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筆麈
正文
谷山筆麈
(明)于慎行撰 呂景琳點校
附錄二 刻筆麈小引
谷山筆麈十八卷,明于慎行着。
于慎行,字可遠,又字無垢,山東東阿人。生於嘉靖二十四年(一五四五年),卒於萬曆三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一六0八年)。隆慶二年(一五六八年)進士,官至禮部尚書。萬曆十八年(一五九0年)致仕,家居十七年,以讀書著述爲事。谷山筆麈就寫於這個時期。此外,于慎行還着有谷城山館文集四十二卷、谷城山館詩集二十卷、讀史漫錄十四卷。
谷山筆麈主要記述明朝萬曆以前的典章、人物、兵刑、財賦、禮樂、釋道、邊塞諸事,爲考溯源流,亦時或兼及前明諸朝史實。其中關於嘉、隆、萬時期朝廷內閣的排擠傾軋、官場的腐敗、士大夫的寡廉鮮恥以及社會經濟文化諸狀況的記載,多出作者親歷或目睹耳聞,對於明史的研究,尤多參考價值。
本書在作者生前曾有抄本流傳,萬曆四十一年(一六一三年)由其門人郭應寵整理付梓,天啓五年(一六二五年)沈域據其家藏抄本再刊。這次點校,以萬曆本作底本,用天啓本通校,作者所徵引的史實及書籍,也儘可能查尋出處,據以勘誤。
明史于慎行傳及沈域刻筆麈小引附錄於書末,供讀者參考。
筆麈題辭
餘幸以年家子事先生,於詞林爲後進,辱先生不鄙夷,時相過從,與之談論今古,揚於文藝。餘聆其言,若驚河漢,韙其識,如陟泰岱而望吳門。世言新都博而不核,弇州核而不精,博而核,核而精,餘於先生見之矣。比歸臥東山,益得以其閒討探當世得失之故。於是傍搜博採,屬詞比事,史摘漫錄、筆麈次第而成書。客歲,餘赴召,約先生晤別於岱,夜語良洽,因手筆麈稿以示餘。餘受而北征,軺焉,舟焉,而稿具焉。展之,則朝家之典章,人物之權衡,經籍、子史、禮樂、兵刑,以至財賦阨塞之區,耳目睹聞之概,纖悉具備,而又綜二氏之異同,考四裔之源委,運折衝於寸管,總經緯於毫端,信經國之大業,寧尾尾詹詹資清暇之談柄已乎?乃若璅、夢諸篇,託寄遠而切劘深,士大夫不可不置一通於座側者。餘每恨曩侍先生日,猶未能少儘先生之奧,今幸於此而復睹一斑也。既卒業,爰綴其拳拳服膺者如此,以復於先生。且有請曰:蒲輪且至,執斗魁而不妨揮麈,惟先生饒爲之。餘謹辟咡以俟。
年家子北海馮琦書 筆麈跋
吾師文定於公有谷城全集及讀史漫錄行世,小子寵間嘗少效編次之役矣。第恨史錄坊刻,謬付傭書,罔識校讎,猶仍魚魯,意甚嗛焉。茲歲公交車報罷,適公子中翰君緯奉使東還,與之昕夕聯舟,因復出師所爲筆麈手稿視,寵潸然卒業,慨慕彌深。大都錯綜今昔,揮霍見聞,無論國故、典章,覯若懸象,即間雜齊諧,亦屬勸百此。其意旨所向,則略與史錄同。而牆籬載筆,有觸輒書,標置未遑,良亦有待也。寵竊寅緣緒言,紬繹條貫,敬釐爲卷者十有八,爲類者三十有五,實不能贊乎一詞,亦匪敢祕其鴻寶。編摩既竣,用歸其副於中翰君。蘭臺石室,不可無此一編,知非獨王、謝家物耳。
萬曆癸丑秋七月既望,福唐門人郭應寵薰沐勒於黃石山堂。
谷山筆麈卷之一 制典上
唐制,天子御殿見羣臣,曰常參;朔望薦食諸陵,有思慕之心,不能御前殿,則御便殿見羣臣,曰入合。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仗;紫宸,便殿也,謂之閣。由正衙喚仗,由閣門而進,百官隨而入見,謂之入閣。以此推之,乃以常朝御正衙,朔望御便殿也。本朝朔望御正殿,百官公服朝參,而不引見奏事;每日御門視事,百官常服朝參,諸司奏事。蓋以朔望御殿,備朝賀之禮,而以日朝御門,爲奏對之便。較之唐制善矣。
國初設官,以品秩爲上下。當時朝儀,想亦專擅品級,不分散要。世宗自甲午以後,凡三十餘年不視常朝,即歲時肄禮,惟講會同之儀,而日朝之典,遂至無一人記憶。穆考登極,始復常朝,鴻臚搜求故實,多所散失,不知於世廟初年合否。以予所見,班行其東西分立,則勳戚在西上,東面,不與百僚齒。左班面西侍立,一品、二品爲第一行,三品次之,爲第二,四品五品京堂次之,爲第三,宮坊五品六品次之,爲第四,翰林六品七品次之,爲第五,兩房中書次之,爲第六,此爲一段。其下,則六科爲第一,吏部第二,中書舍人第三,此爲一段。其下,則御史第一,五部次之。自此以下,品級官制紊不可紀矣。右班面東侍,則錦衣在前,五軍都督府次之,其後,七十二衛指揮等官,不惟班次不可知,即冠服藍縷,往往而是。叩頭禮畢,則左班內閣,右班錦衣,俱由玉陛升立金臺左右,六科升立甬道左右,東西向,御史立於甬道左右,北向。其北面行禮班次,則公、侯、駙馬、伯列三班於前,去文武階次稍遠,其下,則文武兩班同上御道,左右分立,一品、二品爲第一,三品第二,四品、五品京堂至翰林史官、吉士第三,科道、中書第四。其下,則六部郎官亦頗紊亂。其同班序立,翰林七品在小九卿六品之上,宮坊六品在小九卿五品之上,宮坊五品在大九卿五品之上,講、讀學士在大九卿四品之上,惟讓僉都、少詹、光,學士在僉都之上。至於六部郎官,往時或敘衙門,一吏,二禮,其下則戶、兵等部,故有主事立於郎中之上者。其後,戶部主事賀邦泰者,以禮部在其上,嘗上書爭之,有詔:六部郎中並列,員外次之,主事又次之,以官品爲準。然熟視諸曹與吏部齒者,鹹踆踆若不敢先。久之,又稍稍紊矣。右班武臣,當以都督爲先。自世廟以來,錦衣權重,又陸、朱諸公皆三公重銜,官在都督之上,故立於首,若與內閣相視者,而都督以其貴寵,不敢與亢故也。萬曆戊寅,朱太傅已沒,掌錦衣者,俱都指揮等官,相沿舊規,仍立前列。其後,遂有爭議。部中以錦衣貴重,竟不能持可否,乃令錦衣仍前立,行稍下,都督立其後,稍上,鳴鞭行禮畢,則錦衣升立金臺,都督方爲首行矣。此遷就之方,非正禮也。
古時五等之爵,原有等級,如唐爵,國公一品,郡縣公二品,侯三品,伯四品,子、男五品。至宋,略仿其制。惟本朝公、侯、伯三等皆在一品之上,不與文武齒矣。
大明會典:「官員隔一品避馬,隔三品跪。」惟法從不然。今諸寺大卿皆三品也,乃避尚書、侍郎,公侯勳臣在一品之上,乃避內閣,六卿二品避內閣,亞卿三品避太宰,文官八、九品者,亦與公侯抗禮,道上不避,此倒施也。史官、諫議與六卿抗,抑亦過矣。會典所載,直爲不與同品者比,非欲以新進書生與朝廷老臣分廷而坐也。近世風俗大壞,人心不古,大臣持祿固位,折節於臺諫,臺諫怙勢恃力,抗顏於大臣,安所得廉遠堂高之義哉?若大臣不愛官爵,即自重不爲抗,臺諫不畏強禦,即守禮不爲詘。奈何其不然也?
國家典章制度掌故,所守不肯深考參稽,多所謬誤。往在部中,見一二事可笑。如金山列廟妃嬪,歲有遣祀,其諭祭之文,皆其初附祀典,出於先朝所命,着其奉供之勞,此易世即當更者。又或僅隔一朝,猶稱庶母,皆當世之稱謂也。今已累歷朝數矣,以倫輩推之,皆在高曾以上,而猶用舊文,此何理也?又國初仁、宣以來,爲天潢長支,其視諸王之行尊者,皆叔父也,故王書有叔無伯,其視諸王同行者,皆弟也,故王書有弟無兄,此自當時倫常言之爾。今歷數世,長幼之倫,互有上下,而賜書之文,猶用舊稿,至有以伯爲叔,以兄爲弟,又何禮也?兩房中書惟據舊稿抄謄,不核世次,諸公以爲故事,不甚諮省,故謬訛至此爾。南京太廟已不設主,惟奉先殿有五祖神主,以仁孝皇后配享,此亦一大謬也。
昔顏魯公請定唐列聖之諡,以爲周之文、武,稱文不稱武,稱武不稱文,蓋舉其至者故也。今列聖諡號太廣,有逾古制,請自中宗以上,皆從初諡,以省文尚質,正名敦本。議者皆以爲然。或謂,陵廟木主、玉冊,皆已刊勒,不可輕改,其事遂寢。不知陵廟所刻,乃初諡也。人臣當國家制度,苦於不能深考,爲識者所譏,此其證矣。魯公議諡號,最爲有見,然當時尊號徽稱至十餘字,何不併議更之?天無上之尊,近於無名,即諡止一字,不爲貶損,然追崇祖先,褒述功德,即稱名稍溢,亦不爲過,奈何身臨宸極,臨制萬方,而徽號尊稱重累不已?益無謂矣。本朝廟號多至十六字,比之唐、宋尤爲過溢,惟年號不更,及主上臨御,不上尊號,此唐、宋所不及也。然聖母徽稱累至數字,亦覺太溢,此與人主尊號何異?尊養之至,亦豈在彌文繁稱哉?
本朝諡法亦有參差。廟號十六字,而親王諡止一字,此以多爲貴也。親王一字,而郡王大臣二字,此則以少爲貴也。後世廟時,諡真人爲四字,則又以多爲貴矣。
宋高宗山陵,朝議以世祖爲號,尤袤 【「袤」原訛作「衰」。尤袤與洪邁議宋高宗諡號,見宋史尤袤傳。茲據改。】 駁之,謂:光武以長沙王后,布衣崛起,不與哀、平相繼,稱祖無嫌;太上中興,實繼徽宗正統,以子代父,非光武比。乃稱高宗。以子繼父,不當稱祖,誠萬世斷案,而嘉靖上成祖廟號,無以是告者,豈未深考與?抑知而不敢也?
唐制,二月八日及生日、忌日公卿朝拜諸陵。又有忌日行香於京城宮觀,天下諸司,亦於國忌行香,至宋猶有宮觀行香之禮,外州不同也。漢、唐以來,諸帝升遐,宮人無子者,悉遣詣山陵,供奉朝夕,具盥櫛,沾衾枕,事死如生,至宋不聞有此。本朝國忌,上陵及內殿有祭,無行香宮觀之禮。諸陵惟中官灑掃,不遣宮女,皆前代所不及也。
本朝行出,樂設不作,迴鑾乃奏鼓吹。初不解其故。及讀南史:梁武帝有事太廟,詔以齋日不樂。至今,鑾輿始出,鼓吹從而不作,還宮乃如常儀。方知駕出不奏鼓吹,蓋有所本雲。
唐、宋郊祀之典,費至鉅萬,每以國用不充,曠而不舉,此未達繭栗陶匏之義也。唐每郊祀,啓南門,灌其樞,用脂百斛,即此一端,他可知矣。今都城南門亦閉不開,惟郊祀駕出方啓,不過數軍士推轉之耳,何至用脂數百斛耶?
本朝後妃多出民間,勳戚大臣皆不得立,亦其勢使然,顧於國家有益。觀漢宣帝許後起微時,登至尊日淺,從官車服甚儉。及霍後立,輿駕侍從日盛,賞賜官屬以千萬計,與許後時懸絕。女子若生長富貴,不知民間苦樂,起而居天下之上,縱志奢華,無所吝惜,人主又從而悅之,奇技淫巧必從此作,天下敝矣。閭閻子女,平生所見,固少奢麗之觀,一旦享至尊供奉,方且駭懼若不敢當,其於服飾器用,必有愛惜,不至暴殄。且在人主左右,得以民間所見,朝夕陳說,使九重之上,知閭閻情苦,勝於箴誦訓諫當萬萬也。祖宗立法之善,此其一雲。
唐時公主下嫁,舅姑拜之,婦皆不答,至德宗始從禮官言:公主拜見舅姑、兄姊,舅姑坐受,兄姊立受,如家人禮。此可爲後世法矣。本朝公主出府儀注:三日拜見舅姑,公主東向,舅姑西向,立受二拜。較之唐制已爲不侔,然尊卑之分猶自不紊,第不知果能如儀否。而王府郡縣主君出嫁民間,乃或持居尊之體,與舅姑抗,此不知令甲者耳。
制典下
古今規制大略相仿。自漢以來,奏事得請輒報曰「可」,即今之「是」也。江左詔書畫「諾」,唐時畫「聞」,即今之「知道」也,其稱「奉聖旨」,則自宋然矣。
唐時廢置州縣,除免官爵,中書爲發日敕,請御畫而行,想即所請制日也。今制,誥命惟書成進覽,用寶而行,不請御畫矣。
唐史:崔胤奏事,昭宗與之從容,或至燃燭。高駢子使人紿畢師鐸曰:「已有委曲在張尚書所。」當時臣下奏對,謂之「從容」,機密文書,謂之「委曲」,此虛字實用也。唐時,臣下取旨,謂之「候進止」。宋時,臣下取旨,謂之「伏候指揮」。本朝謂之「請旨定奪」。此實字改用也。
唐制,降詔之外,有所訪於羣臣,則用朱書御札。今內降御札,猶用朱書,其例昉此。
今制,平行文移,率用「準」字,即「準」也。自唐以來,皆用「準」字,至寇準爲相,省吏避其名,遂減「十」字,至今不改。
唐初,詔敕皆中書、門下所撰,幹封以後,始召文士元萬頃、範履冰等待詔北門,謂之「北門學士」。玄宗即位,始置翰林院於銀臺門內,以處藝能技術之士,又置翰林待詔,掌四方表疏批答、應和文學,又以詔書文告悉由中書,多至壅滯,始選朝官有學識者,入居翰林供奉。開元二十六年,始以翰林供奉改稱學士,別建學士院於翰林之南,俾專內命。至德以後,天下用兵,深謀密詔,皆從中出,翰林學士例置六人,以年深德重者一人爲承旨,以獨當密命故也。貞元以後,爲承旨者,多至宰相。此唐時始末也。宋時,以中書舍人掌內製,翰林學士掌外製,每有除命,兩院撰草,有所不合,貼黃執奏,而宰相之選,多在其中。至於醫卜供奉,亦附翰林。此宋時翰林大略也。今之內閣,即承旨、兩制之遺而權任過之。學士以下,講讀、撰述分領藝文之事,若漢之承明、金馬,而書畫技術之流,分置兩殿,視宋之製爲盡善也。
唐之選法,五品以上,宰相商議可否,以制誥行之,六品以下,吏部銓才奏擬,詔於告身上畫聞,而無所可否。其後,宰相權日起,拾、補以下,皆不由吏部,非正法也。本朝卿貳開府、五軍都督及各邊大將,吏、兵二部會九卿推補;方面及將領,吏、兵二部各推二人名,詔用其一;守令以下,則徑擬一人,詔旨報可,無所可否矣。法與唐略相似,而就中主持,皆由本部,九卿與會議,無所從違,視古之吏部,不啻重矣。
漢、晉以來,朝官乘車猶有古制。唐將相王公皆乘馬,至元和中,宰相張弘靖出爲幽州節度,雍容驕貴,肩輿造太極殿。又昭宗討李茂貞,長安市邀宰相肩輿訴其無罪。即此數事,唐已有肩輿之制矣。宋初,朝臣亦乘馬,三品以上,方用絨座,以別等威。及建炎南遷,以江南街路滑,始許朝士乘檐子,亦肩輿之制也。承平日久,漸習安佚,自古然矣。國朝文武大臣皆乘馬,自景泰以後,三品文臣例許用轎,勳戚一品,惟年老寵優者方敢陳請,他不許也。
唐制,中官服色,即中尉、樞密,皆(衤癸)衿侍從。僖宗之世,始具襴笏。至昭宗即位,大祀圜丘,又命以冕服劍佩侍祠,蓋楊復恭恃援立之功,威棱震主,故以是假之也。按唐初,士人服衿,馬週上言,請加襴紬褾襈,爲士人上服。開骻者,爲缺骻袗,庶人服之,想即所謂揆衫也。衣裙分,謂之(衤癸),如今邊將箭衣之制袍。施橫幅於下,謂之襴,今之襴衫。本朝中官,貴極於四品,其後多賜蟒玉,爲一品之服,而朝服則不以服,此亦揆衫之遺也。惟司禮之長,遣祭中溜,則有祭服,其徒多圖之畫像以爲榮觀。可見冠冕服法不施■[上執下目,即??字的異體]御,自昔然矣。
唐、宋宰相執政受命,皆宣麻,播告百官在廷,至節度使受命出節,撤閣屋無倒節理,以示不屈,其重如此。本朝自永、宣以後,大小除拜,止於題疏報可,不給誥授,即內閣、六卿,亦止片紙書名,傳宣所司,邊鎮大將,捧制誥而出,如遣一使,視古宣麻推轂之禮,抑何遠也!
唐制,拜官之日,即給告身。其人先輸朱膠綾紬價錢,方請書給,即今之誥授也。宋制亦然,每至宣麻,誕告鎖院演綸詞頭已下,外人未知,其密且重如此。
國初,拜官之初,亦給誥授。其後,除授升遷,止奉成命,吏部備雲旨意,移以諮札,以爲憑據,至考滿覃恩,方給誥授,以獎其成。是虛者反重,實者反輕也。世衰俗敝,惟利否所在以爲重輕,而不知大體,故訓詞累牘之褒,視如文具,而批答一言之報,寵若丘山,非累牘輕而片言重也,勸誡者虛而黜陟者實爾。夫君父之命,如綸如綍,恩則雨露,威則風霆,奈何以進用爲榮而因以重其言,以獎成爲虛而因以輕其典耶?人心世道,此足以觀矣。
唐時,致仕官朝參之班在本品見任之上,此意甚雅。至宋時,大臣雖隆貴顯赫,其考終書銜,以有致仕爲榮,故當時致仕大臣,相知爲詩賀,其重如此。本朝致仕官居鄉,禮體與現任同,而無朝請之文,然猶有古意也。乃邇來世俗薄惡,日趨頑敝,大臣懸車,至不見禮於小吏,而士大夫貪逐名寵,往往以致仕爲諱,而有得罷去者,輒曹聚而唁之,何論賀矣!嗟夫!此所關係甚大,非淺見者所知,即語之亦不解也。
唐莊宗時,吳越求以金印玉冊封國王,有司言,故事,惟天子用玉冊,王公皆竹冊,又非四夷無封國王者。帝曲從鏐請,予之。今制,兩宮徽號用玉冊,親王金冊,郡王鍍金銀冊,印如其冊,而國王之號,亦惟施於四夷,宇內不封也。
宋理宗諭羣臣曰:「近來早朝,多奏臣下辭免小事,而事件大者,乃從繳進,甚非臨朝聽政之意。今後宜就早朝面奏。」此與本朝制度大略相同。總之,承平之體,相襲而然,皆非開創之規也。
元時,宰相拜住言:「朝廷雖設起居注,所錄皆臣下聞奏事目,上之言動,宜悉書之,以付史館。」可見起居之廢,肇自勝國,上下之隔久矣。觀通鑑續編所記元人事實,與今實錄規格不甚相遠,以此知本朝實錄,乃國初館閣諸公沿襲元人之法而成,所以遠不及古,良可慨也。
元至中葉,經筵之制大備,以勳舊大臣知經筵,次至同知講、讀以下,大略如今日之法。宋時所未有也。
至治三年,命學士曹元等纂輯累朝格例,名曰大元通例,頒行天下。天曆元年,又命儒臣採輯本朝故事,準唐、宋會要,名曰經世大典,即今會典體也。
宋、元封贈大父母,降父母一等,封贈父母,降本身一等,蓋推恩近重而遠輕也。然子孫之心終有不忍。本朝封贈三代,一如見爵,教孝之典,可謂大備矣。
谷山筆麈卷之二 紀述一
純皇之誕孝廟也,時萬貴妃寵冠後廷,宮中有孕者,百方墮之。孝穆太后舊爲宮人入侍,已而有孕。貴妃使醫墮之,竟不能下,乃?育之西宮,報曰:「已墮。」上不知也。一日,上坐內殿,咄嗟自嘆,一內使跪問故,上曰:「汝不見百官奏耶?」小內使應曰:「萬歲已有皇子,第不知耳。」上愕然,問:「安在?」對曰:「奴言即死。」於是太監懷恩頓首曰:「內使言是。皇子?養西宮,今已三歲,匿不敢聞。」上即?百官語狀。明日,廷臣吉服入賀,遣使往迎皇子。使至,宣詔,孝穆抱皇子泣曰:「兒去,吾不得活。兒見黃袍有須者,即而父也。」皇子衣小緋袍,乘小轎子,擁至奉天門下。上抱置之膝,皇子輒抱上頸,呼曰:「爹爹。」上悲泣下。是日頒詔天下。時孝肅居仁壽宮,恐皇子爲皇妃所傷,乃語上曰:「以兒付我。」皇子遂居東朝。自是,諸宮報生皇子者相繼矣。一日,上出,貴妃召太子食,孝肅謂太子曰:「兒去毋食也。」太子至中宮,貴妃賜食,曰:「已飽。」進羹,曰:「羹疑有毒。」貴妃大恚,曰:「是兒數歲即如是,他日魚肉我矣。」忿不能語,以致成疾。初,孝穆爲宮人時,有宮人當直宿者病,而強孝穆代之,遂有孕雲。孝廟既生,頂上有數寸許無發,蓋藥所中也。傳雲:太子迎入東朝,貴妃使使賜孝穆死。或曰孝穆自縊。萬曆甲戌,一老中官爲予道說如此。
世廟晚年,諱言儲貳,有涉一字者死。穆考在潛邸,朝夕危懼。今上誕生,不敢奏聞,至兩月間不敢剪髮。一日,有宮女最幸者,乘間以聞,上怒而譴之,宮中股慄,莫知所爲。太監黃錦熟念無可爲策,一日,伺上色喜,即命宮女、中官於殿廷欗楯所至皆置樽俎,上問何故,黃即伏奏:「皇上有喜。」上曰:「何喜?」黃曰:「上自思之。」上遲迴曰:「念惟生一孫,差可喜耳。」黃即呼宮女、中官頓首呼萬歲。於是,禮官始敢以皇孫聞也。
世廟久在西內,朝夕御膳,不用大官所供,皆以左右貴璫輸直供應,取其精潔便適也。諸璫以此市寵,務爲豐華。穆廟以來,相沿爲例。已而賜予日減,諸璫匱竭,而供膳之費,不減舊時,無論其它,即司禮之長,日役內使百餘,以供廚傳,所費可知也。諸璫力不能供,無以爲資,往往請託諸司,以佐其費。蠹政之源,亦有在焉。嘗謂此事極爲不雅,以萬乘之主,玉食萬國,而受左右私養,是何體統?及考唐玄宗時,諸貴戚以進食相尚,每進水陸千盤,一盤費中人十家之產,蓋知此風自古已然。彼或偶一進獻,非以爲常,故能極其侈靡若此。明皇荒侈之時,何所不至,豈聖世所宜有哉!
一日,從二三同列入觀西苑,見空地柱礎臺階皆爲瓦礫。問之,則隆慶改元,將世廟所建離宮大半拆毀故也。予怛然傷之,以爲當時柄國之臣,輕損舊跡,非臣子之義。及讀南宋史,孝武奢欲無度,大營宮室,及帝殂,執政者即罷南北二馳道,及孝建以來所改制度,悉還元嘉之舊。尚書蔡興宗以爲:「先帝雖非聖德之主,要以道始終三年無改,古道所貴,今殯宮始撤,山陵未遠,而凡諸制度興造,不論是非,一皆刊削,雖復禪代,亦不至此。天下有識,當以此窺人。」嗟嗟!興宗數語,可謂知大義矣。大臣不明忠孝大義,本諸人情,協之天理,而徒以私智小慧牢籠天下,往往爲有識者所窺,竟亦莫之悟也。若此,而高談學術,自附聖賢作用,寧能使天下無識微之士耶?
蕭育論趙飛燕事曰:「褒獎將順君父之美,銷滅匡救既往之過,古今通義也。事不當時固爭,防禍於未然,各隨首阿從,以求容媚,及宴駕之後,尊號已定,萬事已訖,乃追探不然之事,訐揚幽昧之過,此臣所深痛也。」此數語,極中人臣不忠之弊。隆慶中,閣學新鄭高公拱正王金之獄,其議與此暗合,雖其指在於矛盾華亭,加以大罪,而其言則大體所關,不可易也。然趙氏絕成帝之祀,方士損世廟之名,於法又不可不誅。若直爲君父隱過而不討其賊,則世之可諱而不敢發,有甚於此者矣。
嘉靖末年,文學侍從諸臣,多以撰述玄文入直西苑,恩禮優越,百僚莫望焉。隆慶以來,主上常御講筵,詞林諸臣,橫經入說,亦荷殊恩,歲時賜賚,從閣臣之後,回視西苑之遇,雖不如其烜赫,然於儒臣之體則不失,賢者所樂從也。予在禮曹,中州郭文康公樸曾有一書,稱「公等遭遇聖明,荷恩以正。」蓋自嘆當年西苑之事出於不得已,而有慕於後進雲。
穆考在位六年,恭儉寬簡,未嘗有過舉,一日思食驢腸,左右請宣索,上曰:「此宣一出,大官將日殺一驢以俟矣。」遂止不進。又東宮嘗欲啖市錫,召一中使問價,使請發百金於市,不時索進,上曰:「此在崇文街坊賣,銀二三錢可買許多,何必用如許?」乃以銀三錢,即買兩盒以入。上曰:「此需百金耶?」尤節賞賜,中官即甚愛幸,不賜金帛。在玄武門較射,中者以二胡餅賜之。其儉如此。
前代人主嗣位,有太后者,生母止稱皇太妃。我朝孝肅以來,始並稱太后,惟嫡母加徽號二字。隆慶壬申,上稚年即位,議兩宮尊號,召輔臣張居正等於平臺面諭,欲於皇貴妃尊號多加二字,蓋反欲尊慈寧也。面諭之明日,東閣會揖,江陵謂禮部曰:「故事,中宮當加二字,既同爲太后,多二字何用?」時豫章王希烈爲禮侍,署篆,即應曰:「諾。」於是,兩宮並尊。慈寧既不加多,亦不減一字矣。是時,皇上聖學,虛心以聽,輔臣肯力爭一言,引古曲諭,當亦無難處者,乃迎合內旨,使祖宗舊法,一旦更變,識者慨之。嘉靖初年大禮之議,至於發言盈庭,死者接踵,茲乃至兩宮之禮,無一人詞組者,可見士氣人心日以委靡。事若不急,所關甚大。
萬曆甲戌五月,穆考祔太廟,一日東閣會揖,相君謂少宗伯汪公鏜曰:「祔廟,新主當從左門入,以高廟在上故。」汪曰:「故事,當從中門。」相君曰:「安知故事不謬?第從左門入,不必議。」汪俯曰:「唯。」萬曆初年,議禮論政之體皆仿此。
上即位時,方十歲,以英明聞宮中,謂之小世宗。一日,穆廟恭妃院遣一內使持金茶壺闖出禁門,遺其私家,爲門者所奏。上曰:「此器雖妃所有,然大內器不當闖出。」詔笞內使三十。乃使使以百金遺妃曰:「即妃家貧,以此給賜。先帝所賜器,不可出也。」
上初即位,宮中內宴,仁聖上座,慈聖猶在閣中,不敢同坐,其後稍久,乃並坐雲。國朝家法極嚴,上詣兩宮朝,皆設席座前,起居叩頭,跽而受茶,迄不敢坐。實時內宴上座,上坐東閣,中宮坐西閣,每一奏酒,上自執爵,中宮持樽,長跽而獻,仍各退入東西閣,再奏,又出,以至九奏,傳兩宮起,上與中宮仍跪請留。已,乃設小座於閣內,兩宮帝后同座,行爵無算,始爲家人語。蓋大宴,帝、後不坐也。宮中內宴,謂之上座。先期有奏書,宴有致語,皆詞林撰進。
甲戌,上一日御講畢,語輔臣曰:「昨日禁中花盛開,侍母后賞宴甚歡。」蓋指慈寧宮也。輔臣奏曰:「仁聖太后處多時寂寞,惟上念之。」上起還宮,以白慈聖,即自駕往迎仁聖過大內賞花。母子傳觴而飲。
上一日御文華殿,語輔臣曰:「先帝雅好珠玉,朕思此物,飢不可食,寒不可衣,好之何用?」居正等奏:「聖諭甚善。第恐有妃後時不免要用。」上曰:「亦不用也。」時聖齡十有一歲。
經筵進講,在文華前殿,日講在殿後穿廊,正字在後殿東閣設一幄,次又東一室,乃上所遊息。一日,同二三講臣入視,見窗下一幾,几上設少許書籍,又一二玉盆,盆中養小金魚寸許,上所玩弄也。西壁一幾,几上筆硯無甚珍異,筆皆市中所買,上貼筆匠楊彥章名楮,皆折簡,一如士人所用。其樸如此。
江陵相君柄政,上眷顧殊絕,古今無兩。每日御講筵,講臣出就直廬,平漏,相君以侍書入,在文華後殿東偏張一小幄,相君、司禮侍立,造膝密語,於此見之,上顧相君有所欲語,正字即避走,出殿門,少刻,聞語止乃入。一日,江陵在直廬感病,上御文華後閣,親調椒湯,使使賜之。又盛暑御講,上先就相君立處,令內使搖扇殿角,試其涼暄;隆冬進講,以氈一片鋪丹地,上恐相君立處寒也。
上一日御講,一中官旁侍,竊搖扇,上忽目之,還宮,召而杖之曰:「諸先生在旁,見爾搖扇,以爲我無家法也。爾不畏諸先生見耶?」
慈聖內教極嚴,上或宮中不讀書,即召使長跽面數之。每御講筵入,常戲作講臣進退之禮,進講太后前,以驗其記否。當朝日,五更至上寢所,呼曰:「帝起,今日早朝。」即呼左右掖坐,亟取水爲上沃面,挈之登車以出,故上宮中起居罔有不欽。而一二大璫,奉太后懿旨,左右夾持,時至過當。比上春秋稍長,積有所不堪,而難於發也。
上初登極,或時與宮中小內使戲,見馮璫保入,即正襟危坐曰:「大伴來矣。」小內使侍上游戲者,馮璫常陰罪之,故宮中皆嚴馮璫,璫亦稍專橫,即上有所責罰,非出馮口,毋敢行者。及上稍長,積不能平,而左右一二親暱,稍稍以馮璫罪狀聞,上以太后故,不敢發,然心恨之雲。一日,上戲以所御扇藏殿中隱處,戒左右毋泄,而令馮璫求扇,馮汗流四馳,求之不得,以是爲劇。又一日,見馮璫衣大紅色甚鮮,問曰:「何處得此。」方食蜜飴,即以賜馮,親爲納之袖中,油盡污乃止。馮退而泣。
紀述二
上初即位,好爲大書,內使環立求書者常數十紙,而外廷臣僚得受賜者,惟內閣、講臣數人而已。所賜江陵如「弼予一人」「永保天命」「爾維曲蘗」「汝作鹽梅」「宅揆保衡」及「捧日精忠」。堂閣之扁,不可數計,字畫遒勁,鸞回鳳舞,濡毫揮灑,頃刻而成。時聖齡十餘歲矣。一日,謂相君曰:「朕欲爲先生書『太嶽』二字。」相君曰:「主臣不敢。」上乃已。
甲戌四月,內賜輔臣江陵張公居正「宅揆保衡」四字,桂林呂公調陽「同心夾輔」四字,六卿「正己率屬」各一,講臣六人「責難陳善」各一。時行尚未與講。六人者,學士丁公士美,宮坊何公洛文、陳公經邦、許公國、學士申公時行及翰撰王公家屏也。丙子,殿讀張公位及行補入講幄。一日,上顧相君曰:「新講官二人尚未賜與大字。」相君曰:「惟上乘暇揮灑。」一日,內使濡墨以俟,上遂大書二幅賜位及臣行。字畫比賜諸公者稍大,而老成莊勁又若勝前歲者。蓋御齡已十五矣。
甲戌五月,翰林院中吏舍有白燕一雙,獻之內閣,又閣中蓮花早開,相君並以獻。上溫旨諭答之。已而出白燕送相公所,不知何故也。傳聞白燕奏入,馮璫使謂江陵曰:「主上衝年,不可以異物啓其玩好。」又一中使語予曰:「白燕,相君所獻耶?大非宰相事。不聞越裳之雉耶?」昔正德時,中官橫甚,莫之敢指,惟太監呂憲者,以清謹着聞,甚惡其曹所爲,第不能拯耳。憲嘗鎮守河南,有獲白兔以獻者,中丞臺送憲,約共爲奏上之,憲乃置酒召中丞飲,臘兔送酒,中丞大愕,問故,憲笑曰:「夫貢珍禽異獸以結主歡,乃吾輩所爲,公爲方鎮大臣,奈何獻兔?」中丞大慚。憲,濟南陽信人也。
萬曆丙子,內閣奏設起居之職,以日講六人日直起居,史官六人分纂六曹章奏。御門早朝,起居、史官立於螭頭之下,駕出則扈從。上一日顧見史官,還宮偶有戲言,慮外聞,自失曰:「莫使起居聞之,聞則書矣。」起居之設,有益於君德如此。惜其職不盡舉耳。
丙子三月,上出宮扇三十柄,命講臣六人題詩。扇繪花木鳥獸,各書四柄。六人者,學士申公時行、宮允何公洛文、陳公經邦、宮讚許公國、太史王公家屏、張公位也。
丙子,上於宮中檢得成祖四駿圖以賜相君。四駿者,成祖用兵所乘也。相君爲題跋奏之,上悅,賜金。已又檢成祖騶虞手卷一幅賜相君,相君藏之內閣,圖中一時公卿儒者皆有題跋,翰墨甚精。賜內閣者一小卷。仍有一卷,長數丈許,鋪文華後殿,僅乃竟卷,此則藏之內府矣。
丁丑十二月,上出畫冊一函,凡二十六幅,命講臣六人分賦。學士申公時行、宮諭何公洛文各賦五幅,宮洗許公國、宮允陳公思育、翰撰陳公於陛與行各賦四幅。奏上,賜銀豆。畫多蟲魚山水,半無博識,中有宣廟御筆數幅,精絕特甚。行所分者,宣廟汀鷺一幅,其三,則馬遠、馬麟山水及鵪鶉也。
丁丑,行在講筵。一日,講官進講論語,至「色,勃如也」,讀作入聲,主上讀作「背」字,江陵從旁厲聲曰:「當作『勃』字!」上爲之悚然而驚,同列相顧失色。及考註釋,讀作去聲者是也。蓋宮中內侍伴讀,俱依註釋,不敢更易,而儒臣取平日順口字面,以爲無疑,不及詳考,故反差耳。此一字不足深辨,獨記江陵震主之威,有參乘之萌而不自覺也。
己卯,上在西城飲酒,有慈寧內侍二人在旁,上使歌新聲,辭以不能,上醉而怒,取劍將擊之,爲諸奄所勸而止,乃割其發。翌日,太后大怒,遣人傳語閣臣。江陵具狀切諫,其詞甚激,有鬻拳之風,且草罪己御札,呈覽發行。而太后召上長跽,痛數其過,至雲「天下大器,豈獨爾可承耶?」內中因有傳於上雲:太后令馮璫向閣中取霍光傳入覽。上心以此大恨。再踰年,江陵遂死,馮逐而張族矣。此後,太后憚上威靈,不復有所諭,輔導諸臣,亦不敢極力匡維,而初政漸不克終矣。江陵自失臣禮,自取禍機,敗在身家,不足深論,而於國家大政,有一壞而不可轉者,何也?凡天下之事,持之過甚,則一發而潰不可收,闢如張鼓急則易裂,闢如壅水決則多傷。即以內使一事言之,人主在深宮之中,以醉飽過誤,斷一奄人之發,不爲非過,而未至大失,輔弼大臣,付之不問,則猶有憚而改,即欲規正,亦當從容陳說,使之自解,何至假太后之威,中外相應,制之股掌之間,使之藏怒忿志,蓄極而發,從此惟所欲爲,無復畏憚。數年以來,誅戮宦者如刈草菅,傷和損德,無可救藥,視一奄人之發,相去何如?則持之太急故也。嗟夫!以善爲之,而不知其陷於太過,則不明於春秋之義者矣。
萬曆庚辰,文華殿西入內角門柱礎,有「天下太平」四字,拭之不滅。江陵以爲瑞也,請上臨觀。上見之不懌,曰:「此僞也。」因考宋史:紹興十六年,慶州民家朽柱有文,曰:「天下太平」。秦檜大喜,乞付史館,以飾和議之非。古今詐飾,往往暗合如此。然江陵倘曾考宋事,必不爲此。考武后時,有以丹漆書龜腹曰:「天子萬年」,詣闕獻之。宰相李昭德以刀刮盡,奏請付法。昭德雖有才略,而品地甚輕,猶能力排僞端,江陵自處何如,作此等兒戲,將爲昭德所笑矣。而聖明獨斷其詐,尤古帝王所不能及也。偶詢石上假字,蓋以龜尿書文入寸許,即鑿取一層,亦自不滅,術家戲法類能爲之。上想知其故矣。
本朝家法極嚴,人主在母后前,跪而白事,立而侍食,不敢設座,此在事親之禮自不爲過。母后深居禁中,即委裘植腹,不與大臣相接,前代垂簾之制盡罷不設,此在母后自處,亦甚有禮,然有一二太過,臣下瞻視心竊不安者。萬曆甲申,上奉兩宮同閱山陵,在兩宮輦前乘馬導引,不由中道,及山頂御帳,遙望兩宮幄前,主上立侍,臣下見之,心甚不寧,此亦失體。兩宮輦出,乘輿自當先行,即以前導爲名,亦不必避道,御帳獻茶,上可退居別幄,亦不必立侍,使臣下望見也。宋時,明肅太后與仁宗同幸慈孝寺,欲乘車先行,魯宗道以夫死從子之義爭之,太后遽命輦後乘輿。冬至,帝率羣臣朝太后於內殿,范仲淹上疏,以爲天子奉親於內,自有家人禮,今顧與百官同列,北面而朝,虧君體,損主威,非所以垂後世法。設使範、魯二公見今日之禮,必有以處此矣。而一時公卿侍從,倉皇望見,不敢冒陳,亦大闕典也。
後唐潞王卜相,以姚凱、盧文紀、崔居儉纔行互有優劣,不能自決,乃置其名於琉璃瓶,夜焚香祝天,以筋夾之,此亦枚卜之意也。世皆傳金甌之覆以爲美談,而琉璃瓶事無引及者,豈以五代時事不足稱據耶?萬曆中,選擇尚主子弟三人入見,上親以其名呈太后,太后置金瓶中,焚香祝天,取其一,選上,實時以緋袍覆之,送入春曹,其兩人陪入者,賜金綺罷出,送順天府庠。此昔所目睹,亦琉璃瓶之遺制爾。
谷山筆麈卷之三 迎鑾
一
天下之事有機,機之所在,有不可以理論而可以勢解者,以策士之所以勝也。凡天下之事,有可爲而不爲者,此其心必有所在而難於言,拂而語之,千百言而不入,探而操之,一二語而有餘,此所謂機也。秦檜之殺嶽王,世以爲守金人之盟,綜其實,不然,殺嶽者,高宗之志也,高宗志不在於迎淵聖而檜知之耳。我英宗北狩,羣臣疏請迎復,至再三不報,虜酋伯顏、也先索人出迎,至再三不報,及送至都門,竟無一介行李及於迎駕,勢窮情極,遂至自入,景帝之心可知也。其語諸大臣曰:「當時大位,是卿等要朕爲之。」及遣使入虜,又命之曰:「若見也先等,好生說話,不要弱了國勢。」蓋欲激怒而絕之也。當是之時,君臣大義、骨肉至情,豈足動其聽哉?唯有利害可陳耳。設有戰國策士,必將說之曰:「今不亟迎上皇,虜日以上皇爲名,擁車駕於前行,入居塞上,攻剽城邑,守邊將吏不敢北向發一矢,又迫上皇傳旨,索金犒虜,邊臣何以予之?一年不迎,一年不止,是坐而自困也。此其小也。萬一上皇怨陛下不迎,扈從諸臣有如喜寧輩進策,擁胡騎數萬,結一二邊將,由甘肅、寧夏而入,直至咸陽,復正位號,佈告天下,東向而請命於太后,陛下胡以處之?周王以狄兵入,有故事矣。此其遠者。萬一邊鎮親王有爲不軌之謀者,以迎駕爲名,稱兵塞上,假託祖訓,合從諸藩,即其謀不遂,而朝廷固已多事矣。惟有亟迎上皇,奉入大內,則陰謀自解,禍難彌消,陛下安枕九重之上,孰與懸口實於天下而陰受其害耶?」此言一出,奉迎之使立遣矣。而在廷諸公,不聞有言及此者,乃徒以君臣骨肉之說進,宜其不入也。何也?利害之念重,必有甚於所慮者,乃可進也。
二
嗟夫!於少保之功,豈不大哉!然君父蒙塵,普天怛痛,而少保以社稷爲重,擁立新主,無一語及於奉迎,豈非慮禍之深,不暇兩全耶?籲,亦忍矣!是時,去建文時方四十年,而人心不同,已至如此。然天下莫以爲非,豈非利害之說深溺而不可返耶?少保嘗自嘆曰:「此一腔血,竟灑何地!」其言悲矣。夫一心可以事百君,死生利害,惟其所遇,盡吾心而已,何所不可灑耶?當時,羣臣奉迎之請,景帝不欲也,使少保一言,未必不信;其後,易儲之議,使少保以死爭之,憲廟亦未必出宮。徘徊隱忍,兩顧不發,身死西市,欲恨無窮,可不哀耶!夫「社稷爲重,君爲輕」之言,爲人君設也,非爲人臣權衡於送往事居之間可以是語決也,若乃登埤而謝曰:「國有君矣」,所以消敵人之望,如分羹之對耳,豈爲私議於君臣之間,可以是爲動止哉!而一時迂緩之士,卒以爲口語,至使君父辱在旃廬,坦然不問。社稷爲重,君其弁髦耶?
藩封
高皇帝創建藩國,封二十四王,且半天下,惟吳、越不以封,以其膏腴,閩、廣、滇、僰不以封,以其險遠,慮至深也。然事有便利,不可不變通者。即如雲南一省,上古所不臣,自入版圖,即以西平世守,黔寧之烈,民吏畏服,二百餘年來,聲教洽暨, 【「洽暨」,「暨」天啓本作「洎」。】 可謂便矣。然沐氏盤據既久,人心頗附,漸有跋扈之志,如朝弼兇殘不道,自幹法紀,朝廷索二婦人,至二十年而不得,非今上英明,縛而付之法吏,不幾唐之中葉哉?夫沐氏強,則尾大不掉,朝廷之法不伸,沐氏衰,則屏翰不固,朝廷之威不振,皆非長計也。莫如建一親王,開府其地,將鎮守之兵改爲擭衛,使得統兵御吏,與國初諸王等,黔國以下,悉聽節制,內可以裁沐氏不共之心,下可以堅滇人向化之志,即使僰、滇之路聲教有梗,雲南猶國家有也。假如交趾未棄時,建一藩國,使得握兵御吏,毋與內諸侯同,其人以爲有王,不復生心,而交南長爲國家有矣,孰與捐之夷狄乎?故元混一華夏,六詔、西域皆王其子弟,厥後,元帝北遁,梁王保有云南,蜀夏既平,乃入王化。其在西方者,亦竟不得剪除,則封以爲王,哈密是也。此非其已效耶?或曰:王而握兵,不有江右之慮耶?此不達地勢者也。寧濠據江漢之上游,謂之建瓴而下,滇南處一隅之絕徼,謂之仰面而攻,安有仰面而攻可以取勝者耶?且夫萬里遐荒之徼,而欲與中國爭衡,則公孫不國於白帝,尉陀不帝於南海矣。或曰:炎荒遐裔之區,以王親子弟,不幾於竄耶?此又不然。夫閩、廣、滇、貴皆膏腴樂土,百物所生,而齊、魯、燕、趙之地有不及也,其視山、陝邊郡,苦樂又相懸絕,試取山、陝邊郡一府宗室頗少 【「頗少」,「少」疑當作「多」。】 者遷之雲南有不樂就者耶?嗟夫!天下無事而爲迂恢之談,人必笑以爲狂,且言於時禁,動慮後患,誰肯倡不急之議以駭?聽?姑記之,以備一策耳。
唐制,諸王食邑不過千戶,乃漢封一小侯也,公主不過三百五十戶,太平獨加至五千戶,可謂侈矣。本朝公主食邑不及前代,而親王歲祿,本色萬石,則過唐、宋遠矣。
國家分封諸王,體貌甚重,其後宗人蕃衍,族屬益疏,又以祿糧支給仰哺有司,於是禮體日以衰薄,故親王有不受方鎮之拜者,有以刺書名與百吏爲平交者,有守臣傳呼而出、郡王引車避之者,有下邑令長入郡城不謁親王者,皆非禮也。新進書生,不讀令甲,萬一有舉祖訓以摘者,其何說之辭?士君子立官行己,自有正道,不在以虛文取勝,博剛峻之名,反自幹法紀,爲識者所笑。近見一二近臣出使藩府,即與親王爭禮,取勝於揖讓之間,以爲不辱君命。予嘗笑其迂。蓋事有同形而異情者。如出使敵國,則折敵國之禮所以尊朝廷,奈何以敵國外夷視親藩而與之爭勝?天下一家,自分藩籬,此褻君之大者,不辱何居? 恩澤
古時,將相大臣祿賜甚厚,與今相去遼絕,如漢時,將相封侯皆有國土,而人主賜予動至千萬,即如賜黃金百斤,將相之常也,以百斤計之,爲黃金千六百兩,直白金數千矣。如唐時,宰相食料,一月三千緡,一緡爲千錢,當直三千金矣。古之上將、三公,其富與今親王等,視一品秩祿何啻十百?亦其時物力充溢,公私給足,與今不同也。
漢臣賞賜,如官儀所載:臘賜,大將軍、三公錢各二十萬;特進侯十五萬;卿十萬;校尉五萬;尚書三萬;侍中大夫各一萬;千石、六百石各一千;虎賁、羽林郎二人共三千。此舊制也。章帝寬仁,賞賜羣臣過於制度,則又不止於此矣。本朝三大節止於賜鈔,鈔法不行,止爲故事而已。世廟在西內,賞賚入直大臣,每每隆渥,而方士、法官之流,皆得橫賜,爲煩費耳。今上即位,歲時大節,閣臣、講官多有金帛之賜,而六卿以下皆不得與。然每節費數十萬,則宮眷內臣皆仰給歲時賞賚以自潤,其勢不可已也。較之前代,費亦嗇矣。
唐制,文武朝臣五時賜衣,皆以製成之衣賜之也。杜詩云:「意內稱長短,終身荷聖情」,又云:「賜分雙管筆,恩降五銖衣」是矣。又其時,百官遷轉賜緋,皆出內府。不知宋制何如。本朝絕無此典。惟百官月俸有折絹之名,而輔臣侍從間有匪頒之賜,亦內帑文綺,非有成衣也。新中進士,國子監給羅襴,猶有古意。
唐初,三品以上賜金裝刀、礪石,一品以下則有手巾、筭袋。開元以後,百官朔望朝參則佩筭袋,各隨其所服之色,餘日則否。此則宋時魚袋之制也。本朝文武大臣扈從車駕,則賜繡春刀、椰瓢、茄帶,亦是此意。但唐、宋通服以爲章彩,今止以充賜近臣,而不以爲法服爾。
唐賜彩十段,爲絹三疋、布三端、綿四屯。若雜彩十段,爲絲布二疋、紬二疋、綾二疋、縵四疋,亦曰賜物十段。今制賜衣一襲,爲三匹。
三代以下待臣之禮,至勝國極輕,本朝因之,未能復古。第舉喪禮一節:兩漢時,王公將相葬日,天子御門望送,魏、晉哭於東堂,六朝人主臨吊,至唐、宋猶有望送臨吊之禮,本朝,惟國初一二元勳有車駕親臨者,自後無復此事,惟是一品大臣輟朝一日,人主素服臨朝,其後率從省便,惟於歲終一日並行而已。然賜葬賜祭頻繁優渥,恐前代不能及也。至於推恩三代,一如見爵,則尤千古曠絕之恩矣。
今元宵節假,即唐人賜酺之遺意也。唐制,百官於春月旬休,選勝以樂,自宰相至員外郎,凡十二筵,各賜錢五千緡,玄宗或御花萼樓邀其歸騎,留飲盡歡,此雖非三代之法,亦太平之象,君臣相悅之風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人臣奉官修職,夙夜在公,而以一日之逸,償十日之勞,聖人不費焉。成祖遇元宵令節,百官休沐十日,飲食快樂,正是此意。近年以來,上以文法束吏,下以刻核取名,今日禁宴會,明日禁遊樂,使闕廷之下,蕭然愁苦,無雍容之象,而官之怠於其職,固自若也。闢之天道,有煦嫗和熙之氣遊於兩間,而後萬物發生,百昌皆遂,必使憀慄迫慘,無樂生之心,此近於秋冬斂藏之氣矣,豈所以調六氣之和,養熙皞之福哉!
漢時,每大有慶,輒賜民爵一級,不知其制何如。唐時,如劉知幾所陳:「海內具僚九品以上,每歲肆赦, 【唐會要卷八一階條引劉知己疏「肆赦」作「逢赦」。】 必賜階勳」,「至於朝野宴集,公私聚會,緋服衆於青衣,象板多於木笏」。可見當時賜爵之濫。然察其語意,蓋見任庶官普加階級,而不及平民,與漢稍異。宋時,每遇郊赦,普賜恩階,所及雖多而時頗希闊,與唐亦異。然皆賞不酬功,舉非論德,名器大濫,不足爲榮。本朝無此法矣。惟覃恩大慶,各與應得錫命以爲恩典,較之前代最爲得體。
三代,天子巡狩,有召見百年之禮。宋時,民間百歲者,部使以其名聞,詔賜粟帛及爵,猶有古意。近時此法不行,山澤之民,有年至百歲而長吏不知者,老老之仁,蕩無存矣。萬曆辛卯,武林鍾化民巡按山東,行部登、萊海上,會有養老之令,詢訪二郡境內八十、九十者,召至行臺,面加存問,至繪爲一圖,中間至九十以上者,幾十人焉,可謂奉行德意,有三代之遺矣。而時俗目爲迂遠不急,俗之敝也久矣。
國體
本朝姑息之政甚於宋代,但其體嚴耳。宋時,待下有禮,然至於兵敗必誅,贓罪必刑,未有姑息遷就以全體面者。本朝無其恩禮,而法亦不行,甚至敗軍之將,可以不死,贓吏鉅萬,僅得罷官,是吞舟之漏也。至於小小刑名,毫不假借,反有凝脂之密,則重輕胥失之矣。
宮禁,朝廷之容,自當以壯麗示威,不必慕雅素之名,削去文采,以褻臨下之體。宣和,艮嶽苑囿,皆仿江南白屋,不施文采,又多爲村居野店,宛若山林,識者以爲不祥。吾觀近日都城,亦有此弊,衣服器用不尚髹添,多仿羣下之風,以雅素相高。此在山林之士,正自不俗,至於貴官達人,衣冠輿服,上備國容,下明官守,所謂昭其聲名文物以爲軌儀,而下從田野之風,曲附林藪之致,非盛時景象矣。
唐莊宗苦禁中溽暑,欲擇高涼之所,皆不稱旨,宦者因言:「臣見長安全盛時,大明、興慶樓觀以百數,今日宅家曾無避暑之所,宮殿之盛,不及當時公卿第舍耳。」此雖迎合之言,其實,兩京盛時,公卿第舍有侈於洛州行宮者,盛衰之跡,此其可見者也。因考漢、唐以來,將相大臣祿賜豐渥,居處華盛,類合王侯,下至宋、元,稍覺不及,及我朝,則益儉矣。勳臣世爵,往頗繁華,近日窘迫已極,惟親藩、中貴猶覺華侈,文臣位至極品,一措大居耳,寓居都市,下同齊民,元輔之居,不容旋馬,其它可知。此於士風甚雅,於國容則未備也。
天下財力止有此數,不在此則在彼。漢時離宮別館至於百千,崇麗造天。宋、元以來,正衙之外,離宮甚稀。至於本朝,則大內之宮亦止一二,而都城內外寺觀數十百所,金壁焜煌,略如帝居,則漢代離宮之盛,化爲佛土矣。前代公卿大臣,居處服食不減王侯,本朝即元勳大臣,自奉儉陋,而親藩有土之貴,宮廷服用與人主相埒,則漢、唐大臣之饗,歸於天潢矣。夫人臣之盛歸於天潢,固其所也,人主之居化爲佛土,不亦過哉!
漢時,郡國守相置邸長安,唐諸路大使皆有進奏院,宋真宗時置朝集院於京師,凡升朝官到闕,並館於院中,官給公券,兵士隨直,惟可至朝堂省部,不得他往,此法亦善。今入覲司府等官,皆自僦民居,及考察坐棚類如拘囚,殊非體面。若令一省自備公費,各置一邸,以待朝集之吏,亦大體也。今上下相察,密於稽考,而紀綱所在,視爲不急,未有不以予言爲迂也。
大明門前府部對列,棋盤天街百貨雲集,乃向離之景也。往時五部升堂,或至午刻,予在南宮,自恐廢時失事,且示怠緩,令以巳時升堂,頗覺嚴肅。數日後,偶求一書,向部門書肆覓之,則以堂事早畢,投文人散,書肆隨之而撤。予因悔曰:「誤矣。」五部在天街之左,天下士民工賈各以牒至,候謁未出,則不免盤桓天街,有所貿易,故常竟日喧囂,歸市不絕,若使俱以巳刻完事,候者皆散,市肆無所交易,亦皆早撤,則日中之景反覺寥闊,非國門豐豫之景矣。因嘆前人舉事皆有深思,正不可以一時意見妄爲更移。且部堂之政,乃朝廷大體所關,與有司法守不同,亦不必慕勤敏之名,失博大之體也。因令所司,投牒升堂一如故事雲。
儀司 【「儀司」,天啓本作「儀制司」。】 集進表包袱,分送三堂,供傔從之衣,此古所謂集上書囊以爲帷帳者,雖未大傷,然於大臣體面,亦屬不雅。若將此項留作三堂公用,如出門中火及柬套、書帙之費取足其中,歲可得數十金,亦頗足用。祠司既無別項支費,教坊編派勢不可已,宜將各項名役盡爲裁革,留作寫字名色,遇內府文移有所需索,令其稍備錙銖,以應其索,亦未爲過,惟以供億堂司,則甚失體耳。
管子治齊,設女閭七百,徵其夜合之資,以助軍旅,此在王政視之,口不忍道,即後世言利之臣,亦未嘗榷算及此者,此可鄙亦甚矣。而近日所在官司,乃有稅及此等者,如臨清之差役,通州之餼程,多取諸此。此弊政之當革者也。不但有司,乃至禮部堂司,出入供需,或令教坊人役治具以從,此最不美之事。當在部時,屢欲裁革,以請告匆匆,未及設爲章程,第遇公出,令所司別具資費給賞其人而已。此在必所當革而別議公費可也。後有賢者亟行之。
沈大宗伯在部,於禮教風俗銳意匡正,前後所奏禁奢抑浮不下數疏。一日,言及倡優一種,最傷風化,欲建議通行天下盡爲汰除。予曰:「此恐不能爲,亦不必爾。自古以來,有此一類,先王以禮防民,莫之能廢,必有以也。何者?天地六氣,自有一種邪污,必使有所疏通,然後清明之氣可以葆完,闢如大都大邑,必有溝渠以流其惡,否則,人家門庭之內,皆爲穢濁所留矣。先王救俗之微權,有不可以明喻者,存而不問可也。」沈公以爲然,因止其事。
三代以下,國體之尊,莫有過於我朝者。如漢、唐盛時,與匈奴、烏孫猶稱甥舅之禮,宋之全盛,與契丹爲兄弟之國,此其最尊時也。本朝控制四夷,皆爲臣妾,北虜之裔,厥角受賞,即其君長,不敢與邊臣抗違,其它西域諸夷,自稱奴婢,視甥舅兄弟之國,何啻霄壤?乃近日一二小夷梗化方外,在朝廷視之,猶蚊蚋癬疥,而當事之臣,不及遠稽前代,論事建畫,稱引失體,幾取唐、宋之末以相比,況非惟事機不合,其於名言之體,亦甚失矣。辱國之罪,莫大於此。
嘗謂天下之事,有不可膠柱而談者,因時制宜,在人所處耳。萬曆乙亥,西域獻千里馬,養之邸中,大宗伯以部檄實之,不爲上奏,時以爲得體。予竊以爲不然。何也?彼遠人慕義,從萬里獻馬,復使之持去,以爲朝廷惜賞馬之費,意必怏怏,不如以詔旨齎之,而賞其道里之費,與所獻略相當,不則,受之以付北邊爲候騎,可以示西域,不貴其馬,以折其心,可以示北夷,中國候望有西域寶馬也。此與朝廷之體無損,而事又兩益。乃徒以漢文?馬事爲比,則迂矣。千里馬,乃天方國所獻,時儀部唐君鶴徵主會同館,嘗邀予輩數人往觀,馬青驄色,耳如竹篾,鹿頭鶴頸,不甚肥大,而神駿權奇,意熊閒遠,步之丹墀,盤旋如風,恨不見其一騁耳。因憶李、杜詩中所稱,殆非虛語。
唐時,禁京域丐者,分置病坊於諸寺以廩之,亦謂之悲田院,即今蠟燭、幡竿二寺也。從古都會之地,乞丐遊食者衆,故唐、宋以來,皆有悲田之設,第不知當時有司奉行何如。如今蠟燭、幡竿二寺,所養貧人不及萬分之一,而叫號凍餒充滿天街,至於不可聽聞,則二寺之設亦何爲?公卿大老有載錢自隨,車馬所過,輒散以予之,每逢呵殿,羅列道旁,小民相傳以爲美談,此所謂惠而不知爲政也。身爲公卿,海隅一夫,鹹使得所,闕廷之下,流離叫號,是誰所致?而乞與一錢以爲私惠,若里巷婦人之爲者,豈惟不知職掌,亦非所以壯國容也。
谷山筆麈卷之四 相鑑
宋時,宰相省閱進奏文書,同列多不與聞。熙寧初,唐介參政,謂首相曾公亮曰:「身在政府而事不與知,上或有問,何辭以對?」乃與同視。後遂爲常。介之請,公亮之從,皆政體也。朝廷防宰相之專,設參知以爲陪貳,而不與省閱,職守安在?勢之所歸,不免專擅,有自來矣。本朝六部奏疏,例皆三堂同署,而謀畫源委,左右二卿往往不得與聞,惟奏牘已成,吏衙紙尾請署,二卿以形?顧避,亦不問所從,至於曹銓進退人才,頗關要祕,甚或在廷已聞,而兩堂不知,惟太宰一人與選郎決之,此非與衆共之之義也。正卿與郎吏爲密,視同列爲外人,及有不當上心,奉旨對狀,左右二卿又難以不知爲解,是不使之與其謀而使之同其譴也。豈但政體有失,亦非人情矣,而積重難返,至於成習,不亦異哉!內閣本揭署名,體亦類此,往往復有密揭,則更無從與聞矣。臺衡之地,遂樹荊榛,可慨矣!
首相之權,自古爲重,賈似道 【天啓本作「宋賈似道」。】 當國,葉夢鼎爲右相,有愬求恩澤者,夢鼎以爲可與,似道以爲非己出,罷省吏數人,夢鼎怒曰:「我斷不爲陳自強。」即上疏,又爲似道所阨,乃引杜衍故事,單車宵遁,可謂不降志矣。大體次相之體,取拱默爲容,引嫌自避,稍涉可否,便是異同,相沿成俗,牢不可破,要皆叔季之風也。今元凱嶽牧集於一堂,同心一德,甲可乙否,不失爲和,安取此瑣瑣形神爲也?
宋王珪,自政府至爲首揆,凡十六年,無所建明,有「三旨相公」之目,傳笑史冊。本朝泰陵在位,淵嘿日久,一日召見輔臣,有所訪問,猝不能對,但叩頭呼萬歲而已,當時目爲「萬歲閣老」,可作一對。
貴溪夏公言以大禮得幸,從都給事中遷御史中丞、翰林學士,遂至大用,世廟眷禮寵遇,無所不至。其後,上於宮中祈禱,禁直大臣皆賜星冠,夏不受,上大恨之,即賜策免。已而復思之,一日,於几上書「公謹」二字,公謹者,夏字也。左右窺知上意,因留其字不除,上覆過之而笑,左右密語分宜。分宜固恨夏,不得已,欲自爲功,因白上:「故輔臣言可詔用也。」有詔徵詣闕下,比至,數使迎問於道,寵眷倍昔。分宜心害之,未有間也,而事之甚謹,至不敢與分席。夏公性頗伉直,見上委任,無所顧忌,視分宜如無也。分宜益恨,日夜求以中之。會督府曾公銑建議請復河、隍,夏公喜事,從中主之。然上意頗憚,不欲,爲分宜窺知之,因以此中夏。先賂左右爲計,伺上禱祠時,即日以曾公請兵疏上,上固不快,令夏公擬旨,力贊其議,又以上有事時奏之,上因問曰:「此事竟可成否?」左右皆曰:「萬歲不問,奴不敢言。曾見銑疏來,舉朝大臣,相顧駭愕,以爲召釁生事,危可立待。」上色動,以札密問分宜,分宜密疏:「此事決不可成,獨言力主之,臣等實不與聞。」上怒,遂逮銑下吏於死,夏公亦以其故死西市也。
分宜相嵩既殺貴溪,逐諸城,專任二十年,獨華亭與之左右,勢且不免。會吳中有島寇,華亭即卜宅豫章,佯爲避寇之計,有司爲之樹坊治第,附籍江右,又與世蕃結親,江右士大夫皆講鄉曲之誼,於是分宜坦然不復介意。已而謀逐分宜,世蕃誅死,即鬻南昌裏第,解江右之籍。
分宜相在位,江右士大夫往往號之爲父,其後,外省亦稍稍有效之者,趙文華者,其最也。文華 【「趙文華」、「文華」,原皆作「某某」。茲據天啓本改補。】 既以父分宜,故位至卿佐 【「卿佐」,天啓本作「尚書」。】 ,得上寵眷,乃稍欲結知人主,不辱其命。一日,密進藥酒,方言「授之仙,飲可不死。獨臣與嵩知之」。上曰:「嵩有此方不奏,文華奏我。」分宜聞之,大懼且恨,立召文華問曰:「若何所獻?」對曰:「無有。」分宜取進酒疏示之,文華長跪頓首,分宜怒叱之,不起,呼左右拽出,命門者毋敢爲文華通。當時,分宜一睚眥者,立族矣。文華日夜憂懼,不知所出,從世蕃乞哀,世蕃憐之,爲白夫人,夫人以其兒也,殊不忍其觳觫。一日,相君洗沐,義子皆來起居,置酒堂上,相君、夫人上座,義子及世蕃列侍,惟文華不得入,乃曲賂左右,伏於欞軒之間。酒中,夫人曰:「今日一家皆在,目中何少文華?」相君嘻曰:「阿奴負人,那得在此?」夫人因宛轉暴白,相君色微和,文華遽走入,伏席前涕泣,相君不得已,遂留侍飲,盡歡而出。其後竟不能免也。蓋分宜所殺甚多,大抵元出門下而後棄去者,此其人得罪,深於不相知。足爲奔走權門者之戒矣。
豐城有大司空,才臣也,其始,因緣分宜得九列。壬戌,萬歲宮災 【「萬歲宮」,當作「萬壽宮」。】 ,分宜請還大內,上甚不悅,乃稍屬意華亭,分宜肺腑即有去事華亭者,司空其前茅也。一日,分宜在直,司空侍坐,分宜嘆曰:「近日少湖間承一二密札,遽作驕腸,何其不廣?此老夫二十年前光景也。」司空即大聲曰:「徐老先生自是高義,相公未可厚非。」分宜大詬曰:「若非吾裏子耶?何得爲他人乃爾!」司空應聲曰:「某官一品尚書,奈何以語言辱我!」分宜罵曰:「尚書誰所乞與?敢爲此態!」司空即走白華亭,華亭密奏狀,上札報曰:「嵩非詬禮,乃詬卿也。」自是,分宜日槥矣。
分宜相在位,權勢燻灼,中外累脅。家僮永年用事,公卿與之抗禮,號爲萼山先生 【據世宗、嘉靖實錄卷五百九「永年」作「嚴年」,「萼山先生」作「鶴山先生」。文曰:「嚴年尤爲黠狡,世蕃委以腹心,諸所鬻官賣爵自世蕃所者,年率十取其一。不才士夫,兢爲媚奉,呼爲鶴山先生,不敢名也。」】 。得與萼山先生一遊者,自謂榮幸,方鎮牧守以下,不得與永年遊,一見蒼頭下走,無不折節。一日,有士人候門,久不得見,因求空地溲溺,一僮兒見之,即提其耳大詬,其人遜謝求解,識者走視之,則一寺卿也。又一監司求見冑子東樓世蕃者,彷徨移時,一蒼頭方坐便房令人理髮,監司求爲一通,蒼頭不應,監司以十金奉之,蒼頭即擲於鑷工,以示不屑,其人駭懼,謀之相知,益金若干以進,蒼頭方首肯,令得一見。至其所奉東樓父子者,又不知幾何矣。
東樓狎黠,善以數御物。一日,與客坐,適有餘氣,客即拂鼻問何異香,東樓佯驚曰:「失氣不臭者,病在肺腑,吾其殆矣。」以釣客語,客少許又拂鼻曰:「非也微有氣息。」東樓大笑,以告所親。蓋亦輕之也。
膠州有藍道行者,善降紫姑 【「紫姑」,天啓本作「紫姑仙」。】 ,走住長安,出入公卿門下。華亭欲逐分宜,念無以間其寵,有言道行者,因薦之。上召入禁中,使言禍福,奇中,上甚信其言,待以決事。一日,分宜有密札言事,華亭以報道行,道行即爲紫姑語:「今日有奸臣奏事。」上方遲之,則分宜札上矣。上即疑焉。或以告鄒御史應龍,鄒以爲奇貨,恐有先之者,即遽上劾。不及盡得其事,惟取一二著者列之,使稍從容,當頗詳耳。
分宜在位,權寵震世,華亭屈己事之,凡可以結歡求免者,無所不用,附籍、結姻以固其好,分宜不喻也。其後,分宜寵衰,華亭即擠而去之。林御史潤復奏世蕃怨望謀逆,有旨藉沒其家,將處以極刑。分宜託華亭之客楊豫孫、範惟丕者居間求解,以重賂進,華亭欲弗受,二客曰:「公若不受,彼將疑公,受之以釋其疑可也。」賂入,華亭心動,欲爲地道,免世蕃死,二客又曰:「彼若得免,人將疑公,殺之以絕衆疑可也。」翌日命下,世蕃赴市矣。二客幸於華亭,意氣張甚,知者意其必有陰報。已而,楊至湖廣巡撫中丞,謝罷,夫人爲弟所殺,楊又正弟於法,死者二人;範至雲南副使,一子舉於鄉,隨一名妓北征,死於舟中,輿尸而歸,人以爲嚴氏之報也。又三十六年,爲萬曆丁酉,嚴之孫貧甚,往往嚇徐以寄貲爲言,徐氏弗應。
華亭相,其父故府吏也,生兩子,長者相公,其次陟爲少司空,並以進士位至卿相,可謂榮矣。然其昆弟頗失歡,積久成郗。相公柄政,少司空以南廷尉考績諸闕,相君處之落落,司空甚恨,即上書告相公陰事,其詞甚不可掃,因自罷去。相君遜政,司空逆諸江上,素服而泣,相君亦不問也。
吳人以織作爲業,即士大夫家,多以紡績求利,其俗勤嗇好殖,以故富庶。然而可議者,如華亭相在位,多蓄織婦,歲計所積,與市爲賈,公儀休之所不爲也。往聞一內使言,華亭在位時,松江賦皆入裏第,吏以空牒入都,取金於相邸,相公召工傾金,以七銖爲一兩,司農不能辨也。人以相君家鉅萬,非有所取,直善俯仰居積,工計然之策耳。愚謂傾瀉縣官賦金,此非所謂聚斂之臣也?以大臣之義處之,謂何如哉!
分宜業罷,華亭柄政,人心向慕,羽翼亦廣,新鄭高公拱一入樞府,即與爭權。隆慶改元,新鄭自以御日登極,又性素直率,圖議政體,即從旁可否,華亭積不能容。廣平人齊康者,新鄭門人也,上疏劾華亭,極其醜詆,時新鄭勢甚孤,又康言多謬,於是,舉朝大臣各具一疏,劾新鄭及康,而爲華亭解請,自六卿、棘寺下迨中書、行人,外至藩臬無遺者,凡二十八疏,時上方向用新鄭,左右又多其舊人,堅欲留之,後見舉朝嘵嘵,不得已罷新鄭。方是時,江陵張公居正與新鄭厚,見其狀,不平,往請華亭,華亭不聽。一日,華亭以政務諮之,江陵謝曰:「某今日進一語,明日爲中玄矣。」其明年戊辰,華亭即罷。蓋江陵有力焉。
隆慶己巳,上特旨相內江趙公貞吉。內江素豪直自用,又爲上所識拔,江陵恐其逼也,謀召新鄭,而內監陳洪者,又新鄭里人,於是以太宰召還。庚午,新鄭入,其年罷內江。已而南充陳公以勤自去。其明年辛未,罷淮南李公春芳,又罷歷下殷公士儋。於是,新鄭以首相行太宰事,江陵並相,有詔不再卜雲。新鄭之入也,對士夫語常曰:「華亭有舊恩,後小相失,不足爲怨。男兒舉事要正大磊落,若恩怨二字不能擺脫,尚何可雲?」其時,朝臣盡信以爲大度。後柄用頗久,情志稍露,而門下奔走之士,各務鑿空鏤奇,以博寵祿,於是報讎之計決矣。廣平蔡國熙者,故華亭門下士也,以講學事華亭,號爲入室,至是,攘臂請行,至階,即諷郡邑刺華亭蒼頭不法。文致其三子皆論戍邊。三子者,一爲奉常,兩爲尚寶。華亭子孫牽衣號泣,華亭應曰:「吾方逃死,安能相活。」即跳西湖避之。平湖陸五臺光祖者,亦華亭門人,與蔡同侍揮麈,因往爲華亭求解,冀以門牆故誼動之,蔡曰:「凡吾所爲者,皆爲相公地也,不如是,相公不安。」陸知不可奪,亦無所爲計。奏上,部覆未報,而新鄭逐矣。
新鄭之入也,江陵有力。其始,相得甚驩,如出一口。既而諸相皆逐,惟二人同事,新鄭稍稍自用,用宋程之策,間摘江陵之黨,江陵不能平也。已,會今上即位,新鄭條上五事,大率禁中官之權,使政歸內閣,中官見之大恨。一日,內使奉旨至閣,傳諭云云,新鄭曰:「旨何人調?」中使以上意應,新鄭即曰:「上稚年,安知調旨?皆若曹所爲也,吾且逐若曹矣。」中使入言狀,馮璫大恐,新鄭又已令臺諫六人劾之,馮璫又恐,謀逐新鄭益亟,按其奏不下。江陵即行視陵地,往返三日,抵邸,稱病不出。一日,有旨召成國、內閣、六部至會極門宣諭,新鄭以爲臺諫疏行,且法馮璫也,甚有喜氣。或叩今日宣諭何事,即應曰:「當是雙馬。」謂處馮璫也。江陵方臥病,令二人掖之而入,皆伏門下,中使捧詔,新鄭以手仰接,中使不也,以授成國,新鄭色變,及發讀之,乃逐新鄭旨也。自是宮府一體,同心若蘭矣。
馮璫與陳洪有郄,洪者,高公同裏,故亦忌高,而深與江陵相結。及上初政,高以顧命自居,目無衆璫,馮愈恨之,既去,猶不能釋然。會有王大臣之事,因風使引高公,使校逮其舍人。初高公大恐,而欲自決,及聞使者來第逮其僕,遂止,而御史大夫葛公守禮爲高力解,江陵意亦憐之,又朱太傅希孝多行金及賓客請於馮,馮知不可誣,亦稍解。及高公僕逮至,雜之衆人中以問大臣,乃不知面,遂奏釋僕。高公無恙也。
新鄭既爲江陵所逐,罷歸裏中,又有王大臣之構,益鬱郁不自安。一日,遣一僕入京,取第中器具,江陵召僕問其起居,僕泣訴:「抵舍病困,又經大驚,幾不自存。」江陵爲之下泣,以玉帶、器幣雜物可直千金,使僕齎以遺之。又新鄭家居,有一江陵客過,乃新鄭門人也,取道謁新鄭,新鄭語之曰:「幸煩寄語太嶽,一生相厚,無可仰託,只求爲於荊土市一壽具,庶得佳者。」蓋示無他志也。萬曆戊寅,江陵歸葬,過河南,往視新鄭,新鄭已困臥不能起,延入臥內,相視而泣雲。是年,新鄭卒,無子,夫人張氏遣一僕入京上疏,求卹典,因齎千金器物往獻江陵,江陵卻之,其僕泣曰:「夫人使告相公:先相公平生廉,所愛惟此器物,無子孫可遺,謹以獻相公,庶見此物如見先相公也。」江陵色動,憐之,乃盡納其所獻。翌日,卹典下矣。
萬曆初年,江陵用事,與馮璫相倚,共操大權,於君德夾持不爲無益,惟憑籍太后挾持人主,束縛鈐制,不得伸縮,主上聖明,雖在稚齡,心已默忌,故禍機一發,遂不可救。世徒以江陵摧抑言官,操切政體,以爲致禍之端,以奪情起服、二子及第爲得罪之本,固皆有之,而非其所以敗也,江陵之所以敗,惟在操弄主之權,鈐制太過耳。
自古大臣殊禮,至於贊拜不名而止,過則不臣矣。宇文護爲周太宰,有詔:「自今詔誥及百司文書,並不得稱公名。」甚於贊拜不名矣。頃者,江陵柄國,禮遇殊絕,上而旨趣,下而題覆,不曰「元輔」,即曰「太師」,並不着其名氏,此待宇文護之禮也。當此之時,識者已爲之寒心矣,而羣小噏噏猶以爲未至也。假以歲月,何所底止?噫,亦險矣!人主年少,未能專決大政,大臣不宜受重爵,如漢武帝遺詔封金日磾,日磾以昭帝少,不受封,其後病困,大將軍乃自封之。日磾有大臣之義矣。今上十齡踐祚,未親大政,江陵遽逐中州,儵忽自貴,官至極品,何其識不如一亡虜也?
乙亥十二月,御史傅應禎上疏論事,引「三不足」之說以適江陵,而其辭不着,左右以江陵之指,從臾激怒,目爲誹謗,上遂震怒,下吏問狀,大司寇王公崇古當之罰金,上不從,令謫戍極邊。丙子正月六日,上御文華殿開講,上召江陵問曰:「應禎以『三不足』誣,朕欲予廷杖,先生何以不肯?」江陵對曰:「無知小人,狂悖妄言,死有餘辜,但朝廷待言官當存體面,昨如此處置,外人已知朝廷紀綱,祖宗法度,皇上不必介懷。」上曰:「先生當盡忠報國,不要避怨。」江陵奏曰:「先帝臨終,親以皇上付臣,臣受皇上厚恩,捐糜難報,何敢避怨。」上曰:「昨文書官持本詣閣,二先生何不出一言,想也是避怨。」江陵復奏:「二臣皆臣所拔以事皇上,盡心爲國,決不避怨,但二臣事體與臣不同,凡此皆臣之責。」上曰:「科道何以申救?」江陵奏曰:「此皆故套,亦非有所欺慢。」上曰:「渠等疏中說應禎有八十老父,即取登科錄檢之,禎但有母無父,此何謂不欺?」江陵又申解一二,天顏乃霽。二公竟無一言。二公者,桂林呂公調陽、蒲州張公四維也。故事,朝紳下詔獄,同官及里人送至錦衣門外,及應禎下獄,江陵令錦衣餘蔭偵送者以聞,於是給事中徐貞明、御史喬巖、李禎皆得謫去。未幾,而劉御史臺疏至矣。
丙子正月,劉御史臺方按遼東,具疏論劾江陵,而蒲州、武林亦在指中,武林者,冢宰張翰也。有詔系臺下吏,上使謂相君杖臺戍邊,江陵上疏論救,奪官爲庶人。臺與應禎同邑人,應禎以「三不足」之說奏,不過微文指斥,而臺疏數千言,攻擊相君不遺餘力,然應禎得禍甚於臺者,禎詞連瀆職,故得中以危法,而臺直劾二相,不涉乘輿,即上亦不甚欲竟之也,然江陵恨臺甚,竟以法戍之,使至於死。
士夫相與,顧平日疏密如何,若爲浮慕一時之名而納交於賢者,亦好名之累也。劉御史臺與予舊曾相處,其出按遼左,亦曾分俸相遺,及論江陵逮舍,予策馬往候,同年故舊,視者甚少,惟習太史時甫在焉。或曰:「時甫子女姻家,不得不爾,子亦若爲往視,可謂好名。」予曰:「不然。人若素昧平生,即有今日之名,而無因而交,若平時有舊,即冒不韙,亦不得絕。此君原有往返,固不可畏咎而避,亦不爲慕名而交也。」
萬曆丁丑,江陵奔喪辭朝,上御文華殿西室,江陵墨縗入見,泣涕陳辭,上亦爲之抆淚,一時相傳以爲古今寵遇,而不知賈似道故事也。似道平時尊禮,至於入朝不拜;退朝而出,人主避席目送殿廷始坐。已而稱疾乞歸,人主涕泣拜留,至命大臣、侍從傳旨固留,日四五至,中使加賜,日十數至。此何禮也?江陵晚節禮遇,亦略相仿,至稱「太嶽先生」,又過於往代矣。嗟夫!君上寵榮出於迫脅,大非人臣之福,有識之士以爲懼,不以爲榮也。
萬曆初政,一日,文華講退,上顧輔臣問閣臣呂本在家安否,江陵大怒,退召其子中書兌至朝房,問曰:「主上問尊公起居,何緣受知?」兌大恐,即上疏自罷,旋被內察。蓋見上問及,恐其複用,故排抑之如此。然呂公事世廟,上尚未生,不知何以知其姓名,此亦必有說矣。因考宋史有一事相類,學士皮龍榮嘗爲東宮舊僚,理宗一日問龍榮安在,似道恐其召用,謂所司誣劾謫竄,飲藥以死。權奸之專主,先後一揆,可嘆也。
江陵剛愎自用,頗類王安石,亦有「三不足」之說,爲御史傅應禎所劾,然其心術之公,尚不如安石遠矣。一日雷擊奉天吻,臺諫欲上公疏,往請,江陵止之曰:「何必紛紛如此,既是雷電,如何能不擊物。」此其一證也。
方江陵盛時,士論洶洶,以爲必有異圖,予獨策其不然。自古奸雄欲盜人國,未有不結人心者,江陵十年在位,所行無一事不失人心者,此無他志可知也。又諸子連舉鼎甲,各列華要,方且慕圭組之華以爲榮寵,使其果有大志,安用此爲?以此二事,策其不然。
小人諂態,無所不至,古今一揆。蔡京在位,其黨有薛昂者,以京援引,得至執政,舉家爲京避諱,或誤及之,輒加笞責,己嘗誤及,即自批其口。諂至如此,良可哀也。江陵在位,有朱御史者,爲入幕之客,江陵臥病,舉朝士夫建醮祈禱,御史至於馬上首頂香盒馳詣寺觀,已而行部出都,畿輔長吏例致牢餼,即大驚,罵曰:「不聞吾爲相公齋耶?奈何以肉食饋我!」此又甚於昂矣。嗟夫!佞人也,誠以趨事權要之心事其君上,必爲忠臣,事其父母,必爲孝子,而甘心於此,人奴廁養不足爲污矣。
遊七、宋九,即梁氏之秦宮、霍家之馮子都也。一時侍從、臺諫多與結納,密者稱爲兄弟;一二大臣亦或賜坐命茶,呼爲賢弟;邊帥武夫出其門下,不啻平交矣。九之聲勢稍不及七,而能作字,頗爲主人代筆,其富又過於七,求其所以得寵,皆食桃之歡也。同時有王五者,文雅不及七而富次之,第其主人未甚當事,且以清謹爲名,不大烜赫耳。一日,五謂人曰:「近日有給舍過我家宋九,適一邊帥遣使伺候元老,先通阿九,給舍問:『此誰也?』九對:『此某邊大將,在我相公門下。』給舍即雲:『煩兄通息於渠,願與交歡。』世有此等諫官,向吾輩求薦與邊帥遊,大可笑也。」以此言之,五之識過七、九遠矣。恨嘉靖間鶴山先生不及見後輩人品。東海漁人作五七九傳志之。
韓侂冑生日,羣寮畢集,吏部尚書許及之後至,閽人掩關拒之,及之大窘,會門閘未及閉,遂傴僂而入。及久之不遷,見侂冑流涕乞憐,不覺屈膝,遂得參政。當時有「由竇尚書」「屈膝參政」之語,傳以爲笑。嘉靖中之嚴氏,萬曆初之張氏,公卿輻輳其集,蜂屯蟻慕,由竇、屈膝之事頗不乏人,不欲着其姓氏爾。權勢之燻灼,士風之萎靡,不亦可慨哉!
近世一二名文章家,虎視一代。嘗讀其所爲文,無論體格,即識見志趣,有大可姍笑者。第舉一事:江陵相父七十,朝紳各以文賀,貢諛獻佞,惟力是視。衆方屬目一二作者,及見其文,莫不絕倒。或稱,嘉靖初年,上帝南顧荊土,將產異人,以相君寄之封君。或稱,相君爲衆父,封君爲衆父父,衆父父者,蒼蒼是也。中間不典之詞,大都類此。非其纔不足,利害之心勝也。韓子論張旭草書,以爲「天下事無可動其中而後其書始精」,若諸公者,其有所動於中耶?
唐時,宰相領吏部尚書,選事悉委侍郎以下,尚書不親也。隆慶中,新鄭以首揆兼太宰,辰入內閣,巳入吏部,部疏、擬票俱出一手,是左右奕也。新鄭之罷相,道出某郡,郡守某以其忤華亭也,故不爲謁送,留其行二日,或問故,曰:「此公得罪朝廷,義不當奉。」其後,新鄭再相,掌太宰,辛未大計,郡守已至憲使,新鄭於衆中數之,其人大慚,聞者皆笑。
萬曆甲戌,有詔發帑金若干,橋涿之胡良渡,大司空朱公衡力爭,又建玉女祠於涿,以內帑二千召司空修之,司空又爭,內中滋不悅。江陵故薦南司空武林張公翰爲太宰,司空以望當得,不能無怏怏,武林心害之。司空以甲戌六年滿九載考,其前十日,林諫議之疏上矣。江陵使謂馮璫:「太后比有興造,司空從旁格阻,司空門下多客,能撓內權。」馮璫主於中,司空遂罷。太后又嘗爲武清治第,費以數萬,司空稽故事,請多所裁抑,太后亦頗銜之。
河中太宰楊公博既去,當推太宰者,大司空、御史大夫。已而廷議會推,首御史大夫,次大司空,次南司空。明日,上御講幄,呼相君問曰:「昨所推葛某,非年老者耶?」對曰:「是。」上曰:「置之。張某何如?」對曰:「疏遠之臣,用之不敢負國。」上曰:「善。」命下,舉朝大駭,不知所出,蓋相公以御史大夫素戇,不能左右,大司空有才,交遊多,恐其難制,不如疏遠者易指使耳。其票云云者,衆也。
賈似道加平章軍國,五日一朝,賜第葛嶺,吏抱文書就第呈署,大小朝政,一切決於館客廖瑩中、堂吏翁應龍,而宰執不與聞也。此與江陵盛時大相似。江陵聞喪在疚,三日不出閣,吏以函捧章奏就第票擬,次相在閣坐候,票進乃出,此與呈署文書又不侔矣。若徐爵以武校、遊七以家奴與聞朝政,則又不啻瑩中、應龍之比矣。然宋雖末葉,猶能斬瑩中、應龍以正法典,而聖明之朝,乃不能明加典刑以法二豎,而使之老死獄中,姑息之政,何甚於宋乎?
谷山筆麈卷之五 臣品
古豪傑用事,求其才略,固亦可企而及,惟氣魄與望不可強。何謂氣魄?與人同恩,而能使天下感其恩,與人同威,而能使天下畏其威,此必有出於慶賞刑法之外者,所謂氣魄也。何謂望?位有與之齊而其勢獨尊,功有與之並而其名獨着,求其故,則不可得而指,此所謂望也。人臣之望有三:有德望,有才望,有清望。然近世,若御史大夫德平葛端肅公所謂德望,若太宰蒲坂楊襄毅公所謂才望,若大宗伯華亭陸文定公所謂清望。
穆考初政,新鄭以藩邸之舊即欲自用,華亭積不能堪,因百計逐之。目太宰楊公、御史大夫王公及六官之長各率其屬上疏,及臺省屬官交章論奏,凡二十八疏,大略保華亭之功,劾新鄭之罪,以爲不可一日使處朝廷。穆考甚眷新鄭,及見論者日衆,不得已策罷之。是時葛端肅公守禮爲大司徒,而獨不上疏。少司徒二人,其一桂林徐公養正,新鄭之同館也,其一扶溝劉公自強,新鄭之里人也,皆請葛公上疏,葛終不肯,曰:「人之所見不同,有者自有,無者自無,何可強乎?」二公不得已,乃爲白頭疏上之。已而葛公自罷,徐遂遷南大司空去。其後二年,新鄭再相,感葛公之誼,因召而用之。時劉方爲大司寇,新鄭從容語曰:「當時公等作白頭疏時,一何忍也?」劉曰:「當時若無此疏,今日安得在此?」新鄭曰:「葛先生尚在此耶?」劉爲赧然。葛公,廉直人也,新鄭第以舊恩用之,新鄭當大權,多所快恣,而葛掌御史臺,不肯附麗,新鄭亦少疎之。其後王大臣事,葛公又爲宛轉,以不及禍。交道始終如此公者,世不幾見。
御史大夫葛端肅公終身不置姬侍,年且五十,夫人以其老,求一姬奉之,公固不肯,夫人從臾百端,不得已一往,至則姬直侍臥內,略無羞恥,公即拂衣而出,竟不復往。夫人挈至山西,往返數年,乃召其家返之,則猶處子也。公 【天啓本「公」下有「素性」二字。】 不好觀戲,掌臺時,嘗上疏禁之,長安中有潛用者,惟對公不敢作。隆慶辛未,東省迎新郎君,故事皆當用戲,御史以例備之,不敢白公,時濟南相君在座,御史對相君請問,葛公面斥御史,相君曰:「是某意也。」葛公曰:「公亦不宜有此。疏吾所題,內閣所票,奈何自相矛盾。」相君不能應,遂揮妓樂以出。
華亭陸文定公樹聲登第四十年,立朝不盈數載,每遷一官,輒以病罷,閉門宴坐,焚香啜茗,即親戚故人,罕接其面。嘉靖數十年間,海內清望,必以平泉先生爲第一。自其爲吉士移疾歸裏,其後告滿詣闕,分宜柄國,官無大小,皆有定價,而館職尤重。世蕃知公無所絜,第使人索松江綾子二百疋,當以翰苑予之。陸公謝曰:「本不敢希翰苑,又實無一綾,惟公所置之。」遂不往謁。張龍湖公治,陸之座主也,爲之解於分宜,分宜曰:「彼陸生者,何其徑廷。」張曰:「蠢人,不足較。」乃令出試。以南宮舉首,不得已授館職,而意終不釋然。龍湖憂之,乃私以錦幣四雙、白金四十使人持候分宜門下,使使召陸:「吾爲汝謁,可往見相公一謝。」陸從命往,龍湖又使嚴太史介之同行,至門,張公所遣使持金幣者以刺授陸,使自爲獻,陸公大愕,嚴告之故,陸公不言,懷其刺而入,一指即出,終不出刺,分宜出送二公,見門左持金幣者,問曰:「此誰所具?」陸曰:「不知。」竟不獻而出。分宜大恨。陸公授職未幾,又以告去矣。數告數起,歷南雍、南部時,華亭當國,公落落穆穆也。萬曆改元,以大宗伯召,在位踰年,與內閣論事不合,複稱疾求去。
汶上太宰吳介肅公嶽,清操絕代,嘉靖末年爲真定巡撫,見分宜虐焰,即移疾自罷,屏居南旺湖上,茅屋數間,薄田一二頃,僅給衣食,日惟默坐一室,閱禪經數卷。客有過者,亦時或出見,或留設食,食不過數品,率脯菜三四品。然不出謁客,有時遊行,惟跨一驢,或諷其矯,公曰:「吾罷吏居家,從來不用邑中伕役,欲覓輿夫,力又不能,老不能騎馬,故跨一驢,取其簡便,實不矯也。」及嘉靖乙丑,分宜罷相,華亭當國,收羅海內人望,乃起公爲御史中丞,報者以檄至,僕入白狀,公方趺坐行氣未已,僕白一二語,搖首不答,僕不敢言,出俟門外,可炷香頃,乃下牀索檄觀之,擲不更視,已而親友從臾,乃出就徵。一時士論翕然,以爲得人。
瓊山御史大夫海忠介公瑞,嘗爲閩中邑博士,御史行縣,詣學宮,令長以下皆伏謁堂下,惟公平立不跪,曰:「若至臺院,當以屬禮見,此堂乃師長教士之地,不當詘體。」兩訓導夾公而跪,公立其中,時謂之「筆牀博士」。已而,浙江省試,延爲主考,公欲以故事自出試目,御史不肯,公即呼其從者,出聘幣返御史,曰:「試目,考官事也,以考官召而不得與事,於義謂何?」即拂衣出。二司宛轉留之,竟出一目乃已。後遷一令,召入爲戶部主事,止攜一奴入京,寄居一寺,出門,未嘗有鑰,僧入其室視之,惟故袍一領而已。乙丑,上封事,時自分必死,人亦無有以更生望之者,已而竟免,蓋華亭相公有力雲。傳聞公疏即入,世廟震怒,握其疏,繞殿而行,曰:「莫教走了!」一宮女主文書者在旁竊語曰:「彼欲爲忠臣,豈肯走乎?」已而,召黃太監問之,黃曰:「此人極戾,朝臣皆惡之,無與立談。昨此疏既上,其僕已亡去矣。」上問:「何以處之?」黃曰:「彼欲以一死成名,皇上殺之,正彼所甘心,不如置獄中,使之自斃。」上是其言,既而有旨:「此畜物有比干之心,但朕非紂也。」公在獄中三年,遇穆考登極,赦以爲大理丞,已而拜都御史。
海忠介公爲御史中丞,出撫蘇、松,行事過於核辦,出入自乘一馬,以二杖前呵;如在內,僉堂之儀,自令長佐吏下逮津令,皆令錦繡入見。此雖故事,一時創見,無不駭耳。至於裁革過客夫馬及抑損士夫,則其致怨之由。以是,衆人大讙,不能安席矣。傳聞吳中大飢,海公欲勸借富室,先召溧陽史太僕,使出三萬,太僕不得已,以三萬應,海乃往請華亭相君,乞捐所有以振鄉里,相君不得已,以數千畀之。又,華亭家人多至數千,有一籍記之,半系假借,海至相君第,請其籍削之,僅留數百以供役使,相君無以難也。然自是華亭賓客、蒼頭毋敢借聲勢橫溢。世謂海受華亭恩厚,以是窘之爲負義,其實有益華亭,然於報施之義則左矣。
萬曆十年,籍沒馮璫,閱其簿籍,公卿大臣皆有問遺,惟無司寇嚴公清名,上甚重之,內中因呼爲「嚴青天」。未幾,拜太宰,蓋特簡也。
商丘太宰宋公纁,老成練達,有古大臣風,從司徒秉銓。東明石公星代爲司徒,欲振剔奸蠹,以清儲蓄,日夜焦思,不遑洗沐。一日,與宋公侍漏同坐,欣然語曰:「今日又一快事查出,某省羨金若干,可供國用,奈何無人及此?」宋公曰:「不然。朝廷錢穀,寧可蓄而不用,不可搜索無餘,且使主上知各處羨贏之數,或生侈心,不如且莫刮洗,留在彼處,終是國家之用。」石公默然。一日,有人言及太倉陳腐若干,明年錢糧或可改折,宋公曰:「不然。太倉之谷,寧使紅腐,不可不足,今見少許贏餘,便欲改折,一旦脫有不給,從何處措處?」言者亦阻。皆予在座所聞。大臣長慮瞻顧盡如此公,天下事縱不能成,可保不壞,奈何其不盡然也。
今上在御日久,習知人情,每見臺諫條陳,即曰:「此套子也。」即有直言激切,指斥乘輿,有時全不動怒,曰:「此不過欲沽名爾,若重處之,適以成其名。」卷而封之。予嘗稱聖明寬度,具知情狀,有當事大臣所不及者,而太宰宋公獨愀然曰:「此反不是。時事得失,言官須極論,正要主上動心,寧可怒及言官,畢竟還有驚省,今若一概不理,就如痿痹之疾,全無痛癢,無藥可醫矣。」同列皆服其言。此後數年,百凡奏請,一切留中,即內閣密揭,亦不報聞,而上下之交日隔矣。回憶此公之言,爲之三嘆。
南昌有魏公者,道學名流也,爲刑部侍郎時,一日早朝後至,候於千步廊下,朝退點查,掖門即閉,鹵簿從王門出,渠即迎之而入,由西橋奔上,混於右班,卻從橋北東趨,雜入左班,以待查點。予與張宮諭一桂同立史館門下,遙見其狀,宮諭指謂予曰:「試看道學先生。舉動失朝事小,何至對萬衆屬目之地,作此舉措。」相顧而笑久之。
一日,在賞房侍漏,鼓聲既聞,部院諸公出至庭中,相對而揖,值諸貢生見朝,望見公卿威儀,聚觀如堵,揮之不退,魏公怒形於色,呼吏驅逐,曰:「此是何所,村野秀才敢爾!」予笑顧曰:「此謂『觀國之光,利見大人』爾!」公斂容曰:「公言是也。」
關中太宰孫公丕揚,清謹品也,平生建樹表儀,取信海內,及掌天曹,甚副人望,而一二舉動,頗失大體。如以訪單揭帖按丁此呂之贓,罷免其官,此未爲過,及見丁黨交攻,急於自白,遂將原開揭帖進呈御覽,以明其不妄,而揭帖所開贓至數萬,致激聖怒。丁適戍,江右之士紛然交攻,而孫不能安矣。以揭帖察吏,已失公平,至將私揭呈覽,尤非體例,且揭中贓至數萬,如果得實,豈止罷官?是自實其縱也。又患內人請託,難以從違,大選外官,立爲掣籤之法,一時宮中相傳以爲至公,下逮小民閭巷翕然稱誦,而不知其非體也。古人見除吏條格,睹而不視,以爲一吏足矣,奈何衡鑑之地,自處於一吏之職,而無所秉成,亦以陋矣!至於人才長短,各有所宜,員格高下,各有所便,地方煩簡,各有所合,道里遠近,各有所準,而以探丸之智爲挈瓶之守,是掩鏡可以索照,而折衡可以懸決也。從古以來,不聞此法。
嘉靖中,華亭相君爲大宗伯,其同邑孫公承恩亦以大宗伯掌詹,二公對巷而居。徐公賓客甚盛,延接不暇,孫公生平寡交,退食閉門深臥而已。一日,着一布袍,負暄讀書,其僕竊語曰:「同爲尚書,他家車馬盈門,相公第中,鬼亦不至,我曹何望?」孫公聞之,呼其僕曰:「任爾等他往,留我一人在此,教鬼負去。」其廉靜如此。
嘉興許君應逵爲東平守,甚有循政,而爲同事所中,得論調去,吏民走送,哭泣不絕。許君晚至逆旅,謂其僕曰:「爲吏無所有,只落得百姓幾眼淚耳。」僕嘆曰:「阿爺囊中不着一錢,好將眼淚包去作人事,送親友。」許爲一拊掌。
東平司馬劉公源清,正德末年爲進賢令,會逆濠反,使二校往招進賢,公開門延入,手刃二校於庭,懸其頭城上。濠兵大至,公扃妻子於室,環以積薪,戒守者曰:「即聞我敗,舉火焚之。」擐甲出迎,大敗濠兵,濠氣遂沮。方濠起兵,進賢士人往謁公議,公謂客曰:「事勢已急,無城可守,諸公有何方略,共命禦敵?」一文學前曰:「邑故無城,決不能守,惟令君爲邑生靈權宜取計。」公厲聲曰:「若欲從賊耶?」呼吏急縛此生先刃之,以安衆心,諸客惶恐拜請,生乃得釋。於是設立牌柵,一邑士夫編於行伍,有不如約,立以軍法從事。城守既備,二校至,乃斬之,於是進賢無恙矣。
海豐太宰楊公巍,天性純孝,母夫人年百餘歲,食啖猶健,楊公朝夕上食,躬嘗以進,即有不樂,輒拍手歌舞,作小兒態,以娛母意。母夫人當冬月病,思食西瓜,走使四方覓致,至則不及飯含,楊公以此大痛,終身不思西瓜,暑月渴甚,但飲水而已。一日諸公會坐,左右以西瓜進,見楊公不食,詢故,乃得其詳,後問公門下親識,饋送無以西瓜入門者。此亦人所難也。
楊公好奇,多雅緻,平生宦遊所歷名山,皆取其一卷石以歸,久之積石成小山,閒時舉酒酬石,每石一種,與酒一杯,亦自飲也。予慕其事而無石可澆,山園種菊二十餘本,菊花盛開,無可共飲,獨造花下,每花一種,與酒一杯,自飲一杯,凡酬二十許者,徑醉矣。
山陰大司馬吳公兌,自郎署不數年開府,蓋得之新鄭雲。吳,新鄭門人也。隆慶丁卯,新鄭爲華亭所逐,門生故人無一敢送者,惟吳送至潞河舟中,握手垂泣而別,新鄭大感,而華亭因深恨焉,爲郎數年不調。新鄭再相,遂不次用之。吳善結客,諸貴人長者無不得其歡心,下至遊客談士,皆揮金養之,有鄭莊、田蚡之風。江陵秉事,吳事之尤備,每有獻遺,先通其舍人遊七 【原作「尤七」,茲據天啓本改。】 ,所以事遊七 【原作「尤七」,茲據天啓本改。】 者亦無不至,以故兩相君皆愛用之。吾鄉福山大司馬郭公宗皐,於嘉靖庚戌謫戍陝西,幾二十年,隆慶改元,乃召爲南大司馬,未幾,以年滿七十自罷,居家甚貧,其長子學書不成,無所資賴,公命詣長安求一地道故人,同裏有一二在位,薄其落魄,不肯一處,郭公子客久大困,又不敢歸,乃走宣大軍門,求見吳公自薦,吳與郭本不相知,第以其故幕府子,憐而收之,爲處百金,使入貲爲千戶,充軍門贊畫,所以存恤甚至,每與衆將大會,面命曰:「若等毋以郭公子厄故不相提挈,視之當如吾子,他日吾子若來,知亦如郭公子也。」諸將皆更提攜之。郭公子感出望外,士夫聞之,鹹稱吳公長者雲。
沈青霞煉者,浙之 【「浙之」,「之」,天啓本作「江」。】 會稽人也,以進士任錦衣衛經歷,疏劾分宜,指其十大罪,至呼爲「嵩賊」。世廟大怒,徙保安爲民。煉故狂士,扼腕語難,至塞上,從遊者衆,相與指天畫地,日夜談議,至刻木爲秦檜,與其徒角射,又好刺譏邊臣,詰其隱匿,督府以下,鹹睚眥之。會總督楊順、巡按御史路楷,承分宜風旨,刺煉起居,得其狀,因上疏劾之,監司承兩臺旨,曲加文致,當煉不道論死,家屬連坐爲士伍。隆慶改元,鏈子襄上書訟 【天啓本「訟」下有「冤」字。】 ,會華亭柄國,故與順有郄,遂逮順、楷下吏論死,諸監司同事者謫戍邊,順瘐死獄中雲。往順爲御史,監南直試,華亭長子入試取代,御史發其狀,欲上疏論,同事御史張某即馳使先告華亭,以順且上疏,己不能挽,華亭得預爲左右。疏至,貰不盡法,於是甚德同事御史而怨順,以爲阿分宜,故抑己耳。然方爲分宜所用,不得報順也。已而有煉事,又數年,穆考即位,乃正其罪雲。順既論死在獄,少司寇洪朝選者,華亭所善客也,又阿華亭旨,困順令死,死時五月中 【「中」,天啓本作「終」。】 ,越數日方奏,奏下,已有齊桓之慘矣。又其後數年,朝選家居,爲巡撫勞堪所劾,逮繫獄中,縊死,其狀與順正同。天道好還,可爲明誡。御史張某者,蜀人也。
王司成維禎者,華州人也,以文章鳴世,學士家宗之。而爲人使氣強直,自南都還關中,行過河南,河南守遣吏以刺逆之,王公怒其不敬,即笞所遣吏,守大怒,閉之傳舍,不發吏卒送,又不給食,下令城中,無敢賣食與客,如是三日,王公大困。大司馬鳳泉王公里居,聞狀,請守爲解,乃得去,遂忿不接賓客。至裏第,華州守來謁,王公以病謝守,守語其僕,欲求一見,僕入言狀,王公叱曰:「已謝,何白也?」僕不敢出報,守候良久不出,又怒而去,王公亦不知也。其後,王公往謁守,守欲辱之以求當,使門者延之入,即返閉大門,守故不出,王公久立門下,不得出入,即大罵守,守因使吏伺王公之第,捕其宗戚,因持王短長,王公亦摘守不法,皆白兩臺,事未竟,而王公以地震死。
隆慶辛未吉士宋儒者,險詐人也,熊敦樸者,有才而倨傲,兩人積不能下。一日,諸吉士避雨朝房,守吏拒不納,諸吉士格吏,吏走白太宰,太宰大憤,敦樸爲人使氣,衆遂以歐吏盡歸之敦樸。而儒無行義,舊爲諸公所薄,及解館,諸吉士以次授翰林、臺省,儒得禮部,敦樸兵部,敦樸不能平,口語怏怏,儒以故郄思中之,盡籍其言。會有飛語敦樸欲論太宰,江陵召儒往,令以私問熊生有無論太宰狀。儒謁敦樸,第謾語,不言所欲問而還,白相公雲:「敦樸不獨論太宰,且欲論相公。」因口占疏語數十。相公大愕,亟報太宰,馳過大司馬,以相公指趣,使具疏劾之,疏成,夜叩禁門遞入,旦日平明,相公入閣,票出,逐敦樸。居二日,有言敦樸枉者,相公召兩人面折,則盡儒所爲也。於是言官交章劾儒,儒亦補外。距兩生授官方一月耳。敦樸父南沙過者,有文名,己丑選吉士,亦授兵部,改禮部,爲宗伯嵩所劾,外補,其後四十年,敦樸亦以吉士授部,爲堂官所劾,若合符節,亦一奇也。敦樸敗時,南沙在京邸,太宰乃其同年,往慰南沙,且曰:「吉士之事,某殊不知,命下,爲之駭汗。」南沙曰:「兄爲太宰,有社稷之重,乃爲一書生駭汗,何其不弘?」太宰大慚。
宋吉士儒者,貴州土官子也,僞籍定州,中順天鄉試,素行無籍,與孫尚書應鰲有親,嘗乘傳,稱尚書父,爲識者所發,其後,辛未登第,選爲吉士。在京邸,豪侈如勳貴,姬妾十餘人,士論不齒。已而與熊構,俱再躓不起。家居,益爲橫溢,至僞爲印符,發屬夷兵,及所殺人以數十。蓋其父已老,即以儒子嗣官。土夷不用漢法,自其常態,而儒已爲近吏,猶以夷法自恣,爲兩臺所劾,論死,遠近稱快。第不知當時何以得進,使禁署儒英列一夷虜無賴,殊可恨也。
隆慶戊辰五月,考選吉士,在金水橋南設幾,北向,几上各貼姓名。一江左同年,几案當在日中,以爲不便,顧見一江右同年,几案適在屧廊陰處,而身就他案閒談,江左瞰其不在,遽走據其案,除其紙帖,以己姓名帖之。江右望見,極走還與爭,江左據案不退,曰:「此吾案也。」相持久之,竟不能奪,江右但顧同事曰:「試看此作何解!」同年亦笑不能面質也。此事予親見之。兩君皆名士,同入館選,列在詞林,其後江右入相,江左官止史局。
戊辰,館中有盛名士,年方甚少,文采傾動一時。見一江北同年,頗相狎侮。一日,至江北几案,見異書一帙,展閱良久,輒袖之而去。江北亟呼取之,笑曰:「知兄無用此爲也。」江北默然。其後少年官最不進,江北入相,以文行顯。此亦足爲少年輕傲者戒矣。
近世有一士夫,得人私書,奏而詰之,兩敗俱傷,爲公論所薄。因考唐長慶元年,錢徽知貢舉,段文昌、李紳各有所屬,榜出,皆不得與,文昌構之於上,徽遂貶官。或勸奏其私書,徽曰:「苟無愧心,得喪一致,奈何奏人私書,非士君子所爲。」取而焚之。觀徽此舉,何等心事。凡人刻薄者,必不正大,阿媚者,必不寬弘,能受私屬者,必能奏私書,不奏人私書者,必不受私屬,君子小人公私明暗之分,正於此觀之。
處士以虛名被徵爲世所譏者,代有一人焉。漢之樊英、唐之田遊巖、宋之种放、國朝之吳與弼是也。英之徵也,王良以書責之,遊巖之仕也,蔣儼以書責之,放之匿情求名,爲杜鎬所譏,與弼之實行不敷,爲張嘉禎 【「張嘉禎」,「嘉」當作「元」。張元禎,字廷祥,號東白。據明儒學案卷一崇仁學案:張元禎譏評吳與弼,有「上告素王,正名討罪,豈容久竊虛名」之語。】 所鄙。高識深見之士,有並世而立者,奈何其可諮名而欺世耶?蔣儼之責遊巖曰:「足下受調護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無一談,悠悠以卒年歲。」嗟夫!是數言者,豈惟遊巖愧之,千古士人,多爲汗浹。
谷山筆麈卷之六 勳戚
嘉靖間,成國希忠 【「成國希忠」,天啓本作「成國公朱希忠」。】 以元公位太師,其弟希孝以掌錦衣篆位太傅,兄弟併爲三公,貴寵無兩。太師恭謹寅畏,善守其家,太傅豁達有文,交遊甚廣,一時朝士莫不傾慕。故自世廟所寵任如武定、咸寧不保其世,陸氏雖獲正命,子孫亦不能免,唯朱氏兄弟以功名終。蓋恭謹之報也。
萬曆癸酉,成國希忠薨,其弟太傅方掌錦衣,爲希忠請爵,下所司考議,竟以寧陽王張懋例追封定襄。令甲:非爲軍功不王。魏、定王者,唯中山一人,張氏三王,河間靖難;祥符平交,又死土木之難, 【「祥符」,疑當作「定興」。按:張玉,祥符人,以靖難功封河間王,玉子張輔以平交功封定興王。見明史張玉傳、張輔傳。】 其一懋也。朱氏三王,東平靖難;平陰戰死;其一希忠也。彼四王者,皆與令甲合,惟寧陽在正德中以射獵獲寵,與彬、寧等。武廟自欲封之,爭者舉朝,迄不見聽,然猶假平曹欽之功,不爲無名。至於希忠,直於誠謹有行,爲三朝元臣,遂疏異王之爵,非法甚矣。當時內而馮璫,外而武清爲之左右,而江陵居其中間,左提右挈,其中有說,世莫得言也。
成國兄弟孝友着聞。成國多藏,太傅好客,成國時時分金予之,即太傅巨費,往索成國,成國無不如請。成國病臥東第,太傅第相去稍遠,則列羽林於道,直至成國臥內,成國欠伸飲食及何人侍左右,傾刻傳報,或有不如節,應時而至。及成國沒 【「沒」,天啓作「歿」。】 ,太傅日夜號泣,每上食几筵,即取座飲食其旁,若與相對,且食且泣,遂至發病以死,聞者悲之。太傅無子,子其弟子,成國有子不慧,嗣爵未久而沒 【「沒」,天啓本作「卒」。】 。數年之間,門第零落,賓客盡散,盛衰之感,有足悲焉。
武清以外戚貴重,大臣因緣內交者有之,河中、上黨二太宰皆與之結歡,號爲同裏,而上黨尤密,呼武清夫人爲嫂,與之對弈,以是得再起雲。江陵相君善把持武清,不使得肆,馮璫又持之於中。武清者,一木樸老傭,見士大夫謹畏不敢作威福。河中王司馬鎮宣大,求入,使賄武清,江陵即諷言官劾王,謂其以三千金賄要地而不指其人,江陵調旨,責問言官令實狀,亦竟不明,蓋虛惕之使畏耳。武清嘗從孝懿皇后外家東李第舍,穆廟初在潛邸,慈寧故因東李以進,穆廟即位,孝懿雖即山陵,而慈寧不忘東李,武清每賜,常分賚之,爲之周旋恩澤,經理家事,一如孝懿在時,都人稱其不背德雲。
丁丑,武清舍人任軍士布花僦人,多所幹沒,軍士大譁,內使以聞,上命取軍士所支布一疋驗之,果紕繆不堪,上即謁太后言狀,太后怒甚,遣諭內閣,欲革武清之職,上御講筵,亦召相君言狀,江陵爲營救乃止。太后乃召武清父子立宮門外,遣中侍出數之,而抵其家人於法,武清父子服罪,至此少戢矣。
閹伶
國朝既罷丞相,大臣體輕,以故權歸宦豎,士鮮廉節。如成化間,汪直用事,至使卿佐伏謁,尚書跪見,書之簡策,貽笑千古。嗟夫!士氣所關甚重,惟在主上振作,平時若不甚要,一旦緩急,爲害不淺。今上御極六日,顧命元臣以片言譴罷,如叱一奴。平時輔弼重臣,多夤緣中官,進退在手,積爲所輕,故敢以片言易置耳。今廷中品階,如奉命出使,公、侯、師、保皆在中官之下,不知起自何時,決非高皇帝之法。中官之秩,極於四品,其腰玉服蟒,皆出特賜,非其官品所得,奈何以師保重臣反出其下?周禮:奄人巷伯,皆屬太宰。漢法:丞相位諸侯王上。今之公孤,即古太宰、丞相,何至列於奄人之下?若曰,王人雖微,列於諸侯之上,則在廷公孤不但王人而已,豈有於闕廷之間自分內外者耶?
萬曆初年,一日常朝,未明升座,班行皆訝其早,及詢所以,乃馮保新造壽地,延相君致酒,奏乞早朝即出,而保又不親陪,第遣掌家張壽往也。其貴倨如此。壽地在黑山會,去都城可四十里許,後保籍沒,永年伯王偉乞爲兆域。
今內監權璫管事者,內家呼之爲爺,皇親駙馬見之皆拜,呼爲公公。及考唐史,高力士承恩日久,爲中外所畏,太子呼之爲兄,諸王呼之爲翁,駙馬輩直謂之爺。自古已然矣。
唐玄宗時,十王宅、百孫院皆其子孫也,凡有婚嫁,皆以錢千緡賂韓、虢使請,無不如志,及憲宗時,十六宅諸王久不出閣,其女嫁不以時,選上者皆由宦官,率以厚賂自達。當時宗室皆子孫近屬,聚居都邑,猶不免夤緣嬖寵、交關賄賂如此,何況以千里之藩封,二百年之支屬,有不結納左右以爲倚托哉?古今之變,事同一揆,悲夫!
古今事體,大有懸合。元稹爲御史,與一中使爭驛,中使以馬鞭擊稹傷面,貶爲士曹,白居易等言:「中使陵辱朝士,不問其罪,而朝士先貶,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橫暴,無人敢言者。」憲宗不聽。此事與隆慶二年掖門內官毆御史李學道極相類,當時中使與杖,御史得貶。
唐時,給役禁中多名爲小兒,如苑監小兒、飛龍小兒、五坊小兒是也。五坊者,德宗所立,曰鵰坊、鶻坊、鷂坊、鷹坊、狗坊。漢有狗監,正德中豹房,皆是此意。
德宗宮市既賤買人物,仍索進奉門戶及腳價錢。門戶者,進奉所經門戶皆有費用,漢靈帝時謂之導行費,即今之門單也。宦官之弊,自古如此。
自漢晉以下,京兆之權最爲要重,至唐、宋猶然。史載,柳公綽爲京兆,有神策小將躍馬衝導,公綽杖殺於途,憲宗無以罪也,謂左右曰:「汝曹須作意,此人朕亦畏之。」文宗甘露之變,禁軍暴橫,薛元賞爲京兆,嘗詣宰相李石第,聞石方坐廳事,與一人爭辯甚喧,乃神策將軍訴事也,即命左右擒之,俟於下馬橋,即杖殺之,囚服往見仇士良,說以禮法,士良無可奈何,呼酒與之歡飲而罷。此二事與申屠之辱鄧通,董宣之數公主相類。唐時神策將軍,即今錦衣之在東廠者,而權位過之。其時宦官暴橫,廷臣大小,無敢目逆中尉,而二君能折其鋒,可謂有力,然亦見當時京兆之權非諸司所及也。宋之開封尹至以皇子領之,禮秩尤重,肅清輦轂,壓彈京邑,其勢固有餘矣。乃今之京尹,養望待遷,幾成散局,即有柳、薛之才,將安所施乎?
唐德宗初政,呵斥宦官,親任朝士,張涉以文學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既而皆以贓敗,宦官武將得以籍口,曰:「南牙文臣,贓動至鉅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欺罔耶?」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仗矣。近有文學之臣以隱匿官銀一敗塗地者,亦涉、邕之類也。
南唐劉鋹以宦者龔澄樞爲相,軍國之事皆取決焉,凡羣臣有才能及進士狀頭,皆先下蠶室,然後得進,宦者近二萬人,謂士人爲門外人,不得預事,以是亡國,尤可笑恨。後之人主,無使士人爲門外人哉!
唐僖宗使陳敬瑄等擊球,賄三川節度。莊宗與李存賢手搏,曰:「汝能勝我,當授藩鎮。」存賢奉詔,僕帝,乃授幽州節度。方鎮之權,古之方伯連帥,而以球搏得之,推轂授鉞之任,成兒戲矣。
莊宗入梁,以伶人陳俊爲景州刺史;王衍在蜀,以樂工嚴旭爲蓬州刺史。當時勳臣禁旅有從軍百戰未得典州者,亂世之政,何所不有。
敬新磨者,唐莊之優孟也,莊宗田於中牟,踐民禾稼,中牟令當馬前力諫,叱去,將殺之,新磨追禽至馬前,數之曰:「汝爲縣令,獨不知吾天子好獵,奈何縱民耕稼以妨馳騁?汝罪當死,請行刑。」帝笑而釋之。後世伶官多因戲劇時有諷諫,其智蓋本於此。
南唐徐知誥召知詢飲,以金鍾酌酒賜之,曰:「願弟壽千歲。」知詢知其有毒,引他器均之,跪獻知誥,曰:「願與兄各享五百歲。」知誥變色,不肯受,左右莫知所爲,伶人申漸高徑前爲恢諧語,掠二酒合飲之,懷金鍾趨出,知誥密遣人以良藥解之,已腦潰死矣。此伶人可謂有功于徐氏者,然不知齊客之妾佯僵而覆酒能自全也。「各享五百歲」,語亦有味。
正德中,樂長臧賢甚被寵遇,曾給一品服色,然官名體秩則不易也。相傳本司門曾改方向,形家相之曰:「此當出玉帶數條。」聞者愕而笑之。未幾,上有所幸,伶兒入內不便,詔盡官之,使入爲鐘鼓司官,後皆賜玉,至今內中諸署,指鐘鼓司爲東衙門,賤而不居,當以此故耳。嘗考元史,玉宸樂院,秩正三品,與六部同階,其長有加銜平章者,則愈可笑矣。
漷樂有呼鷹臺,元至大間所築也,元人以鷹坊爲仁虞院,秩正二品,使首相領之,夷俗之可笑如此。
谷山筆麈卷之七 經子
易「本隱以之顯」,由隱而顯也,是以天道合之人事;春秋「推見至隱」,由顯而隱也,是以人事本之天道。易理從內向外說,春秋是從外向內說。「見」字讀作「現」字,與「顯」字同。今世讀者,以「推見」見字作「見物」見字,而謂春秋能推見至隱處,左矣。只將本文添一「以」字,雲易「本隱以之顯」,春秋「推顯以至隱」,即知之矣。
「神以知來,智以藏往」,神屬目爲明,智屬耳爲聰。「神以知來」,即人之悟性,謂之明,「智以藏往」,即人之記性,謂之聰,世所稱聰明者是也。有悟性者,資質發揚,屬陽魂之精也;有記性者,資質儁穎,屬陰魄之精也。有一等術數,能推人已往,洞見纖毫,而不能知前,所謂藏往;有一等術數,能推未來事多驗,而已過事不能懸曉,所謂知來也。大抵神可兼智,智不能神,智則聖人以下有幾之者,神則非聖人不能也。
易九厄曰:「初入元,百六,陽九」,謂初入元百六歲有厄者。曆法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歲,初入元爲陽九,謂旱九年也;次三百七十四歲爲陰九,謂水九年也,其後又爲陽九、陰七、陽七、陰五、陽五、陰三、陽三,此一元之內水旱陰陽之大數也,故曰:「陽九之阨,百六之會。」律曆志雲:十九歲爲一章,四章爲一部,二十四部爲一統,三統爲一元。則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歲。初入元一百六歲有陽九,謂旱九年;次三百七十四歲,陰九,謂水九年;以一百六歲並三百七十四歲爲四百八十歲;(注云:六乘八之數。)次四百八十歲,有陽九,謂旱九年;次七百二十歲,陰七,謂水七年;次七百二十歲爲陽七,謂旱七年;(注云:七百二十者,九乘八之數。)次六百歲,陰五,謂水五年;次六百歲,陽五,謂旱五年;(注云:六百者,以八乘八,八八六十四,又以七乘八,七八五十六,相併爲一千二百歲;於易七八不變,氣不通,故合而數之,各得六百歲。)次四百八十歲,陰三;次四百八十歲,陽三。除入元至陽三, 【「除入元」,「除」疑當作「從」。孟康注漢書律曆志「經歲四千五百六十,災歲五十七」句謂:「經歲,從百六終陽三也,得災歲五十七,合爲一元,四千六百一十七歲。」】 除去災歲,總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其災歲總有五十七年,通爲四千六百一十七歲, 【原作「四千六百一十歲」,脫「七」字。】 而一元之氣終矣。此陰陽水旱之大數也。
禮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此天也,鄭玄以爲,天皇大帝者,耀魄寶也。禮曰:「兆五帝於四郊。」此五行精氣之神也。鄭玄以爲:青帝靈威仰、赤帝赤熛怒、黃帝含樞紐、白帝白招拒、黑帝汁光紀者, 【「汁光紀」,「汁」原訛作「葉」。據周禮小宗伯鄭玄注改。】 五天也。由是有六天之說。緯書之鑿,視道家圖籙之文殆有甚矣。唐初,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圓丘;正月上辛,祀感生帝靈威仰於南郊,感生帝者,東帝也;季春,大享明堂,祀五天帝。顯慶元年,以高祖配昊天於圓丘,太宗配五帝於明堂。明年,禮官奏四郊迎氣,存太微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廢緯書六天之義,而玄說盡黜矣。顯慶二年,又詔禮官議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五天帝,太宗配五人帝。五人帝者,東方帝太昊,西方帝少昊,南方帝炎帝,北方帝顓頊,中央帝黃帝也。六天之說,即漢之五畤,使五行之吏進而並於有昊,說之最謬者矣。
翼奉曰:「詩之爲學,性情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興廢,觀性以歷,觀情以律。」解五性者曰:「肝性靜,靜行仁,甲己主之;心性躁,躁行禮,丙辛主之;脾性力,力行信,戊癸主之;肺性堅,堅行義,乙庚主之;腎性智,智行敬,丁壬主之。」六情者,「廉貞、寬大、公正、奸邪、陰賊、貪狠也」。
予讀焦氏易林,其詞古奧爾雅而指趣深博,有六經之遺,非漢以下文字,然世徒以爲占卜之書,學士弗誦也。及讀京房傳,房受易延壽,延壽嘗曰:「得吾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京生談易主於佔氣候卦,流於讖緯,而焦氏明於易理,得聖人之微,宜其不相逮也。
東京諸儒,以七緯爲內學,六經爲外學。七緯者,易緯稽覽圖、幹鑿度、抽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辨終備也;書緯璇璣鈐、考靈耀、刑德放、帝命驗、運期授也;詩緯推度災、記歷樞、含神霧也;禮緯含文嘉、稽命徵、鬥威儀也;樂緯動聲儀、稽耀嘉、僕國徵也;孝經緯援神契、鮑命決也;春秋緯演孔圖、元命苞、文耀購、運鬥樞、感精符、合誠圖、考異郵、保乾圖、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漢含嘉、佑助期也。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此兩節是一串意,總論慎獨耳。蓋雲: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則非道也,君子知道之不可離,惟恐見聞不及,至於離道,故戒慎乎其不可睹,恐懼乎其不可聞,而慎獨如此。然君子何爲必慎其獨也?政以不睹不聞,若是隱也,而天下之最顯見者在焉;不睹不聞,若是微也,而天下之最昭著者在焉。君子必戒慎恐懼而慎其獨也以此。戒慎恐懼即是「慎」字,不睹不聞即是「獨」字。注分動靜,非是。
「道不遠人」章意亦一串,只是忠恕。蓋雲:道不遠於人,人之爲道而遠人,則不可以爲道矣。何也?「執柯伐柯,其則固不遠也」。以人治人,正是「則」字。其則維何?忠恕是也。忠恕違道不遠,非則而何?何謂忠恕?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而已。何謂施諸己不願亦勿施於人?譬如爲臣而忠,己之所求於臣者,吾所願也,而未能施之於君,則臣之所施於己而不願者,亦勿施於君可也。爲子而孝,己之所求於子者,吾所願也,而未能施之於父,然則子之所施於己而不願者,亦勿施於父可也;至於兄弟朋友,亦莫不然。蓋以責人之心責己,即以恕己之心恕人,又不啻如執柯以伐柯者矣。然則人之爲道,豈必遠人以爲之哉?惟於庸言庸行之間致其進修而不爲虛僞之學,即已矣,所謂不遠人以爲道也。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一以貫之,正在此處,不可以忠恕爲下學,一貫爲上達也。曾子一唯之功,全在此章。解者自「執柯」以下分作三段,誤。
「衣錦尚綗」一章與首章相應,亦是一串說去。蓋雲:衣錦尚綗,惡其文着也,是故君子之道不必着見於外,惟用心於內,「闇然而日章」,正尚綗之意也,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其闇然日章如此,故知遠之出於近,風之出於自,則知微之必至於顯,微即闇然,顯即日章也。然則入德之方,其必由慎獨乎?人之所不見者,獨也,所謂「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也,而君子於此慎之。慎獨之功何如?不動而敬,不言而信是矣。不動、不言,正人之所不見也,君子之謹微如此,誠之所感至於不賞而勸,不怒而威,則百辟刑之而天下平矣。然其機始於篤恭不顯,篤恭不顯,正慎獨之功,所謂闇然者也。至於天下平,則聖神功化之極,位育之荐臻焉,所謂日章也。夫微之顯如此,微乎?微乎?聲色倫類不足以擬之,其殆與天合德乎!故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上天之載,天命之性也。三節即二節之意,皆慎獨之事也。五節即四節之意,言天下平由於不顯也,六節但形容其至耳。注以動靜分體,變化分用,失本旨。
好惡拂人之性者,非拂人之性也,乃自拂其性耳。人之所好好之,人之所惡惡之,此人已同然之性也,好而不知其惡,遂至好人之所惡,惡而不知其美,遂至惡人之所好,此乃昧其好惡同然之性,即失其好惡本然之真也,豈但拂人之性已哉?曰:「然則『鄉人之好惡必察焉』何也?」曰:「此正流俗曹好曹惡而各失其同然之性者也。凡同者,同以理而已矣。理所當好,舉天下之所好而好之可也,如違道以幹譽,則鄉人之所好,理所不當好矣,豈可乘人不察而失己真好之理乎?理所當惡,舉天下之所惡而惡之可也,如負俗以致毀,則鄉人之所惡,理所不當惡矣,豈可乘人不察而失己真惡之理乎?故必以理察之,得其好惡本然之真,即得乎人己同然之性矣。能察,則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不作好惡以自違其性,而又何拂人性之有?惟仁者能之。」喜怒哀樂愛惡欲,七情也,不言「憂懼」二字,何也?七情雖出於心,而已役於物,憂懼雖動於情,而實關於思,故「思」字從心,憂懼皆思也,故詩之言憂,不曰「疚如疾首」,則曰「維憂用老」。夫至於疾首且老,其思深矣,七情之發有如是之深者乎?故不可以例論。
人生而靜,性也,感物而動,吉凶悔吝生焉。吉一而已,喜怒哀樂之未發,情之正也,發而不中節,忿懥恐懼憂患好樂生焉,樂一而已,人慾於未發之中,存所謂生而靜者,則吉凶之兆泯而喜怒之萌遏矣。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勿助、勿忘,所謂「當云何住,云何降服其心」也;忿懥、恐懼、憂患、好樂之不得其正,則有所住而心不在矣。夫有所,即住也,情之離性而乖於心也。「之其所親愛」云云,情之由心而施於物也。此二節「所」字即「能所」之「所」。
「學而不思則罔」,漸教之流弊也,「思而不學則殆」,頓教之流弊也。
「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蓋可語以何事?「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其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至何時可聞?知其所以聞,則知其所以語矣。博學、審問是問,慎思、明辨是思,篤行是修,其理一也。儒謂之知,佛謂之聞,儒謂之行,佛謂之修,所以貫之者,思也。
孟子「何以異於教玉人」節,舊解未明。蓋以雖萬鎰爲小,「何以」「以」字解作「其」,皆非本旨也。「教」字當作「教悔」之「教」爾。大意謂:王有玉,雖萬鎰之多,必付之玉人而已,不與琢焉,未嘗誨玉人而爲玉者也。然則王之國雖萬乘之大,亦必付之賢者而已,不自治焉,未有誨賢人而爲國者也,今用賢人爲國矣,而顧欲其從我,則是誨賢人而爲國,何以異於誨玉人而雕琢玉哉?夫誨玉人爲玉,玉必壞,誨賢人爲國,國必危。任之可也。
「集義所生,非義襲而取之也。」注云:「非因一事偶合於義,便可掩襲於外而得之。」此解甚是。然即其偶合時,即是掩襲時,非待偶合之後而方掩以爲取爾。今人平日立身行已無所積累,見有一事可以立名,惟恐不得到手,急忙襲取將來,掩人之不備以自爲名,此正襲而取之耳,雖意氣盈溢,如何算得浩然之氣?少時露出頭角,依舊是本來局面,故曰「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譬如人腹中不飽,襲取簞食壺漿以救目前,少頃依舊飢餒,如何充養得肌膚?所以下個「餒」字,極有意在。
「捨己從人,樂取諸人以爲善」,蓋惟取人爲善,正其捨己從人也,故下文只接取人句說去。注分人已非。「與人爲善」,即善與人同,猶言和人爲善也。批註「許」,又解「助」非。即「天下歸仁」,亦止言同歸於人也,解以仁與我非。
目之於色,吾可得而見,人亦得而見之,耳之於聲,吾可得而聞,人亦得而聞之,惟口之於味,甘苦溫涼得之於我耳,人不得而與焉,故曰「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貴其自得之也。夫士君子窮平生之志慮以爲富貴紛華、宮室輿馬、鐘鼓帷帳,盡心力而求之,不過爲傀儡人,供他人之玩耳,求之於身,何嘗有所滋益?故君子必有自得於心而人不知,乃爲貴也。
孟子說齊、梁之君,其抑揚捭闔,大有策士之風,即如齊王問卿之對,雖道理自如此,其實有爲而發,世儒不察耳。考史,宣王之時,靖郭君父子厚招遊客,權傾一國,孟子甚危之,故直言貴戚之權以悚動齊王,使其惕然知懼,有所裁製之,此其微指也。厥後,愍王之世,孟嘗得罪宗國,遂連五國之師攻齊七十餘城,斯極重之勢矣。然此可想象而悟,難以文字中求之,迂儒見此轉語,徒一笑也。
孟子「從其大體爲大人,從其小體爲小人」,小體,即佛經色身;大體,即佛經法身。夫人於飲食起居之節而調護其肢體者,從其小體也,養生之說是已;於身心性命之蘊而勤修其行業者,從其大體也,無生之說是已,而吾儒之道兼焉。今蚩蚩之氓,汩沒於聲利以成其天和,?酣於嗜慾以傷其元氣,是尚不能從其小體矣,況大體乎?
孟子曰:「爲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夫所謂懷利者,非必利於己而不利於君,利於家而不利於國也,剝民以奉上,損下以益上,利於君而不利於國,利於國而不利於民,皆謂之懷利,如周之榮夷公,漢之桑弘羊是也。故曰:「亦有仁義而已矣。」
老子「天地不仁」四句,解者皆誤。此設詞也,欲言天地聖人以無心順物,故兩設險詞以聳人之聽耳。若曰:天地一何不仁哉!以萬物爲芻狗,然則天地非不仁也,順萬物而無心者也,若以有心爲仁,則天地不仁矣;聖人亦何不仁哉!以萬民爲芻狗,然則聖人非不仁也,順萬民而無情者也,若以有情爲仁,則聖人不仁矣。以天地聖人之仁,且必以無爲爲理,又何煦煦然以多是爲哉?
「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解者謂:蓬累者,頭戴物兩手扶之而行。此解非是。「蓬累」「累」字,當是「果」字,言蓬首裸體衣不蓋身而行也。不然,則蓬累者,轉蓬相累而行,如萍飄梗泛之意耳。奈何云云。
商君曰:「凡民難於慮始,可與樂成。」此真見也。然但就凡民言爾,士大夫則不然,可與慮始,而難與樂成。何也?民之疑在始,而士大夫之忌在成也。
人有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者。彼之患難,則號伯助予,彼之安樂,則棄予如遺也。人有可與共安樂而不可與共患難者。我之安樂,則側肩爭門,我之患難,則掉臂不顧也。嗟夫!非涉世之深,孰可語此!
管子富國之法,大要在籠山澤之利,操金谷之權,以制民用,而不求之於租稅。使民之器用服食皆仰足於上,而上無所求於民,第以市道交之,使其輕重之權在上不在下,而富商大賈無所牟利,此其大略也。漢時,桑、孔之徒法其微指,以爲均輸、平準之法而不知合變。何也?管子之法,霸道也,可施於一國而不可施於天下,一國之地有限,智數法令可以周匝,而四海之遠,惟精神意氣潛移默運,非智數法令所及,一也;霸其國者,不顧鄰國,可以利吾國則爲之,鄰國雖害,不恤也,可以利吾民則爲之,鄰國之民雖敝,不顧也,故常以我國之財操其輕重,以御鄰國之敝,其勢然也,若夫爲天下則不然,此有餘則彼不足,不足者,亦王土也,此向其利而彼受其敝,敝者,亦王民也,譬之一身,血脈周流,無所不貫,疾痛痾癢,不諭而知,安有損手而益足、刳膚而實腹者?故管子之說不行也,二也。是故桑、孔用之漢而耗,王、呂用之宋而亂。然則王天下者不理財耶?曰:大學之十章備之矣,此王道也。
申、韓刑名之學。刑者,形也,其法在審合刑名,故曰:「不知其名,復修其形,形名參同,用其所生。」又曰:「君操其名,臣?其形,形名參同,上下和調」也。蓋以事考言,以功考事,所謂施於名實者耳。形,或作形,或作刑,其意一也。今直以爲刑法之刑,過矣。所謂本於道德者,韓子之書有之,其言曰:「道者,萬物之始,是非之紀也。明君守始以知萬物之原,治紀以知善敗之端,故虛靜以待令。」又曰:「道在不可見,用在不可知。」又曰:「虛靜無爲,道之情也。」又曰:「道不同於萬物,德不同於陰陽。」至如解老、喻老諸篇,大抵本虛靜無爲之指,第其言專主於用,非道之本體也。
漢儒以反經合道爲權,此駁論也。至陸贄始正其非,謂權之爲義,取類權衡,若重其所輕,輕其所重,則非權矣。程子曰:「權只是經字。」正此意也。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較量其親疏,權也;修身而齊家,齊家而治國,斟酌其厚薄,權也。近日高少師發策會場,論輕重之義,極爲了徹,可爲萬古不磨之見矣。
典籍
劉歆典領五經,總羣書奏,其七略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才技略,凡書五百九十六家,萬二千二百卷。其敘諸子,分爲九流:曰儒、曰道、曰陰陽、曰法、曰名、曰墨、曰縱橫、曰雜、曰農。
漢靈帝詔諸儒校定五經文字,命議郎蔡邕爲古文、篆、隸三體書之,刻石太學門外。古文,蝌蚪書也;篆,大篆也;隸書,今之八分。今關中郡學有十三經石刻,非其舊矣。
洛陽三字經石經,五胡之亂未嘗損失,至元魏馮熙、常伯夫相繼爲洛州刺史,取以建浮圖精舍,大致頹落,間有存者,委於榛莽,其後,侍中崔光嘗請遣官守視,補其殘缺,竟不能行,而古蹟泯矣。視焚書之慘,輕重不同,其爲吾道之阨,一也。
隋煬帝好讀書著述,增祕書學士至百人,常令修撰,自經術、文章、兵、農、地理以至蒲博、鷹狗皆爲新書,無不精妙,共成三十一部,萬七千餘卷,可謂富矣,惜其不傳於世,無可考索耳。又西京有書三十萬卷,煬帝除其重複猥雜,得正本三萬七千餘卷,納於東都修文殿,亦不知兵燹之後所存幾何也。古時書籍甚多,如歷代藝文志所載,後世所見者,十之一二。世徒恨三代之書燼於秦火,不思自漢至今,其爲秦火者,又不知其幾矣!可勝嘆哉!
唐文宗以宰相鄭覃判國子祭酒,豎立石壁九經,即今陝西石經也。
後唐長興三年初,命國子監校定九經,雕板印賣,至後周廣順乃成。而蜀人毋昭裔亦請刻印九經。故雖在亂世而九經傳佈甚廣。及後周,和凝始爲文章, 【「始」,天啓本作「好」。】 有集百餘卷,嘗自鏤板以行於世。雕印書籍,始見於此。不知隋、唐以來,雕板之法已有行之者否?
宋徽宗時,立書、畫、算學,當時留心藝文,厚昭忮巧, 【「厚昭忮巧」,天啓本作「厚招技巧」。】 故縹緗翰墨至今珍之,亦一時之盛也。書學,即今文華直殿中書,畫學,即今武英待詔諸臣。然彼時以此立學,時有考校,今止以中官領之,不關藝苑,無從稽其殿最。故技藝之精,遠不及古耳。宣、憲二宗,雅好畫品,武英待詔,精者頗多,然皆工畫也。祕殿書法,皆以姜立綱爲宗,類如文奏之書,視宋時書、畫二學,相去懸絕矣。
元人破宋,用楊璉真珈之言,將宋故宮殿郊廟悉毀爲寺,復欲取高宗所書九經石刻爲浮屠臺,爲杭州推官申屠遠所拒而止,此亦秦火之再見者也。遠,壽張人,素有文聲,書畫甚富,號爲「墨莊」。
人主好文章書畫,雖於政理無裨,然較之聲色狗馬,雅俗不同,且從事文墨,亦可以陶冶性靈,簡省嗜慾,未必非養身進德之助。世儒動雲,人主之學與韋布不同,不必尋章摘句,必使何所依據,何所函養,而後爲人主之學?求而不得,無所用心,則聲色狗馬玩好遊娛雜然進矣,孰與尋常摘句以收束其身心耶?然供奉左右,必得通經博古之士參備顧問, 【「通經」,天啓本作「通今」。】 不可以技藝下流乾預其間。如漢靈帝時,召諸生能爲文賦者,待制鴻都門下,諸爲尺牘、工鳥篆者,皆加引召,一時無行趣勢之徒,多置其間。蔡邕上書言之,不能用也。此等小人,雖有文技而不本於經訓,其進身之途多出私門,不由公闢,故經生文士羞爲伍耳。
自古興王之主有好文者,多是表章經訓,勸學崇儒,如漢武、唐宗是也;敗王之主有好文者,多是耽精技藝,善畫工書,如陳叔寶、李煜是也。然使陳、唐二主留心國政,憂勤萬幾,即耽精文藝,政自何妨?惟其庶政怠荒,萬事不理,而一於流連光景,弄筆染翰,與雕蟲之士爭長短於尺寸,斯其所以敗耳。
歐陽修遊隋州,得韓愈遺稿,讀而慕之,苦心探賾,至忘寢食,遂以文名天下。彼時韓公之文猶未盛行於世,歐公從斷簡遺編,遂受正法眼藏,可謂天授。今韓、歐之文佈滿天下,有能苦心探賾而得其玄珠者幾何人哉?蘇氏之文出於孟子,其時孟子之書未列學宮,固侯鯖之一味也。乃今舉世服之,如布帛菽粟,人人厭飫,而無知其味者矣。自古藝文經籍,得之難則視之必重,見之少則入之必深。何也?得之易則不肯潛心,見之熟則忘其爲貴也。今夫墨池之士臨搨舊帖,多於殘編斷簡得其精神,不以其難且少耶?試使爲文者如搨帖之心,則蘭亭數語、嶧山片石用之不竭,何以多爲?不然,即積案盈箱,富於武庫之藏,亦不足爲用矣。
女真初無文字,及獲契丹、漢人,乃以漢人楷字合契丹字體制爲女真字,及元入中國,又作蒙古字,今元朝遺碑多用蒙古字體,而今之遺刻無用女真字者,正不知其狀何似。今遼東女真表文字與北虜相近,不似漢字契丹所合而成,韃靼館字體又都不似蒙古,豈蒙古字體亦非其國人所通用耶?
漢、唐、宋開國之初,皆嘗博求遺書,故其時內府之藏,盡天下之有,若史籍所志,何其富也!本朝則不及遠矣。永樂間,亦嘗遣使四購,不知所得幾何,乃今祕閣之藏,不及士人積書之半,天祿石渠之奧,空虛等此,亦大缺典也。南昌張直閣位在翰苑,嘗上疏請令史官行人奉使四方,各求遺書一部,送國學翰林收藏,業已允行,而久之竟無應者,政之因恬,亦已極矣。都下所當積書者有五:其一,內府監局當儲其全,以備禦覽:其一,內閣祕書當儲其全,以備顧問;其一,翰林院庫當儲其全,以備考訂;其一,兩京太學當儲其全,以備頒行;其一,禮部庫房當儲其全,以備參核。五者即不能兼得,一二焉可矣,而今皆無之,徒使坊肆訛刻日滋月盛,毀瓦書墁,寢失舊本,其去秦火之災一間耳。
谷山筆麈卷之八 詩文
學術不可不純也,關乎心術;文體不可不正也,關乎政體。
今之文體當正者三,其一,科場經義爲制舉之文;其一,士人纂述爲著作之文;其一,朝廷方國上下所用爲經濟之文。制舉著作之文,士風所關,至於經濟之文,則政體污隆出焉,不可不亟圖也。然三者亦自相因,經濟之文由著作而敝,著作之文由制舉而敝,同條共貫則一物也。何者?士方其橫經請業、操觚爲文,所爲殫精畢力、守爲腹笥金籯者,固此物也,及其志業已酬,思以文采自見,而平時所沉酣濡胾入骨已深,即欲極力模擬,而格固不出此矣。至於當官奉職,從事筐篋之間,亦惟其素所服習以資黼黻,而質固不出此矣。雅則俱雅,敝則俱敝,己亦不知,人亦不知也。故欲使經濟之文一出於正,必匡之於製作,欲使著作之文一出於正,必端之於制舉,而欲使制舉之文一出於正,反之於經訓而後可也。
夫詔令制敕之文,朝廷所以御臣民也,體在莊而且簡,昭如日星。乃或組織求工,聱牙爲古,鋪衍太煩,獎借過當,既褻上體,亦淆下觀,此訓令之體失矣。夫建白題奏之文,臣下所以弘獻納也,體在詳而且明,較如指掌,乃有猥鄙雜陳,隱約無緒,藏頭露尾,繪絢雕章,正使朋輩讀之了不可解,何以仰孚高聽,納衆上心?此奏對之體失矣。夫纂述紀錄之文,史局所以傳信也,故必質而且贍,可以傳遠,乃或借古之奇字、奇句以飾今之事蹟,或改今之官名、地名以就古之成語,平實則以爲俗,明切則以爲樸,而欲以必不可解之辭紀必不可磨之事,欲以昭示萬世,比隆二京,不已左乎?此紀述之體失矣。符牒檄命之文,諸司所以喻官守也,故必整而且實,致在必行,今者頒佈下吏,或修鞶帨之詞,申請上官,或作雕篆之語,故有錢穀士馬之數以文而不明,比讞訊鞫之條以文而有害,是以三尺爲兒戲,民命爲木偶也,此文移之體失矣。夫訓命之體失,而朝廷之政不宣;奏對之體失,而臣下之志不達;紀述之體失,而一代幾於無史;文移之體失,而百司幾於無法。此其所關者政也,非文也。
文體之弊,大端有四:曰譎而不平,曰駁而不粹,曰巧而不渾,曰華而不實。此皆生於不足,非有餘也。夫文者,取裁於學,根極於理。不足於學,則務剽剝以爲富,纂組以爲奇,而譎與駁之弊生。不足以理,則以索隱爲鉤深,淡虛爲致遠,而華與巧之弊生,卒之有跂而及,無俯而就,有鼓之而出,無按之而應,心力盡於此矣。世方慕爲瑰瑋之聲,卓絕之調,舉腳趨之,何哉?
夫不稱御馬而稱御龍,謾以所不習也,不學畫人而畫鬼魅,欺以所不見也。文之敝亦然。
先年士風淳雅,學務本根,文義源流皆出經典,是以粹然統一,可示章程也。近年以來,厭常喜新,慕奇好異,六經之訓目爲陳言,刊落芟夷,惟恐不力。陳言既不可用,勢必歸極於清空,清空既不可常,勢必求助於子史,子史又厭,則宕而之佛經,佛經又同,則旁而及小說,拾殘掇剩,轉相效尤,以至踵謬承訛,茫無考據,而文體日壞矣。原其敝始,則不務經學所致爾。
夫狂瀾橫發,洶湧滔天,是水之奇觀,而決之兆也;開顏發豔,耀日從風,是花之縟彩,而落之端也。故文至今日可謂極盛,可謂極敝矣。川不可障則疏其源,華不可斂則培其根,亦反經而已矣。誠令講解經旨,非程、朱之訓不陳,敷衍文辭,非六籍之語不用,此培根疏源之方也。
兩漢文章,莫盛於武帝時,然其文有三種、如枚、鄒、相如、莊助、吾丘之流,皆以詞賦唱和,供奉乘輿,是詞賦之文也;太史包羅諸史,勒成一家,是記事之文也;淮南賓客,攝諸家之旨,發明道術,是著述之文也。顧武帝所好,不過詞賦誇靡之文,子長本爲史,不以文稱,其時書亦未出,至於淮南之言,山東大儒所不能道,而八公者流,曾不得一至人主之前,稱說往古,曳裾侯門,卒成不軌,則不用之過也。嘗謂此三種文章,至今爲世所宗,淮南論道術,其言有識,不可磨滅,上也;史記不號爲文,而其文之妙爲千古絕唱,次之;至於夸麗求工,曲終奏雅,薄於技矣。
蘇、李二詩,千古流傳,爲五言之祖,其風骨遒勁,氣調雄渾,十九首之外無可彷佛者,信風雅之正宗矣。然考其始末,則有甚可疑者:蘇建、李廣二傳,在馬遷時,二子終身履歷尚未及詳,時則然矣,至班氏漢書,紬繹國史而成,在百年之後,諸人傳中,有文字、詩篇無不記載,而李陵傳止載短歌一曲,乃垓下、大風之體,使五言贈答之詩流傳世間,豈有舍而不載者?至於蘇武傳中載報任安,而李陵傳中亦無報蘇子卿,則此書亦非真也。竊意,五言古風起於枚、鄒,在蘇、李之前,而蘇、李二詩,必兩漢士人設爲贈別之辭以詠其情事,若報子卿書,則晉、宋、六朝所爲,亦不似漢人語矣。
選詩所載,無諸王詩,法帖所集,無諸謝字。古今才士,亦無兼長如此。
蜀道難一篇,解者謂爲章仇兼瓊而作,又謂爲杜甫客蜀而作,皆非也。察其語意,乃爲明皇幸蜀耳。遠別離篇亦爾。
李詩似放而實謹嚴,不失矩矱;杜詩似嚴而實跌宕,不拘繩尺,細讀之可知也。然皆從學問中來,杜出六經、班漢、文選而能變化,不露斧痕,李出離騷、古樂府而未免有依傍耳。
宋文之淺易,韓文兆之也;宋詩之蕪拙,杜詩啓之也。韓之文大顯於宋,而宋文因韓以衰;杜之詩盛行於宋,而宋詩因杜以壞。雖然,宋文衰於韓而韓不爲之損,未得其所以文也;宋詩壞於杜而杜不爲之損,未得其所以詩也。嗟夫!此豈可爲世人道哉!韓、杜有知,當爲點頭耳。
古人之詩如畫意,人物衣冠不必盡似,而風骨宛然;近代之詩如寫照,毛髮耳目無一不合,而神氣索然。彼以神運,此以形求也。漢、唐之古風,盛唐之近體,贈送酬答,不必知其爲誰,而一段精神意氣,非其所與者不足當之,所謂寫意也;近代之詩,贈送酬答,必點出姓氏、地名、官爵,甲不可乙,左不可右,以爲工妙,而不知其反拙矣,此所謂寫照也。
古人之文如煮成之藥,今人之文如合成之藥。何也?古人之文,讀盡萬卷,出入百家,惟咀嚅於理奧,取法其體裁,不肯模擬一詞,剽竊一語,泛而讀之,不知所出,探而味之,無不有本,此如百草成煎,化爲湯液,安知其味之所由成哉?今之工文者不然,讀一家之言,則捨己以從之,作一牘之語,則合併以成之,甚至全句抄錄,連篇綴緝,爲者以爲摹古,讀者以爲逼真,此如合和衆藥,萃爲一劑,指而辨之,孰參,孰苓,孰甘,孰苦,可折而盡也。乃世之論文者,以渣滓爲高深,湯液爲膚淺,取古人之所不爲,謂其未解,拾古人之所已吐,笑其未嘗,不亦鄙而可憐也哉!
短簫鐃歌,漢之黃門鼓吹也。漢曲二十有二,存者有十八,務成、玄雲、黃雀、釣竿四篇,其辭已亡,魏、晉以下,準其曲數,各制鐃歌一部,漢曲多不可解。蓋樂府傳寫,大字爲辭,細字爲聲,聲詞合寫,故致錯迕。魏、晉所制,如以某曲當某曲,皆各效其開創功德,與漢曲本辭絕不相蒙,體制亦復不類,而謂其當者,想祖其音節,或準其次第然耳。宋何承天私造鐃歌十五篇,皆即漢曲舊名之義而以己意詠之,與其曲之音節不復相準,謂之擬題。自是以後,江左、隋、唐皆相繼模仿,惟取其名義,而樂府之法蕩然盡矣。近代一二名家,嗜古好奇,往往採掇古詞,曲加模擬,詞旨典奧,豈不彬彬,第其律呂音節已不可考。又不辨其聲詞之謬,而橫以爲奇僻,如胡人學漢語可詫,胡不可欺漢,令古人有知,當爲絕倒耳。
漢鐃歌二十二曲,蓋騎吹也,其中多言登降山陂、弋射鳥獸之事,而其詞旨所寓,又多感遇傷時之嘆。魏、晉以降,不能傳其聲譜而擬其曲數以修鼓吹。齊、梁以來,又不能擬其篇數,而取其篇名以模樂府。總之其體絕矣。近世王、李諸公,好古釣奇,各模擬鐃歌十八曲,歷下之詞旨頗近,而不能自爲一詞,婁東稍脫落,即不甚似,然其舊曲之名與其辭不可解者,即二公亦不知也。惟寄性深遠, 【「寄性」「性」,天啓本作「興」。】 可以發難抒之情,則君子有取焉耳。
古樂府之題,蓋今之曲名也。其古詞有與其題相涉者,有與其題絕不相涉者,則用其曲也,然其節奏不可考矣。後人擬之者有二:有擬其曲而爲之,而辭不相蒙;有擬其題而爲之,而曲不相中。大體唐人多取題目字面爲古歌行,而不用其曲節,則世變遠而音節異也。
古人用韻有不可解者,即四聲亦與後不同,如韋孟詩云:「微微小子,既粗且陋。豈不率性,穢我王朝。」又云:「我既遷逝,心存我舊。夢我瀆上,立於王朝。」「陋」「舊」去聲,而以?「朝」,則四聲亦不同也。
宋、元詞曲有出於唐者,如清平調、水調歌、柘枝、菩薩蠻、八聲甘州、楊柳枝詞是也。朱溫歸鎮,昭宗以詩餞之,溫進楊柳枝詞五首,今雖不傳其詞,彼時曲度多是七言絕也。以全忠之兇悍而能爲歌詩,可與青陵嗣向矣。
史、漢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謂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於今,此應爲古人笑也。史、漢之文如欲復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於當日, 【「官名」下,天啓本有「地名」二字。】 而但記其實耶?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實,無以示遠,大家不爲也。予素不工文詞,無所模擬,至於名義之微,則不敢苟,尋常小作或有遷就,金石之文,斷不敢於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輩名家亦多如此。
將軍裴旻請吳道玄畫東都天宮寺壁,道玄請裴將軍舞劍以助之,裴爲舞一曲,道玄奮筆立成,若有神助。夫舞劍之於揮毫,不相及矣,然能助之者,以神會也。文章亦有神會,大而天地,小而蟲魚,耳之所聞,目之所見,無不可以發人之精思,而鼓人之神魄,何必方尺之函,數寸之管哉?古之制器者,見轉蓬而爲車,聞風鳴而制律,豈拘拘於形聲之中耶?蓋必有以神契者矣。
選舉
漢世用人之法,皆自州縣補署,公府辟召,然後升於朝廷,當時未設選部,百官進退,屬之丞相。魏、晉以來,始專委選部。及唐亦然,猶分東西兩銓,使左右侍郎分領。及東都、嶺表復別有銓選,不盡領於吏部,而吏部侍郎魏玄同上言銓選之弊,猶謂以天下之大、士人之衆,而委之數人之手,力有所極,照有所窮。後世以天下之大、士人之衆,而委之一郎之手,不尤舛耶?
宋法文選屬審官院,武選屬樞密院,王安石欲奪樞密之權,乃以文選、武選皆屬吏部,尚書左選主文,侍郎一人主之,謂之審官東院;尚書右選主武,侍郎一人主之,謂之審官西院。蓋文彥博爲樞使,安石爲此以阻之耳。
唐天授元年,武后親策貢士於洛城殿,此殿試之始也。長安二年正月,初設武舉,其制有長垛、馬射、步射、平射、不同射、馬槍、翹關、負重、身材之選,此武舉之始也。
宋時臨軒策士,本用詩賦,熙寧三年,用呂公着之請,殿試進士專用制策,至今遂爲定製。
熙寧四年,更定科舉法,罷詩賦、帖經、墨義,令士各佔易、詩、書、禮一經,兼論語、孟子,每試四場,初本經,次兼經,次論一首,次策三道,此即今科場之始,而四場不同耳。殿試則專以制策,罷去詩賦,分爲五甲:第一第二等賜進士及第;第三等賜進士出身;第四等賜同進士出身;第五等賜同學究出身。此即今殿試之法,而五甲不同耳。蓋宋初學校之制原未大備,而科舉試士,惟以明經詞賦爲主,安石以爲,古之取士必本於學,請興建學校,講三代教育之法,專以經術取士,而科場之法遂爲近代剏始矣。此豈可以新法少之哉!
熙寧四年,廣太學齋舍,增置官師,分生員爲三等:始入太學爲外舍,定額七百人;外舍升內舍,員三百人;內舍升上舍,員百人。每月考試其業,以此升舍。上舍免其發解,及禮部試,召對賜第。此即近代積分之法也。至於免解、免試、徑召廷對,則上舍生即禮部進士矣。荊公此法甚善,宋人行之,甚着得人之効,恨今不能舉爾。
司馬光在位,盡變安石之法,惟經義取士則不以爲非也。光謂:「神宗顓用經義論策取士,乃復先王令典,百世不易之法。但安石不當以一傢俬學,欲蓋先儒,令天下師生講解。」此大公至正之論,安石復起,亦當心服也。經義之法至今遵用,安石於選舉之制,可謂一開竅矣。
宋初用詞賦取士,安石變爲經義。及元佑初,呂大防、範純仁當國,乃立經義、詞賦兩科,凡詩賦進士,習一經,試本經、論孟義及詩賦、論策,凡四場;經義進士,習兩經,試本經、論孟義及論策,亦四場。兩科通定高下,而取解中分之,各佔其半,此亦調停之法也。紹聖初年,盡復熙、豐之政,又令進士純用經義,而改置宏詞一科,於進士登科後試之,所取不過數人,即今之館選也。
宋自熙、豐以後,經義、詞賦二科更爲廢興,已而合爲一科,至紹興之末,復分而爲二,蓋宋時取士之途惟此兩科,而離合不一如此。本朝以經義爲主而盡黜詞賦,則學醇而路狹矣。
元時,科舉之法至仁宗始定,從李孟之請也。其制,三歲一開科,以八月郡縣鄉試,明年二月會試京師,中者策之於廷,賜及第、出身有差,即今制所由始也。但彼有兩榜,以蒙古、色目爲右,漢人、南人爲左,各命題耳。
嘉靖壬戌,一甲三人皆至宰相一品,隆慶戊辰,一甲三人,一爲元輔,二爲正卿,自世廟以來所未有也。戊辰會魁五人,張、沈、陳三公同時爲相,亦往時所未有也。
嘉靖己酉,浙江舉人內唐公汝楫爲狀元,陶公大臨爲榜眼,趙公志皋爲探花。南直甲子舉人焦公竑爲狀元,餘公夢麟、劉公瑊皆爲榜眼,一榜三及第,亦異事也。
萬曆丙戌、乙酉以後, 【「乙酉」,天啓本作「丁亥」。】 內閣三公俱南直人;申瑤泉狀元,王荊石會元,許穎陽解元。內閣三公應三元之數,皆出南直,又大奇事。
國家以科舉取士,視爲重典,其中得失去取,皆有成數,非人所能爲。姑舉一二事於左:嘉靖丙午,浙江省試,主者已如額取足九十人,每十卷一束,置之榻上。偶主者困臥,夢一朱衣達官,自稱杭州知府,直入臥內,雲:「尚有一卷未取。」主者寤而疑之,少間,又夢如前,寤而案上有一卷,不知所自來,因於九十卷中拈取一卷,以較案上卷,良不及也,遂以易之。其後所夢者得第爲顯官。又浙中士夫相傳:嘉靖初年,浙江省試,主者燈下閱卷,不中者皆擲地下,忽見一披髮婦人取地下一卷返置案上,主者不驚,取而復投之者再,婦人長跪而泣,主者感動,即取中。此卷乃餘姚一生名田麟者。榜後,問田生以狀,生哽咽久之,乃對:「母本側室,爲嫡撾殺,死時狀正如此。」即此二事, 【「二事」下,天啓本有「可見」二字。】 場中皆有鬼神,主者亦不得與也,可不畏哉!
萬曆己丑,科場覆試,予獲與事。先是,戊子,京兆都試黃宮庶洪憲主考,黃遊申、王二相君間甚歡,而太倉公子雅有家學,即非黃典試舉首,亦其分內,徒以出於黃,所爲衆指目,而榜中復多黃所厚士,關節居間,都人懸書於衢。及京兆試卷呈送禮部,宗伯朱公命郎吏檢閱,於儀郎孔兼因摘其兩卷以呈,其一李鴻者,吳門之婿也,朱公語予其狀,予謂:「郎吏既聞,公即當奏,不奏,即當密止,亦不可向予道也。」朱公猶豫久之,密以白吳門,因寢其事。於復封送禮科,令其參劾,禮科苗給事朝陽,吳門之客也,亦寢不奏。於見形骸已露,不可中止,因風郎中高桂,桂,抗直人也,遂上疏劾黃及太倉公子、吳門東牀,凡八人。詔下禮部查覈,且會都察院及科道覆試。御史大夫吳公、中丞詹公皆爲二相、宗伯稱病,亟不出,右堂田公轉自祭酒,以八人皆國學所選,避不閱卷,惟予及臺長司其事。試畢閱卷,予先閱畢,稍定次序,以送吳公,吳公即送臺省諸君,令其校定,而所指屠大壯者次爲第八,與予所定相合。予因謂吳公曰:「甲子舉場覆試,丙戌午門覆試,皆分二等定去取以聞,今奉旨覆閱,雖不定去取,亦宜分作二等,請自上裁。」乃召郎吏具草,以七人爲「平通」,一人爲「亦通」,其人即屠也。舊例,「亦通」者黜。吳公見屠在黜例,懼無以復二相,即起取卷再閱,曰:「此卷之文義甚優,老夫亦不能作,奈何棄置?就不作官也罷,要全天理。」揖臺諫諸君共閱。都諫黃縣王君指卷對曰:「卷內數語老先生所稱者,以某觀之,正是極不通處。」都諫苗君取視,指曰:「如此數語,那亦甚好。」都諫張君曰:「數語若是秀才,可居五等。」於是吳公大憤,噤不能語,而儀司呂正郎興周與高直前力爭,請落其二三卷,予因謂吳公曰:「郎官所請黜落太多,惟此卷差下分別不妨,既奉旨品閱,豈得盡無可否?」吳公猶欲持之,予即厲聲命吏書奏,即可印封,俟闕門開即上,時已三鼓矣。予甫抵舍盥漱,即入候講,黎明在文華直廬,三相已至,延予問狀,相顧失色,新都曰:「奏可追否?」曰:「已上矣。縱未上,戳印封,亦不可改。」二相公曰:「然。」退而大怒,謂予曰:「如屠生文義,可作程序,奈何黜之。」予笑謂曰:「郎中雲不通亦過,老先生雲可作程序亦太矯枉。總之,非甚不通,但要京兆中式,亦屬濫進。」二相默然。自是,高、呂、王、張諸子皆二相所切齒,而吳、詹、黃、苗諸君皆爲公論所扼腕。其持二相或末次於黃,而銜予者次於高、於矣。覆試奏既上,次日,即以查覈疏奏,大略雲:連日查訪,關節未有明據,事屬曖昧,遽難指名。但科場去取原憑文藝,今諸生試卷既經多官會閱,無甚相懸,可知當日科場未必有弊云云。二相以其辭微,亦不悅也。而吳、詹二公以不能全勝,復有從臾,滋不見與雲。
唐時牛、李之黨起於對策,成於覆試。蓋宗閔對策譏切吉甫,爲德裕所恨,又與元稹爭進,平日有郄,及楊汝士、錢徽知貢舉,不受段文昌、李紳之屬,爲其所嗛,而宗閔之婿及第,故德裕、文昌、紳、稹皆以科場之事攻擊主司,而宗閔亦譴焉。由是宗閔、德裕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其機括所發,惟借科場一事以傾之耳。古今事體,大略不遠如此。
唐渭南尉劉延佑弱冠登進士第,政事爲畿縣最,李績謂曰:「足下春秋甫爾,遽擅大名,宜稍自貶抑,無獨出人右也。」此時風俗尚淳,後進少年爲長者所誨如此。近時,年少甲科,出爲令長,稍有一二薦疏,視臺省要津如持左券,長年先輩降顏撫接惟恐不及,有以是勖之者,其肯受乎?且亦長年先進無績其人耳。誠有如績者,亦必不俯仰假借以媚少年也。
宋大觀三年,集英臚唱,執政林攎當傳姓名,不識「甄盎」字,以寡學被黜。近世士人,以經義致身,不暇博覽,誤書誤讀者不可枚舉,設令古人見,何如爲笑?記在朝時,有一臺諫上疏,曾以草相示,內有「竊鈇」二字,蓋以「鈇」爲「鐵」也,予難於面質,第曰:「此字莫是誤寫。」渠愕然不答,及奏牘已成,鈇已寫作大「鐵」字,不可復正矣。甚悔當時不曾明告,使陷於可笑如此,亦與有責焉。
谷山筆麈卷之九 官制
漢時,有中書,有尚書。霍山錄尚書,有上書言其罪者,山屏不奏其書,後上書者盡奏封事,輒使中書令出取,不關尚書,可見尚書是士人,中書則宦官也。及江左以後,乃以中書、尚書列爲兩省,中書傳命,尚書受而行之,則尚書外廷吏也。又設翰林學士于禁中,專掌制命,而中書亦少疎矣。及元設中書省,而以尚書隸之,則中書外廷臣也。今之內閣,則漢之尚書令、唐之中書省,而司禮中官,則漢之中書令也。
漢制,大將軍位三公下,及竇憲伐匈奴還,位次太傅,而在三公之上。自是,東漢官制:太傅第一,大將軍次之,太尉次之,司徒故丞相也,又次之,司空故御史大夫也,又次之。
東漢以三公爲三司,鄧騭爲車騎將軍儀同三司,自是,江左以來有「儀同」之名。西漢有三府:丞相、御史大夫、大將軍也。其後增二將軍,謂之五府。東漢有五府:太傅、大尉、司徒、司空、大將軍也。
西漢所謂三公者,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而已。其後,以大將軍代太尉,而以大司馬號冠之,然猶一官耳。東漢承元、成之舊,以司徒代丞相、司空代御史大夫、司馬代太尉爲三公,而大將軍位三公之上,與司馬爲二官矣。曹操爲丞相,位三公之上,而丞相與司徒亦爲二官矣。東漢之末,以太傅總百揆,爲首相,太尉次之,司徒次之,司空次之,而大將軍號或在太傅之下、太尉之上,有五公矣。晉初,以太師、太保、司徒、司空爲文官公,而以左右光祿大夫開府者爲從公;大司馬、大將軍、太尉爲武臣公,而以驃騎、車騎開府者爲從公,有八公矣。已而齊王冏之徒又自爲丞相,不在八公之數,則又冗矣。官制之濫,至於公孤盈朝,安所稱治體也。
漢順帝時,武都太守趙衝平羌有功,詔衝督河西四郡兵,爲節度,節度之義昉此。質帝時,以參撫爲中郎將,督揚州軍事,都督之義昉此。
漢靈帝時,以黃巾之亂,置西園八校尉,以小黃門蹇碩爲首,諸校尉皆統於碩,即大將軍亦領屬焉,此後世監軍之始也。
六朝官制不甚可知,惟梁武帝定九品十八班,粗可考識,然亦濫矣。十八班者,以丞相、太傅、太保、大司馬、大將軍、太尉、司徒、司空爲十八班;其次,開府儀同爲十七班;其次,尚書令、左右光祿大夫爲十六班;其次,尚書、左右僕射、中書監爲十五班;吏部尚書爲十四班;中書令、列曹尚書爲十三班;侍中散騎爲十二班。當時三司以下,尚書令、僕射皆號爲宰相,而其品乃如此。太尉、司徒、司空謂三司,三司常置,大將軍以上不常設。儀同者,諸將軍以下體與三公同也。然以三公、卿、監、尚書爲外朝,門下省爲內朝。蓋門下已重矣。是時南北官制頗同,北朝重門下,三公令僕非冠以侍中之號則不得筦樞,蓋門下乃真相也。
江左自陳氏受禪,國之政事,並由中書,有舍人五人分掌二十一局,各當尚書諸曹,併爲上司,尚書聽受而已,此中書之重也。北朝則重門下,三公、尚書非帶侍中銜不得聞政,此門下之重也。唐則並重,已而遞重,已而重中書雲。
北朝官制,自大丞相以下,有太宰、三師、大司馬、大將軍、三公。三師,即太師、太傅、太保也,準古,上公非勳德不居,大將軍、大司馬謂之二大,二大之下乃爲三公,三公者,太尉、司徒、司空也。夫三公古之極品,其上乃增如許,其濫而不經如此。皆由僭竊之臣位寵已極,遞相崇稱,遂爲定製耳。
唐時,文官五品以上及兩省供奉官、監察御史、員外郎、太常博士日赴朝,號常參官;武官三品以上三日一朝,號九參官;武官五品以上五日一朝,號六參官;其文武官九品以上,則朝朔望而已。
唐初,宰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及裴炎爲中書令,始遷政事堂於中書省,蓋兩省共聚一堂也。其制度不可曉。
唐初三省之制,尚書省有令、僕射,以太宗嘗爲尚書令,避不復設,以左右僕射爲長;中書省之長爲中書令,即隋之內史;門下省之長爲侍中,即隋之納言,皆正宰相也。武后初年,改尚書省爲文昌臺,僕射爲左右相,六曹爲天地四時六官,門下省爲鸞臺,侍中爲納言,中書省爲鳳閣,令爲內史。中宗復辟,乃復舊名。玄宗即位,又改中書爲紫薇省,門下爲黃門省,左右僕射爲左右丞相,然僕射雖改丞相而不同中書、門下,即不稱爲宰相。及天寶元年,又改侍中爲左。
唐高宗以郭待舉、岑長倩、郭一正、魏玄同爲相,以其資任尚淺,未可與諸相同名,且令預聞政事,與中書、門下同受進止平章事,此平章之名所由起也。此時左右僕射、中書令、侍中爲真相,同三品者次之,同平章者又次之。至宋時,遂以同平章事爲正相,而以參知政事爲次相,然則宋之參知政事即唐之平章也。
蕭梁有壽光殿學士之號,殿學之名始此。
唐初設弘文館,有學士、直學士之號,中宗在位,用上官昭容之言,置大學士四人,以象四時,直學士八人,以象八節,學士十二人,以象十二時,每遊幸禁苑,無不畢從,賦詩屬和,使昭容第其甲乙,文采流傳雖有足觀,其實非士流之榮也。大學士之名起此。至宋時,即以爲宰相兼官矣。
唐時學士院在禁中,凡十廳,南廳五間,北廳五間,中隔花磚道,承旨居北廳第一間,其任最重。
唐制,中書、門下二省皆供奉外官,隨朝士入見,謂之內供奉,隨翰林院班者,謂之翰林供奉。蓋今兩殿、兩房皆翰林供奉之遺法也。
自唐中葉以後,學士之權重於宰相,如陸贄之在奉天,鄭捆之在貞元,裴洎、 【「洎」,原訛作「拍」,茲據舊唐書裴洎傳改。】 李絳在元和之初,皆以帷幄密謀決軍國大計,用人行政,惟所獻替。及其爲相,寵遇反不若焉,即有所建白,視在北門亦若少減。地之親疎不同也。漢所謂不任三公,政歸臺閣,政如此。
唐時,銓選之法,三品以上冊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敕授,皆由尚書省奏擬,文屬吏部,武屬兵部,尚書曰中銓,侍郎曰東西銓。神龍、景雲之間,嬖倖用事,選舉混淆,無復綱紀。睿宗即位,乃以宋璟爲吏部尚書,李義、盧從願爲侍郎,姚崇爲兵部尚書,陸象先、盧懷慎爲侍郎,而文武二選皆稱公平矣。彼時尚書侍郎分主選法,品藻甄識,各盡其察,故稱平也。後世以天下士人之衆委之一人,責既太重,明亦難周,士之不得於仕者必多矣。
景雲元年,薛訥爲幽州鎮守經略大使,此節度使之名所由起也。天寶以後,其任愈重,受命之日,賜雙節,專制軍使,行則建節,樹大纛入境,州縣築節樓,迎以鼓角。宋時,其權雖輕,而拜節之禮猶重,節出,拆閣毀屋以示不屈。本朝制臣,各賜旗牌制勅,雖名器不同,而意象相似,然其權任則不及遠矣。
唐制,節度使掌兵事,觀察使掌民事,故租、庸催徵皆牒觀察使司,此初制也。兩河藩鎮各據疆理,租、庸貢賦不入三司,不知觀察之權亦復何在。蓋亦有節度兼其職者矣。
天平節度使。天平即淄、青,淄、青即平盧也。平盧在永平。安祿山既平,肅宗幹元元年,節度使王玄志死,朝廷遣中使往撫將士,就察軍中所欲立者授以旌節,於是裨將李懷玉殺玄志之子,推侯希逸爲使,朝廷因而授之,此軍中廢立之始也。未幾,希逸渡海而南,據有淄、青、沂、密、青、齊六州之境,猶冒平盧之號。已而懷玉復逐希逸,復並、登、萊、棣四州,賜名正己。及李靈曜之亂,諸道合兵攻之,所得之地,各爲己有,正己又得曹、濮、徐、兗、鄆五州,乃自青州徙東平居焉。正己即懷玉也,傳師道、師古,及納而誅,因賜鄆號爲天平軍,故淄青、平盧、天平,其地不同,其爲一軍之名一也。
高宗儀鳳元年,遣大臣分道巡撫,以宰相來恆爲河南道大使,薛元超爲河北道大使,左丞崔知悌、司業鄭祖玄爲江南道大使。後又謂之存撫,即今巡撫之所由起也。
唐初,遣御史按察十道,即今之巡按。立二十四府都督察所部刺史以下,即今之巡撫。都督旋廢,按察復停。其後,改爲五十四道,各置採訪使,以刺史領之,又一變也。
宋時,宣撫之體甚重,即今之總制也。鄭剛中爲宣撫副使,大將吳璘官至少師,請講鈞敵之禮,剛中曰:「少師雖尊,猶都統制耳,倘變常禮,是廢軍容。」璘乃惶恐聽命。近日邊帥有爵至三公者,於制府大臣皆用屬禮,即此體也。
唐制,御史臺有侍御史六人,以久次者一人知雜事,謂之雜端,不出累月,遷登南省,故亦謂之南牀,殿中監察以下,皆稟而隨之。蓋御史之長,即今之京畿河南道也。
監察御史裏行, 【「唐之監察御史」,原作「御察御史」。茲據天啓本改。】 以其資歷尚淺,未正除御史,先令於御史班內行也。今之試御史,其原蓋出於此。
漢之中書令,本宦官也,至江左而爲宰相;唐之樞密使,本宦官也,至五代而屬外朝。官名之沿革如此。
五代以樞密使爲內輔臣,宰相爲外輔臣,而樞密之權重於宰相,如宰相兼樞,則得顓大政,如罷樞密之權,但爲宰相,其任反輕,亦如唐之左右僕射也。郭崇韜之於莊宗,安重誨之於明宗,皆以佐命元功入爲樞密,刑賞陟黜,無不由之,其勢然也。後晉太祖懲其橫肆,遂廢樞密,以印付中書,而宰相之任始專矣。二人勳名相似,際遇亦同,皆以剛愎自用,久擅大權,叢怨四海,以及於禍。總之,不學無術,未聞大臣之道已矣。
唐初樞密之設,蓋於政事堂後列五房,有樞密房以總曹務,乃宰相文書之所也。宣宗以後,始設東西樞密兩院,以宦者爲使,而樞密之任歸之,其權與宰相等矣。唐莊宗即位,以豆盧革、盧程同平章事,郭崇韜、張居翰爲樞密使,則始以外官爲之,而樞密之任親於宰相,以其與聞密勿也。有宋建國,因五代之舊,以中書爲相,樞密爲將,謂之兩府,而宰相之權重於樞密矣。
唐時,金吾衛屬南衙,即今之錦衣,羽林衛屬北衙,即今之東廠。李輔國欲選羽林騎士五百以備巡邏,蓋欲以北牙禁旅侵南牙之職,故宰相李揆急奏止之,輔國又置察士數十人,潛令於人間察聽細事,有所追索,諸司無敢拒者。魚朝恩專權,亦於北軍置獄,使坊市惡少年羅告富室,沒其家貲,則成化間之西廠矣。
唐末,兩樞密使及左右中尉柄事禁中,與宰相表裏,號爲中貴,亦稱內大臣。樞密即今司禮,中尉即今東廠也。
元用御史臺言,各路按察巡行郡邑之法,設官八員,二使留司,副使以下,每歲二月分巡按治,十月還司。已,又改爲肅政廉訪司,即今按察分巡之規也。其時,按察司官屬御史臺,即今御史巡歷、分巡從行之法,然彼時行臺官僚自大中丞以下全設如內,今惟以御史巡按,無行臺之設,而巡撫中丞以保釐爲職,雖有行臺之號,其實不相蒙也。大要本朝之制,以行省爲藩司,廉訪爲臬司,行司爲都閫,而中丞同事一方,參有御史之體而不相統攝。此官守之因革於元者也。
元時風憲之制,在內諸司有不法者,監察御史劾之,在外諸司有不法者,行臺御史劾之,即今在內道長,在外按臺之法也。惟所謂行臺御史者,竟屬行臺,歲以八月出巡,四月還治,乃長官差遣,非由朝命,其體輕矣。本朝御史 【「本朝御史」,天啓本作「本朝風憲之制,御史」。】 總屬內臺,奉命出按,一歲而更,與漢遣刺史法同,唐、宋以來皆不及也。
今之指揮使司,即元之萬戶府也。元人既平江南,於浙東一道置三萬戶府,高郵、泰州置兩萬戶府,揚州、建康、鎮江置七萬戶府,杭州行省置四萬戶府。其體貌責任若今都閫之體而權力倍之。國初衛所之設,權力亦重,後稍陵夷,至於今日,其號爲指揮者,以金紫之服,低眉俯首、奔走使者之前,若隸卒然,使折衝捍衛以展報國之猷,其將能乎?
春秋時,縣大而郡小。秦並天下,郡大而縣小。漢有郡國,皆統於州,然州乃分部之名,或十二,或九,及南北分裂,天下至百餘州,而郡猶屬焉。隋並天下,廢郡而存州,州即郡也,煬帝又改州爲郡,而州之名廢。唐初,又罷郡置州,而郡之名廢,其實一也。宋、元以來,設府於州,府即州也。本朝以州屬府,則分而爲二矣。此郡縣名實之辨也。
宋時,大縣四千戶以上選朝官知,小縣三千戶以下選京官知,故知縣與縣令異。縣令即古長吏之職,知縣則以京朝官之銜知其縣事,非外吏也。朝官、京官亦自有別。
元大德七年,郭守敬以先朝舊德,累請謝事,不許。自是,凡翰林、太史官不得致仕,遂着爲令。彼所謂翰林者,兼有書畫供役之流,所謂太史,即今之欽天台官,非詞林也。今制,臺官世業天文,不與大察,其年高自願致仕則聽,否,雖七八十歲不解其官,自郭太史始也。
唐、宋時,州郡有孔目之吏,亦謂之都吏,言一孔一目無不總也。後以之名官。
月俸
唐時,一品月俸八千,後以防閣庶僕俸銀雜用,以月給之,總稱月俸,爲錢三萬一千。比以今制,俸薪直堂筭之數亦相仿,然唐時猶有職田祿米,一品歲七百石,此爲優爾。及至大曆以後,權臣月俸有至九十萬者,刺史亦皆十萬,則不啻倍蓰矣。
開元二十四年,定百官月俸:一品月三十千,二品月二十四千,遞至九品,月一千九百有奇。大曆十二年,加京官俸,三公、宰相每月各一百二十貫文,中書、門下侍郎月各一百貫文,遞至雜職,月各一貫九百餘文。一貫當是一千。開元之制與今略相仿,大曆則溢三倍矣。
唐時,百官皆有職田,其名有二:一謂之職分田,一品十二頃,至九品二頃而止,皆給百里內地;一謂之永業田,一品六十頃,至九品二頃而止,即口分、世業之意也。永泰元年,軍興費劇,百官請納職田以充軍糧, 【「糧」,天啓本作「餉」。】 而此不可復矣。宋時猶有公田。惟本朝官仰俸薪,別無給賜,郡邑所在,田皆起科,亦不聞有公田之名。惟邊方大將有養廉地土,頗收其入,以代公費,有職田之遣耳。
唐世俸錢,自會昌以後,不復增減,三師二百萬,三公百六十萬,侍中百五十萬,中書令、兩省侍郎、左右僕射百四十萬,尚書、御史大夫百萬,節度使三十萬,蓋計一歲言之也。萬當爲十緡,二百萬則二千緡矣。至北漢劉崇以太原一道正位建國,宰相月俸止百緡,節度使止三十緡,較之唐末已爲太減矣。乃今一統之盛,宰相月俸猶不能半此,則近代之俸可謂至薄也。
郭子儀自河中入朝,代宗命宰相置酒其第,一會之費至十萬緡,準今銀數當作十萬兩也。亦太甚矣。
代宗時,回紇以馬萬匹來市,有司患其太多,請市千匹,郭子儀恐違其意,自請輸一歲俸爲國市之,當時馬價,一匹值四十縑,計馬萬匹當用四十萬縑,子儀一歲之俸能市萬匹,其時將相之富,可想見矣。史記子儀月入俸錢二萬緡,緡爲一千,一歲俸入,即今二十四萬兩矣。
長慶元年,王承元移鎮,以錢百萬緡賞鎮州將士,劉總辭鎮,以錢百萬緡賞幽州將士。百萬緡,當爲銀百萬兩也。唐之濫費亦太甚矣。使在今日,以二鎮費二百萬金,安所措給?第以前段月俸準之,當是十萬耳。
唐自中葉以後,軍士驕橫,賞賚無紀。穆宗即位,神策軍士人賜錢五十千。敬宗即位,力不能繼,神策軍士人賜絹十疋,錢十千,畿內軍士又減五千。李逢吉之策也,稍能裁,時人善之,然較之往代已爲濫矣。宋時,每遇南郊慶禮,大賚六軍,至以費用浩煩,久虛大禮,此亦五代積習所致也。我朝養軍之費雖不減於前代,而賞賚之格,所損不啻十倍,法可謂善矣。
谷山筆麈卷之十 謹禮
本朝承勝國之後,上下之分太嚴,二祖、仁、宣時猶與侍臣坐論,英廟稚年即位,相接頗稀,以後中貴日倨,堂陛日隔,即密勿大臣,無坐對之禮矣。今上禮御儒臣,優於前世,講筵接以揖讓,稱以先生,皆殊禮也。第行在講幄,歲時從相君以下與賜服食,每有宣賜,相君第具一公疏上謝,遣閣校領至私第,竟不詣廷一拜,即次日進講,亦不一叩首,竊甚以爲嗛。古人君臣之禮極嚴,即萬石君傳所載:「上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恭謹如此。今平交執友有所問遺,未有見而不一揖者,況君上之賜,直受而無一言,心何以安?業從衆人之後,不敢有異,惟御賜頒及,無問服食時鮮,即一魚一蔬,皆頓首拜受,焚香獻之祖考,乃敢嘗爾。又目睹江陵一事,如班賜誥命,百官朝服,唱名給散,而內閣不出,止遣典籍代領。夫賜命之典,古之所謂虎拜稽首者,內閣到橋南不數武,而安坐閣中,使從吏代受,甚非事君之禮也。
凡臣子對君稱謂有體,李泌對德宗曰:「臣若苟合取容,何以見肅宗、代宗於天上?」此稱謂法也。凡人言死則曰「見某於地下」,人主之祖、父則曰「見於天上」,此不可不知。嘉靖中,上在西城召太醫令徐偉入胗龍脈,進殿蒲伏膝行,見上倨坐小牀,龍衣曳地,不敢以膝壓衣,奏曰:「皇上龍衣在地上,臣不敢前。」上遽以手摳衣,出腕而胗,偉但一時語耳。出至直廬,手札賜內閣曰:「偉適胗脈,稱『衣在地上』,足見忠愛。地上,人也,地下,鬼也。」云云。賞賚甚厚。偉見札惶懼失色,自謂若有神佑,設使誤稱「地下」,罪萬死矣。蓋世廟嚴而多忌,誤有所犯,罪至不宥,而偉偶中上旨,非慮所及,故且喜且懼耳。此與泌「天上」之稱,亦偶合矣。
萬曆丁亥,有言者請復午朝,疏入,報聞,未有成命也。一日,同沈公在部,將至巳刻,忽傳午朝,追班百官且驚且喜,踉蹌奔趨,行至東長安門,已聞鼓聲,則益張皇疾奔,惟恐後至,予且行且告沈公:「此未必朝,且恐有他,禮官姑徐行以俟,不可爭先而進,以駭瞻望,政使失朝,所失反小。」沈公以爲然。及至賞房,各部諸公皆已先至,而駕竟未出也。入內探之,茫無影響,乃鐘鼓司內使誤聞傳說,直上鳴鼓,而會極門內使因即掃除內座,以待臨幸。總之,皆誤也。此亦訛言之妖矣。大臣當此類事,不宜輕遽。
予在南宮,一日早朝後至,點查列名,當事中貴遣閣校來言:欲隱予名,以是市交。予亟遣人馳謝曰:「失朝事小,欺君罪大,忝爲大臣,豈敢以欺自處?可列吾名以上,如有所隱,當上書自首,反於中貴不便。」其人慚懼而止。蓋失朝之罪不過奪俸,何忍以是欺上?且中貴以此市交,他日請託橫至,何以應之?正宜謝絕爲當耳。
近日大臣,多因子被攻擊稱病求去,盡廢面辭之禮,聞命之日,促裝就道,早夜啓行,帷車而出,故舊官僚或不及面。具疏辭謝,往往自謂得請,故作出樊之態,此皆內含悻憤,外示狷潔,既非人情,亦非臣禮,吾甚不取也。辛卯九月,九疏陳請,蒙恩予告,敕使再臨,予方以爲榮寵,而諸公狃於故習,謂予必朝發夕行,不肯信宿。予笑曰:「何爲乃爾?人臣位至上卿,得請而去,主上恩禮周渥,有光行色,此在古人,方且侈爲畫圖,耀諸簡冊,有何不榮?而故爲悻悻之跡!吾必不然。」翌日,具疏陳謝,又三日,具疏辭。疏中數語曰:「江湖跡遠,雖稍隔於瞻依;臣子情深,實無分於去就。舉頭見日,終身戴天,擊壤可以詠太平,呼嵩可以祝聖壽。」末綴數聯,勸上講學勤政,早正大本云云。又數日出城,以日高登車,送客滿路,皆與揖別,惟請告之禮不設酒爾。是日,諸公以予必循故事,未明而出,皆遣吏持刺候於郊門,及至日高未出,乃始趨至城外,相候一別。予謂,去就之禮,自覺不差。惟葛端肅公去時頗同此意,他公皆不爾也。
建言
今制,相傳臺諫風聞言事,考之令典,無所證據,心竊疑之。後讀唐史,武后以術制誥下,諫官御史得以風聞言事,自御史大夫至監察御史,得互相彈劾,率以隱詖相傾覆,此風聞言事之始也。夫人之功罪必有其實,按名責實,猶恐不稱,況以風聞?武后之令,蓋羅織告密之別名耳,而承平之世習爲典故,不知其出於此也。
門籍之名起於唐,其制,記官爵姓名,一月一易,非遷解不除,即今制也。第彼時有門籍者,皆得出入殿廷,直至御前,如其無門籍者,如有急奏,許門司仗家引奏,無得關礙。故貞觀以來,羣臣士庶皆得進言。李林甫擅權,羣臣奏事有不諮宰相者,則託以他事陰中之,然猶未敢明禁百司之奏事也。元載爲相,乃請百官論事先白長官,宰相定其可否,然後奏聞,則明爲杜塞言路之謀, 【「之謀」,天啓本作「權謀」。】 載之拒諫擅主,又甚於林甫矣。嘗虛心論之:諫官御史有所論列,先白宰相,非體也;六曹郎吏有所建白,不關長官,亦非體也。何也?臺諫職在言責,於天下事無所不當論,如必先白宰相,則言責杜矣,故不可也;郎官職在官守, 【「郎官」,天啓本作「郎吏」。】 其所守之官,即長官之職也,有所建白,當先諮之長官,長官不能行,然後聞之於上可也,如必越職有言,而不使長官與聞,則官守亦紊矣,故不可也。臺諫不白宰相謂之盡職,郎吏不白長官謂之越職,相似而實不同。但以元載之奸,意在塞諫,非爲官守言責計也。
宋孝宗時,因補闕薛叔似論列時相,謂曰:「卿等以補闕、拾遺爲名,專主規正君上,不任糾劾,今所奏乃類彈擊,甚非設官命名之意。」蓋拾、補兩省僚屬,官爲侍從,與臺諫不同,故孝宗以此諭之。本朝六科給事中, 【「給事中」,原作「給事」,茲據天啓本改。】 沿門下舊僚,主於封駁,各道御史,沿臺官之舊,主於彈擊,今皆以糾劾爲事,亦非設官意也。
宋理宗置籍中書,記諫官御史言事,歲終考其成績,此法甚善。若使銓曹年例考察,皆取任內建白以爲上下,而不必以曖昧之過、飛搖之辭爲定官之殿最,即有分處,亦將無辭矣。
唐史一事甚類今日。中丞姚廷筠奏:「比見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無大小,皆悉聞奏,至修一水竇,伐一枯木,皆取斷宸衷」云云。蓋上要下煩,上煩下亂,若米鹽瑣細一一上聞,則所遺者反大矣。一則法網太密,不得伸縮,一則大臣權輕,不得展布,其究反成彌文,無益於國也。
明刑
古時受贓,法極重,如唐肅宗上元間,或告宰相第五琦受人金三百兩,遣御史按之,遂坐長流,可謂重矣。近世,贓吏受財五百以上,法方遣戍,其泛指贓數不可覈實者,即至千萬,不過罷免。又肅宗時,宦官受財爲人求官於宰相呂諲,事覺,宦官杖死,諲亦罷免。近時,中貴請託宰相,如取如攜,縱遇事發,不過革退,未聞杖死,亦未有連坐宰相者。蓋今之人情似刻而實縱,今之法紀似密而實疏也。
唐代宗時,優崇宦官,公求賂遺,無所忌憚。宰相嘗貯錢閣中,每賜一物、宣一旨,無空還者。出使所歷州縣,移文取貨與賦稅同,皆重載而歸。德宗知其弊,有中使受方鎮之賂,杖而流之,自是皆莫敢受,可見中官求索乃古今通弊也。近世此風尤甚,閣部大臣奉旨、宣賜、問勞,皆厚有贈遺,即傳一旨至部,亦不空還。在今視爲固然,不以爲異,其實,中涓奉旨臨問,大臣即少有勞遺,亦不爲過,惟不當苦索耳。至於宣索州縣,毒流吏民,則蠹政之大者。乃至勳臣持節冊封親王,索至千金不已,文臣爲副使,杯盤花幣亦皆不受,相懸如此。彼誠何心,獨不知愧。此皆所當懲革者也。
元載爲相,主書卓英倩竊權用事,士之求進者,非結英倩無由自達。元和初,有堂後主書滑渙久在中書,與權璫相結,宰相議事,有與內中異者,令渙達意,常得所欲,罪發賜死,籍其家財,可數千萬。此輩近亦有之。中書省吏謂之主書,堂後主書尤其親密,即宋之堂後官也。此輩外挾宰相以要士夫,內挾中貴以鈐宰相,一時不得,則血脈不通,政多齟齬,此其數千萬宜爾。
鹹通中,路巖爲相,頗通賂遺,左右用事,言者請破邊鹹一家,可贍軍二年。邊鹹者,巖之親吏也,與卓英倩、滑渙同。考之近事,亦頗有之,如權相紀綱號七與九者,破其家貲,不當贍一軍二年之費耶?
竇參爲相,其族子名申者爲給事中,招權受賂。參每遷除朝士,常與申議,申因先報其人,時以喜鵲目之。及參賜死,申亦杖殺,喜鵲亦自不吉如此。今之卿相子弟爲喜鵲者,可以戒矣。
德宗既貶竇參,欲籍其家,陸贄諫曰:「在法,反逆者,盡沒其財,贓污者,止懲所犯,皆須結正施刑,然後收籍。今罪法未詳,已存寬貸,若簿錄其家,恐以財傷義。」德宗不聽,竟賜參死而籍其家。唐法如此者多矣。蓋籍沒之法,因種族其家,然後奴婢貨財皆爲官有,若其罪未至族,則家固無恙,從而籍之,不相中矣。近日一事與此相類,而在事之臣無引贄語以進者,刑政一失,其可收乎?
憲宗既誅李錡,有司籍其家財,學士裴洎、李絳請以逆人資財賜浙西百姓,代今年田租,憲宗嘉嘆,即從其言,此事可以後法。蓋割剝六州之民以富其家,故即以其所有,寬六州之民也。近日江西、湖廣乃以二相籍沒,累及闔省,而所籍之財盡入內帑,於主德民瘼均有損焉。使當事諸公肯舉李錡故事爲明主告,未有不嘉嘆也,而坐視無策,付之竊嘆,惜哉!
漢時籍沒臣民,以其妻女沒爲官婢,所謂鬼薪、白粲之類,在諸司官府充造作之役,非沒爲宮女也。及唐時,籍沒大臣,以其妻女沒入掖廷,謂之填宮,色纔出衆者,往往得侍人主,此最無道之甚者。本朝絕無此法,惟叛逆之家男子給配功臣爲奴爾。正大仁厚之體,自三代以來所僅見者,不可不知也。
萬曆丙子五月,魚臺隋府爲山西僉事,以殘暴罷官,里居橫甚。舊所從師某爲邑丞,老年八十餘,府欲奪其產,致之於獄,其人遣子上書,訐府不法事。上時年十四,覽疏震怒,使中官問輔臣曰:「人之爲惡,至於如此,且辱其業師,大不可容,其逮下吏。」相公上札奏,以爲府罪固不可恕,第其怨家之言,恐未必實,且告訐之門不可輕開。事遂不行。府蓋蒲州張相君門人也。是年十月,山東撫臣奏:昌邑令孫鳴鳳居官貪鄙,竊取帑金,及遷官去任,道中榷吏卒金,人二兩。上覽其疏,持示輔臣,且笑且怒,曰:「道榷吏金,與盜何異?」江陵奏曰:「方今法紀粗張,而貪風未止,若要天下太平,須是百姓得安,若要百姓安生,須是官不要錢。」上曰:「先生言是。昨覽其疏,此人乃進士出身,何其無恥如此?」江陵復奏:「此人惟自恃進士出身,故敢如此放肆,不然,亦尚不敢。今後皇上用人,惟當考其功能,不必拘以資格。若奉法守分,不肯要錢,就是異途下僚,亦當顯擢,若貪贓壞法,不守官常,即高第貴遊,亦當重處。」上曰:「善。」即此二事,見上聰明天縱,漢昭不及也。
萬曆甲申,江右中丞曹君大埜論劾臨江知府錢若賡殺死無辜至二百有奇,上大怒,下所在逮治。數月不報,有旨數趨閣臣,令從重問擬,江右勘者論以永戍。上意少之,使中官持本送閣,命票極刑。閣臣再三執奏,上不可,手批「決不待時」。閣臣再奏:「若賡所犯不至此。即處以極刑,亦緩至秋後,方今春和發育,望體生物之仁。」上命中使語閣臣曰:「彼殘許多人命,都是秋後否?彼奈何不體生陽發育之心?」閣臣無以對。已而又上揭力救,詞至迫激。上不得已,從之,令監候處決。時以主上恩威並用,人心悚服。蓋上春秋已長,明習治體,加意元元,痛絕酷烈,此本盛德事,第一二老臣恐開輕殺之端,再三執奏,其實若賡之罪,死有餘辜,不足惜也。予嘗與相知論此事,以爲劾之者與救之者皆非也。何也?若賡性本殘刻,當江陵末政,以此求知,又怙同裏相公之勢,恣行無忌,曹中丞者,平日不敢戒諭,至養成其惡,度不可已,不得不劾,又恐其有內主輕論,不足以傷,則摭拾如許,以重其罪,安得有二百人命可輕易登於奏牘?且一郡守三年殺人命如許,爲撫按者所主何事,而不早覺察?故曰:劾之者非也。人主受中貴之言,以爲文吏持柄相黨護,乃一郡守殺人二百而閣臣、法司、臺諫相率救之,上以爲何如?且若賡有罪人也,所爭法比輕重之間,而今上有黨護之疑,後即有無罪被誣者,亦不可救矣。此謂爲有罪者決網而爲無罪者設冤也。又有甚焉,老成慮事,恐開妄殺之端是矣,令人主曰:一郡守殺人數百而罪不至死,使爲天下主者妄殺一人則亢然爭之,是天子不如郡守專也,此念一動,後即用重典繩下,亦不可救矣。此止輕殺之端而開重法之原也,故曰:救之者非也。一介諸生,叨有民社之寄,視民命如草菅,是誠何心?而救之者又何心?果有鬼神,無陰譴耶?予爲此說,非刻也,厚也。錢,四明人,餘閣學之邑子而新都許閣學之門人也。
唐開元中,刺史楊浚坐贓當論死, 【「當論死」,原本作「當死」,茲據天啓本改。】 上命杖之六十,丞相裴耀卿上疏:「決杖贖死,恩則甚優,解體受笞,事頗爲辱,止可施之徒隸,不當及於士人。」玄宗習見武后之朝笞撻公卿有如徒隸,而忘其非法也,耀卿一言,遂停此法。有宋三百餘年,未嘗及朝士,可謂有禮矣。近代建言得罪之臣,往往賜杖,大廷遍體系累,不以爲辱,而天下以其抗疏成名,羨之如登仙,是古人之所爲辱,乃今之所爲榮也,豈盛世所宜有哉!大抵上之所賞,即下之所譽,則以其賞爲榮,而不然者,則賞亦辱也;上之所刑,即下之所毀,則以其刑爲辱,而不然者,則刑亦榮也。夫使上之刑賞不足爲榮辱,而士之榮辱制於下之譭譽,則國是將日非矣。有識之士可不爲寒心哉!
大臣貴官有不可不慎者,世殊不知趨避,殊可駭汗。試舉一事:南齊尚書令王晏推奉明帝謀廢翰林,而事多專決,爲上所忌,乃輕淺無防,意望開府,數呼相工自視,雲:「當大貴。」與賓客語,好屏人請間,明帝聞之,疑其欲反,遂召而誅之。公卿大臣當權位隆盛時,與技藝星相等談及數接暱客造膝密語,皆所當忌。
王劇爲鳳閣舍人,王勔爲荊州刺史,王助爲監察御史,皆王勃兄弟,文中子之孫也。當武后之朝,以劉思禮謀反株連,皆至族誅。勔、助出妄引,若劇掌銓選,進用由思禮,未必不與其謀,宜其及也。大賢之後,文雅之族,一旦橫罹楚毒,至於赤族,其非高陽之世可知矣。近時一二名家子弟,妄交俠邪,輕扞文網,幸遇仁明之代,免於重典,使當虐政之朝,嗟乎殆哉!以此言之,子安之溺海,未爲不幸也。
谷山筆麈卷之十一 籌邊
權不可中制,兵不可遙度,故曰:閫以外將軍制之。非重之也,乃使不得辭其責也。後之當事者,乃取境外之事而任之於廟堂,則分閫有所逃其咎矣,豈得爲勝筭哉?然則廟堂之責何如?曰:六轡在手,四牡就駕。有如代驥而馳,終日不能一舍,非御道也。邊臣曰:「虜可和也」,廟堂曰:「喏。」不更以戰撓之;邊臣曰:「虜可伐也。」廟堂曰:「喏。」不更以和撓之。戰而得有賞,否則罰,和而得有賞,否則罰,廟堂之責在二字爾,吾安知戰,吾安知和,而爲彼解脫地耶?故賞齎者,廟堂之六轡也。
今世薦邊材,多以騎射爲名,非所以取人也。吳起將戰,左右進劍,起曰:「將者,揮桴提鼓,臨敵決疑,一劍之任,非將事也。」古之大將親兵,尚不一劍爲能,況今幕府分符之任,蓋欲其運籌制勝,折衝樽俎,而以弓矢之能器之乎?士大夫偃蹇仕途,遲途末路,至以臂鞴決拾希於一割,亦足羞也。
漢高帝曰:「爲天下安用腐儒也!」此言誠過,然天下事爲迂措大所壞者不少矣!試舉一事:如唐之中葉,田氏雖據魏博未敢失禮,使朝廷恩威明布,自當折服,而黜陟使洪經綸者,乃下符罷其軍四萬,使之還農,田悅,陽罷而陰聚之,以激軍士之怨,於是合從諸鎮,以拒王師,跋扈一方,竟不能制,則經綸之舉激之也。今有元勳世臣專任萬里之外,朝廷不以威德鈐制,使之鬥死,而使一二白面書生日操惠文三尺,摘其微細,使其局蹐俯仰,救過不贍,非便計也。幸國家法制素嚴,伏不敢動,此等紈絝庸流亦無兵力可恃,萬一有不逞之材,挾積憤之志,結率夷酋以求緩旦夕之死,則昆明滇、粵之間,化爲方外,一向背間爾。書生不知大體,誤國家事往往如此,令人短氣。
萬曆甲戌,東虜王臺擒叛酋王杲以獻,臺官已爲都督,當加一品勳階,吏部議上,擬加柱國,有旨,加臺龍虎將軍,臺大感悅。蠻夷之長,即儼然稱公卿,殊褻朝廷之體,而彼又不知爲何官也,龍虎將軍者,公卿無此官,以號蠻夷,彼以其名壯,必甚自喜,而與名器無損。人之識趣高下,於此逈然。
萬曆甲申,雲南擒嶽鳳等九人以獻,許以不死。及入京師,政府於射堂面鞫,勞以花幣,曰:「且有爵賞。」明日,午門受俘,戮於西市。予以爲此非體也。因憶唐高宗時,西域思結都曼謀反,蘇定方討平之,獻俘長安,法司請行刑焉,定方曰:「臣許以不死,故都曼出降,願敕其生。」高宗從之。蓋中國製御四夷,全在恩信,不信則失恩,失恩則傷體,降而殺之,非示恩也,許而背之,非示信也,堂堂天朝,不能以兵力取勝,誘降小夷,致而殺之,不但失恩、失信,亦損威甚矣。軍中機宜或用權譎,朝中政體則貴正大,不然則非體也。甲申之舉,其亦未聞定方之言者耶?
萬曆辛卯,西虜火羅赤據有捏工、莽喇二川,侵擾河、湟,西邊震動。朝廷遣安肅鄭公洛率兵經略,而以涇原魏公學曾總督三邊軍務。鄭公主和,魏公主戰,廟堂主鄭,臺諫主魏,乃下九卿集議。予從諸公入,諸公皆有成畫,不過借廷議爲名以塞臺諫之口,而予不知也。因竊問諸公:「今日之事何所可議?虜若入犯,無縱敵不擊之理,虜若不入,無出塞追捕之理,古人所謂來則御之,去不窮追,已成千古斷案,何所疑而議也?僕以文史之臣,不閒軍旅,誠無以佐諸公之後。惟是禮官所司在正名義。今將章奏文移中議更數字,國朝體統極尊,遠過前代,況此等小夷,鞭笞可使,如許其納款,請無曰『和』,以『撫』字代之,如許用兵追討,請無曰『戰』,以『剿』字代之。王者之師,有征無戰,『戰』字且不可輕下,況招納犬羊就我豢哺,安得以『和』字爲言?二字失體,請速更之。」諸公相視而笑。自是奏疏中亦稍有改政者矣。其後日本之役,至有陰爲和親之計以誤朝廷者,豈但稱名之謬而已!
萬曆壬辰,倭寇朝鮮,朝廷遣兵援,恐其不勝,欲調播酋楊應龍兵東救朝鮮。又聽一妄男子上言,欲發暹羅之兵,使由海道搗其巢穴,廟堂以爲奇策,識者聞之,無不駭笑。播酋不奉漢法,阻兵拒命,朝廷遣使即訊,數年不出,此何等情形也,乃欲調其甲士出入中土,窺見虛實,縱使有功,何以善後?此豈製播酋之方?至於暹羅小國,僻在海南,日本視之,何啻培塿?而欲使搗其國都,是以蠛蠓入鼎也!匪獨如此,縱使播酋恭順,暹羅盛強,勢亦不能。何也?由蜀至遼,一經兩海,水土不習,強弱亦異,而暹羅小國乃在占城之南,琉球之西,三十餘年不通朝貢,使者佩虎符而往,將安問津?況能發其兵乎?此等見解,如醉如癡,謀國若斯,不敗何爲?國家福德,天實默佑,非人力也。方議調兵時,有一當路過東,駐車相訪,語次,嘆曰:「暹羅可調否?恐其兵入中國,多所蹂踐,奈何?」予笑應曰:「暹羅知在何方?取得來再慮未遲。」此公亦未披輿圖,不知暹羅所在也。因憶唐元稹爲宰相,會成德王廷湊反, 【「王廷湊」,「廷」原作「庭」,茲據舊唐書卷一百四十二新唐書卷二百十一王廷湊傳改。】 圍牛元翼於深州,官軍不能解,乃用於方計,遣客間說賊黨,使出元翼,又賂吏兵令史,僞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給賜,事聞,稹遂罷相。此政與遣程鵬舉覓兵暹羅事類。
國家制御四夷自有正體,封貢之典,職在禮官,征討之法,職在樞府,譬如青鳥司春,玄鳥司閉,各有職掌,不可紊也,累朝相沿,着爲成法。如西之哈密,南之交趾,北之順義,皆樞府所有事,而封貢題請,則皆屬之禮部,舊牘具在,可考覽也。萬曆甲午以後,遼左衛師,司馬石公欲以封貢啖倭,救失補敗,且欲身任其事,以自爲功。亦不想職掌沿革各有司存,而禮部一二正卿,苟欲避謗辭難,爲自免之計,亦不言職掌在本部也,乃使兵部題請,成封貢之議,及事敗勢頹,兵臣伏罪,而禮臣無恙焉。自爲善矣,其如職掌之紊何?夫兵臣不知職之在人而任之於己,禮臣明知職之在己而委之於人,皆所謂溺其職者也。公卿臺諫亦無一人詳考舊牘而知其責之所在者,使兵臣誤而罹於法,禮臣誤而免於罪,近於七聖皆迷之境矣。士大夫高談虛拱,不親世事,其流弊至於如此。
日本關白封貢之議,一時臺諫部司上疏力諫,日無虛牘。爭之誠是也,然皆揣摩情形,泛論事理,至於日本沿革,絕不考究,有謂祖宗絕其封貢,二百年來不與相通者,覽之爲之失笑。日本在洪武初年雖絕其貢,至永樂以後,即以金印詔書封其國王,每朝易位,輒賜日字勘合若干號。六年一貢,齎勘合而至,人舡貸物皆有定數。至嘉靖二十九年入貢以後,始不來耳。奈何謂二百年來不許通貢?又倭中自有國王、州郡官長,類如朝鮮,可考而知,亦不問其顛末,而從一二舶商之言,所指地方官職,皆以洪荒劫造未經締構者,尤可笑也。四夷封略在禮部客司,大司馬石公徒欲取効目前,不暇深考,竟不知日本爲何國,關白爲何人,盈庭之言,皆如啽囈,以此御難,何以爲國?可爲仰屋竊嘆者矣!
漢武、唐高征討四夷,發兵動數十萬, 【「動」,天啓本作「動至」。】 不知糧餉軍裝若爲供需。今方隅有警,遣一大將將數千人往,猶以樵蘇爲慮,萬曆倭夷之警,東援朝鮮,至徵天下兵不能四萬,古今物力何以相懸若此?攻城之法,有當急者,有當緩者。夫在我爲老師,在彼爲窮寇,張一面之網以移其必死之心,其城可破也,激之則敗矣;在我爲聲罪之師,在彼有不赦之闢,急之則變從內生,不戰而潰,緩之則彼得爲謀,其勢日成,故不可不急也。朔方哱酋之變,使總督大臣提兵急趨,掩其未備,數夕之間可以授首。而遊卻無定,逗撓不前,師老財殫,賊勢日盛,向非國家福力、廟社之靈,其不爲唐之北庭、宋之靈夏者,能幾何哉?
王都據定州,外結契丹爲援,明宗遣王晏球討之,晏球知定州有備,未易急攻,乃陳師困城,爲持久之計,而與平盧相應,邀擊契丹,盡殲其衆。都徘徊孤城,四顧無與,其下遂翻城以應,而都自焚矣。近日寧夏之圍,李如松、董一元二將邀擊虜兵以絕其援,亦此類也。
唐高宗時,李謹行爲大將,東討高麗,其妻劉氏留代奴城,高麗引兵攻之,劉氏擐甲率衆守城,虜不能下,上嘉其功,封燕國夫人,亦健婦也。萬曆壬辰,寧夏作亂,參將蕭如燻妻楊氏盡出簪環以勞軍士之妻,帥之守城,賊攻圍數月,竟不能下,事聞,賜誥封焉。楊氏,故大司空膚施楊公兆女也。
互市之名起於開元,突厥毗伽可汗遣使入貢,請於西受降城爲互市,歲齎縑帛數十萬匹就市戎馬,以資軍旅,且爲監牧之種,由是,國馬益壯焉。當時以互市得馬爲監牧之資,今日以互市得馬爲邊軍之累,何其相反如此?無他故,監牧之政不修耳。
唐時冊突厥默啜爲可汗,以閻知微、田歸道爲使,知微見默啜,舞蹈吮其靴鼻,歸道揖不拜,爲陳禍福,幾爲默啜所殺。可見,不辱君命,士之上節也。隆慶辛未,虜酋納款,冊爲順義王,酋不知王爲何官,諛者紿之雲:「禮秩與代王等,邊吏當拜。」及參政朱裳往詣其帳,迫使下拜,裳恐和事不成,遂屈膝焉,此邊將所共見者。其後官雖不起,然未嘗正其罪而廢之,亦失刑矣。
唐至中葉,西域諸國併入吐蕃,與唐爲敵。其北爲回紇,舉引弓之民盤據大漠,乃匈奴突騎之舊也;其西爲大食,大食並波斯、突騎施之地,東盡蔥嶺,西南際海,萬有餘里,亦大國也;其西南爲天竺,即今烏斯藏之地,乃佛土也;其東南爲雲南,即六詔之地。吐蕃馮陵上國,殆無虛歲,突騎一出,直入三輔,周之犬戎、秦之義渠,不若是之迫也。李泌建議,欲南服六詔,北和回紇,西招大食、天竺,以困吐蕃,此奇策也。夫以夷攻夷,乃中國之形,中國不用,而使夷狄用之以困中國,則倒置矣。漢通西域,所以斷匈奴右臂,唐通雲南,所以斷吐蕃右臂,而後制勝有方也。今也不斷其臂而又續之,其爲夷計不亦工乎?何謂續其右臂?胡王南牧,假道具食,使之由河西而南,又使築宮事佛,屯聚青海之上,以屬之張獵而南合諸番,是續虜之臂也。
唐莊宗追契丹於易州,隨其行止,見其野宿之所,布遍於地,迴環方正,皆如縮剪,雖去,無一枝亂者,嘆曰:「虜用法嚴,乃能如是,中國所不及也。」胡人用兵,初無紀律,但其法難犯爾。 中國法紀不明,賞罰無章,雖日講雲鳥之陳,談龍虎之韜,猶畫餅也。
金之破遼,猶不敢輕舉伐宋也,及使者往返既數,道路險易、朝廷治否、府庫虛實,漸得要領,而南侵之志決矣。中國底裏不可使外夷知之。彼以納貢爲名,往返出入,或有密圖山川、潛窺虛實,即平時貢夷,猶不可不備,況當倭虜內訌,兵出境上,而容其諜使入都,使之偵探,可謂至愚矣。
南宋時,元兵南下,詔中外不許傳播邊事,此雖末世之政,然于軍國機密亦不可不知也。近日都下邸報有留中未下先已發抄者,邊塞機宜有未經奏聞先已有傳者,乃至公卿往來,權貴交際,各邊都府日有報帖,此所當禁也。幸而君上起居、中朝政體明如懸象,原無可掩。設有造膝附耳之謀不可使暴於衆,居然傳播,是何政體?又如外夷情形,邊方警急,傳聞過當,動搖人心,誤大事矣。報房賈兒博錙銖之利,不顧緩急,當事大臣利害所關,何不力禁?
韓侂冑出師數遍,自悔失圖,私出家財二十萬以助軍興,而募人持書赴金求知,然竟不免於函首,謀之不臧,自貽伊戚,宜矣。侂冑專權納賄,家累巨億,二十萬固所能辦。近有當事大臣,非遭強敵之勢,而欲爲和敵之舉,非有侂冑之資,而欲爲捐金之謀,知其不必又不能也。且侂冑輸家財助軍以掩其敗,而後人盜公帑賄虜以文其欺,是又侂冑之罪人矣。平生氣節名世,何其堂堂,而甘心爲此,哀哉!
萬曆甲申,長安有七子之目,萬曆辛卯,長安有八犬之目,皆時相入幕之賓也。八犬事連山人,下獄實狀,爲一犬所賣,別易一人以進,其人不甘,上疏自白,時人謂之「易犬」雲。 【此段原脫,據天啓本補入。】
華亭之富埒於分宜,吳門之富過於江陵,非盡取之多也。蘇、松財賦之地,易爲經營,江、楚曠莽之墟,止知積聚耳。而彼以之敗,此以之存,豈歲星長在吳耶?夫得地者得人,得人者得天,天亦何時定也? 【此段原脫,據天啓本補入。】
谷山筆麈卷之十二 形勢
三代以前,江北繁盛,江南曠闊,漢晉以下,江南富實,江北凋敝,蓋由三國、五胡之亂,兵火戰爭,多在江北,江北之民,大半南徙,如僑兗、僑徐等州,大氐皆其舊民移江淮之上,因而郡之,被以故名。此皆天地之運,流轉無端,遞相盛衰,非人力所及也。方今太平有日,衆生樂土,然江北之戶口不加少,而土曠人稀,地有遺利,江南之生聚不加多,而地狹人衆,至不能容,可不思所以裒益之乎?漢時,以關中空虛,徙六國豪傑大姓以實三輔,西都賦所謂「三選七遷,充奉陵邑」者是也。其時五陵豪侈甲於天下,居重御輕之勢於是在焉。其後,討平閩、越,盡移其民以實江、淮之間,亦是此意。天地之氣,此盈彼虛,極盛則返,有國家者,調停於緩急輕重之宜,以劑其多寡盈虛之數,亦裁成輔相之權也。大抵南北多寡如向所陳,就其中間,又各有不同。以江北言之,兩河、山東其適中者也,而最稀者陝西,最密者山西;以江南言之,閩、廣、淮陽其適中者也,而最稀者湖廣,最密者江、浙,又南則巴、蜀之民太夥,而滇、僰之間太稀矣。至若畿輔之間,則近京四府其最曠莽者,根本重地,不異窮邊,所繫非小也;都城之中,京兆之民十得一二,營衛之兵十得四五,四方之民十得六七;就四方之中,會稽之民十得四五,非越民好遊,其地無所容也。京東瀕海之地,自勝國以來議開水田,竟未能就,近時一二喜事者,倡水利之議,未見有緒,而越人遊食三輔,往往挾策籍從京兆舉,爲都人所齮齕,歲有煩言,均非長便。嘗謂欲開京畿水田,即以其便招募會稽之民,令其着籍近邑,以墾田頃畝爲限。無田者不得着籍,無籍者不得試有司,不得爲掾吏。既已着籍,即將原籍除名,永不許歸,歸則原籍告訐,適諸化外。而令京兆舉士增十餘人制額,以待新籍,不得濫額於京兆,原額無所減損,則爭端宜可息也。又薊鎮新調南兵,未必盡解,或使流入胡中,爲患滋大,不若發充三輔衛所,頂補清勾之缺,而於例外請優給之。即願開墾水田者,從其自佔,如此則京輔之地可實,水田之利可興,遊食之徒可容,仕進之途可清矣。外此,則三晉之民願徙關中者聽,巴、蜀之民願徙川東以往者聽,江右之民願徙楚者聽,所至有山澤之利,荒棄多年,不在租稅正數者,俱許其開墾,永不起科,亦可行也。誠使燕、趙、秦、楚地無遺利,江、浙、三晉民不遊食,則於國家命脈不無小補矣。雖然,此其大概也,就中遷徙又有難易,越人之徙燕也十人而九,江右之徙楚也十人而八,三晉之徙秦則十不一二也。地利固不可失,人情亦不可拂,要當從其所便,顧其所安耳。不然,鑿空發難,四方驛騷,又甚於料民履畝之役矣。
吳王夫差溝通江、淮以窺中國。後人以淮水低、溝水高,故立堰以防之,舟行度堰入淮,謂之北神堰,在楚州城北五里,即今土壩之所始也。周世宗南征,以舟師自淮入江,阻於此堰,乃鑿楚州西北老冓鳥河水以通其道,而淮水之舟皆達於江矣。江、淮之通,古蓋有之。溝水不知所在,當是高寶湖耳。
周顯德間,渡汴口之渠,導河水達於淮水,以通江、淮之漕,又自大梁城東導汴水入於蔡水,以通陳、隸之漕,又于都城之東浚汴水爲五丈渠,東過曹、濟、梁山濼以通齊、魯之漕,此皆宋之漕運所由始也。
靈州有填漢、尚書、御史三渠,皆屯田灌溉之資也,大曆中,吐蕃攻靈州,奪三渠水口以敝屯田,則靈、夏之資於灌溉久矣。今寧夏富饒甲於西邊,水泉之利,號爲「小江南」,三渠之遺利尚有存者。以御史、尚書名渠,必以作者之人爲名,可與光祿塞、夫人城對爾。
隋煬帝開通濟渠, 【「通濟渠」,「通」原作「道」。茲據隋書煬帝紀改。】 自東都西苑引谷、洛之水達於河,又自板渚引河水達於汴,又自大梁東引汴水入泗,達於淮,又自山陽至揚子達於江,於是,江、淮、河、汴之水相屬而爲一矣。煬帝又開永濟渠,因沁水南連於河,北通涿郡,又穿江南河,自京國至杭州八百里。蓋今所用者,皆其舊跡也。夫會通河自濟、汶以下江、河、淮、泗通流爲一,則通濟之遺也;滹沱、御漳則永濟之遺也;自京口閘通於浙河,則江南之遺也。煬帝此舉,爲其國促數年之祚,而爲後世開萬世之利,可謂不仁而有功者矣。秦皇亦然,今東起遼陽,北至上郡,延袤萬里,有邊城之利,皆非長城之墟耶?嗟夫!此未易與一二淺見者談也。
魏州御河即隋煬帝所開永濟渠也,今在大名界中,東合汶、濟之水,會爲運河,猶稱御河。
石晉開運元年,滑州河決,侵汴、曹、濮、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合於汶水,此全河南徙之始也。梁山在今壽張、東平之間,汶水自東北來,與濟水會於梁山之北,而決河之水,彌浸潰溢,環梁山而會於汶,則宋之所謂梁山濼也。
閩王審知奉事朱梁,歲自海道登、萊入貢,沒溺者十有四五,當時吳越、淮南據有江左,故不敢取道兩浙。及考其海道,則自福州開洋,過溫、臺、明州,北渡大洋,抵登、萊上岸,其險遠亦至矣。方今河運之議, 【「河」,疑當作「海」。】 但從南浙下港,北至直沽,僅得大半,已不能行,況由閩、越而發耶?其後,錢鏐入貢,亦由海道抵登、萊出洋,即今所議海運道也。
熙寧十年,河決澶州,北道繼絕,河流南徙,東匯於梁山張澤濼,分爲二派,一合南清河入於淮,一合北清河入於海,南清入淮,即今沂、泗南流由徐、邳入淮之道,宋、元以來,未之有改也,北道自張秋決塞,河不復來,而入淮一水,遂受河之委,倏南倏北,去海數百里間,而竭國家之力不能制而一之也。
吳居厚,宋之桑、孔也,當熙寧、元豐間,爲東京轉運,開萊蕪、利國二監,以鐵冶之法,殘虐萬狀,民不聊生,至相聚遮擊,欲投之冶爐,居厚遁而得免。利國監者,即今之利國驛,在徐、滕之間,有運鐵舊河,引沂、泇二水通於汶、泗,遺蹟尚存,近日欲開泇河,即其地也。
至正六年,盜扼李開務閘河,劫掠商舡,即今東昌南李開務也。
元時,海運歲米百萬,會通河成,歲運米五百萬,浮於近代矣。
賈魯河自黃陵南達白茅,放於黃堌等口,即今賈魯河故道也。白茅在曹縣,黃堌在單縣。萬曆丙申,黃堌河決,由賈魯河故道出符離集等處,蓋即元人所挑也。
唐自建中、貞元以來,每歲江、湖、淮、浙運米百一十萬斛,至河陰留四十萬斛貯河陰倉,至陝州留三十萬斛貯太原倉,餘四十萬貯東渭橋, 【「四十萬」,天啓本作「四十萬斛」。】 其法與今相似,但以四十萬斛供長安之用,其何能給?當時關中租米猶足供億,非如今日畿輔空虛盡仰江南也。
三國時,遼西烏桓以袁尚兄弟入塞,曹操將討之,乃鑿二渠以通運,一自滹沱入派水,謂之平虜渠,一自泃口入潞河,謂之泉州渠,以通海運。說文:派水出雁門葰人戍夫山,東北入海。 【以上不見於說文。】 水經:泃水出無終西山,西北流至平谷,又南流入於潞河,又東合泉州渠口,曹操所築也,渠東至樂安亭南與瀘水合入海。按:二水當時通漕以制遼左,所謂平虜渠者,在今都城之南,疑即滹沱入運處也,惟泉州渠乃在京北而東入遼海,不知定在何處,若因其遺蹟通之以饋平盧、遼西,亦一便也。泉州故城在幽州雍奴。
青州界中有穆陵關,在齊南百餘里, 【「齊南」,天啓本作「濟南」。】 湖廣麻城亦有穆陵山,其下有關,不知太公賜履定在何地。以青州爲是,則琅琊東海尚在其南,不應如是之近;以麻城爲是,則在大河之南,直臨楚之境,非西至河矣,不應如是之遠。
漢、唐以長安爲西京,洛陽爲東京;五代及宋以洛陽爲西京,汴梁爲東京。
五代以大名爲鄴都,李氏得之,改其府曰興唐,石氏得之,改其府曰廣晉,而其軍曰天雄,總之故魏州也。
通鑑:裴度討李師道,請令田弘正自楊劉渡河,直指鄆州,至陽穀置營。弘正奉命,自楊劉渡河,距鄆四十里築壘。師道遣劉悟屯於陽穀,夜半還兵,天未明抵城下。九域志「陽穀在州西一百三十里」者,非也。去州百三十里者,乃今陽穀縣,在西北,楊劉在州正北,不應楊劉渡河迂至西又轉而東,且悟以三鼓還師,安得未明即馳百三十里?此陽穀乃今陽穀店,在州北四十里,即度所令置營地也。又,弘正奏敗師道兵於東阿。注云:東阿,漢古縣,唐屬鄆州。九域志:「在州西北六十里。」與今舊縣相合。而舊志載:「宋時始由阿城遷於南谷。」審如所紀,則唐時邑城方在故阿,去州百里而遙矣,然則南谷有城,不至宋始遷,可徵也。
梁、晉河上之師,德勝、楊劉各有南北二城,跨河而守,皆河津要地也。晉人初據德勝,爲梁人所敗,東守楊劉,王彥章、段凝以十萬之師百道進攻,迄不能拔,而大河之險,已入於晉矣。德勝在濮州境內。晉史雲:德勝口,澶州地也。澶州舊治頓丘,天福中徙州跨德勝津,已而又作浮樑於上,是爲澶州河橋矣。楊劉在東阿北境可六十里,黃河舊堤隱隱可見,墟里人衆,久成聚落,而二城之跡則不可考矣。夫合二國之衆,集百萬之師,一旦化爲榛莽平蕪,蒼茫無跡,盛衰興亡皆如幻化,亦足慨矣。
趙德鈞爲幽州節度,於幽州之南六十里城閻溝而戍之,契丹無所伏兵,糧道得通。又於幽州之東五十里城潞縣而戍之,近州之民,始得稼穡。二城乃幽州之門戶也。閻溝即今良鄉,爲陸路之喉,潞縣即今通州,爲水路之口,古今地險,亦略相蒙如此。
五代史:榆關在平州之東,東臨海,北有兔耳、覆舟山,皆斗絕,並海東北有路,狹僅通車,其旁僅可耕植,唐時置硤石、白狼諸城以控之,即今山海關也。
唐開元、天寶間,中國強盛,自長安西門,西盡唐境,萬二千里,閭閻相望,桑麻蔽野,天下言富庶者,無如隴右。所謂萬二千里,蓋包西域屬國而言,隴右則今之臨、鞏二府也。蕭條千里,曠無人煙,視古之富庶,殆如異域,何地利相懸之甚也?
光武戰王郎子於鉅野,景丹以上谷、漁陽突騎大敗郎兵,光武曰:「吾聞突騎天下精兵,今見其戰,樂可言耶?」遂以二郡突騎擊滅王郎,立成大業。古人動稱幽、並惡少,其精如此。漁陽即今京師,上谷即今宣府。宣府之兵,正不知何狀,即如禁旅十萬,皆漁陽突騎之餘,何乃柔脆綿弱不任刀鎧?漁陽甲不可用,至調南兵代守,豈越之君子反出突騎上耶?
唐都長安,每有盜寇,輒爲出奔之舉,恃有蜀也,所以再奔再北而未至亡國,亦幸有蜀也。長安之地,天府四塞,闢如堂之有室,蜀以膏沃之土處其閫閾,闢如室之有奧,風雨晦明有所依而蔽焉。蓋自秦、漢以來,巴、蜀爲外府,而唐卒賴以不亡,斯其效矣。今日燕京之形,闢如負扆端拱坐於堂皇之上,南面而臨天下,形勝則甚偉矣,然而形有所不足者,有堂而無室,況奧窔之間耶?
金虜節要曰:「燕山之地,易州西北乃金坡關,昌平縣之西乃居庸關,順州之北乃古北口,景州之東北乃松亭關,平州之東乃榆關,榆關之東即金人來路也。」此數關,皆天造地設,以爲華夷之限,今皆在京師之背,若負扆然,可謂天險矣。金坡關即紫荊關,榆關即山海關, 【「山海關」,原作「山海」,茲據天啓本改。】 松亭不知所在。
山川丘陵,地之險也,城郭溝池,人之險也。夫險者何不可階而升?即其險也,人險有功,地險有形,天險自然而已,在德不在險,德者,天險也。
賦幣
租、庸、調之法,三代之遺也。孟子所謂:「粟米之徵」,即有田之租;「力役之徵」,即有丁之庸;「布帛之徵」,即有家之調。合而爲一,則用其三矣。
漢、唐後法,民有口賦,計口輸錢,即今之丁銀,至於租稅之類,皆以谷帛紬絹等物輸之於官,不盡取錢也。今別稅銀、差役,皆納銀錢於官,不準本色,民間以谷綿布絹賤賣取銀,其費倍稱。如有司肯從民便,除起運錢糧折色上納,其餘存留錢糧及銀差工食,許以谷布等物隨有上納,納時必賤,少過數月,其價已長。民間無賤賣之累,官方有羨餘之積,亦賦役中之平淮也。惜其以避忌之心,踵因循之政,無能開其端者耳。
楊炎兩稅之法,即今之條編也。唐初租庸調之法,至天寶末年,版籍浸壞,多非其實,兵興以後,所在迫趣,所辦無常準,故不得不變爲兩稅也。兩稅者,先計州縣應用及上供之數,以制其入,約百姓丁產以定等級,夏輸無過六月,秋輸無過十一月,其租、庸、調及新增科目一切罷之,蓋合丁田而一之也。陸贄極論其弊。
陸贄論兩稅之弊曰: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爲宗,不以丁身爲本,曾不寤資產之中,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有積於場圃囷倉,直雖輕而?以爲富;有流動蕃息之貨雖高,而終歲無利,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概什計算緡,宜其失平長僞。由是,物輕資而樂轉徙者, 【「物輕資」,「物」,疑當作「務」。】 恆脫於徭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此乃誘之爲奸,驅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財用不得不闕。此數語者,可謂盡兩稅之委曲矣。兩稅之法,即今之條鞭,條鞭以地產爲率而不計其貲,故農困而商寬,與陸公所陳,大略相似。
南唐,按民田以肥瘠,定稅、調兵、興役及他賦斂,皆以稅錢爲準,民間便之,此江南條鞭之法所由始也。
唐史:粟二百四萬斛,鬥米百五十錢,計二百四萬斛,爲錢三百六萬緡。以此數榷之,斛是五斗,緡是千錢也。其時鬥米值百五十錢,鬥粟八十,以爲至賤,其錢亦輕矣。繒即今之繒也,以線結繒而染,既染,則解其結,凡結處皆爲元色,餘則入染色,謂之彩纈。今民間亦多爲之。
元時,以京師米貴,歲發米數十萬石,減價糶之,自世祖以後,歲一舉行,甚良法也。今都城米價不時騰湧,太倉所積,頗多紅腐,若歲出四五十萬以濟饑民,與改折之額亦自相當,宜若可爲也。
蒙古、西域皆以丁爲戶,元人慾以是施之中國,耶律楚材以爲不可,曰:「自古有中原者,未嘗以丁爲戶,若果行之,可輸十年之賦,隨即逃散矣。」蓋有戶有口,三代以來至於今日,未有之改也,以丁爲戶,惟蒙古、西域之俗爲然,而近日條鞭之法,不分戶,則止以見丁制役,是亦以丁爲戶之法矣。然行之甚便,而上下相安,何也?古今之宜亦有不同,而時變所趣,豈可以舊識膠固耶?
元平江南,政令疏闊,賦稅寬簡,其民止輸地稅,他無徵發,以故富家大族役使小民,動至千百,至今佃戶、蒼頭有至千百者,其來非一朝夕也。江北士族位至卿相,臧獲廝養不盈數人,產至千金以上,百里比肩,地瘠利鮮,民惰差煩,致此非一道也。
長慶二年,度支張平叔畫糶鹽之策,清檢責所在實戶據口團保,給一年鹽,使其四季輸價,爲韓愈所駁而止,即今戶口食鹽法也。今雖不覺其擾,直爲文具,無益於國計,而相沿日久,不究其根底,亦付之文具而已。
韋處厚議鹽法雲:「強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此至論也,寧獨鹽法然,百事可推矣。
漢幣用黃金,雜以泉貨。唐純用錢,開元、天寶間,天下錢鑄九十九爐,歲入百萬,至元和、長慶間,鑄才十餘爐,入方十五萬,盈虧之較可疏矣。其時兩河、太原雜用鉛鐵,嶺南雜用金銀、丹砂、象齒,他皆用錢,白金猶未多用也。宋始用白金及錢,間以交子。勝國寶鈔盛行,與銀錢並用矣。本朝惟白金與錢,黃金不用爲幣,而云南用海巴,即古之貝也。
梁武時,以民間私錢不能禁,乃盡罷銅錢,更鑄鐵錢,今世無鐵錢,間有土中掘出一二,皆梁錢也。 【「周利貞」,「貞」,原訛作「國」,據舊唐書卷一百八十六新唐書卷二百九周利貞傳改。】
唐錢有開元錢,即五銖也。肅宗時有幹元大錢,一當十,又有重輪錢,一當五十,與開元同行,謂之三品。是時天下鑄錢之爐九十有九,而絳州有三十爐,幹元重輪皆絳州所鑄。
元時鈔法有三:初造中統交鈔;歷歲既久,復造元寶鈔;又三十餘年,改造至大銀鈔。錢法有二:曰至大通寶,一文準銀一釐;曰至元大寶,一文準銀一分。
楮幣之制起於漢之皮幣而無所交質,成於宋之交子而不及四方。金人以銅少,造鈔一貫、二貫、三貫、四貫、五貫、十貫五等,謂之大鈔,一伯、二伯、三伯、五伯、七伯五等,謂之小鈔,頒之四方,與錢並用,而鈔法始通行矣。
南宋事金,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疋,生辰正旦,每賀金茶器千兩,銀酒器萬兩,錦綺千疋。金人來賀正旦,金酒器六事,色綾羅紗三百段,馬六匹而已。
今九邊坐派錢糧,舊有定數,大約宣府八十三萬餘兩,大同七十七萬餘兩,遼東三十八萬餘兩,延綏二十八萬餘兩,寧夏二十二萬餘兩,甘肅三十八萬餘兩,六邊共計三百七萬有奇。俱山、陝、河南、山東、北直並本鎮屯田糧草解納。已而歲用不敷,每年議發年例並開派兩淮、山東、兩浙、長蘆引鹽,宣府一十九萬餘兩, 【「宣府」,「府」,天啓本作「大」。「一十九萬」,「一」天啓本作「三」。】 遼東二十萬兩,延綏九萬兩, 【「延綏」、「九萬兩」,「九」,天啓本作「十六」。天啓本作「甘延」。】 寧夏十六萬餘兩,六邊共計九十一萬。此其大略也。
谷山筆麈卷之十三 儀音
漢世廟諱皆以近似之字易之,如諱「邦」之字則曰「國」,諱「恆」之字則曰「常」,即如諱「世」之字曰「代」,諱「民」之字曰「人」也。村學究不知,以爲名邦字國,名恆字常,是以諱爲表德矣。文義不通,多誤小學如此。
嘗見褚河南貞觀中一帖,內有「世」「民」二字,皆不減畫,心竊疑之,及考唐史,太宗在日,二名不連者毋避。及高宗即位,乃諱二字。蓋禮:「卒哭乃諱,所以敬鬼神之名。」生者則不相避也。以此推之,貞觀中,「世」「民」二字,臨文止是不連,未嘗更易,永徽以後,乃以「人」諱「民」,以「代」諱「世」耳。
六朝最重私諱,即人主於其大臣,亦諱其先世。南宋武帝嘗使江智淵以王彧父諱戲之,智淵正色不肯,上怒曰:「江僧安癡人,癡人自相惜」。智淵伏席流涕,竟不肯戲。私諱之重如此。然亦過矣。禮有「父前子名,君前臣名。」以人主名其先臣,未爲大失,何至伏地流涕?蓋武帝以此相嘲,非待臣之禮,宜其辱也。漢文短喪,權制三十六日,至唐猶遵之,惟玄宗、肅宗之喪始服二十七日,代宗遺詔天下,吏人三日釋服。宰相常袞以爲:古者卿大夫從君而服,皇帝二十七日而除,在朝羣臣亦當如之。中書舍人崔佑甫以爲:朝臣、庶人不當分別,凡百執事,孰非吏人?皆應釋服。相與力爭,竟從衆議。二人故有隙,以是相左,然衆議是也。二十七日,視漢文之制也,已自減少,豈可更從三日?且公卿大臣以吏人自處,亦不明大義矣。衆之排佑甫非也,其論喪禮是也。
唐之廟制,以太祖比后稷,高祖比文王,太宗比武王,皆以爲世室不遷,其下三昭、三穆,滿則遷於夾室,蓋三昭、三穆在世室之外,故爲九廟,蓋九世也。今以九帝備廟數而不及七世,則不合於禮矣。
唐時明堂制度,其宇上圜覆以清陽玉葉。清陽,色也,玉葉亦瓦之類。今大享殿及圜丘闌干皆用回青瓦,亦清陽玉葉之類。
夏、周九鼎之制,不可詳考,武后更造明堂,鑄銅爲九鼎:豫州鼎曰神都,高一丈八尺,受千八百石;冀州鼎曰武興;雍州鼎曰長安;兗州鼎曰日觀;青州鼎曰少陽;徐州鼎曰車源;揚州鼎曰江都;荊州鼎曰江陵;梁州鼎曰成都。各高一丈四尺,受千二百石。各鑄山川物產於其上。又鑄銅爲十二神。十二神者,十二支所屬也,皆高一丈,各置一方,即秦皇鑄金人十二之遺意也。
唐高宗作蓬萊宮,正殿爲含元殿,含元之後爲宣政殿,宣政之北曰紫宸殿,則內朝聽政之所也。大會則於含元。
金鑾殿在龍首山之坡隴,殿旁有坡,謂之金鑾坡,其上東有學士院,今稱翰林院爲鑾坡,本此。
唐制,正衙早朝,金吾將軍奏:左右廂內外平安。國初朝賀大禮,有指揮使起居,亦此意。
唐制,每御延英,令諸司長官二人奏本司事,謂之待制,又令常參官日引見二人,訪以政,謂之廷對,亦曰次對。蓋宰相對延英既退,則待制、次對官皆得引對也。宋時謂之轉對。
唐時,中官柄事者四人,最貴左右中尉,次則上下樞密院使,謂之四貴,又有南北宣徽兩院,亦要職也。朱溫既誅宦官,盡罷內司,乃以其黨蔣玄暉爲宣徽南院兼樞密院使,王殷爲宣徽北院兼皇城使,始用外官矣。
宮人蔘隨視朝起於晉代,六朝相因,至唐不改。六典曰:「宮嬪掌朝會贊相之事,引客立於殿廷。」唐詩所稱,如「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是也。崔胤盡誅宦官,止令內夫人至中學士院傳宣聖諭,及朱溫將謀禪代,始罷宮人傳宣及隋之儀,自此至宋、元末,不聞御朝對百官以宮女侍矣。
唐時郊廟,祠官謂之齋郎,及武、韋奠獻 【「奠獻」,「奠」,天啓本作「典」。】 ,以宰相女助執籩豆,謂之齋娘。
唐時音樂盛於天寶,有太常雅樂二部,堂下立奏,謂之立部,堂上坐奏,謂之坐部;有鼓吹署令,所掌鐃歌鼓吹曲,有龜茲、蹤勒、高昌、天竺諸部,謂之胡樂;有教坊梨園法曲;有散樂雜戲;又有山車、陸船、舞馬、犀象及宮人所奏霓裳羽衣之曲。每大酺賜宴,以次陳奏,即漢武角抵、魚龍之戲也。高宗因立太子,御宴百官,命散樂自宣政門入,太常博士袁利貞請罷散樂,甚爲知體。乃今大殿宴會以百戲承應,乃胡元舊習,與簫韶之響相去遠矣。
冠服
六朝士庶烏帽,惟人主宴居着白紗帽。南宋廢帝既弒,諸王就祕書省見湘東王,於時事起倉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猶着烏帽。建安王休仁呼主衣,以白帽帶之, 【「帶之」,「帶」,疑當作「戴」。】 即黃袍加身之意也。王敬則弒蒼梧王,手取白紗帽加蕭道成首。 【「蕭道成」,原作「道成」。茲據天啓本補。】 當時白紗名高頂帽,皇太子在上前則烏紗,在東宮則白紗,蓋惟天子得冠之耳。
隋文帝即位,改服紗帽黃袍。解曰:紗帽,烏紗帽也,江南人主多服白紗帽,文帝乃用烏耳。古人庶人服黃,至是人主及百官服之,至唐時惟人主黃袍,百官亦不敢服矣。
魏、晉以來,王公卿士以幅巾爲雅,用全幅皁向後幞發,謂之頭巾,俗因謂之幞頭,至宇文氏乃裁幅巾爲四角。北朝服制多仍胡服,至後周用古周禮,始與羣臣服漢、魏衣冠,而幞頭之制昉矣。
幞頭乃後周武帝所裁,裁幅巾出四腳,唐人以其腳向上,宋人始爲放腳,今之幞頭蓋放腳而稍屈其端使之向上,兼唐、宋之制者矣。
隋煬帝定輿服制度:五品以上,文官乘車,武官馬加珂。可見文官乘車有所自也。珂者,螺屬,生海中,其骨潔白,以飾馬勒,世所謂鳴珂者,此也,三都賦「流離珂戍」即此。
隋時,百官從戎者皆戎服,五品以上通着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緋綠,胥史以青,庶人以白,屠、商以皁,士卒以黃。自是文武常服遂以爲品,至唐而稍潤色之,以爲採章矣。
唐高宗上元元年始定章服: 【「唐高宗」,原作「高宗」,茲據天啓本補。】 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帶;四品服深緋,金帶;五品服淺緋,金帶;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並銀帶;八品深青,九品淺青,並?石帶;庶人服黃,銅錢帶;其工商雜戶不聽服黃。武后在位,改八品九品皆服碧。此一代之制也。貞觀以前尚沿隋制,稍有不同。今畫十八學士服色,當以貞觀中制度考之,即得其真矣。?不似銅,不知何物。 【「?不似銅」一段與「世圖十八學士」一段,天啓本對置。「一雲石也,當俟詳考。」原缺,據天啓本補入。】 一雲石也,當俟詳考。世圖十八學士,武德中所服尚沿隋制。
稱謂
西漢臣子稱朝廷爲縣官,東漢稱天子爲國家,北朝稱家家,唐稱聖人,亦稱大家、天家,宋稱官家,勝國即稱皇上,皆臣子私稱,非對御之言也。西漢私語亦稱陛下,遼、金稱郎主。
西漢稱諸王皆稱大王,至曹操立爲魏王,臣下進對始有殿下之稱,自是相沿,遂爲定製。
北齊高儼誅和士開,齊主使人召之,儼曰:「士開昔來實合萬死,謀廢至尊,剃家家發爲尼,臣爲是矯詔誅之,尊兄若赦臣,願遣姊姊來迎,臣即入見。」姊姊謂陸令萱也,其時宮中呼嫡母爲家家,乳母爲姊姊,呼婦爲妹妹。
侯景陷臺城,湘東王繹方鎮江陵,將舉兵討景,武陵王紀在蜀,謂僚佐曰:「七官文士,豈能匡濟?」及紀攻江陵,爲樊猛所敗,以金囊擲猛曰:「願卿送我一見七官。」兄弟行輩稱某官,始見於此。然六朝臣下稱君上,妻妾稱主君,亦多曰官。
自晉以來,嫂謂叔爲小郎,至唐猶然。宣宗責萬壽公主曰:「豈有小郎病不往省視,乃觀戲乎?」
唐時稱節度、觀察爲使家,諸州爲州家,北司諸軍爲軍家,今稱軍士爲軍家,本此。
唐末宮中稱天子爲宅家,如十六宅諸王爲劉季述所圍,升屋呼曰:「宅家救兒!」季述廢立,何後趨至,拜請曰:「軍容勿驚宅家。」亦稱大家,如昭宗延朱溫入見何後,後泣曰:「自今大家夫婦委身全忠矣。」朱友珪婦張氏告其夫曰:「大家已以傳國寶付王氏,懷往東都矣。」亦稱官家,如全忠謂寇彥卿曰:「汝速至陝,即日促官家發來。」官家之稱始此。唐初稱天家。
唐人重行輩,稱其所尊皆曰幾郎,如某人稱張宗昌爲六郎,馬遂遣使請和,稱朱滔爲六郎,朱滔遣使說田悅,稱爲八郎,上至宮禁中稱玄宗亦曰三郎,門生舍人稱其主人之子亦曰郎君,妻家稱女婿以姓,曰某郎。
唐時稱父執及朋友之父爲丈人,因稱其母爲丈母,今以岳父母爲丈人丈母本此。妻父曰婚,婿父曰姻,二父相呼謂之親家,自五代亦然。
五代稱州將爲使長,如李存矩爲新州防禦,驕惰不治,士卒曰「使長不矜恤」是也。近代公侯郎君有稱使長者,妃主內家有稱使長者,取義不同,其名一也。
西北諸虜稱中國爲漢人,東南海夷稱中國爲唐人,各以其所服相承稱之,不思其易世也,漢初,朔方匈奴亦稱中國爲秦人。
金之官長皆稱勃極烈,元之官長皆稱達魯花赤,嶽牧郡縣亦然。
元時,丞相謂之大必闍赤,「必闍赤」字音,疑即今「筆寫記」,蓋主文字之稱,故以爲丞相之稱。
自嘉、隆以來,士風文字雅好古風,官名稱謂亦多從古,如稱六卿爲大司徒、大司馬之類,此皆周官舊名,職任相合,稱之是也。惟至臺長無以稱之,乃曰大中丞,則誤甚矣。今之左右都御史,乃漢之御史大夫,左右副僉都御史,乃漢之御史中丞。在漢官儀,皆無大字,乃以大夫降稱中丞,非所以尊之也。至於錦衣掌印,稱爲大金吾,順天府尹稱爲大京兆,益無稽矣。名言之間,禮分所寓,豈宜猛浪如此。若各鎮總兵稱大將軍,雖非今制,亦漢官名所有爾。
唐時宰相相呼曰堂老,兩省曰閣老,尚書曰院長,御史曰端公。近日桂林呂公爲江陵封君作志,稱首揆曰端公,誤。又少府乃縣尉耳,近日稱府佐曰少府,亦誤。
今翰林相傳以北門爲美稱,考其建官之由,起於武后擅權,多引文學之士,置在禁中,使撰列女傳、臣軌、樂書、百僚新戒,凡千餘卷,因使密決奏疏,以分宰相之權,謂之北門學士,以其不經南衙,北門出入故也。後世相承,有內相私入之號,至今以爲美談,而不究其所由名,亦可惜也。
唐稱給舍謂給事中及中書舍人也。今以給事中爲給舍,中書舍人爲中舍,則給舍爲一官矣。
姒娣妯娌長少相呼之 【「妯娌」,「娌」原脫,茲據天啓本補入。】 ,稱年長者曰姒,年少者娣,今俗呼兄妻曰姒弟妻曰娣者,誤。蓋通鑑注:以身年之長少爲次,不以夫之長幼爲序也。
有父稱子公者,晁錯父謂錯曰:「公爲政用事,人口語多怨公」者是也。有父對子稱臣者,霍去病過平陽,其父謁之,自稱「老臣」是也。
谷山筆麈卷之十四 雜解
「罦罳」二字,解者甚多。顏師古以爲:「連闕曲閣以覆重刻垣墉處,其形罦罳然。」崔豹古今注曰:「罦罳,屏也。」孔穎達曰:「屏謂之樹,今罦罳也。」蘇鶚演義以爲:「罦者,浮也,罳者,思也,蓋織絲之文,輕佻虛薄之貌,宮殿門闕有此物也。」今以字義考之,蘇說爲是。若以爲曲閣及屏,則字義不相似。今宮殿上往往有銅絲網,疑即罦罳也。
太史公曰:「人臣功有五品。明其等曰閥,積日曰閱。」顏師古曰:「閥,積功也;閱,經歷也。」
飲滿舉白。解者以爲:舉白見驗飲酒盡否。又曰:白者,罰爵之名,魏文侯與大夫飲酒,謂舉白浮君者也。
酒悲。醉而涕,謂之酒悲。
緡錢,二十而一筭。李斐曰:「緡,絲也,以貫錢。一貫千錢,出筭二十也。」陌即百字,唐以八十錢爲陌,宋以百錢爲陌。
呂覽曰:「樂正夔一足矣。」漢書曰:「堯作大章,一夔足矣。」倒一字即明。乃韓非諸書紛紛一足之辨,何其固也。
稻米爲上尊;稷米爲中尊;粟米爲下尊。
鼓吹,軍樂也,漢代有黃門鼓吹,至今有鐃歌十八曲,魏有騎吹,當時燕享從行皆用之。今殿廷唯有雅樂,車駕出乃用鼓吹,而民間反得用之,至閭里婚喪,無不以鼓吹將之者,更相沿不禁,何也?
天祿者,天鹿也,天鹿、辟邪自是兩物,一角爲天鹿,二角爲辟邪,又總謂之桃祓。
當百軍,吏名也。伍百,武校名也。
旁午,一從一橫爲旁午也。
碌碌、彔彔、鹿鹿、陸陸,四字通用。
漢時,軍民出境,皆封長境與之,即今之文引也。
梵夾,貝葉經也,乃以版夾之,謂之梵夾。
胡牀,即交椅也。
唐時,賓客宴集,爲人起舞,當此禮者,即以彩物爲贈,謂之纏頭,如僕固懷恩爲中使駱奉仙起舞,奉仙以纏頭爲贈是也。娼妓當筵舞者,亦有纏頭賜。故杜詩云:「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 【「故杜詩云:『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原缺,茲據天啓本補入。】
樂記:「獶雜子女。」鄭注曰:「獶,當爲優。」孔穎達曰:「獶雜,謂獼猴也。謂舞戲之時,狀如獼猴,間雜男子婦人無別也。」「倡優」之「優」,當作「獶」字。
楚王希範地衣用角簟者,剖竹爲細篾織之,即今之蘄簟也。
郭崇韜素疾宦官,嘗謂魏王繼岌曰:「大王他日得天下,騬馬亦不可乘,況任宦官?」騬馬,犗馬也,俗謂之扇馬。
有足曰蟲,無足曰豸。
貞元中,宣武兵變,執城將曹全(上口下刀)之。注:(上口下刀),古瓦翻,即「剮」字也。
溪泉漲流,謂之水不潤下,陰盛之象也。井無水曰眢。
六博之法,不甚可曉。楚辭琨蔽象碁有六博。鮑宏博經雲:「琨蔽,玉箸也,各投六箸,行六碁,故云六博。行十二碁,六碁白六碁黑,所擲骰謂之瓊,瓊有五彩,刻爲一畫者,謂之塞,刻爲兩畫者,謂之白,刻爲三畫者,謂之黑,不刻者,五塞之間謂之五塞」云云。詳六碁之制,似今雙陸,以骰子行之,非今之碁子也。
梁史:宋全昱以投瓊擊盆中並散, 【「並散」,「並」,天啓本作「斥」。】 蓋即今之骰子,不知與古之瓊同否。
彈碁之戲,兩人對局,白黑碁各六枚,先列碁相當,更先彈也。其局以石爲之,其形四隤而中高,魏文帝善彈碁,能用手巾角,時一書生,又能低頭以所冠葛巾撇碁。其藝蓋始於漢武帝好蹴踘,言事者以爲勞體,乃作彈碁奏之。以此觀之,彈碁與對弈不同,直以石子相觸耳。
宋蒼梧王畫蕭道成之腹,自引滿射之,左右請以(骨包)箭,一射,正中其臍,投弓大笑。(骨包)箭,一名響箭,即今之(骨包)頭也。
南史:宋明帝志慕節儉,大官常進褁蒸,上曰:「我食此不盡,可四破之,餘充晚食。」褁蒸者,以糖和糯米,入香藥、松子等物,以竹籜褁而蒸之,即今之角黍也。
玄宗出奔, 【「出奔」,天啓本作「出奔蜀」。】 日中未食, 【「日中未食」,天啓本作「日中猶未食」。】 楊國忠自市胡餅以獻。解曰:胡餅,今之蒸餅,言以胡麻着之也。即今之燒餅耳。
宇文護殺周主,置毒糖?。糖?,丸餅也,即今元宵子耳。
熊白,熊脂也。熊山居冬蟄,當心有脂甚美。雞臛,雞羹也,味極佳。 【「味極佳」三字據天啓本補入。】
爾雅釋木雲:「檟,苦茶。」郭璞注:「早採爲茶,晚採爲茗。」此茶之始也。自漢以前,不見於書,想所謂檟者,即是矣。
溫嶠上表,貢茶一千斤,茗三百斤。六朝,北人猶不食茶,至以酪與之較,惟江南人食之耳。至唐貞元間,始從張滂之請,歲收茶稅四十萬緡,利亦夥矣。宋、元以來,茶目遂多,然皆蒸乾爲末,如今香餅之制,乃以入貢,非如今之食茶,止採而烹之也。西戎食茶,不知起於何時,本朝以茶易番馬,制其死命,番人以茶爲藥,百病皆瘥,不得則死,此亦前代所未有也。
禾不因種而生曰穭。侯景作亂,貴家大族皆自出禾穭,今所謂穭生是也。 【以上數「穭」字,天啓本皆作「秜」。】
肺,斫木札也。
李白詩云:「脫君帽,爲君笑。」初不知其解,及觀北史:魏主欲誅爾朱榮,榮女爲後,懷娠,乃聲言皇子生,遣城陽王徽馳騎告榮,榮方與元天穆博,徽脫榮帽,歡舞盤旋。以是知脫帽歡舞,本夷俗也。
胡人軍中好吹脣相呼,侯景即位,其黨數萬皆吹脣鼓譟上殿。今人往往以脣作聲,謂之胡噪,即吹脣之聲也。
觱篥,葭管也。卷蘆爲頭,截竹爲管,出於胡中。唐時編入鹵簿,名爲笳管,即胡笳也。
傀儡,杜佑曰:窟儡子,亦曰傀磊子,本喪樂也。漢末始用之於嘉會,北齊高緯尤好之。今俗懸絲而戲,謂之偶人,亦傀儡之屬也。又有以手持其末,出之幃上,則正謂之窟儡子矣。
唐史:王凝及第,衩衣見崔彥昭。衩衣,便服也,今俗語猶然。
澡手謂盥,滌面謂頮。
通鑑:「史憲誠據魏博,於黎陽築馬頭,爲渡河之勢。」注:「附岸築土,植木夾之,以便兵馬入舡,謂之馬頭。」馬頭之名始此。
劉守光圍滄州,城中食盡,食堇塊。堇塊,粘土也。
雜考
夏之姓姒,以吞薏苡而生。今按:苡,音以,姒音似,字不相蒙。
漢成帝時,詔求殷後,分爲十餘姓,不得其嫡,梅福、匡衡議以爲:宜封孔子世爲殷後,乃封孔吉爲殷紹嘉侯,地百里,是聖裔封爵之始也。夫孔子之聖,乃以殷後得封兩楹之奠,固曰:「我殷人也。」豈其兆耶?
春秋:長狄僑如「身橫九畝,斷其首而載,眉見於軾。」司馬法:「六尺爲步,步百爲畝。」九畝爲九百步,恐無此理。借使長九百步,其骨豈但專車,眉亦不止見於軾矣。漢志:「后稷始甽田,以二爲耦。廣尺、深尺曰甽。」漢志:「一畝三甽。」則是一畝長百步、廣三甽也。身橫九畝,則從其衝而視之,當爲二十七甽,長可二丈七尺,故曰橫也。
左傳:戟其手。謂舉手如戟形也,罵人狀如此。
漢法:有天地大變,天下大過,皇帝使侍中持節,乘四白馬,賜上尊養牛,策告殃咎,使者去半道,丞相即上病,使者還,未白事,尚書以丞相不起聞矣。其時三公之責如此。雖欲如後世大臣謂「天變不足畏」,豈可得耶?然其法亦太過,本於禨祥之說,所謂移之相者也。三代之法當不如是。
漢時有三李、杜,李固、杜喬;李膺、杜密;李雲、杜根。
楮書不始於蔡倫,倫第以魚網木皮爲紙,別創一法耳。自前漢有赫嗁書。
東漢永初元年,永昌徼外僬僥夷人舉種內附。家語云:「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史不着其長短,當非其真耳。
神異經曰:「南方有人,長二三尺,袒身,目在頂上,走行如風,其名曰魃,所見之國大旱,赤地千里,遇者得之,投溷中即死。」此詩所謂旱??也。北方風俗,每遇大旱,以火照新葬墳,如有光焰,往掘,死人有白毛遍體,即是旱魃,椎之輒雨,以此成俗,官不能禁也。江南不聞此事,豈旱魃之瘧,獨行於北方耶?
漢時,嶺南貢生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晝夜傳送,至和帝時臨武長唐羗上書奏狀,乃敕大官毋得受獻。交趾諸郡去長安、洛陽萬里,不知二物何由生致?唐明皇時,從巴、蜀騎送長安,猶以爲難,交趾道里何啻五六倍?此不可曉也。
陝西近西域處,有一種小蒲桃,號瑣瑣蒲桃,中土甚珍之,常疑其名所自起,以爲必有正音,呼者傳訛,直作瑣瑣。及觀西京、羽獵賦:漢離宮有娑馺殿,娑馺與瑣瑣音相近。當是武帝得西域蒲桃,種之離宮別苑,有娑馺之名,至今相沿,遂傳爲瑣瑣耳。
安金藏剖心以白皇嗣,太后使醫納五臟,以桑皮線縫之,傅以良藥,經宿始蘇。桑皮線可縫腹皮。 【以上二處「桑皮」,天啓本皆作「桑白皮」。】
武三思使周利貞 【「皆」,天啓本作「或」。】 殺五王於流所,以袁恕己素服黃金,逼服野葛汁數升而死。本草:野葛類鉤吻,鉤吻類地黃。
建成欲誘秦府驍將,以金銀器一車贈尉遲敬德,敬德不受,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斗,知公不移。」唐人詩云:「身後堆金柱北斗。」今俗語云「黃金柱北斗」,蓋出於此。
後魏孝文皇帝遷都洛陽,以北方酋長畏暑,令秋朝洛陽,春還部落,時人謂之雁臣。雁臣二字出此。
唐鹹通中,浙東寇亂,有進士數人陷賊中,衣綠,及賊兵敗,悉取斬之,曰:「亂我謀者,此青蟲也。」以進士爲青蟲,大奇。
上清傳:德宗怒陸贄曰:「獠奴!我脫伊綠衫,便與紫衫着。」又嘗喚伊作陸九云云。褚遂良諫立武后,叩頭納笏,武后在簾內言曰:「何不撲殺此獠!」贄,嘉興人,遂良,杭州人,皆呼之爲獠,其義何居?
「繆」字與「穆」字通,亦與「謬」字通,秦穆、魯穆之諡,皆以「繆」爲「穆」,何曾、賈充之諡,又以「繆」爲「謬」,豈因其人而移易耶?此當詳考。
漢有魚龍百戲,齊、梁以來,謂之散樂,有舞盤伎、舞倫伎、長蹻伎、跳鈴伎、擲倒伎、跳劍伎、吞劍伎,今教坊百戲大率有之。惟擲倒不知何法,疑即翻金斗也。翻金斗,字義起於趙簡子之殺中山王,後之工人以頭委地而翻身跳過,謂之金斗,想其形類爲名耳。
優人爲優,以一人幞頭衣綠,謂之參軍,以一人髽角敝衣如童僕狀,謂之蒼鶻。徐知訓與吳王爲優,自爲參軍,使王爲蒼鶻,總角敝衣,執帽以從,其狎侮媟嫚無君臣之禮如此。參軍之法,至宋猶然,似院本及戲文裝淨之狀,第不知其節奏耳。
五代朝貴宴集,爲手勢令,其法以手掌爲虎鷹,指節爲松根,大指爲蹲鴟,食指爲鉤戟,中指爲玉柱,名指爲潛虯,小指爲奇兵,腕爲三洛,五指爲奇峯,亦謂之招手令,史弘肇不閒,至與宰相蘇逢吉相詬,欲索劍追,殊不可解。
李嶠諫鑄大像疏雲:造像錢見有一十七萬餘緡,若將放施,人與一千,濟得一十七萬餘戶,即此可見一緡是一千也。
唐制,布帛六丈爲端,四丈爲疋。
昇仙太子即周太子晉也。武后加號昇仙,爲撰文立碑,詞翰並美,今其石尚在,爲古名帖,亦奇蹟也。
貞元十七年,吐蕃攻陷麟州,僧延素爲虜所得,虜將有徐舍人者,謂延素曰:「我英公五世孫也,武后時,我高祖建義不成,子孫流播異域,雖代居祿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顧宗族大,無由自拔耳。」史傳敬業爲僧,則逃入吐蕃者,乃其後也,以此推之,虜中有漢土人種族必多,直世代綿邈,名字侏?,不可究詰耳。
世傳呂岩者,渭之孫也。按史:渭,河中人,於貞元十六年爲河南觀察使,其子溫爲左拾遺,入王叔文之黨。
北朝於謹,一代名臣,於頔之先也。頔在襄陽爲子求尚主,以結上歡,學士李絳謂:「頔爲虜族,不足以辱帝女。」解者:謹之先於慄磾,本姓勿忸於氏,從拓拔起於代北,更爲于姓,此所謂虜族也,與邘子之後不相蒙矣。
唐史:劉闢之叛,判官莆田林蘊諫其舉兵。林姓始見於史。孫湎曰:「林姓、周平王次子林開之後,魯有林放、林雍,齊有林元,此其始也。」今閩中林姓最多,皆以爲王潮入閩所攜中土氏族,不知唐時莆田已有林姓,則不出於潮矣。記之以備考質。
唐時,御史所過皆給驛馬,先有牒文飭候,謂之排馬牒,即今之白牌也。
唐法有旬休者,一月三旬,遇旬則休沐,即十日一洗沐也。
排牙之名,自唐節鎮有之,謂牙前將士,各執其物以主於庭下,俟節度使升堂,以次參謁也。
宋臣黃萬石諭其部將米立曰:「吾官銜,一牙牌書不盡。」蓋牙牌書銜, 【「蓋」字據天啓本補入。】 在宋已有之,第不知在佩帶否?
宋人撰紅梅詩:「若使開遲三二月,北人應作杏花看。」似言江梅之開必在正月,不知北方地寒,梅開甚遲,往往與杏花同時,恐直混作杏花,不必言似矣。
南昌滕王閣見於三王記序;巴州滕王亭子見於杜工部詩。唐初諸王出牧,宮館之盛,所至輒爲名跡,其豪侈可知,滕王其甚者爾。考史:滕王元嬰,高祖之子,驕奢縱逸,畋遊無節,又嬰與蔣王惲皆好聚斂,高宗常賜諸王帛各五百段,惟不及二王,敕曰:「滕叔蔣兄自能經紀,不須賜物,給麻兩車,以爲錢貫。」二王大慚。
曲江在秦爲宜春苑,在漢爲樂遊苑,至唐開元中,大加疏鑿,遂爲勝境,其南爲芙蓉苑,其西爲杏苑、慈恩寺,進士及第者,於此遊宴。今其地在西安,鞠爲茂草,無復遺蹟矣。
蘇源明,唐之文士也,與李、杜同時,詩中有其往返,曾避地魯城,僑居瑕丘,後爲東平太守,有洞庭詩敘, 【「洞庭詩?」,「敘」,天啓本作「序」。】 文章爾雅,見稱前哲,及考之唐史,稱其爲國子司業,稱病不仕祿山,肅宗即位,擢爲侍從,此有唐一代光明俊偉人也。小洞庭在蠶尾山前,乃今東平北境、東阿諸山之陽,所謂九女泉者,是其遺蹟,而無片石隻字可識,舊遊山泉之區,鞠爲榛莽,俯仰千載,爲之一嘆。
寒食禁火,相傳起於介子推自焚,琴操所紀介子推事雲:五月五日不得舉火。又非寒食也。
周禮:「司烜氏仲春以木鐸狥火禁於國中。」注云:「爲季春將出火也。」斷火之制當起於此。今寒食俗多上冢,禁火之風,邈不復聞矣。
社者,戊日也,立春以後五戊日爲社日。春秋二社皆戊日也。 【「春秋二社皆戊日也」,原本無,據天啓本補入。】
張邦昌,東光人;劉豫,阜城人,皆河間境也,一郡之境,同時出二假帝,是何風氣!
安祿山、朱全忠,皆賜爵東平郡王,劉豫僭位,嘗都東平府,皆以其爲望郡也。
露布之體,蓋軍中奏請,皆系機密文書,不敢宣泄,至戰勝功成,方備書捷狀,建之漆竿,昭著耳目,使所過皆知,謂之露布。自晉以來有之,唐末,諸鎮阻兵,典章無考,莊宗既平幽、燕,命書記王緘草露布,緘不知故事,書之於布,遣人曳之,而使劉仁恭父子荷校其下,此乃決獄之幡,非露布矣。
古者授印綬,常佩之於身,至解官,則去其印綬,不爲職任設也。唐末,始置職印,任其職者,傳而用之,其印盛之以匣,當官者置之臥內,別爲一牌,使吏掌之,以謹出入,印出牌入,印入牌出,即今日之制也。秦、漢以來,官印甚小,以綬系之,懸於肘後,若今御史出巡鐵印是矣。其後更爲職印,乃始大耳。
唐鹹通五年 【「唐鹹通」,「唐」字,據天啓本補入。】 ,慧星出,長三尺,司天奏以爲含譽瑞星,宣示中外,編諸史冊,含譽與慧星必甚相似,俟詳考之。
唐莊宗置酒錢庫,令其子繼岌爲張業起舞,指錢積曰:「和哥乞錢,盡以錢一積與之。」「錢積」二字始此。
木華黎 【「木華黎」,「黎」字原脫。茲據元史卷一百一十九木華黎傳補。】 佐元大定天下,功冠羣臣,其孫安童,年二十餘,爲世祖相,安童孫拜住爲英宗相,皆以忠勤正大爲一代名臣,東平其世封也,拜住爲相,奉命立安童碑於范陽,在今良鄉。
自古都邑大賈名俠皆有稱號,或以所居,或以所業,如漢書所謂東市賈、萬城西、萬章箭、張禁酒、趙放,又如貨殖傳所載:翁伯販脂,張氏賣漿 【「賣漿」,「漿」,原訛作「醬」。茲據史記貨殖列傳改。】 ,郅氏灑削, 【「郅氏」,「郅」,原訛作「盾」,茲據史記貨殖列傳改。】 濁氏胃脯。 【「胃脯」,「脯」,原訛作「脂」。茲據史記貨殖列傳改。】 其所貨至爲纖嗇,往往鼎食擊鍾,蓋大都人衆,所取宏多,故雖負販之資,亦至不貲也。今都城如賣醬、 【「賣醬」,「醬」,疑當作「漿」。】 屠沽,有千萬之資,其名亦與古同,可見古今風俗亦不甚遠。
刁斗,或言小鈴,或謂以銅作鐎器,可炊。愚謂 【「以銅作鐎器可炊愚謂」,「鐎器可炊愚謂」六字原缺,茲據天啓本補。】 ,鬥,晝炊夜擊,既曰擊,即非小鈴,或如今軍中所用銅鼓耳。
谷山筆麈卷之十五 雜記 【一】
晉武帝時,火起武庫,焚累代之寶,其中有漢祖斬蛇劍、王莽頭、孔子履。蓋漢以斬蛇劍爲國寶,乘輿法駕出,則侍中一人捧劍在左右,匈奴以月支頭爲國寶,與漢使盟誓,出以飲酒,漢藏王莽頭,亦此意也。此皆王跡所興,傳示後人,自有深意,然以孔子之履與莽頭同藏,則污聖矣。
唐時,祥瑞列在禮官,大瑞六十有四,如景星、慶雲之類;上瑞三十有八,如白狼、赤兔之類;中瑞三十有二,如蒼烏、赤雁之類;下瑞十有四,如嘉禾、芝草之類。不知相沿何代,有此名目,亦矯誣矣。
世傳蘭亭帖殉葬昭陵是也,然以史考之,此本復出人間矣。五代賊帥溫韜盜發唐帝諸陵,見昭陵宮室閎麗,不異人間,中爲正寢,東西廂列石牀,牀上石函中爲鐵匣,悉藏前代圖書,鍾、王筆跡紙墨如新,韜悉取之,遂傳人間,此知蘭亭真帖出自昭陵,人間必有其本,第不知復淪沒於何代耳。
天寶二年,玄宗幸望春樓,觀江、淮運艘,韋堅上百牙盤食。蓋以牙盤裝食味於上,謂之看食,即今之看盤也。唐制御饌器用九飣食,以牙盤九枚,裝食味於上。至是濫而爲百爾。
沉香亭子,玄宗已有其名,未考其制,及敬宗即位,波斯獻沉香亭子料,蓋純以沉香爲料也。沉香,林邑所出,土人破斷其木,積以歲年,心節獨在,入水則沉,其形不同,名亦各異,有犀角、燕口、附子、橫陽等號,至可爲亭材,則其條段又大非諸沉比矣。導侈召亂,乃不祥之材,而積累貴重,得之不易如此。若夫茅茨土階,近取如拾,安所不足哉?
南州志曰:鸚鵡有三種,一青,一白,一五色。交州以南諸國皆有之。唐太宗時,林邑獻五色鸚鵡,自言苦寒,思歸其國,太宗付使歸之。今廣西有秦吉了,京師謂之了哥。萬曆丙子,一日講畢,上遣中使持赤、黑鸚鵡各一示閣臣、講官,蓋廣中所獻也。赤者,毛色嬌麗,黑者,有兩耳,耳黃如獸,能動,此二色則志所未備也。
往至西苑,見畜一狻猊,主者故西域胡也,以白布纏頭,帶金衣綠,支正三品料,其狻猊日食一羊,而籠之檻中,無所用也。以一狻猊計之,主者食正三品料與三百六十羊,一年之費不貲如此,使如宋之艮嶽,珍禽異獸動以千百,元時外夷所獻獅豹鵲鶻,日食肉千斤,終歲之費,可養壯士千人,可不惜哉!
雜記 【二】
景隆二年,敕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入閣守歲,設廷燎作樂,即唐詩諸人守歲侍宴詩也。是日,以韋后乳母妻御史大夫竇從一,自稱皇后阿?,遂爲千古笑柄。今徒豔其詞若與雅、頌同音,豈知其事之鄙褻如此。李嶠、宋之問、韋巨源皆武三思之黨,文人無行,遂爲口實。
唐僖宗於音律蒲博無不精,尤善擊球,嘗謂優人石野獵曰:「朕若應擊球進士舉,須爲狀元。」對曰:「若遇堯、舜爲禮部侍郎,恐陛下不免駁放。」宋徽宗與王黻微行,踰牆,黻先下,以肩承上足,上曰:「聳上來,司馬光!」黻曰:「伸下來,神宗皇帝。」可見,人主舉動,即(執目)御近習以供嬖承寵者,不過貪一時之歡,而其本心之明,亦有不能昧者,二臣是也。然野獵之諷有旃、孟之風,而黻又出其下矣。
蔡京以太師封魯國公,童貫以太傅封涇國公,時人稱京爲公相,貫爲媼相。愚謂不如稱京爲相公,貫爲相婆尤易明也。時內侍梁師成亦至太尉,時稱爲隱相,亦媼相之別稱也。嗟夫!後之爲媼相者多矣,乃至公相之權因媼相而重,是王良、嬖奚比而爲御矣。
內侍梁師成領睿思殿,主管翰墨,凡禮文符瑞之事,多所潤飾。師成實不能文,而高自標榜,自稱蘇軾出子,時天下禁誦蘇文,人間不敢蓄其尺牘,師成訴於上曰:「先臣何罪?」自是,蘇公之文稍出於世,亦師成之力也。夫師成以一介奄寺,逄迎希寵,而假託文人之裔,固自可笑,然因其假借,使一代文雅流傳至今,事固有待而興也,亦大奇矣!
李涉江上遇盜詩煞有風致,及考其爲人,乃穿窬之下也。憲宗既黜吐突承璀而恩顧未衰,涉時爲太子通事舍人,窺知上旨,乃投匭上疏,稱其久委心腹,不宜遽棄,孔戣見其副章,詰責不受,涉因行賂禁門上之,戣因上疏劾逐之。即此一節,綠林豪客且掩口胡盧之矣。
唐中宗時,宰相竇從一爲公主督造府第,時謂之公主邑司。懿宗時福建觀察使杜宣猷以宦官多閩人,每寒食,遺使分祭其先塋,時謂之敕使墓戶,此確對也。時諸道歲進閹兒,號曰私白,閩中爲多,故云。
唐時王及善,庸人也,爲相無他政,但不許令使乘驢入臺,終日迫逐,無時暫舍,時號爲驅驢宰相。
遼穆宗在位,不親國事,每夜酣飲,達旦乃寐,國人謂之睡王。
雜記 【三】
漢質帝初年,委政李固,梁冀之徒希旨害之,有云:「大行在殯,路人掩涕,固獨胡粉飾貌,搔頭弄姿。」漢時,男子皆傅粉也,起於侍中傅粉,化閎、籍之屬,乃至元老大臣,亦爲此飾,殊可訝耳。北史稱「江東天子傅粉宮中」,唐詩「口脂面藥」。以此推之,不第漢矣。
唐時,宮中給使令者,皆有冠巾,謂之裹頭內人,今宮中亦有女官給冠帶者,即其遺制也。
古時婦人之飾,率用粉黛,粉以傅面,黛以填額畫眉。周天元時,禁民間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宮人,皆黃眉墨妝,故木蘭詞中有「掛鏡貼花黃」之句。第不知黃眉墨妝若爲點畫耳。
唐安樂公主有織成裙, 【「唐安樂公主」,原作「安樂公主」,「唐」字據天啓本補。】 直錢一億,花卉鳥獸,皆如粟粒,正視、旁觀、日中、影中各爲一色。此服乃妖也。
世間婦人立拜起於武后,其實不然。周天元時,命內外命婦拜天台,皆執笏俯伏如男子,可見以前婦人無俯伏者,惟下手立拜耳。王建宮詞有云:「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見當時宮女不作男兒拜也。本朝命婦入朝,僅行四拜,皆下手立拜,惟謝賜時一跪叩頭耳,而民間婦女乃俯伏稽首,與男子不異,非古禮也。
漢時宮中有對食,對食者,宮人相與配合爲夫婦也,起於陳皇后無子,使宮人衣上衣冠,與之寢處,蓋厭飫之術,武帝廢之,責以爲女而男淫云云,蓋對食之由也。後世宮人不聞有此,第私與中官爲偶,其相親相歡甚於夫婦,幽閉之極,無所不有,可爲一笑。
唐有兩韓國夫人,其一,武后之姊,嫁賀蘭越石,賞入宮,得幸於高宗;其一,楊妃之妹,嫁後入宮,得幸於明皇,號既同,事蹟亦合。武氏之女亦從入宮,得幸於上,賜號魏國夫人,爲武后所妒,寘毒而死,其甥女也。
南漢有女侍中,宮女盧瓊仙是也:蜀有女校書,樂伎薛濤是也。
世間大有奇事,出人意表。西晉之亂,荀崧屯宛,爲杜曾所圍,欲求救於襄城太守石覽,崧小女,年十三,帥勇士數十人,踰城夜出,且戰且前,遂達覽所,卒解崧圍,此亦大異。嘗讀紅線之事,謂其不誠,以此推之,當不虛耳。
李克用、朱全忠皆草昧英雄,驅使一世,然皆有內助焉。克用夫人劉氏,聞汴城之變,神色不動,整軍而行。全忠夫人張氏,嚴整多智,軍府之士, 【「士」,疑當作「事」。】 與參謀議。此二健婦,亦女中丈夫也。草澤之豪,鼓衆掫徒,竊盜名字,亦必有非常之偶,況神明之主哉!
克用爲汴軍所攻,不能自保,欲用諸將之謀,且入北虜,徐圖去就,劉氏力爭,以爲不可,曰:「王昔居韃靼,幾不自免,賴朝廷多事,乃得復歸。今足下出城, 【「足下」,天啓本作「萬一」。】 則禍變不測,塞外安可得至耶?」克用乃止。當時非劉氏之言,奔竄胡中,不過一亡虜耳,安能以河東之地,與天下爭衡?世固有用婦言而興者,克用是也。
元魏北海王詳烝從父安定王妃,廢爲庶人,其母高太妃怒之曰:「汝妻妾盛多如此,安用彼高麗婢,陷罪至此!」杖之百餘,又杖其妃劉氏,曰:「婦人皆妒,何獨不妒?」此可作一笑,妒亦有用如此。世有縱情極欲、犯分敗俗以至亡身隕祚者,使其婦能妒,當不至爾。
雜記 【四】
溫韜遍發諸陵,惟幹陵風雨不可發,此事至今猶然,絕不可解也。嘉靖戊申,先君作吏隴右,道出幹州,其土人言:「過武則天陵,不可指議,如有謾語,輒以雷雨報之。」先君弗信,爲一詩詆之云云,出門正晴,行不數里,雷雨大作,無所依泊,乃道旁郵舍,牛豕滿中,不得已一駐車焉。仲兄無妄,年甫十七,再過其地,爲賦一詩詆之,其詞不記,行至道中,亦遭風雨。千年虐焰,尤能作腥臊氣,豈別是一種妖魔,死而不能亡者耶?
王莽發定陶丁姬之冢,周棘其處,有羣鳥數千,銜土投穿。慄太子葬處,亦有此異。鳥雀亦有知耶?將或使之耶?
盜蹠膾人肝以爲脯,蓋寓言也。然亂世羣盜真有然。隋末朱燦食人,使者醉辱之,即曰:「噉醉人肉,如噉糟?。」遂殺使者而食。五代趙思綰好食人肝,嘗面剖而膾之,膾盡,人猶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膽,曰:「吞此千枚,則膽無敵矣。」契丹東丹王突來奔,居於洛陽,好吮人血,嬖妾皆刺臂以供之。可見豺虎之性,非但異類,人亦有之,以佛家六道推之,殆天豕封豕所化也。
黃巢兵圍陳州,野無積聚,掠人爲糧,生投碓磑,併骨食之。秦宗權遣將四出,所至屠滅焚蕩,殆無孑遺,行兵未始轉糧,車載鹽屍以從。楊行密圍廣陵,城中無食,軍士掠人,詣市賣之,驅縛屠割如羊豕,訖無一聲。趙思綰據長安,城中食盡,取婦女幼稚爲軍糧,日計數而給之,每犒軍,輒屠數百人,如羊豕法。此亦佛家所謂殺戒也。
金末,汴京大疫,諸門出柩九十餘萬,貧不能葬者,不在是數,其災可謂至矣。然汴京人戶之衆亦可想見。萬曆丙戌、丁亥間,汴梁大旱且疫,諸門出死亦且數萬,即宗室男婦,死幾五百,此亦近世一大陽九也。
至正九年,襄陽民張氏生男,甫及週歲,暴長尺許,容貌異常,皤腹臃腫,見人喜笑,如市所畫布袋和尚,見者異之。已而江、淮盜起,稱彌勒佛出世,以紅巾爲號,此其兆與?
至正十二年,隴西地震,會州公宇牆崩,獲弩五百,長者丈餘,短者九尺,人不能挽,此蓋前代所藏。有此一種大弩,挽之必自有法,人不能知耳,而舉以爲妖,過也。
至正十四年,汴河水皆成五色花草繪畫,三日方解。
雜聞
吳下一士夫嘗爲予述顧文康公鼎臣事:文康之父顧翁嘗爲小賈鬻線,其嫗甚妒,僅一青衣,防之甚密,翁未嘗忤視。一日,翁坐肆中,嫗遣青衣饋食,至則雷電大作,不能即歸,翁因請間,既而有孕,生男即文康也。嫗大恚,索兒欲殺之,不得,因送磨房,欲令驢馬踐死,磨房主人收而養之。長而聰慧不凡,丰神豔絕,自從諸生受書,遂遊邑庠,翁嫗終不以爲子數,而奴使其母如故。久之,文康及第,嫗猶虐其生母,使之蓬跣執爨,不令見子,文康遂介親友入內,長立庭下,固求見母,嫗復大恚,文康固不出,曰:「即一見,死不恨。」親友從旁宛轉,乃令自爨下出,衣服藍縷,文康抱之大痛,親友皆爲泣下。
顧文康公爲諸生時,父母不子,讀書山寺,有衆乞兒相與逐得一犬,呼衆乞剝之,求薪不得,走佛殿,揖羅漢曰:「不得已煩大士。」因折其像,斧之以爨,凡焚兩羅漢而犬熟,即與衆兒環坐,擘而大嚼,爲之一飽,其貧而不羈如此。吳下一相知爲予述狀,大與馮當世事相類。
尹恭簡公旻掌銓十八年,以知人名,濟上至今尊慕之。嘗聞歷城週中丞繼述其家世雲:恭簡父名某,世居濟之竹店,平生好施予,濟人之厄。嘗有賈人過其村,着道旁井上,遺金一囊而去,尹翁見而埋之。賈人者,爲章丘巨室行錢。舊嘗不售而歸,巨室信此賈,不以爲罪,復畀之若干再賈。賈人感其義,獲利數倍,誓盡歸主人,不分一緡,以是爲報。及至井上而失去,一日覺之,忘其故處,又往謁主人,主人曰:「此亦數也。」已而復畀金若干再賈。賈人再過井上,恍若有憶,徘徊久之,尹翁訝而問之,賈以狀告。翁因叩其金多少與囊幞之狀,皆與舊合。即謂賈曰:「若無憂,而金在也。」掘井旁尺許,得之,封識宛然。賈頓首謝去。持井旁失金與主所更畀者,入海爲市。舟中猝遇盜,賈即出其金獻之,盜亦感其慷慨,謝曰:「吾無意攫子金也,然吾嘗劫麻一舡,無所用之,以予子,可獲大利,而易子之金,可乎?」賈隨載麻而歸輦巨室之門,其以實告,主人發而視之,則皆金也。蓋海賈畏盜,藏其金麻中而盜不知,以予賈耳。賈遂與主人中分之,利且十倍。此一事有數善焉:尹翁不匿金;賈不欺主人;主人不以失利棄賈,賈又善遇盜;盜又不欺賈人。賈與主人皆獲大利,而尹翁以昌其後,陰騭之巧者也。
濟南王公敕者,博物君子也,然其平生多怪,人以爲仙。敕少爲諸生,即好談仙道,多識古器物,目所未涉,一見能道其詳,曰,此何代物,當於何所得之,考之皆是。嘗讀書大佛山中,與僧登山,僧先行,望見山頂有入,至則王生也,復使沙彌下取食物,叩戶有書聲,又王生也。嘗與樵者十餘人期,令各行一道,比暮,十餘人歸,會語所見,皆王生也。敕以進士及第,爲太史,出爲陝西學憲。一日,行部道中,望見一片黑雲,呼從吏往捉雲來,吏笑而赴之,至則落地爲石,吏取以奉敕,敕擘食之。敕年六十餘死,里人徭賦長安,於良鄉道中,見車從鼓吹從南方來,視之,敕也。里人前問:「公罷官已久,何以至此?」敕笑曰:「朝廷召我耳。然吾來時有一二語未分付,煩寄於兒,某篋中有書數卷,不可令人見,語兒焚之。」里人歸問,乃知敕以是日死也。尹恭簡公病甚,敕往視之,曰:「公尚不死,至某日,有一鶴落庭中,公乃逝耳。」已而果然。
劉司馬公源清故爲諸生,貧甚,所聘女家以其貧請決,更笄富兒,劉不能爭也。後劉以進賢城守功,徵拜御史,奉使過裏,而故所聘女更適富兒者,又已中貧,從夫居肆市,一日聞公還,從羣婦出觀,鼓吹道從,威儀甚都,羣婦指示曰:「此車中貴人,故而夫也。」女大慚恨,即闔門自絞死。 【「自絞死」,「絞」,天啓本作「經」。】 愚謂,此婦勝買臣妻遠矣。
長安李生爲予言黃京兆事:黃京兆者,名鍾,延慶州人,生四歲而孤,育於伯父。伯父甚貧,夫婦日食糟糠,得少許米糈,皆以啖鍾。鍾感其意,年六歲所,泣告伯父,願得讀書致身,以報翁媼,然其伯父貧不能具束脩也。一日,州守蔡公夢城隍謂雲:「郡中有一小兒,他日當作順天府尹,貧不能學,然有一念之善,感動神明,公可週之。又此兒日在廟中戲,至屣吾肩。」明日,守往謁神祠,仰視冠衣,俱如夢中所見,而左肩有小兒履痕。守即召廟中讀書衆兒,恐而問之,乃鍾所爲。召鍾問狀,蓋欲上探雀鷇也。因詢其家世,備知貧狀。守月給庾米一石,令伯父養兒,又求一名師,送令教習,自出束脩供之。後三年,守當去,鍾方十歲,業能爲文,然守竟不泄夢中語也。比鍾十八歲,舉京兆,旋第進士,守已懸車,徑來視鍾,方以夢告。後鍾至順天府尹而歸,伯父已前死,媼又他適,鍾事媼甚謹,孝養逾於所生雲。
萬曆甲戌,濟南有蔣生者,貧而質子錢三十金,久之,遂鬻宅於子錢家,其價二百有奇。質錢者以百金當其息,第以百金予之。已而蔣生錢盡,大窘,怨恨,遂自經死。死數日,鬻宅駔儈行西門道上, 【「駔儈」,「儈」,天啓本作「(馬會)」。本段下三稱「駔儈」處同。】 忽叩頭呼服,謝蔣生求免,可一里許而返,閉門伏匿。須臾,叩門甚亟,里人皆聞其聲而無所見。駔儈度不能免,謂其妻曰:「我死必爲所攝,第毋收我,我當放歸。」遂出,開扉而死。其日,子錢家亦死,並死其妾。良久,妾蘇,語人曰:「爲蔣生所訴。見府君,府君曰:『駔儈當質對,妾何爲者!』亟縱之還,夫及駔儈方按治未決」雲。已而駔儈見夢其妻曰:「收我,我不歸矣。」兵部韓君應元爲予道狀。
嘉靖中,海豐有漁子數人駕一舟入海,忽爲颶風所漂,泊一絕島,險峭無人,漁子相對號泣,以爲必死。因入其中,見古木蓊蔚,鳥雀啁啾,不似人境。行可裏許,林木之中,微有燈火,稍見人跡。其人皆椎結袒裼,網木葉爲裳,面目黧黑,肌膚如枯,睢睢盱盱。見漁子入,相顧驚笑,語不可解,稍前逼之,輒走不敢近。其居率如蘧廬,而無爨釜,其旁往往有池,池中以密浸食物,大抵黃精、薯芋之屬。漁子飢甚,前取食之,其人亦不嗔,但遠立而笑。已而取蔞葉食之,亦將以授漁子使食。漁子始泊,舟有餘魚,已而魚盡,苦飢不得已,從之食。食久益甘,而其人亦稍狎,相與遊處,但語不通耳,如是者月餘。其山澗流水處,皆文石五色,瓘落可玩,漁子各收數升,置之舟中。一日,颶風大至,飄返故岸。家人以爲已死,見之驚喜。已而取所挈文石,則皆靺鞨瑟瑟諸寶也。其中有紫者,以五銖入火,間以白金,成黃金二兩,不鎔, 【「鎔」,原作「溶」。據天啓本改。】 則柔甚,可屈折雲。太僕丞葛君爲予語狀。
嘗聞裏中長老傳,數十年前,裏俗以袷爲裙,袷長衣下,令其蓬蓬張起,以爲美觀。即無袷裙,至系竹圈襯之,殊爲可笑。及讀王莽傳,莽好以豬毛裝楮衣中,令其張起。乃知古亦有之。
隆慶初年,見朝鮮入貢使者,自帶以下,擁腫如甕,蒲伏而行,想亦有袷衣在下。比數年來,直窄衣下短,如中國服,不張起矣。
萬曆甲戌,甘肅築城,掘地得小棺千餘,皆長尺許,其中人皆不腐,衣裳顏色一一可辨。衣有寸許,潞紬邊幅宛然。時江陵當國,邊臣不敢以聞,然京師多有知之者,第不知其故,共相駭愕。及考王莽時,池陽有小人,景長尺餘, 【「景」,天啓本作「僅」。】 或乘車馬,或步行,操持器物,大小各稱,三日而止。山海經「登山之神曰俞兒」,武帝時有巨靈,及抱朴子所載肉芝,皆此類也。
成太史監吾公憲父爲西邊大帥,嘗鎮固原。有民家子婦,事其姑無禮。一日,姑與之入廟祠禱,求一冒絮包頭,婦不肯予。其子自探一巾與母,婦取而裂之。姑不得已,與同入廟,叩神未已,忽失婦所在,覓之不見。明日,遍走求,竟無蹤跡。已而,至城外一小山上,其婦在焉,竟化爲一驢,惟留一面兩乳。舁至帥府,予之芻豆,即俯首啖之,而不能言也。此太史所親見,於館中閒談偶及,其詳如此。
隆慶三年,山西靜樂縣丈夫李良雨爲人傭工,與其儕同宿。一夕,化爲女子,其儕狎之,遂爲夫婦。守臣以聞,良雨自縊死。
谷山筆麈卷之十六 雜說
西門公子好士,門下博徒酒客常數百人。公子出,則鞴鷹挾彈、操竽瑟而從者塞路。無何,公子中貧,無以奉客,而北里王孫暴富,富於公子,故公子門下客皆去而事王孫。王孫出,則鞴鷹挾彈、操竽瑟而從者塞路。於是公子與王孫博爭道而怒相鬥。客之從王孫者關弧而射公子,公子蹀履而走,王孫大喜,曰:「甚哉,客之忠也!關弧而射公子,公子蹀履而走!」出千金大享客。漢陰丈人謂之曰:「王孫過矣!比從王孫而遊者,非故西門客耶?然而關弧射其故主如越人者,利王孫之金也。君之金今日盡,則明日折而之他,又何愛咫尺之矢,不以加君於十步之內而博人之千金耶?」王孫大悟,遂謝客。
魏其侯好客,五陵諸豪皆出其門下。已而魏其罷將,屏居南山射獵,丞相田蚡新貴用事,故魏其客皆去事田丞相。於是魏其嘆曰:「嗟乎,客則何忍哉!老僕所以事客非有負也,皆去事田丞相!」東方生大笑仰天,冠纓盡絕,曰:「將軍胡見之晚也!夫釣者,操竿垂餌投綸於淵[■溱禾換糹]之中,煦沫吞餌翛然而來者, 【「翛然」,「翛」,訛作「修」。翛然,莊子大宗師:「翛然而來,翛然而往。」】 鰍鯢也。若夫王鮪、赤鯉盈尺之魚,若滅若沒,若浮若遊,可望而不可致,何者?其志不在餌也。今將軍之客,利合而來,利盡而去,其來甚易,其去甚輕。若夫高世之士,懸萬戶之封,不可招之來,設湯鑊之誅,不能揮之去,將軍安得而客之?然則,將軍之客徒鰍鯢耳,非有赤鯉、王鮪盈尺之魚也!」
穰侯爲秦相,入則爲羣臣之言以請於王與太后,出則爲王與太后之令以令國人,國人莫喻也。客謂穰侯曰:「君侯之危如累卵矣!」穰侯然曰:「何謂?」客曰:「君侯知傀儡戲乎!夫傀儡戲者,一人而持兩未偶,懸而垂之,其上 【「兩未」,意不可解,「未」疑當作「木」。】 蔽之以帷,左手之人笑,右手之人泣,左手之人揖,右手之人旋。於是,市中小兒累跡而觀者如市,以爲天下之妙伎,洞心駭目,其樂忘食。及搴其帷而視之,則出一手也,於是大笑而走,不復返顧。今君侯親爲羣臣之言以請於王與太后,又親爲王與太后之令以令國人,是舉秦國上下左右出君侯之一口也,不可以紿市中小兒終日!君侯不早決者,臣懼秦人之搴帷而視之也,豈止笑而走哉!」穰侯不能用。
齊王之宮,美人三千,而無鹽女求見。盤珊痀瘻,五管指天,鶉結藍縷入王宮門。三千美人望之大笑,王曰:「嬉!來前!夫人之謁也,豈有意辱寡人之後宮哉!」無鹽曰:「唯唯。不敢。」王曰:「夫寡人之左右者,皆冶麗靚雅,嫽眇多姿,膚如玉雪,腰如束素,垂羅曳縠,欻如流雲,寡人猶以爲不適,不能一睞也。夫人之玉貌能傾之乎?」曰:「不能。」王曰:「寡人布席而飲,懸樂而奏,美人羅於玉箱金堂,搦管張弦,曼聲而歌,氣芳椒蘭,音繞樑欐,寡人於斯時也,大飲千鍾,小飲百榼,仰天耳熱,其樂忘死。夫人之妙技能抑之乎?」曰:「不能。」王曰:「然則何以娛寡人而辱寡人之後宮乎?」無鹽仰天大笑,拊手泣洟,曰:「殆哉!王之圖國也!夫妾之志以爲齊國東負滄海之饒,西按岱宗之險,表裏九河,縱橫千里,天下之強國也,而西面事人,號爲東藩,妾誠惑之。大王誠爲謝連衡之約,擯合從之議,斥遊談之士,罷春秋之請,南城琅琊,則楚人不敢窺薛,北屯千乘,以河爲池,則燕之士馬不敢南向,西畫汶、濟,布十萬之師於阿、鄄之間,則三晉之軍不敢東顧,然後閉關而守,興魚鹽之利,席棗慄之饒,修太公之教,講管子之法,西向而亢強秦,不及十年,可爲東帝!今大王計不出此,而聽諸侯遊士之談,以合從連衡爲事,從成,則三晉與楚分其利,齊不能越韓、魏而有秦;衡成,則秦享其成,而齊以空名奔走諸侯之後,是坐而自索也!不知三千美人之中有以此進大王者乎?妾誠惜之!」於是宣王瞠目而眙,拊心而嘆,曰:「嗟乎,天以無鹽君賜寡人也!寡人之國將亡,無鹽君存之!」遂立以爲王后。齊國大治,攘地千里。夫嫺都環利之質,非不捷也,聲中宮商,貌如刻畫,非不嬌也,及其當利害之交,值艱危之地,未有能濟者也。故有呈木樸之觀而負瑋奇之節,謝便儇之巧而儲博大之材者,此無鹽之類也。
璅言
屏之張也,直則不可立,必也彎而曲之;輪之轉也,方則不可行,必也揉而圓之;處世亦然。雖然,屏必有幅,輪必有軸,屏雖欲曲不可不齊,輪雖欲圓不可不正,君子自處也亦然。
士大夫處世能絕四語,可與論道矣。一曰耳語,一曰目語,一曰手語,一曰足語。呫囁而談者,私也;睇笑而談者,險也;握手而道者,僞也;躡足而告者,暱也。言堂滿堂,言室滿室,在朝言朝,在家言家,君子之言如是。
漏刻之人,受命於水,水涸則降;影燈之人,受命於火,火熄則止,其升降動止有制之者也。人之在聲華勢利亦然,得則神王,失則氣汨,制在外也。夫惟立命在我而不爲外物所制,幾於道矣。
更色而不更葉者,松柏也;更葉而不更條者,諸木也;更條而不更根者,百草也;更根而不更種者,五穀也。故五穀之命在種。
近世士大夫有四字寶訣,自謂救時良方,不知其乃膏肓之疾也:進退人材用「調停」二字,區畫政機用「作用」二字,此非聖賢之教也。夫賢則進,否則舍,何暇調停?政可則行,不可則止,何煩作用?君子以調停爲名,而小人之朋比者託焉;君子以作用爲才,而小人之彌縫者借焉。四字不除,太平不可興也。
天下將有亂萌,固不可養,亦不可激,養之亂,激之亦亂。依阿唯諾以延歲月,一旦亂成,坐視其敗,此養者成之也;引繩批根,吹毛洗垢,使之情見勢極,一發而潰,此激者成之也。養之敝常在大臣,激之敝常在小臣。大臣忘身以爲國,則分內事不可模棱,小臣奉官以守法,則分外事不必越俎,天下事乃可言矣。
大臣之義在於體國,小臣之分在於守官。何也?大臣位尊寄重,與君國同其休慼,非一官之守能盡。而上之所以責之者,亦不止於所守之官而止也。如吏、兵之會推,禮曹之會議,刑曹之會審,凡大賞罰、大典禮,無不使六卿共之,非若尋常政體一部可得專也。奈何以一官自畫而秦、越?國家之安危,噤不出聲,非大臣之義矣。至於部司之臣,本無言責,凡錢穀、甲兵、禮樂、刑名,各守其官以承其長,夙夜在公,不懈於位,其官盡矣。上之所以責之,亦止於其官之內,未嘗以錢穀責之吏兵,以禮樂責之法官也。後世士風日漓,趨名嗜進,往往舍其官之所當守而憂其責之所不及,非小臣之事矣。此何以故?大臣以長厚爲體,而不思義所當重,小臣以建白爲名,而不思職有所專也。夫使大臣不憂國而小臣不守官,國家之事,必有難言者矣。
士之氣節盛衰亦有時哉!有唱而後和,有銳而復竭,以皆非義理之勇也。本朝如靖難之舉,死者不下十百,至於土木之難,寂然不過一二,如嘉靖大禮,舉朝爭之,死且竄者,不下數十,至於易世之後,如廟祧之遞遷,兩宮之推崇,亦有許大事體,復寂然無一人言者。何也?士之舉動猶風也,飄風大和,冷風小和,風之所過,萬竅怒號,風之所止,一塵不動,且再鼓則衰,三鼓則竭,氣亦有所盡也。若夫義理之勇,千萬人倡之而不加,千萬人阻之而不止,當寂則爲處女,當銳則爲脫兔,豈系風氣哉?
人臣之犯顏直諫,非以爲名也。凡以冀上之從也,上從之而不受其名,則主臣俱榮;上不從而已受其辱,則過歸於上,而名成於下,非純臣之本心矣。且夫臣子之於君父,固欲得其歡心,非以咈意爲願也。君父之喜,自必以爲榮,君父之怒,自必以爲辱,乃臣子之常耳。今也以爲名之故,而成其爲利之實,遂至以君父之喜爲辱,而以君父之怒爲榮,無乃非臣子之情乎?夫求其喜而不得以至於怒,是求其榮而不得以至於辱也,恐懼修省若將無所容,如曰「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如曰「臣罪當誅兮,天王明聖」,則庶乎不失臣子之義,而利名亦可永譽矣。倘以此驕人,以此輕世,恐有道者視之,不免發一笑爾。
天下之事,平時患在操切,臨難患在牽制。操切太過,則變以刻成,牽制太過,則機以懦失。此禍亂之所由興也。
處天下人,心不可不虛,虛則無難處之人;任天下事,心不可不實,實則無難任之事。
當事之人如柁師然,風恬浪靜,一瀉千里,柁師可以享其逸;洪濤巨浸,?地連天,柁師可以見其能;惟至於萬斛之舟膠於中流,寸尺不能進,左右無所倚,雖有天下之神巧,不能幾矣。
以事勞心者,事受之;以理勞心者,理受之。事受之者,物有其則,心無與也;理受之者,理有其趣,心無與也。惟以心勞心者,心受之,其傷必多,何謂以心?妄念是已,智故是已,陰謀是已。
爲大臣者,不惟不當有保位之心,即保名之心亦不可有。一有保位之心,則利害之說得以中之,一有保名之心,則譭譽之說得以中之。利害之說入,則有所趨避,其志不行,譭譽之說入,則有所顧忌,其志不行。然則,惟利國家社稷不爾。
君子欲爲天下用,則有不必用之心乃可用也。有不必用之心,則其身可去可留,而寵辱得失一無所動,然後惟我所行,而無所趨避,所謂以瓦注者巧也。古人所爲重恬退澹泊之士,非止獎其品地,實以恬退之士無富貴利達之心,而天巧全使之效用,必能爲人所不敢爲,而大有益於國家。
士人持身之節,有關於道義者,視一介如泰山;大將用兵之略,有繫於安危者,視千金如糞土。夫以持身之節而律師行之法,天下所以少成功也。
人之於虺蛇也,惡之而不怒也,其於虎狼也,畏之而不怒也,夫誠畏且怒也,避之已矣。安有見虎狼虺蛇而裂眥指發以必求一逞者乎?求治不可太速,疾惡不可太嚴,革弊不可太盡,用人不可太驟,聽言不可太輕,處己不可太峻。
人之年壽長短,元氣所稟,本有厚薄,然人能善養,亦可延年。如燭有長短,使其刻畫相同,則久暫瞭然,若使置長燭於風中,護短燭於籠內,則以彼易此,未可知也。故養生之說不可不知。
論略
柳下惠以和而聖,關壽亭以忠而神,其必爲人所不能也,而世以秉燭、坐懷二事爲二公之大節,見亦陋矣。何也?風雨如晦,投衣而燠,此何時也,即有淫僻之心,未必即熾,況且人之美惡老少又不可知,縱非下惠,遽及於亂乎?曹公躭躭壽亭,欲敗其節而致諸死,鐍之一室,耳目密列,即非壽亭,其誰自白乎?故柳之不亂,不欲者能之,關之秉燭,不敢者能之,非其大也。柳之大節在一體萬物而無憎別之心,關之大節在始終爲主而無二三之志,此其與天地同量、日月爭光者矣,而以二事當之,不亦細乎?柳之言曰:「爾爲爾,我爲我,爾焉能袒褐免我哉?」關之言曰:「日在天之上,心在人之內。」此其大本大原,可以同體天地、並明日月者矣。曰聖曰神,不其然乎!
賈之吊屈,揚之反騷,其指一也。賈賦曰:「班紛紛其離此郵兮,亦夫子之故也,歷九州島而相其君兮,又何必懷此都也?」若望原不歷他國,擇主而事,以及於死者。此言非也。當六國之時,出仕他國,固士人之常,然原,楚之同姓,所謂貴戚之卿也,一旦以忠被斥,徘徊顧望,不忍他適,寧赴而葬江魚腹中,如遠遊諸篇,詞旨可想見,誼奈何以此責之?雄則不然,其詞曰:「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故摭離騷文而反之。」其詞曰:「仲尼之去魯兮,斐斐遲遲,而周邁終回,復於舊都兮,何必湘淵與濤瀨!」此有道之言也,與賈生之旨趣大相遠矣。雖然,雄之視三閭,又何其不相若也!則無乃與其言剌謬耶?
曹孟德雄心異志,情見乎詞,不一而足,而又曲自掩飾,以愚天下。嘗讀其詩,如「但爲君故,沉吟至今」,此有所牽制而未能決之詞;如「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此有所計慮而未得遂之詞;如「山不厭高,海不厭深」,明自託於周公,如「我心何拂鬱,思欲一東歸」,微自附於漢祖。即此數語,其志可知也。短歌行中間,全插「呦呦鹿鳴」數語,上下文義不相接,豈其才詘使然,乃攙和掩飾,使人不可解耳。如爲隱語祕訣,恐露竅妙,則多書雜字,以亂其辭也。自古及今,無人識破,令地下老瞞,笑人迂腐,可爲扼掔。
三代養老之禮,遠不及考,記所傳者,多漢人擬議之詞,東京、西周仿而行之,未必三代之舊也。後周以於謹爲三老,中楹南向而坐,帝立於黼扆之前,西面。有司進饌,帝跪設醬,至親爲袒割。謹食畢,帝跪授爵以酳。此拘禮經之文而不達其意者也。何也?古人之席以東向爲尊,賓師祭祀,皆正東向之席,惟人主立朝則南面耳。今也以人臣儼然南面,而使人主立於其旁,三代有是禮耶?此不達古之方向也。禮曰:「授坐不立,授立不跪。」古之所謂跪者,即坐而膝席耳。今也以人臣倨坐於上,而人主跪於其前,三代有是禮耶?此不達古之坐起也。且夫禮有時而情有順,古今異便,不可強也。古之人君立而聽朝,今有立者乎?古之升車者或立而乘,今有立者乎?況三代所謂國老者,其道德行業足以師表流俗而輔翼人主,王之所謂師保父兄也。東京以桓榮爲三老,儒者猶或效之。謹何人哉,猥以不經之禮尊之,陋亦甚矣!宋儒徒取其能行周禮而不察其是否,不亦誣耶?
周禮小司寇五聽之法:一曰辭聽,觀其所出言,不直則煩;二曰色聽,觀其顏色,不直則赧;三曰氣聽,不直則喘;四曰耳聽,觀其聽聆,不直則惑;五曰目聽,觀其眸子,不直則眊。古人聽獄之法詳密如此,即有神奸,不能自遁,片言折之可矣。後世不務出此,而以鉤距伺察得人之情,以羅織銗筩求人之情,其法彌刻,其術彌刻。以此求清庶獄,聽之不以其道者也。
魏、晉以來,最重氏族,南則王、謝、褚、沈,北則崔、盧、王、鄭,至唐猶然。魏孝文時,以范陽盧敏、清河崔宗伯、滎陽鄭義、太原王瓊四姓爲衣冠所推,而隴西李衝以才識見任,故世之高華者以五姓爲首。河東薛氏以不得入郡姓,至辟廱廷爭,僅乃得之。於時,婚姻仕宦皆以門閥相高,下品單門,自甘隱約,斯亦過矣。然喬木世臣,國體乃關,廉遠堂高,積非一日,門閥之重,固不爲無益也。今世門閥太輕,地望無取,仕以權寵相慕而詘世臣,婚以富貴相高而左舊族。視之不過積習,究其極弊,甚有關係,不可不熟思也。
古人宗法之立,不惟敦睦一本,其實家道之隆衰,以離合爲驗,後世鄙俗戾風,自相胡、越,有失敦睦。而門閥之衰,外侮之遘,恆必由之。譬如有蛇於此,擊其首而尾應,擊其尾而首應,此生蛇也,擊其尾而首不應,擊其首而尾不應,此死蛇也,則樵豎甘心焉矣。至有骨肉相殘,傍人酸楚而略不動心者,此夫自斷而未殊者耳。
宋時,諸路被兵之後,必有一番優恤。田有踐傷者,或賜之粟,民有被掠者,或賜之米,或除其積逋,或收其遺骸,種種撫摩,不一而足。深仁厚澤,固結於人心,良有以也。今世誠考其法,於邊境中虜之地仿而行之,於公家無費,而可以收拾人心,培養元氣,惜乎無舉而行之者。
宋徽宗一日內宴,出玉扈玉盞以示輔臣,曰:「欲用此,恐人以爲華。」蔡京曰:「乃陛下當享。天下之奉,區區玉器,何足計哉?」此不但逄君之惡,乃遏君之善也,京之佞不容誅矣。即此觀之,徽宗以前,即天府內庭,未嘗以玉器爲用。乃今士庶之家,初登仕版,即購犀玉酒器以華賓筵,不亦侈乎?夫以商受之奢,賢臣見象箸而嘆,宣和之侈,佞臣以玉杯爲華。今之仕人,且以象箸玉杯爲常,是古奢淫之主所不敢輕用者,而今寒素之士所不肯深惜也。物力之詘,有必然矣。
許魯齋退居蘇門,與姚樞、竇默同遊,慨然以道自任,嘗語人曰:「綱常不可一日忘於天下,苟在上者無以任之,則在下之任也。」凡喪祭嫁娶必徵於禮,以倡鄉人,一時風俗丕變,儒者成物之效也。嘗謂,士大夫進而在位,當以政教率天下,退而里居,當以禮教率鄉人,即在上者有以任之,在下者從而助之,未爲非美也。乃今風會日流,俗尚日澆,備位於朝,無尊卑之分,徵年於鄉,無長幼之節,即在上之人,不能以紀綱法度力挽頹波,況在下者乎? 夢語
於子臥病兩月,五火內燔,腎腸焦灼,呻吟宛轉,不知夜旦,禱祠醫藥,雜然並陳,而不能起也。如夢如寤,若有所遭:幅巾方袍,匪仙匪釋,自稱無念道人,呼予而箴之曰:「子奚不悟乎?子之病,非禱祠之所能謝,非藥石之所能痊,在子所念爾!子之病,非飲食之所能傷,陰陽之所能箋,得之性情不調而念滋紛也,內之喜怒失時,外之愛憎爲累也!欲發而制於理,欲忘而牽於念,故子之心,搖搖焉如懸旌,炎炎焉如沸鼎,君火一作而五臟若焚矣!子不亟自治者,將索子於池魚之臘,不亦憐哉!子誠欲已子之病,則曷調其性情,寡其思慮,盎然遊於六氣之和,陶然適於無町之宇,幾可生乎!」如是纚纚可數百言,凡十許日夜,寐則與語。於子泠然,霍有悟也,病起而載諸牘。
道人曰:「子之性與人異,大事看得明,小事看不明,大事丟得下,小事丟不下,大事擔得起,小事擔不起,大事放得過,小事放不過,何其舛也?夫天下之大事常少而小事常多,則子之縈繫者必多而脫灑者必少矣,不病何爲?」
道人曰:「人之畏子,以子慮之深,澹然而應之,則無畏矣;人之怨子,以子責之厚,倘然而與之,則遠怨矣;人之狎子,以子發之輕,凝然而守之,則無敢狎矣;人之瀆子,以子許之易,確然而持之,則無敢瀆矣。」
道人曰:「子有所欲於人,微示之而使其自悟也,不能悟而子慍,慍而其人不知也,子病矣;子有所怒於人,微風之而欲其自悔也,不能悔而子慍,慍而其人不知也,子病矣。彼人方且晏然甘寢,而子憮然自廢,豈不左哉?」
道人曰:「夫怨人而使人知之也,則彼必備矣,怨人而使人無知也,則彼何傷矣?彰怨者多防,匿怨者自戕,莫如不怨。」
道人曰:「夫德易忘而怨難銷也。肉骨之恩,崇朝反目;睚眥之恨,終身刻肌。故君子重樹怨。」
道人曰:「人之於子也,一線之情如拔;子之於人也,萬斛之力如傾,斯不誠厚道乎哉?然以之損名,以之傷身,無乃過矣。」
道人曰:「凡吾有患,爲吾有身,孰有之哉?及吾無身,吾無有患,孰無之哉?夫身無之者有之也!」
道人曰:「夫賢爲愚使而愚者不覺也,乃使賢者傷焉;貴爲賤役而賤者不覺也,乃使貴者傷焉。故賢毋爲愚使,貴毋爲賤役,幾無事矣。」
道人曰:「閒事莫管,閒氣莫生,閒話莫說,閒書莫讀。」
道人曰:「視親如疏,則親可常保也;視急如緩,則急可屢謀也。」
道人曰:「人有德於子,願子毋忘之也;人有怨於子,願子忘之也;子有德於人,願子忘之也;子有怨於人,願子毋忘之也。」
道人曰:「於人無所甚親,故不可得而疏,無所甚疏,故不可得而親。斯涉世之疏也。」
道人曰:「夫制念莫如止,止念莫如忘。止念之念,念也,忘念之念,念也,莫如忘忘。故佛經以無念爲正受。」
道人曰:「夫望而許者,不足以爲德,逆而距者,適足以爲怨。故求而審之,可許而許之,許之德也;求而審之,可距而距之,距之無怨也。其恕乎?」
道人曰:「凡人無故而合者,必無故而離,合而知其必離也;有爲而來者,必有爲而去,來而知其必去也。」
道人曰:「爾能居室如寄,使僕如假,起處如在途,飲食如受乞,即無病矣。」
道人曰:「夫擬之而後言,則寡尤也,議之而後行,則寡悔也。擬議本於存心,心存則不妄,故『慎』字從心從真。」
谷山筆麈卷之十七 釋道
漢史西域傳所記三十六國道里、風俗、人民、戶口纖悉具備,然不聞有浮屠之教,其時誠有之,張騫有不以聞耶?且其時武帝慕道求仙,方且馳心於海上三山恍惚虛無之境,豈有浮屠之教已行而騫不以聞者耶?然佛經傳其淵源,遠自上古,即周定王,至於西漢,已若干年,而其教尚不着於西方,無是理也,豈所謂西方者,尚在天竺、安息之西,非三十六國數耶?列子志穆王得西域化人,居處被服,皆非人間所有,而西域傳稱條支善眩,又傳聞有西王母弱水,及觀佛氏之言,近於眩術者甚多,豈即所謂化人耶?魏收曰:「張謇使大夏,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天竺,始聞有浮屠之教。」蓋騫時已聞之,然漢史不載,何也?又哀帝時,博士弟子秦景憲受大月支使伊存口授浮屠經,中國聞之,未信了也。佛法不至明帝入中國,此足證矣。
釋有南、北宗,道家亦有二宗,自東華少君授漢鍾離權,權授唐 【「唐呂岩」,原作「呂岩」,「唐」字據天啓本補。】 呂岩,至巖分爲二宗,其一授遼進士劉操,操授宋張伯端,伯端授伯泰,泰授薛道光,道光授陳柟,柟授白玉蟾,玉蟾授彭耜,此南宗也;巖授金之王喆,喆授七弟子,曰丘處機、曰譚處端、曰劉處玄、曰王處一、曰郝大通、曰馬銓、曰銓妻孫不二,世謂之七祖,此北宗也。七祖之跡皆在東海勞山,而處機爲元太祖所聘,從弟子十八人見於漠北,居燕之長春宮化焉。長春宮者,今都城西南向白雲觀也。王喆, 【「王喆」,原作「王」,「喆」字據天啓本補。】 咸陽人,其餘多登州人,海上霄霞之境,仙聖所鍾,盛固宜矣。
佛教之盛,始於五胡,至魏而極。魏世宗於嵩山立寺,極巖壑土木之美。於是遠近承風,無不事佛,郡至一萬三千餘寺。胡後造永寧諸寺,皆極土木之盛,浮屠高百尺許,宮殿如禁內,僧房千間,珠玉錦繡,駭人心目。其後,任城王澄上疏,請禁都城內寺,以爲「如來闡教,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戀着城邑,正以誘於利慾,不能自已,此乃釋氏之糟糠,法王之社鼠,內戒所不容,國典所共棄也。」此數語者,切中沙門之病,佛骨表中亦說不到。胡後嘗令諸州各建五級浮屠,今江北諸處,往往有故浮屠,蓋皆北朝所建也。
唐宣宗時,道士軒轅集入長安,召入禁中,問以長生之術,對曰:「王者屏欲而崇德,自然受大遐福,何處更求長生?」此儒者之言也,東方生對漢武之言,與此相似。以此推之,軒轅、東方必真知仙道者也。
六朝沙門見人主多不致敬。唐初,僧尼受父母及尊者禮拜,亦六朝遺俗也。自高宗詔革,其禮乃正。至胡元之世,而國師、法王至與人主抗禮,夷狄之法,益不足言矣。
漢沛人張魯,自大父陵以來,世爲五斗米道,其後,遂從劉焉分據漢中。後魏寇謙之首奉其道。至宋真宗之世,賜其裔信州道士張正隨號真靜先生,以後,繼世子孫,皆有賜號,此龍虎山封號所由始。原其所以,蓋因天書、符命之興,粉飾道教,誕惑四海,王欽若爲之奏立授籙院及上清觀,歷代相沿,遂爲成典,而不察其由,亦惑之甚者矣。
元命道士張宗演爲嗣漢天師演道靈應沖和真人,命百官郊勞,待以客禮,此天師之號所由起也。本朝止封正一嗣教真人,無天師之稱,而假一品服色,至衍聖等,亦太過矣。嘉靖尊崇道教,張氏與陶、邵二氏同禮,在三公之上。隆慶改元,言者請削其爵,降爲提點。至萬曆初年,夤緣左右,復續舊封,然禮體威儀,較之嘉靖間不相及也。
武后受冊爲金輪皇帝,作七寶:曰金輪寶、曰白象寶、曰如寶、 【「如寶」,天啓本作「如意寶」。】 曰馬寶、曰珠寶、曰主兵臣寶、曰主藏臣寶。每朝會,陳之殿廷,不詳其制。今佛家莊嚴及人間華麗之飾,嘗曰七寶,宮中鑄作珍玩,亦曰八寶,不知同否。
開元中,天台道士司馬承禎言:今五嶽神祠是山林之神,非真正之神也,五嶽皆有洞府,有上清真人降任其職,山川風雨陰陽氣序是其所理焉,冠冕服章、佐從神仙皆有名數,請別立齋祠之所。玄宗奇其說,因敕五嶽各立真君祠。不知所謂山林之神統於上清否?志曰:「山川之守爲神。」又曰:「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則風雨陰陽正山川之守,而又以上清臨之,何也?唐宗五嶽之封,至於爲王爲帝,不知受此封即上清真人其山川之神耶?承禎之言,矯誣甚矣。我朝於嶽海鎮瀆盡革封號,各從本等名稱,大聖人之作爲,一洗千載之陋。嶽瀆之神,懷柔震迭,有不受紀哉?
自古帝王崇重佛教則道教被斥,興起道教則釋典被汰,其勢不並立如此。林靈素欲盡廢佛教,至改佛爲金仙,僧爲德士,寺院爲宮觀。嘉靖中,陶仲文、邵真人, 【「邵真人」,原作「邵真」,脫「人」字。茲據明史邵元節傳補。】 以祈禱用事,亦請拆毀寺院,沙汰僧尼,焚佛骨於大通橋下,皆其證也。兩家道術原不相下,其徒宗而守之,入主出奴,至於爲敵,皆非其本也。要之,道家興廢不常,入人亦不甚深,終不能與佛教角爾。
唐會昌中沙汰僧尼, 【「唐會昌中」,原作「會昌中」。「唐」字據天啓本補。】 凡毀寺四千六百餘區,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大秦穆護祅僧二千餘人,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蓋官造者爲寺,私造者爲招提、蘭若。大秦穆護者,釋氏之外教,如摩尼之類。祅,胡神也。唐制,祠部歲再祀磧西、渚州火祅,官品亦有祅正,蓋主祅僧也。武宗好道教,故汰僧耳。
周顯德二年, 【「周顯德」,原作「顯德」,「周」字據天啓本補。】 廢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有奇,廢者三萬三百有奇,見僧四萬二千有奇,尼一萬八千有奇,此但河、洛、關、陝、山東、江北數省,未及天下之半,而數已如此矣。又令民間銅器佛像輸官鑄錢。世宗謂侍臣曰:「卿輩勿以毀佛爲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斯奉佛矣,彼銅像豈所謂佛耶?且吾聞,佛在利人,雖頭目猶舍以佈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此雖矯俗彌惑之言,然於佛教濟人之旨有合者,唐家三百年陋風,片言而正,真英主也。
九宮貴神,蓋易幹鑿度所謂太一也。黃帝九宮經:一宮,其神太一,其卦坎,其方白;二宮,其神攝提,其卦坤,其方黑;三宮,其神軒轅,其卦震,其方碧;四宮,其神招搖,其卦巽,其方綠;五宮,其神天符,其卦離,其方黃;六宮,其神青龍,其卦幹,其方白;七宮,其神咸池,其卦兌,其方赤;八宮,其神太陰,其卦艮、其方白;九宮、其神天一,其卦離,其方紫。天寶中,術士蘇士上言:遯甲有九宮貴神,典司水旱,請立壇東郊,祀以四孟。從之。此即今曆書三白圖法也。
高駢素性嚴潔,甥侄輩未嘗得接坐,術士諸葛殷病風疽,搔捫不替手,膿血滿爪,駢獨與之同席促膝,傳杯器而食,至於犬聞其腥多來近之,駢獨不惡也,曰:「神仙以此試人耳。」可見逐臭之夫非其天性,蓋有所慕而然也。近代士人亦有類此者。
佛經所載方語,皆唐時語也。國名如婆羅門、摩伽陀、嚈噠(外囗內昏)、訶達羅支(外囗內昏)、波斯匿國、護密多國、喝盤陀(外囗內昏); 【「(外囗內昏)」疑即「國」字。】 人名如婆伽利、泥洹師、怛伽羅;地名如毗伽梨河、幹陀衛江,大都唐時語也。可見四十二章以後多爲譯者所演,設爲問答,寓作名姓,以鬯經旨,其非釋迦時文義明矣。
古俗以七月望日具素饌享先,織竹作盆盎,掛冥財衣服, 【「冥財衣服」,「衣服」,天啓本作「冥衣」。】 在上焚之,謂之盂蘭盆,昉於目蓮比丘見亡母在餓鬼中,故作此以救之也。唐時尊奉佛法,於中元日內出盂蘭盆章敬寺,設七廟座,書尊號於幡上,百官迎謁,歲以爲常。是以七廟神靈皆在餓鬼中也。其不道而辱先,亦甚矣。
道經以二十四化上應二十四氣,蜀之玉局化,其一也。其說以後漢永壽元年李老君與張道陵至此,有局腳玉座自地而出,老君升座,爲道陵說南北斗經,既去而座隱地中,因成洞穴,故以玉局名之。
周世宗召見陳摶,問以飛昇黃白之術,對曰:「陛下爲天子,當以治天下爲務,安用此爲?」此真知仙道者。
後唐同光中,五臺僧誠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服天龍,命風召雨,莊宗首信之,至親率后妃皇子拜之,誠惠安坐不起。已而迎至洛陽,使之祈雨,數旬不驗,誠惠逃走,慚懼而死。世傳五臺真僧能降天龍,恐即此事也。
劉秉忠,僧也,輔佐元主平定海內;姚少師,僧也,擁翊成祖御守太平。其人地才品大略相似,亦古今之奇也。秉忠輔政日久,猶仍野服散號,王鶚以爲言,拜太保,領中書。少師在一品班,衣猶補衲,後見其不便,乃賜冠帶長髮。然今崇國所祀少師畫像,猶是僧服,而春秋秩祀,但稱恭靖公,亦未書官,未知何故。
元設宣政院,掌天下釋教,上天下寺宇四萬二千餘所,僧尼二十一萬人,可謂侈矣。方今寺院僧尼不申總數,以一郡邑推之,當亦不下此數。
五臺山寺,元太后弘吉剌氏所造也,建寺之役,大集民夫冒險入谷,伐木運石,死者萬人。蓋今寶地珠林,留爲勝賞,而工費之艱、傷殘民命乃如此,是以有漏之緣,斃無辜之效也,如來大悲,其謂此何?
元成宗建天寧、萬壽寺,寺中塑祕密佛,形像醜怪,即所謂演揲祕密法也。傳聞大內有一祕殿,內塑喜神,主上大婚,先期入參,雖沿舊俗,亦有深意,然不可聞於世也。演揲兒法,一名大歡喜祕密禪定,故曰喜神。
胡元之俗,全無先王禮教,其最悖理者,帝師臨受戒是也。帝師之令至與誥敕並行,后妃、公主受戒,跪拜。甚有爲大布施者,正衙朝會,百官班列,帝師專席坐隅。來自西域,則遣中書宰臣馳驛往迎,假法駕半仗以爲前導。其徒怙勢恣睢,氣焰燻灼,延於四方,至於捶撲公卿,毆拉妃主,朝廷知而不問也。方且下令:罵西僧者,截其舌;毆西僧者,斷其手。則中原文物,化而爲夷荒之地矣。若乃祕密演揲,宣淫大內,人道滅絕,尤可痛恨。
二氏之教與聖教殊,然其大歸一也。世之學者,能以不二之心精研其旨,內亦可以治身,外亦可以應世,豈遂與聖教遠哉?乃其實不然。標玄同之趣以文貴生之訣,而生未必養也;皈寂滅之宗以鬯無生之法,而生未必忘也。或世名已歇,託澹泊以依棲;或榮進無階,借清靜以表異。故有示辟穀之?而不能絕念於刀錐;修離欲之基而未必息心於紱冕。二氏之徒斥而不與矣,何以稱吾道哉?此所謂心術之敝也。
甚哉,道術之日分也!江左以來,於吾儒之外自爲異端;南宋以來,於吾儒之內自分兩歧;降是而後,則引釋氏之精理而陰入於吾儒之內矣;降是而後,則受釋氏之明法而明出於吾儒之外矣。
夫江左以降,盛談老、莊;隋、唐以來,多修佛乘。今之談老、莊者少矣,而爲佛乘之言者,亦非其本旨也。何也?佛教之入中國,本緣經典,其後,以經教爲土苴,而直指禪宗;又其後,以禪宗爲葛藤,而專修淨業。故有稅冕而勤禮拜,閉室而誦祗陀,若謂調御之位可以立地而成,青蓮之會可以應聲而至,西來之旨,豈固然哉?雖然,如是而能守律戒,猶未失也,又以爲逆流之地,不事燻修,上智之根,無資戒定,至乃慕啖鴿吞針之幻,任漁行酒肆之緣,居然與屠膾伍矣。在彼法中以爲何如?而稱於士人之列也!
二氏之教與吾道源流本不相遠,特各立門戶,作用不同爾。唐、宋以來,賢士大夫固亦多遊心內典,參悟玄宗,而不害其爲儒。彼固儒者之所苞也。但不當竄入其說以默扃於吾儒之閫,又不當舍吾儒之教而直往從之耳。闢如一邑之中有兩大姓,其物力財產固自相當而不相爲用,則其子弟家人亦各承其業而不相羨也。有如納西家之子以冒東家之派,則東家之派既紊其統,而西家之子亦失其宗,皆不願也。故推墨而附儒者,非也。又使東家之子不能守其父兄之產,而慕西家之聲勢,折而往從之,豈惟我所不甘,亦彼所不受也。故援儒而入墨者,非也。
近世經教、禪宗分爲二途,至以達摩明心見性爲教外單傳,此不考其本也。諸部經典所論,字字句句皆明心見性之旨,至於維摩問疾,無有文字言說爲不二門,此初祖西來之正印,迦葉拈花,龍女獻珠,禪家公案已肇於此,不至初祖而有也。達摩入中國,以楞伽教人,未嘗盡去文字,及五祖、六祖亦皆以經典衍教,但不復造立經典。是爲不立文字,如所謂述而不作爾,安得以經教爲糟粕而直悟禪宗耶? 附錄
靈濟二真人即徐溫二子知訓、知詢也。二子平生皆以凶德取敗,不保其身,而列於諸神之祀,未審其繇。世傳成祖有疾,嘗夢二神進藥,故崇祀之。然其祀不始於國初也。今京師禁城之西及福州城外皆有靈濟宮,二神號金闕真君、玉闕真君,其配號金闕仙妃、玉闕仙妃,太常以春秋秩祀,四季更換袍服,其像木胎,有機可以伸縮。
河東鹽池,唐時曾有封號,謂之寶應、靈應二池。萬曆己丑,御史以鹽利大興,請崇其祀宇,賜之封號。予按令甲,國初釐正祀典,嶽鎮海瀆盡去前代封號,俱從本等名稱;且前代封爵又不可襲;乃奏東西二池各書本等池神,惟請祠額二字以示崇報。有詔賜額「靈惠」。時猶未核其所由也。及考唐史,大曆十二年,河中池鹽先因秋霖多敗,度支韓滉恐鹽戶減稅,奏稱雨不爲害,且有瑞鹽,代宗疑其不然,乃遣諫議大夫蔣鎮往視,還奏如滉所言,請宣付史館,錫以嘉名,乃賜寶靈之號,時人醜之。始知二池神號乃滉輩獻諛掊克之謀也。人實醜焉,神其受諸?然則嶽鎮海瀆封號皆唐、宋封禪之主所爲,侈大矯誣之文耳。聖祖革而正之,神謀睿見,高出萬古,不亦偉哉!
谷山筆麈卷之十八 夷考
本朝輿圖,毋論勝國,即較之漢、唐亦有不及。東面朝鮮即漢之玄菟、樂浪,唐之安東都護也;西面哈密即漢之安西、唐之四鎮也;北面河套即漢之五原,唐之豐、勝等州也;南面交趾即漢之九真、日南,唐之五管外境也。朝鮮建國公矣;舊遼陽控連遼左以通京師,而爲三衛所據;河套爲西虜所據;哈密爲吐魯蕃所侵;交趾旋得旋失。較之漢、唐剪其四幅矣。然靈、夏在版圖,則宋全盛所無;甘、肅爲斥堠,則唐中葉所失;而云南一省全爲郡縣,則漢、唐以來所未有者,亦足補其一二矣。
三受降城皆在黃河北岸,今河套之北也。中城南直朔方,安北都護府在焉;東城在勝州之北;西城在豐城之北,此唐史注也。宋初曰:中城南直朔方,西城南直靈武,東城南直榆關。宋白曰:東城本漢雲中郡地,中城本漢五原郡地,西城本漢臨河縣地。三說微有不同。如宋白所考,則東受降城當與大同相近,去黃河遠矣,或者漢雲中郡地廣,西接榆關,非止大同府境也。大抵漢築朔方,守在河南,唐築三城,守在河北。今河南已失爲虜巢矣,況河北乎?
漢時設西域都護,統三十六國,以斷匈奴右臂。唐初置西北都護府,統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後爲吐蕃所陷,武后長壽元年,大破吐蕃,復取四鎮,置府於龜茲,發兵戍之,即今甘肅境外地也。國初以封哈密,後爲吐魯蕃所陷。哈密遺種寄居甘州,而北地淪於西域矣。吐魯蕃與天方、哈馬等國相鄰,不知即吐蕃遺種否?
東漢時,羌寇最盛,然有東、西羌。居安定、北地、上郡、西河者,謂之東羌,居隴西、漢陽延及金城塞外者,謂之西羌,各自爲種,與西域諸夷不相關涉。今陝西塞上熟番,想即其遺種也。
漢西域傳:罽賓國有琥珀琉璃。師古注曰:「大秦國出赤、白、黑、黃、青、綠、縹、紺、紅、紫十種琉璃。」此蓋自然之物,采色光潤,踰於衆玉。今俗所用琉璃,即流離也,乃消冶石汁,加以衆藥,灌而爲之,虛脆不奈,實非真物,觀此,則漢書所載乃真琉璃也。穆天子傳:天子東征,有采石之山,升山取採石,鑄以成器。則鑄石爲流離,自上古有之。第今中國所鑄柔脆不堪,惟自海舶來者,質差堅樸,謂之蕃流離,亦石汁所鑄,但少堅耳。又有玻瓈,與琉璃相似。但未聞西域真琉璃作何狀也,豈寶珠、玉石皆入中國,而此獨不至?竊意漢時所謂十色琉璃,即今之青綠等石耳。古時無寶石之名,今人知其爲石,而不知其爲琉璃也。姑記,以俟博考。
今西域貢物有「鐵力麻」,初不省其義,及考敕勒國名,一號鐵勒,當是鐵勒麻也。
後漢書西南夷傳:幻人能變化吐火,自支解,易馬牛頭,蓋海西大秦國也。大秦即前書犁軒國。周穆王時西域化人,想即其先世耳。
唐至中葉,吐蕃之盛幾如匈奴。隴右、河西盡爲所有,南至六詔亦被吞食。其地北至回紇,南連六詔,幅員萬里,乃其文字、職官亦與中國相類,不似匈奴、突厥之樸陋也。
唐時拓拔爲党項部落。
唐自安史之亂,河、隴諸州陷於吐蕃數十年矣,至大中初年,吐蕃內亂,三州七關之復,款塞來降,而河西十州之地,亦入版圖,此非唐之兵力至宣宗而盛也,會虜運之衰耳。三州七關者,唐原安樂州及石關等七關,即今平涼、寧夏境內。十州者,瓜、伊、蘭、鄯、甘、肅、西、河、岷、廓,即今臨、鞏、甘、肅境地。
唐時,安西、北庭淪於回鶻,河西、隴右淪於吐蕃。河西、隴右即所謂河、湟也,爲秦、原、河、漕、蘭、鄯、階、成、洮、岷、臨、廓、迭、宕、甘、涼、瓜、沙十八州之地,在今平涼、臨、鞏、甘、肅諸塞,幾半陝以西矣。安西、北庭則在朔方之外,當與延、寧兩鎮相宜。
四川茂州即冉駹之國,漢所開爲汶山郡者也。唐初,築城於此,以遏吐蕃通蠻之路,後爲吐蕃所據,西洱諸蕃皆爲降伏,於是吐蕃盡有諸羌之地,東接松、茂,南鄰天竺,西陷四鎮,北抵突厥,地方萬里,諸胡之盛,無與爲比,而唐受其侵矣。其所以致盛,以據松、茂之險故也。方今茂州之北,即近洮、岷,虜由洮、岷而南,直至章臘,南接六番,故松、茂之境乃虜與羗接之界,亦要害之境也。六番者,董卜韓胡宣慰司、魚通寧遠宣慰司 【「魚通寧遠」,「遠」原訛作「通」,茲據明史卷三百三十一西域傳三改。】 及烏思藏四法王之地,即古所謂身毒、大夏、天竺也。
劍南、西山諸羌可十餘種,皆因韋皋內附,即今威、茂諸蕃也。唐時,皆各稱王,中有女蠻,其先爲白狼國,以女爲國君,人危髻金冠,纓絡被體,謂之菩薩蠻,當時樂遂制此曲,至今傳之。「蠻」亦作「鬘」。 【「髟(曰四又)」,疑當作「鬘」。】
唐時,西山白狗等乞內附,受爵世襲而陰附吐蕃,世所謂兩面虜。今之朵顏三衛謂之兩面虜可也。
雲南自後漢永平半服中國,唐初列在版圖爲外臣,後爲楊國忠所擾,改附吐蕃,故吐蕃日強,不可複製,以其通道諸羌故也。至韋皋鎮蜀,始撫境上羣蠻以誘南詔,於是並八國生羌俱歸王化,而吐蕃之勢始孤,關中之民始得安枕,皆皋之功也。吐蕃故土在河、隴之西,及二庭、四鎮併爲所有,北接回紇,南接六詔,幅員萬里,勢侔中國,其勢大矣。雲南內附,則斷其右臂,故不支也。今緬甸諸夷梗化南土,幸而六番之夷羌我聲教,可保無他,然階、文之間生熟諸番爲北虜所挾,繹騷邊境,害亦不細矣。
唐史,東蠻跨地二千里,勿鄧、豐巴、兩林各有大鬼主爲之長。鬼主不省何稱,韋皋使東蠻鬼主詗伺雲南,及異牟尋內附,先遣鬼主入見。其地當在滇、蜀之間。
唐時,雲南王以名相接爲世,如閣羅鳳之子爲鳳迦異,孫爲異牟尋,曾孫爲尋夢湊是也,法如頂針。本朝安南酋長以名相排爲世,如莫方瀛之子爲莫福海,孫爲莫宏瀷,曾孫爲莫茂洽是也,法如雁行。此雖鄙俗,亦皆有意義。
南詔者,六詔之一也。夷語以王爲詔。其先,渠帥有六,自號六詔,業舍詔在諸部南,故謂之南詔,開元中內附,封爲雲南王,至今稱之。
唐史,驃信國在南詔西南六千八百里,其王摩羅思那以貞元間入貢,蓋古朱波國也。以今推之,意緬甸、八百等地,即其遺矣。
緬夷在西南絕境上,上世所不臣,元世祖舉兵克之,其旁金齒等夷十有二部皆降,即今三宣之地也。
唐之南詔改爲雲南,已而又改爲大理,至後唐改爲長和,其主猶以驃信爲號。
吐蕃之君曰替普,南詔之君曰驃信,皆僭號也。南詔國事大臣皆分曹稱奭,總謂之清平官,其相謂之都奭。
唐時,雲南王官有清平官,清平者,蠻相也,近日關白、大將亦稱清正。
韋皋鎮蜀,招撫南詔以破吐蕃,至遣匠教爲甲弩。鹹通中,南詔作亂,甲弩精利,中國不能及。以此推之,邊關鄰虜有所要求爲甲弩之用者,不可輕與,北邊鐵鍋、火藥之類是也。
幹符初年,南詔逆命,高駢爲西川節度,遣僧景仙託遊以入其境,說諭驃信,使歸附中國,仍許妻以公主。已而南詔遣其酋望來請和親,無表,但令督奭牒中書請爲弟而不稱臣。宰相盧攜欲從其請,鄭畋固爭以爲不可,相與爭於上前,拂衣面詬,遂皆罷相。此事與近日日本相類,第彼許出於邊臣而廷臣持之,此則出於廷臣而邊臣撓之也。唐時,回紇、吐蕃舊有和親之禮,即以施之南詔,亦何不宜?本朝國體之尊、國法之正,三代以下無與爲比,而欲以漢、唐之辱典施於海島之小夷,宜舉國唾罵,恨不食餘。幸逢輕典,免於族誅,其人幸矣。
回紇之初,即四部之一也。曰回紇、曰契苾、曰思結、曰渾,總謂之敕勒。突厥默啜之強,迫奪敕勒之地,故四部度跡內附,徙居甘、涼之間以避之,其始不過如此。後以河西節度使王君毚與之構怨,弄兵報仇,西奔吐蕃,其勢遂不可制。敕勒即鐵勒也。
回紇自幹元以來,歲求和市,一馬易四十縑,動至數萬匹,皆瘠駑無用,朝廷苦之,而欲悅其意,不得不盡市也。所得賜予及馬價,至用車數千乘載之以歸,唐之帑藏坐而一空矣。今日北邊互市,弊正如此,得馬皆瘠駑下乘,入塞輒死,賦予軍人,令其餵養,死令賠償,爲北邊大害,不知將來作何究竟?然使苑牧之政修,有所豢養,或不甚苦爾。
唐封回紇可汗號內有「登密施」字,譯雲,華言「到」竟 【「竟」,疑當作「意」。】 ,可敦號內有「毗伽」字,譯雲,華言「足」意,此皆佛經字也。佛經中名字語言多是唐時字義。以此推之,古佛名號,當亦從來劫語音所撰爾。
回紇阿啜可汗謂其大相頡幹迦斯曰:「兒幸而得立,惟仰食於阿多,國政不敢豫也。」虜謂父爲阿多,唐人北人呼父爲阿爹。爹,徒可翻,與多同音。又竇從一爲皇后阿奢,奢者,乳母之父,與爹相近。或雲,俺答「答」字,虜亦呼爲「多」。
元和初,回鶻入貢,始以摩尼偕來中國,置寺處之。摩尼者,僧之別名也。其法日晏乃食,食??而不食潼酪。今民間有清齋者,午後乃食,教門中亦多有之。
唐史,回鶻兵至橫水,退屯釋迦泊。又吐蕃有達磨替普,想亦爾時方言,未必即古佛名字。不知佛經竟出何時。
唐時,西突厥分其國爲十部,部以一人統之,人授一箭,號曰十設,亦曰十箭。夷中無符信,以箭爲契,召會則傳之,謂之契箭。杜詩所謂「青海無傳箭,天山早掛弓」是也。今虜中亦有號箭,是其遺制。
沙陀者,西突厥別部,處月種也。居金娑山之陽、蒲類海之東,有大磧名沙陀,故以爲號。以其?六千餘帳附於回紇,爲其所苦,酋長朱邪盡忠降於吐蕃。元和三年,舉羌內附,處之靈武。已,以地近吐蕃,恐其反覆,徙於定襄,即今朔州、馬邑間也。
波斯國即條支故地。其先有波斯匿王,因以爲號。大食本波斯國也。龜茲即漢西域之後,唐時以其地爲安西都護府,有龜茲樂部。今樂曲有大食調,舞部有波斯舞,皆其遺音也。
唐十部樂,有龜茲樂舞,設五方師子,各高丈餘,飾以方色,每師子有十三人,畫衣執紅拂,首加紅抹,謂之師子郎,即今師子回回舞也。
契丹、奚、室韋、女真、韃靼,皆東北夷也。路振九國志曰:「契丹,古匈奴之種也。代居遼澤之中,潢水南岸。其種有八部,至阿保機並而爲一,韃靼、室韋、女真,皆役屬之,此遼之始也。」女真,古肅慎氏之遺種,東漢謂之挹婁,元魏謂之勿吉,隋、唐之間謂之黑水靺鞨,在五代之末,居混同江之南,入遼東着籍者,號熟女真,居江之北者,號生女真,其極邊遠者,號黃頭女真,此金源之始也。今建州西女真,即金人之後。第不知契丹之種今安在爾。混同江即鴨綠水也。
五代史:「契丹阿保機攻渤海,拔其夫餘城,謂之東丹國,使其長子突欲居之。」注云:「即唐高麗之夫餘城也,在混同江之西,地屬渤海。高麗王建之國在混同江之東。」又注:「遼陽,契丹之東京,故渤海地也。」如此,則夫餘城在今開元邊外矣。新唐書:「登州東北海行千餘里至鴨綠江,乃東南行七百里至新羅王城,自鴨綠江舟行,東北泝流五百餘里至凡都縣,故高麗王都也,又東北泝流五百里,又陸行千里至渤海王城。」蓋唐時高麗在今朝鮮北境,而渤海又在其北,想今海西、建州女真所據即其地也。後晉天福元年,高麗王建擊破新羅、百濟,於是東夷諸國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節度、百二十郡,則新羅、百濟並於高麗,在今朝鮮境內矣。
契丹之興,以其所居爲上京,起樓其間,謂之西樓,於其東千里起東樓,北三百里起北樓,南木葉山起南樓。木葉山在錦州,阿保機葬地也。耶律德光曰:「吾國廣大,方數萬裏,有君長二十七人。」以此觀之,契丹之起,固已奄有沙漠,兼併引弓之民矣。元太祖四大斡耳朵之地亦在漠北,去上都萬里,其視中原猶一隅也。
建州在遼陽西北,又北爲契丹之中京大定府,又北七百里爲上京臨潢府。
唐史:室韋,契丹別種,在東胡之北邊,蓋丁零苗裔也。在南爲契丹,在北爲室韋,地據黃龍,東至黑水,西鄰突厥,南鄰契丹,北瀕海岸。蓋今土蠻所據,即其地也。韃靼之先,舊無可考。通鑑宋白曰:「韃靼本東北方之夷,靺鞨之後也。」靺鞨先臣高麗,後附渤海,貞元、元和間,爲奚、契丹所攻,部族分散,流徙陰山,其俗語訛謂之韃靼。鹹通末,李克用爲官軍所敗,嘗往依焉。及克用授雁門節度使,率其衆入平黃巢,俾牙於雲、代之間,恣其畜牧,此韃靼之始也。蒙古一族不知與韃靼同出否。
靺鞨有二:一曰黑水靺鞨,在流鬼國南,即女真之先也;一曰渤海靺鞨,其王曰大氏,據有遼左之地。開元十四年,黑水靺鞨遣使入見,以其國爲黑水州,元和以後,服屬渤海。契丹既破渤海,黑水乘間復其故地,自號熟女真,建國之初以爲都城,已而遷都於燕,改其地爲會寧府,號曰上京,即今三萬衆也。
洪景盧曰:番語以華言譯之,皆得其近似者耳,「天竺」語轉而爲「身毒」、「捐毒」,「禿髮」語轉而爲「吐蕃」,「韃靼」乃「靺鞨」也。此論近似。但「韃靼」之於「靺鞨」,似不相蒙,未必即聲之轉耳。今北虜隸韃靼館,其文書謂之達達字,奏文即蒙古字也。
高麗在漢以後猶未甚大,唐初與百濟連兵侵新羅北境,其後遂強也,而百濟亦爲所並。今之朝鮮,蓋合百濟、新羅爲一矣。
高麗爲唐所滅,久不建國,至唐末天佑初,有石窟寺眇僧躬乂者,聚衆據開州爲王,國號大封,遣使入貢於吳。躬乂性殘忍,其臣王肅殺之而自立,復號高麗,以開州爲東京,平壤爲西京,即今朝鮮二京也。大封以前,其王爲高氏,大封以後,其王爲王氏。國初李氏滅王氏而代之,今二百年矣。
元世祖在位,高麗權臣林衍廢其主植,世祖遣將出師,往問其罪,此義舉也。夷人入主中國,於屬國之亂,猶能興問罪之師,奈何外夷叛臣廢主自立,朝廷不問其名姓,從而封之?假如故酋尚在,操璽綬以請,何以應焉?
安南,古交州地。漢、唐以來,皆入版圖。國初,其王陳日煃內附,太祖封之,已而其臣黎季犁篡盜,成祖命將討平。求陳氏後,無人,遂郡縣其地,設交趾布政司。久之,黎利作亂,中國不能守,遂以畀之。傳至黎譓,其國復亂,譓出居海上而死。國人共推其弟黎■攝國,莫氏父子遂篡有之。國人乃立譓子黎寧,都清華,改元光照。莫氏遣人攻之,寧走,不知所在。而其臣黎景瑂等又立譓次子黎憲,改元元和,蓋與莫氏分有其國矣。寧之立也,遣其臣鄭惟憭奉表入貢,以莫氏之難來告。已而憲等求寧蹤跡,得於老撾,復以國讓之。此其臣鄭惟忱所供。及莫方瀛表奏,乃謂黎譓無子,詐也。
莫登庸以黎氏之相盜有其國,朝廷發十餘萬兵討之,竟不能入。莫氏奉表求降,於鎮關外系組上貢,天兵遂罷。乃廢其主號,建以爲安南都統使司,秩從二品,其所部十三道改爲宣撫司十三,各設宣撫同知一員,然莫氏帝其國中自若也。登庸子方瀛,方瀛死,子福海嗣,福海死,子宏瀷嗣,宏瀷死,子茂洽嗣,至萬曆丙子入貢,已五世矣。
元人既徵安南,其主陳日烜遣使入朝,貢金人以代罪,此安南金人之始也。嘉靖中,莫登庸歸化,朝廷赦而封之。貢代身金人以謝,蓋本於此。
朝鮮着姓,金、柳爲最;安南着姓,阮、鄭爲最。猶晉之王、謝,唐之崔、盧也。中國自宋、元以降,不重門閥,以族系望者少矣。
唐開元初,有胡人上言,往師子國求靈藥。其國在天竺旁,居西南海中,舊無人民,止有鬼神及龍居之,以馴養獅子得名。諸國商賈往與貿易,鬼神不見其形,但出珍寶,題其所直,商賈依價取之。其地和適,無冬夏之異。諸國人聞其土樂,因此競至,或有停住,遂成大國。此即佛經所言師象、天龍、夜乂之屬也。其國旁所有出於習見,故以之爲法象耳。今廣東居民有與海神市者,造舟海上,以貨置舟中,焚紙契於岸,縱舟而去,如期舟來,所命貨物與原約不爽,亦師子之類也。天下事有不可以理曉者,儒者局於所聞,真夏蟲之見。
唐與黠戛斯可汗合族,敕雲:「國家承北平太守之後,可汗乃都尉苗裔。以此合族,尊卑可知。」蓋借廣、陵父子之世以屈其禮,所謂雜夷之政也。黠戛自稱李陵之後,本無所據,而唐以隴西之屬,自附於廣,亦未詳其所出。太史公作李廣傅,不聞其出於柱下也。唐既祖柱下,又系隴西,皆妄也。
唐史:崑崙在林邑南,去交趾三百餘日,蓋遠而悍者也。國初,西南海中諸國多以黑小廝入貢,即崑崙奴之遺種耳。
唐初,林邑王範頭利爲其臣伽獨所弒,伽獨自立,國人弗從,乃立頭利女爲王。新羅亦立女王金真德,當時外國女王如此者尚多,即今女士官也。宋嘉定二年,畏吾兒國降於蒙古。畏吾兒者,唐之高昌也,本朝爲吐蕃所破,寄居甘州,謂之畏兀兒。
元史:欽察部去中國三萬裏,夏夜極短,日暫沒即出,爲蒙古所並,此其地即西海也。但謂日沒輒出,殊不可省。既雲地在西極,日由地中東出,則其度數相距當亦不減空中,何得沒而即出也?又南海之番有俱藍國者,自泉州至其國約十萬裏,世祖遣使三往招之,遂遣使朝貢。
牂牁蠻國,其王號鬼王,其別帥曰羅殿王,在辰、交之間,即今廣東、雲貴間也。世用貝蛤飾器,謂之羅殿,疑出於此。
宋政和七年,大理入貢,封其酋段氏爲王,此大理入中國之始也。今爲郡縣,置吏與內土等矣。
今廣東有蜑賊,不知其名義。考南史:沈攸之奏有「撲滅蠻蜑」之語。毛晃曰:「蜑,南海夷種也。」蜑有三種:漁蜑取魚,蠔蜑取蠔,木蜑伐山取木。又二廣間山谷不隸州縣者謂之徭人,舟居者謂之蜑人,島居者謂之黎人。以此知徭、蜑之名所從來久矣。
瓊州至今有黎賊,不詳其種。土人以爲南正黎之後也。唐史:瓊州有黎母山,黎人居之,不輸王賦。即其種也。
虜酋順義王直大同邊,與其子黃臺吉等共爲一支。昆都力哈者,順義王之弟也,謂之老把都,老把都之子曰青把都,又永邵卜大成者,順義王異母兄子也,爲虜中長支,而從老把都部落直宣府邊,共爲一支。吉能者,吉囊之子也,吉能之子曰把都兒黃臺吉,在河套駐牧,直延寧邊,是爲一支。
松山賓兔者,套虜之別支也。居賀蘭之山下,直甘肅邊。西海賓兔者,順義王之少子也,久據西海,南收松藩番夷,然其牙帳亦在甘肅邊外,故甘肅有西海賓兔也。 【「西海賓兔」,原作「西賓兔」,據前意,疑脫「海」字,故補。】
土蠻部落,故元之後裔,於順義王,君也,直薊、遼邊,衆數十萬,其下有六酋。自西虜通貢以來,惟三衛、海西諸夷假土蠻之勢以擾薊、遼,故東北多事耳。
漢時,匈奴之長爲單于,其妻號爲閼氏。唐時,突厥之長爲可汗,其妻號爲可敦。今虜王正配號爲哈屯,妾媵號爲比妓哈屯,即可敦之轉也,音正相似,書者訛耳。
吐谷渾呼「暾」,入聲,玉渾。吐蕃『吐』字,亦音「暾」,入聲,今直呼爲「土」爾。
孟養土司,元呼爲蒙樣。
萬曆初年,九絲都蠻平,得銅鼓若干,獻諸京師,世傳以爲諸葛鼓者是也。考五代敘州蠻酋作亂湖廣,王逵撫之,獻銅鼓以降,則銅鼓之俗其來久矣。史注:溪洞諸蠻銅鑄爲大鼓,初成,懸於庭中,置酒大會,豪富子女以金銀爲大釵,執以扣鼓,竟乃遺留主人,名爲銅鼓釵,構怨相殺,則鳴此鼓,至者如雲。此銅鼓所由起也。貴州諸蠻亦多有之,其謂諸葛鼓者,想其製出於武侯耳。
東方曰夷者,東方人好生,萬物牴觸地而生,夷者,抵也。其類有九。南方曰蠻者,君臣同川而浴,極爲簡嫚。蠻者,嫚也。其類有八。西方曰戎者,斬伐殺生,不得其中。戎者,兇也。其類有六。北方曰狄者,嫂叔同穴無別。狄者,闢也,其行邪僻。其類有五。此風俗通所著四夷名也。
附錄一 明史于慎行傳
于慎行,字無垢,東阿人。年十七,舉於鄉。御史欲即鹿鳴宴冠之,以未奉父命辭。隆慶二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萬曆初,穆宗實錄成,進修撰,充日講官。故事,率以翰林大僚直日講,無及史官者。慎行與張位及王家屏、沈一貫、陳於陛鹹以史官得之,異數也。嘗講罷,帝出御府圖畫,令講官分題。慎行不善書,詩成,屬人書之,具以實對。帝悅,嘗大書「責難陳善」四字賜之,詞林傳爲盛事。
御史劉臺以劾張居正被逮,僚友悉避匿,慎行獨往視之。及居正奪情,偕同官具疏諫。呂調陽格之,不得上。居正聞而怒,他日謂慎行曰:「子吾所厚,亦爲此耶?」慎行從容對曰:「正以公見厚故耳。」居正怫然。慎行尋以疾歸。居正卒,起故官。進左諭德,日講如故。時居正已敗,侍郎丘蕣往籍其家。慎行遺書,言居正母老,諸子覆巢之下,顛沛可傷,宜推明主帷蓋恩,全大臣簪履之誼。詞極懇摯,時論韙之。由侍講學士擢禮部右侍郎。轉左,改吏部,掌詹事府。尋遷禮部尚書。
慎行明習典制,諸大禮多所裁定。先是,嘉靖中孝烈後升祔,祧仁宗。萬曆改元,穆宗升祔,復祧宣宗。慎行謂非禮,作太廟祧遷考,言:「古七廟之制,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劉歆、王肅並以高、曾、祖、禰及五世、六世爲三昭三穆。其兄弟相傳,則同堂異室,不可爲一世。國朝,成祖既爲世室,與太祖俱百世不遷,則仁宗以下,必實歷六世,而後三昭三穆始備。孝宗與睿宗兄弟,武宗與世宗兄弟,昭穆同,不當各爲一世。世宗升祔,距仁宗止六世,不當祧仁宗。穆宗升祔,當祧仁宗,不當祧宣宗。」引晉、唐、宋故事爲據,其言辨而核。事雖不行,識者服其知禮。又言:「南昌、壽春等十六王,世次既遠,宜別祭陵園,不宜附享太廟。」亦寢不行。
十八年正月疏請早建東宮,出合講讀。及冬,又請。帝怒,再嚴旨詰責。慎行不爲懾,明日復言:「冊立,臣部職掌,臣等不言,罪有所歸。幸速決大計,放歸田裏。」帝益不悅,責以要君疑上,淆亂國本,及僚屬皆奪俸。山東鄉試,預傳典試者名,已而果然。言者遂劾禮官,皆停俸。慎行引罪乞休。累章上,乃許。家居十餘年,中外屢薦,率報寢。
三十三年始起掌詹事府。疏辭,復留不下。居二年,廷推閣臣七人,首慎行。詔加太子少保兼東閣大學士,入參機務。再辭不允,乃就道。時慎行已得疾。及廷謝,拜起不如儀,上疏請罪。歸臥於家,遂草遺疏,請帝親大臣、錄遺逸、補言官。數日卒,年六十三。贈太子太保,諡文定。
慎行學有原委,貫穿百家。神宗時,詞館中以慎行及臨胊馮琦文學爲一時冠。
附錄二 刻筆麈小引
筆麈一書,東阿於文定公所著也。公與餘世父文端公先後召起田間,參密勿政,蓋夙稱莫逆交。往餘從過庭之暇,側聞先生人品事業,宇內指不再屈,私竊嚮往之。及檢先人遺籍,得先生所貽書三種寓目焉,皆彬彬乎大雅之章,如谷城、讀史二編,業已垂之金石,家傳戶誦矣。是編也,識力議論,傳古信今,鑿鑿不磨,故足潤色皇猷,砥礪世道,可祕而笥之不廣其傳乎?餘校先文端集既竣事,將梓以問世,因亞付之殺青,以志餘夙昔嚮往之私,且以昭我文端公生平賞鑑爲知人云。
歸德後學沈域題(據明天啓乙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