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剩言

清 · 秦篤輝 · 子藏 › 雜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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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讀史剩言 清 秦篤輝

讀史剩言卷一

清 漢川秦篤輝着

歷觀全史大抵於國家之利減一分則於百姓之利增一分其實利國家者也於國家之利增一分必於百姓之利減一分似利國家而實害國家者也堯之戒舜曰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所謂執中者不使四海困窮而已矣四海困窮則天祿永終誠千古之炯鑑哉

晏嬰身爲齊相知陳氏有尾大之虞公室席不測之禍則當思所以救之夫救之之術亦曰爲國得人而已當時以孔子之聖景公欲以尼溪封之使其得國行權百陳氏烏能爲而嬰躬自沮之終成田齊之禍謂齊亡於嬰可矣徒與叔向爲楚囚之泣何哉楚令尹子西謂昭王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帥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小人未嘗不知君子之勝人而乃不躬行之又於勝己者輒嫉焉是謂自暴自棄晏嬰子西類也皆自敗其國而已烏足以戹聖人

史記謂太公就封因逆旅之言而疾行萊侯果與之爭齊說苑謂鄭桓就封因逆旅之言而疾行釐何果與之爭鄭不必有其事也而趣時者宜若是矣說苑載太公誅華士家語載孔子誅少正卯亦不必有其事也而立政者宜若是矣

孔子之贊管仲曰如其仁曰一匡天下稱齊桓爲正而不譎亦許管仲之辭也而其短在器小在焉得儉在不知禮人品較然矣曾西及孟子專以其短言之已不如孔子之允至宋儒則深文周內凡管仲之長皆必以至壞之心術測之其刻核不肯亦已甚矣

召陵之師非真欲伐楚也特以服楚爲名耳是時子文爲政楚國無隙可乘伐之亦未必勝故因侵蔡之便藉之盟楚以爲名此桓公管仲之志也志出於此所以爲師之名必使楚爲可受以示不深責之意乃可一盟而退楚亦何必不盟而爲不可正勝之戰乎此知己知彼兩得所欲之至計也夫使其可受乃故爲一小一大之詰小者僅包茅不入俾之受以爲盟大者爲南征不服便其辭以免戰若直以僭王猾夏之罪伐之則至大而無可辭勢將必出於戰戰而勝則已不勝則舉數十年之霸業一朝隳之此桓公管仲所深避者也呂東萊不識霸者權譎之心於其問南征也譏其甚惡寬惡多罪薄罪於其不責僭王也譏其心切於求目眩於視皆非事情之實也

小白先驅以入卉重耳緩圓而得晉勢不同也蓋小白力能制子糾重耳不能制夷吾也所謂剡不可犯也使夷吾當其剡亦爲賢者驅除難耳

秦昔相構自圍鄭[僖十三年]以前皆晉失也圍鄭一舉秦有三失焉助晉私憾圍鄭一也聽鄭獨爲退兵二也退兵亦當與晉講解和晉鄭而去之可也私遣三戍市己之恩激晉之怒三也三戍既遣又開襲鄭之隙於是乎有殽禍然則秦穆反覆無常展轉自賊不有秦誓之悔亦殆矣哉

齊公子商人驟施於國而多聚士盡其家貸於公有司以繼之[文十八年]而卒以弒君繼位是以財收衆人之心爲竊國之術也乃以爭田宿憤刖歜父而啓弒萌前以惠成後以貪敗豈兩人哉彼特藉小惠以遂大貪所謂將欲取之必姑與之盡一國之財獲一國之富而貪根輾轉卒被戕夷孰非自作之孽哉

卻克聘楚[成二十年]嘉禮也子反曰兩君相見無亦惟是一矢以相加遺至晉楚戰於鄢陵而射其王中目[成十六年]子反之言非先爲之讖乎書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伊戾欿用牲加書陷太子痤宋平公徐聞其無罪也烹伊戾[襄二十六年]其後寺人柳用牲埋書陷華合比平公遂逐華合比[昭六年]獨不思其爲伊戾之故智哉疑之生闇有不可窮詰者矣

晉之叔向以博洽聞知道則未也明知晉之失德平邱之會乃曰不可以不示威又曰不可以不示衆對魯且曰甲車四千乘雖以無道行之亦可畏也[昭十三年]及景王風晉之不修職貢惟責王之樂憂非禮[昭十六年]前後毫無反己自修之辭左氏每盛稱之寡識哉

子家謂季氏隱民多取食焉齊之陳氏辦厚施於民奸臣未有不結民者

陽虎家臣耳囚季桓子[定公五年]強孟懿子[定公六年]任其操蹤無敢拂逆何邪觀孟孫之謂範獻子曰陽虎若不能居魯而息肩於晉所不以爲中軍司馬者有如先君不敢頌言虎惡轉爲之請美官蓋以虎素與晉通挾大國之威以制季孟故俯首帖耳任其困辱也當昭公之出士鞅荀躒等受意如之賄而庇其惡當定公之時士鞅等又受陽虎之賄而肆其毒故其後虎敗終奔晉也惟賄是崇而黨惡害鄰晉爲已甚矣

伍奢之死於楚非其罪也太子建欲與晉滅鄭而鄭殺之可謂非其罪乎周禮曰殺人而當者戒勿讎讎之則死伍員惟宜報楚而不報鄭明矣何燕泉反以不爲子建報仇貴員何哉然員之報楚自雲日暮途窮倒行而逆施之又豈可以常理論哉

衛文以邢狄之伐避位而後師衛靈以捘手之辱避位而畔晉唐明皇至馬嵬辭軍獨往亦用是術代宗陝州德宗奉天特踵而行耳然平日無恩德以結其民徒恃臨亂之一激亦危矣哉

蒯瞶與五人輿豭強盟孔悝[哀十五年]其子疾亦使五人輿豭強盟蒯瞶可謂以身教者從

孟子之賢不可殫述而其進退裕餘尤在不受齊君之祿以局外謀局中之事以無憂代他人之愛三代後惟李鄴侯唐靈武時彷佛似之惜乎其後不能然也

六國上策莫如行仁義孟子是也中策莫如合從以拒秦從橫人之計割地賂秦所謂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直無策矣若蘇秦始亦欲助秦秦不用乃合從皆爲己謀利起見所以見鄙於君子

守天下之術至秦始皇加密乃愈密而失愈速何也不能反其本也其本柰何亦仁義而已矣

封建利於士不利於民國多官衆才無不庸士之利也內亂外患兵無由弭民之害也

封建之地太廣是教之畔矣此賈主衆建諸侯而少其力爲得封建之準也然封建利少而害多畔則害朝廷不畔亦害百姓至於弒逆之慘皆起於封建所以必不可行也毛仲氏曰秦始皇郡縣救全天下萬世人倫之變誠哉是言

有恆之人無終者寡矣無恆之人有終者寡矣項羽學書不成學劍學劍不成學兵法學兵法又卒不成則亦安有成哉故觀人必於其所業

蘇子瞻論范增未允謂增當去於殺卿子冠軍時按此時項羽爲次將增爲末將羽誅宋義增無一言其後與羽一心是誅義必羽增同謀也義逗留本可誅且義不誅章邯不破秦兵正強即沛公何能乘間入關哉論當日破秦之功自以羽破邯之戰爲第一反以誅義爲罪謂增當去之不亦傎乎

漢高之勝項羽在豁達大度知人善任固已亦在善用聞與不吝金寶故以四萬金聽陳平用之知秦將爲屠者子則以重寶啖之而致連和知陳豨將皆故賈人則以金啖之遂多降者固勝印刓弊而不忍予者矣雖然此漢之必不可爲三代哉

漢高爲人粗率猜詐其短甚多幸而遇韓信之見小利易於牢籠項羽之爲大愚任其鼓弄蹈瑕抵隙因而有成阮藉登廣武原謂時無英雄竟使豎子成名放開眼界所論原不爲過但以暴秦之後民生塗炭已極得一彼善於此之人遂可以獲天休而成帝業正孟子所謂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其時則然也不能生湯武生一彷佛湯武者天之氣運爲之也

沛公入關告諭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初不言義帝也及帝死亦不聞有一言也聞董公教乃爲發喪特爲討羽之名耳其心豈真有義帝哉覈實論之義帝特諸侯之長非真有共主之實以不學無術之項羽殺之受惡名耳使沛公一天下義帝而在其能存者幾希

史記裁圮上老人授張良書謂讀是爲王者師不知果何書王者師語出孟子所指者教養之仁政非兵書也今所傳三略託名黃石公授良者皆兵家言然良未嘗將兵所決策在嶢關擊秦將鴻門救沛公燒絕棧道示項羽無復東意勸以齊王封韓信沮封六國後及急擊項羽皆決幾於事先智謀之士所見皆同特遇漢高知言如石投水故獲成功非有佈陣攻敵之勞奇門遁甲之術必藉黃石之祕書也蘇子瞻亦知此意故作論謂其意不在書猶謂有隱君子託以授良今考其實圮上老人恐亦當時讕言所謂見我於谷城山下語尤荒誕史遷好奇而載之良晚歲謂欲從赤松子遊實未見其人黃石公亦其類也

張耳勸陳涉立六國後爲秦樹敵也酈生勸漢高立六國後則爲己樹敵矣然此爲漢計失爲六國計得矣使張良真爲韓也者宜贊成之而乃力沮之吾故曰良爲漢非爲韓也

陳平勸漢高僞遊雲夢以擒韓信特信不反耳如果反遊以好出適爲信擒矣事有幸成者諸此類也

季布與朱家無素而家救之鍾離昧與韓信相善而信負之家以俠名而信以枉死宜哉然信之不敢庇昧恐災己也益徵信不反矣爲信計遠宗范蠡近效張良或可以免而以恥與噲等伍之驕氣凌人獨何哉

以伍胥之知前不能保其父於楚後不能保其身於吳明有所虧也以韓信之知前不能獲其養於窮後不能獲其安於達見有所累也夫必無虧與累而後謂之知若二子皆不自顧其睫者也

蘇明允論高帝之慾斬樊噲爲欲削呂氏之黨以損其權最爲卓見又謂噲死於惠之六年天也在則呂祿不可紿太尉不得入北軍矣又謂椎埋屠狗之人見其親戚乘勢爲帝王有不欣然從之邪皆深切事情儲在陸謂爲已甚按噲縱不叛呂祿不可紿太尉不得入北軍此必然之勢且陳平素畏噲必多牽制欲說噲誅呂殊費周張況呂祿棄軍噲妻呂嬃出其珠玉重寶於堂下曰無爲他人守也顯有明徵而謂噲能與其妻異邪

古今聖人之下有賢人賢人之下有妙人越之范蠡秦之蔡澤漢之陸賈是也不忘富貴名節亦無虧焉不及聖賢出處亦無愧焉曷妙乎爾妙其急流而勇退也是一節可取也

人動謂今不如古只漢文帝除肉刑一事今勝於古多矣或者猶欲唱議復之豈非不仁之甚者哉

漢法禁夜行李廣犯之是犯法也霸陵尉有巡徼之責呵而止之固宜其言曰真將軍尚不得夜行何言故也使吏盡強項不顧藉如尉則天下且治李廣爲國大將外舉不避仇擢而用之可也否則度外置之耳殺之不已甚乎尉奉法成仇廣骫法報怨卒戹於衛青死宜哉

後漢書劉玄傳王莽首傳詣宛更始視之曰莽不如是當與霍光等按此語雖駭而實慧凡奸臣之被惡名者皆可深長思矣

劉恭系劉盆子兄先事更始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系詔獄聞更始敗乃出更始遣恭請降赤眉赤眉將殺更始恭欲自刎乃赦之後更始爲謝祿縊殺恭見赤眉衆亂知其必敗自恐兄弟俱禍密教盆子歸璽綬習爲辭讓之言得免害後乃遣恭乞降光武盆子對光武曰罪當死猶幸上憐赦之帝笑曰兒大黠宗室無蚩者度亦恭教之耳帝憐盆子賞賜甚厚以爲趙王郎中後病失明賜滎陽均檢官地以爲列肆使食稅終其身恭爲更始報殺謝祿自繫獄赦不誅按後漢書未爲恭立傳事散見更始盆子二傳中今觀其崎嶇禍變之中保全盆子猶易不負更始尤難光武稱赤眉將徐宣爲鐵中錚錚傭中佼佼宣何足當之若恭真其人也可不謂義士哉傳又稱恭少習尚書略通大義隨樊崇等降更始封式侯以明經數言事拜侍中蓋立身具有本末雲

後漢書馮異傳李軼初與光武首結謀約加相親愛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雖知長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因異致書遂報書與連和光武故宣露軼書令更始將朱鮪知之鮪遂使人刺殺軼東觀記曰上報異曰軼多詐不信人不能得其要領令移其書按此足報伯升之仇可見光武不以幸功而忘其兄而無信之不可行亦於是昭昭矣

華陽國志昭烈年十五母遣行學與宗人劉德然遼西公孫瓚俱事故九江太守盧子幹德然父元起常資給昭烈與德然等元起妻謂曰各自一家何能常爾起曰宗中有此兒非常人也魯國孔融爲黃巾賊所圍使太史慈求救於昭烈昭烈曰孔文舉聞天下有劉備乎以兵救之陳登元龍曰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劉玄德帝未遇時見賞省流如此何待孟德許爲天下英雄哉

孫權聞昭烈在白帝甚懼遣使請和先主使大中大夫南陽宗瑋報命是在虢亭既敗之後權猶見憚如此

宋袁燮絜齋集劉璋本以奸逆據蜀國漢賊孔明爲漢除殘雖誅之可也按此最可破昭烈不當取蜀之說

抱朴子魏武帝欲用諸葛孔明孔明自陳不樂出身武帝謝遣之曰義不使高世之士辱於污君之朝也按此事正史不載葛洪不知何由知之

孫夫人在荊州權可大遣舟船迎妹異日白衣搖櫓之謀已兆於此易曰履霜堅冰至荊州曾不力爲之備何哉

蘇明允權書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圖所守諸葛孔明棄荊州而就西蜀吾知其無能爲也彼未嘗見大險也彼以爲劍門者可以不亡也吾嘗觀蜀之險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繼兢兢而自完猶且不給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漢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烏事夫不可措足如劍門者而後曰險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達之都使其財布出於天下然後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櫝而藏諸家拒戶而守之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盜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夫明允之論蜀是而論孔明則非也當日秦漢故都已爲曹操所有孔明安從而得之荊州且與孫權爭無已時舍蜀無插足之地隆中一對了然明白所謂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以出秦川何嘗欲棄荊州而終守西蜀若夫事之不成則天也漢之高祖何嘗非由蜀而興者明允豈忘之邪但歷來僭國居蜀者每不久輒亡蜀險之不可恃明允固確論也

蘇子由三國論劉備唯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於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勝則亦已惑矣按昭烈不如曹操孫權在時勢非智勇不足也能用孔明何所不足乎三蘇於昭烈孔明率多異議皆成敗之論未可憑也然謂因所不足以求勝卻爲名言蓋善處所短即是善用所長

楊升庵曰宋儒譏孔明寫申韓教後主吾子西曰人君以制略爲貴後主襟量有餘權略不足識者鹹以爲憂藥無高下對病爲宜此孔明之微意也古文苑載先主臨終勑後主曰申韓之書益人意智可觀誦之是亦先主遺命也三國志載孟孝裕問卻正太子情尚正以虔恭仁恕答之孝裕曰如君所道皆家門所有吾欲知其權略知調何如耳孝裕之見非即孔明之見哉難與不達時務者言矣中庸謂天下至聖爲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可見臨天下以聰明睿知爲先而寬裕溫柔次之

漢焦先字孝然皇甫謐高士傳漢室衰先乃自絕不言及魏受禪常結草爲廬於河之湄獨止其中冬夏恆不着衣臥不設席以身親土或數日一食按先之節更苦於管幼安矣魏志管寧傳注魚豢魏略先自作一瓜牛廬裴松之曰瓜當作蝸魏略又云嘉平中大發卒伐吳有竊問先討吳何如先不應而謬歌曰祝衂祝衂非魚非肉更相追逐本心爲當殺牂羊更殺其羖<羊歷>邪人疑牂羊謂吳羖<羊歷>謂魏曹操篡漢實荀彧首贊成之以操窮兇極惡卒移漢祚似無天道詳考其事而知天道不爽有三快焉操手毒荀彧以逆臣殺逆臣一快也曹丕納父妾以逆子污逆父二快也司馬師弒髦司馬炎滅魏以逆臣篡逆臣三快也且曹叡之子芳乃乞養他人子不知所從來實非曹氏子孫則芳立魏已亡矣名爲蜀亡於魏前實魏亡於蜀前更見天道昭然尤大快也

董卓既誅王允秉政漢幾復興以不赦李傕郭泛激成禍變然傕泛欲逃賈詡曰倘釋兵一校尉可擒矣不如將兵攻京師敗而後逃遂不可制則詡實亡漢之賊其後復爲曹操謀詡之罪可勝誅哉

傕泛之亂漢室之亡已決曹操再造使其不爲篡逆之謀其功當駕乎伊周爲千載一人矣思作文王遺臭萬古操之奸操之愚也

曹孟德聘虞翻翻曰孟德欲以盜賊餘職污人邪孫權勸孟德稱帝孟德懷是兒欲置我於火炕上邪夫孟德欲避火炕而甘爲盜賊所謂不能充其類者也要知能避火炕乃真爲盜賊所謂小人喻於利者也祖逖行軍不禁剽掠其弟約後遂爲亂亦逖有以致之也

景略之不從桓溫猶孔明之不從曹操也然景略以其師教之師曰君豈與桓溫並世哉一言而出處定師史失其名蓋隱君子

謝安之破苻堅非幸也指授將帥各當其任緃不能勝必不可敗

苻堅之敗聞風聲鶴唳疑爲晉軍齊高世辨覘周師見羣鳥飛起以爲旌旗即馳還不能返顧蓋心之怯者物皆敵也

蘇子由論苻堅欲滅晉當效左出右入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誤之雖韓白不能御何況謝玄此論誠然千古無如此計之毒吳之敗楚隋之滅陳皆由於此而靜以守之不爲其所疲且誤如李牧之御匈奴廉頗之御白起可也

楊升庵於南朝人物首推韋叡予於北朝首推高允叡猶一時之傑允則千古之英也博通經史天文術數其纔不可及也事君盡忠不欺一言臨難守義不圖苟免其德不可及也終身不見喜慍之色其養不可及也時百官無祿允恆使諸子樵採自給草屋數間布被縕袍其清不可及也姻媾徒步造門允散財給產以相贍振其惠不可及也內文明而外柔順於宗愛之威勢則執禮抗之於焦母之貧老則竭力保之其不畏強禦不侮矜寡不可及也興學則首立規模斷獄則務期平允機務悉周於明察志氣不衰於期頤舉孔子所謂知廉勇藝文之禮樂思義授命久要不妄好古敏求知樂仁壽者一人而兼有之三代後當與孔明相伯仲他非其倫也

元魏以高歡除爾朱氏而歡遂反避歡就宇文泰而泰弒逆善乎裴俠之言曰宇文泰已操戈矛豈肯授人以柄投之無異避湯入火又曰圖歡有立至之憂西行有將來之慮嗚呼觀此當日之爲君者不誠難哉善建不拔亦惟慎其始耳

元魏主恭爲廣陵王時因元乂擅權陽得瘖疾閉口八年爲羣臣所立後爲高歡所廢旋見弒於魏主惜其以八年之瘖而死於一朝之立也然亂世之君亦可哀也哉莊子曰厲憐王信矣

侯景畏慕容紹宗聞其來曰誰敢鮮卑兒[指高澄]解遣紹宗來若然高王定未死邪亦可謂死高歡走生侯景矣宗制景歡爲澄早策之澄遣宗陳元康教之元康亦傑矣哉高歡使彭樂追宇文泰泰曰癡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耶樂遂歸侯景謂慕容紹宗曰景若就擒公復何用紹宗縱之養寇者信有罪矣而兔死狗烹亦可鑑哉

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之梁無蕭正德之引侯景烏能爲哉正德爲梁主之侄既叛入魏而復歸是一反側子也復使將兵討賊引景深入甚矣梁武之闇也

侯景叛梁自八月至十一月遂入臺城西魏伐梁自十月至十二月遂入江陵亡國之易未有如梁者

晉載紀慕容農謂慕容垂曰取果於未熟與自落不過旬日之間然其難易美惡相去遠矣北齊書陸法和傳侯景渡江朱元英問法和曰景今圍城其事云何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時不撩自落檀越但待侯景熟何勞問也按宜待熟時此言雖小所喻至大凡人爲善無報善未熟也爲惡無報惡未熟也熟則善無不興惡無不亡自勉者宜審其幾觀時者宜俟其定

隋高祖代陳作艦投柹於江曰若彼懼而能改吾復何求此蓋度陳人已困有必取之勢愈示形以恐之即李靖散舟於河之意而特謬爲大言耳不然前何聽高熲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及縱火燒其積儲之祕計乎

李密尚有山東舊地雖敗於隋非窮無所歸者且有徐績代爲之守而其麾下王伯當魏徵之流皆人傑也何遽降唐既降又圖反覆致死進退狼狽豈天奪其魄邪

讀史剩言卷二

唐太宗徵高麗高麗兵十五萬太宗自將步騎四千爲奇兵使高麗有能將以十五萬之衆取四千人如拾芥耳太宗斯時可不謂危哉其勝亦幸耳乘危勢而邀幸勝人謂太宗智吾不信也

李績勸高宗立武氏後滅其族者即武氏奸人自敗亦可鑑哉

史稱李淳風對唐太宗預言武氏之禍或者謂繫好事者事後附會之詞殊有卓見且猶有說焉天象歷數即真如此使太宗不漁武氏之色而選之入宮高宗不爲聚麀之行而援之立後彼武瞾亦安得而肆其毒乎故瞾之禍自術士言之似爲天作孽而事稽其實仍太宗高宗之自作孽也變不虛生亂由自取故從古聖帝明王不問天道之不可知而惟期人事之務自盡也惜淳風術士見不及此不能啓迪太宗謹身教子以杜亂本而回天心安受燕啄皇孫之禍可不惜哉

魏徵巧僞人也高祖使輔太子太子被人殺矣可謂不負高祖乎先勸太子殺秦王秦王高祖有功之子也又可謂不負高祖乎己身出處如轉轆轤既事竇建德復事李密復事唐高祖既事太子復事秦王等於無恥之長樂老安其後事太宗所立之功名半出於迎合揣摩其直諫尤沽名之尤者徵之心術真千古巧僞之極者也餘詳袁簡齋論不具及

玄宗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張嘉貞尚吏張說尚文李元紘杜暹尚儉韓休張九齡尚直各有所長按六者之中法直爲上通儉次之吏文又次之

玄宗舍張九齡不用求風度如九齡者用之此猶不好真龍而好畫龍也

玄宗欲廢太子殺二王召宰相謀之李林甫對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預上意乃決夫徐績以家事一言致釀武氏之禍殷鑑不遠使明皇善聽即林甫之言而思之未有不悚然懼翩然反者蓋是時其禍將作其心已昏遂不復有瞻前顧後之慮矣

白起甘抽杜郵之劍不肯興無益之師所以爲名將無益尚不爲況必敗乎哥舒翰輩愧白起多矣然有將欲戰而無功者未有將不欲戰而有功者催戰何其愚哉

安祿山反哥舒翰守潼關是時依翰固守不戰賊進無所得退則爲郭[子儀]李[光弼]顏[真卿]張[巡]所扼不數月必有土崩之勢乃以催戰爲賊所乘遂破潼關直逼京師殆明皇種毒極惡天必欲使其喪國奔亡故不極其敗不止也幸而不至死亡者或其初定禍亂實有功於天下而開元之善政有以維持系屬而未盡絕於天意與

關寵之見圍於匈奴也第五倫以爲不宜救鮑昱以爲宜救救之是也公孫瓚之不救別將果何如哉至衛青之於李陵王侁之於楊業賀蘭進明之於張巡又其甚焉者矣

廣德元年史朝義既誅僕固懷恩恐賊平寵衰請以降將薛嵩田承嗣李懷仙等爲河北諸鎮節度朝廷亦厭苦兵革苟冀無事因而授之唐世藩鎮之禍遂不可制

以郭令公之盛德人宜無不愛之而前既見惡於魚朝恩後復見惡於程元振蓋小人之不容君子其性然也

代宗爲太子親受李輔國之禍而身更寵程元振復爲程元振所誤見逼吐蕃再失長安幾於亡國及覩柳伉之奏元振竟不加誅僅放歸田裏身始反國復寵魚朝恩而大用之超於輔國元振之上可謂下愚不移矣

代宗昏愚惟禮重郭子儀慰安李光弼保全僕固懷恩母差強人意

以代宗昏愚能誅李輔國魚朝恩元載貶程元振似勝終身比匪者但四惡相繼雖克誅之害已多矣

李晟攻朱泚其家在泚掌中而不害天之庇廕忠臣也然豈晟所及料哉可謂純忠矣予嘗以狄梁公郭令公李西平爲唐再造三忠而西平所處尤難

涇原兵亂京師陸贄已先料之而德宗不備必奉朱泚爲主姜公輔已先料之而德宗不從天下未嘗無知者奈人主之闇何哉

李泌之入相也德宗謂之曰朕與卿有約卿慎勿報仇其不知泌亦甚矣泌乃曰臣亦願與陛下有約願勿害功臣由是李晟馬燧輩得全終始長源一言不惟保全功臣亦延唐室數十年之命真宰相也

李長源於肅德兩朝皆值太子遭讒兩次危言於昏主之前得以保全故論唐之賢相決以長源爲首蓋房杜魏徵幸遇太宗之明盛姚宋九齡猶當玄宗之未昏惟長源之遇肅德皆以昏主而信讒言長源獨能善全父子之恩故所處爲難也

韓昌黎韋丹碑稱其舉明經第選授陝州遠安令以讓其庶兄入紫閣山事從父熊通五經登科歷校書郎是科名爵位可以讓其所親而己仍可別爲進取又載故事使外國常賜州縣官十員使以名上以便其私號私覿官韋使新羅獨不肯具疏上陳雲雲是朝廷之爵聽人鬻賣以爲惠皆可駭人聽聞

晉書以孟嘉附桓溫傳唐書以柳宗元附王叔文傳嘉之高標諒不以溫累柳之晚蓋又豈得以王牽乎後世講道學者每以苛刻論人而不惟其實不求其允今子集矢於子厚者蓋猶萬口一聲不知孔子謂無咎者善補過也如子厚晚年之政績真善補過者且其始附叔文固有躁進之失然意在行道故其所拔皆善類與小人之朋邪害正者迥殊孔子曰觀過斯知仁矣安得不原其本心一例貶之哉胡致堂謂唐臣以封禪爲非者唯柳子厚一人而已然則子厚之識豈可盡非哉

李絳爲相於憲宗朝可謂忠矣而屢以疾辭位大抵君子難進易退其去位恆輕小人固寵希榮其居位恆久此治日所以常少亂日所以常多也

鄭注李訓之謀誅宦官也使韓約爲金吾衛大將軍又以郭行餘鎮邠寧王璠鎮河東使多募壯士爲部曲及時訓召行餘璠受敕時二人部曲數百皆執兵立丹鳳門外訓召之入仇士良等至約變色流汗士良怪之俄風吹幕起見兵甚衆士良等驚走夫事機間不容髮是時約既有兵宜亟執士良斬之然後按誅其黨自易與耳後人不責其怠緩以失事機概謂誅宦官失策豈通論哉

李德裕之相武宗削平澤潞駕馭河朔幾於中興宣宗初立謂左右曰適近我者非太尉[德裕官此]邪每顧我毛髮灑淅此如霍光之驂乘也不貶何待德裕去而唐不振矣

甚矣唐昭宗之不幸也先逐於黃巢中制於宦者後扼於李茂貞卒弒於朱溫乃區區華州之韓建亦從而困之微其父叔豐之言早見弒於建矣建初不知書使人題其所服器皿牀榻爲其名目以視之久乃漸通文字見玉篇喜曰吾以類求之何所不得也因通音韻聲偶暇則課學書史是時天下已亂獨建撫輯其民與荊南郭成汭號北韓南郭似有可取者然先既困天子後復黨朱溫成梁之篡直亂賊耳卒爲亂兵所殺宜哉夫以建識字之艱苦勤勞獨不求識一忠字以致身敗名裂學可不知務哉

或謂李克用曾迎昭宗矣使其投之可保乎曰恐亦去虎投豺耳蓋國運已絕無可托足處矣

朱溫遣寇彥卿逼遷昭宗於洛陽昭宗彷徨爲俚語曰乾乾山頭凍死雀何不飛向生處樂嗚呼可哀矣哉

周德威勇而多知能望塵以知敵數小字陽五當梁晉之際周陽五之勇聞天下樑驍將陳章者號野夜叉常乘白馬披朱甲以自異出入陳中求周陽五必欲生致之德威戒其步兵佯走微服雜卒伍中伺章已過揮鐵錘擊之中章墮馬遂生擒之夫乃知盛自表暴者未有不爲人所敗者也若威名大着足以懾敵又當別論

趙光逢在唐以文行知名時人稱其方直溫潤謂之玉界尺然靦顏事梁何方直之有

敬翔爲朱溫謀主後唐兵入自經死從賊者亦可鑑矣

郭崇韜爲莊宗畫策從鄆州入襲汴州八日而滅梁實由康延孝來降盡得梁之虛實知其爲天亡之時也

朱晦翁綱目謬誤不一而足未有甚於以梁爲正統者予嘗有詩云王莽爲賊臣朱溫爲正統不知朱紫陽如何分輕重閱宋既庭[實穎]作黜梁紀年圖論不禁大快有云王莽不得爲新安祿山不得爲燕全忠豈得爲梁乎其時移檄興復唐者有晉岐蜀淮南四國或爲唐之臣子或爲唐之賜族則唐實未嘗亡也當以晉岐淮南之稱天佑者爲主始天佑四年至後唐莊宗同光元年而止亦春秋書公在幹侯之義也

以袁紹劉表不乘虛襲許則可惜以王擅雖乘虛襲晉陽亦無成故計在人用也然梁人之圍晉陽成陷者數矣實賴安金全帥子弟卻之於內石君立引昭義兵破之於外莊宗以策非己出賞皆不行又何侍一夫夜呼而始決其必亡哉

莊宗患宮中暑溼不可居思得高樓以避暑使人問崇韜曰昔吾與梁對壘於河上雖祁寒盛暑被甲跨馬不以爲勞今居深宮蔭廣廈不勝其熟何也崇韜對曰陛下昔以天下爲心今以一身爲意艱難逸豫爲慮不同其勢自然也願陛下無忘剙業之艱常如河上則可使繁暑坐獲清涼按崇韜此論真萬世人主之金鑑也

唐家人傳莊宗以好言勞軍士曰得蜀金銀五十萬當悉給爾等對曰陛下與之太晚得者亦不感恩觀此出納之吝者亦可以鑑矣

五代史書李嗣源反綱目多恕辭觀於嗣源監國魏王繼岌至長安自殺嗣源之反乃不可得而掩矣蓋亂兵之逼可恕紹榮之遏可恕洛陽之據不可恕洛陽之據縱可恕繼岌之殺必不可恕且嗣源不據洛陽郭從謙亦無由倡亂而弒莊宗莊宗既弒果無叛心何不求其子繼岌立之而使其自殺乎嗣源之爲君甚有可取究無以解於反之一字也後其子從原爲李從珂所殺遂至於亡亦天道也

明宗謂李金全曰卿患馬多邪何進獻之數也且卿治狀如何無乃以馬爲事乎範延光對明宗曰一馬之費可養步卒五人三萬匹馬十五萬兵之食也明宗曰肥戰馬而瘠吾人此吾所愧也明宗聞言谷帛賤長無疾疫則欣然曰吾何以堪之當與公等作好事以報上天若明宗亦可謂令主矣

自宋以來禪主得善終者始見於故吳主楊溥則徐知誥之厚也

徐知誥本姓李故複姓李名昪自謂唐後故國號唐雖其世系無考然亦無據謂非唐後也則其得國較諸人爲正況其受吳禪尊奉讓皇亦與篡弒者迥殊惜作史者未表而出之

晉高祖石敬塘因帑藏不足欲斂於民皇后李氏諫曰方今起事號爲義兵民未知惠而欲斂於民殆非新天子救民之義也今後宮所有請悉出之雖其不足埡亦不以爲怨也高祖改容謝之按此與唐莊宗後貪財吝賞致失軍心正相反一興一亡宜哉

人當朱全忠八州之師衆寡殊絕而卒以勝者扼淮以拒敵而不延敵以入淮也

五代史死節傳三人一王彥章梁臣一裴約後唐臣一劉仁贍南唐臣彥章最知名若裴若劉知之者鮮矣然視彥章之黨賊而死尤正

孫晟長於詩少爲道士嘗畫唐詩人賈島像置於屋壁晨夕事之爲人口吃遇人不能道寒暄已而坐定談辯風生爲南唐主李昪相輕馮延己曰金椀玉杯盛狗屎可乎家益富驕每食不設几案使衆妓各執一器環立而侍號肉檯盤後使周守節不對江南事爲世宗所害按晟驕侈似無可取而能完節不辱君命人可一節論哉

楊升庵曰五代人才王樸爲冠其平邊策攻取先後宋興之後先平江南晚定河東次第不能易也其論星曆宋定欽天曆不能易也其論樂律宋作大晟樂不能易也內修文治外事征伐其言曰彼民與此民之心同是與天意同契天人意同則無不成之功近乎知道矣按王樸不死宋太祖必不能代周其視範質王溥猶松柏之於蒲柳耳天欲祚宋必先亡樸

曲洧舊聞藝祖平定天下悉招聚四方無賴不逞之人刺以爲兵什伍相制束以軍法厚祿其長付以生殺使不得動衛養良民各安田裏所以太平之業定而無叛民也按此原良法然苦養兵無資現列軍籍者多方冒濫朝廷惜費屢從裁減又安從廣招而安輯之乎此開剙與守成形勢不同而守成之法有倍難於開剙者也又曰藝祖養兵止二十萬京師十萬餘諸道十萬餘使京師之兵足以制諸道則無外亂合諸道之兵足以當京師則無內變按此亦揣合之說夫欲以外兵制內事不可爲矣此何進招董卓卒以致亂而早發孟德之笑者也

王氏揮麈錄雲太平興國中諸降王舊臣或宣怨言太宗收置館閣使修羣書如冊府元龜太平御覽文苑英華廣其帙厚其廩以役其心乃卒老於文字之閒按此以修書爲牢籠之計亦巧矣然不獨此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唐太宗已爲進士舉言之矣

宋王性之銍默記神宗謂滕章敏曰太宗自燕京城下軍潰北人追之僅得脫凡行在服御寶器盡爲所奪從人宮嬪盡陷沒股上中兩箭歲歲必發其棄天下竟以箭瘡發雲按此則宋太宗不爲善終矣以彼之負兄殺侄卒以兵死天道真不爽哉此事宋史多粉飾閱此所載不禁快然漢高祖飲黥徒之箭而終明永樂爲榆木之寃所殺皆古今痛快事也

張方平之論屯田曰唐氏府兵就田天下相望今淮陽許昌汝南之域人希土曠地力不盡東平鉅野率多閒田民力不贍置屯之地無便於此江淮之境人稠土狹田無休易難以布屯或慮軍簇久驕耕耘弗便不知昔之屯田多在師旅解甲執耜釋耒秉戈出死入勞曾莫之憾惟所御用之而已又況四萬無事疆邊無役衣食足而起居時室家安而妻子聚使趨南畝各食其力又何慊焉漢氏之屯田也發弛刑焉曹氏之屯田也募百姓焉晉氏之屯田也置營卒焉後魏之屯田也借民力焉唐氏之屯田也以府兵焉或兵或民惟所用者今天下浮戶依強家而爲佃客者取分末之利輸大半之租由無以自業也倘優制招來豔之以利寬其賦役復其它徭則願屯之人襁負而至矣爲置典農之官專司力穡之事功勞報賞爲期必信因使冬隙簡其強銳教之角射賞其精力是募屯夫得屯兵也不衣庫帛不食廩谷驕卒可放省屯倉可待益雖有凶荒水旱之變而軍不乏乎儲峙民不增乎橫賦建屯之利其亦博矣按國家糜費無過養兵徒生其驕無益於用歲耗鉅萬上下空虛故屯田之利百世皆然不獨宋也何知其利而不行哉或率以久則生弊爲解夫弊至養兵亦已亟矣乃不慮此有形之弊轉先慮彼無形之弊何哉知其弊而防之斯無弊矣若養兵之弊雖知之而無可防何也爲其坐耗也且今之兵亦苦矣常餼之外不謀藝則不能生一旦導之歸農積穀未有不如水赴壑者縱其不願招佃屯田使習戰有成乃於營兵缺額勿補十年之後營悉變屯然後輕徭薄賦以蘇黎民瀦水築防以備旱潦豈非萬世太平之業哉何知其利而不行也因循爲患豈淺哉

唐張說變府兵之制兵民分而爲二民出食以養兵兵出力以衛民使天下安堵誠萬世之利也惟朝廷有坐耗之弊誠力講屯田以調劑之斯盡善矣一縣屯田則兵足衛一縣一郡屯田則兵足衛一郡何至郡縣無兵一旦不逞勢如破竹哉縣屯必以知縣主之郡屯必以知府主之平日撫循練習緩急可臂使

言何貴有用爲貴又何貴有驗爲貴明允論審敵北宋亡國之形如燭照數計可謂大驗矣使其言見之施行宋必不亡可謂大用矣或槩以爲權術屏之則必取無用不驗之言拘守以待亡然後爲聖賢之絕學斯道之真傳邪聖賢之道五穀與百藥皆有谷以養生藥以救病不可偏廢也今日食谷以救病至死而謂藥不可服豈理也哉或曰孔子固言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曰此孔子爲不得已言之也明允所論正孔子足食足兵民信之道豈有當得已之日可爲之時而自隳其兵食待死以爲信者哉至於足之之道萬有不齊在與時爲變通未見孔子處北宋之時不以明尤之言爲是者也

明允諫論於龍逄比干則取其心不取其術於蘇秦張儀則用其術不取其心語似可驗不知實本諸孔子也孔子論五諫曰吾從其諷諫焉即明允之指也拘者之論每使孔子之道偏落而不完美執滯而不淹通此其一也

仁宗之弊患在廢弛故子瞻策之以振作神宗之弊患在紛更故子瞻策之以養安此正因時起義變動不居之道後儒反譏其矛盾又謂子瞻本欲變法因安石之誤乃自覺其非而改說皆扣盤捫燭之見也其上仁宗策中有果於任人一條後神宗以果於任安石而敗然則欲任人務先知人而上神宗策中又力言知人之難必合觀而義始盡

子瞻生平所論亦未盡允其人實君子也朱晦翁以其忤程伊川極醜詆其心術必以小人誣之豈公論哉近猶有申朱說以詆蘇者視其自立不敵子瞻之萬一尤可笑不自量也宋史稱軾言足以達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爲義足以固其有守皆志與氣爲之也允爲定論

王安石譏孟嘗君收雞嗚狗盜不能得士以制秦然安石縱百萬虎狼逞毒新法以亡宋責人無難自責惟艱信哉

安石論館職剳子蓋人主之患在不窮理不窮理則不足以知言不知言則不足以知人不知人則不能官人不能官人則治道何從而興乎按以極執拗無理之人言之鑿鑿當理如此窮理之說乃道學執以傲千古者實自安石發之可見必於其人之性術行能而通觀之其人而平正通達也者則所謂窮理必真理也其有誤焉者鮮矣其人而剛愎自用也者則所謂窮理必強辭奪理者也其有當焉者鮮矣

神宗問曾鞏安石何如人對曰安石文學行義不減揚雄以吝故不及帝曰安石輕富貴何吝也曰勇於有爲吝於改過按此爲安石總斷其弟安國謂臣兄心本無他但多執拗耳執拗故吝心無他猶周旋語也果無他不執拗矣

能視病必善立方始可謂之良醫能知弊必善立法始可謂之良相安石上仁宗書指陳天下之弊至明且切矣而更以學術亂天下豈非知弊易而立法難哉

家語曰心達而險行僻而堅言僞而辨記醜而博順非而澤安石輩真其人也大戴禮曰有人焉容色辭氣其入人甚愉進退周旋其與人甚巧其就人甚速其叛人甚易丁謂呂惠卿輩真其人也

亡國之君必愚未有若楚懷王齊王建宋徽欽之甚者也數君皆有可勝之勢而甘以其身陷虎狼之敵夫魚不脫於淵其智直不如魚矣懷王有一屈原不能用王建有一即墨大夫不能用徽欽有一李綱不能用是謂下愚不移

圍棋靖變者三費禕以度勝謝安以識勝宗澤以謀勝澤優矣哉

汪立信邊兵之策既阻於前文天羣分鎮之謀復扼於後宋事愈不可爲矣

讀史剩言卷三

明燕王之篡人歸咎於齊黃之削藩非也彼即不削亦反誤在建文之小不忍勿使朕有殺叔父之名一語佐其成功也不然平安等殲之易易耳

燕王與盛庸戰嘗以十餘騎迫庸營野宿明旦引馬鳴角穿營而去諸將相顧不敢發一矢以上有旨無使朕負殺叔父之名也夫建文之愚惴固天奪其魄然諸將何不生縛而獻之且將在外君命固有所不受也觀鐵鉉在濟南紿燕王入城下鐵板幾中是欲得而殺之矣盛庸真庸奴也

景帝於正統陷沒之後信用於謙內撫外捍鞏固苞桑明之不亡端賴於此厥功偉矣獨惜顧位之念重愛兄之意微諸臣議迎英宗已多阻抑而於迎歸禮儀太簡復置之南內朝見悉無形同禁錮易太子伐宮樹天性太薄乖氣日積又不能防微杜漸寢成奪門之變皆處之不善有以致之也夫天位既定有何嫌疑自應厚禮迎鑾同宮以處朝夕盡事兄之道家庭友愛和氣燻蒸使英宗有太上之樂羣小無覬覦之嫌不幸疾篤或仍請英宗復辟或命傳位憲宗均無不可則孝弟之道隆篤慶之恩普矣計不出此使羣小挾以爲資幾成傾覆貽患一有功無罪之於謙豈不重可悼哉

唐高祖於初起事謂太宗曰今日化家爲國由汝破家亡身亦由汝其辭猶緩徐有貞建奪門之策出門謂家人曰濟則人否則鬼矣殆哉岌岌行險僥倖者不可思乎

于謙之功不世之功也其忠亦不世之忠也然而處成功不能無憾焉英宗誤信王振陷身土木雖還決無復位之理既奉爲太上皇則宜迎歸大內景帝朝夕與處以盡弟道則和氣致祥災隙自消乃露處南內使宵小生心致啓奪門之禍謙當國柄兵坐鼓不知何其疏也如景帝猜忌滋甚調劑弗從兩姑之間難爲婦惟有奉身而退耳觀望不去致被宵小所陷又何疏也大抵古今君子悞於疏者甚多而謙亦不免固不能爲賢者諱也若夫易儲不諫不足爲謙疵也

殺于謙之日薛瑄正入閣英宗頗信其言因瑄言免謙磔死夫不能救謙死僅免於磔等死耳與以梃易刃何異吾不知其理學安在也殺謙亙古奇寃瑄果真理學不惟當以去就爭之直當以死生爭之矣瑄一生講學拘守朱晦庵此即晦庵不救趙汝愚之心法邪或曰瑄犯王振幾致殺身似非畏死者曰犯王振初不料振遽殺己也奪門之羣奸可畏時勢危於王振故不敢力爭耳瑄之趨避亦巧矣然福莫大於與君子同禍瑄之趨避亦拙矣

明之憲宗亦闇主也行政可取者甚少寵萬貴妃至害太子佑極而不知紀妃生子六歲而始知之又不能保全紀妃以至暴卒一家以內尚闇如此況天下乎

明朝無令主差強人意者其有二乎前洪熙後弘治世宗繼統張璁首唱邪說逢君之惡直考所生不知人雖以二本爲嫌禮實以大宗爲重繼統繼嗣難分兩端如果篤念所生守長子不爲人後之義惟有辭統歸藩別立宗室則可既貪其位復便其私揆之忠孝均無所當斷以孝宗爲皇考此稱既定縱復私於所暱雖稱興獻爲本生興獻帝猶之可也別立廟猶之可也伯孝宗考興獻則太甚矣祔太廟配南郊抑又甚奏近日趙雲崧猶是張璁之說何其昧也由此推之宋英宗實稱仁宗爲皇考則當日韓琦歐陽修議追崇濮王稱親猶未太過即園立廟亦尚無嫌蓋以本生之義禮有明文原不可沒但明着本生猶勝稱親之籠統或曰於本生厚則於嗣父薄故本生必不可厚曰此掩耳盜鈴之說也今謂嗣人者果能忘其本生邪使果忘其本生則一無良之癡物耳何取焉天下兩端曰恩與義其盡禮於嗣父者義也其盡禮於本生者恩也恩義交盡又何歉焉若張璁專厚本生竟畔嗣父者暱於恩而悖夫義者也謂本生必不可厚者拘於義而忘夫恩者也曰如二本何曰恩義交盡正一本也一而一之者經也二而一之者權也

桀殺一龍逄紂殺一比干爲千古罪魁明世宗殺數十龍逄比干罪浮於桀紂十倍不被南巢之放牧野之誅豈非幸哉生平最庇奸臣而惡言官凡攻奸臣者多以言而杖之死幸而聽之又以言之不早杖之死是直臣無往而不得死也因議大禮庇張璁桂萼郭勳輩殺直臣若干因邊疆又庇仇鸞嚴嵩趙文華輩殺能臣若干或以不戰而殺猶有說若張經之死則以戰勝而殺真視臣如草芥者也

小人而無忌憚未有若張璁之甚者也無知妄作擅議典禮謂孔子不當稱王不當用天子禮樂改用六佾夫天子禮樂非孔子自用之也尊孔子者用之也自用則不可尊之者用之何不可自漢高祖以太牢祀孔子即以天子禮樂尊之矣孔子爲萬世天子之師天子既師之即當用天子禮祀之非於孔子有加損也亦明夫尊師之心極於無可加已耳璁豈有所不足於孔子之道與謂其不足爲天子之師與不得用天子之禮即不當受天子之拜率天下後世賊道而輕師者必璁之言矣世宗貪其議大禮之私一切從璁之言且謬訂一切禮樂孔子不云乎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嘉靖時名將推馬永梁震永蓄士百餘人皆西北健兄驍勇敢戰遼東兵變永剿定之甚賴其力震蓄健兒五百人遼東兵素驕畏震親兵盡聽約束震前後數十百戰未嘗少挫時率之出塞劫敵營悉賴其力蓋親軍心腹較勝行伍資其爪牙足備不虞爲將者不可不知然必養之厚始足以得其心御之嚴始足以防其擾尤不可不慎也

凡攻奸臣最難當其得君勢盛而攻之與委身飼虎無異必伺其間而攻之如楊一清之除劉瑾徐階之除嚴嵩庶乎其可也

嘉靖諸相張璁桂萼小人之尤倡議大禮逢君之惡排陷忠良夏言頗有雋才能與之抗然心術醇疵參半器小易盈卒爲嚴嵩所陷嵩父子濟惡爲有明奸臣之冠朝野元氣斫喪幾盡徐階以練達之才深遠之識鋤奸於不覺消患於將成除嵩之後獨相數年彌縫猜主默挽頹綱世宗之晚節稍清階之力也求於明之賢相中未知誰與比數

席書亦爲小人其推薦王守仁獨有可取守仁講學之得失姑置無論其經濟實三代後超羣絕類者也惜所遇暗主又爲張璁輩羣奸所阻不得大用以盡其材殊可惜也

隆慶初高拱之相略有可稱獨其扼徐階一節罪無可逭後見逐於馮保張居正螳蜋黃雀覆轍相尋天道好還殊可畏也

張居正爲明之能相萬曆初政實屬中興勉延數十年國脈居正力也我聖祖仁皇帝推服居正允爲定論但其驕氣殊所未免故遭身後之禍海瑞謂其工於謀國拙於謀身亦切論也忠義之心天實鑑之曾孫同敞高節殉國丕振家聲其即厚報居正也與

明大臣如夏原吉楊士奇周忱李賢輩皆居親喪起復視事詳載明史各傳亦初不因軍旅蓋以其任大責重或經手未完或民情久安易人則必敗事故奪情以濟所謂權也張居正當萬曆初政方殷奪情視事正合此例乃吳中行輩持柄而搖吠影吠聲嘵嘵成黨遂成後來臺閣相攻萬不可解之禍流毒以至於亡國皆由一時爭名客氣所致非果有公道爲持典禮安國家起見也後之君子可不戒哉

吳中行以門生劾座主張居正蔣鍵亦以門生劾趙南星後乃率以爲常情事雖分悖德則一也豐點爭大禮豐坊乃請以興獻入太廟配郊祀時人謂以子攻父然高<氵房>先已劾父銓以媚劉瑾大約世變至明而極君子則不近人情小人則滅絕天理雖以孔子生其時不能不受攻擊也況下焉者乎

明之學術每以良知攻王陽明不知他人之良知不可恃陽明之良知正明體達用之根源也陽明死明無通儒矣明之治術每以攬權攻張太嶽不知他人之攬權不可行太嶽之攬權正尊主庇民之要務也太嶽死明無宰相矣要之二公皆可獨爲而不可以共爲學者當擇而取之攻之則妄矣

范文正公聞韓魏公好水川之敗嘆曰當是時難置勝負於度外也熊襄愍覩王化貞敗兵而泣笑曰六萬衆一舉蕩平何如姑就其言而反之而兵之宜慎可知矣

明之守遼東也熊廷弼主守王化貞主戰後以戰敗則廷弼之主守者非惟不當誅直當賞矣乃任意誅戮當日言事之臣責其不死於兵敗之時後來詠其事猶有不死右屯死西市之譏皆腐儒不達時務之苛論也廷弼於當時非所當十世宥之者哉且奸臣之殺廷弼欲陷楊左原非爲封疆起見可謂奇冤矣明之用廷弼每於邊疆殘破之後及稍稍整理輒又罷之其後內扼於張鶴嗚外犄於王化貞而卒至寃死我高宗純皇帝特賜謐襃崇真快千古人心也

鄒元標之主殺熊廷弼爲張鶴鳴所使也吾嘗謂小人或以君子攻君子此類是也小人之戾氣爲患國家顯而易見君子之客氣爲患國家隱而難知正氣稍涉意見之偏皆客氣也客氣唐以前猶未甚着宋以後則寢寢熾盛至明之末造而極矣勢不至亡其國不止也夫以君子而禍國如此猶得爲君子哉

葉向高亦黨王化貞沮熊廷弼誤國之罪烏得而辭魏忠賢當國中旨頻出朝端以爲可憂李魯生謂執中者帝用中者王旨不從中出而誰出內閣缺人詔舉老成幹濟者馮銓年未四十魯生欲令入閣言成即爲老而非必老乎年幹乃稱濟而即有濟於國銓果柄用竟用時文假借字義之法行文以濟其私可笑極矣

袁崇煥亦建魏忠賢祠於寧前凡建祠者皆入逆黨崇煥他日之誅雖寃未必非此媒其孽也禍有不可料者有可料者建祠媚閹不待智者知其禍也當時甘心爲之遍於天下小人只顧目前之福不計將來之禍大都如此

殺楊左諸公者固魏忠賢許顯純爲之主而首劾者則霍維華也教之坐納楊鎬熊廷弼賄殺始有名者則徐大化也票擬五日一追比致死者則顧秉謙也三賊之惡更甚魏許

魏忠賢於朱國禎之罷曰此老亦邪人但不作惡可令其善去王紹徽於楊左之死曰天眼開楊漣左光斗死矣大抵小人亦實見君子爲惡方極力害之不可以常理論以常情度也王欽若謂吾不知世上何者爲君子小人但與我善者即爲君子與我惡者即爲小人張瑞圖對策曰從古用人初不設君子小人之名分別起於仲尼是其意並怨孔子之分別也若輩所見固應如此

明之君子名心太甚好爲危言激論假公議而逞偏見於賢者亦甘心焉莊子所謂無私乃私也明之小人利心太甚不惜苟賤卑污媚權奸而毒善良其至極亦得禍焉諺語所謂害人終害己也

崔呈秀爲魏忠賢謀主凡忠賢之惡皆呈秀嗾之忠賢既敗呈秀自知不免乃盡取其寶器玉杯痛飲每飲一杯則碎其一碎畢乃縊情事亦何可笑黨惡者當爲明鑑矣

楊椒山之攻嚴嵩楊大洪之攻魏忠賢皆在其勢正盛之時此與以身飼猛虎何異二公何不姑俟其熟乎蘇明允所謂取其心不取其術正此類也

追贓公令也而明之奸臣即以追贓誣陷正人講學美事也而明之端士轉以講學大興朋黨雖有清濁之殊其誤國則一也

易坤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龍陽也君子也血陰也小人也陰疑於陽而戰則必見血所以戒小人也剝初六剝牀以足蔑貞兇上九小人剝廬君子爲小人所憑依則牀也爲小人所庇廕則廬也小人害君子自剝其牀與廬也其兇決矣是故黨痼之禍興而宦官誅於董卓甘露之亂熾而內侍夷於朱溫黨人之碑立而蔡京亦亡僞學之禁嚴而侘冑竟死明之王振劉瑾嚴世蕃魏忠賢及其黨與毒害忠良者轉瞬皆駢首就戮亦何樂爲小人哉

庸惡甚於暴虐明萬曆天啓二君之惡浮於桀紂矣自古昏君以明之萬曆天啓爲極自古元惡以明之魏忠賢許顯純爲極自古寇賊以明之李自成張獻忠爲極

崇禎二年三月兵部侍郎申用懋疏請以昌平通易霸四州爲四輔宿重兵以衛京師奉旨嘉納下部議覆事不果行倘依此議何有李闖直逼燕都之禍

劉巨容之不窮追黃巢曰國家喜負人留此爲富貴資及巢降高駢駢盡遣還昭義等軍而卒爲賊所敗明末之討流寇與此無異

趙吉士謂洛陽福邸在焉賊得其貲以號召中原此興亡之所繫按萬曆竭天下之力以供福王既致民窮盜起而其貲轉爲賊藉以亡其國膏火自焚於斯爲甚

崇禎帝自謂非亡國之君綜其實而論之始誅魏奄終殉社稷不愧英主除此則好人所惡惡人所好真拂人之性災必逮身者也焉得非亡國之君乎尤不可解者外庫雖虛內府充盈曾不思散財自救徒以供李賊無窮之輦載何其愚也[詳明史擬稿]

明史流賊傳李自成兵敗歸京師悉鎔所拷索金及宮中帑藏器皿鑄爲餅每餅千金約數萬餅騾車載歸西安其數不下數千萬萬內藏之不虛可知而甘心束手奉賊先不思充餉給兵討賊及賊逼近復不思給兵守城勸諸臣助餉百不獲一孰知取諸宮中而已足乎此與手持金銀坐甘餓死者奚以異

人皆可有私財惟天子不可有私財天子以天下之財爲財者也有子謂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千古之格言也是故易曰屯其膏兇又曰渙王君傳亦謂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樊噲告其君曰沛公欲有天下邪欲作富家翁邪明富家翁之不足有天下也陸贄告其君曰散小儲爲大儲明小儲之不足恃也卒之漢高祖賴噲之言以奮興唐德宗賴贄之言以救敗其明效也彼崇禎者爲謀爲毖亂況斯削日日憂貧之亡國而適以貪富而亡其國也

崇禎帝自謂諸臣所誤固然但實自誤也諸臣中非無可用之人李自成未破洛陽以前勢未甚張使以孫承宗爲輔相以李邦華掌本兵以倪元璐理財賦以盧象升爲大將統曹文詔周遇吉黃得功左良玉猛如虎賀人龍諸將併力剿捕流賊實不難除而乃使諸人或投閒不用或用而不專或用非其地前後所專倚者內則溫體仁周延儒外則陳奇瑜熊文燦楊嗣昌諸人連翩誤國其咎果誰歸也王者不借才於異代昔賢謂世無能臣而有能君又曰勝者所用敗者之基也嗚呼可以思矣

明末大將以盧象升爲第一戰將以周遇吉爲第一一扼於無兵餉死一扼於無救援死明事必不可爲矣楊嗣昌之扼象升萬死不足贖也

文臣中如劉宗周黃道周理學氣節非不崇閎然皆非撥亂之才也盧忠烈愈深人長思矣

明當日內難外患時事孔亟惟有與本朝講和而專攻流賊庶得先後之義未有內亂不清而堪御外患者乃諸臣徒懲宋人講和之弊而阻擾無成以至於亡不知時勢迥異膠柱難行時有謔雲奉送大明江山一座崇禎夫婦二人晚生文八股拜腐儒輩真無所逃其責也蓋天運鼎新欲啓無疆太平之治蕭條末世速即消亡固其所耳

崇禎時政顛倒錯亂大端有三性與小人相比與君子爲仇所信任者惟溫體仁周延儒楊嗣昌一輩於諸正人必扼之斥之一也所尤庇者宦官次之武臣於督撫則視若草芥始終任宦官監軍卒之開城納賊者宦官武臣知其奸而不敢治一人督撫則殺十餘人雖沈冤極枉而不顧二也流賊本因饑民而起復加餉困民驅而爲賊三也帝王致治之道全在知人安民崇禎力與之反焉得不亡

南宋時有鞋曰錯到底當時以爲時事之讖明末時勢亦然其錯不可勝數約計其大者流賊初起滅之極易楊鶴主撫以致滋蔓一也既而剿漸有功能文燦復主撫誤事二也陳奇瑜縱李自成於車廂峽三也鄭崇儉以圍師必缺縱賊四也楊嗣昌復縱自成於魚復山中五也縱張獻忠於鄖陽以致復叛六也洪承疇盧象升分剿漸可成功調往別用以致賊勢復熾七也用溫體仁周延儒輾轉誤國八也用楊嗣昌爲本兵扼孫承宗致死九也扼盧象升致死十也加餉肆毒驅民爲賊十一也殺毛文龍十二也殺袁崇煥十三也不聽申用懋四輔設重兵衛京師十四也催孫傳庭戰以失關中致賊直逼京師十五也不聽吳麟徵速調吳三桂而聽陳演魏藻德無故棄地二百里臣等未敢任咎之謬說十六也不知括內帑給兵守城垂手奉賊十七也三大營留在城或可資守禦置城外頓使潰散十八也以諸臣之忠勇者守城或可圖成仍用宦官開門納賊十九也當吳麟徵議召吳三桂時猶可及爲陳演魏藻德所沮其後雖召援無濟矣京師危在旦夕君父望解倒懸豈爲無故不甘任棄關外二百里之咎甘任破京師坑君父之咎崇禎以此等人爲相而俯首聽之哀哉

綜明之始終得失論之明祖興自草莽備厯艱難深知民間疾苦每遇災荒不惜重帑賑恤於匿災不報官吏即置重典此風沿及成弘不替故雖迭遭禍變民心深固不搖實勝於厯代可爲法於後世者也正德荒淫嘉靖慘刻朝政昏濁意不在民拮克漸滋賑恤無聞民怨盜起海宇不寧亡國之禍實始二君其後隆慶既以偷安萬曆加之攘奪礦使橫行慘逾盜賊天啓奄禍大作人害天災萬不可解崇禎饑民盡起爲盜不知散財救敗從而加餉苛徵爲叢驅爵而明遂亡矣觀其始興之所以得在財散民聚終亡之所以失在財聚民散誠千秋之殷鑑也明祖篤於養士破格用人以此感動人心士氣厯久而彌盛此又可爲法者也至於用刑太峻濫及無辜戕賊朝官視同草芥則自明祖實始作俑而永樂以篡弒得國殘害忠良慘無天心又開宦官專權之禍迄於亡國而覆轍相尋牢不可破綜其前後太平之日少搶攘之時多悉永樂階之厲也宦官之禍殆無虛日舉其最盛者則正統之王振成化之汪直正德之劉瑾天啓之魏忠賢元惡大憝奇變百出而忠臣義士塗膏釁血者不知紀極豈非古今濁亂之極者哉至於相臣有若三楊後之李賢李東陽楊廷和張居正之流不無可紀然皆依附閹豎以立功無能自立者若謝遷若劉健則以侮閹幾於殺身矣至嘉靖朝之張璁桂尊嚴嵩崇禎朝之溫體仁周延儒又各逞奸邪剝喪元氣以亡其國者至洪光之馬士英仗閹黨之阮大鋮爲謀主並半壁江山而覆之則明實亡於閹宦也觀於此而一代之得失較然矣

明史列女傳於氏汝州張鐸妻崇禎十四年賊破城氏謂兩婢曰吾輩今日必死若先出擊殺賊而斃不失爲義烈鬼於是執挺而前賊先入者三出不意悉爲所掊又忠義傳張銓父五典度海內將亂築所居寨莊爲堡堅甚崇禎四年流賊至五典已沒獨銓妻霍氏在衆請避之曰避賊而出家不保出而遇賊身不保等死耳盍死於家乃率僮僕堅守賊環攻四晝夜不克而去副使王肇生名其堡曰夫人城夫當賊發之時人垂手爲賊殺者不知凡幾設人人能戰如於氏者無賊矣名城垂手獻賊者不知凡幾設人人能守如霍氏者亦無賊矣

顧炎武謂古時鄉亦有城漢書朱邑傳其子葬之桐鄉西郭外如此則田野之氓皆可避兵戈之擾矣

池北偶談常若柱順治中劾闖賊僞相牛金星當刑所知錄阮大鋮降後在營爲諸公唱劇侑酒皆快事潛邱剳記利瑪竇曰我避難難自長大我近難難自消微近人靖逆記我不怕賊賊自怕我皆名言也

勝國之貧或謂養士過重殊不由此王濟之震澤長語云祖宗時歲用省以黃蠟一事言之國初歲不過三萬斤景泰天順間加至八萬五千成化以後加至一十二萬餘可推也然則貧於侈耳養士烏能貧

廷杖最爲明之弊政猶杖於朝耳正德四年劉宇爲左都御史輒以小過笞御史張舉爲嶽州知府會御史行部有所意望撻主簿一人至死舉草劾欲上不勝忿投筆死嘉靖中林俊嘗極言廷杖之弊帝但下所司而已

鄭獬疏無令陛下詔書藏於有司復爲滿幅空紙而已按此最中時政深痼之病明末之亡尤其驗也

事之行文移往復動經數年事已不可爲矣至於上有捐租之令則俟其已徵而始布其文上有借種之條則終於不貨而姑懸其格謄黃非不實貼而羣黎盡被虛恩豈非滿幅空紙也哉至於上司關提批發下司報案銷詳悉屬空文並無真跡欲其政之不亂國之不危也其可得哉

讀史剩言卷四

術士之言不驗者不可信即驗者亦不可盡信謂其驗於此多失於彼也子產之謂裨竈曰是亦多言矣豈不或信誠哉惡言也凡史書可破術士之謬者纂錄於後

高允對遊雅曰昔人有言推步歷數知之甚難復恐漏泄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甚多何遽問此

崔浩上五夤元歷表漢以來妄造歷術者十餘家皆不得天道之正大誤四千小誤甚多不可言按浩自謂無誤矣然當時高允已闢其金水二星背日而行之非浩卒服之則此亦言人人殊者也且浩不能保其宗族知星曆果何用邪

唐德宗奔奉天術士先請築奉天城是其言驗矣然使德宗知爲君可不奔也故王仲淹謂先人事而後言命

五代史吳越世家豫章人有善術者望牛鬥間有貴氣鬥牛錢塘分也因遊臨安從鍾起家識錢鏐驚曰此真貴人也鏐字見美臨安人也論曰術者之言不中者多而中者少人特喜其中者與按自古反側滅夷強半爲術者所誤亦由幸中之言有以惑之耳

邪律德光入汴聞杜鵑聲以問人見五代史是中州久有杜鵑矣何邵康節一聞此聲便知天下之亂且以地氣自南而北決之邪黃東發謂邵氏知來之說多由其子伯溫附會此亦因王安石亂天下故有用南人爲相致亂之說

何燕泉曰洛陽人傳虞廷璽守洛陽日得一石刻雲大明景泰乙亥知府事者虞廷璽爲我復興此窩虞訪知爲邵康節安樂窩因就得石處建邵祠及讀鄭安記文則謂虞訪邵舊址建之無得石事凡傳邵知來之說多附會如此類予嘗曰孔子之知來甚易而不可無邵氏之知來甚難而不必有

翦燭叢鯿金陵城完高皇與劉誠意視之曰城高如此誰能踰之劉曰除非燕子飛入意蓋謂燕王也高皇問國祚短長劉曰萬子萬孫又載劉言遇順即止神驗如此何自不能避惟庸之毒哉

郭璞善卜筮者也能知王敦之必敗而不能自保其身蜀星人善天文者也能沮桓溫之闇奸而幾於自悞其死[詳晉書習鑿齒傳]明景泰時紫微垣星皆動徐有貞遂勸遷都不知土木之難已早應之也武宗時帝星明江漢間劉養正夙談道學通天文及兵法讖緯遂勸宸蒙舉事不知嘉靖之興已獨當之也

顧亭林曰春秋時裨竈梓慎最明於天文猶多失之故張衡思元賦曰慎竈顯以言天兮佔水火而妄訊又曰春秋時佔法簡而多驗其所詳者每在言語動作威儀之間及人事之治亂敬怠故揚子法言曰史以天占人聖以人佔天

果報之說人以出於佛氏而疑焉不知惠迪吉從逆兇大禹言之自作孽不可活伊尹言之天道好還老子言之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孔子言之天富淫人聚而殲旃左氏言之出乎爾者反乎爾曾子言之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子思言之豈可不信北史齊本紀上論曰天意人心好生惡殺雖吉凶報應未皆影響總而論之積善餘慶斯言允哉顧亭林謂惠言逆兇如夏熱冬寒自然之應其有不然亦如夏寒冬熱時令反常須知夏而寒寒不久矣冬而熱熱不久矣果報見史書及他紀載纂錄於後

世傳袁盎害鼂錯病人面瘡爲錯之孽按漢書曰盎家多怪後出爲梁王客所刺其錯之爲與

蕭望之既劾奏趙廣漢復劾奏韓延壽二人循吏也皆死於望之後望之爲石顯所陷下獄自殺亦天報也

武氏設告密之令魚保家請鑄銅爲匭以受天下密奏未幾其怨家投匭告保家爲徐敬業作兵器武氏殺之

鍾會鄧艾之死謂姜雜殺之可也賀蘭進明尹子奇之死謂張巡殺之可也皆所謂厲鬼殺賊也

湛淵靜語唐路巖奏三品以上賜死皆令使者剔取結喉三寸及巖賜死使者乃取以進五代薛文傑勸閩王璘制檻木攢以鐵芒內向動輒觸之後叛軍索文傑璘即以此檻車送軍前臠食之

五代史晉高祖嘗以眚遣蘇逢言疏理獄囚以祈福謂之靜獄逢吉入獄中閱囚無輕重曲直悉殺之以報曰獄靜矣又天下多盜逢吉自草詔書下州縣凡盜所居本家及鄰保皆族誅或爭之但去族而已刺史葉仁魯聞部有盜帥兵捕之時村民十數共逐盜入千山中盜皆散走仁魯從後至見民捕盜以爲賊悉擒之斷其腳筋暴之山麓宛轉呼號累日而死聞者不勝其寃而逢吉以仁魯爲能逢吉謀殺李崧後告人曰昨夕未暝已見李崧在側生人接死者無吉事後周太祖梟逢吉首適當李崧被刑之所按五代無道之世其君之暴虐猶可言也其臣之暴虐不可言也民生其間者狹隘酷烈已極於斯而國運每如朝菌夕萎旋踵輒亡其臣之暴虐尤甚者亦必痛遭誅夷無能自脫者如蘇逢吉史宏肇之流皆是也天道亦可畏矣

五代史張筠兄弟貲皆鉅萬筠爲人好施予以其富故所至不爲聚斂民賴以安居洛陽以酒色聲妓自娛者十餘年人謂之地仙天福二年徙居長安是歲張從賓作亂入洛陽筠遂以免又董溫其家貲鉅萬祕瓊殺其族而取之範延光又殺瓊而取之楊光遠又殺延光而取之光遠亦不能免也

李符欲貶盧多遜春州未幾而符即貶春州丁謂欲貶寇萊公崖州而謂即貶崖州章惇貶子由雷州而惇即貶雷州

丙吉病甚夏侯勝決其不死謂有陰德必享其祿也後吉果爲丞相蔡京病甚晁衝之決其不死謂敗壞至此必不晏然死牖下也後京果儋州

鐵圍山叢談何傅執中奏罷密賜及再相歎賞薄魯公笑曰公所謂自作自受也當時方粉飾太平務復古禮一日殿庭禮罷魯公向何嘆頗疲勞何亦笑曰此亦公師所謂自作自受也按魯公即蔡京奸人相誚如此可見無事不爲身謀又恨其害正而已卒受害自作自受之見不能充其類也

宋賢事匯劉元城[安世]竄海州章惇蔡卞必欲殺之海州土豪以能殺公意達惇除本路運判至則家人皆泣公書數紙處分後事畢起居飲食如平常夜酣寢鼻息如雷乃判官一夕嘔血死按是可以觀天道矣

潛邱剳記林誠議緩蜀賑禍至滅門馬默奏除投海天賜兒女[事詳清波雜誌]王安石議復肉刑父子冥謫王僕射請貸飢夫神報相位

說經常事也諸儒遂欲殺孔穎達而卒不能規過美事也惡家遂欲刺吳南山而卒不能可以見人情可以觀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