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菲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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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採菲錄》 民國 姚靈犀

●序

中國人最貽笑世界,被人稱爲半開化民族,纏足一事實爲厲階,幾令人無辭以自解。靈犀先生編《採菲錄》一書,以粲花舌說下乘法,實具苦心,功德不小,就而徵序於餘。餘一巫醫之流耳,何足以言見重,獨是關於生理上之種種觀測,容有不能緘默者,聊以盡一人之言責耳。

餘既習於醫,對於婦女百病摩不深切研究,而後知纏足之害,往往爲月經病致疾之因。蓋每月紅潮皆應去瘀生新,氣不足則瘀不能去。纏足婦女缺乏運動,氣先不足已成定論,加以足帛之層層壓迫,使血管受擠,血行至足,紆徐無力。一人每日之血液,本應環行全身一週,若在足部發生障礙,則其周流必生遲滯之弊。一日如此,日日如此,積年累月莫不如此,欲求月經上不發生疾病可以得乎?故中國纏足婦女對於月經之應時不潮,或潮而不暢,或種種病態,或腹痞腰痠,或頭暈反嘔,皆視爲至平常之事,從未加以注意。迨至日久,成爲瘤疾,腹中血塊成瘕,崩漏與經閉種種疾患,皆一發而不可制,然後就醫求診。此時若遇良醫,考身體之強弱,半攻半補,審慎下藥,或可挽回萬一;若遇一知半解之流,往往攻下失宜,峻補貽患,戕及生命,不知凡幾,誠可痛心之事也。纏足之初,不過一二專制帝王肆其淫虐,不料文明開化最早之民族,竟不能正之於始,善之於後,浸成風氣,貽笑萬邦,謂爲中國國恥之一,亦孰謂不當耶?今聊以醫學所得爲舊式婦女界進一解,並應靈犀先生之請云爾。

陳微塵

●續編自序

《詩·穀風》章雲:“採葑採菲,無以下禮。”刺夫婦之失道也。蓋詩人之旨,當節取一善,勿以其根之惡而棄其莖之美,予之編印《採菲錄》,亦即取此義耳。中國婦女纏足之風垂千餘載,疇昔帝王寵之妃嬪行於上;閨閣踵之,婦女效於下;紳士夫又歌詠以讚美之,於是天下摩然風從,皆以裙下纖纖作弓彎樣者以爲美。明太祖且有丐戶不得纏足之令,是以纏足者爲文明,纖趾者爲華貴。婦女若不行纏,則父母以爲羞,翁姑以爲惡,甚至佳偶難偕,成終身之恨事,固視爲至重也。一自海禁大開,梯航萬國,吾國之具有大知識者鑑於環球無此陋俗,始知纏足之習亟應革除。近三十年來,國家加以禁止,社會申以勸戒,纏足之風已稍稍戢矣。往日以之爲美,非纏足不能求佳偶者,今日又以之爲甚醜;偶有纏足者,其夫婿必以爲恥,小則反目,大則仳離。夫婦之道苦,難乎其爲婦女矣。然僻邑下縣,此風猶未盡絕,私爲纏束,不異昔時。

夫纏足之惡俗,不獨爲婦女一身之害也,其影響於民族健康也亦至巨。然其歷史悠遠,久經勸禁而未絕者,必有強固之理存乎其間。吾人慾屏斥一事一物,必須窮源竟委以識其真象,而後始能判其是非。如勸人戒毒,非徒託空言者,亦須先知鴉片之來源及其爲害之烈,而後能毅然戒除。故欲革除纏足之風,先宜知其史實,予之蒐集資料勒爲專書,即此意也。前編問世後,閱者譭譽參半,予不以爲懼,亦不以爲喜。獨有人以此編爲提倡纏足相責難者,予不能緘默無言也。予所以編爲此書,原欲於纖趾未盡絕跡之前,蒐羅前人記載,或讚美之詞,或鄙薄之語,匯爲一冊,以存其真。更取纖趾天足之影,弓鞋羅襪之屬,列之以圖,附之以表,使閱者知所印證,引爲鑑戒。更爲後世之人留此爪印,借知往日婦女曾受酷刑如此之烈。此純爲研究風俗史者作參考之資耳。時至今日,纏足之風豈一編提倡所可得乎?以“採菲”名此編者,亦以纏足爲婦女下體之瑕疵,而勸人勿以一瑕而掩全美,君取節焉可也之義。若以纏足爲可取,盍不以“金蓮”名吾書耶?前編文約二十萬言,初以爲纏足資料已盡於此,後友朋投寄絡繹而來,不及一年又裒然成帙。今日禍棗災梨,刊爲續編,安知他日不有三集、四集以成大觀耶?惟予於此道不盡諳習,博取而不能約,體例殊乖,故此編只可以鈔錄爲名而不敢附於史料之列也。

中華民國二十五年一月 姚靈犀序於天津

●上編

◎中國婦女纏足史譚

李榮楣

纏足爲我國婦女特俗,自娘作俑,後世競效,宋、元噓其焰,明、清揚其波。地無遠邇,人無良賤,莫不以小足爲美。見於民諺,詠於詩歌,衍而成風,流而爲俗,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拔。清室遜位,民國告成,執政者痛心外侮,發憤圖強,改革建設,兼求並重。於是男督剪髮,女促放足,以期正俗移風。剪髮雖著大效,而放足終以婦女深處閨閣,無術戒絕,僅通都大邑早沐新風,遺俗略見革除耳。山西自閻錫山厲行村治後,纏足之風大衰,然他省固莫與京也。

民十七,革命軍北伐成功,改革陋俗,尤抱決心。各省禁纏之令,屢見報章;黨部開會宣傳,視爲要務。馮玉祥治豫,內而所轄軍政人員之家屬,嚴令倡行放足;外而派員視察各縣放足成績,認真獎罰,幾與山西同其政譽。而陝西民政廳長鄧長耀氏之腳帶會、小腳赤腳遊行、親民大會之陳列腳帶繡履,與江西南城胡縣長之小足鞋帶冢,更同爲放足聲中之美談。我河北自頒佈禁纏令後,各縣多成立放足委員會,禁纏工作亦一度緊張。惟以檢查及勸導不盡得法,行之者又僅爲敷衍功令之粉飾,成績未甚彰著。其他各省禁纏工作,見於報章者甚少。亦見城市中一再倡行,鄉村中恐未注意及之,纏風雖衰,其俗未絕,良可慨也。

蓋婦女自失經濟中心之地位,其於家庭中之任務,一曰育子嗣,二日充服役,三曰供玩好。深閨居處,罕事交際,舊習相傳,視爲當然。男子以婦女爲其附屬品,僅以滿足慾望爲止,固不注意其生活之苦樂也。試觀爲父者,多願子就學而不注意於女;興學育才者,多注意男校而忽視女校,皆爲此種心理之鐵證。彼婦女之足,自來爲達人先生所不願談,更爲裏曲農衆所惡道,一任其自然演進推移,故禁纏之令雖積盈尺之紙,而禁絕之日終難早促實現也。然近日俗尚時髦,飾喜摩登,學生已不願娶纏足之妻,富室女恐以小足爲見憎之目標,每多自效時髦,放足寬履,即老媼壯婦亦漸屏弓鞋、棄復履,底取平寬,襪用機織,此殊可喜之現象也。

教育爲移風變俗之大業,民衆教育尤爲改進農村之利器。數年來,各省培養民教人才後先踵接,兩屆全教會議於民教均極重視。將來民教日興,民智日啓,羣以纏足爲戒,共願廢除陋俗,則禁纏之工作乃完全成功。

予留意於婦女纏足之史述,肇於民十六服務豐潤中學圖書館時代。剪貼報章,搜求專著,亙數載而興未減。終以限於環境,囿於地位,厄於友朋之不廣,戔戔所得,不足以資研討、供涉獵,私心每引爲憾也。惟研究婦女生活之著作本爲量不多,專述纏足事類者更如鳳毛麟角,而衛道老儒、趨時名彥,各勤所嗜,並騖大謨,誰復網舊羅新,役役於婦女陋俗之記述?兼之輕女觀念蒂固未除,殊不願搞藻揚華於大雅厭談之弓足。宣傳不廣,啓牖無方,坐使婦女解放僅限少數,放足成效未入村鄉,顧不可慨也歟?因不揣譾陋,撰爲本文,篇成獺祭,材悉零儲,分類摭述,源流晰然,志予數年之勤,兼爲考俗之助。幸望正其疵謬,匡其不逮,是誠禱祝馨求者矣。

△一、纏足之要因

(甲)男女有別

我國最重禮教,尤嚴男女之別。古者“七歲不同席”、“叔嫂不通問”,男女裝飾制式均殊,慶弔酬酢儀態胥異。凡婦女不獨敷粉塗朱,抑且穿耳纏足。足既弓纖,行必舒遲,屣銳趾揚,一望即判。正書稗史、小說筆記,凡婦女效法男裝以利旅行者,其被人窺破行藏,多由耳孔及弓足。故婦女纏足,爲最易與男性區分之點。纏足發生,或即以此。

(乙)區分貴賤

心心君《心有所開隨筆》雲:“我想娘作俑纏足後,白天子之家初傳至士大夫之家,以爲這是貴族女子的特權,入後貧女始漸效之。”時賢考證纏足原始,多主隋唐,然一掬三寸惟譽楊妃,初僅宮廷中如是耳。若杜牧詩中之“尺減四分”,韓詩中之“六寸膚圓”,韓愈詩中之“一婢赤腳老無齒”,村婦賤女固未盡效之也。後世雖漸普遍,而賤戶貧門,仍有禁律。《野獲編》雲:“明時浙東丐戶,男不許讀書,女不許纏足。”石門吳震方《嶺南雜記》雲:“嶺南婦女多不纏足,其或大家富室圍閣則纏之,婦婢俱赤腳行市中,至人家則袖中出鞋穿之,出門即脫置袖中。女婢有四十五十無夫家者。下等之家,女子纏足則皆詬厲之,以爲良賤之別。”用纏足以分貴賤,其原因甚爲明顯。

(丙)保持種族特風

堅守本族風俗,爲我漢族特性,即旅食異國亦多不肯變更。歐美人謂中國人最難同化,殆爲確評。即元、清以異族入主中國,挾其帝王之尊,變俗必易。然一考纏足變遷,元、清兩代更趨極峯,滿、蒙兩族匪特未能禁絕,且流傳更熾。與漢族通婚媾,亦喜效摹。滿清晚年,謂大足爲“旗裝”,小足爲“漢裝”。雖無拒與異族同化之明文,而一般漢民實寓以小足與異族區別之心理。

(丁)取悅男子

“女爲悅己者容”。試讀“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之詩,則知婦女對美之修飾,莫不以丈夫意旨爲取捨。詩意描寫,可謂深刻。後世楚宮之腰、漢宮之髻、楊妃娘之纏足,亦無非基此心理而成。纏足以博愛憐玩弄,見於民謠,詠於詩詞,載於史傳。李漁謂爲“日間之憐惜,夜間之撫摩”,方絢更擴其用爲“掌上、肩上、千秋板上”、“被中、燈中、雪中”、“簾下、屏下、籬下”,楊鐵崖至脫纏足纖小之舞女小履載盞行酒。蘇子瞻詞謂:“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明皇自蜀歸,作《楊妃所遺羅襪銘》,有“窄窄弓弓,手中弄新月”之句。李後主令宮嬪娘“以帛繞腳”,纖小“作新月狀,素襪舞雲中”。男性有玩弄小足之人慾要求,女性爲歡慰男性慾望,自不惜雕斫肢體以順其意旨,故謂纏足爲取悅男子,其理尤彰明也。

(戊)約束女性

男性既擁有社會上最優越之地位,以婦女爲附屬品,利其深處閨中以爲己用,而不願其奔馳外界,勞其繫念。《女兒經》雲:“爲甚事,纏了足?不是好看如弓曲,恐他輕走出房門,千纏萬裹來拘束。”《清苑歌謠》有言:“裹上腳,裹上腳,大門以外不許你走一匝。”婦女纏足之後,足小艱行,惟有靜處深閨,以成內助之實,故纏足乃約束女性之絕好方策。

(己)易守貞操

婦女守貞,爲我國禮教上最重之點。故雖男女七歲不同席,叔嫂不通問,猶恐有不周至。元伊世珍《琅記》中卷載:“木壽問於母曰:‘富貴家女子必纏足,何也?’其母曰:‘吾聞之,聖人重女,而不使之輕舉也,是以裹其足。故所居不過閨閾之中,欲出則有帷車之載,是無事於足者也。聖人如此防閒,而後世猶有桑中之行,臨邛之奔。’”小足則不良於行,而艱於外出,古人用以防隔內外,男女不使相近,皆保守女貞之心理也。

(庚)利於婚配

纏足之苦爲母者身所親受,而不憚煩累竭力爲女纏者,以男性用此爲擇偶標準,有以促成之也。闊斧《記三十年前北京男女之修飾》有言:“說媒的媒人,皆以天足女子無人聘娶,甚且老大多無問名者,實受天足之影響。故有女之家,無論品貌如何,先將兩支腳裹得齊齊整整,方不致誤在家中。”浙江餘姚歌謠:“一個大腳嫂,抬來抬去沒人要。”足不小則問字無人,此實纏足最大原因。《婦女雜誌》李一粟言:“男尊女卑的觀念既然像鐵桶般在人們的心坎中鑄就着,於是女子便爲人所玩視,即自己的父母,也深信女兒確是一種貨物。爲了及早嫁掉,所以橫心直腸地替她死纏活裹,使成爲纖纖的小腳。因爲做父母的要是能夠把女兒纏起纖小的腳,無論如何是不怕沒人要的。”父母生女,多抱憎心。生男而曰弄璋,生女而曰弄瓦;產男則寢之牀,產女則寢之地,晉、閩遺俗且有溺女之風。慾女不速嫁,則不惜失父母之愛,忍心爲之纏足以達目的。諺有“疼兒不疼學,疼女不疼腳”之語,皆利於婚配之念致之然也。

△二、纏足之方法

(甲)纏足年齡

鄉俗幼女五歲或七歲,爲母者即爲易制銳端之履,召女纏足,以此時足骨脆弱,纏束易小也。若年歲較長,不獨骨硬難小,女之受折磨亦且倍之。朱善芳所作《纏足和解放的方法》有言:“大多在生後五歲到八歲的時候,小兒剛能完全步行的時期,做母親的便施行這種手術了。上流社會的人家,在四歲的時候已經開始了。”康有爲《請禁婦女裹足折》雲:“……乃乳哺甫離,髫發未燥,筋肉未長,骨節未堅,而橫縶弱足,嚴與裹纏。”《戒纏足歌》:“五齡女子吞聲哭,哭向牀前問慈母:母親愛兒似孩提,何縛兒足如縛雞?”林琴南《小腳婦》詩:“五歲六歲才勝衣,阿孃做履命纏足。”鄭觀應《盛世危言·女教》篇:“婦女纏足……或四、五歲,或七、八歲,嚴詞厲色,凌逼百端,必使骨斷筋摧。”闊斧《記三十年前北京男女之修飾》有云:“大凡女子生下已到七歲,便將雙足裹起。”綜觀各地所傳、賢哲所記,纏足年齡最早爲四歲,最遲爲八歲。着手時期,幾於各地皆然。至纏成時期,殊無記載。惟一般鄉里,女子十二歲左右,爲母者僅督令童女自纏,不復親爲纏裹,度由五六歲至十一二歲,經五六載之久,當可成功。若嚴於纏裹之母,自初纏歷一二載,即能使女足纖彎中式,但不多見。

(乙)纏足手術

纏足雖爲母者待女之虐政,然纏裹得法,亦能早慶成功,使爲女者少受折磨之苦,此中似有手術優劣之分焉。普通手術,以數尺長布帶,寬約二寸許,長約三四尺,加於女足,層層纏束。朱善芳《纏足和解放的方法》一文述之尤詳:“纏足的方法,我們所目睹的,是用一條很長的布帶,把足緊緊纏縛,或者穿很小的鞋子,……把跟骨和足尖端的距離短縮,足的長徑縮小,把足趾屈曲壓迫到足心的下面,……全足成弓狀。”若李汝珍《鏡花緣》述林之洋被纏足一段,尤令人讀之如身臨其境,其言曰:“……那黑鬚宮娥取了一個矮凳,坐在下面,將白綾從中撕開。先把林之洋右足放在自己膝蓋上,用些白礬灑在腳縫內,將五個腳指緊緊靠在一處,又將腳面用力曲作彎弓一般,即用白綾纏裹。才纏了兩層,就有宮娥拿着針線上來密密縫口,一面狠纏,一面密縫。”不獨纏時用力,且復助以密縫,蓋使不稍鬆弛,以期成功。然亦有緊纏之後,以仄帶扎繞成螺旋形者,其緊度當較密縫爲過之。顧足肉非以緊纏而小,必經爛潰而消。梁任公《新民叢報》雲:“骨節折落,皮肉潰脫,創傷充斥,膿血狼藉。”《鏡花緣》謂:“不知不覺,那足上腐爛的血肉都已變成膿水,業已流盡,只剩幾根枯骨,兩足甚覺瘦小。”可見足小,非足肉爛去不可。至爲母者欲圖速成,甚有設法使足肉潰爛者。闊斧《記三十年前北京男女之修飾》雲:“將雙足裹起,硬將腳上肉爛掉。

有以磁瓦存心刺破,使其潰爛,一種殘酷之刑,令人目不忍睹。……無論慈母怎樣疼愛自己閨女,惟對於裹腳,決無憐惜痛苦者。”

於此以知,爲母者對女纏足之手術,除以布緊束,以帶嚴扎,更有以磁瓦刺破足肉促其潰爛者。惟此種究系少數,普通皆勤纏嚴束而已。但人力所施,多厭其遲,足肉雖潰而骨硬亦爲纖小之梗。講求骨軟,則惟乞靈於藥力。吾人試閱《鏡花緣》所述:“林子洋兩隻金蓮,被衆宮娥今日也纏,明日也纏,並用藥水燻洗。未及半月,已將腳面彎曲,折作凹段。”年逾而立之林之洋,骨硬可知,以藥水之功,未半月而腳面彎曲。即如康有爲《請禁婦女裹足折》亦盲:“童女苦之,旦旦啼哭,或加藥水,日夕燻然,窄襪小鞋,夜宿不解。”此藥水有云系猴骨湯者。用猴骨煎湯,日日燻洗,骨自軟脆,易於屈折緊束,纏成後不獨纖小,且極平正。予有友系山西大同縣者,伊述及當地婦女以足小名揚天下者,固由俗尚如此,家家竟求女足之纖,實亦由藥力之佐助而成功。幼女纏足之時,以初宰羊血浸浴女足,浸浴一二小時,淨水濯去血痕,爲母者即與嚴纏緊縛。足爲羊血所浸,骨軟筋綿,易於彎小,時以浸浴,可使纖小從意。

但藥力究屬輔品,其足小固仍在纏之以嚴,持之以恆也。至幼女纏足,逐日均在何時,書無詳載。鄉里所聞,家庭所見,以早起即纏着爲多,早膳後再纏者次之。福建同安民謠有云“天光起來就纏足,纏得污穢滿牀褥”之句,可證早起纏足,南北同風。據鄉媼所談:“早起血脈尚靜,緊纏減痛,且易纖小。至膳後,因幼女離榻玩嬉,足血活躍,纏之倍痛。”又鄉媼所談:“幼女初受纏刑,爲母者僅求足肉稍軟,趾骨屈曲,工作尚弛,痛苦未大。迨半載後,趾骨漸曲,肉漸潰,正大展手術之時。苟憫女痛苦,徐與約束,骨漸硬則求小頗難。故幼女如何感痛,亦無須顧及,骨愈曲愈緊纏使折,肉愈潰愈嚴縛促腐。至骨趾深折,積腐流去,能御弓履,而母識始卸。”

母爲女纏足之手術既如上述,而施行手術之際,幼女所感覺者則如何乎?”《鏡花緣》所載亦詳:“始纏之時,其女百般痛苦,撫足哀號,甚至皮腐肉敗,鮮血淋漓。當此之時,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盛世危言·女教》篇:“迫束筋骸,血肉淋漓,如膺大戮,如負重疾,如構沉災。”林琴南《小腳婦》詩:“號天叫地娘不聞,……宵宵痛楚五更哭。”《戒纏足歌》:“兒足骨折兒心碎,晝不能行夜不寐。”十餘年前,纏足較近時爲講究,爲母者之對其女,誠如《小腳婦》詩所云“但求腳小出人前,娘破工夫爲汝纏”者,晨起首務,惟重纏足。幼女欲抗不能,止痛無術,惟有泣懇松縛。母之於女,何求皆可,惟於纏足則一言婉拒,立即冷語嚴訶,且纏縛反嚴以泄其怒,罵聲與泣聲相應也。現存民謠有“小腳一隻,眼淚兩缸”之句,殆實錄也。

鄉俗所傳:“足纏成者曰:金蓮’,幼女未纏之足稱爲‘腳秧’。”爲母者以女足大難纏,輒加以白眼;短細易纏者,則甚以爲慰。鄰媼見幼女足之豐瘦長短,每評其“腳秧”良劣。但無論“腳秧”良劣,而緊纏嚴縛則一。惟豐而長者,則於五歲前後即纏起,恐以後之長大難小,爲畢生之玷也。

幼女未纏足時,履式與男孩略同。既纏,則初時母爲另制略銳之仄履,惟底跟復底,且加厚焉。以足既纏束,所不痛者惟踵部,行走時必趾揚踵仰,履之底跟亦復底加厚,以耐其用。足漸尖纖,履亦漸銳漸弓,終則木底弓履,乃峭如菱角,完全其纏事矣。故纏足程序,先求尖瘦,再求彎曲,趾骨雖折,幹骨亦須深折,方能御弓履,中其程式。

至於足既骨折肉潰,日見尖彎,其長度究有何種標準?林琴南《小腳婦》詩云:“小腳婦,誰家女?裙底弓鞋三寸許。”鄭觀應《盛世危言》:“苟膚圓六寸,則戚里鹹以爲羞。”袁子才《答趙鈞臺書》:“倘弓足三寸……”趙鈞臺買妾,李姓女所作《弓鞋》詩:“三寸弓鞋自古無。”《笠翁偶集》:“蘭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猶不及焉。”《郎記》:“馬嵬老媼拾得太真襪以致富,……長僅三寸。”明徐用理《題楊妃妙舞圖》雲:“凌波步小月三寸,傾國貌嬌花一團。”可見三寸爲最普通之程式,二寸許者不多,六寸許者戚黨羞之。三寸之足,僅一掬盈握之大,合此長度實難,然正爲其不易,乃爲母者所刻意力求,而爲女者亦委曲謀之。後世則小說、劇曲稱小足者,輒以三寸金蓮見譽,幾成普遍之準則。

△三、纏足發端時期——隋唐

(甲)有疑爲隋唐以前者。因古籍所載關於婦女履式,多爲圓銳之形,主此說者不少。但近賢多斥其非,其說已不成立矣。茲就古書所有,序列如左:

子、褚稼軒《堅瓠集》:“《古今事物考》謂:妲己狐精也,猶未變足,以帛裹之,宮中效焉。”此爲主張始於商者之根據。

醜、《漢隸釋言》:“漢武梁祠畫老萊之母、鴨子之妻,履頭皆銳。”此爲主張始於春秋者之根據。

寅、《史記》雲:“臨淄女子,彈弦縱足,……揄修袖,躡利屣。”此爲主張始於戰國者之根據。

卯、《雜事祕辛》漢保林吳句奏言:“乘氏忠侯梁商女足長八寸,脛跗豐妍,底平趾斂,約縑迫襪,收束微如禁中。”此爲主張始於漢者之根據。

辰、翟灝《通俗篇》:“胡震亨《唐音癸籤》雲:從來婦人弓履之制,惟《晉書·五行志》附見兩言云:‘男子履方頭,女子履圓頭。’而唐《車服志》爲最詳,其言曰:‘后妃大禮著舄,燕見用履,命婦亦同,而民俗不盡遵用。武德初,婦人曳線靴,開元中用線鞋,侍兒則著履。’夫鞋靴圓頭之式,適於足小之用,詳繹時風,纏足自寓,亦何必明白言之,始謂史書有載哉?”此爲主張始於晉者之根據。

巳、《南史》:“齊東昏侯爲潘貴妃鑿金爲蓮花以貼地,命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後世以女子小足曰“金蓮”,遂有入主張纏足始於六朝。

(乙)有定爲隋唐以後者。此說時賢多主張之,其根據如左:

子、《衛藏圖識》:“西藏燈具狀如弓鞋,俗傳爲唐公主履。”唐文成公主曾嫁吐蕃贊普棄宗弄贊,是以有此遺品。

醜、伊世珍《郎記》:“馬嵬老媼拾得太真襪以致富。其女玉飛得雀頭履一隻,直珠飾口,以薄檀爲苴,長僅三寸。玉飛奉爲異寶,不輕示人。”

寅、陶宗儀《輟耕錄》:“張邦基《墨莊漫錄》雲:婦人纏足,始於近世,前世書傳皆無所自。……惟《道山新聞》:後主宮嬪育娘,纖麗善舞。後主作金蓮高六尺,飾以寶物細帶纓絡,蓮中作品色瑞蓮。以帛繞腳,令纖小屈上作新月狀,素襪舞雲中,迴旋有凌雲之態。”

△四、纏足盛行時期——宋至清

(甲)第一期《宋史·五行志》:“理宗朝宮人束腳纖直,名曰,‘快上馬’。”蘇於瞻《詠足》詞有“偷穿宮樣穩,並立雙跌困。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之句,秦少游有“腳上鞋兒四寸羅”之詞。《楓窗小牘》載;“汴京閨閣,宣和以後花鞋弓履,金虜中閨飾復爾。”觀此則纏足之風,在唐代僅見於宮廷,宋代則宣和後推廣於民間矣。

(乙)第二期元代曲詞雜劇,動以“三寸金蓮”著稱。《西廂記》有“休提眼角留情處,只這腳跟兒將心事傳”之句,薩都刺《繡鞋》有“羅裙習習春風輕,蓮花帖帖秋水擎。雙尖不露行復顧,猶恐人窺針線情”之詩,其纖小程度更逾宋代。

(丙)第三期明張獻忠陷襄陽,捉男子斷其手、女子斷其足,分集如阜,號積手處曰“玉臂峯”,積足處曰“金蓮峯”,據此可知當時纏足之盛。至清時更登峯造極,臻於最盛,茲分項述之:

子、纏足模範區

《笠翁偶集》:“予遍遊四方,見足之最小無累與最小而得用者,莫過於秦之蘭州、晉之大同。蘭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猶不及焉。”清末,山西大同每年舊曆六月初六日舉行晾腳會,據賈逸君《中華婦女纏足考》雲:“是日婦女盛裝坐於門首,伸足於前,任人評議。足小者每得上譽,觀客魚貫前進,不得回顧也。”予友年長者有自該處歸者,據云:“村社演劇,環劇場三面搭以蓆棚,長棚聯接,各布橫竿。婦女濃妝豔飾,端坐棚內,兩足長伸,鱗排竿架,莫不爭奇炫小,以博好評。繡履襯飾工絕,有履跟綴小鈴,足動鈴鳴,以誘爭觀者;有履端綴飾綾制動翼蝴蝶,足動則蝶翼翕張者。遊衆隊行,往來若織,儼若在百貨肆中觀陳列品然,真異俗已。凡小足之尤者,遊衆得逼察,但不得手捫焉。”袁子才《答人求妾書》:“……僕常過河南,入兩陝,見乞丐之妻、擔水之婦,其腳無不纖小平正,峭如菱角者。”可知纏足最小之省,當推陝、甘、豫、晉四省,而晉之大同、甘之蘭州,更爲模範區雲。

醜、纏法之講求

近人賈逸君《中華婦女纏足考》:“當時纏足更有所謂七字訣者,曰小、曰瘦、曰尖、曰彎、曰香、曰軟、曰正。於此可見清朝晚年社會上對於纏足之注意。”

《笠翁偶集》:“……瘦欲無形,越看越生憐惜;……柔若無骨,愈親愈耐撫摩。”方絢《香蓮品藻》:“(一)行忌翹指;(二)立忌企踵;(三)坐忌蕩裙;(四)臥忌顫足。”又“瘦則寒,強則矯,俗遂無藥可醫矣。故肥乃腴潤,軟斯柔媚,秀方鬱雅。然肥不在肉,軟不在纏,秀不在履。且肥、軟或可以形求,秀但當以神遇。”

以上不啻婦女界纏足法程、小腳正宗,可謂由粗及精,盡美而思善矣。

寅、小足之品鑑

關於纏法既刻意講求,品評遂亦精絕。方絢分小足式樣爲蓮瓣、新月、和弓、竹萌、菱角五種,更衍爲四照蓮、錦邊蓮、釵頭蓮、單葉蓮、佛頭蓮、穿心蓮、碧臺蓮、並頭蓮、並蒂蓮、同心蓮、分香蓮、合影蓮、纏枝蓮、倒垂蓮、朝日蓮、千葉蓮、玉井蓮、西番蓮共十八式,精粗序列,如考榜然。其好醜標準,復折爲九品(從略,詳見《香蓮品藻》)。若方絢者,誠可謂此道專家。文士如此吹求,則婦女競美,纏風愈盛,肢體摧殘無所顧惜矣。

卯、小足之崇拜

袁子才《答人求妾書》:“今人每入花叢,不仰觀雲鬟,先俯察裙下。”箇舊歌謠:“豌豆開花角對角,我勸小妹裹小腳。妹的小腳裹得好,哥的洋菸斷得脫。”

河南衛輝歌謠:“高底鞋扎的五色花,看了一人也不差。娘呀,娘呀,咱娶吧!沒有錢,挑莊賣地還要娶她!”

河北歌謠:“小紅鞋兒二寸八,上頭繡着喇叭花。等我到了家,告訴我爹媽:就是典了房子出了地,也要娶來她!”

江西豐城歌謠:“粉紅臉,賽桃花,小小金蓮一拉抓。等得來年莊稼好,一頂花轎娶到家。”

顧頡剛《吳歌甲集》:“佳人房內纏金蓮,才郎移步喜連連。娘子呵,你的金蓮怎的小,宛比冬天斷筍尖;又好像五月端陽三角糉,又是香來又是甜;又好比六月之中香佛手,還帶玲瓏還帶尖。”

此類歌謠,錄不勝錄,坊門小說描述男性崇拜小足之處更多。男性如此崇拜,無怪纏足之道日臻其盛矣。

辰、男性之追摹

《燕蘭小譜》:“聞昔保和部有蘇伶沈富官,容儀嬌好,纏足如女子。”不獨男伶如是,昔北京亦曾盛行男子以布帶裹足,喜御瘦履、仄襪,以爲美觀,闊斧《記三十年前北京男女之修飾》載記甚詳。

△五、纏足禁止時期

(甲)第一期清初至民元

子、政府禁令

清顧治元年,孝莊皇后諭:“有以纏足女子入宮者斬。”二年詔:“以後人民所生女子禁纏足。”順治十七年,特下制書,普下海隅,痛改積習。有抗旨纏足者,其父若夫杖八十,流三千里。康熙元年,再禁纏足。道光十八年,重申纏足禁令。至光緒二十七年,復下禁纏足上諭。雖以習俗相沿,未易驟變,而亦不能謂爲效力毫無。

醜、女子之自覺

清乾隆時趙鈞臺買妾,有李姓女貌佳,而嫌其足未裹。媒謂女能詩,趙即以“弓鞋”爲題面試之,女即書曰:“三寸弓鞋自古無,觀音大士赤雙趺。不知裹足從何起,起自人間賤丈夫。”又有高陽女子《謝禁纏足表》雲:“高陽女子百拜上言:帝妃降於潙,神禹娶於塗山,要皆妙麗天然,同大圭之不琢。膚髮受之父母,又敢任意損傷?冠履配乎乾坤,何必匠心小大?”至蘭陵女子《謝禁纏足表》,語更奇警:“蘭陵女子稽首百拜上言:竊維四肢本無二體,痛癢相關;雙趺載此一軀,屈伸獨重。自炮烙開乎閨閣,鹹縮縮如有循;……無罪無辜,羣受湯水之糜爛;是矜是式,難忘晝夜之呼號。……且父鞠母懷,男女雖殊,而天性之親無異。彼姝者子,獨非人乎?”女子在清初有此覺悟,尤可矜貴。彼不能詩文之女子,相信具此同感者,數必匪鮮,特狃於習俗,難於拔脫,一旦倡者日多,必願追蹤步伍。

寅、官紳之倡改

清道光年間進士龔自珍所著歌詠中有“娶妻幸得陰山種,玉顏大腳其仙乎”。同治時,蜀人西昆熊子有女三,均不纏足。光緒二十二年,康有爲創立不纏足會於廣州,成立之初,會員達萬人以上。順德賴弼彤、陳默庵亦創戒纏足會。各會會員大都相約,所生女子不得纏足,所生男子不娶纏足之女。此項高等社會人物加以倡改,下流自多隨仿。

卯、文士之諷戒

李汝珍著《鏡花緣》,借林之洋被女兒國選作王妃故事,極力描寫纏足慘痛情形,以反諸其身之方略,諷規當世。

袁枚《牘外餘言》:“女子足小,有何佳處?而舉世趨之若狂。吾以爲戕賊兒女之手足以取妍媚,猶之火化父母之骸骨以求福利。”

梁任公《新民叢報》:“……待女子也,有二大端:一曰充服役,二曰供玩好。……齔齒未易,已受極刑。骨節折落,皮肉潰脫,創傷充斥,膿血狼藉。呻吟弗顧,悲啼弗恤,哀求弗應,嗥號弗聞。數月之內,杖而不起;一年之內,舁而後行。”

林琴南傷纏足之害,作《小腳》詩三首,述幼女被纏之苦、遇水災之悔、遭匪劫之慘,字字有淚,句句刺心。

時賢之《戒纏足歌》二首,一述五齡女子,哭訴纏足之痛;一述幼男啼懇,不納纏足之妻。雖作者姓氏不傳,而文字感人,立信醒世,度非高手不能爲也(見賈逸君《中華婦女纏足考》)。

金一系光緒年間鼓吹婦女從事革命者,所作《女界鍾》對於纏足有沉痛之警語:“從古滅種亡國,皆由於自造,而非人所能爲。今我中國吸菸纏足,男女分途,皆日趨於禽門鬼道,自速其喪魄亡魂而斬絕宗嗣也!”

《三可惜館叢談》:“夫君國號稱四萬萬人,因纏足而癱瘓者不下兩萬萬人。……纏足則狼藉其血肉也,戕賊其肢體也。雕額涅齒,無此兇殘;斷髮文身,遜其妖妄。坐是婦職不能修,家事不能理,贏荏弱,以終其身。而兩足一曲,百骸俱病,母氣不足,生於亦不能壯。……凡父母之於子、夫之於妻,則莫不以纏足爲事。四德之外,繼以雙翹;中饋之主,乃求下達。……自六七歲時,即歷受慘酷。……舉國從風,相率效尤。……父母施之不爲虐,兒女受之不爲戚,鄰里見之不爲怪,苟不如是,則反駭詫驚異,加以訕笑。而吾國二萬萬婦女,遂成無足之人矣。……歐美各國以不纏足之故,有一人則得一人之用;吾國以纏足之故,有兩人則失一人之用。……況乎纏足不變,則女學不興;女學不興,則民智不育;民智不育,則國勢不昌。其牽連而爲害者,未有艾也。”所言尤中肯綮。

辰、友邦之譏侮

歐美人以我國女子纏成足形用蠟仿製模型,陳列該邦博物院中。國人睹者,無不愧憤,返國勸戒纏足,以洗此恥。歷觀上述,纏足至清季已臻極盛,但盛之極亦爲衰之始。歷代明頒禁令者實肇於清,而女子悟之,官紳改之,文士譏之,友邦侮之,均較各朝爲多。此五項之交攻駢擊,小足陣壘自見摧裂。其脫纏足痛苦之婦女,雖無詳確數目之統計,但爭纖競瘦之風,自可斷言稍減。

(乙)第二期民元至民十七革命軍北伐成功

子、政府頒佈禁止婦女纏足條例

內政部於民國十七年八月頒佈全國,河北民政廳於八月十一日轉令各縣遵照,其條例共十六條。民政廳於九月九日覆按照部頒條例,規定辦法八條,公佈各新聞紙。內容要點如左:

對婦女之規定:未滿十五歲之幼女,已纏者立即解放,未纏者不許再纏,違者罰以一元以上、五元以下之金額。三十歲以上之婦女,勸令解放,不在強制。對期限之規定:以三月爲勸導期,三月爲解放期。

對辦法之規定:(一)各縣縣長及公安局長於城鎮集市親爲演講,隨時召集當地士紳耆老,囑其代爲勸導。(二)各界得自由集合,組設放足會。(三)遴派女檢查員,協同警察及街長、村長分期檢查。

醜、小學課本加入戒纏之專課

勸戒從男女幼生方面入手,使直接戒其本身,間接勸其家族親友,中華、商務所編課本均然。

寅、報紙之戒纏鼓吹

平津著名報紙,均時載此類文字。吾所知者,北京《晨報》明明君所作《纏足幹什麼》一題內有云:“在北京方面,那些無智識的婦女,她們到現在還是以爲小腳好看,對於女孩於仍然施行那樣虐政,不問她痛苦不痛苦,總要把腳心裹成兩斷,纔算盡了她們的責任。……我不知道替女孩裹足的一般婦人們是什麼心意,一定要把她們的腳裹得糉子似的,走起路來,總是東一拐西一扭,一步也不能跑快。要說好看吧,這樣子實在不大好看。最奇怪的,還有那些腐舊的人們,替他兒子訂新婦,總要揀一個小腳的姑娘,好像才能合他的意,這更叫人不解!”天津《新天津報》高天明所著短篇小說《纏足之痛史》有云:“她每天把我的足用盡力量纏包着,沒到一月,竟把兩隻肥胖而自然的足纏得只有三四寸小了。唉!你想,我在這足由大而變小的時候,得怎樣的難過呢?每天行路只得爬着用兩膝蓋當足,但是在揹着她的時候,要是教她看見是不行的,不是呵斥,就是打罵,決不能輕輕的放過。在她面前行起路來,總得像一些也不覺疼痛的形狀,很自然的向前走着,她這才滿意。但是緊纏的兩隻足,好似刀割心肝一般的疼痛,又那能夠自然呢?”二文一系直接警勸,一系小說諷諫,且均系語體,較初期以高文妙歌相戒者,尤易入人心而收良效。其他各報,予所憶及而目前難搜者頗多,亦皆白話。

卯、各省縣宣傳及切實進行查禁

陝西省

【嚴禁之動機】:陝西處於西陲,交通不便,故民衆對於風俗文化大都仍襲舊道,而以女子纏足更甚。一日,某宮巷大火,焚屋數十椽,死傷者數十,以女子爲最多。察其故,均受害於足,驚惶間不能遠遁。事聞於民政廳長鄧長耀氏,因急發通告,限令女子放足,有不聽者懲罰。

【宣傳之別開生面】(一)腳帶會。鄧廳長自提倡放足後,恆私出檢查,且囑在廳人役亦外出私訪。見有婦女纏足之腳帶,輒取之來,不數日間已集得數千條。鄧氏將腳帶存放一室,先期函請各縣長官,並招請人民,開一腳帶會。見者莫不掩鼻而笑,鄧氏親自演說放足。(二)赤腳遊行。鄧氏復因鄉間婦女不能提倡,乃臨時組織一種赤腳小腳遊行。鄧廳長親自引導,至各鄉各邑遊行,見有小腳者,善言勸導,並述小腳有何害處,聞者輒動容。沿戶發《放足歌》,詞亦別開生面,令人發噱,曰;“大嫂腳大走路快,二嫂腳小搖搖擺。大嫂耕田又種菜,種得白菜挑上街;二嫂做不來,跪在河邊洗腳帶,臭得大家都走開。”又曰:“放腳好,放腳好,大腳姑娘走路快。小腳姑娘走一步來搖兩搖,半天搖到山底下,抱着小腳媽媽叫。”

【罰律之嚴】經此宣傳,婦女在都會者解放甚多,而內地婦女知識卑陋,仍有纏足者。鄧氏乃發出極嚴罰律:凡婦人在四十以外仍不放者,罰大洋二元,二十以外者罰大洋五元,幼者罰大洋十元。自發出後,始漸見解放(以上見十六年《申報》)。

【大規模之親民大會】於十六年十一月中旬舉行,會場在民政廳。最奇特之會場佈置,大門內兩廊陳列裹腳布,修短闊狹,參差不一,條條下垂,一若百貨商店所陳列之圍巾然,而裹腳布中亦有血跡斑斕而未及洗淨者。二門高懸紅繡小腳鞋數百雙,尖如角黍,煞是好看。越二門,中山俱樂部之內,右部陳列放足歌曲,曰“放足歌曲展覽處”。再後大樓前設大蓆棚,棚中搭一臺,以備化裝講演。民政廳長鄧長耀氏,預草宣言印就,用以發給民衆。是日鄧登臺爲滑稽突梯之講演,講時曾以手持之裹腳布、小腳鞋,嗅之以鼻作欲嘔狀,令人笑不可仰。適有數閨媛入會場,均三寸金蓮,鄧氏擁之登臺,向羣衆演講放足之利益後,親爲解其裹布,羣衆鼓掌如雷。當羣衆聆講後,要求鄧夫人登臺,俾驗其是否大腳。鄧夫人即坦然登臺,翹其兩足任羣衆之檢驗。臺下歡聲騰溢,響遏行雲(見十七年《申報》)。

湖北省

【漢口放足運動大會】會場在中央黨部婦女部,民國十六年四月十九日開會。到婦女百餘人,除婦女法團外,即已經解放小足之婦女,未放者不令入場。開會後,支配職務爲總務、宣傳、組織、調查、文書、會計、交際、庶務、登錄九股,內以宣傳、調查二股事務最爲繁重。宣傳關於文藝方面,有宣傳大綱、放足畫報、傳單通告等;關於動作方面,有組織宣傳隊、舉行宣講大會、扮演化裝講演三項。

調查,(一)爲擬定調查表,(二)爲調查各地婦女纏足人數,限三個月調查完畢。開常會每星期兩次,各分股每日開股務會議一次。現漢口纏足女子已漸絕跡,即已纏者,亦由婦女放足運動會下令解放,違則處罰。街頭巷尾之牆壁上,滿貼宣傳股之種種寓意字畫。(見十六年五月十六日《中報》)。

浙江省

【西湖女子運動大會】會場在旗營公共運動場,發起者婦女協會,目的系提倡剪髮、放胸、放足三項。到者悉女界,約千餘人。講員以橫河橋女中教員爲多。關於放足有“不放足是甘爲男子玩物”之驚目旗幟。又有娘纏足之考據性旗幟,字句甚多,頗爲罕見(事載十六年十月十五日《申報》)。

河南省

【劃分時期】分三步時期:(一)講演、新劇、召集婦女大會。(二)勒令實行。(三)挨戶檢查。

【罰法】如經過第二步而仍未放,則處罰其家長。

【辦理之認真】放足處長鄧長耀氏恆親率放足處人員嚴潛檢查,見有纏足者即令解放,並將腳帶攜回。且懸有賞格,每腳帶百條賞洋五元,由是成績甚佳,近一月來已檢得二萬五千四百餘條。上月第八次婦女大會中,鄧氏親唱《纏足女子哭五更》小曲,哄動一時(以上見十七年《中報》)。

【以開封爲放足模範區】放足處長王開化以開封城內三十歲以下之纏足婦女漸見其少,擬擴大鄉村工作。召集莊縣長及社長,約以開封四鄉如有三十歲以下之纏足女兒,總司令與處長拼命,處長向莊縣長拼命,莊縣長向各社長拼命。開封爲省府所在地點,應造爲模範區,以爲各縣之觀摩。

【派各縣放足視察團】王處長派往視察,以收實效(以上事載十七年五月二日北京《晨報》)。

【軍官士兵家屬之首先放足】馮玉祥治豫以來,對於婦女纏足之事極力破除。對於全軍官佐兵士家屬通令首先放足,爲人民提倡,頗著功效(事載十七年六月二四日《益世報》)。

江西省

【南城縣】南城纏足之風最盛,三歲以上女子無不受此痛苦,然恬然不覺。迭經胡縣長作種種宣傳工作,均不見效。近胡縣長爲擴大宣傳起見,又組織婦女放足委員會,四出宣傳。另召集全縣各界開放足運動大會,到會人數約萬餘人,日則遊行,夜則化裝。又組織檢查隊分道檢查,收羅小足之鞋帶數十擔,埋於城內天一山,並豎一大碑,文曰“小足鞋帶冢”,俾行人往來觸目驚心,藉以自傲(事載十七年《中報》)。

甘肅省

【蘭州舉行放足運動大會】近日在總指揮部門前開蘭州市放足運動會,除散佈印刷品並講演外,更由小學學生演新劇《天足》,唱《天足歌》,以資宣傳。又有蘭州東關周姓夫婦,因周姓童養媳纏足,致該媳腳趾墮落三個,當令該夫婦肩背旗一面,上書纏足痛苦,帶領童養媳遊行各街市及會場示衆。其經勸導放足婦女甚多,均覺悟纏足痛苦,甚願解除雲(事載十七年六月十七日《新天津報》)。

河北省

【河間縣】縣長王善友就職以來,對於政務之進行不遺餘力。近張貼布告,勸令放足,並附放足方法,分條指示,詳細無遺。佈告錄左:革命進步,黨國昌明。舉凡舊制,極宜革新。憶吾河間,昔爲畿屏。久困積壓,民衆呻吟。生氣不振,固步自封。男蓄髮辮,沿習滿清。污穢齷齪,實不衛生。且礙工作,轉運不靈。豬尾其名,可恥孰甚。女子纏足,其害尤深。若受桔桎,曲屈莫伸。阻止血脈,尤礙育生。有傷人道,痛苦難名。弱國弱種,並弱自身。方今黨化,萬事革新。男女獨立,經濟平衡。髮辮纏足,難以留存。剷除解放,還我天真。以便工作,而利謀生。發吾黨國,民族精神。父老兄弟,諸姑姊妹,自茲以往,務望利行。痛苦解除,用快平生。今此宣傳,冀希喚醒。如有再違,自招嚴懲。切切指導,其各只遵。

放足方法尤切實際,並錄於左:

(一)做放足鞋時,比平時所穿的尺碼要長一寸或半寸。穿的時候,如覺着鞋頭太寬,可用棉花填塞;俟覺着腳漸漸的放大時候,再把棉花漸漸的減少,至不填塞棉花爲止。(二)截短裹腳布,只留一尺或二尺,略爲纏繞,使腳慢慢的舒展才好。千萬別即行除去腳布,以免血脈流行太暴,致發生痛腫之患,初放腳時須特別注意。(三)每天晚間用熱水洗腳,水內加醋少許。

(四)用棉填塞腳趾間,使腳趾逐漸的展開。

(五)每晚睡時,須脫去腳布和襪子,使血脈流通。早起仍鬆鬆裹上,至不腫痛時再將腳布完全取消。(六)照此方法去做,一個月即可放開。既免苦痛,且不致生出別的毛病來(以上均載十七年八月十四日《益世報》)。

【正定縣舉行放足會】十七年九月舉行。在縣署大堂高搭蓆棚,招集各機關人員、各村村長佐、鄉甲長、各界民衆、全縣辦理公務人員開放足大會,當場每人發章程一份、放足圖畫五張、標語十餘種,與會者一萬餘人。縣長蒞會演說,切實勸導。各機關及紳學各界襄助,輪流演說提倡。責成各村長佐擔任,於限期內將各村婦女之纏足者一律解放(見十七年九月九日《益世報》)。

【學生不娶纏足妻】正定自開放足大會以來,連日解放者已實繁有徒。近又由許縣長髮起,擬將全縣各級小學生聯合一氣,組織不娶纏足婦女會,令飭教育局王局長督促進行。並製造徽章二千枚,上刊“正定縣放足會”,下刊“不娶纏足妻”,中刊青天白日。凡入會者佩於制服上,以資識別(見十七年九月七日《新天津報》。)

【寧津縣成立天足會】簡章共分八章,已呈准教育廳備案。內容最要者爲第五章“勸戒之方法”:(子)全縣未纏足之婦女,不得再纏。

(醜)凡已纏足之婦女,年在十八歲以下者一律解放。

(寅)凡已纏足之年長婦女,其鞋不得再飾弓底。

(卯)自本章程公佈後,限兩個月內一律放盡。過期有不放者,一經查出或被告發,即科其家長以罰金。其數目屬子、醜二項者,每人每月科以一元之罰金;屬寅項者,每人每月科以五角之罰金;貧苦無力者,改爲拘留一月;誤告者加倍科罰。(辰)其已定婚之婦女,尚未出嫁爲夫家所阻撓者,則加倍罰其夫家。

(巳)所得之罰金,除補助本會經費外,餘悉分配四鄉女校(採自十七年一月三十一日《益世報》)。

綜觀中期之嚴禁纏足,較初期已爲具體。纏足之風,與放足運動適成反比例。惜予所得史料,僅《申報》、《益世報》、《晨報》、《新天津報》之斷簡零編,未能廣爲摭輯。似此陝西、湖北、浙江、河南、江西、甘肅、河北爲省僅七之消息,恐不足以概全國。惟敢臆測者,此七省中之陝西、甘肅、河南,爲纏風最烈之省分,此而已收大效,則餘省或能收效更大。果以上各省城市已收大效,全國各省城市自必聞風興起,尤著績效。特欲竟全功,端在鄉村之深入。山陬海ㄛ、僻邑邊區,葆此陋俗自爲天地者,衡其數量或且十倍于都邑。吾人自不得以躁躞街頭者胥屬放足婦女,而謂希望已達也。

(丙)第三期民十七至民二十以後

子、民衆教育勃興中之革除纏足習尚改良風俗,勸導放足,爲民教重要問題之一部。辦理者多受專門訓練,理論切合實際,方法亦變換適應,爲一般民衆之導師,能深入民間,推行無間。遇有講演遊藝,或以譜爲俗曲,曼聲歌唱;或以編爲鼓詞,播板高歌;更有時編成新劇,現身警世。民衆學校、民衆教育館、民衆茶園、講演所、閱報社,莫不隨時隨地設法開導放足。此項民教人員,江蘇、浙江、河北、廣東均於省縣立有專校,以擴專才,且爲永久機關,源源造就。其效率較年開一二次放足大會,事後責成鄉甲長者,效大而力偉。將來民教發達進於極盛時代,即纏足惡習完全禁絕確期,此吾所敢斷言者也。

醜、人禍天災之威迫使纏足爲自然的解放

年來水災普遍全國,兵禍、匪禍蔓延各省。男子轉徙四方,婦女流爲難民,衣食不足,生死莫卜,遑計足之小大?惟有任其展舒,無心纏束。即其女孩,方厭其追隨之不勇,孰有肯加緊纏使艱於行,而以重攜引之苦者?且即禍戡亂弭,慶返梓鄉,因足小艱行幾瀕險域。驚定回憶,當有深悔我生不辰,不幸賦爲女身者。最近龍江失守,馬軍北退,城內婦女競效男裝,免招注視、冀脫倭奴之姦污者,不知凡幾。度此後纏足之風當不禁而自衰,終且不見於今世,僅爲歷史上之一種陳俗,於演古劇時偶一見之已耳。

寅、老壯日減使纏足爲自然的削除

老媼壯婦,因足骨已曲而不願解放者甚多。若輩在禁纏條例上僅列勸導之羣,不加強制之律,置身社會,終其天年。老壯盡逝,幼少無再纏者,此風逐爲自然的削除。

卯、男性對女性之美已易標準,纏足之風亦爲自然的滅絕

昔者男性對女性之美,金蓮重於麗顏。女子纏足,自相競尚,諺有“有錢難買裙邊俏”者,其醉心崇尚可以想見。殆西俗東漸,天足大興,一般男子目光驟移,竟有“凡新皆美,凡舊必媸”之風氣。俗必趨時,飾求革舊,命之曰摩登,呼之爲時髦。舊有纏足之妻,多成棄婦;纖小難放之足,每致離婚。夫足必忍痛以求小,固夫寵也,結果適得其反,誰願甘心爲之?嘗聞妻以小足見憎於夫者,徹夜浸足於冷水,以促解放,其苦較纏時更倍之。終以有心趨時,無術展舒,其怨母之纏其足也,較以足大而怨母之弛其纏者,同一而弗異矣。吾人試讀《東方雜誌》二十七卷《除夕城中的二婦人》一文,則舊式女子之處境,寧不大可憫歟?吾人又嘗見中年婦人放足後,其行路遲笨苦形於色者,亦昌爲新式冀悅其夫之心理有以致之也。故足之放否,權實操之男性,女性不過爲男性求美標準過程中之試驗品。觀於男性心理之移易,則纏足之習當爲自然的滅絕。

辰、交通日便,纏足之風亦爲自然的消滅

都市婦女纏足易於促其解放者,以交通甚便,俗尚易移也。將來鐵路興築,則陬ㄛ亦沐新風,纏足舊俗必且如敝展之棄置者。

總此五因,在近代中之勢域日展,纏足舊壘無術阻御,或且保一衰字而不得,且終須禁絕弗存。惟實現尚須時日,目前雖進行積極,而舊俗仍未可侮,固非一蹴之微所可望於斯境者也。

【參考書報】賈逸君:《中華婦女纏足考》李一粟:《從金蓮說到高跟鞋》(《婦女雜誌》第十七卷第五號)

高天明:《纏足之痛史》(民國十五年《新天津報》)

董作霖:《我對於纏足的感觸》(第四年第二期《豐潤教育旬報》)

朱善芳:《纏足和解放的方法》(第七年第三十三期《豐潤教育旬報》)闊斧:《記三十年前北京男女之修飾》(十六年北京《晨報》)

悴民:《三可惜館叢談》(十六年天津《益世報》)

心心:《心有所開隨筆》(十六年上海《中報》)

明明:《纏足幹什麼》(十七年北京《晨報》)

各省放足運動要聞(十六年十七年《益世報》、《新天津報》、《申報》、《晨報》)

◎天足考略

徐珂

雲鉤落鳳,席上杯飛;香屑眠龍,掌中鞍拓。瘦將魂斷,齊宮則步步生蓮;弱情人扶,唐殿則纖纖如月。紅妝黑獄,作俑何年?碧血朱顏,濫觴此日。則有海東畸逸,城北風流;頭責文工,膚受痛切。雕車問俗,理篋衍以晨吟;玉尺量才,擘蠻箋而瞑寫。傳諸苕玉,目以詞豪;傳在縹緗,資爲談助。遂使墮懷一握,姍姍或大踏步而來;從教纏足雙行,落落皆不旋踵而去。《天足考略》者,乃吾友杭縣徐子仲可之近著也。嗟乎!雕題鑿齒,彼獨何人?高髻細腰,我聞如是。馮小憐之畫閣,抱月飄煙;袁大舍之妝樓,啼珠泣玉。猗歟藥石,宛矣瓊瑤;返璞還真,意猶是也。調鉛殺粉,義或取諸。華嚴四照,首詹文字之祥;迷迭三燻,足起幽憂之疾。屬當寫定,謹諉弁言。君如宋玉,詠雄風以自豪;僕慚王筠,賦雌霓而作序。無錫王蘊章。

我國婦女以纏足聞於世,爲歐美人詬病久矣。清光緒戊戌,上海士大夫有天足會及不纏足會之設,著書宣講,勸告遐邇。將使全國婦女,未纏者全其真,已纏者弛其縛;助生理之發育,灑國民之恥辱,意甚盛也。天足者,天然之足也。“天足”二字,至是始成名詞。抑知吾國古昔自有天足,晚近以來,亦復所在皆有。徒以人民久習專制,富貴、貧賤階級之見,深入人心。原野編氓,非士大夫所習不及見,或見之而漠不加察耳;且又自居文明,於天足衆多之地輒視爲野蠻,轉斥其猶未進化。懷此見者,幾十人而九也,是丹非素,浸成風會。吾聞而憤之,憤富貴、貧賤之不平等至於斯極,庸庸心目中,猶複視貧賤者之尚爲人類耶?其與印度之分人民爲四級,實無以異也。於是博稽載籍,證以見聞,凡古今之天足可考者悉著於篇。明達君子,或不河漢斯言乎?

古昔婦女之足,與男子無異。《周禮》有屨人,掌王及後之服屨,爲赤舄、黑舄、赤舄、黃舄、青勾、素屨、葛屨,辨外內命夫、命婦之功屨、命屨、散屨。是男女之履,固同式也。

《漢宮春色·漢孝惠張皇后外傳》雲:“一日,帝至後宮,兩宮人爲後洗足。帝坐而觀之,笑曰:‘阿嫣年少而足長,幾與朕足相等矣。’又謂宮人曰:‘皇后々跗圓白而嬌潤,汝輩誰能及焉?’”曰“足長”、曰“脛跗圓白”,天足之證也。

《漢宮春色·漢魯元公主外傳》雲:“母呂后,高帝爲亭長時,家貧,盛夏治田,母女皆跣足蓬首,汗流浹面,不知其瘁。”足而跣,亦天足之證也。《唐六典·內官尚服》注謂皇后、太子妃青襪舄,加金飾。開元時,或著丈夫衣靴。《唐文皇長孫後繡履圖》所繪,與男子無異。武則天畫像之芳趺,亦類長孫。唐滕王嘗淫府中諸官妻,崔簡妻鄭氏取只履擊王,敗面破額;唐段成式光風亭夜宴,妓有醉毆者,成式賦詩記事,有“擲履仙鳧起,扯衣胡蝶飄”之句。婦女之履可擊可擲,其非纏足者可知。是唐代婦女無論貴賤,固非必纏足也。

《太平御覽》雲:“昔制履,男子方頭,婦人圓頭。”《湛淵靜語》雲,宋程伊川家婦女俱不裹足,不貫耳。後唐劉後不及履,跣而出。是可知宋與五代貴族婦女之不盡纏足也。

前清康熙元年,詔禁婦女纏足,違者罪其父母家長。時某大員上疏,有“奏爲臣妻先放大腳事”一語。後以訐告架誣,紛紛而起。七年,副都御史王熙奏請免禁,從之。此則深可致惜者也。

乾隆間,關內旗人有仿漢族之纏足者。高宗惡其變亂舊制,一再降旨嚴禁。同化之效至此,奇矣。

至見於古之詩賦者,若古樂府有《雙行纏曲》,或疑爲纏足之證,非也。曲雲:“朱絲系腕繩,真如白雪凝。”又云:“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晉陶潛《閒情賦》雲:“願在絲而爲履,同素足以周旋。”宋謝靈運詩云:“可憐誰家婦,緣流洗素足。”唐李白詩云;“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又云:“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詠足而言其白、言其妍、言其素,其不纏可知。“雙行纏”者,乃纏其兩股,非纏足也。是唐以前之俗尚,固猶貴天足也。

清龔自珍好言天足,生平屢見歌詠。有句雲:“姬姜古妝不如市,趙女輕盈躡銳屣。侯王宗廟求元妃,徽音豈在纖厥趾?”又云:“娶妻幸得陰山種,玉顏大腳其仙乎?”又云:“大腳鸞文□,明妝豹尾車。”於舉世披靡之日而言及此,其識見誠高人一等哉!現代天足,爲清光緒戊戌以前所已有者。(從略)

京兆之大興、宛平土著,除滿洲、蒙古、漢軍向爲天足(其散居各省者亦均天足,惟廣東省城之漢軍纏足)外,貧賤婦女,京諺所謂“小住家”者,亦皆不纏。密雲有滿、蒙二族,皆天足。

直隸廬龍、豐潤、易、承德、宣化五縣之滿、蒙二族爲天足。奉、吉、黑三省天足甚多。間有纏者,則直、魯、蘇、浙之僑民也。山東德、益都,河南開封,山西太原,江蘇江寧、江浦、六合、丹徒,福建閩侯,浙江杭州,湖北江陵,陝西西安,甘肅寧夏、武成、莊浪,四川成都,廣東番禺,有滿、蒙二族皆天足(以上各縣皆旗軍駐防地)。甘肅回族皆天足,其徙居他省者,亦效漢族之纏足。新疆天足頗多,不僅回族。

廣東、廣西各縣多天足,不僅蛋女、猖女也。柳城、來賓等縣,時有爲旅客舁輿之婦女,俗呼曰“八卦轎”。貴州苗女外,亦間有天足,清貝青喬詩注云:“苗女不履不襪,跣足而行。”蒙古、西藏、青海爲蒙、藏、回三族聚居之地,故皆天足。

江蘇大江南北皆有天足,惜未普及。

吳下風俗,鄉婦十九不纏足。田中諸事,婦女往往代夫之勞。非田忙時,則倩妝賣俏,雖面黑足污,自有一種搔頭弄姿態度。詳見《天籟按語》。清季麒光詩云:“臨淮道中逢田婦,赤腳蓬頭立高土。”江都西北鄉皆天足,名“黃魚”。清高望曾詩云:“江北女兒賤如麻,未婚先已歸郎家。東鄰新婦才三日,便脫紅裙踏水車。短褲高裙雙足跣,生平未識綺羅溫。”安徽,皖北多天足,如合肥、廬江、巢、無爲、天長等縣。

江西,龍南、定南、虔南三縣有與械鬥之役者,巾幗尚武,誠特色哉。吉安、贛、雩都、信豐富貴家婦女亦力田。崇義富室嫁女,奩具甚豐,而媒氏必先詢有遣嫁草履若干。故贛省多天足。福建,各縣多天足,有首戴金翠而跣足行市者。閩南更有巫女,劉鑾《五石瓠》雲,“閩婦女多不襪。”浙江,浙東無天足,浙西時有所見,丐戶即俗所謂之“墮民”皆天足。

湖北,襄陽農家皆天足,多從其夫耕田。

湖南,天足頗多,不僅與粵接壤之各縣也。沅陵、辰溪、漵浦、芷江、黔陽、麻陽各縣,在科舉時代,生員出應鄉試,其婦輒擔行李以從。四川,僅冕寧、邛崍、大邑、西充、南部五縣有之。然觀清人筆記所載,則蜀中固天足夥多之地也。劉鑾《五石瓠》雲:“四川婦人多殊色,稼妝而跣其脛,無膝衣,無行纏,無跣,如霜素足,曾見於大市中,不以爲異。”邱煒菱《菽園贅談》雲:“蜀江古號佳麗地,故多瑰姿殊色。獨至裙下雙鉤,恆不措意,居恆輒跣其足,無膝衣,無行纏,行廣市中。聞之初頗尚弓彎,自流賊之亂,慘遭荼毒,故至今羣以爲戒。”(注:張獻忠屠四川,刖婦人纖足聚成山尖以爲笑樂,破襄陽時亦盡斫城中婦女之纖趾也。)以上不標縣名之省,以各縣皆有天足也。

【附錄】

纏足之始,世人率引“金蓮”、“新月”故事爲證,則以齊東昏侯之潘妃、南唐李後主之宮嬪娘,由是人多效之。又有謂始於唐太宗時者,則見於宋車若水《腳氣集》。又謂始於五代者,則見於陶宗儀《輟耕錄》、張邦基《墨莊漫錄》也。實則周、秦始有一二,自漢、晉以至唐、宋,日漸增益,至元、明而大盛,乃遂相沿成俗,以天足爲貧賤人之專有物矣。抑又聞之,唐有官妓,教坊樂部,粉黛成列,凡遇宴會,輒令歌舞自效。繼以舞時足巨非美觀也,乃繞帛使纖,便於迴旋行進,則窈糾容與而益增儀態矣,於是士大夫悅之。良家婦女乃以爲取媚男子之道在是,而富貴之家爲尤甚,則以逸居無事,務爲修飾,但求得充男子之玩物已也。久之羣相仿效,浸成風尚,以至於今(今上海婦女服裝無不取法於[A106][A107],亦其例也)。蓋纏足之事,起源於唐,滋蔓於宋,而大盛於元、明。若由唐以上溯前代,僅有一二爲特殊之妝飾,不能以少數而概全體也。《史記》雲:“臨淄女子彈弦纏縱。”又云:“今趙女、鄭姬,揄修袖,躡利屐。”曰“纏”、曰“利”,可知其非天足矣。

史游《急就章》雲“ヒ角”,注:“ヒ謂革履,頭深而兌(兌與銳同),底平而薄者,今俗謂之跣子。,薄革履也。角,當其角,舉足乃行。”革履有角,其足之小可知。

《漢書·地理志》“趙女彈弦ㄢε”,師古注:ε與屣同,小履之無跟者也,貼謂輕躡之也。”是漸有以足小爲貴之義也。《漢隸釋》雲:“漢武梁祠畫老萊之母、曾子之妻,履頭皆銳。”則纏足濫觴於周之證也。陶宗儀《輟耕錄》雲:“晉永嘉元年,ヒ鞋用黃草,宮內妃御皆著,始有伏鳩頭履子。”“伏鳩頭”狀其纖也,足纖故履纖也。《南史》雲:“羊侃有彈箏人陸大喜,着鹿角爪,長七寸,時人謂能掌中舞。”能舞於掌中,足之小可知矣。《南部煙花記》雲:“有陳宮臥履。”伊世珍《郎記》雲:“徐玉英臥履皆以薄玉花爲飾,內散以龍腦諸香屑,謂之:玉香獨見鞋’。”臥時猶履,纏足可知。《誠齋雜誌》雲:“天寶間,桃源女子吳寸趾。”以足小得名,此則明言纏足矣。《姚鷲尺牘》雲:“馬嵬老嫗得太真錦襪以致富。其女名玉飛,得雀頭履一隻,真珠飾口,薄檀爲苴,長僅三寸。”足若不纏,能縮至三寸耶?《宋史》:“漢平元年,韓維爲潁王記室。侍王坐,有以弓鞋進者,維曰:‘王安用舞靴?’”足不纏,鞋何能作弓樣耶?陸游《老學庵筆記》雲:“宣和末,女子鞋底尖以二色合成,名‘錯到底’。”若非纏足,鞋底焉能尖耶?

沈德符《敝帚齋餘談》雲:“元楊鐵崖好以妓鞋纖小者行酒,此亦用宋人例。而倪元鎮以爲穢,每見之輒大怒避席去。明隆慶間,何元朗覓得南院王賽玉紅鞋,每出以觴客,座中多因之酩酊,王州至作長歌以紀之。”妓鞋行酒,自宋以迄元、明皆有之,纏足之風久矣。至見於古之歌詠者,《漢焦仲卿詩》雲:“足下躡絲履,纖纖作細步。”唐玄宗《詠錦襪》詩云:“瓊鉤窄窄,手中弄明月。”白居易詩云:“小頭鞋履窄衣裳。”杜牧詩云:“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韓詩云:“六寸膚圓光緻緻。”唐尺亦小,六寸略如今之四寸耳。夏侯審《詠被中繡鞋》詩云:“雲裏蟾鉤落鳳窩。”宋徐積詩云:“但知勒四支,不知裹兩足。”讀此可知自漢以至唐、宋已有纏足者,浸久浸多,特未如元、明以來之盛耳。靈犀按:以上所錄照,《天足考略》原文加以刪簡。《天足考略》爲“天蘇閣叢刊”中之一種,商務印書館出版。

◎談蓮

愛蓮居士

纏足盛行之日,學者竟無人鳴不平,反多提倡者。袁隨園、李松石、俞正燮等雖託小說筆記以諷,替無辜弱女呼籲,但從未聞堂堂正正著論立說以矯惡俗者。習俗之深,足見一斑。天足運動萌秀之際,婦女因放足而致夫妻反目、翁姑虐待者,時有所聞。沭陽女士胡仿蘭因提倡放足,竟遭翁姑虐斃,小說改良社有《女銅像》小說一種,詳敘其事,又載女士《戒纏足歌》乙首,文不大佳,亦不失雅。爲天足犧牲,女士誠第一人也。

天足運動之最先提倡者,爲耶穌會之教士李德夫人,其後康廣仁、梁啓超繼之,遂蒸蒸日上。中國勸放足之最早刊物,爲《採菲》所記之《勸放腳圖說》,此外尚有昌明公司出版之《不纏足畫報》、上海天足會出版之《天足會報》,其文圖皆可作一種參考,惜此刻竟絕版矣。馮煥章先生之治西北也,以放足列爲要政之一。令豫、陝、甘三省皆設放足處,文牘往來,職員濟濟。並以楊慕時兼甘肅放足處長、鄧長耀兼陝西放足處長、薛篤弼兼河南放足處長,考成解腳布之多寡,定職員縣長之勤惰,縣長因遺誤放足而被撤職者,時有所聞。其認真精神,令人欽佩之至。

◎葑菲閒談鄒英物極必復。時至今日,又一易而爲“小腳一雙,眼淚一缸”矣。讀者將疑爲束足之風又重熾乎?曰決非決非,吾之言茲乃程說之相對論耳。自高跟抬頭以後,凡婦女爲人藐視,爲人不齒,爲人遺棄,爲人離異,其癥結鹹系此一雙小腳之上。厥例綦衆,前已一再記之,而事實又隨時隨地可以目擊。總之,小腳婦女見不得人而已。

高飛記《見不得人之今昔》雲:“小足時代婦女的腳,是越纏得小越好,其纏得不大不小的蓮船,是見不得人的。無論如何,在人面前總得遮遮掩掩,以蓋藏她腳的醜(按,麻大胖肥、蓮船盈尺是昔美人的缺陷)。假使她們坐在炕上的話,有兩種現象:一是小腳婦女,故意將腳露在盤了腿的膝蓋上以自炫;一是腳不小的婦女,亻侷促的將一隻壓在臀下的腳往底下壓了又壓,又將一隻膝下的腳用襖襟蓋了又蓋。現在卻不然了,大翻個兒,大腳稱爲天足,不但可以擺在稠人廣衆中毫無愧色,還可以夏天赤着足,穿上高跟鞋,在馬路上踱來踱去,有時還要光着腳鴨子,在海濱去印鴻爪。而遮遮掩掩見不得人的,反是小小金蓮了。”今日小腳之痛苦,又不僅見不得人而已也。小則遭侮辱,大則喪生命,宇宙之廣,竟無三寸立錐之地。此皆有事實可以佐證,絕非故以危言聳人之聽聞也。

數年前,西安嚴禁纏足婦出入公共場所,煙臺則限制纏足婦在街市行走,開封有警察當街剝卸足纏之舉。其最慘酷者,則爲漳州之鞭足,《新夜報》有記雲:“閩省近派員赴漳州勸放足,而婦女依然不改,有謾罵者。乃思得一法:令勸告人各持一鞭,凡小腳婦女上街,即以鞭鞭其腳,驚逃則逐之。小腳點地帶跳帶跌,至家已不勝其嬌喘,而追逐者覆在後嘲之曰:‘汝以小足爲美,今欲逃不得,盍早放卻。’”焚琴煮鶴,可謂極盡侮辱之能事。又此輩勸告人(“勸告”二字不知作何解)當爲大腳男子,設亦受人鞭逐,其窘迫之狀,亦能有勝於小腳女子者否?藉此而惡作劇,“恕”之一字,已非若輩之所知矣。

因放足委員之蠻幹而逼死纏足女子者,如光普所記之《洛陽金蓮劫》雲:“洛陽放足委員會派周委員赴鄉下檢查放足,至焦寨地方,少婦長女纏足者頗多。周委員見李姓院內一少女雙足尖尖,見周避去,周追入強令脫襪檢驗,露出纏足白布。周委員以爲有犯禁令,科以十五元之罰金,後經女父辯別,卒不允。女被罰後,視爲奇恥大辱,遂生自殺之念,乘人不備,投入井中而斃。其父又爲鄉下愚氓,不敢出頭違抗。好好的一個如花之女,就這樣香消玉殞了。現在我們拿以上的事實來論,禁止婦女們纏足,應當得先加以勸告,後繼以科罰,慢慢的用勸導的法子來對付鄉下的婦女,那纔是一種法子。倘若是貼出佈告去,然後就不管民人們如何表示,就出去檢查,不遵的就罰,這樣未免有點太殘忍。這事情若是移到女的父親是生在城裏,他女兒要是因爲檢查致死,那大可以告周委員一狀,不能就任他這樣的逍遙法外。不過他們是生在鄉間,鄉下人向來是怕事的,所以就平白的送了一條命,敢怒而不敢盲的就這樣了事了。”此僅舉一以例百耳,他若因遭檢查員強姦羞憤自盡,及父母因不勝纏足罰款之負擔而逼令自盡者,亦數見報載。

司民牧者於蒞任之始,往往欲改革一二庶政以沽名,然又往往爲土劣所反抗而捍格難行。惟婦女爲無抵抗者,於是禁纏足照例爲新官上任之開臺戲,至奉令承教者又以此爲戲弄婦女之工具,欣然執行。動機已不甚善,辦法又不合理,流弊百出,豈無因而至耶?試舉一二爲證。如春水《記元氏縣放足官司》雲:“縣長委天足會調查員二人,月各支薪廿元。因此廿元薪金引人注意,爭相謀充,結果縣教育局長挾黨部指導委員之威,介紹其媳爲監察員。於是支出陡增,遂加罰款收入爲補救之策。民怨沸騰,指爲虐政。按放足本屬善政,而善政竟爲生財聚斂之道,是豈提倡放足者所能料?”又《農報》載:“河津縣長訓令所屬各村,凡婦女纏足罰款,應由被罰人自出,不得攤派。如村長以村款墊交,則責令賠補。”寥寥數語,重重黑幕。村長而貪橫者,攤派及於不纏足者,以漁利自肥;村長而謹願者,不忍爲此無名之徵,乃將公款墊交,暫圖塞責。最受切膚之痛者,哀哀無告之村民也。又耀原《評徵纏足捐》雲:“不從根本着想,使纏足的女子自己覺悟到纏足是有礙衛生,把社會的觀點逐漸反方向轉移過來,而單寓禁於征,酌捐若干,其結果能否不如理想的美滿,不必饒舌,事實會證明。”抨擊纏足捐體無完膚。然習非爲是,今之借禁纏爲名而聚斂是實者,固不可勝計也。

在此種種壓迫之下,因婦女本屬弱者,惟有逆來順受而已,僅旁觀偶有爲之鳴不平者,如《大公報》社論有云:“官吏辦事動成強迫,其尤不願其私生活之受人干涉。夫如鴉片賭博,事關法禁,自可干涉。若一般衣食住行上習慣之改良,只有因勢利導,不可陷於高壓。從前有因強迫放足,而使婦女含羞自盡者矣。”

秋漪之《緩急輕重論》雲:“一切地方行政,如整頓財政,以利民生;嚴修軍備,以防盜匪,皆刻不容緩者也。他如振興教育、努力建設,皆吾人所切盼者也。今舍此而不爲,徒事於次要之放足會,其用意何在?實非吾人之所能解者矣。當此國基初定之秋,應否以此等放足會爲先務,願國人有以教我。”又鄒淑珍女士《爲已纏足的婦女請命》雲:“大辮垂垂,小腳尖尖,確屬有礙觀瞻。但是剪辮很簡便的,不妨從嚴辦理,當街逼剪也算不了一回事,並且一剪便了,毫無掛礙。放足比較的沒有這樣簡單。我想應當注意於未纏者,絕對不許纏,若已纏者的放,可以稍從寬大。好在只要沒有新的小腳增加起來,老的總可以死一個少一個的了。

謹爲我輩罪孽深重,已纏足而無法變成天足的婦女請命。望主張嚴禁纏足的先生們,依忠恕之道,平心靜氣地讀一遍,功德無量。”餘以鄒之主張最合情理。“禁纏”(即禁止未纏者纏)與“勸放”(即勸導已纏者放),確應分別處理,除幼女未纏者嚴禁纏裹外,已纏者應不問年齡,概以轉移心理之方法,勸導其自動解放。如是新纏者不再發生,已纏者亦日就減少,其收效之宏,必勝於蠻幹萬萬也。

放足條例每不問足之大小及纏之程度,而以年爲斷,此不合情理之辦法也。

蓋盡有幼女而足已纏斷,不堪再放者;亦盡有中老婦人而粗纏略裹、解除極易者,正不可同日而語。尋常以三十歲爲纏放鴻溝之判,邇讀《燼餘錄》雲:“金兀朮略蘇,……婦女三十以上及三十以下向未裹足與已生產者,盡戮無遺。”一則因三十以下裹足而無容身之地,一則以三十以下裹足而性命苟全,何三十歲之與婦女纏足,常成不解之緣也?《漢皋歸客談》雲:“黨務訓練班自下令婦女一律放足後,即逐戶入查,見有纏足者立令解去足纏,不聽則執足去履強取。武漢婦女猶多纏足,六七十歲老媼更無一天足,此俗尚使然,非其罪也。茲乃不問老幼,皆不得免,婦女受辱者,無不憤恨痛哭。又武漢《民報》館有女職員七八人,而以女僕四五人侍之,僕皆纏足,班員巡行至館,亦逼女僕取去足纏。明日《民報》評論,謂放足固爲善政,惟老嫗自當豁免。班員怒擁至館交涉,幾釀事端。”此因強迫而啓糾紛者也。更有釀成民變者,如《申報》(十八年三月十九日)所載滕縣紅槍會事變,即以“放任婦女纏足”爲口號。總之,纏足制度固萬無任其存在之理,特亦不容操切從事耳。

《讀平綏旅行通信後》雲:“已經腳面折、骨頭斷、裹好的小腳,放了也是無法望其恢復原來的長大,照事實說,就是不放是小腳,放了照樣也是小腳。”此言已裹小之足可以不必放。又前河南教育廳長史寶安之演詞雲:“婦女纏足,習慣已久,與歐美學者,極知細腰之弊而不能驟除者,其例正同。此時能一律提倡天足固善,若猶未必,毋寧取其近俗而易行者,先減輕其危害分量,以能排斥尚窄小之風爲上,期以數年,逐漸改良。若持之過急,則抵抗力大,求速反遲,不可不知也。”又江西《萬字埠農村改進報告》雲:“放足與禁賭戒菸完全不同,不能用強制方法變更,只能用和平方法改革。本此原則,用各種方式勸導,先使農民瞭解纏足之害,然後由農民自動改革。”此皆不主魯莽躁進者,要皆藹然仁者之言。

《時事新報·圖畫新聞》(宣統間出版)載:“河南撫院爲破除纏足之害,必須當道者躬行表率。嗣後無論紳宦婦女,一律改作圓頭薄底靴,俾民間得資楷模。”又《東鱗西爪》記:“泰山之巔有東嶽廟,廟中供娘娘一位,泥塑金身,三寸金蓮。每屆春夏,朝拜者仕女如雲,且多制錦鞋爲娘娘壽。最近魯省實行放足運動,以鄉民迷信娘娘之酷也,乃將娘娘小腳刖去,另換大腳兩隻。以娘娘亦實行放足,普告朝拜之婦女。”或改革裝飾,或利用迷信,以轉移婦女心理於不覺之中,誠善策也。

纏足與鴉片俱爲陋習,故有夫婦互約,同時革除者。如《圖畫新聞》載:“山西定襄西邢村郭某偶染煙癖,妻霍氏心非之。一日郭以放足勸霍,霍曰:‘纏足之弊,等於吸菸。君如立志戒菸,妾當惟命是從。’郭曰:‘善。’立將剩膏傾去,不復沾染,而霍足亦即日解放。”然亦有欲婦女一意拗蓮,以激厲己之戒菸者,如€南箇舊之歌謠雲:“豌豆花開角對角,我勸小妹裹小腳。妹的小腳裹得小,哥的洋菸戒得脫。”

過來人之《放足經驗談》雲:“據我的經驗,最簡單、最妥當、最便適的纏足方法,便是洗足、減纏和弛纏三件事,連着的做去。常常洗足,洗後將放足帶減短一點,鬆鬆地纏上,這樣漸減漸短,便可達到完全解除的地步。照上述的方法,凡骨未拗斷的腳,可以解放到同天足差不多,看不出破綻來。但是已經纏死了的腳,終不容易放開來。照我個人意見,這種纏斷的腳,大可不必絕對的解放它。卸了纏帛後,最好穿上一雙竹布襪套,鞋子要配腳,切忌過大,如此走路既便捷,腳樣亦好看的多。又解放的腳,到了冷天最易生凍瘡,我近年來冬天仍舊纏上很短的腳帶,便不生瘡了。”

讀者對我不絕對解放的主張,必有不以爲然的。其實我們所以要放足,第一點是要舒服,要走路便捷;第二點仍舊是學時髦,要好看。先就便捷一點說,放大的足,總是不自然的,如穿上大鞋子,硬裝大腳,走路歪來歪去同騰雲一樣,一點也不便捷;如再穿上高跟皮鞋,那更自討苦喫。所以我主張鞋腳要緊湊,不可松大。再就好看一點說,小腳誠然已成時代之落伍者,但是短而肥的半攔腳,既無天足之活潑大方,再無小腳的瘦小玲瓏,實在難看。所以我主張要穿襪套,使它狹而長,不要使它肥而短,覺得好看一點。總之,能放的腳要儘量放大,不容易放的腳要酌量的放,切不可隨意亂放,變成屈死腳,走起路來扭呀扭,他人見了要作三日嘔。此可謂標準放足法,凡骨未纏斷之足,不妨如法一試,否則仍以不放爲佳。

以上所記十九爲放足痛史,慘厲滿紙,讀者或爲不歡,愛擇其風趣者記之,以博一粲而補吾過。如《雲影》雲:“陝西提倡放足頗力,民政廳且將腳布懸於省府前,隨風招展,見者莫不捧腹。好事者爲撰一聯雲:‘誰知家醜,況鄱湖曾有鞋山,當茲展貨聲中,省府前橫添萬條海帶;難化鄉愚,乃秦境仍多玉筍,從此病梅盡放,農村裏漸少三寸金蓮。’”所謂鄱湖鞋山者,即贛省南城縣強收小足腳帶數十擔,埋於天一山,豎牌而顏之曰“小足鞋帶冢”。陳老秋有《錦帳春》詞雲:“樣窄裁羅,弓彎曳帛。可憐見啼痕狼藉,玉肌柔折,只盈盈泣。草砌香埋,土崖碣立,經行處教人心惕。恨寸縑慘獄,桎吾巾幗,更無情極。”空青《論品足》雲:“有人說纏小腳的婦女,驟然把腳帶拉去,走路反不便當。這話或許是事實。但是婦女纏足,除去小時是她娘替她裹以後,終究還是自己動手的時間來得長,決沒有十幾歲到二三十歲,天天還由別人代裹的。單就這一點論,她自己纏過幾十年腳,叫她放幾個月的腳,無論天理良心也沒有甚麼講不過。即使拉開腳帶不能走路,也只怪她自己不識時務,爲什麼從前要纏腳?爲什麼不早一年將腳放開?但是‘纏足’兩字,是絕對指用腳帶纏足而言,若以其他方法使足部不得儘量長大者,就不在禁止之列。女子的腳固未嘗不可與男子一樣長大,不過因保存尖小美觀與行路娉婷起見,卻不能許其十分舒服。況且外國女子也是如此,這是西洋文明文化潮流,斷斷乎不可以悖逆的。再加以女子的腳,真要放到男子一般大,女鞋店豈不要統統關門?外國原料造成的高跟鞋又何從銷售?這更於國家商業、國際商業發生重大影響。所以現在女子仍舊肯犧牲腳部的舒適,保存相當的尖小,真不失爲能識大體,值得稱讚。”按,此文深得幽默之旨。

袁子才、李汝珍、俞正燮輩皆提倡天足之先知先覺,在纏足風靡之時,獨能力言其非,此種精神,與當高跟盛行之日而敢推崇弓鞋者正同。要之,一是一非,鹹有真知灼見存於其間,自非根本對蓮足無認識而信口雌黃者可比也。

近人遊記每敘及某省某縣婦女猶是三寸金蓮,而此某省某縣之團體或個人讀之謂爲莫須有,認爲奇恥大辱,出而抗辯。其實無論何處,均不能絕無曾經纏足、或現尚纏足之婦女。特所謂“三寸”者,乃虛僞之形容詞。凡非天足,照例予以“金蓮”佳號。如海上有蹦蹦戲坤角名花翠舫者,人皆以“小腳姑娘”稱之,“三寸”、“一鉤”之形容詞連篇累牘。但花伶之足,幼僅粗纏略裹,今則解放已逾六寸,若在蓮鉤風行之際,此“小腳姑娘”者,特大腳婆之魁首而已。今昔眼光之迥異、標準之不同,有如是者。

昔日蓮足之著盛譽者,以大同、益陽爲最,餘已數數言之矣;今之放足成績,亦以此兩處爲佳。其進銳者其退速歟?抑兩處婦女性情流動,不習保守歟?報載大同迄今賽腳會之習不廢,及湖南團防局下令提倡幼女纏足(見《女聲》二卷十五期),皆誓言也。

天足運動自開始迄今,垂四十載。雖有人因纏足女子猶未能絕跡於窮鄉僻壤間,遂認爲毫無成績者,然就整個婦女界觀察,心理上之改革,確告成功。最近上海公安局蔡局長對禁菸問題之演講,以纏足爲譬,亦云:“以小腳爲美的觀念,已轉變過來。一般青年的男子,非天足女子不結婚;而一般小腳的女子,大有嫁不出之虞。所以已纏的解放,沒有纏的也不敢再纏了,這是社會制裁所收到的效果。”按蔡氏宦贛有年,江西束足之風素盛,亦有此革新之現象,詎得謂天足運動失敗哉?

◎葑菲續談鄒英賽足會初不限於大同,餘嘗於《閒談》中數舉例以證之矣。茲復於報端獲得數例,特轉錄之。

《運城花絮》雲:“每年廢歷正月元宵節前後三日,其地必張燈慶祝良宵,所謂火樹銀花,金吾不禁之盛,在運城尚能得見一二。滿城婦女傾閨而出,紛至街上觀燈,以爲樂事,雖深夜不歸,亦放任自由。然一年之中,亦只有此三日之逍遙耳。而曬小腳之陋俗,亦屬可卑可異之事也。何謂‘曬小腳’?蓋運城之婦女無不纏足者,猶是十九世紀之女子,天足之幸福不可得,而貼地金蓮、三寸窄窄,反以爲榮。每在元宵節邊,日間輒坐於門口,雙雙小腳伸出戶外,曝於日光中,名謂:‘曬小腳’。羅襪繡鞋,鉤心鬥角,一種妒寵爭妍之心理,可笑亦復可憐。彼輕薄之男子,徜徉街頭,相與評足以爲樂。某也瘦,某也尖,一字之褒,榮於華袞。某家婦女之蓮瓣,苟爲人所稱譽者,其家人鹹引爲莫大榮幸也。”

甘肅《慶陽通訊》雲:“隴東交通不便,一般婦女,現猶金蓮三寸,翠鬢堆鴉。尤有奇者,則爲舊曆二月二日之社火。隴東所謂‘社火’,即吾南方之玩龍燈。是日之社火,據當地人雲,則純爲婦女之小腳競賽會。隴東西峯鎮之社火,例自舊曆元宵節起至二月初止。隴東婦女,向以謹守閨門爲禮法,是日則不然。西峯鎮城內外無論矣,即四鄉數十里外之婦女,亦皆黎明即起,濃妝豔服而來。其代步則爲小車、大車、毛驢,間有綠窗貧家女,則徒步而至。是日適逢天暖,大地積雪都溶,因之道路泥滑,故步行之輩,每三五步必一端其腳,昔人詩云‘行到蒼苔泥滑處,幾回珍重風頭鞋’,蓋寫實也。既至目的地,則成一字排坐於街市兩旁之店家門前,必顯露出其一雙小腳。腳以三寸四寸爲最普通,不及三寸者寡,而大及五寸者亦寡;鞋以紅藍色綢繡滿花者爲最多,鞋尖多綴以彩色線球,鞋後則貼以蓮紅拔葉;襪以紅色藕色爲美,灰色黑色則絕無。其有合乎當地人所謂小、尖、瘦、軟、正五個條件,必自頻頻顧盼以自雄,又必攜其女伴時小步於道旁,意若謂‘今日之錦標,非我莫奪也’者,可憐亦可笑也。本年社火,胡抱一專員與何柱國軍長事先微聞有賽腳事,然猶謂傳者之過甚其詞。至是日午前,傳者愈真,何軍長遂與胡專員出而觀察。胡專員見此情景,大爲震怒,立派人購買彩色紙一百大張,趕製各種標語,以期警戒一般愚民。一時標語滿街,人人爭看。標語最痛切者,爲‘給婦女裹足的家長,狠如毒蛇猛獸’、‘不肯放足的婦女,是自己甘作狗男子的玩物’、‘娶纏足婦女爲妻的男子,是違背時代的叛徒’。標語貼盡,又派署中所有公務員分組上街,向婦女叢中演說纏足之害。

何軍長之演詞雲:‘今天起,你們女子不放腳,就得要重重的罰錢。我們男子,無論是誰,也再不得娶小腳的女子爲妻。’聞有周女士擬即日發起放足會雲。”

上項消息各報紛紛轉載,且多系之以短評,對此陋俗一致抨擊,然胥屬老生常談,惟上海《大晚報》一評,詞極警闢,頗能盲人所不言者。原評曰:“想來纏足應該沒有的了,這話難說。非但還有,居然成爲風氣。沒有纏足的地方,例如上海罷,就真的沒有了麼?這也難說。沒有舊的纏足,又有新的纏足。單說西峯鎮,宣傳解放是急切需要的,但不能操之太急切。因爲纏足的風氣,也不是一朝一夕之故。重重罰錢,不倫不類;禁絕嫁娶,固然難爲女子,也難爲了男子。要緊還在立定腳跟做一個人。”

又立民《豐鎮一瞥》雲:“豐鎮的女人最苦是一雙纖小的金蓮了,她們無論老太婆、小姑娘、年青的少婦,都是纏得不滿四寸。她們在春光明媚的二月天,無論老少,各人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尤其一雙小腳纏得端端正正的,穿上紅綠花鞋,坐立各家的門口,將認爲引人入勝的小腳擱在門檻上,任人蔘觀品評。一般花花公子趁了這個賽腳會的機會,便大大的活動起來,就是當着她們面前調笑,她們也不會生氣的。”此亦不具賽腳會之儀式而饒有賽腳之精神者。

晚近以禁纏爲善政之一,餘無間然。惟禁纏而不嚴禁未纏者纏,而專使已纏者解放;只問年齡之長幼,不問其足之能否解放,斯誠虐政。餘爲此輩哀哀無告之落伍婦女呼籲者屢矣。友人邇告餘一幽默新聞,其言云:魯東某村有姑嫂二人,以腳小冠一縣。放足公差秉承意旨,以擒賊擒王手段,將此二人提到公堂。縣長爲懲一儆百計,正欲得一極小金蓮而解放之,以爲倡導;否則嚴罰之,初不料求一獲雙也。乃升堂怒訊曰:“本縣功令早懸,爾等竟抗不解放!”言時並飭當堂弛帛。姑嫂急止之曰:“容民等一言。言而不當,弛之未晚。”即各就懷中取出一物,置諸公案。縣長見爲油炸“幹麻花”,因雲:“本縣向不受民間一草一木,需此何用?其速放爾腳。”姑嫂同答曰:“正爲縣長要強迫我們放腳,我們才帶這兩塊點心來的。先請縣長細細看這兩塊螺旋形,又像擰就了的繩子似的,已是極幹極緊、極酥極脆的了。縣長要是能夠把它解放開了,使它伸直,恢復沒炸以前的原狀,而保它分毫不損不斷,那末我們立刻當堂遵令放腳。”縣長瞠目,無辭以對,竟爲折服,縱之使去。若此二婦者,可謂工於譎諫,而爲縣長者能不蠻幹到底,待人以恕,亦足欽敬。

纏足罰款有如前節之以寸計者,亦有以年齡爲標準者。惟最近南和縣所定辦法,則以被罰人之經濟能力爲準繩,洵屬生面別開。如種田由一畝至三十畝者罰一元,三十畝至五十畝者罰二元,五十畝至百畝罰三元,百畝以上罰四元。如是,苟一畝不種者,雖未纏裹之幼女纏足亦在免罰之列,殊不合理。餘以爲肅清纏足之最合理辦法,惟有全力嚴禁未纏足之幼女纏裹,而對於足已裹小、骨骼變形者,纏放不妨聽其自便,蓋其纏其放,初無重要之關係也。

禁纏能依上述之原則執行者,僅偶見之。故一般之結果,苛擾閨闥,民怨沸騰,繼則漸趨鬆懈,即五六齡之小女兒嚴纏緊束,亦無人過問。其以籌款爲目的者,則又惟恐人之不纏矣。如某省者,禁纏之嚴厲著於全國,乃最近柳惜青君所記該省情形,則曰:“禁纏足也有很長的歷史。在民二十年前,鄉村裏二十歲以下的婦女,幾乎看不到纏足的。這幾年因爲顧不上注意這個問題,纏足的風氣忽又死灰復燃,鄉村裏很多十歲左右的女孩子纏成瘦瘦的兩隻腳,一步挪一步的走。

現在對於纏足又在厲行禁止,但有的地方官吏不當回事幹。更有可笑的事,有很少的區長、村長爲避免查禁的麻煩,又要敷衍上峯的公事,就商定一村每月認交的纏足罰金。村裏無知的婦女,情願分攤這罰金,不願放足。她們覺得給閨女纏成和她們一樣兩隻瘦瘦的腳,是母親應盡的最大責任。”言之可曬,又復可笑。

放足應側重於心理之改變,餘前已言之。改變心理,全恃社會的力量,政治的力量僅爲偶然之輔助而已。如湘之益陽、晉之大同,昔爲產蓮最盛之地,今則因美之觀點轉變,幼女已無纏足者。餘以爲使美之觀點轉變,亦惟有厲行禁止未纏者纏、不強制已纏者放之原則。因爲是若干時之後,天足胥爲少艾,纖趾者悉屬老醜,潛移默化,事半功倍之效可睹也。

纏足婦女自愛纖纖、堅貞自守,而爲環境所迫不得不奉行解放者,於是發明“日弛夜纏”之聰明辦法。苓子《記青海的女學生》雲:“她們有的還是白天上學,夜晚纏足。她把足緊纏以後,在外面還是穿上天足所用的鞋。她來往學校的痛苦,簡直所謂‘啞子喫黃連’,甚至別人都到校上課,她還在後面忸怩着。然而她自己卻非常的甘願。”此種現象,在他人視之以爲痛苦,本人爲愛美而出此,當自有樂趣,否則決不至“自己卻非常的甘願”也。蠻荒邊地以摹效漢族之文化爲榮,婦女遂亦努力纏足,雖纏法不精,式樣拙劣,然其志可嘉。《申報·西陲寫真通信》記青海三川土人婦女皆纏足,着繡鞋,其一例也。依青海民政廳之各縣風俗調查,大通、貴德、西寧、湟源、共和、民和、化隆、互助、樂都等縣,纏足者猶比比皆是。又滇、緬交界上之果敢縣,原屬我國版圖,其地之華人婦女率纏足,服大鑲滾衣裳,猶有古風。蓋滇省女子最崇纖趾。邇有友人因公往離昆明不遠之陸良縣,寓馬軍營鄉一縉紳家,其來書雲:“紳家有三媳,均極美麗。其足之小妙,尤不可以言詞狀之,足當‘三寸金蓮’之譽。能助家中操作,有時小孩哭吵,尚須揹負之。幼女至十一二歲’足已纏成。餘嘗勸止之,則謂‘如不纏足,將來何人願娶作婆娘呢?’”

平劇坤伶在昔無不纏足,雖飾生淨者袍笏登場,而仍御錦繡弓履以出。近則旦角亦大腳片矣。惟評劇(硼硼戲)坤旦猶有纖趾,“芙蓉花”其最著者也。實則芙伶之足本銀蓮、銅蓮之間,自至新都演唱後,惑於時俗,已非故步,僅飾小老媽在由鄉入都之一節中,略加纏束,着紅鞋以符戲情而已。近在滬之金湘鈺,年已三十餘,聞系纖足,然餘未見。又《戲世界·西安通訊》雲:“明星評戲社新由津邀到著名花衫趙鳳珍、鳳寶姊妹,均花信年華,風流娟秀,蓮鉤纖小,尤爲奇特。故號召力頗大,登臺以來,日夜客滿。”西安婦女迄今猶多纏足,趙氏姊妹既能以蓮稱雄彼邦,應不致純盜虛聲也。

◎建蓮紀實知憐廈門婦女本皆纏足,但解放之風比內地早,在勢此時已無纏足少婦矣。然內地人士不時遷來,故纏足之風尚未盡殺。據廿六年三月警察局發佈之調查表,全市四區婦女人數七一三三二人,纏足者十五歲以下四人,十五歲以上三十歲以下二百零二人,三十歲以上三千零八十二人,合計三千二百八十八人。又本年漳泉各縣實施婦女軍訓,凡婦女自十八歲至二十五歲皆當受訓,惟纏足及纏後解放者可免。四月間《廈報》曾載,謂晉南等處有一部分家長復令其女纏足,避免軍訓雲。

◎氵更南蓮話李榮楣還鄉河又稱氵更水,豐潤境內大河也。沿岸村密土沃,爲全縣富庶區域,故豐潤又稱氵更陽或氵更南焉。予生長是邦,於婦女纏足風尚,每喜調查。自從政以來,足跡歷經各鄉鎮,考俗詢風,見聞較確。因稍爲整理數則,以實《採菲》。去古未遠,尚少失實。惟腹儉無文,罕能狀繪盡致,邦人君子幸賜指正,所忻望焉。

【蓮足模範村】沿海多瘠村,山陬多僻鄉,飾重古拙,足亦呆蠢。沿河各村家計較裕,文士輩出,婦女雙翹競纖亦烈。而陡河流域之鄉鎮,若宣莊、黃各莊一帶,小足尤博美譽。諺有“宜黃劉李葛,東西二尖坨,越支是腰窩”之句,即謂宣莊、黃各莊、劉各莊、李各莊、東葛各莊、西葛各莊、東尖坨、西尖坨、越支各村之婦女風姿,多稱娟秀,而裙下雙彎更資楷模者也。然自唐、坊、胥各莊有北寧鐵路經過以後,早沐新風,迫時最烈,足多弛帛,鞋亦放寬。轉不若山陬海ㄛ各僻村,葆此蓮型,尚存古風矣。

【畫鞋片】鞋片富取綢緞,文飾繽紛,繡刺工絕,極饒美感。然非貧家婦女之經濟實力所可措置,於是有描繪之鞋片供其需要焉。描畫者均慧心婦女,居閨閣,備膠色,購大量剛藍布,依鞋式剪裁,大小具備。牙口之下,左右先刷膠水,幹後敷眉型面積之圖案,花鳥蟲介,隨意爲色,頗嬌妍生動,再幹仍刷膠水。每雙在當時售值僅銅元二三枚,躉售於女販及男貨郎各鄉兜賣,取價尤廉。然貧家婦女,賴是以維家計,亦當時應時勢需要之家庭手工業也。

【制木底】婦女作弓鞋,必須備弓底。底多柳木質,彎銳略若蓮瓣。所以取材柳木者,以刨鏤較易,而婦女於豐餘之木底,亦能磋磨逼肖己足狀以適用也。業此者均男工,各鎮多有之。沿街串售,擔之盈篚,五雙爲一組,以線穿底,累累一提,價亦不逾銅元二十枚左右耳。自天足風行,鞋用布底,若輩又改制襪託(縫襪所用)、鞋楦(做鞋所用)以維生計。

【纏足之迷信】鄉間婦女爲幼女初纏,多選五字之時日,如五歲開始纏足,或除夕爲女略纏,翌春再正式嚴纏。蓋取五、捂同音之義,謂足之長度捂住,不能再長也。除夕俗稱“五更黑夜”,除夕候祀神稱“熬五更”,亦取其音也。麻谷節在夏曆七月十一至十五數日,各鎮定日,有十一者,有十二者,有十三或十四、十五者。鄉俗多喜在此節爲女施纏,以麻谷與麻桿同音,冀纏至瘦細如麻桿也。新嫁娘御履,須較平日略寬鬆,取日子寬綽之意。其下轎所踏紅氈之踏堂鞋尚黃色或綠色,諺有“黃的金,綠的銀,騾子驢兒成了羣”之句。黃象金之本色,綠系銀之鏽色,而“騾驢成羣”,夫家產業日饒也。最奇者,婦女初嫁,鞋箱備緞鞋四隻,布鞋不計。四隻諧四至音,意謂諸事四至,俗稱熨貼或美備爲“四至”。婦女有癆症,御三雙踏堂鞋則愈,新嫁娘之踏堂鞋,每爲病家索去。蓮足競賽之場所,婦女小足不逾三寸者,母以慰女,夫以寵妻,苦盡甘來,應若是耳。而社會風尚,人心所趨,竟欲小中選小,豔中求豔,觀摩比較,於焉以興。於是境內規模較大之廟會,南如宣莊之娘娘廟、宋家營之望海寺,北如城南之天宮寺、車軸山之碧霞元君祠,民衆聚集,有不遠百數十里而來臨者。而婦女深閨獨處,此際亦得一快慰之解放。廟內石臺憩止,車轅趺坐遠窺,妙蓮櫛比,彩履耀輝,遊衆絡繹過前,恣其注視。故會前匠心制履,加意纏束,罔肯怠忽雙翹,招致譏辱。妻足大而醜者,多匿避家中,即其夫亦不願伊外出也。除廟會外,各村喜雨酬神聯合演劇,或病癒謝仙,唱影及評戲,以及其他集會,亦多爲競蓮之機會。今者時勢日非,廟會多遭禁閉,更兼蓮運日厄,避小飾肥,此舉殆成陳跡。

【老婦之纏足經】巾幗遺老評騭“腳秧”,恆謂“腳片單薄,腳指長順,腳心成凹洞”者爲上選,以其易於纏小也。至腳片肥厚、腳指短粗、腳心平直者,不易纏小,小亦倍受折磨方克致之。評騭纏成之腳,謂:“骨腳挺峭,御履不致出褶,而不耐撫摩;肉腳滑柔,穿鞋可大可小,而腳樣易改。”其講論纏法,更多卓識。大抵纏時宜於朝起,餐後則動作多時,血脈僨張,每感痛楚;鞋宜常換新制,敝履易於松腳。稚女初纏,用力以漸而愈纏愈嚴,尤須持之以恆,否則毛病百出,腳樣不美。一朝意憫手懈,必致遺恨畢生,故爲母者不得不從狠處下手、遠處着想也。

【拗蓮苦侶】(甲)張某之女。女父業商,母性懦,纏足之責,操之祖母。祖母待家人甚嚴,束女足不稍寬憫。足帛選土產,長逾六尺,層縛之外,附以帶扎,利其早成。纏畢或壓捏,或牽至廣場,引之急馳,泣懇哭求弗顧也。自七歲至九歲,腳式已埒成人。此女吾親見之,並勸其放足,嗤然走避無以應。(乙)陳宅二女。長女名蓋靈,次女名二靈。父業工,家無隔宿糧,日役其躬以贍妻子。母喜抹牌,覷閒訪閨友,留女應門戶。然二女之纖足不逾三寸,短細尖瘦,御弓鞋,態甚娟秀。有詢以如何纏小致是者,則蹙然曰:“此苦真不堪爲人道也。”蓋母氏遇女虐,呼纏罔敢避去,七歲甫纏,未百日即足趾深折覆隱。每纏畢,牽至院中,攜之環奔,停即拳擊棍加。翌晨再纏時,膿帛粘合,解揭則腐膚溢血,呼痛弗止。二載後即纖彎中式,冠於儕輩。(丙)劉姓次女。女三歲失恃,其姑母於其五歲即起始纏束,三月之後,瘠容日甚。姑商其父曰:“盍休乎?”父弗允,且勉以勿懈。姑遂繼續進行,日益嚴束。憎其纏後哭泣聲,抱至後院,委於地,日以爲常。達七歲,已纏成,式樣甚纖妙,戚黨見之者噴噴稱譽焉。此四女者,纏足皆早成,嚴束之力也。然牽至廣場急走及攜之院中環奔,所遇亦云虐矣。普通纏足者,未聞必如是也。

【妙蓮範態】下體之美,纖趾尚矣,而姿態不妙,仍屬瑜不掩瑕。故母氏爲女纏足,刻意求小之外,於坐立行走之姿態,不憚喁喁闢詔焉。大抵坐炕貴乎盤腿,伸腿則不雅矣;坐凳貴乎並腿,盤其一腿及兩腳叉分如八字者則意俗矣。坐車與坐炕同,坐轎與坐凳同。必如此而後蓮相莊麗,蓮德端嚴,契合婦女身分也。至於立時,蓮足忌仰踵,尚平放;腿忌一腿前伸,或一腿後曳,不如是則無亭亭之姿矣。行走尚自然,忌兩腳外撇及俯首聳臀,否則醜態畢膳,意趣索然。纖足反以致累,尚何妍秀之可言哉?故妙蓮鬚具坐立行走之美而後可貴可愛,所謂“牡丹雖美,必須綠葉映襯”者,殆此理也。若夫纏束之美,最貴周、正、尖、小,然過短者則詆之爲“驢蹄”,過長者則譏之爲“黃瓜種”,歪者稱爲“鐮刀腳”,鈍者稱爲“大抹子”(瓦匠之用具)。爲母者爲女束足,既求其小,復謀其正,乃能成一雙好小腳也。普通農戶之女,僅求足小;若妓院,則鴇之於雛,小與正外,復求其軟。城內某姓私娼,爲養女纏足,纏完以棒錘(木製農家錘布所用)敲趾,使骨位失軌,達於綿軟。婦女譽伴中好腳者,嘗言“人家那腳,把骨頭都裹沒了,摸着和一團棉花似的”,足證妙蓮必具有“小”、“正”、“軟”三美。而使增其嫵媚者,尤須於坐立行走之態,加以講求也。

【蓮足長度律】金蓮三寸,已成普通準則,然實際不盡如是也。鄉間母氏爲女束足,以“孤拐”裹下去,“腳朗跟”裹折。爲達到目的,固不必期以三寸,非此不可。大抵將纏成之腳,順放成人掌上,兩頭不出梢,即爲適宜之長度。以布尺(約當度量衡新尺之二倍)量之,不及三寸,以英尺量之約近五寸,如是者謂爲“好腳”。較小者稱“小三寸”之腳,較大者謂之“大三寸”。至一雙扣碗(茶杯有益及託者)盛一雙弓鞋者,乃兩寸許之妙蓮也,十村八村,偶或有之。然艱於工作,農家所弗喜之者,平常人家爲女纏足,不願如是。予於第七“拗蓮苦侶”所述陳姓長女蓋靈,其足約二寸許,鞋納扣碗中尚餘裕,然不能走路,十數步外搖搖欲傾,予嘗親見其蓮也。若夫爲母疼女,纏足未小,長逾四寸者,鄉間多稱爲“半大腳”。凡女子纏成之足,足之長度等於“腿蔓;之圓徑,試以繩繞“腿蔓”一週,再量其足,長恆相等。文中所指“腿蔓”,即踝之上、脛之下也。“腳孤拐”系小指盡根處,四趾雖蜷曲足心,而小指根不倒,難期尖順。“腳朗跟”即腳之幹骨,非深折長度不縮短,且難彎小,無以御弓履而中程式。三者胥沿俗稱,以存其真也。

【蓮足劫運】縣境有北寧鐵路貫其中,沿線村密產饒,固沃土也,唐、坊、胥各莊各設車站。有清庚於聯軍之役,俄軍過境較多,淫辱婦女後,攫繡舄,聯綴胸帶間,累累多隻,各式畢具。若輩聚談,相與指笑,或交互驗觀,恣其歡謔。小腳婦女留家未遠揚者,罕弗罹劫。村媼稱此期爲“鬧毛子”,談及猶切齒作恨也。乃逾時三十餘載,境之南部自小集鎮迄西河莊一帶,有民國廿二年鄭桂林部之肆擾。姿首較美之婦女,受害尤甚於北寧路沿線南北之村鄉。若輩勒婦裸身駢臥,依腹作案,供竹戰之戲。或數女赤體仰臥,供若輩爲飲酌之幾。而凡纖足者,必弛去足帛,意厭則叱去。至搜索鈔票者,遇婦女恆探懷搜襠不少恤,雖足帛亦層層褫視,恐黠慧者夾隱帛層以倖免也。

【新嫁娘之蓮足】境內蓮風盛時,新嫁娘之夫家重纖蓮逾於姿首。入門後,足之大小,榮辱系之矣。初娶至門,村衆環喜轎或喜車凝眸逼視者,首爲蓮足。吉時既至,舒足下車,纖妙者立邀高譽,戚朋以爲贊,翁姑以爲慰。拜堂後,新郎已睹真象,小則安,大則戚,愛憎已預判焉。侉子莊某君,每在戚友家觀婚禮,輒評議新婦足式以快口。比已婚,而妻足適爲臃腫歪大者,乃大恚。抵夕,家人遍覓新郎不得,終於寺內搜遇之,已淚眼紅腫,泣不成聲矣。又某村寡媼之獨於成婚,當夕審妻爲四寸許大足,大憤,翌晨欲束裝逃關外。母百央,許躬纏媳足,始未行。三朝後,阿母喚媳,曉以失婿意,令於碎碗成渣,以帛浸水敷磁渣,爲媳束足。嚴束一週,足已腐潰,半載後縮小及三寸,乃休役焉。又某村有舉孝廉某翁,子授室。新婦娶至門,適媳蓮足碩肥,下轎觀衆騰笑。翁睹狀悲極而暈僵,比救醒,終生憎媳,需役皆不喚之。予友蕭君並盲伊戚某氏子,娶張姓女,女固師範畢業者也。涓吉有日,翁姑達媒意,謂必令媳纏足方成禮,否則寧另聘耳。女家不得已從之,距吉期約半載,女日夜嚴束,刻意謀纖削。比娶,已成五寸之半大腳,迨新潮勃興,不復有此苦矣。

【蓮舄之變遷】建國以前,蓮風尚熾,女舄重弓形,穴洞穹隆,俗稱“貓鑽洞”。足帛以外,緊兜軟履;軟履之外,再套靴兜。靴兜色尚白,形如小襪,去尖約寸許。襪邊開口,套着軟履之外,用褲掩覆,扎以各色腳帶。坐炕時,軟履之採端微露腿際,妙麗絕倫。下炕再着弓鞋,此鞋皆高裝,俗稱“靴子”,緊括蓮足,花簇滿幫。老者尚玄色,少壯喜紅綠色,而紅靴最爲普遍。民國四、五年,平底坤鞋自平、津、滬、漢傳入,靴兜屏去,改着小襪,尖瘦圓細,緊括有力。坤鞋均平底,底系布質,短臉尖口,銳瘦之至。然城鎮婦女先習着之,村鄉仍以弓鞋爲多,特弓勢不若前之穹高耳。迨機織線襪流入境內,坤式、男式,取用甚便,富宅婦女首用之,貧戶嫌其價昂,仍御布襪也。自民國十七年以後,放足運動日著成效,纖足者已成共棄。每制履寬鬆,內襯棉絮,以掩其尖細;式樣效男,圓口尖口,均覆足背;或配扣紐,隨意啓御。襪式亦日肥,與童襪略同。富者或御革履絲襪,以耀鄰里;即貧家亦喜機制線襪,特非嘉節不肯着,平時皆截縫少壯男襪改做而成。弓鞋非在山陬僻鄉,不易獲睹矣。

【《花爲媒》之放足】評戲有《花爲媒》一出,結構平常,技藝亦遜,然於提倡放足,其功不可沒焉。蓋其中有“勸放足”一段,唱詞頗中肯綮。百代公司李金順唱《花爲媒》一片,恰滿錄此詞。社教人員下鄉辦巡迴講演,若攜此片插唱,較演說尤爲有力。以邑內婦女喜聽評戲,是出蓋家喻戶曉者。

【纖蓮負笈】境內小學,數達四百,而女校未及十分之一,大抵多男女合班教學耳。鎮市通衢,女生御履與男生略異者,僅質材多用豔色,不似男生之統爲皁白耳。惟境北山村,幼女仍多纏足,競瘦之風尚未稍減。各校女生每留辮弗剪,纖足飾肥履,入校讀書。蓋雖讀書識字而家庭仍喜舊飾,冀一旦遣嫁猶是古型,往返戚黨不致爲頑固尊長所曬議也。某校適位山坳,女生一個學級,悉屬瘦蓮,着黑布尖履。詢以何不放足,則親命束縛及夫家預囑之因爲多。舊俗之威尚不可侮,僻村尤彰顯也。

【飛機聲下之遺舄】民國二十二年夏曆三月二十三日,爲城南天宮寺廟會。仕媛窮媼、幼婦稚女,無不絡繹而來;近鄉遠村,或乘車,或步行,天足、弓足,各式均有。是日,有日本偵察機自東南方來。聞天空嗡嗡聲,初弗置意也,已而愈望愈近,竟低飛繞廟會數匝。男衆狂奔,女則駭哭,天足名閨尚能大步急逃,小足者搖臀劃臂,鴨步鳧趨。比飛機低飛至頂,爬行蠕動,履遺罔□,抵家僅慶離厄,罕計舄歸何人。以故轍傍隴畔,時有女舄。黠者掬拾納囊,歸獻細君,既添諧料,且受實利焉。

【阿母施纏之三態】阿母爲女施纏,自初纏以迄纏成,可析三態:初纏之時,甘言誑誘,極似漁翁之餌魚;及纏之以恆,嚴束狠棰,又似獄吏之遇犯囚;足將纏成,指導鞋祥及妙姿,語溫意摯,儼若循循善教之良師矣。

【夾藏鞋樣之《聖經》】村女多不識字,纏足者尤甚。各鎮演劇,及各寺廟盛會,每有教友售《新舊約聖經》者,設攤布售,每冊取資僅銅元一枚。無知婦女利其圖文精美,價復極廉,多購備一二冊,以爲夾藏鞋樣及各色絲線之需,殊爲瀆褻《聖經》。予見及,恆溫語誡之。

【閨友攀談之賽足】纏足婦女,閨友攀談之時較多。若輩正言之外,時互驗捏雙蓮,彼此企譽。遇有鞋式新穎,取紙仿剪。或豔其足軟,頻以質詰,囅然應答,無復祕惜,誠閨閣之韻事也。

【老姐放足】婦媼在五十歲以上者,弓纖難移,展放徒勞。以骨質硬化,固型如鐵,有心趨新,無術酬償也。乃各村名族大家,老媼亦不甘服舊,飾爲摩登。鞋則碩肥,行如拖曳,艱窘之狀,有逾初纏。其志可嘉,其行亦殊嫌牽強也。

◎津門蓮事記略阿辛天津爲九河經流入海之要衝,南北交通胥會於此,故四方來居者日多,風俗至龐雜。於是纏足一事,亦合南北而融冶之,無專長焉。清以前殆不可考,清時影像行樂圖多不露足,蓋以爲褻也。欲求其彷彿,只克於舊雕牙及舊油畫鏡片(非西洋油畫),或春宮祕戲圖中得見一二。然此諸品僅可旁證,亦不能確定爲天津產也。文字之中,純指天津而描摹如繪者,亦甚罕見。有之惟《小老媽贊》、《美婦人》及《美人贊》,尚能就文詞而想象及之。此數則見《香蓮掠剩》中,皆屬清道、鹹時京津附近情形,天津之式當不外乎此也。道、鹹以降,至於同、光,當無甚變易,由津附近楊柳青鎮舊年畫中及舊板印春冊中可見也。其式鹹同於餘所繪清光緒二十年時天津纏足外觀式,不過鞋尖尤彎曲,鞋底尤穹窿耳。

光緒二十六年以後,國人漸知纏足之弊,羣起而提倡解放。是時纏足之形,亦漸臻俏麗,於是新者日新,而舊者遂愈趨於狼狽。共和初元,吾友王君伯辰組織改良社會圖畫館。屬餘爲畫《纏足苦》小畫以爲諷勸,餘並編《纏足苦》俚詞題於畫上雲:大家請坐細聽盲,女子纏腳真可憐。不把字寫不把書念,纏足算是頭一關。要是不把腳來裹,人人都說真萬難。有的說,爲母的不把女兒管,任着意兒教他瘋癲。好好的成了大腳片,將來的親事怎麼辦?有的說,誰家的姑娘模樣好,兩隻大腳討人嫌;誰家媳婦倒亦俏,可惜腳大不十全。單把兩腳看的重,諸如此類亦說不完。要論腳兒都是一樣,何必裹出了兩個尖?請大家把圖看,小姑娘裹腳多麼可憐,疼的直把親孃喊;狠心的孃兒緊裹連連,骨頭折了亦不管,皮肉爛了亦不然。小姑娘可犯甚麼罪,同受刑法一樣般?斬犯不過一刀苦,這樣活罪受怎算完?有錢之家把腳裹,有的是老媽步步攙;無錢之家把腳裹,疼得扶牆不耐煩。亦有小腳能走路,一步邁不了四字全。左一挪,右一閃,彎腰摔袖腿發酸。通共不過一條巷,累的氣喘汗漣漣。平時如此還罷了,遇見點兒事可怎麼辦?諸位記得庚子年,招災惹禍的義和拳。六月十八天津城破,逃難的女女又男男。倒是男子腳得力,幾步闖出了鬼門關。拋下婦女無人管,扶牆靠壁力如棉。平時要小還要小,這時越小越爲難。就是不遇反和亂,亦是大腳好端端。如今亦有婦和女,把那小小坤鞋穿。明着說是放了腳,暗地還把腳來纏。奉勸大家聽我言,努力放腳莫流連。現在共和第一年,要知男女講平權。如果不把腳來裹,男女原是一樣般。男子能辦的女亦能辦,男子的利益女子亦當沾。何苦纏着兩隻腳,炕頭上受死一百年。不信請看天足女,精神活潑多麼自然。陸闡哉女士,名文輔,爲天津女子放足之一人,亦爲天津首出之女教育家,時爲清光緒二十八、九年。最初成立之女小學,爲城隍廟街陸家門前喬氏及城西大夥巷金氏。鼓吹成功者,爲天津教育家陳哲甫先生,女士之出,亦陳公代金、喬兩氏來聘者也。其時來受業之女弟子多屬耆舊之家。首隨女士放足者,如林墨青先生女公子、胡玉孫先生女公子懋矩,及閻錫麒、錫珩姊妹(名詩家趙幼梅先生之媳閻錫清、清之姊錫時亦從女士讀)等,都六七十人。其時嚴範孫先生宅亦立有嚴氏女塾,入學者皆放足焉。女士復勸學生家屬,諄諄講解放足之益,幾若佈道,一時崇拜者衆,放足者日多。其後官校逐漸成立,女生往來,大多數青鞋白襪,指舒掌平矣。

教育家胡玉孫曾作《勸放足歌》,由音樂家張幼臣譜調。上自師範,下至小學,皆授爲課程。宣統元年,餘任浙江公立兩等小學校(在天津英租界后街、老順記洋行旁,旅津浙人所創辦者)教員時,猶以此歌教學生也。茲記歌詞調如下,斯時調用簡譜,原式錄出,以存其真。

◎勸放足歌C調4/4(1)五齡女子吞聲哭,哭向牀前問慈母;(2)少小學生向母啼,兒後不娶纏足妻。母親愛兒自孩提,爲何縛兒如縛雞?先生昨日向兒道,纏足女子何大愚!(1)兒足骨折兒心碎,困守閨門難動移。(2)書不能讀字不識,困守閨門難動移。鄰家有女已放足,走向學堂去讀書。母親愛兒處孩提,莫給兒娶纏足妻。

天津北門外侯家後爲舊時妓女總彙,舉凡歸賈胡同一帶,林立皆妓館也。光緒庚於後,就餘所知,此處以纖足著名之妓,曰賈玉文、曰白金寶(非姓白,以其膚色白也),皆友識也。金寶所著之靴子,餘曾對而圖寫之。此稿藏之至今,未曾設色,前塵如夢,思之索然。

清光緒三十三年丁未,同溫予英、顧叔度二君組織《人鏡報》館於日租界德慶裏(現爲福仙池澡堂),比鄰爲女伶王克琴及杜雲卿、雲紅、雲美、雲喜所謂“四杜”者所居。克琴皮簧花衫,雲卿秦腔花衫,雲紅青衫,雲美醜婆,雲喜生,皆秦腔。舍雲美外,悉纖足。克琴足最纖,名最著。時克琴正排《坐樓殺惜》,日日於午餐前聞其演唱四平調,登臺時亦時時故顯弄其纖足。杜雲卿尤甚。四杜中雲紅較莊重,足亦最纖。

庚子前後,津中男子亦有裹足之習,蓋半由於所謂“相姑”者浸染而來也,乃竟普遍於少爺社會。着襪之先,先裹以方布,曰“包腳布”,亦簡稱曰“腳布”者。後再着襪,襪極緊,所謂“包腳面兒的襪子”,必著後足面近腕部,僅成效個緊褶,不得使其肥而壅起也。足之式,以尖、瘦、薄、平、正爲宗。所着之鞋爲京式雙臉兒,鞋之前頭極短,相併緝雙皮滾於,青緞鑲而色緞地。着時鞋前頭之長僅及足第二趾第二骨節處,腿帶束處極高,而褲之下口須緊貼而不外哆,是名“京腿兒”。其後又有所謂“海式鞋”,一反前式,鞋之前頭極長,而足式尤重在“薄”字始克着也。同時婦於之旗妝而不着小底旗鞋者,亦多尚之。

●下編◎纏足史上文獻一類樊鄺人光緒中葉,上海紳組天足會,一時四方響應,分會蜂起。梁任公執政湖南時務學堂,仗義而赴,爲當地倡。臬司黃公度先除列名發起外,並親撰露布,告誡愚民:“天地生人,本無生女悲慘之意;父母愛子,時僅生疾毀傷之憂。故圓顱方趾,麻木偏枯則爲疾;屬毛離裹,疾痛弱化之謂慈。自薄俗流傳,公理蒙晦。求工纖趾,肆彼忍心。毒螫千年,波靡四域。肢體因而脆弱,民氣以之凋殘。幾使天下有識者傷心,貽後世無窮之唾罵。”勸告既出,蘇、滬、閩、廣均被感動,一稔而入會者逾萬。

時有徐建寅者,撰爲《徵收纏足捐論文》,雖屬噴飯之語,然亦可謂深明國人心理,及得斂財之術矣。文中大意如下:“足小三寸者,日捐三十文;足以五分遞加,錢以五分遞減。全國裹足者,統計不下八九千萬之數,每婦女日約捐銀一分,日共得銀八、九十萬兩,年共得三萬萬兩。以十分之二抵厘金及津貼候補各官,則厘金可裁,官民樂從;以十分之一爲皇太后修囿,則頤養有資;以十分之五充練兵經費,則自強有期;以其餘分獎不裹足婦女及稽查,則入會益多。”兩人想念雖異,而論據各有所見,二文可謂纏足史料之重要文獻矣。

海澄邱煒{艹爰}著《菽園贅談》,有《纏足考》雲:康熙元年,有詔禁婦女纏足,違者罪其父母家長。是時某大員上疏,有奏“爲臣妻先放大腳事”,一時聞者傳爲笑柄。後以訐告架誣紛紛而起,七年,副憲王熙奏免其禁,從之。嗣後關內旗人亦有尤而效者,純皇帝惡其變亂舊制,乾隆間屢降旨,嚴責不許旗人女子裹足,而漢人自若也。

惟外國嘗以中國纏足爲非,思有以易之,集同志婦女百數十人於滬上博論此事,美其名曰“天然足會”。此光緒乙未間事,其意藉以易俗行仁,有足稱者,尤吾國士大夫所謂自爲提倡者也。

光緒丙午,北洋官報局編印《學報彙編》,內載《世界女學進化史》,所論東方女俗之宜革:一爲幽閉,一爲纏足。當日視爲要務,今日已成陳跡矣,茲節錄有關於纏足者數則,資參考焉:泰西各國,皆以中土纏足爲奇聞。英人曾用白蠟製成女足,其大不逾三寸,惟妙惟肖,旁置履繡,罩以玻璃,列諸倫敦博物院中,供人觀玩。蓋西國無此風氣,見者鹹以爲奇也。

崇德三年七月奉旨;“有效他國纏足者,重治其罪。”時在滿洲,“他國”指明朝而言。順治二年、康熙三年先後禁纏在案。嗣於康熙七年七月,經禮部題奏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熙疏,內開康熙三年,遵奉上諭,下議政王貝勒大臣九卿科道官員會議,自康熙元年後所生之女,概禁纏足,其禁之法,該部議復等因。旋因禮部議定,元年後所生之女,若違法纏足,其父有官者,交吏、兵二部議處;兵、民則交刑部,責四十板,流徒十年;家長不行稽查,枷一個月,責四十板;該督撫以下,有疏忽失於覺察者,聽吏、兵二部議處在案。查立法過嚴,或混將元年所生者捏爲元年以後,誣妄出首,牽連無辜,相應免其禁止可也等語。自此纏足弛禁矣。

◎鄭觀應論纏足之害鄭觀應,清同、光時人。著《盛世危言》一書行於世,《女教》篇有云:“婦女纏足,合地球五大洲九萬里,僅有中國而已。……夫父母之愛子也,無所不至,獨此事酷虐殘忍,殆無人理。或四、五歲,或七、八歲,嚴詞厲色,凌逼百端,必使骨斷筋摧,其心乃快。以爲如此,而後他日適人,可矜可貴;苟膚圓六寸,則戚里鹹以爲羞。此種澆風,城市倍於鄉曲,世家巨族,尤而效之。人生不幸作女子身,更不幸而爲中國之女子,戕賊肢體,迫束筋骸,血肉淋漓,如膺大戮,如負重疾,如構沉災,稚年罹剝膚之害,畢世嬰刖足之罪。氣質虛弱者,因以傷生。……即幸全性命,亦終日需人扶掖,井臼安克操持?偶有水火盜賊之災,則步履艱難,坐以待斃。戕伐生質,以爲美觀,作無益以爲有益,是爲誨淫之尤。”

◎梁啓超論戒纏足梁啓超嘗於《新民叢報》(丙申)載《戒纏足會序》雲:“眼、耳、鼻、舌、手、足,受諸天,受諸父母,有一不具若殘缺者,謂之廢疾,謂之天之﹃民。古王之制刑也,爲劓、爲刖、爲刖,將以天﹃﹃不肖以威天下,仁者猶或譏之,惡其傷天而殘人類也。男女中分,人數之半,受生於天,受愛於父母,匪有異矣。雖然,人類之初起,以力勝者也。力之最懸絕不相敵而勢最易分者,莫如男女。……是故塵塵五洲,莽莽萬古,賢哲如鯽,政教如海,無一言一事爲女子計。其待女子也有二大端:一曰充服役,二日供玩好。由前之說,則豢之若犬馬;由後之說,則飾之若花鳥。稟此二虐,乃生三刑,非洲、印度以石壓首使成扁,其刑若黥;歐洲好細腰,其刑若關木;中國女子纏足,其刑若斫脛,三刑行而地球之婦女無完人矣。纏足不知所自始也,要而論之,其必起於污君、獨夫、民賊、賤丈夫。……嗟夫!天下事良法每憚奉行,而謬俗每易相襲,以此殘忍酷烈輕薄猥賤之事,乃至波靡四域,流毒千年。父母以此督其女,舅姑以此擇其婦,夫君以此寵其妻。齔齒未易,已受極刑。骨節折落,皮肉潰脫,創傷充斥,膿血狼藉。呻吟弗顧,悲啼弗恤,哀求弗應,嗥號弗聞。數月之內,杖而不起;一年之內,舁而後行。”

梁啓超《新民叢報》(丁酉)載論《女學略》雲:“吾推天下積弱之本,則必自婦人不學始。……纏足一日不變,則女學一日不立。”

◎請禁婦女纏足折康有爲奏爲請禁婦女裹足,以全肌膚而維俗化,恭折仰祈聖鑑事。竊惟漢臣賈誼上《治安策》,謂大臣以簿書、期會爲大故,至俗流失、世敗壞則不知怪,此誠知治亂之體要者也。夫爲政之道,本末兼該而莫大於保民;聖化之隆,纖悉備舉而莫先於正俗。方今萬國交通,政俗互校,稍有失敗,輒生輕議,非復一統閉關之時矣。吾中國蓬蓽比戶,藍縷相望,復加鴉片燻纏,乞丐接道,外人拍影傳笑,譏爲野蠻久矣。而最駭笑取辱者,莫如婦女裹足一事,臣竊深恥之。夫刖足者,爲古肉刑之一。刑者成也,一成不變,后王恐波及無辜,猶爲廢之,史稱其美。女子何罪?而自幼童加以刖刑,終身痛楚,一成不變,此真萬國所無,而尤爲聖王所不容者也。夫父母撫子,以慈爲義;女子體弱,尤宜愛護。乃乳哺甫離,髫發未燥,筋肉未長,骨節未堅,而橫縶弱足,嚴與裹纏。三尺之布,七尺之帶,屈指使行,拗骨使折,拳攣趾宿,局地天,童女苦之,旦旦啼哭。或加藥水,日夕燻然,窄襪小鞋,夜宿不解,務令屈而不伸,纏而不壯。扶牀乃起,倚壁而行,富人苦之,貧家尤甚。親操井臼,兼持饋浣;下撫弱息,上事病姑;跋往報來,走無停趾;臨深登高,日事徵行,皆捫足嘆嗟,愁眉掩泣,或因登梯而墜命,或因楚病而傷生。若夫水火不時,亂離奔命,扶夫抱子,挾物攜衣,絕澗莫逾,高峯難上,亂石阻道,荊棘鉤衣,多有縊樹而棄生、墜樓而絕命者,不可勝數也。即使治世承平,富家大戶,婢嫗盈前,安坐而食。而人倫有禮,疾病不時,仰事俯畜,接親應友,能無勞苦乎?且勞苦即不足道,而衛生實有所傷。血氣不流,氣息污穢,足疾易作,上傳身體,或流傳子孫,弈世體弱。是皆國民也,羸弱流傳,何以爲兵乎?試觀歐美之人,體直氣壯,爲其母不裹足,傳種易強也。今當舉國徵兵之世,與萬國競而留此弱種,尤可憂危矣!

夫父母之仁愛,豈樂施此無道之虐刑于其小兒女哉?徒以惡俗流傳,非此不貴,苟不纏足,則良家不娶,妾婢是輕,故寧傷損其一體,而免擯棄其終身。此爲一人一家之事,誠有茹苦含辛而無如何者。若聖世懷保小民,一夫之有失,引以爲予辜;一物不得所,引以爲己罪。而令中國二萬萬女子,世世永永嬰此刖刑;中國四萬萬人民,世世永永傳此弱種,於保民非策,於仁政大傷,皇上能無惻然矜之、怒然憂之乎?

臣嘗考裹足惡俗,未知所自。《史記》利屣不過尖頭,唐人詩歌尚未詠及。宋世奄被,遂至方今。或謂李後主創之,恐但惡風所扇耳。宋人稱只有程頤一家不裹足,則餘風可知。古今中外,未有惡俗苦體、非關功令,乃能淹被天下、流傳千年。若斯之甚也,其可駭莫甚焉!以國之政法論,則濫無辜之非刑;以家之慈恩論,則傷父母之仁愛;以人之衛生論,則折骨無用之致疾;以兵之競強論,則弱種輾轉之謬傳;以俗之美觀論,則野蠻貽誚於鄰國。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且國朝興隆,嚴禁纏足,故滿洲婦女皆尚天足。凡在國民,同隸覆幬;率土婦女,尤宜哀矜。且法律宜一,風俗宜同。皇上憐此弱女,拯此無辜,亟宜禁此非刑,改茲惡俗。乞特下明詔,嚴禁婦女裹足,其已裹者,一律寬解。若有違抗,其夫若子有官不得受封,無官者其夫亦科罰鍰。其十二歲以下幼女若有裹足者,重罰其父母。如此則風行草偃,惡俗自革;舉國弱女,皆能全體;中國傳種,漸可致強;外人野蠻之譏,可以消釋。其裨聖化,豈爲小補?伏惟皇上聖鑑。謹奏。◎清末勸戒纏足文書△慈禧後懿旨光緒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上諭,朕欽奉懿旨:我朝深仁厚澤,浹洽寰區,滿、漢臣民,從無歧視。惟舊例不通婚姻,原因入關之初,風俗語言或多未喻,是以著爲禁令。今則風同道一,歷二百餘年,自應俯順人情,開除此禁。所有滿、漢官民人等,準其一律結婚,毋庸拘泥。至漢人婦女率多纏足,行之已久,有乖造物之和。此後縉紳之家,務當婉切勸諭,使之家喻戶曉,以期漸除積習。斷不準宮中胥役,藉詞禁令,擾累民間。如遇選秀女,仍由旗民挑取,不得采及漢人,致蹈前明弊政。以示限制,而恤下情。將此通諭知之。欽此。

△直隸總督袁世凱勸不纏足文恭讀光緒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上諭……云云。欽此。大哉聖人之言,仁至義盡。凡在子民,罔不感喻。世凱敬譯明詔,願爲我紳民勸者,厥有數端:一曰保身。《孝經》有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今婦女之纏足者,自幼齡以迄成人,束縛磨折,備嘗痛苦,甚至骨節潰落,血肉消耗,趑趄局,舉步維艱,以故中國女子大都孱弱多病。徇世俗之習尚,而殘父母之肢體;忘天性之親愛,而忍令其女受百般之酷虐,豈仁者之所爲乎?此言保身而當去纏足之害者也。

一曰教育。古者女子最重姆教,今東西學者論強國之道,輒推原於女子教育。蓋德育、智育、體育,男女並重,不可或廢。中國婦女尚纏足,敝精勞神於猥賤纖屑之舉,矯揉造作以修容飾媚爲工,而智識不開,德性不充,體質不健,竟不知教育爲何事。欲盡義務,先除惡習。此言教育而當去纏足之害者也。

一曰母儀。人之材質本於初生,學養基於幼稚。蓋求異日之男子軀體強偉、智能發達,必先求今日之女子軀體強偉、智能發達也。今纏足之婦,氣血羸弱則生於不壯,跬步伶仃則教於者鮮。幼學荒廢,嗣續式微,其於種族盛衰之故、人才消長之原,有隱相關係者。此言母儀而當去纏足之害者也。

一曰執業。人之智愚,男女相近,若農、醫、格致、製造等專門之業,女子或勝於男子。今纏足之婦女,深居纖步,縛其手足,窒其靈明,而受養於其丈夫。其上者或僅工針黹,或略解吟詠,要皆於事無補。苟釋纏足之苦,則四體安舒,使得執一業以自養,而一切新理新法,女子亦可以研求,其裨益於國政工業與家人生產者甚大。此言執業而當去纏足之害者也。

凡此皆爲今日纏足之婦女言也。夫纏足之害,近人亦言之切矣,茲特舉其犖犖大者,爲縉紳之家告。亦願地方士紳,仰體朝旨,婉切勸導,家喻戶曉,俾除積習,予有厚望焉。

△勸戒纏足示諭頭品頂戴署理四川總督部堂廣東巡撫部院岑明白勸告事。光緒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欽奉上諭:至漢人婦女率多纏足,行之已久,有乖造物之和。此後縉紳之家,務當婉切勸諭,使之家喻戶曉,以期漸除積習,等因。欽此。欽遵在案。本署部堂時在山西巡撫任內,業已恭錄諭旨,勸諭禁革。今來四川,訪聞此邦纏足之風,比山西更甚。此事在做父母的不過因爲衆人習慣的事,又怕女兒不纏足,將來不好對親,這也是人情。卻是你等須知,朝廷豈是不體念人情的?看起來這又是一件很瑣屑不要緊的事,何至要煩上諭勸告?皆因纏足有三樣關係國家、關係衆人的弊命,又有一樣關係一身的弊病。

關係國家、關係天下的弊病,不是別的,皆因女子纏足,天下男子的聰明慢慢就會閉塞起來,德行慢慢就會喪壞起來,國家慢慢也就閉塞喪壞起來。這又沒得別樣的緣故,大凡人的聰明德行,全靠小的時候慢慢的教導指點。小時候教導得好,大來自然不做不好的事;小時候指點得到,大來自然容易明白事情。古人說的“十年出就外傅”,是要十歲以後,纔出去找老師教。十歲以前,當父親的多半有事在外,全靠母親在家遇事教導指點。所以人的第二期教育,是學堂裏先生的責任;第一期教育,全是當母親的責任。如今的女子,七八歲以前還有讀書的,十歲以後因爲纏了足,行動不便,就不好上書房了。從此天天關在屋裏,世界上的事一點也不明白,聰明就會一天一天閉塞起來。又因行動不便,把女人本分當做做飯、洗衣裳的事,一概也交與別人。越是大戶人家的女兒,越發享安逸,實在是腳小不能勞苦。安逸久了,自然驕奢,德行越壞。等到嫁與人家養了兒子,母親先是沒聰明、沒德行的,拿什麼來教導兒子、指點兒子?小的時候聽的沒見識的話,看的沒道理的事,既已弄慣脾氣,大來如何會聰明?如何會有德行?就有好老師,也難得變化他的氣質。一層傳一層,傳到如今舉眼一看,十之八九,論身體既是薄弱可憐了,論知識也都是糊塗,論德行也都是荒唐。我們既已糊塗荒唐,外人自然看我們不起,要欺侮我們。你們要知道,凡說某國聰明上等的,都由他的百姓人人聰明的緣故;凡說某國德行好的,都由他的百姓人人有德行的緣故。我們中國有第一期教育責任的母親,既已不行,你們須知國家本是衆人湊成的,百姓不強,朝廷雖如何整頓鼓勵,想把天下弄強,譬如一隻柱頭撐不起要倒的大屋,那是斷斷不行的。所以如今要想把中國強起來,必先把百姓強起來;要想把將來的百姓強起來,必先把養將來百姓的母親、現在的女兒強起來。所以纏足的事,看起來很不要緊,國家所以要干涉的緣故,皆由女子纏足,就會把一國的男子、天下的事情弄弱了。……

至於關於一身的弊病,沒有別的,凡是東西,都有一種自然發生的天性。如今有根未長大的樹子,忽然不長,人人都覺可憐。如繫有人用法子把他箍倒,不叫他長,人定說這個人沒良心。人的骨子不比樹子,自己的女兒不比外人,卻是忍心想些法子,把他箍小。你說父母不愛女兒?卻是女兒害一個小病,受一個小傷,父母心裏馬上驚慌起來。單單纏足的時候,這個病苦百倍於小病小傷,假如女兒受不得痛苦,說要解放,父母還要打他罵他,還要加他的罪名,說他不愛好。女兒怕纏足的光景,纏足時號呼輾轉的光景,你們當父母的都是看見的,本署督部堂不必形容,也不忍形容。總而言之,說到女兒一身,只算自己不幸,當中國女兒,說到父母身上,只算衆人做慣中國沒良心的父母。這就是關係一身的大弊病。

那個不是中國的百姓?都應該想想前三樣國家、衆人的大關係。那個不是當女兒的父母?都應該想想後一樣一身的大關係。幾樣關係明白了,還要怕難於對親。這好比俗說的:“老牛過路看不見,蝨子過路卻看見了。”說到難於對親這個念頭,第一無廉恥,第二無知識。何以叫無廉恥?當父母的豈不說女兒腳大怕丈夫不喜歡?卻不曉得以小腳求媚於人,乃是娼優下賤的思想。世間喜小腳的,必是輕薄無行的男子,人有女兒就不該許給他。那不輕薄的就愛才能德行,當父母的不愁女兒沒才能德行,不好許與有出息的;反愁腳不小,不滿輕薄男子的意想,這豈不是沒廉恥的念頭嗎?何以叫無知識?當父母的總說人人都纏足,我家不纏不合風氣。卻不曉如今既奉上諭禁止纏足,有見識的、有良心的,又都人人曉得纏足的弊病,自然是不纏足的一天比一天多,何愁不好嫁人?也許有那無見識、無良心的依舊纏足,此等人家又何必把自己好好女兒許給他?說到這個地步,還怕不合風氣,這豈不是無知識嗎?

還有一等糊塗的,說是學洋人。豈不曉得古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的時候本沒說纏足,本朝家裏也是不纏足。遠不說學古時聖王的好風氣,近不說守本朝皇上的好規矩,反說是學洋人,這又是尤其無知識的話了。本署督部堂也是中國之一人,又蒙國家恩典管一省的事,天天聽見人說我們軟弱,罵我們糊塗荒唐,笑我們無用,因此一天一天欺侮我們起來。每每看着、聽着、受着,實在不堪,細想其故,多半由於女子纏足。又奉上諭,叫天下不纏足。所以不怕厭煩,敬把上諭裏頭的思想、纏足的弊病,詳細一一講與你們聽聽。你們當百姓的真願永遠軟弱、永遠糊塗荒唐、永遠無用,當父母的真願永遠無良心、無廉恥,這就沒法了。如果不然,本署督部堂願意你們先字字按着想,再按着行,這就是國家之福,一切男子、女子之福了。如有不認得字的,就望你們認得字的說與他們聽。如有沒見識的,就是上諭說的,全是當紳士的責任,要望明白人先做與他們看樣子了。爲此明白示諭通省官紳士民一體知悉,切切此諭。

◎遷安、遵化天足會序李增歲壬寅五月,李增既歸自山東,奔走裏墟,省問親故。蓋當庚子大創之後,尚有未靜性焉。乃潛然而悲,悲吾遵化。雖累萬言不足書,而不能變習俗以爲自強之計,則其一也。其友人遷安孟君松樵,聞其歸也,徒步來訪,相與縱談時局,欷慷慨。反覆於吾國存亡之故者,亦累萬言不足書;而吾國不能變習俗以爲自強之計,則亦三致意焉。乃言曰:“吾子殷憂焦思,空言無補,則盍辦實事矣?吾方創天足會於遷安、遵化,敢請於一言以敘吾意。”李增乃敬告遷安、遵化之君子曰:嗚呼!吾國有習非成是,不可解者三事:最古莫若纏足,次八股,次鴉片。八股已廢棄,纏足一事,亦奉旨令官紳勸諭禁止,而至今無一人昌言改革者,豈不以幃房猥瑣,無與遠大哉?不知國之危也,則必有其弊政以爲之緣;種之弱也,則必有其弊俗以爲之累。不審乎此,而摧陷廓清之,其於自強之道猶未也。夫吾國號稱四萬萬人,因纏足而癱瘓者,不下兩萬萬人。楚毒同類,以爲風尚,天下可怪之端,未有過於此也。然竟習焉不察,安之若素。當丙丁之際,海上不纏足之會起,北方學者妄用訾議。吾不敢譏其淺見,然彼等之腦識,其以婦女爲玩好之物,又惑於扶陽抑陰之說,則斷斷矣。

夫比年以來,歐風東被,人多知外事者。苟當廣座之上,舉泰西之束腰、非洲之壓首以相告,則羣將非笑之矣。何乃明於人而暗於我,知有腰與首而不知有足?笑人玩好之爲非禮,而忘我玩好之幹天和,則何說之詞矣?且吾國士夫,動曰古代。夫妻者,齊也,古有明訓。以奉祭祀、纘宗桃之人,而視爲玩物,取供淫褻,豈經義乎?抑三代制也?今縱不能男女平權以與西方媲美,奈何以廢疾爲容悅也?匪有此也。方今亞、歐同遊,男女雜處,人則肢全體具紛然而來前,我乃以刑餘臏刖之人廁乎其間,微論矯揉造作爲非天理,相形見絀之際,寧不自慚形穢耶?夫其裝飾以爲美觀者,或僅如脂粉之塗澤、髮髻之明靚、衣服之麗都,則亦置之而已。纏足則狼藉其血肉也,戕賊其身體也。雕題鑿齒,無此兇殘;斷髮文身,遜其妖妄。坐是婦職不能修,家事不能理,羸荏弱以終其身,而兩足一曲,百骸俱病,母氣不足,生子亦不能壯,則尤弱種之元點也。今試與歐人遇,彼則長佼壯大,膚革充盈,我則有若菜色。雖黃、白種類不同,毋亦有生之初不足於母歟?抑彼之壯佼長大,若是其勝吾?彼中深識之士,尚以人種日下爲憂,體操、衛生,凡可以強其種者,靡不務焉。我乃優焉遊焉,長此終古,以神明之胄裔,憔瘁滅縮,不惟不恤之,抑且好之。凡父母之於子,夫之於妻,則莫不以纏足爲事。四德之外,繼以雙翹;中饋之主,乃求下達。

嗚呼!父母之於子,自保抱攜持以至成立,無不誠心愛之者,天性然也。苟其子呻吟痛楚,苦不自勝,度其父母見之,必將憂勞哀憫,不可自已,而不能爲其恝也。今乃無罪而刖之,自六、七歲時即歷受慘酷,拘攣束縛,膿血淋漓。毛裏至愛,化爲獄吏之尊;閨闥何地,乃極請室之辱,籲其過矣!然且舉國從風,相率效尤,苟生女子,則必以纖小其足爲事。父母施之不爲虐,兒女受之不爲戚,鄰里見之不爲怪。苟不如是,則反駭詫驚異,加以姍笑,而吾國二萬萬婦女,遂成無足之人矣!當其幼也,號啕輾轉,無疾而呻;及其長也,躑躅卻前,循牆而走。而彼賤丈夫之於妻也,亦不厭跋蹇焉,以足體之纖巨,爲婦德之純疵。吾誠不知纏足之習,起於何時。然吾聞前代教坊女子,取以媚人者,有是事焉。而試執一人曰:“汝何娼妓汝妻?”則勃然怒矣,不惟怒,且奮拳相擊矣。然彼怒者、擊者,則實以娼妓之美美其妻,苟不逮焉,則未有式好無尤者也。昔《國聞報》刊一詩曰:“只可幃房供瀆。”又曰:“酷刑何苦自操刀。”吾嘗愛誦之,而有味乎其言。每遇儕輩,輒陳斯義。又以歐美之國,以不纏足之故,有一人則得一人之用;吾國以纏足之故,有兩人則失一人之用。即此事與入較,已在不足之數矣。況乎纏足不變,則女學不興;女學不興,則民智不育;民智不育,則國勢不昌。其牽連而爲害者,未有艾也。然聞者大都漫應之,而無動於中,豈所謂大惑不解者歟?

嗚呼!人縱不愛其國,無不愛其妻女者。汝有妻,汝自斫之;汝有女,汝自戕之。彼歐人者鷹瞵鶚視,仇待異種,方日蘄我之陵夷澌滅,以快其吞噬之私,則是我隱承其意旨以自殘而俟之也。苟因循不變,將見數十年後舉國病廢,吾四百兆之黃種直牛馬而已,奴隸而已!嗚呼,何其酷也!且吾國動言尊王矣,苟此纏足之惡習爲朝廷憲典,遵而行之,莫敢自異,則亦已矣,而世祖入關之初,則已下令國中,婦女有纏足者罪其家長,王章赫赫,鹹與維新。近又奉朝旨,使各省官紳勸諭禁止。然則吾二萬萬婦女,仍不釋此羈絆以任天足自然,則是違詔旨。髮膚身體,受之父母,莫敢毀傷。吾之子女,是吾身之續也;吾身不敢毀傷,乃毀傷其子女,則是失孝道。女誡不守,婦工不勤,惟桎其兩足以爲詭異之狀,則是害於風俗人心,而乃沿爲成例,牢不可破,遷流至千百年而不知返,害人至二百兆而不知痛。嗚呼!我國民,我遷安、遵化君子,苟以我言爲過當、爲深文,則姑置之不論;獨何忍於歐亞交通之時,人皆矯捷,我獨蹶痿,而使禹域神洲之廣淪爲一大醫院也?雖然,無人倡之,莫謂寡和。

今與國人言改革,似稍稍入矣。孟君松樵,熱心愛國人也。乃因勢而利導之,上奉朝旨,下哀惡俗,糾合同志數十人,相戒不纏足。將冀我遷、遵宏達士夫,推廣此義,同革澆風。凡吾不纏足之人,皆本身作則,以期默化潛移之效,則起中國一千餘年之痼疾,救北直數百萬之婦女,猶反手耳。獨惜不肖以事走齊魯,不能躬襄盛舉,以分孟君之勞,律以國民之義,是謂不盡天職。雖然,孟君愛遷安、愛遵化,增亦愛遷安、愛遵化。賢者盡其力,不賢者盡其言。諸父老兄弟、邦人諸友,其有聞而興起者乎?則增所禱祝企盼以願見之者也。謹序。

◎林琴南戒纏足詩(一)小腳婦,誰家女?裙底弓鞋三寸許。下輕上重怕風吹,一步艱難如萬里。左靠媽媽右靠婢,偶然蹴之痛欲死。問君此腳纏何時?奈何負痛無了期?婦言:儂不知,五歲六歲才勝衣。阿孃做履命纏足,指兒尖尖腰兒曲。號天叫地娘不聞,宵宵痛楚五更哭。牀頭呼阿孃:“女兒疾病娘痛傷,女兒顛跌娘驚惶。女今腳痛入骨髓,兒自淒涼娘弗忙。”阿孃轉笑慰嬌女:“阿孃少時亦如汝,但求腳小出入前,娘破工夫爲汝纏。”豈知纏得腳兒小,筋骨不舒食量少。無數芳年從落花,一坯小墓聞啼鳥。

(二)破屋明斜陽,中有賢婦如孟光。搬柴做飯長日忙,十步九息神沮傷。試問何爲腳不良?婦看腳,淚暗落,思來總悔當時錯。六七年前住江邊,暴來大水聲轟天。良人負販夜不返,嬌兒嬌女都酣眠。左抱兒,右抱女,娘今與汝歸何所?阿孃腳小被水搖,看看母子墮春潮。世上無如小腳慘,至今思之猶破膽。年來移此居傍城,噎嘻火鳥檐間鳴。鄰火陡發神魂驚,赤腳拋履路上行。指既破,跟復裂,足心染上杜鵑血。奉勸人間足莫纏,人間父母心如鐵,聽儂訴苦心應折。(三)敵騎來,敵騎來,土賊乘勢吹風埃,逃兵敗勇哄成堆。挨家劫,挨家殺,一鄉逃亡十七八。東鄰婦健赤雙足,抱兒夜入南山谷。釜在背,米在囊,藍布包頭男子裝,賊來不見身幸藏。西家盈盈人似玉,腳小難行抱頭哭。哭聲未歇賊已臨,百般奇辱堪寒心。不辱死,辱也死,寸步難行殆至此,牽連反累丈夫子。眼前事,實堪嗟,偏言步步生蓮花。鴛鴦履,芙蓉絛,仙樣亭亭受一刀。些些道理說不曉,爭愛女兒纏足小,待得賊來百事了。

◎孫大總統令內務部通飭勸禁纏足文(一九一二年三月)

纏足之俗,由來殆不可考。起於一二好尚之偏,終致滔滔莫易之烈。惡習流傳,歷千百歲。害家兇國,莫此爲甚。將欲圖國力之堅強,必先圖國民體力之發達。至纏足一事,殘毀肢體,阻淤血脈,害雖加於一人,病實施於萬姓,生理所證,豈得雲誣?至因纏足之故,動作竭蹶,深居簡出,教育莫施,世事罔聞,遑能獨立謀生,共服事務?以上二者,特其大端,若他弊害,更僕難數。曩者志士仁人,嘗有天足會之設,開通者已見解除,固陋者猶執成見。當此除舊佈新之際,此等惡俗,尤宜先事革除,以培國本。爲此令仰該部,速行通飭各省,一體勸禁。其有故違禁令者,予其家屬以相當之罰。切切此令。

◎山東省政府主席韓復榘通飭放足告示(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照得人身膚髮,受之父母,不可損傷,古有明訓。而婦女纏足,雖爲古道,實極矛盾。要知足雖賤物,然同受於父母則一。古人將大好天足,用布糾纏,裹成小腳,不滿三寸,既礙健康,又發奇臭,可笑亦復可恨。故革命以來,本主席即以解放小腳爲唯一要圖。良以解放小腳,可以除去婦女之束縛,可以促進國民之健康,可以省卻數丈裹腳布,實有百利而無一弊。今見魯南各縣,民情敦厚,儉樸可風,甚合本主席之心。但婦女纏足,比比皆是,未免美中不足。本主席治魯心切,見此形狀,無任痛心。故特佈告周知,凡爾婦女,即日起實行放足,不得有違。倘有不法之徒,仍以小腳爲妖豔,不願解除裹腳布者,概以軍法治罪。其各凜遵。切切此布。

◎名賢勸戒《名賢集》重訂本,煙臺誠文信藏版,察爲耶穌教會所編印者。內有勸戒婦女勿再纏足之文詞,語意淺顯,頗合於用。茲蒙黃邑張風儀君寄示,爰錄於此。姚靈犀識。

△世人最迷者女人纏足一事可嘆女人自幼纏足受苦,是父母之過。何以論之?小兒五、六歲,豈有智識?權柄全在父母主司,因此過錯皆在父母身上。受永遠無數之苦,不能自由,不得幸福,死而後已。女人足原來亦是五趾,爲何改爲一趾?將骨肉損傷,有何益哉?女人習慣此事,每日用苦工將足纏小爲佳。若是纏小足能格外有益處亦可,不但無益,而害處甚多。天足行路方便,足小行路苦難,人人皆知。比喻父母有疾急要用藥,五里之路,天足者半點鐘能買藥回來;若纏足者,三里之路,一點鐘不準能回來。好處甚多,處處皆然。總而言之,纏足有害無益,急速改之,幸福多矣。世上諸物均欲發大,以爲有利益。略論幾種:人若長不大,想法求方用補藥,盼望早早長大。禾苗花木,用糞培之。再蓋房屋、堆垛一切之物,皆得底大,以爲妥當。惟獨人足在下,不欲其大,用心想法,用何等物水能以洗小?用何法纏之能小爲妙?豈不知愈小害處愈大,與殘廢人無異。有許多人云若不纏足難以找婿,此言太愚之甚。至於蹶瞎,皆能找婿,何況身體完全之人?那有難以找婿之理?再說現在民國自由,何苦自損其身,拋棄幸福?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惟獨纏足一事,狠心不仁,愛子心全無,非愚而何?甚盼望當父母者,將此害細細考究。現今民國開化民智之時,不必居惡風陋俗,急速進於幸福之地。聖人云:“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所以孔子聖之時者也,亦重隨時改良,以歸於正也。

△纏足有害唱中華民國世界變,於今改良真可觀。男兒剪髮把學堂入,小閨女,更可觀,不穿耳眼,不把足纏。纏足的有害處,對您說一番,小閨女不包腳,大大方便。小閨女從小時生的伶俐,只因爲包了腳缺了知識,要做營生還是不能做。欲走道,無力氣;拿物件,不便利。闕斷了筋骨,血氣往上提,得癆氣、生鼠瘡,都是爲此起。

小閨女長到了七八歲,他的爹孃叫他遭罪。給他做雙包腳的鞋,仍屈之往上對。他若不包得挨捶,每一天爲包腳,逼他哭幾回,這不是格外的叫女孩受罪?男女分別從頭上起,男女分別何曾在腳底?上帝造人是一樣,先造男,後造婦,男婦俱是一樣的。老天爺並不曾教女受屈,爲父母又何必枉費心機?小閨女包了腳莫有好處,十個女有九個必得癆氣。得了癆氣把命喪,他爹孃哭啼啼,不知病根從何起。爲包腳傷害了多少閨女,勸衆位再千萬別要這樣的。咱中國全都是那樣習氣,娶個媳婦喜歡小腳的。輕盈體態俱稱讚,腳兒小,腳脖細,十人見丁九人喜。那一個包的小,那個上講究,在足上用好工討人喜歡。婦女們包小腳大大有害,只因爲腳兒惹下禍災。村中有事把門出,十人見九人愛。壞人心裏懷鬼胎,人眼前裝好人,暗地瞎安排,常常的背父母,作出醜事來。婦女們包了腳,許多危險。再說說包腳的所受災難,當年上長毛贓作了反叛,哭壞了女嬋娟。張獻忠割腳堆山,這不是爲包腳受此苦難?不包足一定的不遭此難。

小閨女不包腳真有好處,又能做針線又能唸書。你看看學堂裏多少閨女,又會寫,又會算,無論窮富把書念。出了學當教員,也能掙大洋錢,與丈夫過日子,夫婦能幹權。咱中國全都是那樣見識,爲生下他就是重男輕女。有了男兒懸弧報喜,有了女兒心生氣。從小教他當奴隸,無怪乎出了閣受人壓制,這樣過在爹孃從小奪權力。

還有等包腳的真真可笑,千包萬裹包肥了。常言說:“臉大上膘還好看,腳上膘,醜壞了。”自己心裏也發躁,見了人他面上先帶三分臊,極好的人教兩隻大腳帶壞了。

包大腳的婦女自己常犯難,千奇萬怪巧妝點。做上一隻小小的鞋,鞋裏頭做上墊,鞋底就在腳中間。若走道兩隻腳上下直站,這樣腳俗語說“稱不起金蓮”。奉勸衆位要知曉,有了女孩不用把腳包。於今文明都不包腳,早包的也放了。何必格外尋罪遭,天生人是天足何必叫他小?你看看全世界那國把腳包?△女子纏足十嘆歌一嘆女子好悲哀,因爲纏足受磨耐。生就天然足,緣何強損壞?年在四五歲,受氣把打捱。都爲纏足永不得自在。

二嘆女子好悲傷,何辜罹此苦業障。請看觀世音,赤足步大方。文殊普賢母,十趾列當陽。婦女受害何日得安康?

三嘆女子好傷心,生爲纏足累死人。富貴也受罪,何況平常人?有何緊要事,乾急妄費神。誤事失利總難得回春。

四嘆女子苦難量,因爲纏足受災殃。傷損筋和骨,氣血難舒張。終日不自然,受癆生鼠瘡。百中婦女無一免災殃。

五嘆女子活累人,纏足受害難孝親。婆家費銀財,娶媳到家門。實指持家業,如同殘廢人。那得替夫報答公婆恩。

六嘆女子好心酸,因爲纏足苦熬煎。體健天足大,硬往小裏纏。時時痛難禁,慈母不放寬。受氣招病纏足是根源。

七嘆女子淚悲涕,女子纏足無好處。足大萬人嫌,足小惹是非。請看胭脂判,繡鞋父命摧。不爲足小那受奸惡欺?

八嘆女子苦受貧,貧女纏足更傷心。家中無柴草,不能出外尋。夫男不得助,家業耗散盡。苦中受苦水難出苦輪。

九嘆女子痛傷情,足大更痛難行動。人家看了醜,又嫌不潔淨。格外費針線,尤比小的痛。不如早放任意方便行。

十嘆女子要回頭,知到悔罪方便求。自己受過苦,莫留後人愁。趁早將足放,定把苦孽丟。興家立業放足是根由。

△天足女子十樂歌一樂女子樂天年,改良世代樂自然。生就天然足,何必將他纏?足下先得力,操作不煩難。幸樂時期脫苦得方便。

二樂女子樂自由,天足脫離父母愁。大小全不論,出苦免笑仇。遊行四方走,治家有奔頭。夫男得助定無坐食憂。

三樂女子樂方便,天足女子是大賢。觀音地藏母,文殊共普賢。四大部洲地,赤足遍大千。端然微妙無處不莊嚴。

四樂女子樂自強,天足女子多便當。成人出了閣,婆家是遠鄉。父母家中想,能使大步揚。不受屈勞歸寧奉高堂。

五樂女子樂自在,女子天足開心懷。夫男常在外,無暇歸家來。家中有要事,開步任往來。到處方便那得不自在?

六樂女子樂時期,大好幸福遇此機。天足雖然大,不受人嫌欺。鞋襪只潔淨,夫男公婆嬉。天足修潔便是容易的。

七樂女子樂如意,天足安然得便宜。古先聖王代,並無纏足的。後世風化壞,女人受此屈。如今改良理應謝神祗。

八樂女子樂滔滔,天足自然得高超。保民愛國事,步下不煩勞。昂昂體強健,臨事有節操。女中拔萃萬世把名標。

九樂女子樂無窮,學堂女生賽羣英。振振壯國粹,天天闊步行。喧歌浩氣正,齋莊人欽敬。倡義愛國堪作女英雄。

十樂女子樂何如,女得天足樂有餘。登山或臨水,那怕路崎嶇。車船路途走,也無險處危。萬國遊遍無處不相宜。

◎河南河務局勸放足歌六朝作俑,東昏齊王。潘妃是寵,羞花之香。金葉貼地,鬥靡殿場。蓮花足印,步步趨蹌。腳纖三寸,尤物不祥。蔓延裹腳,起於南唐。有李後主,愛徐娘。纖纖善舞,時尚豔妝。無遺下體,束帛自戕。弓鞋月樣,繡履改常。冶容誨淫,太不雅莊。宮嬪亦貴,變成妓娼。下賤醜態,流毒閨房。效尤愚婦,纏足濫觴。最苦幼女,氣血兩傷。帶扎布裹,疼痛難當。筋斷骨折,起疔生瘡。皮肉臭爛,流膿滴漿。天天捱打,眼淚汪汪。混身擰腫,苦口跪央。哀聲不止,哭斷肝腸。眉愁不展,形成羸。腳雖裹小,面色焦黃。行如醉漢,臥似蟲僵。無罪作囚,終身遭殃。輕則久病,重則死亡。可恨伊母,待女炎涼。對於纏腳,真是瘋狂。毒心辣手,怒目金剛。不學菩薩,普渡慈航。此種陋俗,千百年長。今幸福星,來臨豫疆。督軍省長,訓令煌煌。尊崇人道,大爲民防。宣佈放腳,注重國強。又免弱種,力圖平康。興利除弊,法律昭彰。善後局立,列在十綱。通令各縣,奉行遵章。設天足會,曉諭周詳。歌詞發印,散佈多張。省垣貼遍,圖畫滿牆。教人警醒,悟此迷茫。立期三月,快放何妨。遲延過限,定罰銀洋。誰若不聽,請爾試嘗。本局公餘,請願幫忙。兩團組織,羣爲贊襄。每天下午,勸導關廂。遊行城市,分往村鄉。露天講演,百計千方。搖鈴頻響,旗幟飄揚。震聾發聵,示我周行。脣焦舌敝,大聲呼揚。懇懇切切,勿怠勿荒。自古美女,有衛莊姜。越國西子,麗姬毛嬙。天生俊秀,不假梳妝。並無誇巧,裙下雙雙。木蘭一女,躍馬騰驤。執戈上陣,替父平羌。營中不識,他是女郎。十二年戰,萬古流芳。女作男事,也能安邦。勸我姊妹,別再觀望。千五百萬,足下改良。及早展放,女界增光。豫東豫北,河洛汝陽。一百八縣,士農工商。分任代勸,勿蹈火湯。知足容恭,可步天堂。四言俚語,宜志不忘。千秋萬歲,敬祝大梁。時雍於變,上禱穹蒼。

此民國十年王君趾厚寄示者,李榮楣附記。

◎戒纏足歌△一後庭玉樹新歌歇,迴風曳地春雲熱。步さ香塵壓後宮,纖纖玉筍裁新月。春風花月散如煙,豔跡猶傳六寸圓。浪說新裝鬥眉嫵,遂令浩劫沈千年。東家女兒才學語,剪帛行纏自呻楚。心悲骨折血模糊,吞聲切切淚如雨。伏衾輾轉不能眠,繒羅急縛如火然。須臾竊發阿孃怒,廣裁密縫加笞鞭。前年拳亂來邊寇,千乘萬騎倉皇走。兒女出門行不前,吁嗟性命如雞狗。虯胡碧眼猙獰惡,脫舄傳觀肆笑謔。此時呼娘娘不應,阿孃足小更零丁。含羞茹痛爲誰語,轉死溝瀆飛蒼蠅。新理說強種,昔賢論養生。隳殘肢體非人情,木本戕蠹枝不榮。君不見,西方體育風泱泱,家有健婦兒康強。即今陋俗宜摧掃,使我黃帝子孫魁梧奇偉登壽昌。(渡公王潛剛饒生)

△二人生不幸女子身,備閱甘苦酸鹹辛。甘苦酸鹹心未已,骨肉戕賊真愁人。愁人戕賊乃骨肉,此事驟聞人盡哭。如何陋習今猶沿,竟向紅閨倡纏足?纏足之風未易止,嗚呼肇禍伊誰始?或曰作俑由育娘,素帛牽纏爲纖指。踵事增華效東昏,潘妃步步金蓮痕。斯皆亂國之尤物,何爲遺孽留閨門?我聞吳宮孫子曾教戰,羣習韜鈐昔經見。借令雙彎三寸強,安能馳驅奔而殿?木蘭代父充邊防,只言着我舊時裳。脫使纖鉤窘行步,未必火伴皆驚忙。中國事事動師古,漢璧秦ギ燦如許。文字尚求三代前,此風乃獨齊梁伍。嗟嗟弱女誠可憐,靡依匪母胡不然?戾筋折骨悍不顧,沈沈鬱李夭桃天。熙朝龍興代慈母,舊染污俗革九有。徒以瑣屑涉閨裝,欲挽頹靡暫從後。我爲此事心實悲,能除錮習知爲誰?認書方弛結婚禁,藉以革故今其時。從來官禁慮紛擾,且難家喻而戶曉。不如一二更裏來月正中,女兒牀上睡朦朧。閉目初入黃粱夢,一陣寒戰心膽驚。四更裏來月斜西,女兒牀上哭啼啼。有心偷把裹腳放,母親知曉萬不依。五更裏來把窗開,女兒下牀僅發呆。披衣未將鞋帶緊,忽聽娘叫纏足來。

(法界衆生定信可安)

△三五齡女子吞聲哭,哭向牀前問慈母:“母親愛兒似孩提,何縛兒足如縛雞?兒足骨折兒心碎,晝不能行夜不寐。鄰家姐姐未纏足,走向學堂將書讀。”少小學生向母啼:“兒決不娶纏足妻。昨日先生向兒告,纏足女子多嬌癡。書不讀來字不識,困守閨閣難動移。母親若體孩兒意,不給兒娶纏足妻。”(轉錄賈伸《中國婦女纏足考》)

◎《勸放腳圖說》提要姚靈犀《勸放腳圖說》一冊,共四十葉。光緒二十年甲午蒲月,耶穌降世一千八百九十四年(此行書於右),安步齋刻本;光緒甲午夏仲上海書局石印。第二頁有英文橫排。M.J.Farnham所撰文。弁言一,署名爲“平江待死老人松侶陳濟,時年六十有五,客於申浦之談天小憩”。又有西洽原源子序。後爲自序,署名爲“長老會後學史子斌謹識於美華書館”。此書即浙紹史子斌所著也。每葉左圖右文,共圖十八幀、文十八則,其目如下:古時美女 今世美女 纏腳原委 取名金蓮纏腳緣故 各國腳樣 各種小腳 各國纏扎纏腳樣式 纏腳忍心 纏腳痛苦 纏腳害處纏腳罪孽 放腳緣故 放腳立法 放腳有益放腳家人 放腳時候其中如“纏腳罪孽”即因“違背神旨”;“放腳緣故”即系“聽從主命”;“放腳有益”則雲“生安死樂,榮歸上帝,足報佳音,終身快樂。毫無俗見,他日天堂可望,福享永生”;“放腳家人”則雲“教士爲倡”,“惜無達道之人,以化導耳。若領袖教師出體救主之仁心,盡救援之美意。”圖中繪一長老會福音講堂,門懸“滬北公會史寓”門牌,以“教師爲首”,“教友率徒”,其文有云:“夫戒其妻,母戒其女。行有餘力,以勸化外之人。勿再行慘酷之風,違背上主之旨,其體貼救主愛人如己之心”等雲。後有倫敦信徒陸滌非之跋。題簽者則介清王亨統也。此書爲四十年前最初鼓吹不纏足之刊物,但含有宗教色彩,尤以不奉耶穌者目爲化外之人,語最荒謬。因適先生以餘有《採菲錄》之輯,出以見示,選圖提要,記其崖略如此。

◎女兒立足歌玉文女士世間多少妄男子,不及女人一腳指。足巨能令怒,足纖能令喜。喜怒系女腳,狷薄乃如此。拜倒石榴裙,愛煞鳳頭履。金蓮不剷除,婦女難雪恥。東家有嬋娟,素足何妍美。新婚觸夫惱,戟指量鞋底。豐跗掩繡衾,知不如夫旨。人前聞夫言:“乃取大腳婢。”刺心如劍,流淚如鉛水。慚恨未經年,可憐憔悴死。當年足大被人憎,而今足小又相訾。西鄰有女郎,名比吳寸趾。夫婿頭腦新,未嫁遭棄委。聞與媒妁言:“其一如豕。縱能解足紈,蹣跚難入市。”紅閨吞聲泣,自亦慚形鄙。一瞑赴黃泉,作俑問誰始?束足古無聞,金蓮見《南史》。雲裏月常新,出自南唐李。天子重蓮鉤,娘本宮伎。靚妝飾金玉,嬌軀被羅綺。後世纖厥足,輕賤甘與比。男子皆嗜痂,服媚甘舐痔。姬妾互爭寵,恣意於牀第。健婦欲持家,手足供役使。立定我腳跟,誓不履驕侈!貧苦出蓬門,胡爲不自揣?亦將雙跗縛,如橘化爲枳。破布作行纏,履敝綻幫裏。常見小兒女,纏時受鞭捶。骨折肌肉糜,襪上血凝紫。又見雲中女,刻飾希悅己。芳年策杖行,操作終朝跪。倡言復天足,惡俗稍稍弭。偏多學步人,輕盈踮銳屣。玉脛逞春妍,高さ如翹企。躞蹀過通衢,萬目眈眈視。憶昔重弓彎,欣嘗亦如是。纏足與高跟,相差尺與咫。昔日三寸小,跬步有所恃。今日三寸高,難得路成砥。解放容再誤,自苦何爲爾?男子可憐蟲,言之堪冷齒。女兒一舉足,男子同螻蟻;女兒一旋踵,男子猶糠秕。女行隨之行,女止隨所止。擅埴失妍媸,讀《詩》廢葑菲。奉勸姊妹行,發奮從今起。人格自尊重,趨時殊無理。勿投男所好,休計譽和毀。四體欲其勤,勿將男子倚。男子骨骼賤,舍目恆以耳。婦女能獨立,平等方可擬。我不擅爲詩,遑問記句俚。偶一發狂言,或可備《下里》。

◎拗蓮痛史阿秀女士從前文士對於婦女蓮鉤,研究宣揚,不遺餘力,甚且謂爲美術觀念,視若無上上品。殊不知此一彎軟玉,在諸君子目爲珍玩,不惜舞文弄墨爲之點綴;在吾輩女子身受者,實無異罪犯之受桎梏,甚或過之。諺雲:“小腳一雙,眼淚一缸。”即此可見此舉之慘。儂亦過來人,不惜以予當年所受斷筋折骨之痛苦,形諸筆墨,以期喚醒世上一般愛蓮君子焉。

儂生長宦家,髫齡父沒任所,予母即挈儂及幼弟返鄉,守節撫弧。六歲命予讀於家塾,師爲從伯某公,同校俱族中子弟,與儂爲兄妹行,予惟日事嬉戲,跳躍活潑。七歲春,魔星忽降。時在清季,俗尚纏足,予母狃於故習,不肯以愛予故而忽之,乃擇日命乳母爲儂裹足。先一日,予尚傲諸兄弟曰:“儂明日裹小足矣,汝曹無此美觀也。”翌晨起甚早,屢促乳母速裹。乳母乃傾沸水一盆,將予之雙足洗淨,揉之使至柔軟,然後展帛,層層纏裹。初不覺痛,裹已乃着新制鞋襪,令予作步,方覺趾痛,乃大哭,央母解放。母慰曰:“女兒家誰不受此磨難,方得蓮步婀娜。否則蓮船盈尺,誰娶此大腳婆者?”只有忍之。學校散後,見諸兄弟遊戲,心嚮往之,而足不能前,自此儂非昔日之活潑矣。入夜頻爲痛醒,不能安眠。每日晨起,乳母即爲儂行纏。一月後,足趾即已緊貼尖攏。三五月後,足指盡壓入足心矣。於是乳母復變本加厲,將予足之全部用力屈上,以帛嚴束,且將踵骨向前推進,嵌以較足尖小之舄使不能稍寬,其痛較初纏時更甚,幾廢寢食,由是致病。昔日肥白美麗之儂,變爲黃瘦,蓋血脈不暢故也。雙跗日被約束,再半年而趾斂底凹、背屈踵直,行時力在足跟,步須折腰,而乳母仍不肯稍馳其縛也。憶八歲時爲外祖壽誕,予母挈予往祝。舅氏有女四,皆長於予,因姊之。其三曰英姑者,其雙跗之瘦小,直不盈三寸。吾母羨之曰:“阿秀,汝不見英姊姊之足,纖小可愛耶?彼亦從淚珠兒換得者。此後予深願汝之足樣纖小得如英姑,方覺伶俐可愛也。”儂及英姑皆作苦笑,蓋處於慈母威力之下,不敢有所反對也。歸後,母命乳母刻意爲予纏裹,務使步步生蓮而後已,於是予之痛苦更深矣。予鄰有陸孀婦者,足極小,其母三五日必來視女。予母待其來也,邀至吾家,爲儂拗蓮焉。此老媼亦喜代人爲之,其手法實異常人。當其初纏也,實亦平平無奇,及至行走後,則步緊一步,能三四日不致鬆弛,至鬆弛時,彼又來爲之重裹。儂苦之,然迫於母命,不可或違。如是者年餘,彼媼死,而儂之雙弓亦窄如解結錐,尖瘦至不盈一握,其長度約三寸稍零而已。美則美矣,其如予之痛苦何?至十三歲,始由儂自行約束,然蓮瓣已成,若纏裹稍松,即覺不適,務必嚴裹,方能步履。

民初從伯死,乃讀於某女校,校中本有體操一課,儂以纖足不能加入,師輩語曰:“民國肇新,此習久除,汝盍不解放,以舒筋絡。”儂以“筋骨已折,放亦無益,且反艱於步履,不如仍之”爲辭,卒不弛。同學目爲古董,時加譏笑,其惡作劇者,恆猛踏儂足尖,其痛乃如刀割。而嬌弱如予,雖欲與之拼命,亦不敵也。嫁後,夫倩以予不合時宜,恐被人譏笑,乃不使予參預任何宴會以及遊覽勝境。即夫婦間之感情,亦極形淡薄。嗚呼!儂一生幸福,被此纖足而剝削以盡。且纖足者當雨後黴泛,其痛楚更不能形諸筆墨。人生不幸而爲女身,更復戕賊其肢體,而至步履維艱,自由喪失,其痛苦爲何如哉?噫!吾欲無言。

◎蓮鉤痛語覺非生△一《採菲錄》內詩歌多,記實少,只阿秀女士《拗蓮痛史》等三、四篇,可謂棒喝。予妻亦過來人也,願將所經痛苦,筆述於下,令閱者有所觀感。

予妻生於河北通縣,沿於習俗,年七歲即將雙腳纏裹。當其初纏所經痛苦,以年久日深,率多忘卻。獨有二事,至今尤能追憶。某次雙足纏畢,用線緊縫,忽感足尖奇痛,甚於往日。予妻央母略松足布,借減痛苦。其母略言:“腳四指已倒,拇指特肥,必須努力纏裹,足尖方能秀銳,何可鬆放?”予妻在此嚴命之下,只可忍痛着鞋勉強步行。方一着地,其痛更甚,有如芒刺。移時潛往別室,解足紈視之,則見縫足布之線,誤將肌膚穿透,拇指之左側已與裹腳條連上,因纏裹嚴緊,故未見血。予妻受此意外,不禁淚下,其母亦自怨心粗不已。予妻至十四歲時,雙足小如新筍,久能自行收拾。某日,其母對之雲:“小腳須瘦小尖正,方稱好腳。今汝腳足背不正,實爲大病。”予妻以愛好天然,毅然再爲努力。法以足心相對,盤膝而坐,後用衣砧壓之足上。初壓時痛苦難忍,一小時後自膝以下麻木不仁。每次壓畢,再用窄帶專束隆腫之足背。如是二月,非獨歪背改好,即足根、足趾亦平偏許多。此兩月活罪,至今回憶尤有餘痛也。

予妻於十八歲來歸,斯時雙足所着之鞋,量之爲三寸四分,足根平直,足面不隆。予母及鄰里多豔羨之。予爲中人之家,子媳須操井臼,予妻因雙足弱小,不騰勞苦。予每見伊膝行掃地,或以足部發炎,用豆腐皮或菜葉加纏足上,則不禁想裹腳惡俗荼毒女子太甚,平日愛蓮之心頓然消盡矣。自北伐成功,各地設立放腳會,查腳員數至予家勸導解放。予妻以命令所關,亦行試放。以三十年嚴束之足,一旦解去足紈,每一步行,下壓四趾各離趾窩,足心深縫尤擘痛難忍。鬆放二週,除足背之肉臃腫外,別無進步。予見伊行路無力,足軟腿腫,故又令其纏上,後仍合適如初。故今後惟盼查腳人員,對少女應厲行解放,對此半老婦人,不防稍加寬容,以免重受活罪也。此爲予妻纏放雙足之經過,亟錄之,以告後之纏足者作殷鑑,併爲已纏足之婦女一呼籲也。

(餘淑貞《書〈蓮鉤痛語〉後》)

昔時之纏足女子身受痛苦,固矣。不知現在之纏足女子,於遭受纏足之慘毒以外,更須身受放足之痛苦。顧纏足之慘痛,盡人皆知;而纏足女子放足時期之所遭受,其能爲痛切之呼籲如《蓮鉤痛語》者,殊不多覯也。

餘亦一纏足女子也,亦曾受相當教育。對於纏足在精神及肉體上所受痛苦,既深且巨,其願意解放自不待言。奈母親將餘雙足纏束過纖,已至斷頭難續之地步,雖嘗一度解放,終因種種阻礙而再纏。詎料以茲四尺之帛,數年前幾使天地之大,無所容我之身焉。

數年前,隨外子寓居開封時,值當局以纏足帶考成縣長之際(即責成縣長每月至少須繳若干付舊纏足帶,以表示放足成績。當時有縣長購買新帶向民間易舊蒂,以應功令之笑話),一班警察先生奉了檢查纏足的風流差使,便極高興地努力執行。一天在街行走,竟受當街勒放的大辱。次日避地魯東某市叔父處,相安無事,約有一載。詎料又有某處某地禁止纏足婦女通過之文告,而逼放之風聲且日緊一日,驚弓之鳥,聞弦膽落。其時適外子就事首都,餘又再度避地上海,安靜地住到現在。上海的女子天足者約佔千分之九九九以上,雖仍有尚未死盡的小腳婦女,然並不爲人所注意。或曰:“爾放而復纏,未免冥頑不靈。受人干涉,乃咎由自取。”餘曰:“既放矣,寧願再纏,奈因種種關係,非纏不可乎!”第一放時之痛苦也。《蓮鉤痛語》所謂“一旦解去足紈,每一步行,下壓四趾各離趾窩,足心深縫尤擘痛難行。鬆放二週,除足背之肉臃腫外,別無進步。予見伊行路無力,足軟腿腫,故又令其纏上,後乃合適如初”。此種慘痛,誠非過來人不能道隻字,而所述放而復纏情形,又不啻爲餘寫照也。第二放後之痛苦。此覺非生所未道,蓋其夫人尚未經此階段也。即縱然勉強解放之後,一至寒季,足部血脈之不流通如故,而包圍禦寒之物已卸除,故十九皆患凍瘡,及春潰爛幾難移步。惟及早復纏,每能避免。第三行步之蹣跚。纏小之足,無論如何解放,骨骼早已變形,無法恢復,僅肉部作不規則的擴張,決難增強足力。倘御大而無當之鞋襪,更似騰雲駕霧,扭扭捏捏,東倒西歪,轉不如纏時緊湊有勁。第四式樣之臃腫。“女爲悅己者容”,古有明訓,妝飾之美,亦爲近人所崇。天足高跟,誠屬時代之美,我輩因爲習俗所摧殘,畢生難償此願。然而跛者不忘履,不得不就此一對落伍之足加以修飾,使躋比較美觀之地位。小腳解放,其結果常使足背隆起,肉體癡肥,如駝峯、如豬蹄,一隻倒來一隻歪。天足之大方既不可改,毋寧略事纏束,以玲瓏俏利見長,猶不失舊式之美。茲有應切實聲明者,上述情形,乃指骨已纏斷,小至四寸半以內者而言。若本屬粗纏略縛、虛應故事之流,則用弛纏及減纏方法,即將足帛漸漸鬆弛,漸漸減短,固極易解放也。原文謂“查腳人員對少女應厲行解放,對此半老婦人,不妨稍加寬容”一節,餘以爲尚非妥善辦法。蓋未纏斷纏小之足,雖四五十歲之老婦亦極易解放;已纏斷纏小之足,縱二十歲之少女亦至不易放好。故向來勸禁纏足,以年齡爲取締之標準,與歷來以剪辮及放足相提並論,同一不合理。總之,足之能放與否,應以以前纏裹之情形爲斷,年齡大小關係,實不甚重要也。

餘以爲禁止纏足最有效之方法,應側重於未纏者絕對禁止纏裹,違者嚴厲處罰其家長。至已纏者,可不問年齡。倘本未纏至不可恢復之程度,令其限期解放;倘弓形早成,足骨早斷,小至四寸半以內,不堪解放,當聽其自由。此種之足究屬少數,死一個少一雙,肅清可期,自不慮其爲盛治之累也。江西農村改進社萬字埠實驗區勸禁纏足頗著成效,其報告書雲:“放足之改革,與禁賭、戒菸完全不同,不能用強制方法變更,只能用和平手段改革。”此誠扼要之論。蓋攻心爲上,心理之改革,可以一勞而永逸。願我關心婦運者一效法之,以免我輩已纏而不易解放之女同胞“重受活罪”也(用覺非生語)。

△二前述吾妻纏足痛史以供《採菲》,而吾妹足下雙弓,茹辛含苦,較之前述尤甚,故又求其口述而筆記之。

吾家世居北平北城,鄰里多旗人,故餘年幼,對小腳不甚省識。某次予母及予妹至吾姨母家,見伊家婦女均足尖鞋弓,心竊異之。次晨見姨母起牀束足,予因好奇,趨前視之,見與吾家人等腳樣大異,拇指獨伸,腳心有肉瓣數個。予急問吾母,答雲:“姨母小時與吾腳俱系一樣,因纏裹,故變此形。”姨母雲:“吾等原非旗籍,民女全應纏足。試觀漢女大腳,趨走如男子,粗野孰甚!”正言間,予妹妞子自外跳躍進屋。予母雲:“伊已七歲,正值始纏之年。吾恐費事,因未着手。”姨母雲:“伊姿首欠美,倘再不求雙足纖美,將來恐難婚配,求得佳婿。”予母聞之,深有所感,歸家商之予父,遂於宣統元年二月始爲之纏束。初裹之時,僅遵《媽媽經》遺訓:勤纏、勤洗、勤走路。約束半載,行路作搖擺狀,四五二指忽各起雞眼一個,每一觸之,疼痛難忍,挑之則號啕不已,至是深感棘手。會姨母來餘家,伊於纏足一事,堪稱爲箇中老手。予母亟請其指示良法,姨母雲:“幼女初纏,須審事施力,使受者不覺痛苦,則成功自易。”言畢,展吾妹足布,視之雲:“伊現行路,全身重力趨重於踵。因四指未能深屈,每一行走,小指於鞋幫或鞋底磨擦,致生雞眼。補救之法,應先將雞眼挑去,再嚴束四指下彎,使其深卷足心,力求窄瘦。次再推進足跟,弓彎足背,自成纖小。”言畢,令取熱水一盆,親代洗濯,於肌肉曲秋處,尤着意按摩,隨以手嚴握予妹足腕,用針迅挑雞眼,方一及之,予妹則用手阻擋,予母嫌伊礙手,乃嚴握其手,使姨母得施工作。約十數分鐘,方將雞眼中心肉丁取出。又用長五尺、闊二寸之裹腳布條,推壓足背及四指下屈,每纏足背及指二週,由足跟繞一週,每匝全塗唾沫少許,以防鬆解。纏畢着鞋,因腳帶加長,舊鞋鑿枘難入,用力拔之,方登着足上。扶炕着地,搖搖行路,予姨則曳之行,以活血脈。而予妹受此半日折磨,痛極汗下,力盡聲竭,而予母及姨則毫不憐惜,反雲“妖女不嬌足”。風俗移人,可堪浩嘆!

自是而後,予母對纏足亦得門徑,每次行纏,全用甘言誑誘。予妹亦因年長,深知愛好,不似前者一聞纏足淚眼頻眉矣。又以初纏梭布抹鞋難看,改換木底坤鞋(是時網頭女鞋已成舊式,正興木底坤鞋)。至十四歲,雙足早經就範。因肌肉排擠,指甲軟化,埋藏肌肉之內,腿部削瘦,足心平板,堪稱一雙週正之小腳。予妹於十八歲于歸陳姓,每日侍奉翁姑,躞蹀往來,午夜始能休息。其夫嫌伊病足呻吟,擬令解放。其姑不允,反令每做新鞋須比腳較小,或收束不力,則嚴辭呵責。又於予妹生產未滿一月內,親爲緊纏(俗傳生產則百骨俱開,此時稍懈即弛,因努力可能收縮也)。此爲十數年前事也,予妹每一念及,則自嘆命舛。緣吾母及二妹皆爲天足,獨伊一人受此荼毒,豈非命耶?由是觀之,纏足一事,系由社會環境所造成,倘謂女子用此三寸紅菱以媚夫婿,則冤屈甚矣。

△三吾前所記,皆爲幼女初纏事。今再將所見成年婦女因雙足不整,受姑婿凌辱之事,述之如下。

吾邑某姓,有子三人。長媳爲娘一流,裙下尖小端正。至其次子選婦,首重蓮鉤。二十餘年前,北京少女裹腳者日漸稀少,蹇修屢易,終因下體不合懸擬之條,婚姻未就。後由外縣聘得一纏足女郎,合巹時日,衆見新婦行路探身,臀部搖擺,互相耳語云:“新婦裾下定爲贗品。”事爲其夫聞之,洞房之夕,乘新婦換鞋,果發見新娘腳大逾鞋,肥又盈握。夫以有違素願,不歡而臥。婦似察覺,枕邊泣訴,雲:“幼小失恃,繼母虛應故事,臻成此半尺蓮。我等既結髮爲夫婦,豈忍因下體而相棄歟?”夫感伊言,只屬伊加意修飾,勿露馬腳。婦自是日作虛僞,鞋後硬跟由竹條改爲鐵片,以加容量,加裹高底,借顯纖小;終日企踵而行,行則扶牆,立則靠壁。某次路遇坎坷,腳由鞋拐出,事被當衆所見,嘲笑隨之。伊姑以有辱門楣,喚至復室,雲:“汝腳如何裹法,成此歪拐倒倒者?身爲少奶奶,與僕婦之腳相似,臉面何在?吾定爲汝約束,不能任汝自由!速將鞋退去,以便察汝真腳實況,設法纏改。”媳於此慈威之下,自當遵照。足衣盡去,則見腿腕斜拐,足底平直,全長五寸,足根與踵接連成坡;第二指末屈繞足底,而斜臥拇指之下,尖成齊禿;其他三指,半掩足心。總觀全腳,未合纏足格局,愈看愈蹙額。媳因日受人譏諷,今又被深責,乃奮然雲:“婆母自要能設法使吾腳小,雖受任何苦處,皆願忍受!”其姑聞之,似認滿意。命伊制實幫實底之亮布鞋,底漸漸屈彎,以成弓形,又嫌洋布易弛懈,爲換油噸布(北京昔日一種布名)裹腳。每日早晚由伊姑親自督纏,偶見腳跟倒倒,則用旱爲因之鍋敲打。冬日禁止着棉鞋,僅令用綿子包裹足尖,借顯樣小。每遇賣木底者來,則由伊姑代選弓彎木底,爲搬屈足心。如是數月,逐見進步,足心蹄縫深刻,露出彎形,後跟裹出腳牆,站立不似前者倒倒。只足尖因二指互揹負,仍爲禿形。其婿由外經商歸來,見伊雙腳易小,問之,方知由婆母嚴束之功。某日媳因患感冒,四肢發燒,將足纏除去,事爲姑察覺,大加申斥。其媳以姑不諒,痛哭終夜,將桌燈煤油飲服,幸發覺尚早,未致廢命。自是督催方懈。時至今日,伊姑已故,該婦以二次受苦,金蓮得之非易,始終未曾解放。尤奇者,小腳足尖全爲一指獨伸,伊則爲兩指駢背,又因第二次行纏用力過猛,拇指隨纏勢側向,指甲原向上朝天,今則改成偏側。惜小腳婦女雙足避人,否則攝其影登於《採菲錄》中,奇觀也。

◎蓮鈞痛語孟女士予爲略識文字之女子,近閱《天風報》所載《葑菲閒談》,與吾經過諸多暗合。茲將半生所受雙足紲罪,述出告人,使世之愛惜金蓮者,勿再以女子雙腳爲玩物;並告提倡天足者,竭力勸導,使吾等免受痛苦也。

予生於通縣。年方二歲,即由父母之命,許與世交盂姓之子。至光緒二十七年,予已至纏足之年,會清廷重下禁纏之諭,吾家又因遇庚子之亂,知小足不便,乃有不纏之意。予夫家以漢人天足,裝飾難看,託媒轉告,不讚此舉。予母爲從全人意,即對予雲:“小兒裹腳,爲一生難關。世上既有此風,爲母者若違習俗,恐受人指謫。汝欲將來人前顯貴,此時須忍痛嚴裹。須知女子好腳,全由淚珠換來。”言罷即爲起始束纏。予本好動,雙足被屈,倏失自由,每日只能坐炕操作。一至朝夕聞呼裹腳,則遲延藏躲,到後皆被強迫執行。幸喜腳秧不大,未十分費力,即全就範。又見同伴中有換木底鞋者,弓彎尖翹,卻是好看。予母雲:“汝腳未屈腰,着此不宜。俗雲:‘十一歲以內求尖瘦,十二歲以外求弓彎。’今後應推進足跟,攀彎足背。”是晚纏裹即照實施,雙足前後被屈,痛在足心。忍苦二月,方見弓形,即改登木底小鞋。此鞋之制,兩頭着地,當中空彎,乍一行路,覺全身架弄無主。予母又教吾邁步姿態,及找中心方法。又因裹纏過猛,左足背腫腐化膿,予甚苦之。每行纏,患處網漏瘡口,久之方愈,孰知由此左腳獨落鵝頭之弊。當是時予心甚懼,偶同吾母出門,見同輩有腳樣玲瓏者,回家必加緊收什,以期比美。至十四歲,我父見吾雙腳過小,恐行路不便,乃禁吾母代纏,由是歸吾自己約束。每於燈下自審雙足,其狀如鉤,肌膚嬌嫩,呈落摺痕,踵跟沿邊生胝半周,拇指獨翹,四指斜倒。回憶六七年前,本爲天足,今忽變此畸形,設有未知纏足之習者見之,必不信爲人腳也。

予於壬子年二月出閣,事前親制弓底女鞋十雙,平底坤鞋二十雙(因吾鄉有充子孫之風俗,即於花燭之日,由婆母將新婦鞋箱開開任人觀看,批評女紅或指量大小)。結婚之日,賀客鹹贊腳小周正,予心暗喜。日後婆母愛惜吾足,繁重活計皆命僕婦操作,遇賓客來亦命吾坐談。每隔二十餘日,則命換鮮豔小鞋,以炫鄰里。至是予方知幼小喫苦並未白受也。獨異者結婚多日,每日行纏,羞爲夫婿所見,此種心理不知何故。事變無常,吾家自遭壬子七月兵災,家道中落,僕婦遣散。我一人上侍翁姑,主持家務,操勞過度,每至晚足跟疼痛,舉步艱難,腿部浮腫,午夜發燒。予夫令吾解放,予雲:“我母本無意爲予束足,因受汝家之命,方將雙腳蹂躪如錐。今汝因用人,又令解放。吾腳只能受屈彎之苦,不能重罹搬直活罪。”言畢而泣。自此以後,松攏足帶,十年來腳仍在三寸六七分間。十九年天足會興,某日吾在門外站立,爲之查見,追蹤至,勸立解放。以命令所關,當時解放,蹣跚數步,搿縫見血。隊員某見確實困難,又周視全腳,撫摩筋傷折指處,似有憐惜之意。予雲:“吾輩幼小無識,爲母強迫教纏,今日始知不合衛生。請看腳小如此,何能解放?”此員深然吾說,並教吾解放諸方,惜未見效。後隊員屢至我家,感情稠密,吾等竟結爲異姓姊妹,此亦放腳奇緣也。◎行纏訴痛記愛蓮居士年前內子僱一張姓傭婦,裙下雙鉤,瘦不盈握。《東方遊記》所謂“可置玻璃杯中者”,非虛語也。雖徐娘半老,然婷婷之風韻猶存,加以足弱故,行路輒步履伶仃,井臼之勞亦幾不勝。內子勸其解放,則以業經過時,改組無補天然,徒增痛苦爲辭,終不弛其縛。惟性情尚屬和婉,家人多樂與攀談,內子尤喜,時有周濟,不計也。暇常述其束足經過甚詳,茲記之如次。

伊生於豫西某縣,時當清季,沿於習俗,七歲即將雙足纏裹。將至始纏之年,伊心甚懼,蓋幼時常至親串家,見伊表姊裹腳痛苦也。果七歲之秋,而魔難降矣。先一日,其母謂伊曰:“汝今七歲矣,正爲纏足之時,遲則腳秧逛大,益將受苦。汝春間當纏,因汝身體柔弱,直延至今。試看人家腳樣,都已纏成。自明日始,我將爲汝輕攏,並不疼痛。爲女兒者,誰不度此難關?”言畢,即飼以果餌,並取示新制之鳳頭鞋,誘之曰:“裹腳才得穿如此美觀之鞋,不然即爲大腳蠻,人將恥笑之矣。”伊爲愛美之心所動,心緒忐忑不定,一夜未曾閤眼。

翌日晨起,阿母一切已擺設齊備,令伊坐牀沿,己取一矮凳,對坐於其下。預先穿一針線,插之髮際,取白礬一盒、小剪一把、裹布、花鞋,一應放於一處。回身掩上房門,先傾熱水一盆,將伊足浸透,取出拭乾,用小剪將趾甲修剪畢。然後將伊右足置之懷中,將小趾向腳心頻頻揉動,並取白礬末灑足趾縫中,與一筆頭使握之手中(按:此係迷信之意,謂伊腳將尖如筆頭也)。然後取長約三尺、寬約二寸之腳布,握其右足,將四趾向腳心下壓,使緊攏一處,纏繞一匝,由後跟經過足面而達足心。如是五匝,布端用線密縫,由足尖至足腰,取細綿繩匝匝縛之,蓋防鬆弛也。右足纏畢,如法再纏左足。裹已,乃着新制花鞋,較足微小,力拔乃得入。鞋尖飾以線穗,鞋口附有帶條,牢系足背上,令伊下牀作步。謂如不活動,則腳樣歪曲,受害非淺。伊足乍一着地,覺倏失自由,但往來數次後,除小趾微痛外,亦無大痛苦。晚間雙足發熱,略覺脹痛,除行動外,即坐炕沿。一週後,伊母即爲之重纏,較前次爲緊。自此每隔七日必重纏一次,一次較一次加緊。伊對纏足亦一次較一次恐懼,每至裹時,輒逃避鄰家冀得幸免,時或偷松,母輒罵以不愛好。半年後,足趾即已緊緊合攏作扁平狀,向足心微傾,足形日尖。一年後,小趾跟及趾縫中潰爛化膿,久不見愈。又生雞眼數苗愈結愈厚,每當足紈弛去時,伊母恆以針尖挑撥取出其丁。伊畏痛退縮,母則緊握其足腕,毫不放鬆。

九歲時,伊父將伊許於鄰村趙姓爲養媳。于歸三日,姑以伊足尚未就範,即爲之緊纏,其裹法較伊母更緊百倍。哭泣即受毒打,偶有偷松,察覺必至體無完膚。又以伊足肉多,謂非通爛不能見效,於是以藥水日夕燻洗,洗過數次後,忽覺雙足奇痛,偷視之,兩足除大趾外,皆腐爛矣。姑謂腳眼已開,不爛不小,越爛越好。每當裹時,令自行脫鞋解縛,伊則遲延畏縮,冀緩須臾。至後,皆被築以老拳,始忍痛弛縛。腳布與膿血膠爲一片,急切不能解下,往往用力過猛,連肉皮揭去,膿血淋漓,臭穢難聞,痛徹心脾,身軀爲之顫戰。老姑毫不憫憐,反將瓷瓦鋒填腳布中,令其愈爛。伊雖哭泣哀求,不顧也。裹已,複用線縫一記號,防其偷松。以欲其速小,隔日即加緊一次。每加緊後,嵌以較足更小之鞋,鞋幫堅硬,用鞋拔力登,始納其中。結束停當,復驅至院中,令來往走動,謂“襄鞋”。伊勉強掙命,其苦難言。伊固中人之家,井臼自操,冬日足部因血脈不和,恆凍至麻僵,晚間取暖火炕,遇熱則痛癢更甚,一凍一消,右足一趾竟因以斷落。伊足遭此蹂躪後,不一年已尖如新筍,俏如紅菱,惟足面微凸,四趾如豆大,皆深深嵌足心,累累如編貝;小趾與足跟相差僅分許,足心一縫甚深,數銅幣可出入無阻;大趾向上微翹,右足小趾爛斷處不時刺痛,結一瘡痂,永不脫落,度之不過三寸。伊於十四歲圓房,始自行約束,時雙足不過二寸八九,親友賀者鹹嘖嘖稱讚,而不知系一缸眼淚、一缸膿血所換也。以其足小,夫心甚喜。年前伊夫病逝,加以歷遭意外,家產蕩然。因不能謀生,輾轉流離,遂至於今。每見都市之革履橐橐者,羨極生妒,有今生已矣之嘆。若遲生數十年,當不受昔日之苦。言次,並謂:“今日女子大踏步便出,與昔日相比,真如地獄與天堂也。”予聆其言,愛蓮之心爲之頓消,內子亦爲之唏噓不止。亟錄之,以告今之仍爲幼女行纏者勸。

◎拗蓮者談仁山予妻邢氏,生於北平西城某巷中,嘗述及伊之幼年纏足事。其家中之婦女,無一不爲纏足者,否則人不願娶作兒婦也。伊姊妹共四人,其大姊在四歲時,其母即爲之纏裹雙足。因年歲幼稚,每日裹足之痛苦不堪,晝夜悲啼。纏有二年,始纏成約四寸之蓮瓣。二姊、三姊之足,亦約四寸餘。至予妻八歲,尚未纏裹,因其母常患嗽病,輒夜不能安睡,是以精神不佳,無意爲之纏足矣。一日伊外祖母來,接伊去。此老婦住南城,彼時南城一帶,所有之小女孩無不纏足。予妻至伊家,其外祖母平常最喜與人纏足,而其纏法甚精,無論年歲稍大,亦能纏成三寸小足。居住彼處數日後,即開始爲之裹腳矣。第一日先以溫水洗足,約一小時,使足柔軟易裹。然後用五尺長裹足布,爲之纏繞。將足趾壓彎至足心,留大趾,另用一小足帶繞之使上翹,然後穿以所做硬幫鞋。乍纏畢時,腳痛如燒,不能履地。數日後變本加厲,更緊一步,改用八尺長、二寸寬之洋膘布足帶。洋膘布取其裹腳時不易鬆懈回勁。二、三、四及小足趾完全推彎於足心之內,壓成扁形,腳面曲成弓形,再用裹足布層層繞緊,再以白帶子將每個足趾用帶子一條纏至極緊。四個足趾纏畢,然後再以足布繞一週使緊,用線密密縫住,穿上極硬幫薄底鞋,用鞋帶繫好。兩足纏就,覺疼痛異常,不能行路,稍一動轉,即覺痛徹骨髓。外祖母迫令強行,言其如不行走,不能壓扁足趾,腳樣不能美觀,亦不能束小也。如此數日後,兩足足趾等部流膿潰爛,痛如針刺。每晚以溫水滌洗,剪去腐肉,滲以白礬末,而纏裹加緊,仍不稍弛。此老婦曰:“因年歲稍大,不如此纏不能小也。”約四十日之久,即束小成約四寸餘之小足。然此四十日內所受苦痛,實有難以形容者。所穿之鞋,約十數日即換新鞋,所換新者,比前穿之鞋約小一二分,將足強塞於鞋內,足即曲上作新月狀。穿過四、五雙鞋以後,雙足收小寸餘,腳心陷一大深縫,名曰“折腰”,腳面隆起。如此半年,始纏成一雙三寸瘦小蓮鉤矣。至十四歲改穿木底弓鞋,每穿大紅緞子繡花弓鞋,紮上繡花褲腿,更覺窄小翹秀,真有顧影自憐之概。雖然足小,而身體發育甚爲健壯,平常時行走亦無足疼毛病,常年無病,較三姊等尤爲結壯。若謂裹腳有礙健康,餘未深信。至今思之,雖然受此重大痛苦,終換得一雙好腳也。

◎過來人語秀貞女士近讀《天風》所載《行纏訴痛記》及愛蓮居士之《蓮鉤問題》等,與吾當年所經之苦,諸多吻合。茲將吾孩提之年纏足慘狀述出誡人,兼答居士之徵求焉。儂生南方,時當清季,小縣婦女仍以蓮鉤爲尚,故儂年甫七齡,阿母即爲儂開始拗蓮矣。拗法,先用鳳仙花根煎湯一盆,乘熱燻洗雙足,據云如此能使骨軟受纏,少受痛苦。燻洗數次後,覺筋骨酥軟無力。然後取長約六寸、寬約二寸之棉布條,將餘大趾下之四小趾緊靠一處,壓向足心,即用裹布層層束之。兩足束畢,始着新制之尖頭鞋。儂自由習慣之雙足,至此橫被桎梏,既燒且痛,大哭不已。母以女兒之常態,毫不憫憐,反誡:“無論若何痛苦,不準偷松。”儂本甚活潑,自雙足被裹後,即呆若木雞,含淚忍受而已。每隔數日,母即爲儂重纏一次,一次緊似一次。儂痛苦無法時,乘母不在,有時略爲私松,母發覺必遭叱責,纏裹反益加緊焉。裹至數月,足趾已成扁平狀,因天氣炎熱,更不時發燒,脹痛不已,每解足紈,常有惡味。阿母見之,謂補救法須裹時先浴以花椒水,雲可除惡味;再將明礬研爲細末,頻頻灑於足凹及趾縫中,雲能止汗也。餘足自灑明礬後,果汗出較少,惡味頓殺,由是每裹必用之。如此三年,儂足業已就範,長四寸餘,大趾獨翹,四趾皆壓入足心,緊緊合攏,如贅疣然;足心一溝,足面微駝。因纏裹過猛,足面致常潰爛,時愈時發;又生雞眼數苗,夏日更覺溼癢。因足弱故,行路輒倚牆扶壁,搖搖欲墜。儂於十五歲出閣,始自行收拾。每當行纏,最羞爲人所見,蓋奇形怪狀之雙足,實甚不雅觀也。十年前天足運動興,儂入校就讀,家人始勸吾解放。足紈初松,覺兩足骨軟筋酥,愈行痛苦。每晚用溫水浴足,將腳布逐漸剪短。放至三年,雙足除較前略肥外,足趾縫口仍屈而不伸。儂入校時,因恐同學恥笑,乃於襪內滿嵌棉絮,飾爲天足。雖行步較遲,但人亦不覺也。◎金素馨女士自述纏足經過予幼時,家居平西八十里之門頭村。彼時鄉間婦女競以小足爲美,予年甫六齡,子母即爲纏裹雙足。纏時先浴以溫水,然後取長約三尺、寬二寸之腳布,用手將予右足大趾以下之四趾,慢慢向足心下壓,纏繞一匝,由足根向前而經足面,再向足心繞過,如是三匝,將所餘布端,以手指掖入足下腳布縫中。右足纏畢,如法再纏左足。於是着大紅布鞋,鞋口附有綠帶牢系足上,令予試步。足乍着地,若有物絆行,搖搖欲墜。並諄諄屬予走路時,足尖不可向天,以免腳形後倒,被人恥笑,但足趾被迫下彎,觸地劇痛,極怕走路。夜間雙足火熱,漲痛至不可忍。央母爲予解放,輒遭呵叱,且雲:“此不過初試松纏,俾足形漸就範圍,尚須加緊纏裹,方能得一雙好小腳也。”予是時除怕痛外並無任何感想,久之似亦不覺其苦。八九歲時,可以自己纏裹。所着之鞋,每新制一雙,其尺寸較舊者微縮一度。至十一歲,雙足已成瘦小彎曲之形,量之爲四寸五分。一日隨母赴鄰村外祖母家祝壽,來賓中有張氏姊妹者,年齡與予相埒,雙足皆瘦不盈握,襯以鮮豔奪目之繡鞋,愈饒嫵媚,壽堂中羣衆無不爭相讚美。會予之舅父笑謂予曰:“看看人家的腳兒,又小又正,多麼體面。再看你的呢,又大又肥,誰肯給你說婆婆家耶?”男女來賓一聞斯言,鹹注視予之足下,相與嘻笑。在此情況之下,予如冰水澆頭,霹靂震耳,直無地自容,不覺羞極而啼,恨不即刻削小雙足,與彼媲美。乃立下決心,從此縱受任何痛苦,誓死加緊纏足,以雪此恥焉。

予每至外祖母家,必留住多日。是日夜靜,暗解雙足腳帶,權將手帕撕成布條,接縫腳帶使長,以便緊束。將雙足大指以下之四指,竭力向足心下壓,使屈至無可再屈,即以腳布緊纏一匝,覆按足下彎作弓形,力握腳布纏過足踵足面,仍向足心緊纏。如是四匝,匝匝加緊,最後將布端嵌入足心布縫內,着鞋繫帶。結束停當,姑就枕。無何,雙足漸感膨脹,繼而火熱作陸續刺痛,輾轉不能成寐。雖然,寧死決不稍松予之腳布。有時痛極飲泣,惟有咬定牙根,強忍過去。倦極入朦朧中,無非三寸小足,縈繞夢魂而已。天明起牀,非扶牆不能步履,差幸雙足不似夜間疼痛之甚。予爲此舉,外祖母家上下人等俱被瞞過。經十餘天之緊纏,所御之鞋日見碩大,竊喜予足之日小也。於是深夜挑燈趕製小型鞋,作好量之,爲三寸八分,蓋予足已縮去七分矣。半月以來,有此成績,實非初料所及。另更換五尺長腳帶,並制軟底睡鞋,每夜纏裹後,以之套著雙足,愈覺嚴緊有力。又經三五天,忽雙足奇痛,解右足視之,見第五小指根着地處紅腫化膿,約棋子大。複視左足所患,一如右足,只化膿較少耳。當用棉花拭淨,再以棉花少許貼患處。纏時痛徹心腑,身軀爲之抖戰。念茹苦半月,苟畏痛退縮則功敗垂成,可惜孰甚!思至此,勇氣頓增,反加倍力纏之。雖痛極,經過片時,似稍可忍,蓋雙足已麻木無知矣。予之足指日日下壓,除大指隨足趾彎下成尖瘦形外,餘四指皆作扁平形,如蠶豆大,曲折排勻,橫臥足掌。第五小指與足踵距離日近,量之爲四分。足心足踵間之縫亦日益深下,量之約八分。足尖日窄,足根平直,足面微高。纏至三十天,予足已小至二寸九分,較前又縮去九分。此時化膿處亦漸愈,行走時因足弱每欲傾倒。一日,予之舅父忽瞧見,謂予曰:“我把你兩腳削去,省得你再往小裹纏。”蓋恐予再纏將不利於行也。及歸家,人睹予雙足之忽小也,鹹以爲戲裝假腳。迨逼視真切,則相與瞠目撟舌,爭爲予賀。自是惟從事於新式鞋襪,不再求足之小,而遠近數村諸姊妹論足,已推予爲魁首矣。

◎林燕梅女士自述纏足經過予南方人,生於前清末年,當時婦女尚重纖足,故予年方四歲,阿母即爲予嚴裹雙足焉。裹法:先至藥店購膏本三錢、杏仁五錢,煎湯浴足,湯涼始罷。取明礬末灑足指縫中,蓋防足出汗也。灑畢,取筆描予天足樣,以爲紀念。描畢,以手按予足指彎至足心,取腳布緊束之,留大足指於外不纏。再以布條在腳跟纏一匝,繞至大足指,以腳布扳之向上翹如新月然,布端用線縫起。雙足纏畢,着木底花鞋。阿母令予行動,謂:“如不往返行走,則足樣不佳,並易生他病。”予足甫一着地,足指壓底,痛甚,又不敢不行動,恐得病食藥。蓋予幼時最畏服藥,以藥苦口故也。是晚足益痛,予央母解放,即受呵斥,乃不得已忍痛而睡。翌晨,阿母爲予以藥浴足,重緊纏裹,如是不已。每日除行走外,無事可作。又五六日解腳布視之,足指除大指外,皆破矣。阿母爲予拭血,重換腳布纏之。越四載,予足已纏成矣,長三寸,腳跟寬一寸,腳尖上翹,如一鉤新月。每晨起,予深以裹腳爲一苦事,蓋既費功夫,又有惡味。後阿母託人在藥店購硼砂三錢,煎水洗足,可保五日無味。每日予浴足一次,腳布亦更換一次。時腳布長僅三尺,寬僅一寸五分耳。予之鞋皆予母所制,而小睡鞋則予自制,蓋當時女子必須會作活計也。予之雙足,足趾已成固定之位置,壓於腳心下,小腳指與腳跟相差無幾,足心一深溝,不纏布時,甚不美觀。足平放足心着地時,不可見四足指,惟大指翹立耳。予母贊予足小,予亦頗自得。

及予九歲時,天足盛行。予父因往濱江作校長,攜予及予母同去。予父自思,身爲校長,終日提倡放足,乃命予立馳足帛。當時予尚不願放足,自以爲三寸金蓮較天足爲美,後始知纏足之害。予放足亦有洗方,因母病故,此方失傳,甚爲可惜。洗過三次,足骨軟甚,予將四指拉平,以手摩擦。不及半年,予足亦放妥如天足然,不過甚爲削瘦,足長五寸餘,及至今日已六寸餘矣。此洗足方之神效,實令人驚奇。昨日予弟央予述束足之經過,因此事於本身無關,故詳述之,以滿予弟之渴望也。

(林章騮錄)

◎纏足痛蘭稿餘六歲時,某年秋間,餘母爲餘制繡花尖鞋,擇於八月二十四日,俗稱小腳姑娘生日,開始裹腳。是日早起,命餘食角黍、菱角等物,餘頗忻悅。裹腳布爲京藍細布,寬約三寸,長八尺餘。普通裹腳布不過六七尺,而餘母謂餘足長,須多布乃好。餘母言:“現在才裹,此布只夠繞八九道,日後則可繞至十三四道。”餘聞之,固不知繞之道數愈多,由於勒緊裹瘦,其痛乃愈不可忍也。餘母裹時毫未用力,故餘是日跳躍如常,不以爲苦。至晚,覺腳微暖,餘母不許解放,餘亦安之。次晨放開重裹,餘母仍未用力,惟裹畢用針線將布頭縫好,餘甚以爲異。至晚腳微酸困,餘母爲餘揉之,遂亦安眠。第三日未重裹,因布頭縫好,不得鬆開,腳受一日夜之束縛,走路稍有不快。家人問餘走路何以與平日不同,餘母言“不許說”,餘亦隨聲附和謂“不許說”。餘腳本厚而多肉,餘母言:“這樣肉腳要勒緊,多害些時,乃能瘦小。”餘問曰:“勒緊好過否?害可有藥敷否?”餘母笑而不答。籲!幼女之無知受苦,可勝慨哉!第四日早起,餘母言:“今天腳要真裹了。”餘聞之唯唯,而不知痛苦之期自茲開始矣。是早,餘母將襪頭縫瘦,裹時氣象與前兩日迥異。布着腳時,將腳指先帶跪,餘母一手捏腳推骨擠於一處,一手執布着力緊勒。餘呼痛,失聲哭,求稍松。餘母置不理,每裹一道,且捏、且勒、且抹,使布緊縛無絲毫松處。裹畢用針線密縫,襪套因縮瘦,緊貼於腳,襪外又用鞋帶十字縛於腳面者數道。及穿鞋後,腳指屈於腳下,全腳受束縛,痛如火焚。餘放聲大哭,餘母曰:“今天只算才裹,欲哭日子長矣。”蓋以餘之痛哭爲應有之事也。是日驟然緊裹,痛極。至夜,萬不能忍,擬於被中解放。乃才脫一襪,已爲餘母知覺,盛怒之下,痛打一次。蓋自是餘腳完全不能自由矣。自是以後,每日必裹,裹必加緊。腳受束縛,雖無物觸動,已極疼痛。而餘母裹時,必先捏骨促其跪折,一面將布帶緊,用勁勒束,勒過又抹,使布無一皺紋。每值捏時、勒時、抹時,無不痛徹心脾,大聲呼救,而餘母及家人均若未聞之也。自朝至暮,終日疼痛,晝間無心飲食,夜常竟夜不眠。餘母有時爲餘揉腳,亦常半夜不睡,惟求片刻之放鬆,則斷無其事焉。

餘母每日裹時,比較布頭摺疊之痕跡,以驗勒束之是否日益緊瘦。大約每日布頭,必較前一日伸出一指寬乃已,否則必重裹加緊。合計不足一月,布頭必伸長一尺,可知裹至日緊一日,而腳亦日見瘦削也。襪套尖頭,至多半月必縮瘦一次,以冀緊貼腳上。每當着襪及脫襪,亦覺加痛異常。自緊裹約四五日,餘母曰:“才四五天就作膿要害了。”餘視之,見腳指、腳面、腳跟有青色、有紫血色、有黃膿色,益大哭,餘母不之顧。未兩日,皮破,膿血狼藉。餘母用棉少許貼於傷處,而裹時用力推勒捏抹,則依然如故。如是者不足一月,第二指至小指均跪折,小指且向內橫跪,腳心成一直溝,腳頭由扁而圓。蓋雖將布解開,已與未裹時之腳樣不同矣。每早裹時,必加一番痛苦。然尚有一事,尤爲難受而極怕者,則洗腳是也。大約每歷六七日必洗一次。從前初裹,以腳布解開爲適意;自腳指跪折,乃放開亦不適意。從前以有布裹至痛,繼乃放開不裹亦痛。蓋從前求不裹,至是乃只求松裹,一若不能離布者也。當洗腳時,將布解開,覺滿腳麻木,無處躲避,難過異常,傷害之處一經觸動,痛徹心脾。而餘母則撕雞眼、剪老皮,不稍顧惜,且洗後必用新布着力勒束,有時且於一日間重裹兩次,謂洗時解放,須格外加緊,以免放鬆也。自緊裹後,終日枯坐,不能行動,一經着地有如針刺。而每次裹後,餘母必扶余在室中勉強行走,謂如此骨乃易折,至餘之痛哭,則絕不計及。約三個月後,腳指順排腳下,小指已及腳心,腳頭由圓而尖。某日,試着初裹時之舊履,覺碩大無比,可知裹時進功之速。乃餘母至是又加一法,則竹片是也。吾鄉幼女纏足,本無夾竹片之習慣,乃餘母居北方久,耳濡目染,謂用布勒緊雖亦可瘦,而使腳瘦而正直,且腳頭尖而腳跟亦狹者,非用竹片夾之不可。某日,餘母度餘足長短,命人制竹片四,次晨裹腳,纏約兩道,將竹片夾於腳之兩旁。餘母先將竹片捏緊,然後照常勒住,從此腳骨處處爲竹片擠緊,更無一點寬鬆。自加竹片後,每隔一日裹一次,蓋以有竹片夾緊,無須日日重裹,滿腳疼痛,則比從前有過之無不及。嗣此約三月,腳面骨裹折,腳心成一深橫溝。餘母初言,將置一銅錢於腳面,以防面骨之隆起,嗣見餘腳面平正不高,幸未實行,否則不知又加痛苦若干矣。

普通裹腳,至腳面骨折斷,小指疊入腳心,即爲裹成,而餘母則益求尖瘦,腳面雖折,依然用力緊勒。又約三月,第二指以下盡裹至腳下里邊,腳面只餘與大指相連之骨一根,小指緊靠腳根且跪疊裏邊,幾與腳面相近。腳長約三寸,頭尖瘦如手指,面平而狹,跟寬不足一寸,蓋短小尖瘦無以復加矣。統計自六歲八月底裹起,至七歲五六月間,約九個月,無日不以淚洗面。大抵裹腳用力,全在小指左近。第一步,將第二指至小指跪折,是爲裹腳指,即最初纏勒之時;次將小指裹向內跪,是爲裹腳頭,腳心至此成一直溝,即腳頭由扁而圓、由寬而窄之時;又次使小指與腳跟相近,是爲裹腳面,將腳面骨屈折,腳心成一橫溝,即全腳由長而短、由大而小之時;又次推小指等向裏與腳面相近,是爲加緊裹勒,使腳極尖極瘦之時。自始至終,無不從小指左近着力,故滿腳疼痛以小指左近爲尤甚。餘平日腳痛哭泣,餘母不以爲可憐,惟咎餘父親之誤餘。蓋北方習慣,女孩一能走路即爲之裹腳,大約年及四歲,無不緊纏其足者。餘四歲時,餘母欲爲餘裹,經餘父阻止未果。至餘六歲下半年,餘父往他省,餘母趁時裹勒,故日益加緊,不許頃刻之放鬆。鄰女某,小於餘兩歲,餘七歲春裹腳面時,彼才五歲,腳已成。餘母常借彼以激餘,然自餘視之,彼女裹時之痛哭聲、哀求聲、呼救聲,種種苦況,與餘似無殊異也。餘表姊長於餘三歲,餘八歲時,表姊十一歲,隨餘姑母歸寧。表姊天足尚未纏束,餘祖母不謂然,餘姑母亦言本來預備到餘家順便裹腳。及真裹時,用布長約一丈,裹未半月,即夾竹片。約四個月,腳指裹折,頭尖圓,前後瘦削,視原來寬只約一半,蓋即如時髦女子假天足之形式也。表姊於彼四個月中,無日不晝夜哭泣。可知女子除真天足外,其腳比男子瘦小者,當裹勒時,無不經過一番苦楚。同是人類,獨難逃纏足之痛苦,可勝嘆哉!餘腳自裹成後,餘母爲餘裹者猶五六年。自餘七歲秋後,餘母裹時不復日益加緊,傷害之處逐漸平復,雖夾竹片亦已習以爲常。走路不能跑遠,已可自由往來,不甚疼痛,夜間亦可安眠。惟每遇洗腳後,餘母裹勒猶比平日加緊,故每逢洗腳,仍不覺淚之直流也。九歲春,餘父歸,見餘兩足瘦小不盈一握,往來行走如常,每早裹時亦未哭泣,謂餘母曰:“裹腳亦不甚難。”籲!餘父烏知女兒六七歲時之痛苦耶?至十三四歲,餘母命餘自裹,惟裹腳布不許減短,竹片不許不用,襪樣、鞋樣不許改大。故雖自己纏束,仍未敢稍松。今到學堂讀書,亟思放足,而骨久裹折,血脈已枯,竹片雖除,離布則不能走一步。籲,餘足蓋終無自由之日矣!女子纏足之無用,外間知者頗多,惟幼女裹時之苦況,言者尚少。今將昔時經歷略爲述出,倘蒙中國報界廣爲轉載,仁人學士譜爲詩歌,俾女子纏足之痛苦日傳於社會,則聞者興戒,惡俗頑習或可永除。女界幸甚,人類幸甚!紫泉客曰:非過來人不能詳道其中痛苦,令人讀之五體數數作麻痹也。獨怪過來者,仍期以此種痛楚加諸來者,其愚孰甚!女士此作,希望甚是,佩佩!◎雙鉤淚史玉琴女士予生於舊式家庭,幼年即受拗蓮之苦,自以爲此項苦惱實無門可訴。頃讀《天風報》所載之《行纏旁觀記》及秀貞女士之《過來人語》等,見將吾輩拗蓮之苦,形之筆墨。然“小腳一雙,淚水一缸”,此情此苦,非過來人不能道其萬一。茲將吾之雙鉤淚史,述出告人。往者不諫,來者可追,願天下爲父母者,勿再以吾當年所受之苦,加之孩提,則幸甚矣。予生平西,值蓮鉤盛行之日,故七歲即受雙纏之苦。先是儂本活潑,跳躍嬉戲,天真爛然。自雙足被裹後,遂日被摧殘,自由喪失殆盡,而天真樂趣亦被剝削矣。

餘母胡氏,生餘姊妹三人,吾其次也。大姊六歲即行裹足,初裹痛苦不堪,受苦二年,始纏成一雙三寸蓮瓣。小妹因年幼,吾裹時尚未約束。餘七歲之年,魔星忽降。是年正月,母先爲吾穿耳,兩耳穿過,戴以金環,謂:“女兒有二苦楚,一爲穿耳,一爲纏足。汝今一苦已過,一苦更須忍耐也。”果於二月初間,母即爲吾緊裹雙足矣。先數日,母央人翻《玉匣記》,擇纏足吉日。餘先聞其事,每至飯罷即行逃避鄰家,冀得幸免。至期母遍呼不應,後終於鄰家尋回,餘哭泣不去,母罵曰:“天天只知玩耍,全不知一點作女兒的規矩。從今以後,才教你好好去玩!”言畢,即拉餘至家,推之入室,閉上房門,燒水一盆,開箱取出裹布、花鞋、礬粉、剪刀、針錢等,皆散置一旁。未裹,餘心已悸,遂百端哀求,請以明日。母誑曰:“今日吉期,裹腳永不疼痛,明日則痛矣。”言畢,先脫去鞋襪,將予足浸洗多時,洗完修剪指甲,出礬末遍灑足上。然後口中唸唸有詞,取長約十尺、寬約二寸之裹布,握吾右足,將四趾壓入足心。緊捏多時,即用裹布層層縛之,縛已,仍用線縫。右足束畢,再束左足,兩足裹畢,穿以尖頭平底花鞋。鞋幫堅硬,鞋口嵌一綠帶,牢系足腕,令出外散步。餘足一觸地面,覺小趾與鞋幫接觸,疼痛不已。當晚上炕,母不令脫鞋,謂:“裹足之鞋,萬不可脫,脫下則腳布鬆弛,不能裹小矣。”餘幼時赤足而眠,已成習慣,至此橫被束縛,遂輾轉不能成寐,雙足因受日間摩擦,更痛如火燒,遂大哭不已。母始則多方婉勸,並喻以村中某女裹腳如何愛好、某女裹腳如何聽話,及伊之纏足經過等,繼則怒吾之噪,遂飽之以拳。吾受兩種痛苦,悲極反而成寐。

翌日晨起,痛似稍殺。三四日後,母即爲吾重纏,每裹輒浴以溫水,灑以礬末。餘事先皆行藏匿,尋回卒被強迫執行焉。偶有違抗,則拳足交加。每乘無人時偷松,察覺則既打且罵矣。數月後,除大趾外,小趾已壓成扁平,內足心微斜,各趾縫中先覺溼癢,繼則潰爛。日間略事行動,晚間更痛如針刺。偶食魚腥等物,則腫潰愈甚。行路力在足踵,足尖上揚,母謂如是則腳樣不佳,恆嚴斥之。每當裹時,予必大哭,母輒呵之,偶或不忍,亦常替吾墜淚,然狠纏如故也。脫去花鞋,腳布因沾膿血,急切不能解下,每以油潤,久之方松。予之腳樣日益尖小,足趾漸屈入足心,足心縫口亦日益深下。足紈解去,膿血淋漓,母以棉花拭之,並謂腳肉化膿,腳樣方能瘦小。偶誤破瘡痂,則鮮血如泉,予痛極汗出,身體爲之抖戰,母則毫不放鬆,反益加緊纏焉。又以腳布至足尖時常行鬆弛,致大趾特肥,遂另用一小布條專束大趾,扳之上翹,用線密縫如新月然。所着之鞋每半月必更換一次,一次較一次約小一二分,鑿枘不容,用鞋拔力登,始勉強屈入。吾欲坐炕休息,母必驅至院中,使扶杖來往走動,謂如是始能小也。穿過十餘雙鞋後,雙足已縮至四寸餘。

餘縛一年,餘妹方初次裹腳,每於無人處輒相對而泣,竊嘆女身之不幸也。夏日因有膿血,常發惡味,每晚燒痛如炙,其苦難言。冬日因血脈不暢,較他處更凍,每與熱炕接觸,一受溫氣,反既痛且癢,終夜不息,放之略高,痛可稍緩。如是二年,即已就範,長三寸許,大趾銳如筍尖,向上微翹,四趾蜷伏足底,如殭蠶然,使不知纏足之事者見之,將不信爲人趾也。四趾縫生胝如片,與足趾不相上下。趾甲壓如薄紙,深嵌肉中,修剪甚費周折。足心一溝,裂如刀割,癢不可搔,痛不可摩。後跟向前微折,腳牆特高,腳背隆起,謂之“駝子”。脛骨以下,亦甚瘦削,自上視之,不見小趾;自側視之,惟見深縫與腳牆也。弛去足紈,自覺觀之不雅,且有惡味。每檢得兒時天足鞋樣,不禁有今昔之感,並思身體各部皆會自由發展,何獨對足之桎梏如是也?母見吾腳已可觀,遂趕製木底弓鞋令吾換易。

弓鞋之制,中彎如弓,後跟粘有高底,鞋幫遍繡花紋,鞋口附有綠帶。初換是鞋,覺搖搖欲墜,非扶牆不能成行。半月之久,方始習慣。予於十六歲出閣,事先趕製弓鞋及平底鞋多雙,襯以繡花藕覆,愈覺鮮豔。先是,餘足自易弓鞋後即自行收拾,至此母猶慮吾收拾不力,數日前復爲予加緊纏束。新婚之日,賀者以吾足小,皆嘖嘖稱讚,予亦竊喜。年來解放說興,外子力勸吾弛去雙鉤。予試行半月,因骨骼已斷,毫無功效,反益痛苦,不得已復仍其舊,不過改着平底圓頭鞋而已。自外視之,可冒充半天足,內部則仍層層包裹也。每於外子談及昔時束足之苦,亦深示惋惜。予略識文字,不能寫作,此篇乃外子代記者。子代記者。子代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