒浦,此漁父無乃太闊浪乎?”僕觀權德輿詩,亦曰“新婦磯頭雲半斂,女兒灘畔月初明”。新婦磯對女兒浦,唐人不止顧況。

○望雲懷鄉

狄仁傑登太行山,見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舍其下”,瞻悵久之。此正與《北史》元樹之意同。元樹奔南,每見嵩山雲,未嘗不引領欷。又梁不歸,弟兄每見東南白雲,立望慘然久之。杜子美詩曰“每望東南雲”,用此意也。

○鸞棲枳棘

今有人作縣尉啓,誤用鸞棲枳棘事,或者笑之。其人聞之,慚無以自解,曰:“簿尉一事耳。”僕謂尉用簿事固非是,然古者亦有如是用者,未可深非之。彼以簿尉一事自解,則失之矣。苟如是,何取乎用事?僕觀劉長卿《送任少府任淮南詩》曰“惜君滯南楚,枳棘徒棲鳳”,是分明以簿事爲尉用也。不但尉也,張說《送廣武令岑羲序》曰“河洛東門,俯棲鸞於制邑”,又以棲鸞事爲縣令事用也。出於一時之率然未可知,豈可以爲證邪?

○秕繆皮傅

今考校格式,“有文理紕繆不考。”注,全無義理,即爲紕繆。按此二字,見《禮記大傳》“五者一物紕繆”,考《禮部韻》,紕,篇夷切,繒壞也。僕又觀《後漢?盧植傳》曰“《周禮》諸經發起秕繆”。注,秕粟不成,諭義之乖僻也。是亦一說。今人言所得膚淺爲皮膚,按揚雄《方言》曰“秦晉言非其事,謂之‘皮傅’”。謂不深得其情核皮膚淺近,強相傅會也。故《張衡集》雲“後人皮傅,無所容篡。”

○杜詩言荔枝

杜詩“側生野岸及江浦,不熟丹宮與玉壺。雲壑布衣臺背老,勞生重寫翠眉須。”歐本作勞人害馬,或者又引西漢害馬出處,以證二字所自。僕謂此二字初非爲荔枝之故。杜詩之意自有所據,按漢和帝時,南海獻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騰險阻,死者繼路。唐羌上書曰:“交州獻荔枝,生鮮致之,驛馬晝夜傳送,至有遭虎狼之害,頓僕死亡,不絕道路。”杜詩勞人害馬,正述此耳,其意因傷時事,故引此故實爲言,非虛語也。子美自傷以有用之才,見棄丘壑,終老不用。果物奪於愛姬之嗜慾,及時致之,雖勞人害馬,有所不恤,時政如此,爲可傷也。杜詩之意如此,題曰“解悶”,信有以夫!杜又有詩曰“憶昔南州使,奔騰獻荔枝。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舉此以驗勞人害馬之說爲不誣矣。或者乃曲爲之說,謂“勞人重寫翠眉須”,作鬚眉之須,鑿甚矣。僕又考之,貢荔枝自趙王佗始。生致荔枝,其弊非始和帝,蓋起於武帝之時。觀《三輔黃圖》,謂漢武帝破南粵,起荔枝宮,荔枝自交趾連年移植於庭,無一生者,後遂不復蒔,其實則歲貢焉。郵傳者疲敝於道,極爲生民之患,至後漢安帝時,始罷其貢。

○蕭華傳

《唐書?蕭華傳》曰:“上元初,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李輔國用事,求宰相,華拒之,輔國怨。會肅宗大漸,矯詔罷華爲禮部尚書,引元載以代。方代宗諒暗,載助輔國,貶華爲峽州司馬卒。”其言如此。僕考劉長卿《祭蕭華文》,曰“龍潛少海,公佐儲闈,朝有鉅奸,動履危機,十年調護,不處嫌疑,國移大盜,公隱虜圍,忍受拘逼,誓酬恩私,果翻賊黨,來赴京師,天地載開,君臣相逢,獨持一心,翊戴兩宮,明略戡難,丹誠徇公,輔國佞幸,敢亂朝經,潛申讜言,請奪禁兵,謀泄隙開,反爲所傾,倉卒之際,播遷無名,東出昭丘,南浮洞庭,寄身滄江,泛若浮萍,水國生疾,炎州促齡。”讀劉祭文,則知華嘗佐儲宮,調護甚至,嘗陷虜圍,全節而歸。華之去國,史但謂輔國用事,求宰相,華拒之,以此致怨,不知華嘗建言於朝,奪輔國兵柄,謀之不密,反爲所傾如此。史又謂“貶華爲峽州司馬卒”,而祭文謂江州刺史,且曰“水國生疾,炎州促齡”。疑華出爲江州刺史,在任得疾,繼貶南方而卒,皆傳所不聞也。

○溫庭筠

《唐書》載,溫庭筠才思神速,多爲人作文。大中末,試有司,廉視尤謹,庭筠私佔授者已八人。執政鄙之,授方城尉。僕觀其集,有《開成五年抱疾不赴鄉計書懷百韻,寄殿院徐侍御、察院陳李二侍御、蘇端公、韋少府兼呈袁郊、苗紳、李逸》一詩,其間有云“賦分知前定,寒心畏厚誣。昔皆言爾志,今亦畏吾徒。有氣幹牛鬥,無人辨轆轤。積毀方銷骨,微瑕懼掩瑜。蛇矛猶轉戰,魚服自囚拘。欲就欺人事,何能逭鬼誅?”是時先大中末幾二十年,其不平之氣,見於詩者已如此,則知云云,不但在大中之末,又考《東觀奏記》有《責授庭筠隨州隨縣》一詞,乃裴坦之作。

○董仲舒公孫弘

《前漢?董仲舒傳》雲: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仲舒以賢良對策焉。《公孫弘傳》曰:武帝初即位,招賢良文學之士。是時,弘年六十,以賢良徵爲博士。使匈奴,不合意,免歸。元光五年,復徵賢良文學,川國復推弘,弘至太常上策。《武帝紀》則曰:建元元年,詔丞相等舉賢良。自是五年之後,改元光元年,復詔舉賢良,董仲舒、公孫弘於是出焉。據傳所言,則公孫弘復舉賢良,在元光五年。據紀所言,則元光元年公孫弘、董仲舒出焉。二說不同如此。僕嘗考之,武帝即位以來,凡兩開賢良之科,一在建元元年,一在元光元年,而元光五年,但詔徵吏民明當世務者,不聞有賢良之舉,且仲舒之舉,本傳雖不明載歲時,然以武帝即位之言推之,合是建元元年。《紀》謂元光元年,與公孫弘出焉者,史氏失於並書耳。考弘之出,正系此時。仲舒之出,又在此五年之先。《弘傳》謂武帝初即位,弘年六十,以賢良徵,年八十薨。考之《帝紀》,薨於元狩二年。自元狩二年推而上之,至武帝即位初年,恰二十年,以是言之,弘於元光元年,再舉賢良,明甚。而本傳謂五年,亦誤也。又況元光元年賢良制,正系弘所對者。而仲舒所對,有及於《春秋》謂一爲元之說,益知仲舒之出在建元元年,可無疑者。《史記》、《西京雜記》亦皆言元光五年,弘舉賢良,失矣。《石林燕語》亦然,第未深考耳。

○張良有後

《隨筆》論:張良無後,謂有二事。其一,勸沛公因懈而擊秦軍,既解而追項羽,此事甚於殺降,宜其無後。僕謂不然,良既仕漢,則盡忠於漢,奚暇他恤哉?觀其借箸前籌,從容弭七國之爭;通四老人,談笑定儲君之位,其功德爲如何?高帝亦曰:“吾所以有天下者,三傑。而運籌決勝,得子房之力。”則是基四百年之漢,子房之功爲不薄矣,豈得以無後報哉!僕因考之,後漢司空皓、晉司空華、唐宰相嘉貞、延賞、弘靖、九齡,皆良之後也。蕃衍盛大如此,安得謂之無後哉?《後漢?張皓傳》曰“六世祖良”。僕考《世系》,皓正良九世孫,非六世也。良生不疑,不疑生典,典生默,默生金,金生千秋,千秋生皓,皓生睦,睦生嗣,嗣生皓,自不疑以下數至皓,恰九世。《吳郡圖經》亦曰“良七世孫睦,後漢爲蜀郡太守,始居吳郡,張氏皆其後。”白樂天作《張公碑》曰“良後睦避地渡江,始居於吳,其子孫稱吳郡人”。然而吳郡之張,正良之後爾。《隨筆》之說,正與劉夢得謂“張曲江無後”之意同。案曲江之後,初亦未嘗絕也。

○食酒

《漢書》載,於定國食酒數石不亂。僕甚疑之,固雖漢斛小,安有一人飲至數石之理?後觀《筆談》,亦言其妄,正與鄙見同,不復辯矣。所未辯者,其注乎?如淳曰:食酒,猶言喜酒也。師古曰:食酒,謂能多飲酒,費盡其酒,猶雲食言。今流俗書本,輒改食字作飲字,失其真也。僕觀《論語》“沽酒市脯不食”,此言食酒,雖因脯而並言,然酒之言食,亦不可謂無所祖矣。如淳言喜酒,固已無謂,師古又引食言之食,可笑其迂也!古人下字,率多借用。初不似今之拘,如以食物與人謂之餉,然後義安。而《漢書》謂,閩王餉荃葛,且荃葛非食物,豈可以言餉乎?蓋古人通以餉爲遺耳,如此等字甚多,且“沽酒市脯不食”,此言如《繫辭》“潤之以風雨”,《左傳》“牛馬皆百匹,《玉藻》“大夫不得造車馬”,是皆因其一而並言其一。此古人省言之體,不可不知也。

○麻胡

今人呼“麻胡來”以怖小兒,其說甚多。《朝野僉載》雲:僞趙石虎以麻將軍秋帥師。秋,胡人,暴戾好殺,國人畏之。有兒啼,母輒恐之曰:“麻胡來!”啼聲即絕。又《大業拾遺》雲:煬帝將去江都,令將軍麻祜浚阪。祜虐用其民,百姓惴傈,呼麻祜來以恐小兒,轉枯爲胡。又《南史》載,劉胡本名坳胡,以其面坳黑,以胡爲名,至今畏小兒啼,語曰:“劉胡來!”啼輒止。又《會稽錄》載,會稽有鬼號“麻胡”,好食小兒腦,遂以恐小兒。四事不同,未知孰是?《緗素雜記》止得二事。

○傅說刑人

《西齋詩話》曰:孫僅《傅巖詩》曰“刑人一旦起幽深,功業煌煌照古今。”謂當時有胥靡修築巖道,而傅說在困約中代之,以假其貲,是爲胥靡傭資也。僕謂此說是矣。然謬用者不獨一孫僅而巳,自荀卿以來,蓋已失之矣。荀子曰:“鄉也胥靡之人,俄而授天下之大器。”是指傅說也。賈誼《賦》亦曰“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斯遊遂就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張晏注曰:傅說被刑,築於傅巖,武丁以爲相。師古注不辯其非,但曰:胥靡相隨之刑,是皆以傅說爲刑人矣。且傅巖之作,豈特孫僅之誤?前此如呂溫作《傅巖銘》,亦嘗曰“脫刑人之衣,而被公袞之服”,又曰“說始胥靡,武丁即祚。”蓋已如此言矣。

○誤以翟公爲方進

隋李元操詩曰“聽琴旋蔡子,張羅避翟公”,是矣。唐翁綬詩曰“君看西漢翟丞相,鳳沼朝辭暮爵羅。”是誤以翟公爲翟方進矣。人皆以門設爵羅,惟翟公一出處,不知前此嘗有是語。《鬻子》曰“禹一饋而七起,曰:‘吾恐四海之士留於道路也’。是以四海之士皆至。禹當朝門可設爵羅。”

●卷二十二

○後漢無二名

後漢人名無兩字者,或謂以王莽所禁故爾。僕觀《匈奴傳》,莽奏今中國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爲一名。或者之說,不爲無據。僕謂莽竊取國柄,未幾大正天誅。漢家恢復大業,凡蠹僞之政一切掃除而更張之,不應獨於人名尚仍莽舊。然後漢率多單名者,殆承襲而然,恐非爲莽也。兩字名不爲無之,但不至如尋常之多耳。就傳考之,蘇不韋字公先、王延壽字文考、謝夷吾字堯卿、郭延年字公遊,此分明知其爲二名者。又有如薊子訓、計子勳、費長房之徒,則知後漢未嘗絕然無二名者。歐公《集古錄》、趙氏《金石錄》,所載東漢碑刻,凡稱二字者,必曰“漢人之字”。僕固不敢深必以爲漢人之名也,然觀《武梁碑》,其間言“孝子仲章、季章立,孫子僑躬修”,孝道安有子孫於父祖墓碑中而稱字者乎?歐公《跋楊震碑陰》曰“此碑謂賈伯、劉顯祖之類,凡若干人,疑其所書皆字。蓋後漢時人,見於史傳者,未嘗有兩字名者。”僕謂歐公不深考《後漢》,安可謂史傳未嘗有兩字名邪?

○先醒

今稱先生之語,古者亦有單稱一字爲禮者。叔孫通與諸弟子共爲朝儀,曰:“叔孫生,聖人也。”梅福曰:“叔孫先,非不忠也。”師古注:先,猶言先生。又觀張釋之、龔遂等傳,所謂王生結襪,公卿數言鄧先、張談先,皆此意也。賈誼《新書》載,懷王問賈君曰:“人之謂知道者爲先生,何也?”賈曰:“此博號也。上者在主,中者在卿大夫,下者在布衣之士,乃其正名。非謂先生爲先醒也,取其俱醉獨先醒之義。”

○儒人不作釋氏語

《隨筆》謂,韓文公《送文暢序》言儒人不當舉浮屠之說以告僧,其語云“文暢,浮屠也。如欲聞浮屠之說,當自就其師而問之,何故謁吾徒而請也?”元微之作《永福寺石壁記》雲“佛書之妙奧,僧當爲予言,予不當與僧言。”二公之語,可謂至當。僕觀李翱《答開元寺僧書》曰“翱學聖人之心焉,則不敢遜乎知聖人之道者也。吾之銘是鍾也,吾將明聖人之道焉,則於釋氏無益也。吾將順釋氏之教而述焉,則紿乎下之人甚矣。何貴乎吾之先覺也?”亦是此意。韓李二公,蓋卓然守是見者,元公所言,未免犭旬乎彼,非真能尊吾道者。至當之語,僕於韓李則然。

○古詩香事

王直方《詩話》雲:古詩曰“博山爐中百和香,鬱金蘇合及都梁。”又曰“氍五水香,迷迭及都梁。”按《廣志》,都梁香出交廣,形如藿香;迷迭出西域,魏文帝有《迷迭賦》。信乎!不行一萬里,不讀萬卷書,不可看老□杜詩也。苕溪漁隱謂,王直方何鹵莽如此,方論古詩香事,初不論杜詩,遽有不行一萬里,不讀萬卷書,不可看杜詩之語。僕謂漁隱不深察耳。直方蓋謂大凡古詩中多有事蹟,但人讀書不多,見識不廣,所以不知。使不觀《廣志》等書,孰知都梁等香事?因悟或者所謂“不行一萬里,不讀萬卷書,不可看杜詩”之語爲信然。漁隱自鹵莽如此,反謂直方鹵莽,其可笑也。《迷迭賦》,當時如曹植、王粲、應、陳琳之徒皆有是作,不但魏文帝一人而已。故《梁元帝志》蕭琛曰:“迷迭成章”,江總表曰:“迷迭之文”云云。

○鄭氏詩箋

鄭氏《詩箋》極有害理處,不逆其意,而以文害辭,如《四月詩》“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予?”此詩蓋刺幽王在位貪殘怨亂並興而作。注謂“我先祖非人乎?人則當知患難,何爲使我當此亂世?”詈先祖爲非人,豈理也哉?不若曰“先祖不以爲人乎?何忍使我當此亂世?”

○陳胡二公評詩

東坡雲:“詩人有寫物之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物不可當此。”林和靖《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杏詩。皮日休《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冷風清欲時”,決非紅蓮詩。僕觀陳輔之《詩話》謂和靖詩近野薔薇。《漁隱叢話》謂皮日休詩移作白牡丹,尤更親切。二說似不深究詩人寫物之意。“疏影橫斜水清淺”,野薔薇安得有此蕭灑標緻?而牡丹開時,正風和日暖,又安得有“月冷風清”之氣象邪?陳標《蜀葵詩》曰“能共牡丹爭幾許”,柳渾《牡丹詩》曰“也共戎葵較幾多”,輔之、漁隱所見,正與二公一同。

○楊妃襪事

李肇《國史補註》言,楊妃死於馬嵬梨樹下,店媼得錦襪一隻,過客傳玩,每出百金,由此致富。《玄宗遺錄》又載,高力士於妃子臨刑遺一襪,取而懷之,後玄宗夢妃子云雲,詢力士曰:“妃子受禍時遺一襪,汝收乎?”力士因進之,玄宗作《妃子所遺羅襪銘》,有曰“羅襪羅襪,香塵生不絕”。二說雖不同,皆言妃子有遺襪事。僕始疑其附會,因讀劉禹錫《馬嵬行》有曰“履綦無復有,文組光未滅,不見巖畔人,空見凌波襪。郵童愛蹤跡,私手解ひ結,傳看千萬眼,縷絕香不歇。”乃知當時果有是事,甚合《國史補註》之說。

○以蒲爲脯

《文選》潘安仁《西征賦》曰“野蒲變而爲脯,苑鹿化而爲馬”,銑注:趙高欲爲亂,恐羣臣不聽,乃先設驗,以蒲爲脯,以鹿爲馬,獻於二世,羣臣言蒲與鹿者陰誅之。按今《史記》,但聞指鹿爲馬,不聞以蒲爲脯之說。此見漢人雜說,臧榮緒《晉書》常引以爲言。歐陽詢《蒲柳門》載趙高此事,謂出於《史記》,誤矣。

○鼻祖耳孫

今人多以鼻祖對耳孫,自以爲的對,往往不究其義。僕觀揚雄《反離騷》注:鼻祖,始祖也。《惠帝紀》應劭注曰:耳孫,玄孫之子也,言去高曾益遠,但耳聞之耳。李斐曰:“耳孫,曾孫也。”皆臆說耳。惟晉灼曰:“耳孫,玄孫之曾孫也,諸侯王表在八世。”師古曰:耳音仍。《爾雅》“曾孫之子爲玄孫,玄孫之子爲來孫,來孫之子爲孫,孫之子爲仍孫,從己而數,是爲八葉。”此與晉說同是,則耳當爲仍,非耳字也。考《方言》“獸之初生謂之鼻,人之初生謂之首。”梁益之間,謂鼻爲初。或謂之祖。然則鼻與祖皆始之別名,以鼻祖爲始祖,似未爲是。凡人孕胎,必先有鼻,然後有耳目之屬。今畫人亦然,必先畫鼻。僕嘗疑鼻祖之意如此,未敢以爲是。近觀《漫錄》,亦有是言,甚與僕暗合。

○侯霸員半千宋

《嘉雜誌》所載三碑,僕嘗考焉。一、原甫得《漢延熹金鄉守長侯君碑》雲“君諱成,防東人。其先出自周文之後,封於鄭,共伯賜氏曰侯,厥胤宣多以功佐國。漢侯公濟太上皇鴻溝之,諡曰安國君。曾祖黼,封明統侯。光武中興,玄孫霸,大司徒於陵侯”。僕考《後漢?侯霸傳》“霸,河南密人,族父淵,以宦者有才辯,任職元帝時,佐石顯等領中書,號曰‘大常侍’。”而不推原侯公,史失之乎?二、白水縣民得《員半千墓誌》雲“十八代祖凝,自宋入魏,本姓劉氏,彭城人,以其雅正似伍員,遂賜姓員”。僕考《唐書》本傳,其先彭城劉氏,十世祖凝之,事宋,及齊受禪,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員,因自姓員。或謂凝十世祖,或謂十八世祖,或謂自姓員,或謂賜姓員,傳文與碑不同如此。三、邢臺村所得《顏魯公撰宋神道碑》雲“公作《長松篇》、《梅花賦》,蘇味道以爲有王佐之才。上嘗賜鍾乳,使醫持歸煉之。或以上藥不宜委之,公曰‘推信待物,猶懼不信。’作相廷奏二張,則天失色慾起。李邕曰‘陛下坐則天下安,起則天下危’。張喜正作相,仰公行事,每閱堂案,見公危言讜論,扼腕長嘆。”今本傳並不載此數事,而劉禹錫書則曰“宋廣平沉下寮也。蘇公味道時爲繡衣直指使者,廣平投以《梅花賦》,蘇盛稱之,自是則天聞之。”皮日休《賦序》曰“宋廣平有《梅花賦》,清新富豔,得南朝徐、庾之體。後蘇公味道得而稱之,廣平之名遂振。”廣平碑之數事,既不見於史矣,而《梅花賦》一事,或謂廣平投繡衣使者蘇公而見稱,或謂蘇公後得此賦見稱而遂振,二者之言又不同。

○陳元方事

《陳紀傳》雲:董卓入洛陽,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將,不得已至京師,遷侍中,出爲平原相,往謁卓。時欲徙都長安,謂紀曰:“今欲西都,何如?”紀云云。卓意甚忤而敬紀名行,無所復言。時議欲以爲司徒,紀見禍亂方作,不復辦嚴,即時之郡,璽書追拜太僕,又徵爲尚書令。所載如此。邯鄲淳所著《陳紀碑》則曰“用大將軍何進表選名儒,君爲舉首,公車特徵,起家拜五官中郎將,到遷侍中,旬有八日,出相平原。會孝靈晏駕,賊臣秉政,肆其兇虐,剝亂宇內,州郡幅裂,視事未期,會刺史敗於黃巾,幽冀二州爭利其土,乃辭而去之。於是老弱隨慕,扳轅持轂,輪不得轉,遂晨夜間行,寓於邳郯之野。袁術恣睢,僭號江淮,圖覆社稷,結婚呂布,送女在塗,君爲國深憂,奮策出奇,以奪其心,卒使絕好,追女而還。離逖奸謀,使不得就,君之力也,惟帝念功,命作尚書令”。二處所載,互有不同。《傳》言紀受董卓之招,《碑》言紀用何進之薦;《傳》言紀阻董卓遷都之計,《碑》言紀敗袁呂結婚之謀,兼摭出以資閱史者。

○漢人規戒

魏相爲揚州刺史,考案郡國守相,多所貶退,而光祿大夫丙吉予之書,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願少謹自重,藏器於身。”相心善其言,爲霽威嚴。翟方進爲京兆尹,搏擊豪強,京師畏之,而青州刺史胡常予之書,曰“竊開政令甚明,爲京兆恐有所不宜。”方進心知所謂,少弛威嚴。二事甚相類,漢人規戒,率多如此。又如揚惲既廢,家居治產,以財自娛,其友孫會宗予書,戒以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爲可憐之意,不當治產通賓客。段會宗年老而遠爲都護,其友谷永予書,戒以因循舊貫,無求奇功。司馬遷尊寵任職,其故人任安,責以古賢人之義。衛青既貴,而天下士夫無稱,其故吏蘇建責以觀古名將之意。漢人於交友故舊,動存規戒,其不肯阿意順旨,以陷於非義,此風凜然可喜。

○呼吸古人名字

《前漢,魏相傳》相字無音,人多呼爲平聲。以弱翁之字觀之,合作去聲。唐詩曰“身依魏相尊”,可據也。《郊祀志》公玉帶爲公宿帶,據顏師古注,引《呂氏春秋》齊有公玉丹,蓋其舊族,合呼爲本音。而單姓玉者音宿,如後漢玉況,乃姓宿爾。《晁錯傳》錯字無音,據班固《敘傳》曰“故安執節,責通誅錯。蹇蹇帝臣,匪躬之故。”作措字讀,而潘安仁賦乃曰“殞吳嗣於局下,蓋獲怒於一博,濟七國之稱亂,翻助逆而誅錯”,是協入聲韻也。此如《史記》司馬錯,錯,七各反,又七故反。僕又考之,文字間言驚悸不定曰“錯愕”,二字多讀爲入聲。而東漢“錯愕不能對”,乃音措互,知二音蓋通用。四皓之園公,據陳留圈公彭祖風俗記,合雲姓名鏗,〔此處疑有脫誤〕據《史記注》、《論語注》、《離騷注》,字音剪,只此一音。而前輩諸公多作平聲呼,如胡嶧長短句是也,蓋用《唐韻》音耳。《唐韻》有平上二音。

○苻符二姓

苻堅,其先本姓蒲。其祖以讖文改爲苻。符融,其先魯頃公孫,仕秦爲符璽郎,以爲氏。故苻堅之姓從草,符融之姓從竹,二姓固自不同。而《唐義陽郡王符碑》合從竹,而書作苻。而苻堅之苻,又有書從竹者,皆失於不契勘耳。僕又考之,漢碑隸書,率以竹爲草,少有從竹者,如符節之字皆然。今西漢書,符瑞多從草。魏晉以下,真書碑亦有書符節爲苻節者,蓋古者皆通用故耳。此又不可不知。顏魯公《幹祿書》曰“從草者爲姓,從竹者爲印”,亦未之察也。不知符融之符,果非姓乎?

○鳳尾虎頭

皮日休詩,以鳳尾諾對虎頭巖。東坡以鳳尾諾對虎頭州。按晉帝批奏書,諾字之尾如鳳尾之形,故謂鳳尾諾。齊帝令江夏王學鳳尾諾,一學即工。諾者,猶言制可也。諾字與詔字相似,而又有鳳詔之語。故觀者往往誤以爲鳳尾詔焉,如《陸龜蒙集》所刊是也。

○蘇州

蘇州在《禹貢》爲揚州之域,至周爲吳,至秦漢爲會稽郡治,所統甚大。按《圖經》,秦漢會稽郡,舉今兩浙之地皆在焉。武帝制詔,所謂東指海,南近諸越,北枕大江是也。是時,嚴助、朱買臣等皆爲是郡,其任甚重。至後漢順帝時,分會稽之半爲吳郡之地,尚全有浙西之地,亦未爲狹也。自孫皓分吳郡爲吳興郡,但兼有杭、秀、睦之地而已。唐之蘇州,但兼秀州之地而已。晉天福間,錢武肅又分嘉興、海鹽二縣爲秀州,其隸於蘇者,惟吳、長洲、崑山、常熟、吳江五邑而已。其地益削如此。今之蘇州,不得漢會稽郡十五之一,而在浙右已爲巨鎮,爲是守,顧亦偉且大矣,而況嚴、朱之在漢,統全浙之地乎?其勢隆重,不言可知。

○陸士衡

陸士衡《齊謳行》曰“東被姑尤側,南界聊攝城。海物錯萬類,陸產尚千名。孟諸吞雲夢,百二侔秦京。”僕以爲不若以“八九吞雲夢”,對“百二侔秦京”,不惟親切,且混然也。

○大唐唐國二錢

今唐國通寶、大唐通寶乃南唐錢,或者不知,求之三百年之唐,謬也。按《南唐書》,元宗即位,鑄唐國通寶、大唐通寶,通用數年漸弊,百姓盜鑄,極爲輕小。元宗即也。

○解菜

今人久茹素,而其親若鄰,設酒淆之具,以相暖熱,名曰“開葷”,於理合曰“開素”,此風已見六朝。觀東昏侯喪潘妃之女,閹豎共營淆羞,云爲“天解菜”,正其義也。

○二跡

傅毅《迪志》詩曰“於赫我祖,顯於殷國。二跡阿衡,克光其則。”潘岳《西征詩》曰“赫赫大晉,奄有四方。二跡陝西,實惟我王。”《藝文類聚》此詩張華作。

○面以斤兩爲鬥

今面以二斤某兩爲鬥,蓋沿唐舊。觀《唐會要》,天寶間,面以三斤四兩爲鬥。

○吾丘壽王論

容齋哀舉漢世論議之臣,如嚴、樂、晁、董、賈、馬之徒,凡十九人,謂皆極言秦之虐如此。僕謂此皆傳之所有,人所共知,有一事見於他集中,傳所不載,人所罕知。姑摭出以資博聞。吾丘壽王嘗著《驃騎論功》一論甚詳。驃騎將軍霍去病徵匈奴,立克勝之功,壽王作《士大夫之論》,稱武帝之德,曰“士問於大夫曰:‘側聞強秦之用兵也,南不逾五嶺,北不渡大河,海內愁怨,以喪其國。漢興六十餘載,命將帥以抗憤,用干戈於四荒,南極朱,北建朔方,拓地萬里,海內晏如。敢問其縱?’大夫曰:‘昔秦之得天下也,以功不以德,以詐不以誠,內用商鞅、李斯之謀,外用王翦、白起之兵,既並海內,以威力爲王道,以權詐爲要術,遂非唐笑虞,絕滅舊章,防禁文學,行是古之戮,嚴誹謗之誅,十餘年滂沱而盈溢。故皇天疾威,更命大漢,反秦政,務寬厚,六世富安,何徵不克,云云。”此正漢人極言秦失者也。容齋惟舉壽王議中數語,而不知壽王又有此論,故表其略焉。《班固傳》謂“固感壽王、東方之徒,創造文辭,終以諷勸,乃上《兩都賦》。”注,壽王作《士大夫論》、《驃騎將軍頌》。知固之作亦祖此,不但《客難》也。魏卞蘭獻賦,太子報曰:“昔吾丘壽王、何武以歌詩得金帛之賜。”今考二傳,何武則然,壽王自議挾弓得鼎後,不聞有他製作,謂以歌詩得金帛之賜,計亦有之,史缺而不載耳。

●卷二十三

○古者拜禮

古者拜禮,非特首至地然後爲拜也。凡頭俯、膝屈、手動,皆謂之拜。按《周禮》,辨九拜之儀,一稽首、二頓首、三空首、四振動、五吉拜、六兇拜、七奇拜、八褒拜、九肅拜。注,稽首,拜頭至地也。頓首,拜頭叩地也。空首,拜頭至手也。振動,以兩手相擊也。奇拜,一拜也。褒拜,再拜也。肅拜,但俯下手,即今之揖也。何嘗專以首至地爲拜邪?乃知禹聞善言則拜,如揖之類是也,豈僕僕之謂哉?今人或以頓首施於卑下,不知拜頭叩地豈卑下之所安乎?古者男女皆跪,男跪尚左手,女跪尚右手,以此爲別。自唐武后尊婦人,始易今拜而不屈膝。此見張建章《渤海國記》,不爲無據,然又觀《北史》,周時,詔內外命婦拜宗廟及天台皆俯伏,則知前此婦人,蓋已有不跪者矣。

○骨利幹日出

歐公詩“邇來不覺三十年,歲月才如熟羊胛。”於夾字韻內押,用史載及《通典》骨利國事。骨利國地近扶桑,晝長夜短,夜煮一羊胛,才熟,而東方已明,言其疾也。《漁隱叢話》又引《資治通鑑》雲“煮羊脾熟,日已出矣。”所紀與史載《通典》小異。郭次象謂羊脾至微薄,不應太疾如此,當以胛爲是。僕考《唐書?骨利幹傳》,亦曰“羊脾”,然又觀《唐書?天文志》,則曰“羊髀”,此一字三說不同,蓋脾、胛、髀字文相近。諸公姑存其舊,不敢必以爲孰爲正也。然胛者,肩也。髀者,股也。二字意雖不同,爲熟之時,似不相遠,至脾則太速矣。魯直詩亦曰“數面欣羊胛,論詩在雉膏。”羊胛字,魯直亦嘗用之,不但歐公也。

○蒼頭稱將軍

《隨筆》雲:今人呼蒼頭爲“將軍”,其事本爲彭寵爲奴所縛,謂妻曰:“趣爲將軍治裝。”注,呼奴爲將軍,欲其赦己也。僕謂此說固是,然觀《陳勝傳》,將軍呂臣爲蒼頭軍,是則語蒼頭爲將軍,亦已久矣。又衛青爲奴,後爲大將軍。唐至德後,官爵虛濫,大將軍告身才易一醉,至有朝士僮僕衣金紫,而身執賤役者,故岑參歌曰“紫紱金章左右趨,問着即是蒼頭奴。”李商隱詩曰“廝養爲將軍”,則知蒼頭奴爲將軍事甚多。又按《前漢?鮑宣傳》蒼頭廬兒注,漢名奴爲蒼頭,知此名起於漢矣。觀《後漢注》,秦人呼爲黔首,謂奴爲蒼頭者,以別於良人。又知蒼頭之名,自秦已然。又讀《戰國策》,魏有蒼頭軍二十萬,又知蒼頭之名,不但秦也,他國亦然。蒼頭廬兒解在《鮑宣傳》而顏師古注《蕭望之傳》,謂在《貢禹傳》,誤矣。

○漢人稱謂

晁錯更令,諸侯歡譁。錯父從潁川來,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爲政用事”云云。如淳曰:“錯爲御史大夫,位三公也。”如淳意其父稱子爲公,蓋以此爾,不知此乃史家之言,非當時之實謂也。如《史記?陸賈傳》,賈謂其子曰:“數烹鮮,無久溷公爲也”,此亦稱子爲公,陸賈子何嘗爲三公哉?《漢書》作“毋久溷汝爲也。”曰公曰汝,竟不知其實謂,不獨此也。又如《史記?袁盎傳》,其兄之子種謂盎曰:“君能日飲亡苛”,《漢書》作“絲能日飲亡何。”二史所云,不同如此,是未可深詰也,固雖當時風俗渾厚,又不應以侄對叔,輒稱其字之理。

○咄嗟

劉貢父以司空圖詩中咄喏二字,辨《晉書》石崇豆粥咄嗟爲誤。石林謂孫楚詩有“咄嗟安可保”之語,此又豈是以喏爲嗟?自晉以前,未見有言咄嗟,殷浩謂咄咄逼人,蓋拒物之聲。嗟乃嘆聲,咄嗟猶呼吸,疑晉人一時語耳。僕觀魏陳暄賦“漢帝咄嗟”,《抱朴子》“不覺咄嗟復雕枯”,李白詩“臨歧胡咄嗟”,王績詩“咄嗟建城市”,張說詩“咄嗟長不見”,陳子昂詩“咄嗟吾何嘆”,司空圖詩“笑君徒咄嗟”,此詩於花字韻押,是亦以爲咄嗟。貢父所舉,乃別一詩,曰“咄喏休休莫莫”,且陳暄、葛稚川、左太沖、陳子昂、李太白之徒,皆在司空圖之前,其言已可驗矣。況復圖有前作咄嗟字,無可疑者。僕又推之,竊謂此語,自古而然,非特晉也。《前漢書》“項羽意烏猝嗟”,李奇注,猝嗟,猶咄嗟也。後漢何休注《公羊》曰,噫,咄嗟也。此咄嗟已明驗漢人語矣。又《戰國策》有叱咄、叱嗟等語,益知此語,自古而然。貢父所說,固已未廣,石林引孫楚詩,且謂晉人一時之語,亦未廣也。咄咄逼人,乃殷仲堪語。石林謂殷浩,誤也。殷浩語乃“咄咄書空”。

○唐人用一麾事

《筆談》曰:今人守郡,謂之建麾,蓋用顏延年詩“一麾乃出守”事,此誤也。延年謂一麾者,乃指麾之麾,非旌麾之麾也。自杜牧之有“擬把一麾江海去”,始謬用一麾,自此遂爲故事。此沈存中所言也。僕因考唐人詩,如杜子美、柳子厚、許用晦、獨孤及、劉夢得、陸龜蒙等,皆用一麾事,獨牧之謂把一麾爲露圭角,似失延年之意。若如張說詩“湘濱擁出麾”,如此而言,初亦何害?《緗素雜記》謂牧之意則善矣,言擬把則謬也。自謂一麾,於理無礙,但不可以此言贈人。宋景文公詩曰“使麾請得印垂腰”,又曰“一封通奏領州麾”,是真得延年之意,未嘗謬用也。僕謂黃朝英妄爲之說耳。牧之之誤,正坐以指麾之麾爲旌麾之麾。景文之誤亦然。朝英乃取宋斥杜,謂牧之不當言擬把,而景文自用爲宜。然則牧之“擬把一麾江海去”,豈不自用?景文“使麾請得印垂腰”,獨非旌麾邪?朝英又謂一麾事但不可以贈人。僕謂以景文詩使麾州麾字語人,又何不可?所謂貶辭者,麾去云爾。既是旌麾,何貶之有?朝英又謂景文用一麾事,真得延年之意,則是延年以一麾爲旌麾之麾,初非指麾之麾也。其言翻覆,無一合理,甚可笑也。《筆談》謂今人守郡爲建麾,謂用顏詩事,自牧之始。僕謂此說亦未爲是,觀《三國志》“擁麾守郡”,《文選》“建麾作牧”,此語在牧之前久矣。謂把一麾之誤自牧之始,則可;謂建麾之誤,則不可。

○金釵十二

唐人詩句多用金釵十二事,如樂天詩“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是也。《南史》:周盤龍有功,上送金釵二十枚,與其愛妾阿杜。其事甚佳,罕有用者。今多言金釵十二,不聞用金釵二十,亦循襲而然。“金釵十二行”,或言六鬟耳,齊肩比立爲釵十二行。白詩《酬牛思黯》有“金釵十二行”之句,自注,思黯之妓頗多,故云。似協或者之說,然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曰“洛陽女兒名莫愁,頭上金釵十二行”,是以一人帶十二釵,此說爲不同。

○陳簡齋詩

簡齋《臘梅詩》曰“黃羅爲廣袂,絳帳作中單。”既言帳又言中單,似覺意重。僕觀東坡詩曰“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恐簡齋用東坡意,絳紗作中單,而傳寫誤以爲絳帳耳。

○韓白詩意同

樂天詩有紀年月日者,於以見當時之氣令,亦足以裨史之缺。如曰“皇帝嗣寶曆,元和三年冬,自冬及春夏,不雨旱”,有以見憲宗即位三年,久旱如此。又詩曰“元和歲在卯,六年春二月,月晦寒食天,天陰夜飛雪,連宵復竟日,浩浩殊末歇”,又以見元和六年二月晦爲寒食,當和暖之時,而{滂}霈大雪,其氣候乖謬如此。又詩曰“八年十二月,五日雪紛紛,竹柏皆凍死,況彼無衣民”,又見元和八年十二月五日大雪寒凍,民不聊生如此。僕按《東漢書》,延熹間大寒,洛陽竹柏凍死。襄楷曰:“聞之師曰:‘柏傷竹槁,不出三年,天子當之。’”樂天此語,正所以紀異也。又觀韓退之《辛卯年雪詩》亦曰“元和六年春,寒甚不肯歸,河南二月末,雪花一尺圍。”此說正與樂天同。

○東坡用如皋事

前輩謂東坡詩曰“不向如皋間射雉,歸來何以得卿卿?”按《左傳》,賈大夫娶妻美,御以如皋。如訓往也,非地名曰如皋,坡誤用之耳。僕觀《古樂府》、張止見、毛處約、江總等《雉子斑詩》皆以如皋爲地名用,知此誤非始於坡。僕得此詩後,檢諸家詩注,見趙次公亦引其間一詩,乃知暗合孫吳。又觀《宋書》,明帝射雉無所得,謂侍臣曰:“吾旦來如皋,空行可笑。”陳蕭有《射雉詩》“今日如皋路,能將巧笑回。”

○東坡用西施事

東坡詩曰“他年一舸鴟夷去,應記儂家舊姓西。”趙次公注,按《寰宇記》東施家、西施家,施者其姓,所居在西,故曰西施。今雲舊姓西,坡不契勘耳。僕謂坡公不應如是之疏滷,恐言舊住西,傳寫之誤,遂以住字爲姓字耳。既是姓西,何問新舊?此說甚不通。“應記儂家舊住西,”正此一字,語意益精明矣。

○東坡用計魁梧

東坡《和劉貢父詩》曰“青派連淮上,黃樓冠海隅。此詩尤偉麗,夫子計魁梧。”趙次公引《前漢?張良傳贊注》曰:蘇林注,梧音悟;師古謂魁大貌也,言其可驚悟。今人讀爲吾,非也。顏之說如此,而先生作平聲,則別從己見爲義乎?計魁梧者,計度其魁梧耳。此趙次公所言也。僕謂次公亦未深考,以梧爲吾,非東坡自爲己義,而汁魁梧字亦有所祖。按《後漢》臧洪“體貌魁梧”,注,音吾。故杜子美詩曰“魁梧秉至尊”,杜正用《後漢》意。又按《史記?張良世家》曰“餘以爲其人計魁梧。”後曾文清詩亦曰“乃翁容貌計魁梧”,是又用《史記》意也。二事皆有所祖,前後人皆用過,安可謂坡公自爲己義而無所本乎?次公但見《前漢》所云,未睹《史記》、《後漢》故爾。僕又考之,漢史之贊張良曰“張良之智勇,以爲魁梧奇偉,反若婦人女子。”此意正祖趙人述孟嘗君之意。趙人聞孟嘗君之賢,出而觀之,皆曰:“始以薛公爲魁梧,然今觀之,眇小丈夫耳。”然則魁梧二字,其來又遠。

○集註坡詩

集註坡詩有未廣者,如《看潮詩》曰“安得□□□□手,三千強弩射潮低。”自注,吳越王嘗以弓弩射潮,與海神戰,自爾水不近州。趙次公注,三千強弩字,杜牧《寧陵縣記》中語。不知此語已先見《前漢?張騫傳》,曰“漢兵不過三千人,強弩射之即破矣。”又《五代世家》亦有三千強弩事,何但牧言?坡詩又曰“桃花春浪孤舟起”,程注,《杜欽傳》“來年桃花水”,趙注,“三月桃花浪”見《前漢志》,不知此事已見《月令》“仲春之月,桃始華,雨水生”。坡詩又曰“崎嶇真可笑”,新添注曰:李白書“崎嶇歷落可笑人”也。按白書“崎歷落”,非崎嶇歷落也。然白雲,此非白自言,蓋用《晉書》季倫“崎歷落可笑人”之語。此類甚多,不可勝舉。此猶可也,至有牽合附會極可笑者,不特坡詩如此,諸家詩注亦然。

○韓杜詩意

子美《螢詩》曰:“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隨風隔幔小,帶雨傍林微。十月青霜重,飄零何處歸?”退之詩曰:“朝蠅不須驅,暮蚊不須拍。蠅蚊滿八區,可盡與相格。得時能幾時,與汝恣啖咋。涼風九月到,掃不見蹤跡。”二詩皆一意,所以諷當世小人妄作威福者爾。

○松江詩話

《松江詩話》曰:有《松棚詩》一聯曰“採來猶帶煙霞氣,月明滿地金釵細”。以爲佳句,恨不見全篇。僕謂月照松影,但見參差黑影耳,安知其爲金釵?松葉,比之金釵者,謂架上月照映,則可,不可謂地上之影也,不如曰“月明滿架金釵細”,此語爲得。前輩謂韓退之聯句中“竹影金鎖碎”之語。所謂金鎖碎者,非直謂竹影也,謂竹間之日影耳,以此驗之,益信僕之說爲然。韓詩曰“長松夜落釵千股”,此語無病。李涉詩曰“疏林透明月,散亂金光滴。”此正退之“竹影金鎖碎”。

○楓橋

杜牧之詩曰“長洲茂苑草蕭蕭,暮煙秋雨過楓橋。”近時孫尚書仲益、尤侍郎延之、作《楓橋修造記》與夫《楓橋植楓記》,皆引唐人張繼、張詩爲證,以謂楓橋之名著天下者,由二公之詩,而不及牧之。按牧與正同時也。又怪白樂天、韋應物嘗典吳郡,又以詩名;皮日休、陸魯望與吳中土大夫賡詠景物,如皋橋、烏鵲橋之屬,亦班班見錄,顧不及楓橋二字,何也?崔信明詩“楓落吳江冷”,江淹詩“吳江泛丘墟,饒桂復多楓”。又知吳中自來多楓樹。

○詩品所載

《南史》與《世說》並曰:顏延年問鮑昭,己與謝靈運優劣。昭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延年每薄湯惠休詩,謂人曰:“惠休製作,委巷間歌謠耳。”鍾嶸《詩品》則曰“顏延年詩尚巧似,體裁綺密,情喻淵深,動無虛散。”湯惠休雲“謝詩如芙蓉出水,顏如錯採鏤金。”顏終身病之。二說不同。鍾嶸《詩品》謂郭景純《遊仙》之作,詞多慷慨,乖遠玄度,而云“奈何虎豹姿”,又云“戢翼棲榛梗”,乃是坎Б詠懷,非列仙之趣也。考今《文選》景純《遊仙詩》七章,無“奈何虎豹姿”,“戢翼棲榛梗”之句。此蓋別章,刪去而不載於《選》耳。

○地名語訛

慶州有樂蟠縣,本漢略畔道地,後訛爲樂蟠。華州東有潼關,《水經》謂河水自龍門南流,衝激華山,故名衝開,後訛爲潼關。鎮戎軍有笄頭山,隗囂使王元猛塞雞頭道即此也,後訛爲訁開屯山。涼州有姑臧縣,《河西舊事》謂舊匈奴蓋藏城也,後訛爲始臧。婺州長山縣,本長仙縣,其地赤松子採藥之所,後訛爲長山。北京館陶縣有屯氏河,漢《溝洫志》謂河北決於館陶,分爲屯氏河,後訛爲毛氏河。臨江新喻縣,本新渝縣,蓋有渝水故名,而唐天寶後相承作新喻。隰州石樓縣,本漢吐軍縣,後魏置吐京縣,亦胡語之訛也。此類甚多。

○[B246]匹三事

《毛詩》“弁彼[B246]斯”,[B246],鳥名也。斯者衍辭,如曰螽斯、鷺斯之類。而劉孝標乃謂鳥名[B246]斯,失矣。《曲禮》“庶人之摯匹”,鄭箋謂,說者以匹爲鶩。按《廣雅》,未匹,<鳥邑>也。蓋古字省文作匹。鄭當直解匹爲鶩,何待引說者之雲?《東京賦》“淵遊龜”,郭璞謂靈能鳴,則此龜屬鳴者也。而《爾雅》新舊本皆引呂《字林》大龜似蝟,不知似蝟,乃以胃二字傳寫誤加偏旁耳。按《周禮?考工記》,梓人刻畫祭器,狀諸蟲,有以胸鳴者,有以胃鳴者。蓋胃鳴之蟲。

○絕交論

劉孝標《絕交論》,如曰“寵鈞董石,權壓梁竇,摩頂至踵,墮膽抽腸,是曰勢交,其流一也。富埒陶白,貲巨程羅,山擅銅陵,家藏金穴,是曰賄交,其流二也。<僉頁>頤戚,涕唾流沫,敘溫燠則寒谷成喧,論嚴苦則春叢零葉,是曰談交,其流三也。陽舒陰慘,憂合歡離,是曰窮交,其流四也。衡重錙銖,纊微票彡撇,是曰量交,其流五也。凡斯五交,義同賈鬻”云云。此正韓退之《送窮文》鋪敘五窮之體。五窮之大意,祖揚子云《逐貧賦》、王延壽《夢賦》,而鋪敘又用此體,焉得謂無所本哉?

○古人博識

《幽明錄》曰:楚文王獵,有人獻鷹得異物,時有博物君子曰:“此鵬雛也。”文王厚賞之。《異類傳》曰:漢武帝時,西域獻黑鷹得鵬雛,衆莫識,惟東方朔識之。二說不同,《尚書故實》謂孝武時,嘗有獻異鳥者,時人莫識,東方朔曰:“此畢鸞也。”問何以知之,曰:“見《山海經》。”《洽聞記》曰:後漢時,有鳥頭長五尺,雞首燕頷,備五色而多青。光武問百官,鹹以爲鳳。蔡衡獨曰:“多青者,鸞也。”上善其對。《晉說》曰:時人有得鳥毛,長三丈,以示張華。華慘然曰:“此海鳧毛也。出則天下亂。”《外國異事》曰:“漢宣帝時,擊石於上郡,陷石室中,得一人,裸而披髮,反縛枷一手足,以問羣臣,莫能對。劉向獨曰:“此貳負之臣也。昔貳負殺{穴契}窳,帝乃桔於疏屬之山。”帝問所出,曰:“見《山海經》。”上大驚。於是羣臣多奇《山海經》。光武時,有得豹文之鼠,問羣臣莫知。惟竇攸曰:“此<鼠廷>鼠也。”詔問所出,曰:“見《爾雅》。”驗之果然,詔公卿子弟就攸學《爾雅》。古人博識如此等衆,往往得之於《山海經》、《爾雅》。獨蔡謨讀《爾雅》不精,誤食蟛蜞,取後世譏,爲勤學者之誚。

●卷二十四

○歐陽公詞意

歐公詞曰“池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云云,末日“水晶雙枕,旁有釵橫”。此詞甚膾炙人口,舊說謂歐公爲郡幕日,因郡宴,與一官妓荏苒。郡守得知,令妓求歐詞以逸過,公遂賦此詞。僕觀此詞,正祖李商隱《偶題》詩,雲“小亭間眠微醉消,石榴海柏枝相交。水紋簟上琥珀枕,旁有釵雙翠翹。”又“池外輕雷”亦用商隱“芙蓉塘外有輕雷”之語。“好風微動簾旌”用唐《花間集》中語。歐詞又曰“欄干敲遍不應人,分明窗下聞裁剪”,此語見韓《香奩集》。

○二花睡足

《楊妃外傳》載,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時,太真卯酒醉未醒,侍兒扶而至。明皇曰:“是豈妃子醉邪?海棠睡未足耳。”故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用此事也。僕又觀李賀詩“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鬟髻半沉檀。轆轤咿啞轉鳴玉,驚起芙蓉睡新足”,以芙蓉睡是事爲西施用,亦佳。唐詩亦有“一枝嬌臥醉芙蓉”之語。

○五言協律

杜牧之詩曰“几席延堯舜,軒墀立禹湯。一千年際會,三萬裏農桑”。又曰“四百年炎漢,三十代宗周”。曰“二三里遺堵,八九所高丘”。孟郊詩曰“見說祝融峯,擎天勢似騰。藏千尋布水,出十八高僧”。唐詩多有此體,雖若齟齬,其實協律,不但七言爲然,元微之詩曰“庾公樓悵望,巴子國生涯”。賈島詩曰“一千尋樹直,三十六峯寒”。

○赤令與中丞分道

韓退之《論京尹不臺參書》曰“赤令尚與中丞分道而行,何況京尹?”元微之論亦曰“京令得與御史丞分進道路,以其補逐之意也。”或者往往疑之,謂唐赤令如此之重。僕謂此蓋沿習晉宋典故,觀沈約《宋書》,文帝時,有司奏舊科御史中丞專道,而揚州刺史、毋陽尹、建康令並是京輦土地之主,或檢校非違,或赴救水火,事應神速,不宜稽駐,赤令分道。又《北史》元志爲洛陽令,與御史中尉李彪爭路。彪言,御史中尉,闢承華蓋,安有洛陽令與臣抗衡?志言,神鄉縣主,豈有俯同衆官趨闢中尉?孝文曰:“洛陽我之豐沛,自應分路揚鑣。自今而後,可分路而行。”及出,志與彪摺尺量道,各取其半。唐蓋循此制耳。僕因考之,中丞自魏晉以來,其權愈重,與司隸分督百僚。自皇太子以下,無所不糾,專督行馬內,司隸專督行馬外。至梁猶然,皇太子在宮門行馬內違法,皆得糾之。後魏改爲中尉,督司百僚,其出入千步清道與皇太子分路。王公百辟,鹹使畏避,其餘百僚,下馬弛車止路旁。其違緩者,以棒棒之,其隆重如此,乃至俯與赤令分道而行。

○以鄙俗語入詩中用

唐人有以俗字入詩中用者,如張詩“銀注紫衣擎”,許渾詩“橘邊沽酒半壇空”,元微之詩“櫓{穴}動搖妨客夢”,杜子美詩“遮莫鄰雞下五更”,權德輿詩“遮莫雪霜撩亂下”,杜荀鶴詩“子細尋思底模樣”,曰“帝鄉吾土一般般”,曰“萬般無染耳邊風”,張詩“歸來不把一文錢”,曰“酒引嬌娃活牡丹”,戴叔倫詩“秋風裏許杏花開,杏樹旁邊醉客來”,王建詩“楊柳宮前忽地春”,曰“萬事風吹過耳輪”,曰“朝回不向諸餘處”,曰“若教更解諸餘語”,曰“新晴草色暖溫暾”,白樂天詩“池水暖溫暾”,此類甚多。旁邊二字,見徐陵《雜曲》。

○杜詩言沈宋

《學林新編》曰:子美《懷鄭監李賓客詩》曰“鄭李光時論,文章並我先。陰何尚清省,沈宋9356聯翩。”蓋謂陰鏗、何遜、沈約、宋玉也,四人皆能詩文,爲時所稱者。僕謂沈、宋非沈、約、宋玉,乃沈期、宋之問也。期、之問,聯名當時,見《文藝傳》。司空圖曰:“國初上好文章,雅風特盛,沈、宋始典之後,傑出江寧,宏思於李、杜極矣。”元稹論李杜亦曰:“上該曹、劉,下薄沈、宋。”宋玉在曹、劉之先,若謂宋玉,不應言下薄。

○間平等語

事有承襲用之不以爲異者,如宗室用間平二字之類是也。河間、東平,漢家二王封號,間平難以拆用,間猶言中耳,今言間平,似無義理,然用此二字,其來舊矣。僕觀《北史》論齊文襄諸子“雖有謝間平”,徐陵啓有“間平就國”之語。又人之雙名,有不可拆言者,如金日之類是也。東漢《費鳳碑》有“司馬慕藺相”,宋《庾信銘》有“年消張闢”,詩有“無復申包”之語。

○借對

借對自古有之,如《王褒碑》“年逾艾服,任隆臺袞。”江總作《陸尚書誄》“雁行攸序,龍作間才。”沈約《墓誌》“以彼天爵,鬱爲人龍”之類是也。對偶中有關兩字者,如梁元論曰:“雖坐三槐,不妨家有三徑;雖接五侯,不妨門垂五柳”之類是也。

○阿房宮賦

杜牧之《阿房宮賦》曰“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楊敬之《華山賦》曰“見若咫尺,田千畝矣;見若環堵,城千雉矣;見若杯水,池百里矣;見若蟻垤,臺九層矣;醯雞往來,周東西矣;蠛蠓紛紛,秦速亡矣;蜂窠聯聯,起阿房矣;俄而復然,立建章矣;小星奕奕,焚咸陽矣;{系}{系}繭栗,祖龍藏矣。”二文同一機杼也。或者讀《阿房宮賦》至“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舞袖冷殿,風雨悽悽,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擊節歎賞,以謂善形容廣大如此。僕謂牧之此意,蓋體魏卞蘭《許昌宮賦》曰“其陰則望舒涼室,義和溫房,隆冬御,盛夏重裘,一宇之深邃,致寒暑於陰陽”,非出於此乎?

○蝶粉蜂黃

《草堂詩餘》載:張仲隊《滿江紅》詞“蝶粉蜂黃都褪卻”,注,蝶粉蜂黃,唐人宮妝。僕觀李商隱詩,有曰“何處拂胸資蝶粉,幾時塗額藉蜂黃”。知《詩餘》所注爲不妄。唐《花間集》卻無此語。或者謂蝶交則粉落,蜂交則黃落。

○用事相等

魯直詩“<矢罷>矮金壺肯持送,授莎殘{艹鞠}更傳否。”注詩者但知ソ莎字見《曲禮》,不擇手注;至<矢罷>矮則引《玉篇》注曰,<矢罷>,短也。矮,不長也。不知此二字見《春官附音》注下謂,<矢罷>難,上皮買反,下苦買反,方言,桂林之間謂人短爲<矢罷>雉,雉正作矮字呼也。前輩用事,貴出處相等,傳注中用事,必以傳注中對。此如荊公詩“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護田、排闥、皆西漢語也。謝邁詩亦曰“ソ挲蕉葉展新錄,從便桃花舒小紅。”

○以物性喻人

喻人作事有狐疑、猶豫等語,皆以物性言之。狐多疑慮,故曰“狐疑”。猶恐人害己,每豫上樹,故曰“猶豫”。謂人解事曰“能”,無人同共曰“獨”。能與獨,亦獸也。據《說文》,能,熊之類,獸中稱賢。獨如虎,行止無侶。以至謂狙獪、狡猾之類皆是也。又造次謂之率然,按《雜俎》,常山有巨蛇,首尾尤大,或觸之,中首則尾至,中尾則首至,中腰則首尾俱至,名曰率然。《孫子兵法》所謂率然者此也。然皆喻其一端,惟狼之喻尤多,言其恣食則曰“狼餐”,言其恣取則曰“狼貪”,言其威顧則曰“狼顧”,言其亂走則曰“狼竄”,言其陸梁則曰“狼扈”,言其專愎則曰“狼狠”,言其不恤則曰“狼戾”,言其不檢則曰“狼籍”,言其乖謬則曰“狼狽”。

○東坡水調

淮東將領王智夫言,嘗見東坡親染所制《水調詞》,其間謂“羽扇綸巾談笑處,檣櫓灰飛煙滅”,知後人訛爲強虜。僕考《周瑜傳》,黃蓋燒曹公船時,風猛,悉延燒岸上營落,煙焰漲天,知檣櫓爲信然。

○薦疏稱字與年

孔融上表薦禰衡,曰:“竊見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質貞亮,英才卓躒。”應瞻上疏薦韋泓,曰:“伏見議郎韋泓,年三十八,宇元量,純心清衝,才識備濟。”蕭揚州薦士表曰“竊見祕書丞琅琊臣王柬,年三十一,字思晦,七葉重光,海內冠冕。”古之薦人,皆言幾歲及稱其字。今之薦章,罕有此體,豈當時以其字素著故邪?此體至唐猶在,觀令狐楚薦齊孝若,亦曰:“竊見前進士高陽齊孝若,字考叔,年二十四”云云。範雲讓封侯表曰“晉安郡候官令東海王僧孺,年三十五,理尚棲約,思致恬淡。”此稱年而不稱字。而唐韋處厚薦皇甫、崔顥薦樊衡,亦用此體,乃知唐人撰述,皆有所祖。

○無恙無他

今人言無恙無他,按《說文》,古人草居,患他,相問無他乎,音徒何反。徐鉉注云,今俗作蛇,食遮反。如魯直詩於坡字韻協,“歲晚喜無他”之句是也。又《風俗通》曰:恙,毒蟲也,喜傷人。古人草居露宿,故相問必曰無恙。此意與無他同。東方朔《禮異經》謂北方大荒中,有獸食人,咋人則病,名曰犭恙。嘗近村落,入人室,皆患之,黃帝殺之。由是北方得無憂病謂之無恙。《禮異經》謂毒獸,與前說不同。

○楊妃竊笛

《容齋續筆》曰:明皇兄弟五王,至天寶初已無存者,楊太真以三載方入宮。而元稹《連昌宮詞》雲“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斗風”,笑之也。僕考唐史,申王以開元十二年薨,岐王以十四年薨,薛王以二十二年薨,寧王、王以二十九年薨,而楊妃以二十四年入宮,號太真,遂專房宴。是時,申岐薛三王雖已死,而寧二王尚存,是以張目擊其事,系之樂章,有曰“日映宮城霧半開,太真簾卷畏人猜。黃番綽指向西樹,不信寧王回馬來。”又曰“虢國潛行韓國隨,宜春小院映花枝。金輿遠幸無人見,偷把王小管吹。”蓋紀其實也。惟容齋認楊妃爲天寶三年方入宮,所以有是失,不知天寶初,太真進冊貴妃,非入宮時也。集中謂虢國竊王笛,而《百斛明珠》乃謂妃子竊寧王笛,此說不同。

○張經涉十一朝

《百斛明珠》載:楊妃竊笛,張詩云雲。《劇談錄》載:唐武宗才人孟氏卒,張詩云雲。一述明王時事,一述武宗時事,二事經涉八九十年,其懸絕如此。張《唐書》無傳,有文集十卷,不著本末,其粗見於《松陵集?顏萱序》中曰“過丹陽故居,已易他主。有四男一女,男曰椿兒、桂兒、椅兒、杞兒,三已物故,惟杞爲遺孕,與女尚存。故姬崔氏,霜鬢黃冠,杖策迎門,與之話舊,歷然可聽。琴書圖籍,今屬他人。橫塘之西,有田數百畝,力既貧窶,十年不耕,歲賦萬錢,求免無所。”陸龜蒙亦序曰“元和中作宮體小詩,辭曲豔發,及老大,稍窺建安風格。或薦之天子,書奏不下,受闢於諸侯府。性狷介不容物,輒自劾去。居曲阿,性嗜水石,悉力致之,不蓄善田利產爲身後計,死未二十四年,而故姬遺孕,凍餒不暇。”觀二公所序,可以見平生大略矣。按《松陵集》時事在鹹通間,龜蒙所謂死未二十年之語推之,死於宣宗大中之初年,是經涉十一朝也,計死時且百二十歲,其壽如此之長,是未可深詰也。嘗有詩曰“椿兒繞樹春園裏,桂子尋花夜月中。”又詩曰“一身扶杖二兒隨”,《桂苑叢談》惟知有此二子,不知又有所謂椅兒、杞兒者,並表而出之。

○東坡卜算子

山谷曰:“東坡在黃州所作《卜算子》云云,詞意高妙,非喫煙火食人語。”吳曾亦曰:“東坡謫居黃州,作《卜算子》云云,其屬意王氏女也。讀者不能解。張文潛繼貶黃州,訪潘老得其詳,嘗題詩以志其事。”僕謂二說如此,無可疑者,然嘗見臨江人王說《夢得》,謂此詞東坡在惠州白鶴觀所作,非黃州也。惠有溫都監女頗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聞東坡至,喜謂人曰:“此吾婿也。”每夜聞坡諷詠,則徘徊窗外。坡覺而推窗,則其女逾牆而去。坡從而物色之,溫具言其然。坡曰:“吾當呼王郎與子爲姻。”未幾,坡過海,此議不諧。其女遂卒,葬於沙灘之側。坡回惠日,女已死矣,悵然爲賦此詞。坡蓋借鴻爲喻,非真言鴻也。“揀盡寒枝不肯棲”者,謂少擇偶不嫁,“寂寞沙洲冷”者,指其葬所也。說之言如此,其說得之廣人蒲仲通,未知是否?姑志於此,以俟詢訪。漁隱謂鴻雁未嘗棲宿樹枝,惟在田葦間。“揀盡寒枝不肯棲”此語亦病。僕謂人讀書不多,不可妄議前輩詩句。觀隋李元操《鳴雁行》曰“夕宿寒枝上,朝飛空井旁。”坡語豈無自邪?

○在人賢識其大

《論語》“在人賢者識其大者”,又曰“多見而識之”,識字無音,今人多讀如正字,如近時上庠出《賢者識文武之大賦》題,其與選者皆作入聲押,不知乃志字。僕觀《劉歆傳》、蔡邕《石經》,皆曰“在人賢者志其大者”,《溝洫志》“多見而志之”,是讀識爲志也。《論語》“亡之命矣夫”,亡訓死。而楚王囂曰:“蔑之命矣夫”,蔑訓無,是以死亡字爲有無字讀矣。《論語》“因不失其親”,《南史》王元規曰:“姻不失親”,古人所重,豈得輒婚非類?張說之碑,亦曰“姻不失親,官復其舊”,是以相因字爲婚姻字用矣。《論語》“風乎舞雩,詠而歸”。後漢仲長統曰“諷於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是以風字爲諷字用矣。《論語》“遠佞人”,李繪曰:“□□□□□□□□□□□□□□□以遠離字爲遠近字呼矣。《周易》“君子道長”,長字,傅鹹、韓退之等詩,並作平聲協,是以生長字作長短字呼矣。《毛詩》“唱予和女”,和字本去聲讀。鮑昭“高唱好相和”,作平聲押。

○古人句法

《禮記?曲禮》問國君之富,數地以對。問大夫之富,曰有宰食力。問士之富,以車數對。問庶人之富,數畜以對。其間數車以對,獨轉其語曰“以車數對。”此古人錯綜文體。《左傳》曰“我之不共,魯故之以。”曰“是昆吾稔之日也,侈故之以。”倒用文勢,如此下語。此與《匈奴傳》“必我也爲漢患者”,同一句法。

○葺輯

《左傳》叔孫所館,雖一日,必葺其牆屋。世言修茸,祖此語也。又前漢朱雲折檻,上曰:“因而茸之。”注,葺,蒐集同,補合之也。僕考《周禮》“葺屋參分”,注,七八反。《劉音集》,知葺輯□意。

○大小言作

晉梁間多戲爲大、小言詩賦。郭茂倩《雜體詩集》謂此體祖宋玉,而許彥同謂樂府記大小言作,不書始於宋玉,豈誤也?僕謂此體,其源流出於莊、列鯤鵬、螟之說,非始宋玉也。《禮記》曰“語小天下莫能破,語大天下莫能加。”屈原《遠遊》曰“其小無內,其大無限。”

○飢食榆皮

乙卯春,歉甚,淮人至剝榆皮以塞飢腸,所至榆林彌望皆白。或者諮嗟,謂不知何以知此?僕讀《前漢?天文志》,河平元年,旱傷麥,民食榆皮。《淮南萬畢術》亦曰“八月剝榆,令人不飢。”知古者嘗以此爲弭飢之具,是以庾信《謝賚米啓》曰“剝榆皮於秋塞,掘蠻鼠於寒山。”掘鼠事,見蘇武、臧洪等傳。

○烏龍黃耳

今諺有喚狗作烏龍語。按《搜神記》、張然《續仙傳》,韋善俊家有犬名烏龍,呼犬有自也。陸機黃耳傳書事,前輩有謂黃耳非犬,恐家僮姓名。僕考本傳與夫《述異記》,知其爲黃犬甚明。崔豹《古今注》曰“犬一名黃耳。”二者名犬舊矣。

○楊白花

今市井人言快樂,則有唱楊白花之說,其事見《北史》。時有楊華者,本名白花,容貌環偉。胡太后逼幸之,華懼禍及,改名華,遁去。胡後追思不已,爲作《楊白花歌》,使宮人晝夜連臂蹋歌之,聲甚悽惻。柳子厚有《楊白花詩》,此正與漢宮人歌《赤鳳來》曲相似,見《趙後外傳》。

●卷二十五

○鸞鳳萬舉

《漢宣帝紀》元康三年,詔曰“前年夏,神爵集雍。今春,五色鳥以萬數飛過屬縣。”神爵四年,“鸞鳳萬舉,蜚覽翱翔。”師古曰:萬舉,猶言舉以萬數。僕謂鳳皇上瑞之物,豈徒出哉?必明盛之朝,然後一出。故衰周非其時而出焉,孔子起何德之嘆。今宣帝之時,鳳皇之出,無慮十數次,且每至動以萬數,又何其多邪?竊恐非鳳如皇者耳,黃霸所指分雀之類者也。此鸞鳳萬舉,史家大其說耳,且鳳所以異者,爲其罕見且艱得故爾。今其數出至於萬數,與燕雀何異,安足貴邪?

○劉穆之

仰看飛鳥則應人必錯,心在鴻鵠則學奕不就。此理之必然者。史載劉穆之甚異,內總朝政,外供軍旅,決斷如流,事無壅滯,賓客輻輳,求訴百端,遠近諮稟,盈階滿室,目覽詞訟,手答箋記,耳行聽受,口企酬對,不相參錯,悉皆贍舉。裁有閒暇,手自寫書,尋覽篇章,校定書籍。其精力聰給,自古未有如此者。穆之非神人乎?夫人心無二用,安有五官兼應如此,而事事皆當,無幾微錯謬之理?此疑史言之過。

○夏商鑄錢

世言錢起於周太公《九府圜法》。《前漢志》雲:凡貨金錢布帛爲用,夏殷以來,其詳靡記。漢《鹽鐵論》亦曰:夏後以貝,殷以紫石,後世或金錢刀布,是周以前未用錢。僕觀太公《六韜》曰:武王入殷,散鹿臺之金錢,以與殷民。《史記》曰:紂厚賦斂,以入鹿臺之錢。又曰:散鹿臺之錢,以賑濟貧民。高謙之亦曰:昔禹遭大水,以歷山金鑄錢,救人之困。湯遭大旱,以莊山之金鑄錢,贖人之賣子。是三代皆已鑄錢,不但周也。

○王褒碑

《仲弓》謂:居簡以行簡,則失之太簡;惟居敬以行簡,則簡不爲太甚。此夫子所以然之。而周王褒作《陸氏碑》,乃曰:“處衆謙,居簡行敬。”不知簡豈可以行敬乎?其率意而言,不審於義理所安如此!

○文士言數目

文士言數目處,不必深泥。此如九方皋相馬,指其大略,豈可拘以尺寸?如杜陵《新松詩》“何當一百丈,欹蓋擁高檐。”縱有百丈松,豈有百丈之檐?漢通天台可也。又如《古柏行》“黛色參天二千尺”,二千尺,二百丈也。所在亦罕有二百丈之柏。此如晉人“峨峨如千丈松”之意,言其極高耳。若斷斷拘以尺寸,則豈復有千丈松之理?僕觀諸雜記深泥此等語,至有以九章算法算之,可笑其愚也。

○續釋常談

《續釋常談》引中朝故事,以證蚊廚之說。僕觀《南史》,宋武妃碧綃蚊幬。幬音疇,禪帳也,正蚊廚之義。元稹有《舊蚊幬詩》,蚊廚事見齊威公。《續釋常談》引《談藪》,高祖謂不讀謝詩三日覺口臭,以證俗謂口臭之說。僕謂前此應劭《官儀》載,刁協年老口臭,帝賜雞舌香,使含之奏事。此猶未也,又前而西漢高帝謂柏直是口尚乳臭,則口臭二字,其來又遠,不可引六朝爲證也。

○齊已詩

今言中酒之中,多以爲平聲,祖《三國志》“中聖人”、“中賢人”之語。然齊已《柳詩》曰“低似中陶潛酒,軟極如傷宋玉風。”乃作仄聲。或者謂平仄一意。僕謂中酒之中,從仄聲,自有出處。按《前漢?樊噲傳》“軍士中酒”,注:竹仲反。齊已祖此。

○不用南人爲相

祖宗朝不用南人爲相。僕嘗求之古矣,亦有是說。觀《南史》,齊高帝欲用張緒爲僕射,以問王儉。儉曰:“緒少有佳譽,誠美選矣。南士由來少居此職。”褚彥回曰:“儉少年或未諳耳,江左用陸玩、顧和,皆南人也。”儉曰:“晉氏衰政,不可爲則。”宋武帝亦嘗謂沈文季曰:“南士無僕射,多歷年所。”文季曰:“南風不競,非復一日。”

○古人對偶

《石林詩話》雲:晉魏間詩,尚未知聲律對偶。陸雲相謔之辭,所謂“日下荀鳴鶴,雲間陸士龍”者,乃正爲的對。至於“四海習鑿齒,彌天釋道安。”乃知此體,不待沈約而後能也。僕謂晉魏以前對偶之語,不爲無之。然出於自然,不期對而自對,非如後人牽強紐合以爲工也。孔融曰;“坐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其氣質爲如何?《毛詩》不必問,只如《虞書》,元首明對股肱良,便已親的。

○詩人斷句入他意

《步裏客談》雲:古人作詩,斷句輒旁入他意,最爲警策。如老杜雲“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山倚江閣”是也。魯直《水仙詩》亦用此體,“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至陳無已“李杜齊名吾豈敢,晚風無樹不鳴蟬。”直不類矣。僕謂魯直此體甚多,不但《水仙詩》也,如《書池寺詩》“退食歸來北窗夢,一江風月趁漁船。”《二蟲詩》“二蟲愚智俱莫測,江邊一笑人無識。”詞曰“獨上危樓情悄悄,天涯一點青山小。”皆此意也。唐人多有此格,如孟郊《夷門雪詩》曰“夷門貧士空吟雪,夷門豪士皆飲酒。酒聲歡蘭入雪消,雪聲激烈悲枯朽。悲歡不同歸去來,萬里春風動江柳。”

○晉惟尉用一印

晉世官府印章不用故者,每除任則重鑄,非若今之官府專用一印也。觀孔琳之於義熙末建言“今世惟尉一職,獨用一印。至於內外羣官,每遷悉改。終年刻鑄,喪功消實,金銀銅炭之費,不可勝言。愚請衆官即用一印,無煩改作,仰補天府,非惟無益。”觀此,知晉世惟尉用一印,他官不然。

○賈趙二後

《晉?愍懷太子傳》載:賈后使人毒殺太子事,首尾甚悉,微而婢妾應答之語,亦載其間。此筆正仿《前漢?趙後傳》作,趙後使人毒殺曹宮,而司隸解光所奏千有餘言,具得曲折,宛然如今之獄詞,事理灼然。使人讀之,百世之下,猶爲之憤惋,況當時乎?

○諡文與正

本朝單諡文者,惟楊大年、王荊公二三人而已。單諡正者無之,蓋正之一字,未易當爾。復諡文正,則有如範、如王、如李、如司馬之流。僕考《唐會要》,單諡文者十九人,單諡貞者四十人,如閻立本輩亦曰貞,是何正人之多也?乃知唐人之諡,未免過許。

○卜式何預學校

舒元輿撰《國庠記》曰:“詩書禮樂,國之洪源。浚其源,天下可以光潤;窒其源,天下爲之憔悴,嬴室之自絕於天下。漢初才息干戈,復浚其源,而後生公孫弘、寬、卜式之徒,競出維持戰爭之漢。二百年間,無所失墜。”僕觀卜式“樸魯不學”,但能爲天子牧羊。漢家文治,彼無所預,而元輿例言,失矣!謂仲舒可也。班史謂儒雅,公孫弘、董仲舒、寬;質直,汲黯、卜式。古人自有定論,元輿何謬於去取乎?

○王建宮詞

王建《宮詞》曰“叢叢洗手繞金盆,旋拭紅巾入殿門。”又曰“縱得紅羅手帕子,當心畫出一雙蟬。”知唐禁中用紅手巾、紅帕子。又曰“聖人生日明朝是,私地先須屬內監。自寫金花紅榜子,前頭先進鳳凰衫。”知聖節內人通寫金花榜子,進鳳凰衫。又曰“天寶年來勤政樓,每年三日作千秋。”又知當時以三日爲千秋節,可見其盛。按《會要》“千秋節,鹹令宴樂休假三日。”

○利益後嗣

貢禹上書曰:“臣犬馬之齒八十有一。凡有一子,年十二。”禹年八十一,而有子十二,是六十九歲方有子矣。其<喜>得嗣息如此!觀其晚年上疏,論民間以產子三歲出口賦錢,重困,生子輒殺,宜令兒七歲出口錢。其詞甚切,想禹<喜>得嗣息,故推是念。又觀北魏永平間,將誅元愉妾李氏,羣臣無敢言者。敕崔光爲詔,光逡巡不作,奏曰:“元愉妾懷妊,戮至刳胎,桀紂之主,乃行斯事。陛下春秋日長,未有儲體,皇子襁褓,尋至夭失。乞舒李獄,以俟育孕。”帝欣然納之,是亦以後嗣爲念,免至殺胎。夫魏主以殘忍之性,恣行誅戮,宜若不可回,然一聞是語,甚爲之惻然,少弛刑禁,則知人誰無是心,有能動其機,挽回仁念,差直易耳。因觀二公之言,其利甚博。又思世有不爲利益後嗣計者,顧以慘刻爲術,求媚於時,嗚呼哀哉!

○文帝薄葬

漢文帝遺詔,霸陵山川,因其故,無有所改,示從儉也。班固贊帝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爲飾,因其山不起墳。劉向亦曰:“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謂知帝矣。觀《晉?索琳傳》,不能無疑。三秦人發漢霸、杜二陵,多獲珍寶。晉帝問琳曰:“漢陵中物何多邪?”琳對以漢天子即位一年而爲陵,天下貢賦三分之一供宗廟。一供賓客,一充山陵。漢武帝享年久長,比崩而茂陵不復容物,木皆已拱。赤眉取陵中物,不能減半。於今猶有朽帛委積,金玉未盡。此二陵是儉者耳。僕觀此說,以謂武帝固應如是多藏金錢財物,已見於貢禹所陳矣。宣帝不得而知,然以貢禹杜陵宮人數百之言推之,恐亦未免。惟文帝平生節儉,人無間言,臨終遺至薄之制,微至銅錫,不以爲飾,炳然載諸史冊,以薄送終;而山陵中畜積如此之富,是不可曉,得非景帝違治命之意乎?又考《晉?愍帝紀》,建興二年,盜發霸、杜陵及薄太后陵,金玉彩帛,不可勝計。敕收其餘,以實內庫。可驗畜積之多也。是文帝之陵,果不免矣。然而沈炯賦曰“咄嗟驪山之阜,惆悵霸陵之原,文若儉而無隙,嬴發掘其何言。”鮑溶詩曰“儉風本自張廷尉,霸陵一代無毀發。”白樂天詩亦曰“驪山腳下秦皇墓,一朝盜掘墳陵破。可憐寶玉歸人間,暫借泉中買身禍。奢者狼狽儉者存,一兇一吉在眼前。憑君回首向南望,漢文葬在霸陵原。”如炯、白等所言,則霸陵初未嘗發也,不知前說何以紛紛如此?

○左右丞相

古者以右丞相爲尊,左丞相次之。如湯以伊尹爲右相,以仲虺爲左相;漢以陳平功第一,爲右丞相,周勃功第二,爲左丞相之例是也。後世以左丞相爲上,右丞相次之,如晉以王睿爲左丞相,以王保爲右丞相。《北史》斛律金進位右丞相,遷左丞相之例是也。官以左爲上,其來久矣,馴至於今日。僕觀國家班次與夫鄉黨齒序之類,無以左爲尊。至於官職名號,又往往爲重者,如文武之有左右選,中書之有左右司,記注之有左右史,是皆先左而後右者,初不可一概論也。白樂天制曰“魏晉以還,右卑於左。”

○元二之災

《容齋隨筆》曰:鄧騭爲大將軍時,遭元二之災,人民饑荒。注:即元元也,二字,二點也。漢碑有《楊孟文石門頌》雲:中遭元二,西夷殘害。《孔耽碑》雲:遭元二坎坷,人民相食。趙氏《金石跋》雲:若讀元元,不是文理,疑當時自有此語,漢注非也。按王充《論衡?恢國篇》雲:今上嗣位,元二之間,嘉德布流。三年,零陵生芝草,四年,甘露降,五年芝復生,六年黃龍見”,則所謂元二者,謂建初元年二年也。安帝永初元年二年,郡國地震大水,鄧騭以二年十一月拜大將軍,則知所謂元二者,謂永初元年二年也。僕觀《陳忠傳》曰:自帝即位以後,頻遭元二之。百姓流亡,盜賊並起。忠以爲憂,上疏曰:“臣竊見元年以來,盜賊連發”云云。其言如此,益信所謂元二者,乃元年二年也。又按忠仕於永初中,則所謂元二之時,正與鄧騭之時甚合,益知《隨筆》所考,爲有驗矣。

○漢嫁娶喪葬過制

楊王孫生厚自奉養,及病且終,屬其子以贏葬,此正與吾夫子以速朽之說,救桓司馬石槨之意同。祁侯不曉其意,以書責之。王孫報曰:“吾葬,將以矯世也。厚葬無益於死者,俗人競以相高。”僕觀《鹽鐵論》,乃知漢人厚葬之敝,果未免如王孫所云者,曰“今富者繡牆題湊,中者梓棺便槨,貧者畫荒衣袍,繒囊緹橐”,又曰“今生不能致愛敬,死以奢侈相高。雖無哀慼之心,而厚葬重敝者,則稱以爲孝,顯名立於世,光榮著於俗。黎民相效,至於髮屋賣業”,又曰“無而爲有,貧而強誇,送死殫家,遣嫁滿車。富者空減,貧者稱貸”。貢禹亦曰:“衆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生。”可見當時厚葬之敝也。夫孝無哀慼之心,而以厚葬爲禮。梓者,東園祕器,中人或得用之。送死至於殫家,遣女至於滿車,風俗之靡,從可知矣。不特凶禮如是,吉禮亦然。漢近古尚爾,況寥寥於千百載下乎?後漢王符亦極言嫁娶喪葬費用過制,甚與《鹽鐵論》意同。

○郭璞先知

《隨筆》雲:《世說》郭景純過江,居於暨陽。墓去水不盈百步,時人以爲近水。景純曰:“將當爲陸,今沙漲,去墓數十里,皆爲桑田。”此說蓋以郭爲先知也。世俗《錦囊葬經》,爲郭所著。行山卜宅兆者,即爲元龜。然能知水之爲陸,獨不能卜吉以免禍乎?僕謂不然,一飲一啄,莫非素定,況生死之大乎?故術之精者,可以預知,而不可以預計。景純對王處仲謂今日必死,亦知吾數止此,無可奈何,已而果然。是景純自度不能以人術勝天理也,如此孰謂卜吉可以免其非命乎?然世有禳災延壽之理,則有一說,莫若修德。

○掖庭收養曾孫

《隨筆》雲:戾太子死,武帝追悔,爲之族江充家。黃門蘇文助充譖太子,至於焚殺之。李壽加兵刃於太子,亦以他事族。田千秋以一言至爲丞相。又作思子宮,爲歸來望思之臺。然其孤孫囚繫於郡邸,獨不能釋之,至於掖庭令養視而不問也。豈非漢法至嚴,既坐太子以反逆之罪,雖心知其冤,而有所不赦者乎?僕謂不然,武帝既知太子無辜,而爲重戮其害己者,大用其愛己者矣,正宜雪其冤而封其後可也,何至反以坐非辜之嫌,而不赦其孫乎?揆人情,似無此理。蓋武帝自太子死後,已屬意於鉤弋之子矣。鉤弋之子年五六歲,壯大多知。上常言類我,又感其生與衆異,甚奇愛之,心欲立焉。彼皇曾孫襁褓小兒,固知其無足慮者,然其外氏如衛、如許,徒黨猶熾,蓋恐因此追悔之後,湔拂其孫,適以起紛紛之變。帝明知其無辜,故特置而不問,但令掖庭收養而已,一面自謀立鉤弋之子。此武帝繩墨自出於胸中,絲毫之機不露如此,非剛決孰能爾哉!

○魏其侯傳

《漢書》載魏其侯事,曰“嬰守滎陽,監齊趙兵。七國破,封爲魏其侯,遊士賓客爭歸之。每朝議大事,條侯、魏其,列侯莫敢與亢禮。四年,立慄太子,以嬰爲傅。七年,慄太子廢,嬰爭弗能得,謝病屏居藍田南山下。”《史記》載此,則曰“竇嬰守滎陽,監齊趙兵。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爲魏其侯,諸遊士賓客爭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大事,條候、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孝景四年,立慄太子,使魏其侯爲太子傅。孝景七年,慄太子廢,魏其數爭不能得。魏其謝病,屏居田南山之下。”此段史文不滿百字,較之班史多二十七字。班史三用嬰字,兩用魏其字;《史記》兩用嬰字,六用魏其字。班史無孝景字,史記凡三用之。

○史文因誤

《漢書?寧成傳》曰“爲人上,操下急如束溼。”師古謂束溼,言其急之甚也。溼物則易束。《史記》則曰“如束溼薪”。《李廣傳》曰“諸妄校尉,以軍功取侯者數十人。”張晏謂妄,猶凡也。《史記》則曰“諸部校尉”。《田傳》曰“竇嬰爲大將軍,爲諸曹郎,未貴,往來侍酒嬰所,跪起如子姓。”師古謂姓,生也,言同子禮,若己所生。《史記》則曰“跪起如子侄。”觀《史記》之文,殊不費分解。雖子姓之語,出於《禮記》,子侄二字,亦近人情。

●卷二十六

○隸釋

洪氏集漢人碑刻爲《隸釋》,甚有補於後學。然亦間有意未到處,如《甫阝閣頌》“行理諮嗟”,則釋爲行李。僕按《左傳》昭公“行理之命”,杜預注云:行理,使通問者。洪以行理爲行李,不爲無據,然釋以行裏,亦似意順,蓋言行道之人,皆諮嗟不止,使人而已。古者理、裏字通用。又如“柔遠而邇”,而字無釋。僕疑而字借用能字耳,耐即古能字也。蓋漢人書字有增偏旁者,有損偏旁者。增偏旁者,如書英爲瑛;損偏旁者,如書繼爲之例是也。增玉爲瑛,損糸爲,又安知此碑不以理爲裏、而爲耐乎?又《鄭固碑》有“逡遁退讓”之語。洪氏謂用《史記》引賈生“逡巡遁逃”之語。僕謂非用《史記》之語,蓋用《前漢?外戚傳》“太伯逡循固讓”之文爾。逡遁即逡巡之義,合讀爲逡循。而洪氏謂合讀如本字。僕謂雖“逡巡遁逃”賈生有是語,今單讀爲逡遁,於文勢順乎?按《前漢?敘傳》曰“不疑逡遁致仕”,《外戚傳》曰“太伯逡循固讓”,《平當傳?贊》曰“平當逡遁有恥”,師古注:遁讀與巡同。此可驗也。《管子》亦曰“蹴然逡遁”,又《仲秋下句碑》曰“爰茲衰微,三命縮贏。背爾嬪儷,孤嗣單煢。”洪氏謂“爰茲衰微,三命縮羸”者,知其嘗貢選也;“背爾嬪儷,孤嗣單煢”者,知其有妻孥也。僕謂三命者,即陰陽家五星三命之說,猶言壽命短促也。《嚴沂碑》亦云“經說三命,君獲其央”,《孫根碑》雲“贏縮有命,不可增損”,即此意也。洪謂貢選之說,其指似迂。

○二公不喜人議其文

《容齋續筆》曰:歐公作《尹師魯墓銘》,但稱文章簡而有法。或以爲未盡,公怒,至貽書他人責之。荊公作《錢公輔母墓銘》但云:“子宮於朝,豐顯矣。”公輔不滿,公曰:“宜以見還。”二公不喜人議其文如此。僕謂荊公人有片善,稱讚不已。歐公制作,竄改無餘。二公好善,動皆若此,豈有吾文未盡,而反諱人議之理!不知前輩作文,輕重貴於適中,假借不欲太甚,或者往往欲其極力稱借,豈二公之所樂乎?昔韓熙載嘗爲江南一貴人制墓銘,其間無甚可述。文竟,其人不滿,再丐潤色,韓書一絕卻之,如此風尚矣。僕謂使其議是,二公政自心服。何至不喜?其不喜者,以妄論故耳。容齋謂二公皆不喜人議其文,是又非深知二公者也。

○十萬橫行

北齊盧詢祖表曰“十萬橫行,樊將軍請而受屈;五千深入,李都尉降而不歸。”時人以爲工。僕謂此八字已先見於梁矣。王僧孺《與何遜書》曰“腦日逐,髓月支,擁十萬以橫行,提五千而深入”,又爲《祖豫州墓誌》曰“或欲十萬而橫行,乍思五千而深入,”又任孝恭表曰“深入五千,張空拳而報主;橫行十萬,勒燕嶺以酬君。”何書“腦日逐,髓月支”,即楊子云“腦幕沙髓餘吾意。”宋武帝詔亦曰“南腦勁越,西髓剛戎。”

○錄尚書事

漢置錄尚書,蓋取舜納大麓之義。此漢儒釋經之蔽。按《書》本意,麓即林麓,非他意也。太史公曰:“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此說正得經意。釋者乃謂舜大錄萬機之政,陰陽和,風雨時。其鑿甚矣!是習聞當時之說爾。領尚書事,自武帝時置,歷世不玫,如張安世、霍光、王鳳、師丹所除是也。至章帝時,乃改爲錄尚書事,以趙等爲之。章帝蓋專其一時之權,以一字易之,不知權重無以復加,貽患於後世。其權在三公上,每少帝立則置之,猶古者冢宰總己之義。魏晉之世,權臣移鼎之釁,往往由此。籲,可嘆也!今州官有錄事,縣吏有押錄,恐承此名。

○烏頭白

今人喻事之難濟,有“老鴉頭白”之說。僕觀燕太子丹質於秦,欲求歸,秦王曰:“烏頭白,馬生角,乃可。”事見《風俗通》、《論衡》。是以曹子建詩曰“子丹西質秦,烏白馬角生。”鮑昭詩曰“潔誠洗志朝暮年,烏白馬角寧足言。”太史公但云“天雨粟,馬生角。”

○漢人用積薪字

賈誼曰:“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董仲舒曰:“抱薪救火,愈甚,無益也。”此說出於《戰國策》、《鬼谷子》。《戰國策》曰“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亦不止。”《鬼谷子》曰“抱薪趨火,燥者先然。”《鄧析子》亦曰“救火投之以薪。”賈、董之言祖此。汲黯曰:“陛下用人如積薪,後來者居上。”此語出於《文子》。黯蓋引而言之耳。漢書二處用積薪字,皆無音,是以積字從本音也。僕謂此二字宜本之《周禮》“甸人積薪”,音子賜切,《漢書》合從此音。

○長安浩穰

《張敞傳》曰“京兆典京師,長安中浩穰”,注:穰音人掌反,只此一音。李商隱作平聲用,其爲京兆表,曰“曲蒙恩澤,方尹浩穰,既殊有截之歡,合首無疆之祝。”穰字作平聲呼,固雖一意,然於理合從《漢書》上聲用。

○烏鬼

老杜詩“家家養烏鬼”,說者不一。《懶真子》以爲豬,蔡寬夫以爲烏野七神,《冷齋夜話》以爲烏蠻鬼,沈存中《筆談》、《緗素雜記》、《漁隱叢話》、陸農師《埤雅》以爲鸕鷀,四說不同。惟冷齋之說爲有據。觀《唐書?南蠻傳》,俗尚巫鬼,大部落有大鬼主,百家則置小鬼主。一姓白蠻,五姓烏蠻。所謂烏蠻,則婦人衣黑繒;白蠻,則婦人衣白繒。又以驗《冷齋》之說。劉禹錫《南中詩》亦曰“淫祀多青鬼,居人少白頭。”又有所謂青鬼之說,蓋廣南川峽諸蠻之流風,故當時有青鬼、烏鬼等名。杜詩以黃魚對烏鬼,知其爲烏蠻鬼也,審矣。然觀元微之詩曰“鄉味尤珍蛤,家神悉事烏。”又曰“病賽烏稱鬼,巫佔瓦代龜。”注:南人染病,競賽烏鬼。此說又似不同,據《南蠻傳》,烏即烏黑之烏,而元詩以蛤對烏,則以爲烏鴉之烏。

○唐言金印

歐公《集古錄》曰:《崔能神道碑》,李宗閔撰,有云“拜御史丞,持節觀察黔中,賜紫服金印”者。隋唐有隨身魚而青紫爲服色,宗閔謂賜金印者,謬也。僕謂唐人言金印者甚多,不但宗閔而已。《劉禹錫集?高陵令碑》亦曰“充渠堰副使,錫朱衣銀章。”《王公碑》曰“攝御史中丕,紫衣金章。”《史孝章碑》曰“兼監察御史,賜朱衣銀印。”《柳子厚集?陽道州碣》曰“皇帝以銀印赤紱,即貶所起陽公。”《柳公墓表》曰“遷大理評事,加朱裳銀印。”《張燕公集?郭知運碑》曰“嗣子英傑,假紫服金章。”似此不一,蓋以當時服色言之,非真所謂漢印綬者。

○唐袍服用花綾

唐人袍服用花綾。僕觀白樂天《謝裴常侍贈鶻銜瑞草緋袍魚袋詩》曰“魚綴白金隨步躍,鶻銜紅綬繞腰飛。”《弟行簡賜章服詩》曰“榮傳錦帳花聯萼,彩動綾袍雁趁行。”注:緋多以雁銜瑞莎爲之。《喜劉蘇州賜金紫詩》曰“魚佩葺鱗光照地,鶻銜瑞草勢沖天。”《方鎮詩》曰“通犀排帶胯,瑞草勒袍花。”白詩多言此。按《唐會要》,德宗詔:“頃來賜衣,文彩不常,非制也。今宜有定製,節度使宜以雕銜綬帶,取其武毅,以靖封內。觀察使宜以雁銜威儀,取其行列有序,牧人有威儀也。”威儀委瑞草也,《唐志》亦詳。

○孟嘗非諡

《史記?孟嘗君傳》雲:嬰卒諡爲靖郭君,文卒諡爲孟嘗君。僕謂苟如是,則是田嬰、田文在時未爲靖郭、孟嘗君,死後乃稱耳。嬰不必考也,按馮歡告秦王曰:“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又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似此稱孟嘗君者甚多,考之當時孟嘗君正在,安得謂之諡乎?

○野航

《漁隱叢話》雲:杜子美詩“野航恰受兩三人”,航當作艇,航是大舟。僕謂漁隱蓋見左思賦“長鯨吞航”,子美詩“已具浮天航”,樂天詩“野艇容三人”,故有是說,不知航亦有小者。《詩》所謂“一葦杭之”,豈大舟也?“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其穩貼如此,不應改也。

○半夜鍾

歐公雲:唐人有“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之句,說者雲,句則佳也,其如三更不是打鐘時。《王直方詩話》引於鵠、白樂天、溫庭筠半夜鍾句,以謂唐人多用此語。《詩眼》又引齊武帝景陽樓有三更鐘、丘仲孚讀書限中宵鍾、阮景仲守吳興禁半夜鍾爲證。或者以爲無常鍾。僕觀唐詩言半夜鍾甚多,不但此也。如司空文明詩曰“杳杳疏鍾發,中宵獨聽時。”王建《宮詞》曰“未臥嘗聞半夜鍾”,陳羽詩曰“隔水悠揚半夜鍾”,許渾詩曰“月照千山半夜鍾”,按許渾居朱方,而詩爲華嚴寺作,正在吳中,益可驗吳中半夜鍾爲信。然又觀《江南野錄》載,李受禪之初,忽夜半一僧撞鐘,滿州皆驚,召將斬之,曰:“偶得月詩”云云,遂釋之。或者謂如《野錄》所載,則吳中以半夜鍾爲異。僕謂非也,所謂半夜鍾,蓋有處有之,有處無之,非謂吳中皆如此也。今之蘇州能仁寺鐘亦鳴半夜,不特楓橋爾。又人定鍾事,見《唐?柳公綽傳》。

○宣帝之致良吏

《漢?循吏傳?序》載:宣帝以爲,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勵,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是爲盛。僕謂此知其一,未知其二。宣帝致此者,於久任勸勵之外,又有所謂保全之術,使之不能動搖,故其得以肆志於職業間,而無恐懼不安之態,是以成久任之治效也。觀王嘉嘗曰:“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宣帝愛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會赦壹解。故事,尚書希下章,爲煩擾百姓,證驗系治,或死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知宣帝致當時良吏,又濟以此術,不因王嘉言,孰從而知之?

○丹陽有數處

今潤州丹楊,館書從木,其屬縣丹陽,書從阜。或者疑之。僕考《晉?地理志》,謂山多赤柳,故名丹楊。《江南地誌》謂郡北有赭山,故名丹陽。二說皆有據也。抑又考之,兩漢丹陽郡治宛陵,而丹陽縣則今建康也。至移郡治於建康,而元帝又徙都焉,於是以建康守爲丹陽尹。至唐天寶初,始以今京口爲丹陽郡,而以曲阿爲丹陽縣,然則今潤之丹陽,正非漢丹陽之故治也。丹陽凡有數處,不可不知。楚鬻熊始封丹陽,則在今歸州秭歸縣。後楚文王徙都江陵府枝江縣,亦曰丹陽。漢於宛陵置丹陽郡,隋于丹州置丹陽郡,唐於京口置丹陽郡,其地不一,而《西漢志》乃以曲阿之丹陽爲楚所封,誤矣。

○劉夢得烏衣巷詩

劉禹錫《金陵五詠?烏衣巷詩》雲“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摭遺小說》載六朝事蹟雲,金陵人王榭航海入烏衣國事,因目榭所居爲烏衣巷。劉詩指此。僕謂劉詩之意,蓋指江左王、謝二家,非言王榭也。蓋謂江左王、謝二家,爲當時名閥,多居此巷。世代更改,舊時王、謝故宅,今爲丘墟,非復舊觀。經過是處,爲之感傷,所以有“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之句。此感傷烏衣巷之意爾。若言航海王榭,何必言尋常百姓家?審此則劉詩之意明矣。僕考《丹陽記》,烏衣巷乃吳時烏衣營,非燕子國烏衣之謂。蓋王、謝與王榭相類,而又有烏衣之名,或者往往誤焉。烏戍張仲均家有陳唯室親染此詩,謝字從言,蓋此也。後觀吳曾《漫錄》、《藝苑雌黃》所說,時與僕合。但謂烏衣營者,取軍兵所衣衣服得之,未知是否。

○釋乳母之過

《史遺》載,韓晉公爲浙東觀察,有乳母求外事,公欲殺之。顧況爲之營救,詣公問之,公曰:“天下皆以某守法,乳母先犯之。”況曰:“公幼時早起夜臥,即要乳母。今爲侯伯,乳母焉用?誠宜殺也。”公遽舍之。僕謂顧況蓋用郭舍人之術。漢武帝乳母家橫暴,有司請徙乳母家於邊。奏可,乳母入,先見郭舍人爲泣下。舍人曰:“第行,見辭,去還顧。”乳母如其言,舍人罵曰:“老女子,陛下已壯矣,尚須汝乳而活邪?尚何還顧!”於是人主憐焉,乃下詔無徙乳母,罰譖之者。此事見《史記?滑稽傳》。

○五松事

《緗素雜記》雲:《史記》秦始皇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遂封其樹爲“五大夫”。唐陸贄《松詩》“不羨五株封”,李商隱有《五松驛詩》,李白序謂“風雨暴作,五松受職”,皆言五松事。惟荊公詩“老松先得大夫封”,此爲得之。僕謂黃朝英稍考未至耳,非李白之徒謬也。按應劭雲:秦皇逢暴雨,得五松,因封爲五大夫。蓋當時大夫系封五株松,非一鬆也。是以庾信《終南山詩》曰“水奠三川后,山封五樹松。”五樹松在唐人前已如此言,豈謂李白等謬誤?朝英但見唐人有此數處用五松事,與《史記》之文不合,故有是說。不知此事見於應劭所載,而唐前人已用之矣。

○盤谷序

歐公《跋(盤谷序)》雲:盤谷在孟州濟源縣。貞元中,縣令刻石於其側。令姓崔名浹,今已磨滅。其後書雲:昌黎韓愈,知名士也。當時退之官未顯,未爲當時所宗,故但云知名士。當時送願者不少,獨刻此序,蓋其文已重。僕家有魯直所校石本,與今刊本差異:“隱者之所盤”,無旋字;“有人李願居之”,非{又又}字;“道古今以譽盛德”,非而字;“利澤施於人”,非於字;“惟適所安”,非之字;“弗可幸致也”,“處污穢而弗羞”,“呵禁弗祥”,皆非不字;“大丈夫之遇知於王,用力於當世之爲也”,無上字與所字;“盤之土,可以稼”,非“維子之稼”;“盤之泉,可濯而湘”,非“可灌可沿”;又無“喜有賞,怒有刑”六字,大率如此。其後有高從所《跋》曰“隴西李願隱者也,不幹譽以求進,每韜光而自晦,寄跡人世,遊心太清,樂仁智於動靜之間,信古今一人也。昌黎韓愈,知名之士,高願之賢,故序而送之。縣大夫博陵崔君徠披其文,稽其實,是用命工勒石於谷之西偏,以旌不朽”雲,“唐貞元辛未歲建丑月,渤海高從”。所謂磨滅之文,其全如此。歐公謂令姓崔名浹,而此謂姓崔名徠,必有一字之誤。觀《前漢?外戚傳》“ㄜ穢不修”,非羞字。

○宮殿

《石林燕語》曰:古者天子之居總言宮,其別名皆曰堂是也。故《詩》曰“自堂徂基”,《禮》言“天子之堂”,初未嘗有稱殿者。《秦始皇紀》言作阿房宮、甘泉殿,《蕭何傳》言作未央殿,其名始見。而阿房、甘泉、未央亦名宮,疑皆起於此時。僕觀黃帝有合宮,堯有貳宮,湯有鑣宮,周有蒿宮,楚有蘭臺宮,韓有鴻臺宮,齊有雪宮,《列子》有化人宮,《神異經》有天淫宮,古之言宮者如此。宋玉賦謂“高殿以廣意”,商君謂“天子之殿”,《戰國策》謂“蒼鷹擊於殿上”,《說苑》謂“齊有飛鳥,下止殿前”,《莊子》謂“入殿門不趨”,“奉劍於殿下”,《史記》“毛遂定從於殿上”,“優孟入殿門”,古之言殿者又如此,則知宮殿之稱,其來久矣,非但始於秦始皇也,但殿未聞專名某殿而已。此二字者,上下通用,不拘至尊,如儒有一畝之宮,象往入舜宮,霍光第中鳴殿前,黃霸居丞相府舉孝子先上殿是也。《藝文類聚》謂,蕭何、曹參、韓信皆有殿。

○報羅二說

一雜說謂進士放榜,須有一人謝世,名曰“報羅使”,言報大羅天也。《摭言》又謂,羅貞元中及第,開宴曲江泛舟,以溺死。後有開試前卒者,謂之“報羅”。二說不同。

●卷二十七

○姓名同者

漢刻中有鄭子真殘碑,毀裂不容深考。或者往往疑爲谷口鄭子真。以僕考之,鄭子真見於所載者有二,一即谷口者,一鄭玄之孫,見《真誥》。谷口者,系哀平之世。鄭玄之孫,計其時在三國,而此碑乃靈帝熹平四年,相去俱遠,乃知又別一人。是所見三鄭子真也,想不止此。僕因觀史傳,閒集古人姓名同者,至二百餘人,後見益多,不暇一一筆錄。只如公孫弘有三人,張禹有四人,其他如南宮适、伏子賤、朱買臣、孔安國、張長公、楊雄、龔遂之徒,亦不止一人。後周自有兩宇文貴,前漢自有兩貢禹,唐有兩李光進俱爲將,有兩裴巽俱尚主。古有兩羿,俱善射。《類說》謂凡有三王喬。以僕觀之,亦不止此。然古人姓名,豈能括盡?不過隨所見言之耳。《崇文總目》謂有《同姓名錄》一卷,《名賢姓字相同錄》三卷,缺考。《隋志》:《同姓名錄》一卷,乃梁元帝撰。

○東陽沈隱侯

今人言沈約則曰東陽。僕考約爲東陽太守,非其末年官位。齊隆昌初,約以吏部郎出爲東陽太守,明帝即位,徵爲五兵尚書,遷國子祭酒。永元初,復爲司徒左長史,進號徵虜將軍、南清河太守。梁武帝受禪,爲尚書僕射,遷右僕射,遷侍中、右光祿大夫,領太子詹事,遷尚書令,改左僕射,領中書令,領太子少傅,轉左光祿大夫。約自東陽太守之後,其履歷如是之深,亦既居相位矣,豈可但言東陽邪?又約諡隱侯,爲其有懷不實,故曰“隱”。隱者,貶詞,非佳語也。今烏戍《西寺土地祠牌》曰“東陽沈隱侯祠”,似未爲允。又詩詞有“沈腰清瘦”之語。僕又考之,約之言曰“老病百日數旬,革帶常移孔,以手握臂,計月小半分。”於傳文初無腰瘦之語詞,蓋述其意爾。僕觀王約戲沈昭略曰:“汝是沈昭略,何以瘦而狂?”此卻有沈瘦二字。

○江革忠孝

《蒙求》“江革忠孝,王覽友弟。”諸家注,盡引後漢江革。且後漢江革,是江巨孝,非忠孝也。僕讀《南史》,梁時亦有一江革,年十六,喪母,以孝聞,後爲魏人所執,詞色莊正,不少屈服而歸。梁明帝曰:“今日始見蘇武之節”。此正兼忠孝二事。

○漢賜金晉賜布帛

漢賞賜多用黃金,晉賞賜多用絹布,往往各因其時之所有而用之。漢初,以黃金四萬斤與陳平間楚,其用如此,所積可知。梁孝王臨死,府庫尚有黃金四十餘萬斤。吳國懸賞,斬大將者,黃金五十斤,以次賞金各有差等。王國尚爾,天府有不待言者。治郡有聲,則增秩賜金;復有功臣不時之賞,費用浩瀚,不聞告乏。數千斤之賜甚多,不可勝舉,如黃霸、嚴訴、尹翁歸等,動與百斤。周勃賜五千斤,霍光前後所賜至七千斤。至王莽末,省中黃金尚積六十萬斤。董卓鄔,亦不可勝數。是知當時黃金多也。晉時賞賜絹布。絹百匹,在所不論。阮瞻千匹,溫嶠、庾亮、荀菘、楊珧等皆至五千匹,周復、唐彬、琅琊王等皆六千匹,王渾、杜預等皆八千匹,賈充前後至九千匹,王浚、張華、何攀等皆至萬匹,王導前後近二萬匹,桓溫前後近三十萬匹。蘇峻之亂,臺省煨燼,時尚有布二十萬匹,絹數萬匹,又可驗晉布帛之多也。

○退之淮西碑

《唐史》與《三說》皆謂,退之《淮西碑》多歸裴度功,李妻唐安公主不平,訴之於帝,謂愈文不實,遂斫其碑,更命段文昌爲之。而丁用晦《芝田錄》則曰“元和中,有老卒推倒《淮西碑》。帝怒,命縛來殺之。囚至,曰:“碑中只言裴度功,不述李力,微臣是以不平。”命放罪,敕段文昌別撰。羅隱《石烈士說》亦曰“石烈士名孝忠,猛悍多力,嘗爲李前驅。一旦,熟視裴碑,大恚怒,因作力推去其碑,僅傾狀者再三。吏執之詣前,孝忠云云,上因得淮西平賊之本末,命段學士更爲之。”二說皆謂因老卒推碑,與前說不同。又讀李商隱《淮西碑》詩曰“碑高三丈字如手,負以靈鰲戴以螭。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觀商隱所說,又非關老卒推僕碑石,乃爲當時之人讒言所入,天子自使人拽倒,別刻文昌之作。諸說不同,並著於此。

○古人諺語

古人諺語,見於書史者甚多,姑著大略於此,曰“獸惡其網,民惡其上。”曰“衆心成城,衆口鑠金。”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曰“狐裘蒙茸,一國三公。”曰“家有千金,坐不垂堂。”曰“耕當問奴,織當問婢。”曰“一日縱敵,數世之患。”曰“欲人勿知,莫若勿爲。”曰“一朝不朝,其間受刀。”曰“當出不出,間不容髮。”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曰“一人左朝,百人一帶。”曰“一日不書,百事荒蕪。”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曰“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曰“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曰“皮之不存,毛將安傅。”曰“千人所指,無病自死。”曰“怒其室,作色其父。”曰“官無中人,不如歸田。”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曰“相馬失之瘦,相士失之貧。”曰“雖有親父,安知其不爲虎;雖有親兄,安知其不爲狼。”曰“生男如狼,惟恐其;生女如鼠,惟恐其虎。”曰“彀弩射市,薄命先死。”此類不可勝舉,今人有薄命先穿之說,知此語久矣。

○唐宰相視事

唐宰相上事日,用隔品致敬,坐受御史中丞、吏部侍郎以下廷拜之禮,自陳夷行始奏罷之。按文宗時,王涯爲僕射,當時御史中丞宇文鼎恥爲之屈,奏僕射視事,四品以上官不宜拜,涯建言與其廢禮,不如避位以存舊典。帝詔尚書省雜議。李固言:“受冊官始上無不答拜,而僕射亦受冊,禮不得獨異。雖相承爲故事,然人情難安,豈可不改?”帝不能決,竟用舊儀。武宗時,陳夷行爲左僕射,乃奏僕射視事,受四品官拜,無著令,比自左右丞、吏部侍郎、御史中丞,皆爲僕射下拜階下,謂之隔品致敬。準禮,皇太子見上臺羣官先拜,而後答拜,以無二上故也。僕射與四品官並列朝廷,不容獨優,左、右僕射位次三公,三公上日答拜,而僕射受之,非是。望敕有司約三公上儀著令。詔可,至是始定。夫以左右丞、吏部侍郎、御史中丞列拜階下,而僕射巍然坐受於堂上,不幾於甚乎?僕嘗考之,唐初未嘗有是禮。自明皇尊崇張說,乃始習爲故事,初非舊典。說初行此,時人亦驚異之,或徵所從來,說引聖歷間李日及豆盧欽望同日拜相用此儀。其言如此,初無據也。

○漢朝臣見三公禮

或者謂唐朝臣見三公禮,則聞之矣。漢世朝臣見三公禮,班史不載,是以後世無聞焉。僕謂漢世朝臣見三公禮並拜,至丞郎見入坐皆持版揖,事見《漢儀》及《漢舊儀》。是以衛青爲大將軍,或謂汲黯大將軍尊重,不可不拜,黯謂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陳蕃爲光祿勳,範滂爲主事,以公儀詣蕃,執版入閣,至坐,蕃下奪滂版,滂投版振衣而起。郭泰責蕃曰:“以階級言之,滂宜有敬;以類數推之,至閣宜省。”敬止在門,漢世三公之禮,與百僚絕席,如此之異,至入坐之禮則殺矣。此有以見其大略。沈約《宋書》亦嘗引以爲言。

○唐階官之制

唐制,服色不視職事官,而視階官之品。至朝散大夫,方換五品眼色,衣銀緋,封贈蔭子。未至朝散,雖職事官高,未許易服色。封贈之制,雖宰相只許封一代,其封二代,非特恩不可。光祿大夫許門設戟,吏三十考轉銀青,此其大略也。僕觀白樂天爲中書舍人、知制誥,元簡爲京兆尹,官皆六品,尚猶著綠。其詩所謂“鳳閣舍人京兆尹,白頭猶未脫青衫。南宮啓請無多日,朝散何時復入銜?”劉夢得《賀給事加五品》詩曰“八舍郎官換綠衣”,元微之作《武儒衡升朝散大夫制》曰“今由是級,則服色驟加,誠足貴矣。”樂天《授朝散大夫制》曰“蔭子封妻,豈惟腰白金而已?”權德輿罷相,爲檢校尚書、興元節度使,改葬其父,因表納檢校尚書,請回贈祖官,不許納官,特贈祖亻垂禮部郎中。呂溫《代鄭相公謝戟十二枝表》曰“吏考三十,始秩銀青;戰勳十二,乃號柱國。”

○省中畫壁

魯直言唐省中皆青壁畫雪。僕因考之,漢省中皆粉壁畫古列士、列女,見《漢官典職》,而沈約《宋志》亦曰“郎官奏事明光殿,殿以胡粉畫古列賢、列士。”唐翰苑粉壁畫海中曲龍山,憲宗臨幸,中使懼而塗之,是後皆畫松鶴,見李德裕詩“畫壁看飛鶴”,注:祕閣廊壁。薛稷畫鶴,見鄭谷詩“淺井寒蕪入,迥廊疊蘚侵。因看薛稷鶴。共起五湖心。”《畫斷》雲:畢宏大曆二年爲給事中,畫松石於左省廳壁。《集賢註記》雲:集賢院南壁畫陰鏗詩圖,北壁畫叢竹雙鶴,四庫當門畫夫子坐於玄帳,左右諸弟子執經問道。《東觀記》謂靈帝詔蔡邕畫赤泉侯五代將相於省。《唐錄》謂文宗自撰集《尚書》君臣事蹟,命畫於太液亭省禁畫壁。見於所載,班班若此。應劭謂畫堂畫九子母,疑有所據。

○醉翁亭記

歐公作滁州《醉翁亭記》,自首至尾,多用也字。人謂此體創見,歐公前此未聞。僕謂前輩爲文,必有所祖。又觀錢公輔作《越州井儀堂記》,亦是此體,如其末雲“問其辦之歲月,則嘉五年二月十七日也。問其作之主人,則太守刁公景純也。問其常所往來而共樂者,通判沈君典宗也。誰其文之,晉陵錢公輔也。”其機杼甚與歐記同,此體蓋出於《周易?雜卦》一篇。

○嵇康幽憤詩

《石林詩話》曰:嵇康《幽憤詩》“昔慚柳下,今愧孫登”,蓋志鍾會之事。僕謂鍾會所以害康者,因呂安兄訟弟之故。觀其集,有《與呂長悌絕交》一書甚詳。其間曰“阿都開悟,每喜足下有此弟,足下許吾不擊都,以子父六人爲誓,吾乃感足下重言尉解都,都遂釋然。何意足下包藏禍心,密表擊都?今都獲罪,吾爲負之,吾之負都,由足下之負吾也。”蓋康嘗爲安致解於其兄,兄紿其和,密緻其罪。康悔,因爲是書,與其兄絕交,遂牽連入獄。《幽憤》之詩,正志其事,所以繼有“內負宿心,外恧良朋”之語。《魏氏春秋》謂,呂巽誣其弟安不孝,安引康爲證,康義不負心,保明其事,鍾會勸大將軍因此除之。而《晉史》亦曰:康與呂安友善,安爲兄所枉訴,以事繫獄,詞相證引,遂復收康。康謹言行,一旦縲紲,乃作《幽憤詩》。蓋孫登嘗謂康曰:“子纔多識寡,難免於今之世。”此所以有愧孫之語。樂天《雜感》詩曰“呂安兄不道,都市殺嵇康。”

○應璩百一詩

《石林詩話》曰:梁鍾嶸論淵明出於應璩。應璩詩不多見,惟《文選》載其《百一詩》一篇,所謂“下流不可處,君子慎厥初”,與陶詩不類。《五臣注》引《文章錄》雲:曹爽多違法,應璩作詩以刺在位,若百分有補於一者。淵明正以脫略世故,超然物外,區區在位者,何足以概其心哉?僕讀《雜體詩集》,應璩《百一詩》凡有五首,不止一篇。所謂百一雲者,又不止《文章錄》一說,凡有數說。張方賢《楚國先賢傳》曰“應休璉作《百一詩》,譏切時事,遍以示在位者。鹹皆怪[C151],何宴獨無怪也。”李充《翰林論》曰“應休璉作五言詩百數十篇,有詩人之旨。”孫盛《晉陽秋》曰“應璩作詩百三十篇,言時事頗有補益。”《七志》曰“應璩謂之新詩,以百言爲一篇,謂之《百一詩》。”《樂府廣題》曰“百者,數之終。一者,數之始。士有百行,終始如一。故云‘百一’。應璩爲曹爽大將軍長史,前後爲詩百餘篇以諷爽,揉以習俗之言,傅會其意,名曰‘百一’。爽卒不惜,以及於禍。”《百一詩序》曰“時謂曹爽曰:‘公今聞周公巍巍之稱,安知百慮有一失乎?”《文章錄》曰“曹爽多違法,璩爲是詩以諷焉。意者以爲百分有一補於時政。”《唐?藝文志》“應璩有百一詩,八卷。”鍾嶸謂“應璩詩祖魏文,善指事,得激刺之旨。”

○白樂天詩紀歲時

白樂天詩多紀歲時,每歲必紀其氣血之如何,與夫一時之事,後人能以其詩次第而考之,則樂天平生大略可睹,亦可謂“詩史”者焉。僕不暇詳摘其語,姑摭其略。如曰“未年三十生白髮”,“不展愁眉欲三十”,“三十生二毛”,“三十爲近臣”,“又過三十二”,“憶昔初年三十二”,“忽年三十四”,“年已三紀餘”,“我年三十六”,“元和二年三十七”,“行年三十九”,“四十如今欠一年”,“四十有女名金鸞”,“衰病四十身”,“四十官七品”,“四十已如此”,“四十心如七十人”,“年來四十一”,“病鬢愁心四十三”,“面瘦頭斑四十四”,“髮鬢蒼蒼四十五”,“衰顏江城四十六”,“四十六時三月盡”,“鬢髮蒼蒼四十七”,“應悟前非四十九”,“四十九年身老日”,“五十蹉跎得掌綸”,“吾年五十加朝散”,“五十江城守白髮”,“平頭五十人”,“長慶二年五十一”,“五旬已過不爲天”,“前歲花前五十二”,“五十二人頭似霜”,“明年半百又加三”,“今年花前五十五”,“猶去懸車十五載”,“每思兒戲五十六”,“今年五十六”,“蘇杭兩州五十七”,“只欠三年未六旬”,“半百年過六年時”,“身爲三品五十八”,“我初五十八”,“五十八翁方有後”,“欲年六十始歸來”,“天明平頭六十人”,“六十衰翁兒女悲”,“不準擬身年六十”,“六旬猶健天亦憐”,“冉冉老去過六十”,“位逾三品過六旬”,“已過潘安三十年”,“來歲年登六十二”,“六十二三人”,“六十三翁頭雪白”,“六十四年明日催”,“行年六十四”,“七十我今欠五歲”,“無喜無憂六十六”,“相看七十欠三年”,“六十八衰翁”,“今日行年將七十”,“今年登七秩”,“已開第八秩”,“悠悠七十春”,“外翁七十孫三歲”,“七十我年幸過之”,“吾今已年七十一”,“眼昏須白七十一”,“七十三人難再到”,“七十三翁旦暮身”,“七十過三更較希”,“七十四年身”,“壽及七十五”。考本傳,白公年七十五薨。自三十至七十五,往往必見於詩。又有“去時十二三”之句,及“數行鄉淚一封書”,則題曰“年十五時作”,《王昭君詞》則題曰“年十七時作”。“少年已多病”,則題曰“年十八時作”。“我年二十君三十”,又紀其少年之所作如此。僕觀白公年十八時,謂“少年已多病,此身豈堪老。”然安強壽考,至於七十有五,而後不祿,既有姬侍,不能無耗蝕氣血,故壽夭雖系所稟,然方寸泰然,不汲汲於榮利,是亦養壽一端。今士大夫精耗於內,而神驚於外,所以罕終天年。觀白公之詩,率多寬適,有以驗其壽雲。

○景帝殺周亞夫

《容齋續筆》曰:景帝非殺卿大夫者,獨至於周亞夫而忍爲之,何哉?竊嘗原其說,亞夫屯細柳,天子勞軍,至不得入,既入不得驅馳,介冑之士不拜,以軍禮見,謂乘輿制於將帥,豈人臣之禮哉!則其傲睨帝尊,故賜食不設箸,有不平之氣,鞅鞅非少主臣,見於詞色之間,以是殞命,其可惜也!僕謂此說不然。景帝忌刻少恩,潁濱先生嘗言之矣。其殘忍所及,非特一亞夫而已。釋之以劾奏之恨斥死,鄧通以吮癰之怨餓死,晁錯爲國遠慮而誅死,此猶未也。臨江王榮以母失愛,使酤吏殺之;吳王世子以博爭道,提博局殺之;梁王縱之驕,復致於憂死,其於君臣父子兄弟之際,肆其殘忍者,往往而是,安可謂景帝非好殺者,獨忍於亞夫哉?且天子勞軍細柳,至不得入,既入不得驅馳,介冑之士不拜,正亞夫好處,所以見治軍嚴整如此,豈易得哉!是以文帝改容禮敬,勞軍而去,謂亞夫豈得而犯,以霸上棘門爲兒戲,其意可見。異時,以“緩急真可將兵”屬景帝,文帝正以此得之。景帝即位,隨用以平七國之難,則亞夫軍容整肅,其效立見。僕嘗謂使爲將者,人人如亞夫之治兵,則兵何患乎不精?敵何患乎不克?然則景帝之殺亞夫者,正自其殘忍之性,殺臣下不以爲怪,雖如亞夫之挺挺,亦所不免。豈亞夫有以致之邪?前輩謂人主殺人,不可使之手滑。信哉!

○退之琴詩

退之《聽琴詩》曰:“暱暱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此意出於阮《箏賦》“不疾不徐,遲速合度,君子之衢也;慷慨磊落,卓礫盤紆,壯士之節也”。阮此意,又出於王褒《洞簫賦》。褒曰:“澎濞沆瀣,一何壯士;優柔溫潤,又似君子。”

●卷二十八

○封贈外祖

唐制,封贈雖宰相,止及其父。若以恩回贈,不但其祖,雖異姓亦及之。如權德輿以檢校尚書恩乞及其祖,贈禮部郎中;戶部尚書楊於陵請回贈祖,贈吏部郎中,是以恩回贈其祖者也。又如劉總外祖故瀛州刺史張懿贈工部尚書,制曰“有外孝孫,爲吾賢帥,自義率祖,推恩外族。”外祖母李氏贈趙國夫人,制曰“段公威德,當流慶於外孫。令伯孝心,願推恩於祖母。”是以恩回贈其外祖者也。此例極多。

○二史贊論

《前漢?董仲舒贊》曰“劉向稱董仲舒‘雖伊呂何以加’,至向子歆以爲‘伊呂聖人之偶,仲舒未及乎遊夏,伊呂不加,過矣。’至向曾孫龔,篤論君子也,以歆之言爲然。班固引其三代評論如此。《後漢?皇甫嵩論》曰:“前史晉平原華嶠稱其父光祿大夫表,每言其祖魏太尉歆稱,時人說皇甫嵩之不伐,汝豫之戰,歸功朱儁;張角之捷,本之盧植。”范曄引其三代傳聞如此。範之較班,頗覺辭費。

○浮雲蔽日

潘子真《詩話》雲:陸賈《新語》曰:“邪臣蔽賢,猶浮雲之障日月也。”太白詩“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蓋用此語。僕觀孔融詩曰“讒邪害公正,浮雲翳白日。”曹植詩曰“悲風動地起,浮雲翳日光。”傅玄詩曰“飛塵污清流,浮雲蔽日光。”《史記?龜傳》曰“日月之明,蔽於浮雲。”枚乘詩曰“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此皆祖《離騷》“雲容容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之意。注:雲氣冥冥,使晝日昏暗,諭小人之蔽賢也。東方朔《七諫》亦曰“浮雲蔽晦兮,使日月乎無光。”又曰“何氾濫之浮雲兮,蔽此明月;顧皓日之顯行兮,雲濛濛而蔽之”,皆指讒邪害忠良之意。苻堅時《趙整歌》亦曰“不見雀來入燕室,但見浮雲蔽白日。”

○詩意重疊

《續筆》曰:作詩至百韻,詞意既多,故有失於檢點者,如杜老《夔府詩》,前雲“滿坐涕潺”,後又云“伏臘涕漣漣”。白公《寄微之詩》一篇之中,說酒十一句。東坡《中隱堂五詩》爲四韻,亦有坡伏鰲、崖伏龜之語,近於意重。僕謂古人之詩,古人之意也,正不當以是論,但晚輩規仿前作,不可用此爲格。此魯男子所謂柳下惠則可,吾則不可,豈失於檢點哉!

○名與本傳不同

古人名字,有與本傳不同者甚多。如《晉書》曰鄧艾,碑曰鄧,疑古人艾、字通用。如《石經》“用三德”,爲“艾用三德”也。後漢謂虞詡字升卿,碑謂字定安。陳字仲弓,碑謂仲躬。《論語》曰申棖,《史記》與漢碑皆曰申黨。《唐?涼國公主傳》謂字華莊,碑謂花妝。《史記?始皇紀》丞相隗林,觀《鐵秤權銘》則曰隗狀,非林也。有得漢周惡夫印,或疑惡非亞字,劉原父謂亞惡二字,古者通用,案《史記》盧綰孫封惡谷侯,《漢書》作亞谷侯是矣。《海陸碎事》謂,淵明一字泉明,李白詩多用之。不知稱淵明爲泉明者,蓋避唐高祖諱耳,猶楊淵之稱楊泉,非一字泉明也。

○道士鵝羣

《西清詩話》曰:太白詩“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案《晉書》,右軍寫《道德經》換道士鵝,非《黃庭》也。僕觀陶谷《跋黃庭經》曰“山陰劉道士,以鵝羣獻右軍,乞書《黃庭經》。”此是也。谷亦謂《黃庭》,得非承太白之誤乎?黃魯直詩“爲君寫就《黃庭》了,不博山陰道士鵝。”梅聖俞詩“道士雖換《黃庭經》”,又曰“《黃庭》換白鵝”,皆承此謬。或者謂《晉史》但言道士鵝羣,不知谷何以知其爲道士劉君也?僕考晉帖,獻之有“劉道士鵝羣亦復歸也”。無乃據此乎?

○退之注論語

《聞見錄》曰:張籍《祭韓退之詩》曰“魯論未訖注,手足今微茫。”是退之嘗有《論語注》而未成也。今世所傳“宰我晝寢”作畫,“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作音,是其所注者。僕考李漢《序退之集》曰“有《論語注》十卷,後世罕傳,然縉紳先生往往有道其三義者。近時錢塘汪充家有是本,王公存刊於會稽郡齋,目曰韓文公《論語筆解》,自《學而》至《堯曰》二十篇。文公與李翱指レ大義,以破孔氏之注,正所謂三義者。觀此,不可謂魯論未訖注,後世罕傳也。然觀《聞見錄》引“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作音字。今所行《筆解》無此語,往往亦多遺佚,或謂韓公所解多改本文,近於鑿。僕又觀《退之別集?答侯生問〈論語〉》一書,有曰“愈昔註解其書,不敢過求其意,取聖人之旨而合之,則足以取信後生輩耳。”韓公以此自謂,夫豈用意於鑿乎?

○三叟百餘歲

髫齔時,侍叔父,問路旁三叟之說。謂出於近時小說,因閱《類要》,見應璩一詩,正有是語,曰“昔有行道人,陌上見三叟,年各百餘歲,相與Θ禾莠。住車問三叟,何以得此壽?上叟前致詞,室內姬粗醜,中叟前致詞,量腹節所受,下叟前致詞,暮臥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長久。”乃知此古語爾。

○呼物之音

世爲戲語嘲姓奚者,以謂鴨姓奚,呼奚必來。因觀應劭《風俗通》,謂雞本朱氏翁所化,故呼朱必來。不覺發笑。又觀施肩吾詩曰“遺卻白雞呼祝祝”,祝音祝,得非朱與祝聲相近邪?此語已見於古。今呼犬爲盧,則《戰國策》有韓盧,《齊詩》有盧令,而盧之聲亦久矣。

○湖日盪船

《竹坡詩話》曰:蔡伯世作《杜少陵正異》有可疑者,如“湖日落船明”,以落爲蕩。以餘觀之,落字爲佳。僕謂竹坡未參此語爾。使其日晚泛湖,此景便見。其工正在蕩之一字,勝落字遠甚。此一字不但施於湖日爲精明,其他亦工,如謝混詩“惠風蕩繁圃”,姚合詩“春風蕩城郭”,陸龜蒙詩“微雨蕩春醉”,用此一字,景象迥別。

○筆架沾雨

少陵詩曰“筆架沾窗雨”,謂筆架爲窗雨所沾耳。《開元遺事》載,蘇有花石筆架,天欲雨,則石架津出,以此沾雨無失。用此事亦未可知,沾恐當作佔。又“老妻畫紙爲棋局”,見李秀《四維賦》“畫紙爲局,削木爲棋”。又“無行亂眼多”,見庾信《鵝詩》“雪光偏亂眼。”

○太公之年

《懶真子》曰:太公八十遇文王,世所知也。然宋玉《楚詞》曰“太公九十乃顯榮”,東方朔雲“太公七十有二,設謀於文武。”僕謂二說多有之,不特此也。如《荀子》曰“舉太公於州人,行年七十有二。”《鄒子》曰“太公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齊。”《說苑》曰“呂望行年五十,賣食於棘津,行年七十,屠牛朝歌,行年九十,爲天子師。”《淮南子》曰“呂望年七十始學兵書,九十佐武王伐紂。”《魏志》曰“尚父九十秉旄鉞”,白詩曰“七十遇文王”,此類甚多。然太公遇文王之歲月,無經典正文,蓋嘗求之諸說,互有不同。《雒師謀》注云:文王既誅崇侯,乃得呂尚於溪之崖。是太公遇文王於伐崇之年。《書傳》雲:散宜生、南宮括、閎夭三子相與學於太公,四人遂見西伯於裏。是太公遇文王於被囚之年。《史記?齊世家》雲:西伯政平,及斷虞、芮之訟,伐崇,大作奉邑,天下三分歸其二,太公之謀居多。則是太公歸周,又在斷虞、芮之前也。《左傳》稱呂爲王舅,則武王之後,太公女也。文王既得太公,相知之深,然後以武王娶其女。文王受命之年,武王已八十二矣,不應是時方娶其女。此尤汗漫,難以稽考。

○唐人一詩見兩處

唐人一詩見兩處刊者甚多。如“萬愁生旅夜,百病輳衰年”,“時過無心求富貴,身閒不夢見公卿。”此二詩既見《姚合集》,又見《王建集》。“賃宅得花饒,初開恐是妖。”此一詩既見《楊巨源集》,又見《王建集》。“有月皆同賞,無秋不共悲。”此詩在《盧綸集》,則曰《憶司空文明》,在《司空文明集》則曰《憶盧綸》,不知果誰爲也。

○郡守左符

唐故事,以左魚給郡守,以右魚留郡庫。每郡守之官,以左魚合郡庫之右魚,以此爲信。自周顯德間廢,而此制不可復。唐之魚符,即古者銅虎符之意也。按古之符節,左以與郡守,右以留京師,非謂留郡庫也。謂郡守往回,以所授之左符,合京師之右符,以防其僞。其或遣使調發於郡國,則請內庫之右符,以合郡國之左符。如魏公子無忌入王臥內,竊虎符以召晉鄙之兵,救平原之難是也,大略如此。然觀《唐志》,謂符寶郎掌國之符節,藏其左而班其右。《環濟要略》銅虎符竹,使符中分,留其左半,以右半付之,則知古之符藏其右而班其左,後之符藏其左而班其右,此爲不同。今《刑統》出左符以合右符,是亦左者在內,右者在外也。說者謂請內庫之左符,以合郡國之右符耳。

○禍福不相遠

漢高祖與盧綰同裏同日生,及壯,學書又相愛。終之高祖帝漢,盧綰王燕,皆處非常之地,則知庚甲稍同,禍福亦不甚相遠。因而推之,李浚與李宗諤同宗同甲,後一日生,子生休慼同,宗諤死,浚後一日死。李摯與李行敏同宗,同年發科第,同甲子又同門。摯嘗《答行敏詩》曰“因緣三紀異,契分四般同。”武元衡與李吉甫同年,又同日爲相,及出鎮,又分揚、益,至吉甫再入,元衡亦還。吉甫前一年以元衡生日薨,元衡後一年以吉甫生日受害。其禍福之同,有如此者。

○諒暗登遐

吳曾《漫錄》曰:孫綽表哀作詩,其序雲“自丁荼毒,不勝哀號,作詩一首,敢冒諒暗之譏,以申罔極之痛。”雖人臣亦可以言諒暗也。僕謂人臣而稱諒暗,不特孫綽也。晉人如山濤居母喪,詔曰“山太常居諒暗,情在難奪。”蓋當時未甚避忌故爾。又如登遐二字,晉人臣下亦多稱之,如夏侯湛曰:“我王母登遐”,孫楚《除婦服詩》曰“神爽登遐忽一週”,又《誄王驃騎》曰“奄忽登遐”,自此稱登遐者不少,亦當時未避忌爾。然不可謂臣下亦可稱也,案暗字何休讀爲音,鄭氏讀爲諳,白樂天詩曰“商宗諒暗中”,讀爲暗。

○事有定數

灌口城,漢灌嬰所築。至建平中,孫權經此城,命鑿井,適中古甕,得石函。銘曰:“漢六年潁陰侯開。”下雲“三百年當塞,塞後不滿百年,當爲應運者所開。”權欣然以爲己瑞。樗裏子之葬渭南也,曰:“後百年當有天子宮夾吾墓。”至漢興,長樂宮在其東,未央宮在其西,考《樗裏子》,至漢高帝造二宮之時,實一百有三年。夫以一井之開塞,二宮之建創,其先定已如此,況他事乎?要知萬事皆有定數,世徒知一井開於孫權,而不知已定於三百年之初;世徒知二宮作於高帝之時,而不知樗裏子已定於百年之始矣。蓋戰國之士,多深於數,所以能知未來之事,至漢猶然。

○禽經

章茂深嘗得其婦翁石林所書《賀新郎詞》,首曰“睡起啼鶯語”。章疑其誤,頗詰之。石林曰:“老夫嘗考之矣,流鶯不解語,啼鶯解語,見《禽經》。”僕因求之,《禽經》止一卷,不載所著人名。自《漢?七略》、《隋?經籍志》、《唐?藝文志》、本朝《崇文書目》皆不載。觀其洞究物理,殆非常人所爲。觀《埤雅》及諸書述《禽經》所載,而今《禽經》無之,尚數十條,如“鶴以怨望,鴟以貪顧,雞以嗔視,鴨以怒睨,雀以猜懼,燕以狂盱,鶯以喜囀,烏以悲啼,鳶以飢鳴,鴿以潔唳,梟以兇叫,鴟以愁嘯”,“鵝飛則蜮沉,具鳴則蚓結”,“鵲俯鳴則陰,仰鳴則晴”,“陸生之鳥朱多銳而善啄,水生之鳥朱多圓而善唼”,“短腳者多伏,長腳者多立”,凡此,在今書皆所不聞,疑《禽經》非全本,此語得之鮑夷白。僕又觀之,如“鷺目成而受胎,鶴影接而懷卵”,“鴛鴦交頸,野鵲傳枝”,此見《變化論》,“鶴以聲交,鵲以意交,以睛交而孕”,此見《爾雅疏》,“魚瞰雞睨,鳥無肺胃,蜃無髒”,見《崇有論》。此類甚多,皆《禽經》所當收者。鮑夷白謂《禽經》非後人作。僕考《古今羣書類目》,並無《禽經》。又觀《三國志》,陳長文引《牛經》、《馬經》、《鷹經》及諸《相印》、《相笏》等經,謂皆出於漢世,獨不聞《禽經》之說。今《崇文書目》載《馬經》、《鶴經》、《駝經》、《鷹經》、《龜經》,亦無《禽經》,疑後人所作,《埤雅》謂師曠作。

○古今之學

范曄《後漢論》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爲人者憑譽以顯物,爲己者因心以會道。”《顏氏家訓》曰:“古之學者爲己,輔不足也。今之學者爲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者爲人,行道以濟世也。今之學者爲己,修身以求進也。”二說不同,皆非吾夫子之意。

○慨慷等語

《漢皋詩話》曰:字有顛倒可用者,如羅綺、綺羅之類,方可縱橫。惟韓愈、孟郊輩才豪,故有慨慷之語,後人亦難放效。僕謂慨慷二字,退之、東野亦有所祖,非二公自爲也。然慷字多作平聲用,觀曹孟德《短歌行》曰“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第一章協歌、何、多,第二章協慷、忘、康,退之、東野輩蓋祖此。非特二公也,前後名人如左太沖、張文昌、王昌齡、岑參等,皆用此語。僕不暇縷舉,如岑參詩廿五韻並於平聲方字韻押,其一聯有曰“蒼然西郊道,握手何慨慷。”是皆有慨慷之語。古人顛倒用字,又不特慨慷二字而已。悽慘作慘悽,琴瑟作瑟琴,參商作商參,皆隨韻而協之耳。又如曹子建、袁陽源等,皆以西字與先字協,則漢趙壹蓋嘗如是。潘安仁等以負荷之荷作平聲協,則《班超讚》固已然矣,《班超讚》又出於《楚辭》。蔡寬夫《詩話》謂此體至魏晉猶在,僕謂不但魏晉六朝尚然,如王韶之詩是也,類而推之,何可勝數!又如綢繆二字,張敞則曰“內飾則結繆綢。”

○心堅石穿覆水難收

世言“心堅石也穿”,案《真誥》,昔有傅先生者,少好道,入焦山石室中,積七年而太極老君詣之,與之木鑽,使穿一石盤,厚五尺許,雲:“穿此盤,當得道。”其人乃晝夜穿之,積四十七年,鑽石穿,遂得神丹,乃升太清。故魯直《觀伯時畫馬》詩曰“木穿石盤未渠透”,即此也。又言“覆水難收”,案姜太公妻馬氏,不堪其貧而去。及太公既貴,再來,太公取一壺水傾於地,令妻收之,乃語之曰:“若言離更合,覆水定難收。”光武詔亦嘗引此。

○盧氏四世

唐盧懷謹清素有守,爲時名相。懷謹少子奕,死於祿山,以貞烈著,見《忠義傳》。奕子杞,佞邪誤國,見《奸臣傳》。杞子元輔,端靜純正,能紹其祖烈。盧氏四世,趨操不同如此。君子惜奕之後有杞,而又喜杞之後有元輔也。故元輔歷顯劇,而人不以杞之惡爲累。士大夫有病其父祖之辱,勉自修飭,以贖其過,正君子世論之所深予。此周王命蔡仲“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而沈勁所以盡死節,以刷沈充負國之恥者,蓋知此也。

○唐書用媒蠍字

或者議宋景文公修《唐書》用媒蠍二字,司馬遷用媒孽二字。僕觀曹氏《田論》曰:封人有以輕鑿修鉤去樹之蠍者,曰:“不識天下亦有蠍乎?”曰:“三苗、共工,非堯之蠍與?齊之諸田、晉之六卿、魯之三桓,非諸侯之蠍乎?”宋公之意本此。

●卷二十九

○後宮嬪御

古者天子,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女御。自世婦以下,不過備後宮侍御給使之役而已,豈必皆在寵幸之數!《毛詩正義》謂百二十人,排次當夕,各有定期,半月周遍。此說似拘,其說引《內則》“妾雖老,年未滿五十,必與五日之御。”五日不御則怨曠。故諸侯之制,五日一御九女,侄娣兩兩而御則三日,次兩媵則四日,次夫人專夜則五日也。天子則自九嬪以下,九九而御,卑者宜先,尊者宜後。御女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嬪九人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十五夕而遍,自望後反之。以御女八十一人而言,九御知當九夕,以數準之,故九嬪以下,皆九人當一夕也,夫人自然當一夕,是十五日一遍,三十日再遍,與望數相期,當以九人當一夕,半月之間,百二十人俱遍,後半月復然,週而復始。其說如此,不知其果然乎?今貴公子,多畜姬媵,倚重於區區之藥石,伐真氣而助強陽,非徒無益,反以速禍。雖明理君子如韓退之,有所不免,情慾之不可制如此。故士大夫以粉白黛綠喪身殞命,何可勝數!前覆後繼,曾不知悟,射工狐狸,工於迷人,正自不能不爾。嗚呼!安得廣成子之術告之哉!

○檄楚相文

張儀相秦,爲文檄楚相,曰“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國,我顧且盜而城”,此段文連五句用我汝意,其回互若此,甚與子胥謂夫差“我令而父霸”等數語同。

○石頭石城西塞

有兩石頭,一在豫章,一在金陵。在金陵者,所謂“鐘山龍蟠,石頭虎踞”,王處仲、蘇峻之所據之地也。在豫章者,即韓退之《次石頭驛詩》是也。晉殷洪喬爲豫章太守,去都之日,得書百函,次石頭,悉投之水中。吳曾《漫錄》謂,傳言去都,而不言次豫章,疑投其書於金陵之石頭爾,非豫章也。然而豫章有投書渚者,後人意之耳。有兩石城,一在金陵,一在竟陵。在金陵者,即左思所謂“戎車次於石城”者也。在竟陵者,即莫愁所居之城也。而周美成詞,乃以金陵石城爲莫愁事用,無乃誤乎?有兩西塞,一在川,一在武昌。案《唐書?張志和傳》,謂顏真卿爲湖州刺史,志和來謁真卿,以舟敝漏,請更之,志和曰:“願浮家泛宅,往來苕間”,又志和詞中有“溪灣裏釣魚翁”之句。明此,知志和之西塞,正在川。而在武昌乃曹武成王用師之城。洪內翰作《西塞漁社圖》亦嘗辨此。而《漫錄》乃謂志和西塞在武昌,所見亦誤矣。

○五言詩

晉唐以來,文人類多以五言詩起於李陵。或者又引《毛詩》五言之句,謂李陵五言出於三百篇之詩。僕謂是則然矣。往往李陵之詩,首尾徹章,皆以五言,前此未有考耳。僕觀徐陵《玉臺新詠》,有枚乘《雜詩》九章,皆五言徹章。此正明爲五言詩者,在李陵之前。若是,則豈可謂五言詩起於李陵乎?林少穎先生所類《觀瀾集》,收枚乘詩數章,題曰《古詩》。注謂不知時代,又失姓氏,但云古詩。林先生未見《玉臺新詠》故爾。

○冠子

《三山老人語錄》雲:性命生死之說,自秦後,賈誼獨窺其奧。其爲長沙傳,賦鵬自廣,言千變萬化,未始有極。忽然爲人,何足控摶;化爲異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賤彼貴我;達人大觀,物無不可,真人恬漠,獨與道息,釋智離形,超然得喪。乘流則逝,得坻則止。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泛乎若不繫之舟”,此語自漢以來,皆不能出其右。漢文帝朝,惟賈誼穎然獨出,論性命,盡天地,後世無以加也。僕謂誼此等語,皆出於《冠子》。案袁淑《真隱傳》,冠子,楚人,隱居深山,以爲冠,號冠子,著書言道家事,馮諼事之,顯於趙。劉向亦載其事,《前漢?藝文志》有《冠子》一篇。今所行四卷十五篇,如所謂“中流失船”,“一壺千金”,“貴賤無常,物使之然”,皆出於是。韓退之獨非其書,以爲好事者僞爲是本,反用《賦》以文飾之,非誼之有取於此也。晚進小生,不敢妄據此書,書此以俟識者。

○武王鏡銘

唐太宗曰:“朕以銅爲鑑,可以正衣冠;以人爲鑑,可以知得失。”此正周武王之意。案《武王鏡銘》曰“以鏡自照者見形容,以人自照者知吉凶。”非出於此乎?

○用張家故事

張子野晚年多愛姬,東坡有詩曰“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正均用當家故事也。案唐有張君瑞,遇崔氏女於蒲,崔小名鶯鶯。元稹與李紳語其事,作《鶯鶯歌》。漢童謠曰“燕燕,尾涎涎;張公子,時相見。”又曰:張妾名燕燕,其事蹟與夫對偶,精切如此。鶯鶯對燕燕,已見於杜牧之詩,曰“綠樹鶯鶯語,平沙燕燕飛。”前輩用者,皆有所祖。魯直作《蘇翰林出遊詩》曰“人間化鶴三千歲,海上看羊十九年。”皆用本家故事,而不失之偏枯,可以爲法也。僕嘗有一詞爲張儀真壽,曰“三傑後,福壽兩無涯,食乳相君功未既,嫵眉京兆眷方茲,富貴莫推辭。門兩戟,卻棹一綸絲,蓴菜秋風鱸美,桃花春水鱖魚肥,笑傲溪湄。”

○杜詩用玉盤二字

吳曾《漫錄》曰:梁沈約《詠梨詩》“摧折非所吝,但令入玉盤”,梁簡文《朱櫻詩》“已麗金釒義瓜,兼美玉盤橘。”故子美詩“竹裏行廚洗玉盤”。僕謂前後賦果用玉盤字,何可勝數,不獨此三人而已。如江淹《楊梅頌》雲“爲我羽翼,委君玉盤。”梁武帝詩“玉盤著朱李,金否盛白酒。”梁簡文《橘詩》“無假存雕飾,玉盤予自嘗。”徐ゼ《橘詩》“愧以無雕飾,徒然登玉盤。”謝惠連《橘賦》“受以玉盤,登君子堂。”吳均《橘賦》“金衣之果,亦委體於玉盤。”王維《櫻桃詩》“中使頻傾赤玉盤”,似此甚多,不可縷舉。《漫錄》謂子美用此二字,起於沈約,非也。

○挽河洗兵

吳曾《漫錄》曰:杜詩有《洗兵馬》,末雲“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案《說苑》,武王伐紂,風霽而乘以大雨。散宜生諫曰:“此非妖與?”王曰:“非也。天洗兵也。”僕觀梁簡文詩“洗兵逢驟雨,送陣出黃雲。”《裴行儉碑》曰“洗兵諾真之水,刷馬草心之山。”此皆有洗兵之語。所謂“挽天河”語,子美之前罕聞。張說詩“貫{木系}挽河流。”

○一頓

《漫錄》曰:食可以言頓。《世說》羅友曰:“欲乞一頓食。”僕謂頓字豈惟食可用,如《前漢書》“一頓而成”,是言事也。《唐書》“打汝一頓”,是言杖也。《晉書》“一時頓有兩玉人”,是言人也。宋明帝王忱嗜酒,時以大飲爲上頓,是言飲也,豈獨食哉!《續釋常談》引《世說》,以證一頓二字出處,不知二字已見《前漢書》矣。

○陳平祖人故智

陳平祖人故智,如說漢王曰;“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疑其心,破楚必矣。”此意出於《尉繚子》。尉繚子說秦王曰:“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羣臣,以亂其謀,不過二三萬金,即諸侯可盡矣。”又如當諸呂用事之時,日飲醇酒,戲婦人。此意出於信陵君。信陵君自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爲長夜之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爲樂。平之二策,無乃祖此乎?石林謂飲醇酒,戲婦人,以遠世故,蓋自陳平以來用此策,失記信陵君之事乎?

○俗語有所自

吳曾《漫錄》曰:江西俚俗罵人曰“客作兒”。案陳從易《寄荔枝與盛參政詩》“橄欖爲下輩,枇杷客作兒。”僕謂斥受僱者爲客作,已見於南北朝。觀袁翻謂人曰:“邢家小兒爲人客作章表。”此語自古而然,因知俗語皆有所自。近龔養正作《續釋常談》二十卷,僕病其未廣,更俗續之。未果,姑疏大略於茲。樓羅見《南史》,噤門見《晉書》,主故見《東漢》,人力見《北史》,承受見《後漢》,證左見《前漢》,相僕見《吳書》,直日見《禮記注》,門客見《南北史》,察子見《唐書》,駔儈見《前漢》,求食見《左傳》,措大見《唐書》,高手醫見《晉書》,小家子、無狀子見《前漢》,浮浪人見《隋書》,茶博士見《語林》,酒家兒見《欒布傳》,廚下兒見《吳書》,家常使令見《衛子夫傳》,快活三郎見《開元傳信錄》,掉書袋見《南唐書》,同年友見《劉禹錫集註》,齋襯錢、年月日子、入粗入細、看人眉睫見《南北史》,近市無價見《曾子》,巧詐寧拙誠見《說苑》。十指有長短,痛惜皆相似,見曹植詩;賣漿值天涼,見姜子牙語;近朱赤,近墨黑,見傅玄《太子箴》;積財千萬,不如薄藝隨身、教兒嬰孩,教婦初來,見《顏氏家訓》;生爲人所咀嚼,死爲人所歡快,見左雄語;舉頭三尺有神明,見徐鉉語;龍生龍,鳳生鳳,見丹霞語;對牛彈琴,作死馬醫,冷灰豆爆,皆見《禪錄》。似此等語,不可枚舉。今鄙俗語謂“不在被中眠,安知被無邊”,而盧仝詩曰“不予衾之眠,信予衾之穿。”謂“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而《趙世家》曰“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謂“讓一寸,饒一尺”,則曹氏令曰“讓禮一寸,得禮一尺。”謂“三世仕宦,方解着衣喫飯”,而曹氏令曰:“三世長者知被服,五世長者知飲食。”又如謂“一雞死,一雞鳴”,此語亦有自也。觀《前漢?郅都傳》曰“亡一姬,復一姬”,疑是此意,訛一姬爲一雞耳。

○白鷗波浩蕩

《漫錄》曰:東坡謂杜詩“白鷗波浩蕩,萬里誰能馴。”波乃沒字,謂出沒於浩蕩間耳。《漫錄》謂予觀鮑昭詩,有“翻浪揚白鷗”,李頎詩有“滄波雙白鷗”,二公言白鷗而繼以波浪,此又何邪?僕謂善爲詩者,但形容渾涵氣象,初不露圭角,玩味“白鷗波浩蕩”之語,有以見滄浪不盡之意,且滄浪之中,見一白鷗,其浩蕩之意可想,又何待言其出沒邪?改此一字,反覺意局,更與識者參之。或者又引鷗好沒爲證。僕案《禽經》“鳧好沒,鷗好浮。”

○東坡賞花詩

《漫錄》曰:東坡《賞花詩》曰“仙花不用剪刀裁,國色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爲誰零落爲誰開?”《南部新書》記嚴惲詩“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否。盡日問花花不語,爲誰零落爲誰開?”東坡全用此兩句。僕謂用前人一聯,足以己意,古人蓋有此體。觀宋於侯《董嬌嬈詩》曰“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而曹植《豔歌曲》曰“出自薊北門,遙望湖池桑。枝枝自相值,葉葉自相當。”但易枝值二字而已,意則一也。唐人詩多有此體,如昌黎詩“舉世盡從愁里老,誰人肯向死前休。”而杜荀鶴則改一字,曰“誰人肯向死前閒”是也。

○棠陰蠻

頌人惠愛用棠陰事,本《召伯》“蔽芾甘棠”之義。據詩無陰字,然用棠陰字久矣,如謝莊策文“棠陰虛館”,梁簡文詩“棠陰君詎鄰”是也。又有一棠陰事,見《沈約碑》曰“痛棠陰之不留”,注:落棠山,日入之地。今人類知棠陰爲甘棠之陰,而落棠山事,鮮有知者。白樂天詩有兩小蠻事,如“楊柳小蠻腰”,即公侍姬也;如曰“小花蠻二三升”,曰“還攜小蠻去,試覓老劉看。”此小蠻,乃酒名耳。

○功參微管

語有不當文理,而承襲用之,不以爲異者。如宋氏詔曰“謝元勳參微管”,陳蕭氵允表曰“功深微禹”是也,取“微管仲,吾其被髮”,“微禹,吾其魚”之謂,而曰“勳參微管”、“功深微禹”,似不當文理。前此潘安仁詩嘗曰“豈敢陋微管”,謝玄暉詩“微管寄明牧”。後此如《劉義康傳》“臣以頑昧,獨獻微管。”《傅亮碑》“道亞黃中,功參微管。”似此用微管甚多,任彥升《彈文》曰“惟此庸固,理絕言提。”取《毛詩》“言提其耳”之義,謂言提,歇後語。《陳》、《梁書》中亦有是語。

○不磷不緇

《論語》“磨而不磷,涅而不緇”,今讀磷字,多作去聲;讀緇字,多作平聲。而古來文人以磷字爲平聲,如摯虞、傅鹹以至李、杜、元、白之流皆然。緇字作去聲協,見沈約《高士贊》,今禮部押韻,緇字只平聲一音。蓋當時未分四聲故爾。《論語》“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要字合作去聲讀,故高適詩“憶昔相逢論久要,哂君與我輕常調。”曾文清公詩“久要不忘吾輩事,交情自昔幾人全。”皆作去聲用,而張孟押韻作平聲收,謬矣。又如“君子道長,稱物平施”,長字施字,併合作去聲讀。而傅鹹、韓退之詩、梁氏詔,並作平聲用。“天子萬乘”,諸經音訓皆作去聲,而傅鹹《高祖贊》作平聲協。此類難一二記。

○續釋常談

龔養正著《續釋常談》。僕恨其蒐羅未至,推究未廣,蓋嘗以耳目所及,拾其遺者,疏大略於前矣。所謂推究未廣者,亦匪一端,姑摘其顯然者言之。如家貧親老,則引《新序》閭丘印之語,不知子路、曾子蓋嘗有是言。如痛入骨髓,則引吳王濞、鄒陽之語,不知越句踐、晉文公夫人、樊於期、韓信亦有是語。如親家公,則引《五代史》,不知已見於《北史》。淚闌干,則引《談藪》、魏元景,不知已見於《吳越春秋》。人倫鑑,則引《南史》,不知已見於《後漢書》。所謂驕子,所謂太公,所謂博徒,並引《後漢書》,不知皆見於《史記》。所謂姑夫,引《五代史》,不知已見於《禮記》。所謂姊夫,引《元氏集》,不知已見於《三國志》。所謂市買,引《魏略》,不知已見於《田傳》。所謂待罪,引韓延壽、康衡,不知已見於季布。所謂一通,引《獨斷》,不知已見於仲長統。所謂某甲,引《三國志》,不知已見於《左傳注》。所謂郎君,引《世說》,不知已見於《後漢書》、《焦仲卿詞》。此類不一,雖然,天下之書,豈能遍睹?持尺寸之綆,而欲窮萬丈之泉,多笑其不知量也。

○養鷹化鳳

陳登謂呂布曰:“登見曹公,言‘待將軍譬如養虎,當飽以肉,不飽則將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養鷹,飢則爲用,飽則揚去。’”《權翼》拾其說,指慕容垂謂苻堅曰:“垂猶鷹也,飢則附人,飽則去。”皇甫嵩謂董卓曰:“昔與公爲鴻鵠,不意今日變爲鳳凰。”範雲拾其說,謂江曰:“昔與將軍俱爲黃鵠,今將軍化爲鳳凰。”

○唐突

《漫錄》曰:律有唐突之罪。按馬融《長笛賦》“奔遁碭突”,注:徒郎切,以唐爲碭。李白《赤壁歌》“鯨鯢唐突留餘跡”,劉禹錫《鏡詩》“瓦礫來唐突”,此唐突字。魏曹子建《牛鬥詩》“行彼土山頭,起相搪突。”見《太平廣記》。僕謂碭、搪、唐三字不同,皆一意爾。東漢陳羣曰:“蕪菁唐突人{艹參}在諸人之先。”正用此唐字。若引曹子建詩用搪突字,則《魏志》子建謂韓宣“豈應唐突列侯?”又用此唐字矣。晉人“無鹽唐突西施”之語,乃用漢人之意,豈但見於唐人劉、李二公而已。漢碑有“乘虛唐突”之語,孔融傳有“唐突宮掖”。

○青溪一曲制一弄

《琴書》曰:蔡邕嘉平初入青溪,訪鬼谷先生所居,有五曲,一曲□一弄,有《遊仙曲》、《綠水曲》。馬融甚異之。《文類俗說》曰“郗僧施青溪中泛舟,一曲處輒作一篇詩。謝益壽見其詩而嘆曰:“青溪之曲復何盡!”

○前輩與叔手帖

《漫錄》曰:晏元獻與兄手帖曰“殊再拜,莊客至,知大事禮畢”云云,此外“希順變不備,殊再拜十一哥、十一嫂。”僕家有富鄭公一帖,正與晏元獻一同,前後皆雲“弼再拜幾叔幾嬸。”乃知前輩以再拜二字,施於尊長,不肯輕用。而今人或用此二字,則以爲輕己,雖平交亦不敢,況兄與叔乎?

○集靈宮

《漫錄》曰:文忠公《集古錄》謂,武帝集靈宮,他書皆不見,惟見《西嶽華山碑》。桓君山賦序雲,餘少時從孝成帝出祠甘泉河東,見郊先置華陰集靈宮,在華山下,武帝所立,欲以懷集仙者。僕觀《三輔黃圖》,有集靈宮、集仙宮,俱在華陰縣界,豈得謂他書皆不載,惟見華山碑?《漫錄》引桓君山序,見亦未廣也。

●卷三十

○古本漢書

前輩論作史,諸王合自敘一處,如《陳書》、《唐書》之類,正得其例,然往往多混於諸傳之中,其體蓋祖班固《西漢》之作,不知班史以諸王雜於諸傳之間者,蓋今本爾。古本班史正自別作一處,按《劉之遴傳》,鄱陽嗣王範得班固所上《漢書》真本,謂今本《高五王》、《文三王》、《景十三王》、《武五王》、《宣元六王》,雜在諸傳後。古本悉類《外戚傳》下,《陳》、《項傳》前,則知古本班史蓋如此。分於諸傳之中者,乃後本爾。不特此也,又謂古本《漢書》稱“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己酉郎班固上”,而今本無上書年月日字。古本《敘傳》號中篇,今本稱爲《敘傳》。今本《敘傳》載班彪行事,而古本雲“稚生彪,自有傳。”今本紀及表、志、列傳不相合爲次,而古本相合爲次,總成三十八卷。今本《外戚傳》在《西域傳》後,而古本《外戚傳》在《帝紀》下。今本韓、彭、英、盧、吳述雲“信惟餓隸,布實黥徒,越亦狗盜,芮尹江湖,雲起龍驤,化爲侯王。”而古本述雲“淮陰毅毅,仗劍周章,邦之傑兮,實惟彭英,化爲侯王,雲起龍騰。”古本第三十七卷解音釋義,以助雅談,而今本無此卷。似此九十條,今本與古本不同如此。所謂古本《漢書》,乃蕭琛在宣城,有北僧南度,惟齎一葫蘆,中有《漢書?敘傳》。僧曰:“三輔耆老相傳以爲班固真本。”琛固求得之。其書多有異今者,紙墨亦古,文字多如龍舉之例,非隸非篆,琛甚祕之,乃以餉鄱陽王,見《蕭琛傳》。

○貓鬼

南北朝多事蠱毒,有所謂貓鬼者。觀《隋?獨狐傳》,其家每夜以子時祀貓鬼,言子者鬼也。其貓鬼每殺者,所死之家,財物潛移於畜貓鬼家,故當時下詔禁之甚力,謂畜貓鬼之家,投四裔。僕始不曉貓鬼爲何物,因觀巢氏《病源》,如貓鬼乃老狸野物之精,變而爲鬼蜮,而依附於人,人畜之以毒害人。其病心腹刺痛,食人腑臟,吐血而死,乃知貓鬼如此。

○邊韶晝眠

宰予晝寢,夫子譏之。寢者,寢室也。蓋晝當居外,夜當居內。宰我晝居內,未必留意於學,故夫子譏之,非謂其晝眠也。遊夫子之門,安有晝眠之理?《後漢書》載,邊韶晝日假寐,弟子嘲之曰:“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韶聞而應之曰:“邊爲姓,孝爲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此雖一時戲語,以僕觀之,韶之爲人,計每每好睡,故弟子有此嘲,非爲其一時假寐而爲是言也。觀韶爲《塞賦》曰“可以代博奕者曰塞,其次也,試習其術,以驚睡救寐,免晝寢之譏而已。”觀此,有以驗其好睡雲。

○王播入相

人不疑伯夷之貪,不信盜蹠之廉,何者?以其不貪不廉之實素著於聽聞,人信之極也。惟其望實不著,而處於不夷不惠之間,此疑心所不能免。因觀唐文宗相王播一事,知一時之譭譽,亦有屈於名實者。唐史載王播自淮南還,獻玉帶十有三、銀碗數千、綾絹四十萬,遂再得相,時論鄙之。考其時,正文宗即位之初,太和元年事。僕謂文宗固柔懦,然踐祚之始,方以儉德率下,不應受王播所獻,與之爲相。蓋其獻賂事在敬宗末年,文宗初即位,適除爲相,天下事適相符合。此類甚多,譭譽之際,可不察夫!

○麇鹿性異

人之服藥,當深辨陰陽之性,與夫本末功用之宜,蓋有同等藥物,而陰陽實相反者。又有一體氣血,而功用之不同者,如麋茸、鹿茸是也。今士大夫多以麋、鹿茸爲補精益血之劑,而一種用之,而不知二者之性,元自有異。麋茸補陽,利於男子;鹿茸補陰,利於婦人。案《月令》,仲夏日,鹿角解。仲冬日,麋角解。鹿以夏至隕角而應陰,麇以冬至隕角而應陽,故知二者陰陽之性不同也。今夫鹿肉暖,以陽爲體;麋肉寒,以陰爲體。以陽爲體者,以陰爲末;以陰爲體者,以陽爲末。末者,角也。其本末之功用不同又如此。《埤雅》曰:凡含血之物,肉差易長,其次角難長,最後骨難長,故人自胚胎至成人,二十年骨髓方堅。惟麋鹿自生,至兼無兩月之久,大者乃重二十餘斤。雖草木至易生者,亦莫能及之,此骨血之至強者,所以能補骨血,堅陽道,強精髓也。頭爲諸陽之會,與諸處血不同。今人刺麇、鹿血以代茸者,謂茸亦血,此又謬也。

○聘後金數

漢高制聘皇后儀,黃金二百斤,馬十二匹。夫人,黃金五十斤,馬四匹。晉宋納後,皆嘗引以爲言。而平帝納王莽女,有司奏漢故事,聘皇后黃金二萬斤,爲錢二百萬,莽深辭,受四千萬,而以其三千三百萬,予十一媵家。有詔復益二千三百萬,合爲三千萬。成帝納梁冀女弟,有司奏案漢儀,依孝惠帝納後故事,金二萬斤。視漢高初制,頓增百倍,其懸絕如此。

○畫龍

後漢孔僖,因讀夫差事,嘆曰:“闢如畫龍不成反類狗者也。”劉注:按古語皆雲“畫虎不成”,此誤以爲畫龍。僕謂此非誤也,蓋章懷太子避唐諱爾。正如令狐德《後周書》,引韋法保語,古人稱“不入獸穴,不得獸子”同意,是亦避虎字也。

○得一順天錢

龐元英《文昌錄》曰:後唐同光三年,洛京蕃漢馬步使朱守殷於積善坊役所,得古文錢,四百五十六文得一元寶,四百四十文順天元寶。沈存中《筆談》亦曰:熙寧中,發地得大錢三十餘千,錢文皆曰“順天”、“得一”。僕考《唐書?志》,史思明據東都,鑄得一元寶錢,徑一寸四分,以當開元通寶之百。既而惡得一非長祚之兆,改其文曰順天元寶。龐始疑史傳無此年號,後得錢氏《錢譜》,乃知史思明鑄。僕謂此見《唐書》甚明,元英其未考邪?僕家舊有得一元寶一錢,字文方重如顏體,輪郭甚古,後爲好事者取去。今此二錢,人家往往有之。

○其唯聖人乎

《蜀志》引《易》曰:亢之爲言也,知得而不知喪,知存而不知亡,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梁書》引《易》曰:亢之爲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其視今《易》,皆去“其唯聖人乎”一句。《蜀志》謂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此句甚非今《易》中語。王肅謂《易》上句作“其唯愚人”,下句作“其唯聖人”,不知上下皆作“其唯聖人”者,正如《論語》“天何言哉”,“禹吾無間然”之意。

○白樸

僕讀元微之詩,有曰“白樸流傳用轉新”,注云:樂天於翰林中,專取書詔批答詞撰爲矜式,禁中號爲“白樸”。每新入學,求訪寶重過於《六典》。檢《唐?藝文志》及《崇文總目》無聞,每訪此書不獲,適有以一編求售,號曰“制樸”,開帙覽之,即微之所謂“白樸”者是也,爲捲上、中、下三。上卷文武階勳等,中卷制頭、制肩、制腹、制腰、制尾,下卷將相、刺史、節度之類,此蓋樂天取當時制文編類,以規後學者。

○健兒跋扈

《漫錄》曰:今以軍爲健兒,往往以杜詩“健兒勝腐儒”爲證。非也,按《世說》,祖逖過江,常使健兒鼓行劫鈔。東晉時已有健兒之稱。僕謂健兒之名,見於東漢。觀朱遵戰死,吳漢表爲置祠,爲健兒廟。又見於《三國志》甚多,不可引東晉爲證也。又曰:梁冀跋扈。跋扈二字見《詩》注。《毛詩》曰“無然畔援”,注:畔援,猶跋扈也。班固《高祖紀?贊》曰“項氏畔援”,注跋扈。僕謂鄭注班史,皆後漢人語。王莽時,崔篆《慰志賦》曰“黎奮以跋扈兮,羿浞狂以恣睢”,此語《朱浮傳》光武詔曰“赤眉跋扈長安”,又在二公之前。馮衍《志賦》亦曰“始皇跋扈兮”云云。

○廣武君用百里奚之意

韓信破趙,得廣武君,解其縛,東鄉坐,西鄉而師事之。問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有功?”廣武君曰:“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存。敗軍之將,不可以語勇。臣何足以權天下事乎?”信曰:“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不知廣武君正得百里奚之意。繆公獲百里奚歸釋其囚,與語國事。百里奚曰:“亡國之臣,何足以問?”越衛云云,范蠡亦曰:“敗軍之將,不可語勇。”繆公謂百里奚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之罪也。”繆公與語三日,大說。

○八珍

今俗言八珍之味,有猩猩脣、鯉魚尾與夫熊掌之類。觀李賀曲曰“郎食鯉魚尾,妾食猩猩脣。”其說舊矣。又觀《呂氏春秋》伊說曰:“肉之美者,猩猩之脣。”紂作象箸,必爲玉否,玉束必盛熊蹯、豹胎。晉靈公食熊蹯,而不熟。

○角里

四皓中角里先生。角音祿,今呼爲閣裏,則發笑。僕考之,祿亦角也。魯直詩曰“阿童三尺棰,御此老觳觫。石吾甚愛之,勿遣牛礪角。”雖讀爲祿,實則角爾。魯直此語,豈無自哉?傅玄《盤中詞》曰“與其書,不能讀,當從中央週四角。”是亦以角爲祿也。按《玉篇》、《廣韻》注二音皆通用。《羣經音辨》古嶽切,獸角也。《禮》“黃鐘爲角”,音祿,又如字。《資暇錄》謂《孔氏祕記》慮將來之誤,直書爲祿裏,謂《詩?角里》爲祿裏。漢魏之人多然,如繁欽《祿裏先生訓》亦書爲祿。《資暇錄》所謂《孔氏祕記》者,孔氏即孔安國,其《祕記》不可得而聞,其事見《抱朴子》。

○小名犬子

前漢司馬相如,少時好讀書,學擊劍,名犬子。既長,慕藺相如之爲人,更名相如,所謂犬子者即小名耳。然當時小名小字之說未聞,自東漢方著。相如小名,父母欲其易於生養,故以狗名之。逮其既長,向學,慕藺相如之爲人,故更名相如。今人名子猶有此意,其理甚明,非謂其少時學擊劍而名犬子也。觀者不可以上文惑之,師古注謂父母愛之,不欲稱斥,故爲此名。此說未盡,洪駒父作《侍兒小名錄》,或者又作《續侍兒錄》,謂蒐羅盡矣。觀諸書,知尚多遺逸,欲更續之,未暇也,往往見古人小名小字者,又不得不信,因而筆之,得八百來件,而侍兒、倡優等名不錄也。可爲五卷,愧未甚廣。《唐?藝文志》、《崇文總目》,皆謂陸龜蒙有《小名錄》五卷,恨不得而見之。

○僮約香方

前輩多謂漢王褒《僮約》,魯直效之作《跋奚奴文》。僕謂魯直之前,石崇效之,嘗作《奴券》矣。唐侯味虛作《百官本草》,賈志忠作《御史本草》,或者謂前此未聞。僕謂此意祖范曄《和香方》。曄撰《香方》,悉以比類當時之士。如曰“麝本多忌,比庾炳之。”“苓藿虛燥,比何尚之。”“詹唐粘溼,比沈演之。”“棗膏昏鈍,比羊元保。”“甲煎淺俗,比徐湛之。”“丹松蘇合,比慧琳。”“沈實寡和,以自比況。”所不同者,此以人,彼以官耳。

○以點心爲小食

《漫錄》謂世俗例以早晨小食爲點心,自唐已有此語。鄭亻參爲江淮留後,夫人曰:“爾且點心。”或謂小食亦罕知出處,僕謂見《昭明太子傳》曰“京師貴,改常饌爲小食。”小食之名本此。又謂陳江總《怨行》詩曰“團扇篋中藏不分,纖腰掌上詎勝情。”按羊侃有舞人,腰圍一尺六寸,時人鹹推掌上舞。僕謂趙飛燕體輕能掌上舞,見《外傳》,《漫錄》何舍此舉彼邪?

○民應如蘭

班固作《文帝敘贊》曰“我德如風,民應如草。”用《論語》“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意也。而潘岳作《晉世祖誄》曰“我德如風,民應如蘭。”傅玄《四箱樂歌》曰“上教如風,下應如卉。”古詩曰“袖中有短書,欲寄雙飛鳧。”而沈約詩曰“盈尺書綢繆,欲寄東飛鳧。”

○五總龜九齡

《唐書》載:殷踐猷博學,與賀知章相善。知章嘗號爲“五總龜”,謂千年五聚,問無不知也。而顏真卿所撰《踐猷墓碑》曰“顏元孫、韋述、賀知章、陸象先與踐猷,凡五人相聚,故曰‘五總龜。’”其說不同,又今稱一齡爲一年,如揚子“童烏九齡”,孫綽“越在九齡”,皆以九齡爲九歲,不知文王世子“夢帝與我九齡”,以九齡爲九十歲矣。

○火浣布

嘗見一雜說論火浣布,或謂木皮所織,或謂鼠毛所織,未知孰是。僕謂二說皆有之,觀《搜神記》曰“崑崙之墟,有炎火之山,上有鳥獸草木之皮,則其鳥獸之毛也。”又按沈約《宋志》,炎洲在南海中,有犭吉犭屈獸。人捕之,斬刺不傷,積薪烈火,縛以投火中,而此獸不焦。又火山國,家有火,雖雨不息,火中有白鼠,然洲上林木得雨則皮焦,得火則皮白,洲人以春月取其木皮織布,爲火浣布。若是,木皮、鼠毛,皆可爲布也。

○足寒傷心

龔養正《續釋常談》謂:足寒傷心,人勞傷骨,見《朝野僉載?俗諺篇》。僕謂此語引者甚多,其源出於黃石公《三略》。其間如《劉子》、《五代史》,皆嘗引以爲言,不但《僉載》也。賈誼書曰“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董仲舒策曰“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惟甄者之所爲;猶金在熔,惟冶者之所鑄。”此等語皆見《管子》。

○劉琨、盧諶贈答詩

《文選》載劉司空琨、盧中郎諶贈答詩,止一二首。而琨文集載贈答詩,往返四首。琨《重贈盧諶詩》,有曰“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何意百鍊剛,化爲繞指柔。”今《選》、本傳俱載是詩,而不聞盧諶所答。按琨集中有諶答,曰“誰言日向暮,桑榆猶啓晨。誰言繁英實,振藻耀芳春。百鍊或致屈,繞指所以伸。”皆答其意也。又按琨集,先是盧子諒謹箋詣劉司空,並贈司空詩,然後劉司空答子諒書與詩云雲。今《選》先載答而後載贈,失其序矣。鍾嶸《詩品》曰:越石詩,其源出於王粲。善爲悽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琨既體良才,又罹扈運,故善敘喪亂,多感慨之詞。中郎仰之,微不逮矣。觀此,有以見二公之淺深。考《唐?藝文志》,《劉琨集》十卷。僕家藏正本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