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行龜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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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行龜鑑  [元] 張光祖

●卷一學問門

範魯公質自從仕,未嘗釋卷。人或勉之,質曰:“昔嘗有日者,與吾言,他日必當大任。苟如其言,無學術何以處之?”

趙韓王普爲相,每朝廷遇一大事,定一大議,才歸第,則亟合戶,啓篋取一書而讀之,有終日者,雖家人不測也。及翌日出,則是事決矣。用是爲常。後普薨,家人始開篋見之,則《論語》二十篇也。太宗散相普,或譖之曰:“普,山東學究,惟能讀《論語》耳!”太宗疑之,以告普。普曰:“臣實不知書,但能讀《論語》佐藝祖定天下,才用得半部,尚有一半可以輔陛下。”上意釋然,卒相之。

李文靖公沆爲相,常讀《論語》。或問之,公曰:“沆爲宰相,如《論語》中‘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兩句,尚未能行。聖人之言,終身誦之可也。”沆厚重淳質,內行修謹,尤厭榮利,好賢樂善,世稱賢相。胡文定曰:“李文靖淡然無慾,王沂公儼然不動,資稟既如此,又濟之以學,故是八九分地位人也。”

晏元獻公殊爲館職時,天下無事,許臣寮擇勝燕飲。當時侍從文館士大夫各爲燕集,以至市樓酒肆,往往皆供帳爲遊息之地。公是時貧不能出,惟家居與兄弟講習。

狄武襄公青爲指揮使時,尹洙與談兵,善之,薦於經略使韓琦、范仲淹,一見奇之,曰:“此良將才也。”授以《左氏春秋》曰:“將不知古今,匹夫勇耳!”青遂折節讀書,悉通秦漢以來將帥兵術,由是知名。

范文正公仲淹字希文,在長白山僧舍修學,惟煮粟米二升,作粥一器,經宿遂凝,乃畫爲四塊,早晚取二塊,斷齏十數莖,醮汁半盂,入少鹽,暖而之,如此者三年。公在南都學舍,掃一室,晝夜講誦,未嘗解衣而寐;或昏怠,輒以水沃面。往往飠粥不充,日昃始食。刻苦五年,大通六經之旨,爲文章論說,必本於仁義。公少有大節,其於仁義、禮樂、孝悌、忠信,如飢渴之於飲食,其於富貴貧賤,譭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范文正公遭母憂,晏元獻守南京,請掌府學。範公嘗宿學中,訓督學者,皆有法度,勤勞恭謹,以身先之。夜課諸生,讀書寢食,皆立時刻。往往潛至齋舍調之,見有先寢者,詰之,其人紿雲:“適疲倦,暫就枕耳。”問:“未寢之時,觀何書?”其人亦妄對。則取書問之,不能對,乃罰之。出題使諸生作賦,必先自爲之,欲知其難易,及所當用意,亦使學者率以爲法。由是四方從學者輻輳。其後宋人以文學有名於場屋朝廷者,多其所教也。

滕公宗諒,仁宗朝知湖州,大興學校,學者皆敦行實,傳經義,人各治一事,又兼一事,學徒千數。寶元初,太學下湖州學,取其法行之。

範忠宣公純仁,字堯夫,文正公之長子。文正門下多延賢士,如胡瑗、孫復、石介、李覯之徒,與公從遊,晝夜肄業,置燈帳中,夜分不寢。後公貴,夫人猶收其帳頂如墨色,時以示諸子孫曰:“爾父少時勤學燈煙跡也。”初再調官,皆不赴,文正公遣之,純仁曰:“豈可重於祿食,而輕去父母邪!雖近,亦不能朝夕在側。”遂終養焉。自布衣以至宰相,廉儉公遜,不少加損。嘗曰:“吾生平所學,惟得‘忠恕’二字,一生用不盡。以至立朝事君,接待僚友,親睦宗族,未嘗須臾離此也。”又戒子弟曰:“六經,聖人之事也。知一字則行一字,要須造次顛沛必於是。所謂有爲者,亦若是耳。”

陳忠肅公爲禮部貢院點檢官,與校書郎範淳夫同舍。淳夫嘗論顏子之不遷不貳,惟伯淳能之。問公曰:“伯淳誰也?”公默然久之,曰:“不知有伯淳邪?”曰:“生長東南,實未知也。”時年二十九矣。自是以來,嘗以寡陋自愧,每得明道先生之文,必冠帶而後讀。

司馬溫公光,字君實。七歲,聞講《左氏春秋》,即了大義,自是手不釋書,至不知飢渴寒暑。每患記問不若人,羣居講習,衆兄弟既成誦遊息矣,獨下帷絕編,或在馬上,或中夜不寐,時詠其文,思其義,精誦至終身不忘。公忠信孝友,恭儉正直,出於天性。其好學,如飢渴之嗜飲食;於財利紛華,如惡惡臭。平生所爲事,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康節嘗稱之曰:“君實,腳踏實地人也。”司馬溫公對賓客,無問賢愚長幼,悉以疑事問之。有草簿數枚,常置坐間,苟有可取,隨手記錄,或對客即書,率以爲常。其書字皆真謹。

呂正獻公於講讀尤精,語約而義明,可以爲當世之冠。與司馬光同侍經筵,光退,語人曰:“每聞晦叔講,便覺己語煩。”

呂滎陽公希哲,字原明,從胡先生於太學,與伊川俱事先生,居並舍。公少伊川一二歲,察其學問淵源,非他人比,首以師禮事之。又與同舍黃公履、邢公恕相友善,一時之士,不遠萬里,皆來師之。學者相與,必稱先生,不問可知爲胡公弟子也。

胡安定公瑗,字翼之,患隋唐以來仕進尚文辭而遺經業,苟趨利祿,其教學者必以明體達用爲本。初與孫明覆、石守道同讀書泰山,攻苦食淡,終夜不寢。一坐十年不歸,得家書,見上有“平安”二字,好投之澗中,不復展讀。及爲蘇、湖二州教授,嚴條約,以身先之。雖大暑,必公服終日,以見諸生,嚴師弟子之禮。解經至有要義,懇懇爲諸生言其所以治己而後治乎人者。學徒千數,日月刮靡刂。爲文章皆傳經義,必以理勝,信其師說,敦尚行實。其在湖州學,置經義齋、治事齋。經義齋者,擇疏通有器局者居之;治事齋者,人各治一事,又兼一事,如治民、治兵,水利書數之類。其在太學亦然。其子弟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遇之不問,知爲先生弟子。門人劉彝召對策略曰:“臣少從學於安定先生胡瑗,璦以道德仁義教東南諸生。臣聞聖人之道,有體、有用、有文。君臣父子,仁義禮樂,歷世不可變者,其體也;詩書史傳,垂法後世者,其文也;舉而措之,天下能潤澤其民,歸於皇極者,其用也。國家累朝取士,不以體用爲本,而尚聲律浮華之詞,是以風俗俞薄。臣師瑗當明道、寶元之間,以體用之學授諸生,故今學者明夫聖人體用以爲政教之本者,臣師之力也。”胡安定爲國子先生日,番禺大商遣其子就學,得病甚瘠,客於逆旅,若將斃焉。父至,攜其子來謁。胡先生曰:“是宜先警其心,而後誘之以道。”乃取一帙書曰:“汝讀是,可以先知養生之術。知養生之後,可以進學。”子視其書,黃帝《素問》也。讀之未竟,懼伐性命之過,甚悔痛自責,冀可自新。胡知其已悟,召而誨之,曰:“知愛身則可以修身。自今以始,其洗心向道,取聖賢之書,次第讀之,既通其義,然後爲文,則汝可以成名。聖人不貴無過,而貴改過。無愧昔悔,第勉事業。”其人亦穎銳善學,二三年登上第而歸。胡安定先生,明道、景間與孫明覆、石守道三人以師道自任,而先生之徒獨盛。在湖州學,弟子往來嘗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其教學之法最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爲學。慶曆間,建太學於京師,有司下湖州學,取先生學法,行之太學。皇、至和間,以先生判國子監,執經座下,生徒千餘人,每講罷,或引當世之事以明之。教育諸生皆有法。

劉執中彝,福州人。安定在湖學時,從學者數百人,彝爲高第。熙寧二年,彝召對,上問從學何人曰:“臣少從學於安定先生胡瑗。先生始自蘇湖,終於太學,出其門者無慮數千人。”上曰:“門人今在朝爲誰?”彝曰:“若錢藻之淵篤,孫覺之純明,範純仁之直溫,錢公輔之簡諒,皆陛下之所知也。其在外,明體適用,教於民者,殆數十輩。其餘政事文學,粗出於人者,不可勝數。”

徐公仲車積,諡節孝處士。初從安定胡先生學,潛心力行。先生自言初見安定先生,退,頭容少偏。安定厲聲雲:“頭容直!”積因自思,不獨頭容直,心亦要直也。自此不敢有邪心。公初學於胡安定,門人甚衆。一日,獨召積食於中堂,二女子侍之。積問安定:“門人或問見侍女否,何以對?”安定曰:“莫安排。”積聞此一語,大省悟,其學頓進。公平日教學者,每以“治心養氣”四字爲先,曰:“修身,務學之要,莫大於此,其效甚明,其術甚易。”乃著書,未成而病。嘗曰:“吾之書,大要以正治心,以直養氣而已。”或問立朝之要,則必曰:“以正輔君。”或問修身之要,則必曰:“以正修身。”諸生逾年不省侍者,以私財遣之使歸。

李平字初平,爲郴州守。時濂溪先生爲桂陽令,初平知先生之賢,與之語,嘆曰:“吾欲讀書何如?”先生曰:“公老無及矣,某請得爲公言之。”於是初平日聽先生語,二年果有悟。

明道先生程顥,字伯淳,自十五六時聞汝南周茂叔論學,遂厭科舉之業,卓然有求道之志。先生嘗曰:“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又曰:“自再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而歸,有‘吾與點也’之意。自孟子沒,而聖學不傳,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後,以斯道自任。其教人之法,自致知至於知止誠意,至於平天下,自灑掃應對至於窮理盡性,循循有序。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氣,盎於面背。樂易多恕,接人溫然,無賢不肖,皆使之款曲自盡。聞一人善,諮嗟獎勞,惟恐其不篤;人有不及,開導誘掖,惟恐其不至。望其容色,聽其言教,則放心邪氣,自不容於胸中。”明道先生兄弟,每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謝顯道從明道先生於扶溝,明道一日謂之曰:“爾輩在此相從,只是學某言語,故其學心口不相應,盍若行之?”請問焉,曰:“且靜坐。”顯道雲:“明道先生坐如泥塑人,接人則渾是一團和氣。”

伊川先生程頤,字正叔,曰:“《大學》,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其次莫如《語》、《孟》,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又曰:“凡看《語》、《孟》,且須熟讀玩味,將聖人言語切己,不可只作一場話說。”又曰:“讀《論語》者,但將弟子問處便作己問,將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若深求玩味,將來涵養成,甚生氣質。”伊川先生曰:“世間有三件事至難,可以奪造化之力。爲國而至於祈天永命,養形而至於長生,學而至於聖人,此三事工夫一般分明,人力可以勝造化,自是力不爲耳。”伊川先生紹聖間有涪州之行,自涪還洛,氣貌、容色、髭發皆勝平昔。門人問何以得此,答曰:“學之力。大凡學者,學處患難貧賤,若富貴榮達,即不須學也。”伊川先生在經筵,每當進講,必宿齋豫戒,潛思存誠,冀以感動聖意。常於文義之外,反覆推明,歸之人主。一日當講“顏子不改其樂”章,門人疑此章非有人君事,將何以爲說。及講既畢,乃復言曰:“陋巷之士,仁義在躬,忘其貧賤。人主崇高,奉養備極,苟不知學,安能不爲富貴所移?且顏子,王佐之才也,而簞食瓢飲;季氏,國之蠹也,而富於周公、魯君。用舍如此,非後世之鑑乎?”聞者歎服。程伊川先生曰:“君子,知識爲本,行次之。今有人焉,力能行之,而識不足以知之,則有異端者出,彼將流蕩而不知反。內不知好惡,外不知是非,雖有尾生之信,曾參之孝,吾弗貴矣。”

遊定夫酢,伊川至京師,一見,謂其資可與適道。是時明道知扶溝縣事,先生兄弟方以倡明道學爲己任,設庠序,聚邑人弟子教之,召公職學事,公欣然往從之,於是盡棄其學而學焉。伊川謂公曰:“遊君德器粹然,問學日進,政事亦過人遠甚。”

楊中立時調宮京師,往潁昌,從學於明道。南方高弟,惟遊定夫、謝顯道與公三人。伊川自涪歸,見學者凋落,多從異學,獨楊、謝不變,因嘆曰:“學者皆流於異端,惟楊、謝二君長進。”中立歸,明道送之出門,因謂坐客曰:“吾道南矣。”定夫、中立初見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覺,顧謂曰:“賢輩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門,外之雪深一尺。楊中立雲:“爲文要有溫柔敦厚之氣。對人主語言,及爲章疏文字,溫柔敦厚尤不可無。如作詩,多譏玩,殊無側怛愛君之意。在朝論事,多不循理,惟是爭氣,何以事君?君子所養,要令暴躁邪僻之氣不設於身體。”

謝顯道自言,昔日學時只垂足,亦不敢盤足。

張思叔繹初見道楷禪師,有祝髮從之之意。時周恭叔官伊中,謂之曰:“他日程先生歸,可從之學,無爲空祝髮也。”及伊川歸自涪陵,思叔始見先生。時從學者甚衆,先生獨許思叔,因讀孟子“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始有自得處。伊川嘗言晚得二士,謂思叔及尹享也。

羅文恭公質字仲素,雲:“某嘗有數句教學者讀書之法,雲以身體之,以心驗之,從容默會於幽閒靜一之中,超然自得於書言象意之外。此蓋某所爲者如此。”

高彥先登曰:“凡爲學之道,必須一言一句,自求己事。如六經、《語》、《孟》中,我所未能,當勉而行之。或我所行未合於六經、《語》、《孟》中,便思改之。先務躬行,非止誦書作文而已。”又曰:“凡爲學之道,必先至誠。不誠,未有能至焉者也。何以見其誠?居處齊莊,志意凝定;不妄言,不苟笑;開卷伏讀,必起恭欽,如對聖賢;掩卷沉思,必根義理,以閒邪僻。行之悠久,習與性成,便有聖賢前輩氣象。”

橫渠先生張載,字子厚,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許,書謁范文正公。公知其遠器,欲成就之,乃責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於兵?”因勸讀《中庸》。雖愛之,猶以爲未足,又訪諸釋、老之書,累年盡究其說。知無所得,反而求之六經。嘉初,見程伯淳正叔於京師,共語道學之要,於是盡棄異學,淳如也。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終夜起坐,取燭以書其志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也。學者有問,多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先生氣質剛毅,德盛貌恭,與人居而日親。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己以感人,非其義也,不敢以一毫犯之。朱子曰:“橫渠學力絕人,尤勇於改過,獨謂戲爲無傷。一日忽曰:”凡人之過,猶有出於不知而爲之者。至於戲,則皆有心爲之也,其爲害尤甚。‘遂作《東銘》。“

康節先生邵雍,字堯夫。始學於百原,堅苦刻厲,冬不爐,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數年。先生嘆曰:“昔人尚友千古,而未嘗及四方,遽可已乎?”於是走吳適楚,過齊魯,客梁晉,久之而歸曰:“道其在是矣。”退居共城,乃覃思《易》學。三年不設榻,晝夜危坐以思,於是學以大成。

老泉先生蘇洵,字明允。少不喜學,年壯猶不知書,二十七始大家憤,謝其素所往來少年,閉戶讀書爲文。歲餘舉進士,不中,又舉茂材異等,亦不中,退而嘆曰:“此不足爲吾學也!”悉取所爲文數百篇,焚之,益閉戶讀書,絕筆不爲文辭者五六年,涵蓄老成,抑而不發,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筆,頃刻數千言,其縱橫上下,出入馳走,必造於深微而後止。至和、嘉間,與其二子軾、轍至京師,歐陽公修得其書二十篇,大愛其文辭,以爲賈誼、劉向不過也。二子同舉進士,又同登制科,一時名動京師,天下言文章者稱“三蘇”雲。

範侍講祖禹在經筵,東坡語李チ曰:“淳夫講說,爲經筵講官第一,言簡而當,無一冗字,無一長語,義理明白,而成文燦然,乃得講師三昧也。”

馬時中伸,崇寧中禁元學,伊川之門學者無幾,雖宿素從遊,間以趨利叛去。公方自吏部求爲西京司法曹事,銳然爲親依之計,至則因張繹求見,先生辭焉。公曰:“使伸得聞道,雖死何憾。”先生聞而嘆曰:“此真有志者。”遂引而進之。

嶽武穆王飛,少負氣節,生而有力,未冠,能引弓三百斤,弩八石。天資敏悟,強記書傳,尤好《左氏春秋傳》及孫吳兵法。家貧,拾薪爲燭,達旦不寐。爲文初不經意,人取而誦之,則辯是非,析義理,若精思而得之者。

張子韶九成曰:“朋友講習,固是天下樂事,不幸獨學,則尚友古人。故讀《論語》,如對孔門聖賢,讀《孟子》,如對孟子,凝神靜慮,如目擊之。如此用心,雖生千載之下,可以見千載上人矣。”又曰:“看史,若身處其中,當時人主情性如何,在朝士大夫孰爲君子,孰爲小人,其處事孰爲當,孰爲否,皆令胸次曉然,可以口講指畫,則機會圓熟。他日臨事,必過人矣。”張子韶曰:“伊川雲,以富貴驕人,固非美事,以學問驕人,害亦不細。此真格言也。予聞尹彥明從學於伊川,聞見日新。謝顯道謂之曰:”公既有所聞,正如服烏頭,苟無以制之,則藥發而患生矣。‘顯道之言,誠可爲淺露者之戒。“

胡文定公字康侯,曰:“爲學必以聖人自期,爲政必以宰相自期,莫將第一等事讓與他人做。”胡文定公每子孫定省,必問其習業,合意,則曰:“士當志於聖,勿臨深以爲高。”否,則蹙曰:“流光可惜,無爲小人之歸屬。後生艱難窮厄,但勉於進修,使動心忍性,不爲濡沫之惠。”

晦庵先生朱熹字仲晦,曰:“今人不曾做得小學工夫,一旦學大學,是以無下手處。今且當自持敬始,只據而今地頭,便立定腳跟做去,栽種後來根株,補填前日欠闕。如二十歲覺悟,便從二十歲立定腳跟做去;三十歲覺悟,便從三十歲立定腳跟做去;便年八九十歲覺悟,亦當據定見立定硬寨做去。”晦庵先生嘗雲:“初師屏山籍溪,籍溪學於文定,又初學佛老,以文定之學爲論治道則可,而道未至,然於佛老亦未有見。屏山少年官莆田,接塔下一僧,能入定,數日後乃見了義,歸家誦讀儒書,以爲與佛合,故作聖傳論。某自見於此道,未有所得,一日某在劉病翁所,會一僧,卻與劉說,某也理會得個昭昭虛虛的禪。劉後說與某,某遂疑此心更有要妙處。後赴同安任,見延平先生,先生只說不是,再三質問,先生只教看聖賢言語。某遂將那禪權倚閣,起意中道,禪亦自在,且將聖賢書來讀,讀來讀去,日復一日,覺得聖賢言語漸漸有味,卻回頭看釋氏之說,破綻罅漏百出。”朱晦庵年二十二,調同安主簿,後二年之同安任,始受學於延平李先生之門。秩滿丐祠,留延平之門,又來往從學者五年,遂盡得先生之傳。晦庵先生曰:“惺惺法只是喚醒此心。”因言瑞巖和尚每日喚主人翁惺惺,自答曰惺惺,今時學者卻不能如此。又引釋氏說心雲:“不得跳舉,不得昏沉,是他見得此心,只有兩項跳舉。是走作時昏沉,是放倒時惟敬,則都無此病。”晦庵先生年十四而孤,受學於胡原仲、劉致中、劉彥衝三君子之門,遂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經傳,遍交當世有識之士。登第後同安主簿,秩滿歸,不遠數百里,徒步從學於延平李先生,時年二十四矣。先生初亦學於李先生,只說不是從遊,累年精思實體而後,學之所造益深,專精緻誠,晝夜不懈,至忘寢食。延平稱之曰:“樂善好義,鮮與倫比。”又曰:“穎悟絕人,力行可畏。”

南軒先生張┉,字敬夫,穎悟夙成。既長,往從胡公仁仲問河南程氏學。先生一見,知其大器,即以所聞孔門論仁親切之指告之。公退而思,若有得也,益自奮厲,直以古之聖賢自期,作《希顏錄》一篇,早夜觀省。

呂東萊嘗自言,少時性氣粗暴,後因病中讀《論語》,至“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忽然覺得意思,一時平了,遂終身無暴怒。晦庵作其贊曰:“以一身備四氣之和,以一心涵千古之祕。”可謂得變化氣質之法矣。

●卷二德行門

曹武惠王彬爲世宗親吏,掌茶酒,太祖嘗從求酒,彬曰:“此官酒,不敢相與。”自沽酒以飲太祖。及即位,語羣臣曰:“世宗舊吏,不欺其主者,獨曹彬耳。”由是委以心腹。曹武惠王,國朝名將,勳業之盛,無與爲比。嘗曰:“吾爲將,殺人多矣,然未嘗以私喜怒輒戮一人。”其所居堂屋敝,子弟請加修葺,公曰:“時方大冬,牆壁瓦石之間,百蟲所蟄,不可傷其生。”其仁心愛物蓋如此。

王文正公與人寡言笑,其語雖簡,而能以理屈人。默然終日,莫能窺其際。及奏事上前,羣臣異同,公徐一言以定。王文正公平生薦引,人未嘗知。寇準嘗使人私求作使相,公大驚曰:“將相之任,豈可求耶!且吾不受私。”準深恨之。已而製出,除準武勝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乎章事,准入見,泣涕日:“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薦準者,準始愧嘆,以爲不可及。王文正公,忽有貨玉帶者,因弟以呈,文正曰:“如何?”弟曰:“甚佳。”公命系之,曰:“還見否?”曰:“系之安得自見?”文正曰:“自負重而使觀者稱好,無乃勞乎?我腰間不稱此物。”亟還之。公平生所服,止於賜帶。王文正公衝澹寡慾,奉身儉約,每見家人服飾似過,即瞑目曰:“吾門素風,一至於此!”亟令減損。故家人有一衣稍華,必於閨中易之,不敢令公見。

寇萊公準年十九,舉進士。時太宗取人,多問其年,年少者往往罷遣。或教公增年,公曰:“吾初進取,可欺君耶?”

寇萊公寢處,一青幃,二十餘年,時有破壞,輒命補葺。或以公孫布被譏之,則笑曰:“彼詐我誠,雖敝何憂?”

王沂公曾狀元及第,還青州故郡。府帥聞其歸,命父老娼樂迎於近郊,公乃易服乘小衛由他門入,遽謁守。守驚曰:“聞君來,已遣人奉迎,門司未報,君至何爲抵此?”公曰:“不才幸忝科第,豈敢煩太守父老致迓,是重其過也。”守嘉嘆,以遠大期之。

魯肅簡公宗道,爲人忠實。仁宗在東宮,宗道爲諭德。其居側有酒肆,公微行飲其中。一日,真宗急召,使者及門,而公不在。移時飲歸,中使與公約曰:“上若怪公來遲,當託何事以對?”公曰:“但以實告。”中使曰:“然則當得罪。”公曰:“飲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也。”中使嗟嘆而去。真宗果問,中使具如公對。真宗問公何故私入酒家,公謝曰:“臣家貧,無器皿,酒肆百物備具,賓至如歸。適有鄉里親客自遠來,遂與之飲。然臣既易服,市人亦無識臣者。”真宗自此奇公,以爲可大用。魯肅簡貶濮州團練副使,汀州安置。在汀二年,杜門不與人接,日閱書數卷而已。室僅容一榻,坐臥其中,欲將終身焉。人不堪其憂,而公處之裕如也。

章太傅夫人練氏,章郇公得象高祖太傅之妻也。太傅,建州人,仕王氏爲刺史。練氏智識過人。太傅出兵,有二將後期,欲斬之,夫人置酒,飾美姬進之,太傅歡甚。迨夜飲醉,夫人密使二將亡去。二將奔南唐,後爲唐將,攻建州,破之。時太傅已死,夫人居建州,二將遣使,厚以金帛遺夫人,且以一白旗授之,曰:“吾將屠此城,夫人植旗於門,且吾已戒士卒,勿犯也。”夫人反其金帛,並旗弗受,曰:“君幸思舊德,願全此城之人。必欲屠之,吾家與衆俱死耳,不願獨生。”二將感其言,遂止不屠。太傅十三子,其八子夫人所生也。後子孫及第至達宦者甚衆。章郇公得象在私第,子弟有夜扣門稟事者,公曰:“若是公事,明早來待漏院理會;若是私事,即於堂前夫人處稟覆。”在中書,一日坐處地陷,徐起,使人填之,不以爲怪。家人聞之甚憂,及公還家,亦不言。至晚,公與弟虞部對飲,虞部問公:“今日聞中書地陷,是否?”曰:“中書地陷,何干汝事?”竟不言。前輩大抵有此氣象,卒作搖撼不動。

向文簡公敏中除右僕射,麻下日,李昌武爲翰林學士,當對,真宗曰:“朕自即位以來,未嘗除僕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應甚喜。”對曰:“臣不知。”上曰:“敏中今日門下賀客必多,卿往觀之。”昌武往見,丞相方謝客,悄無一人。昌武徑入見之,徐賀曰:“今日聞降麻,士大夫莫不歡慰。”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嘗除端揆,此非常之命。自非勳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復唯唯,終不測其意。又歷陳前世爲僕射,勳勞德業之盛,禮命之重;公亦唯唯,卒無一言。既退,復使人至庖廚中,問今日有無親戚飲食者,亦寂無一人。明日對,上問昨日見敏中之意何如,乃具以所見對。上曰:“向敏中大耐官職!”

王公德用,狀貌魁偉,面色正黑,雖匹夫下卒,閭巷小兒,外至四夷君長,皆知其名,識與不識,稱之曰“黑王相公”。契丹常呼其名以驚小兒,其爲敵人畏服如此。

陳文惠公堯佐見動物,必戒左右勿殺。器服壞,隨輒補之,曰:“無使不全以見棄也。”

方公謹言爲侍御史時,丁謂遭貶,謹言籍其家,得士大夫書,多幹請關通者,悉焚之,不以聞。世稱其長者。

蔡文忠公齊在大位,臨事不回,無所牽畏,而恭敬謙退,未嘗自伐,天下推之爲正人。

杜正獻公衍歷知州、提轉、安撫,未嘗壞一個官員。其間不職者,即委以事,使之不暇;惰不謹者,諭以禍福,俾之自新,從而遷善者甚衆,不必繩以法也。杜正獻公食於家,惟一面一飯而已。或美其儉,公曰:“衍本一措大爾,名位爵祿,冠冕服用,皆國家者。俸入之餘,以給親族之貧者,常恐浮食,焉敢以自奉也。一旦名位爵祿,國家奪之,卻爲一措大,又將何以自奉養耶?”杜正獻公一日憂見於色,門生曰:“公今日何以不悅?”公曰:“適睹朝報,行某事,行某事非便,所以憂耳。”又一日,喜見於色。門生未及問,公曰:“今日朝報,某人進用。某人進用,社稷之福也。”杜正獻推獎後進名士,多出其門。居家見賓客,必問時事,聞有善,喜,若己出;至有所不可,憂見於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責者。

范文正公少有大節,其於富貴貧賤,譭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慨然有志於天下。常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擇利害爲趨舍。其有所爲,必盡其力,曰:“爲之自我者當如是。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聖賢不能,必吾豈苟哉!”范文正公曰:“吾遇夜就寢,即自計一日飲食奉養之費及所爲之事,果自奉之費與所爲之事相稱,則鼾鼻熟寐;或不然,則終夕不能安眠,明日必求所以稱之者。”范文正公爲鄧州守,賈內翰黯以狀元及第,歸,內翰謝公曰:“某晚進,偶得科第,願受教。”公曰:“君不憂不顯,唯不欺二字可終身行之。”內翰拜其言不忘,每語人曰:“吾得於範文正者,平生用之不盡也。”

韓魏公監左藏庫,時方貴高科,多徑去爲顯職,公獨滯於管庫。衆以爲非宜,公處之自若,不以爲卑冗,職事亦未嘗苟且。韓魏公曰:“琦平生仗孤忠以進,每遇大事,即以死自處。幸而不死,事皆偶成,實天扶持,非琦所能及也。”韓魏公領四路招討,駐延安縣。元昊寇邊,忽夜有人攜匕首至臥內,遽褰帷帳。公起坐,問誰何。曰:“某來殺諫議。”又問曰:“誰遣汝來?”曰:“張相公遣某來。”蓋是時張元,夏國正用事也。公復就枕曰:“汝攜吾首去。”其人曰:“某不忍,願得諫議金帶足矣。”遂取帶而出。韓魏公所歷諸大鎮,皆有遺愛,人人畫像事之。韓魏公雖在外,然其心常在社稷,老而益篤,雖病不忘國家。或有時聞更祖宗一法度,壞朝廷一紀綱,則泣涕終日不食。韓魏公語錄曰:“欲成大節,不免小忍。”韓魏公帥定州,時夜作書,令一侍兵持燭於旁。侍兵他顧,燭燃公須,公遽以袖麾之,而作書如故。少頃回視,則已易其人矣。公恐主吏鞭之,亟呼視之,曰:“勿易渠,今已解持燭矣。”軍中感服。韓魏公爲相,見文字有攻人隱惡者,即手自封之,未嘗使人見。韓魏公在相府時,家有女樂二十餘輩,及崔夫人亡,一日盡厚遣之。同列多勸且留,以爲暮年歡。公曰:“所樂能幾何,而常令人心勞,孰若吾簡靜之樂也。”識者以爲過人遠矣。

仁宗既告大廷相富弼,士大夫皆舉笏相賀。或密以聞,帝益喜曰:“吾之舉賢,於夢卜矣。”富韓公弼少時有詬者,如不聞,或問之,曰:“恐罵他人。”曰:“斥公名雲富。”公曰:“天下安知無同姓名者!”

歐陽文忠公在蔡,屢乞致仕。門人因間言曰:“公德望爲朝廷倚重,且未及引年,豈容遽去?”公答曰:“修平生名節爲後生描畫盡,惟有早退,以全晚節,豈可更俟驅逐乎?”初,公在亳,已六請致仕,比至蔡逾年,復請。四年,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舊守潁上,樂其風土,因卜居焉。

唐質肅公介,潭州一巨賈私藏蚌胎,爲關吏取搜,太守而下,輕其估,悉自售焉。公時以言事謫潭ヘ,分珠獄發,奏方入,仁宗謂近臣曰:“唐介必不肯買。”案具奏覆,覽之果然。

蘇丞相頌字子容,在潁州日,通判趙至忠本歸明人,所至輒與守競。公待之以禮,具盡誠意。他日至忠泣曰:“至忠北人也,然見義則服。平生誠服者,唯今韓魏公與公耳!”蘇丞相平生未嘗問家人有無,及爲相,所得俸賜,隨即散用。其自奉養薄,每食不過一肉。始薨之日,吊哭者造其寢堂,見其居處服用,無不嘆愕諮嗟,以爲素不若也。蘇丞相之孫曰舒,信道,元豐中爲御史中丞,銳於進取,言事多涉刻薄,爲王和甫所繩,除名。紹聖復通直郎,知無爲州。或言其得罪深重,不當復敘,改監中嶽廟祖。父聞之,曰:“士大夫立朝當路,一涉非義,失人心,則終身遂廢。如王君貺未三十爲御史丞,緣進奏院事,終身撼軻,不復大用,陷於刻薄,可不謹哉!”

趙清獻公,日所爲事,夜必衣冠,露香拜手,以告於天,不可告者,則不爲也。趙清獻公寬厚長者,與物無忤。家於三衢,所居甚隘。弟侄有欲悅公意者,厚以直易鄰翁之居,以廣公第。公聞不樂,曰:“吾與此翁三世爲鄰矣,忍棄之乎?”命亟還翁,而不追其直。趙清獻公通判泗州,泗守昏不事事,監司欲罷遣之,公獨左右其政,而諱其所以然,使若權不己出者,守得以善罷。趙清獻公初任成都,攜一龜一鶴以行。其再任也,屏去龜、鶴,止一蒼頭。張公裕送以詩云:“馬諳舊路行來滑,龜放長河不再來。”

陳恭公執中素不喜歐陽公,其知陳州時,公自潁移南京,過陳,拒而不見。後公還朝作學士,陳爲首相,公遂不造其門。已而陳出知亳州,罷使相,公當草制,陳自謂必不得其美辭,至雲“杜門卻掃,善避權勢以遠嫌;處事執心,不爲譭譽而更變。”陳大驚喜,曰:“使與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實也。”錄寄其客李師中曰:“吾恨不早識此人。”

司馬溫公童稚時,與羣兒戲於庭。庭有大甕,一兒偶墮甕水中,羣兒譁然棄去,公即以石擊甕,水因穴而進出,兒得不死。蓋其活人手段已見於齠齔中,至今京、洛間多爲《小兒擊甕圖》。司馬溫公曰:“世之人,不以耳視而日食者鮮矣。”聞者駭曰:“何謂也?”溫公曰:“衣冠所以爲容觀也,稱體斯美矣,世人舍其所稱,聞人所尚而慕之,豈非以耳視者乎?飲食之物,所以爲味也,適口斯美矣,世人取果餌而刻鏤朱綠之,以爲按之玩,豈非以目食者乎?”司馬量公作《迂書》,或問何謂“迴心”,曰:“去惡而從善,舍非而從是,人或知之而不能徙,以爲如制悍馬,如斡石之難也。靜而思之,在我而已,如轉戶柩,何難之有?”司馬溫公從龐穎公闢爲太原府通判,尚未有子。夫人爲買一妾,公殊不顧。夫人疑有所忌也,一日教其妾:“俟我出,汝自飾至書院中,冀公一顧也。”妾如其言,公訝曰:“夫人出,汝安得至此?”亟遣之。溫公赴闕庭,民遮道曰:“公無歸洛,留相天子,全活百姓。”司馬溫公以高才全德,大得中外之望,士大夫識與不識,稱之曰“君實”。下至閭閻畎畝,匹夫匹婦,莫不能道司馬公之名。退十有餘年,而天下之人冀其複用於朝。故蘇子瞻爲公獨樂園詩日:“先生獨何事,四海望陶冶。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蓋紀實也。司馬溫公病,與呂申公簡曰:“晦叔自結髮志學,仕而行之,端方忠厚,天下仰服。垂老乃得秉國政,平生所蘊,不施於今日,將何俟乎?比物論頗譏晦叔慎嘿太過。光自病以來,悉以身付醫,家事付康,惟國事未有所付,今日囑於晦叔”又曰:“介甫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但性不曉事而遂非,致忠直疏遠,讒佞輻輳,敗壞百度,以至於此。今方矯革其弊,不幸介甫謝世,反覆之徒,必詆譭百端。光意以謂朝廷特宜優加厚禮,以振起浮薄之風,不識晦叔以爲如何?”司馬溫公曰:“受人恩而不忍負者,其爲子必孝,爲臣必忠。”司馬溫公居處有法,動作有禮,其被服如陋巷之士,一室蕭然,圖書盈幾,終日靜坐,泊如也。其所服之布衾,乃範蜀公自許訪公時所贈也。後寢疾,東府治命殮以深衣,而覆以是衾,常作布衾銘曰:“藜藿之甘,綈布之溫;名教之樂,德義之尊。求之孔易,享之嘗安。綺繡之奢,膏粱之珍;權寵之盛,利慾之繁。苦難其得,禍辱旋臻。取易舍難,去危就安。至愚且知,士寧不然。顏樂簞食,萬世師模。紂居瓊臺,死爲獨夫。君子以儉爲德,小人以奢喪軀。然則斯衾之陋,其可忽諸!”

呂正獻公燕居,凝塵滿案,澹然弗顧。嘗言:“自見吾友王深父,而道德性命之學日加益。公天性清儉,然居處飲食衣服,不過爲敝陋,從容有常度。”李公擇治平中數爲朋友言,呂正獻未嘗聞其疾聲,見其遽色,亦未嘗草書,學者當師慕之。

王荊公知制誥,夫人爲買一妾,荊公見之,曰:“何物女子?”曰:“夫人令執事左右。”曰:“汝誰氏?”曰:“妾之夫爲軍大將,部米運舟失水,家貲盡沒,猶不足,又賣妾以償。”公愀然曰:“夫人用錢幾何得汝?”曰:“九十萬。”公呼其夫,令爲夫婦如初,盡以錢賜之。

範忠宣公曰:“今人好名,乃勇於爲善。”範忠宣公平生自奉無重肉。又雜誌雲:古人自奉簡約,類非後人所能。乃飲食高下,各有制度,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大抵古人得肉食者至少,所謂肉食者謀之,此言貴者方得食也。又曰:“虎頭燕頷,食肉相也。此古以食肉爲難得,比之後人,簡約甚矣。”公親族間有子弟請教於公,公曰:“唯儉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其人書於坐隅,終身佩服。公平生自奉無重肉,不擇滋味,所食粗糲而已。每退自公,易衣短褐,率以爲常。公罷相尹洛,三子皆衣布褲。尹和靖因揖,上馬見之。伊川論國朝名相,必曰“李文靖、範忠宣”。

呂滎陽公更歷中外,凡典五州。晚居宿州、真、揚間,十餘年,衣食不給,有至絕糧數日者。其在和州,嘗作詩云:“除卻借書沽酒外,更無一事擾公私。”古人清白如此。呂滎陽公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天下之難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善養心者,正其思而已矣。目欲紛麗之色,視思明,則色慾寡矣。耳欲鄭衛之聲,聽思聰,則聲欲寡矣。口欲天下之美味,思夏禹之菲飲食,則口欲寡矣。身欲天下之文繡,思文王之卑服,則身欲寡矣。寡慾如此,而心不治,未之有也。”

鍾離權曰:“吾買婢,得前令之女,吾特憐而悲之,義不可久辱。”

趙康靖公概,厚德長者,口未嘗言人短。中歲常置黃黑二豆於几案間,自旦數之,每興一善念,則投一黃豆,興一惡念,則投一黑豆。暮發視之,初黑豆多於黃豆,漸久反之。既謝事歸南京,遂徹豆無可數。

石徂徠介,字守道,爲舉子時,寓學於南郡,其固窮苦學,世無比者。王侍郎瀆聞其窮約,因宴客,以盤餐遺之。石謝曰:“甘脆亦介之願,但日饗之則可,若止得一饗,則明日何以繼乎?朝饗膏粱,暮厭粗糲,人之常情也。介所以不敢當賜。”王諮重之。

陳無己與趙挺之、邢和叔皆郭大夫婿。陳在館職,當侍郊丘,非重裘不能禦寒氣。無已止有其一,其內子爲於挺之家,假以衣之。無已詰所從來,內以實告。無已曰:“汝豈不知我不着渠家衣耶!”卻之。既而遂以凍病而死。

劉元城在宋,杜門屏跡,不妄交遊,人罕見其面。田夫野老,市井細民,謂若過南京不見劉待制,如過泗州不見大聖。劉元城見賓客,談論逾時,體無欹側,肩背竦直,身不妄動。劉元城曰:“唯絕嗜慾,可以不死。”

陳古靈襄與鄉士陳烈、周希孟、鄭穆名“四友”。公與三人者,獨以斯道鳴於海隅,躬行持守益堅。自家而達於州閭,邦人化之,謂之四先生。雖有誕突恣傲不可率者,不敢失禮於其門。

曾公鞏字子固,在官有所市易,取賈必以薄,予賈必以厚;於門生故吏,以幣交者,一無所受。福州無職田,歲鬻園蔬,收其直自入,常三四十萬。公曰:“太守與民爭利,可乎?”罷之。後至者亦不復取也。

蔡文忠公通判濟州,日飲醇酎,往往至醉。是時太夫人年已高,頗憂之。山東賈存道先生過濟,文忠館之。先生慮其以酒廢學、生疾,乃爲詩示文忠曰:“聖君恩寵龍頭選,慈母年高鶴髮垂。君寵母恩俱未報,酒如成病悔何追。”文忠矍然起謝之,自是非請客不對酒,終自未嘗至醉。

陳忠肅公綬,性清謹,言動有常。平生手不執錢,貨殖之事未嘗講論,惟於農田不廢詢訪。嘗語人曰:“有國有家,豈能忘利?或孳孽而營之,或臨事必以爲言,則可戒也。”陳忠肅公嘗語人:“蔡京他日必大用,但此人得志,必擅私逞欲,無君自肆矣。”尋居諫省,遂攻其惡。京致情,懇以甘言啖公。公曰:“射人先射馬,擒賊須擒王。不得自已也。”攻之愈力。初,京爲翰林學士承旨,以辭命爲職,世未知其非也。公力言京不可用,用之必爲腹心患,宗社安危未可知,聞者往往甚其言,以爲京之惡不至是。已而結嬖倖,竅國柄,矯誣先烈,怙寵妄作,爲宗社禍,悉如公言,於是人服公如蓍龜雲。陳忠肅公有鬥餘酒量,每飲不過五爵。每會親戚,間有歡適,不過大白滿引,恐以長飲廢事。每日有定課,自雞鳴而起,終日寫閱,不離小齋。倦即就枕,既寤即興,不肯偃仰枕上。每夜必置行燈於牀側,自提就案。人或問公何不呼喚使者,公曰:“起止不常,若涉寒暑,則必動其念,此非可常之道。偶吾性安之,故不欲勞人也。”

陳忠肅公爲越州僉判,蔡卞爲帥,待公甚厚,而公已得其心術,常欲疏遠之,屢引疾尋醫,章不得上。會明ヘ闕,蔡俾公權攝,以時當得職田,意公方貧,必喜於少紓。公到明,遂伸尋醫之請,將所得圭租遜前官,明州以法當公得,公以義不當受,卒不取而歸之官廩。陳忠肅謫台州,所過州郡,皆令甲兵防送,不得稽留。至臺久之,人莫敢以居室借賃者,暫館僧舍,十日必遷一寺,公處之澹然。至臺數月,朝廷起遷人,石忄戒知州事,且令赴闕之官,士論以爲將有處分於公也。忄戒至,揚言怖公,視事之次日,即遣兵官突來約束,不得令出入,又置邏卒數處,雖親戚家書,殆至隔絕。未幾,復令兵官搜檢行李,攝公至郡。郡庭垂簾如制獄,大陳獄具。公知其意,遂發問曰:“今日之事,豈被旨耶?”忄戒示公札子,蓋取《尊堯集》副本,以爲系詆誣之書,合繳出譭棄。公曰:“然則朝廷指揮取《尊堯集》耳。追忄戒至此,復欲何爲?”因問曰:“君知尊堯所以立名乎?蓋以神考爲堯,而以主上爲舜也。助舜尊堯,何爲詆誣?忄戒將顯就誅戮,不必以刑獄相恐!”忄戒不待公言畢,屢揖公退,繼又幽公僧舍,使小吏監守,對榻坐臥,窘辱百端。人情憂怖,慮有不測,公安之,不以爲撓。忄戒亦終不能爲害。

馬永卿言:匡衡疏有曰:“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慈溫良者,戒於無斷;沉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此語可爲座右銘。

王文公洙始舉進士,與郭稹同保。有告稹冒祖母礻覃者,法當連坐。主司召問:“果保稹否?”公曰:“保之不可易也。”於是與稹俱罷。

唐充之每稱:前輩說後生,不能忍詬,不足爲人;聞人密論,不能容受,而輕泄之者,不足爲人。

劉高尚先生皋雲:毋以嗜慾殺身,毋以政事殺人,毋以貨財殺子孫,毋以學術殺天下後世。

明道先生曰:“世傳神仙白日飛昇之類則無,若閒居山林,保形煉氣,以延年益壽,則有之。譬如一爐火,置之風中,則易過,置之密室,則難過。有此理也。”或問:“揚子言聖人不師仙,聖人能爲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之間一賊,若非竊造化之機,安能延年,使聖人肯爲,周孔爲之矣。”明道先生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赤子之心,良心也。天之所以降衷,民之所以受天地之中也,寂然不動,虛明純一,與天地相似,與神明爲一。傳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其謂此歟?如衡之平,不加以物,如鑑之明,不蔽以垢,乃所謂正也。惟先立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如使忿忄恐懼,好樂憂患,一奪其良心,則視聽食息,從而失守,欲區區修身以正其外,難矣。”明道先生年十六七時,好田獵,後自謂今無此好。周茂叔曰:“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潛隱未發,一日萌動,復如前矣。”後十二年,暮歸,在田野間見田獵者,不覺有喜心,乃知果未無也。明道先生曰:“有人胸中常若有人焉,欲爲善,如有惡以爲之間;欲爲不善,又若有羞惡之心者。本無二人,此正交戰之驗也。持其志,使氣不能亂,此最可驗。”

伊川先生或問:“家貧親老,應舉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修可以免此?”先生曰:“此只是志不勝氣。若志勝,自無此累。家貧親老,須用祿仕,然得之不得爲有命。”曰:“在己固可,爲親奈何?”曰:“爲己爲親也,只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苟不知命,見患難必避,遇得必動,見利必趨,其何以爲君子?然聖人言命,非爲中人以上者設;中人以下,於得喪之際,不能不惑,故有命之說。若上智之人,更不言命。”伊川先生曰:“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不一則二三矣。至於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於屋漏,皆是敬之事也。”又曰:“整齊敬肅,則心便一,一則自無非僻之幹。此意但涵養久之,則天理自明。”伊川先生曰:“利不獨財利之機,凡有利心,便不可才作一事,須尋自家隱便處,皆利心也。”

張思叔詬詈僕伕,伊川曰:“何不動心忍性。”思叔慚謝。謝顯道與伊川別一年,往見之。伊川曰:“相別一年,做得甚工夫?”謝曰:“也只去個矜字。”曰:“何故?”曰:“仔細點檢來病,痛盡在這裏。若按伏得這個,罪過方有向進處。”伊川點頭,因語在坐同志者曰:“此人爲學,切問近思者也。”胡文定公問顯道:“矜字罪過何故恁地大?”謝曰:“今人做事,只管要誇耀別人耳目,渾不關自家受用。事有底人食前方丈,便向人前喫,只蔬食菜羹,卻去房裏喫,爲甚恁的?”又曰:“舊多恐懼,不好打疊了此心。”又日:“人有己便有,誇心立己,與物幾時到,得與天爲一處,須是克己才覺時,便克將去。”又曰:“克己須從性偏難克處克將去。”謝顯道從學於明道,明道嘗稱之曰:“謝子雖稍近魯直,是誠篤理會,事有不透,其顙有Г,憤悱如此。”

朱光庭公見明道於汝,歸,謂人曰:“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個月。”

尹彥明享年二十,師事伊川,應進士舉,策問元黨人。彥明曰:“此尚可以幹祿邪!”不對,徑出。

劉質夫絢自髫齔即事明道先生,天性孝悌,樂善而不爲異端所惑,氣和而體莊,持論不苟合,跬步不離學。每瞀悶時,正坐端襟,意氣即下。既卒,明道以文哭之曰:“遊吾門者衆矣,而信之篤,得之多,行之果,守之固,若子者幾希。”侯師聖稱之曰:“明道平和簡易,惟劉絢近之。”

王宣徽之子正甫,一日約康節同吳處厚、王平甫會飯,康節辭以疾。明日,正甫來,康節謂曰:“某之辭會有以,姑聽之。吳處厚者,好議論,王平甫乃介甫之弟,介甫方執政行新法,處厚每譏刺之,平甫雖不甚主其兄,若人面罵之,則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辭會也。”正甫笑曰:“先生料事之審如此。昨處厚席間毀介甫,幹甫作色,欲列其事於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嗚呼!康節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處,一飯之間,其謹如此,爲子孫者當念之。

範侍講,元初伊川除崇政殿說書,時範公爲著作佐郎、實錄院檢討,伊川謂溫公曰:“經筵若得範淳夫來尤好,但經筵須要他。”溫公曰:“何故?”伊川曰:“頤自度乏溫潤之氣,淳夫色溫而氣和,尤可以開陳是非,導入主之意。”其後除侍講。

劉道原恕,家貧不能自給,一毫不妄取於人。其自洛陽南歸也,時已十月,無寒具,司馬溫公以衣襪二事及舊貂褥贐之,固辭,強與之。行及潁州,悉封而還之。司馬溫公曰:“於光不受,他人可知。”劉道原爲人剛毅,時王介甫權震天下,人不敢忤,憤憤不少屈。

鄒侍郎浩曰:“聖人之道,備於六經。千門萬戶,何從而入,大要在謹獨而已。但於十二時中,看自家一念從何處起,即點檢不放過,便見工力。”

徐節孝事母謹嚴,非有大故,未嘗去其側。日具太夫人所嗜,或不獲,即奔走市,若有所亡。人或慕其純孝,損直以售之。親戚故人,或致甘毳,誠不至,禮不恭,弗受也。所奉饌,皆自調味。太夫人飲食時,先生率家人在左右爲兒戲,或謳歌以說之,故太夫人雖在窮巷,而奉養與富貴家等,無須臾不快。太夫人以疾終,先生號慟嘔血,絕而復甦,哭不輟聲。呂溱造廬下,聞其號哭,曰:“想見鬼神中夜聞此聲,亦須爲公泣也。”先生少時爲母置膳,先過一賣肉家,中心欲買其肉,遂先於市中買他物,而別路于歸途爲順,且亦有賣肉者,因自念中心已許買他家肉,若舍而之他,能不欺心乎?遂迂道買肉而歸,且雲己之行信,自此始也。又云,少時逐日以衫帽揖母,一日見貴官,乃用礻闌幞,因自念天下之尊,莫逾父母,今反不若見貴官,明日以礻闌幞揖母,家人見之,無不笑,既久,亦不笑也。且雲,己之行敬,自此始也。

晏公敦復平居靜默,似不能言者,立朝論事,則明目張膽,不畏強禦。

張子韶論處己曰:“操守欲正,器局欲大,識見欲遠。三者有一,便可立身,兼之者極難。雖然,有識見者自別當以識見爲先。”或曰:“倉卒患難中,處事不亂,是其才耶,抑其識耶?”公曰:“未必才識了得,必其胸中器局不凡,素有定力。不然,恐胸中好亂,何以臨事?古人平日欲涵養器局者,此也。”張子韶謫居南安,至則閉門謝客,以經史自娛,袍糲食,家人輩幾無以自存。親知聞之,爭饋遺以奉,公皆謝遣之。

南軒先生曰:“心在焉,則謂之敬。且如方對客談論,而他有所思,雖思之善,亦不敬。纔有間斷,便是不敬。”南軒先生曰:“學莫先於義利之辨。而義也者,本心之所當爲,而不能自已,非有所爲而爲之者也。一有所爲,而後爲之,則皆人慾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

晦庵先生曰:“心者,萬事之原也。人之一心,得其正,則事事皆得其正。心或不正,則無一事得由於正。人有常言曰:心印若此印,刊刻得端正,看印在何處莫不端正;若刊刻得欹邪,看印在何處無不欹邪。故治心之學,不可不謹也。”晦庵先生曰:“凡徇人慾,自是危險。莊子所謂其熱集火,其寒凝冰,是也。”

汪信民常言:“人常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胡康侯聞之,擊節歎賞。

●卷三交際門

竇諫議禹鈞,爲人素長者,每量歲之所入,除伏臘供給外,皆以濟人之急。嘗於宅南建一書院四十間,聚書數千卷,禮文行之儒,延置師席,凡四方孤寒之士,貧無供頓者,公鹹爲處之。無問識與不識,有志於學者,聽其自至。故其子見聞益博,凡四方之士,由公之門登貴顯者,前後接踵。來拜公之門,必命左右扶公坐,受其禮。及公之亡,蒙深思者,有持心喪三年,以報其遺德。

戚同文,雎陽人。幼孤,事祖母以孝聞。遭世喪亂,不復仕,創雎陽書院,聚徒講學,相繼登科者五十六人,踐臺閣者亦至十數。同文尚信義,喜周人急,所與交皆當世名士,門人號曰堅素先生。戚公同文從邑人楊懿受經,懿遇疾,託以家事,同文爲葬其三世之未葬者。

曹武惠王徵幽州,失律、素服待罪。趙參政昌年請按軍法,朝廷察之,止謫右驍衛上將軍,未幾遂起。趙參政自延安還,因事被劾,久不許見。時公已復樞密使,三抗疏力雪之,方許朝謁,士論歎服。

王文正公嘗與楊文公評品人物,楊曰:“丁謂何如?”對曰:“纔則才矣,他日在上位,使有德者助之,庶得終吉;若獨當權,必爲身累。”

錢公惟演出守河橋,詣王沂公曾爲別,酌酒餞之。錢曰:“惟演身列將相,不爲不重,然朝廷每闕輔相,議不在中,惟公憐之。”公答曰:“相公才用閥閱,豈曾所敢望。然曾忝冠宰府,今已數年,相公尚寄藩屏者,何也?”錢曰:“惟演才識不茂,實假遭逢。相公科第文章,易攵歷中外,豈惟演所敢侔哉!”公曰:“不然。曾之纔不及公,而猥當柄用,乃先於公者,蓋以紳之士畏公而不畏曾也。公誠能去其可畏之跡,使人無所復畏,登庸調化,必有日矣。”

張忠定公詠,號乖崖,與寇萊公爲布衣交,萊公兄事之。忠定面責不少恕,雖貴不改也。公守蜀,聞萊公大拜,曰:“寇準,宰相才也。”又曰:“蒼生無福。”門人李畋怪而問之,曰:“人千言而不盡者,準一言而盡。然用之太早,恐不及學耳。”萊公在岐,忠定自蜀還,訪之,不留。既別,顧萊公曰:“曾讀《霍光傳》否?”曰:“未也。”更無他語。萊公歸,取其傳讀之,至“不學無術”,曰:“此張公謂我也。”張忠定公言:“吾頃與寇公準、張公覃取大名府解試,罷,衆謂吾名居覃之右。吾上府帥書,言覃之德行著於鄉里,有古人風,以某之文近覃之文,則未可知,若言其行,則某不及覃遠甚。”遂讓覃爲解元。蓋士君子當以德義爲先,不然未足爲士也。張忠定公有清鑑,善臧否人物,凡所薦闢,皆方廉恬退之士。嘗曰:“彼好奔競者,將自得之,何假吾舉!”

李文定公家甚貧,同巷李生,每推財以濟之。公感其意,拜爲兄。尋舉進士第一,李生遣人奉書通殷勤,公口謝之而已,不答。書生慚,謂公挾貴忘舊,遂不復相聞。後十年,公爲左相,因而奏李生昔日周恤之義,願授一官,以報其德。詔授左班殿直。公制袍笏,致書州將,令送生至公所,公與敘舊好,且謝曰:“昔日周旋,極不敢忘,幸被誤恩,乃獲所願。”衆然後服公性度弘遠,非狹中淺見之人所能度。

王章惠公隨舉進士,甚貧,遊於翼城,逋人錢,執而入縣。石務均之父爲縣吏,爲償錢,又飯之,館之於其家,其母尤所加禮。一日,務均醉,毆之,王遂去。明年登第後,爲河東轉運使,務均恐懼逃竄。後以事敗,文潞公爲縣,捕之急,往投王,王已爲御史中丞矣。未幾,封一鋌銀至縣,葬務均之母,事少解。公不忘一飯之恩如此。

呂許公夷簡執政,範希文以天章閣待制知開封府,屢攻許公之短,落職知饒州。康定元年,復天章閣待制,知永興軍,尋改陝西都轉運使。會呂許公復入相,對仁宗曰:“范仲淹賢者,朝廷將用之,豈但除舊職,即除龍圖閣直學士、陝西經略安撫使。”上以許公爲長者,天下亦美許公不念舊惡。仲淹謝曰:“向以公事忤犯相公,不意相公獎拔乃爾。”許公曰:“夷簡豈敢復以舊事爲念耶?”及仲淹知延州,移書喻元昊以利害,答書不遜,仲淹焚其書不以聞。執政以爲不當通書,而又擅焚之,宋庠請論以軍法。上問夷簡何如,夷簡曰:“止可薄責而已。”乃降一官。

宋韓忠憲公億,布衣時與李康靖公同遊,止一氈,同寢;一日分途,割而分之。公與李若谷未第時皆貧,同試京師,每出謁,更爲僕。李先登第,授許州長社縣主簿,赴官自控妻驢,韓爲負一箱。將至長社三十里,李謂韓曰:“恐縣吏來。”箱中止有錢六百,以其半遺韓,相持大哭別去。次舉,韓亦登第。後皆至參政,世爲婚姻不絕。詠史詩云:“韓李京師更僕時,控驢負笈兩無辭。一朝接踵身榮顯,合契姻聯百世期。”韓忠憲與李康靖皆甚貧,汝州太守趙學士請康靖爲門客,尤敬待韓公。韓公至,即設豬肉。康靖嘗有簡戲之:“久思肉味,請君早訪。”前輩以設肉爲重禮。

李康靖公爲長社令,每日懸百錢於壁上,用盡即止,其貧儉如此。

陳公希亮,輕財好施,篤於恩義。少與蜀人宋輔遊,輔卒於京師,母老子少,公養其母終身,而以女妻其孤端平,使與諸子游學,卒與子忱同登進士第。

楊侍郎偕知審官院,元昊乞和而不稱臣,偕上言,以謂連年出師,國力日以蹙,莫如以書遺之,徐圖誅滅之計。諫官歐陽修、蔡襄交章劾奏:“偕職爲從官,不思爲國討賊,而助元昊不臣之請,罪當誅。”偕不自安,求知越州,道改知杭,而襄謁告迎親於杭,經遊裏市。或謂曰:“何以不言於朝?”偕曰:“襄嘗以公抵我,豈可以私報也!”

杜正獻公曰:“今之在上者,多摘發下位小節,是不恕也。”

范文正公生三歲而孤,母夫人貧無依,再適長山朱氏,長育有恩,常思厚報之。及貴,用南郊所加恩,贈朱氏父太常博士,暨諸子皆公爲葬之,歲則爲饗祭朱氏,他子弟以公蔭得補官者三人。范文正公少貧悴,依雎陽朱氏家,常與一術者遊,會術者病篤,使人呼文正而告曰:“吾善煉水銀爲白金,吾兒幼,不足以付,今以付子。”即以其方與所成白金一斤封志。納文正懷中。文正方辭避,而術者已絕,後十餘年,文正爲諫官,術者之子長,呼而告之曰:“而父有神術,昔之死也,以汝尚幼,故俾我收之,今汝成立,當以還汝。”出其方並白金授之,封志宛然。范文正公以晏元獻之薦入館,終身以門生事之,後雖名位相亞,亦不敢少變。范文正公言,幕府闢客,須可爲己師者乃闢之,雖朋友亦不可闢。蓋我敬之爲師,則心懷尊奉,每事取法,於我有益耳。范文正公守州日,帥僚屬登樓置酒,未舉觴,見數人營理喪具,公亟詢之,乃寄居士人卒於,將出殯近郊,贈斂棺槨,皆所未具。公憮然,徹席,厚周給之,使畢其事。坐客感嘆,有泣下者。

石徂徠師事孫明覆,行則從升降,拜則執杖履以侍。孔給事道輔爲人剛直嚴重,不妄與人交,聞先生之風,就見之,介侍左右。魯人素高此二人,由是始識師弟子之禮。

張孝基娶同裏富人女,富人只一子,不肖,斥逐之。富人病且死,盡其家財付孝基,與治後事如禮。久之,其子丐於途,孝基見之,惻然謂曰:“汝能灌園乎?”答曰:“如得灌園以就食,何幸。”孝基使灌園,其子稍自力。孝基怪之,後謂曰:“汝能管庫乎?”答曰:“得灌園已出望外,況管庫乎?又何幸也。”孝基使管庫。其子馴謹無他過,孝基徐察之,知其能自新,遂以其父所委財產歸之。其子自此治家勵操,爲鄉閭善士。

韓魏公琦重義輕財,賙人之急。少善尹師魯,師魯亡,割俸畀其孤,爲直其冤於朝,仍奏錄其子視財物,不以恩其意。既乏,則損己服用玩好以與之,士無遠近鹹趨之。其故舊之子孫,寒窶無所託而依以爲生者,常十數家。韓魏公在通州,張商英入相,欲引公自助。時置政典局,乃自局中奉旨取所著《尊堯集》,蓋將施行其言,而由吏局用公也。韓魏公言歐、曾同事兩府,歐性素褊,曾亦齷齪,每議事,至厲聲相攻,不可解。公一切不問,俟其氣定,徐以一言可否之,二公皆伏。

歐陽公修字永叔,平生篤於朋友,如尹師魯、梅聖俞、孫明覆,既卒,其家貧甚,公力經營之,使皆得以自給,又表其孤於朝,悉錄以官,由是三族賴公之力,其後昌熾。公與韓魏公相知最深,每心服韓公之德量,嘗曰:“累百歐陽修,何敢望韓公!”韓公曰:“永叔相知無他,琦以誠而已。”

趙康靖公概與歐陽公同在館,及同修起居注,概性厚重寡言,修意輕之。及修除知制誥,是時韓、範在中書,以概爲不文,乃除天章閣待制,概澹然不屑意。及韓、範出,乃復除知制誥。會修甥嫁爲修從子晟妻,與人淫亂,事覺,語連及修,修時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惡韓、範者皆欲文致修罪,雲與甥亂。上怒急,羣臣無敢言者,概乃上書,言修以文學爲近臣,不可以閨房暖昧之事輕加污衊,臣與修蹤跡素疏,修之待臣薄,所惜者朝廷大體耳。或謂概曰:“公不與歐陽公有隙乎?”公曰:“以私廢公,概所不敢。”書奏,上不悅,修終坐降知滁州。概出知蘇州,遭喪去官,服闋,除翰林學士,復表讓歐陽修先進,不可超越。奏雖不報,時論美之。

唐質肅公爲御史,論文潞公彥博爲相,專權植黨,交結宮禁。仁宗怒,召二府,示之疏。唐公語益切,詔送臺劾之。潞公獨留,再拜曰:“御史,言事職也,願不加罪。”於是唐公既貶,而公亦罷相,判許州。未幾,公復召還,即上言,唐某所言,正中臣罪,召臣未召唐某,臣不敢行。仁宗用公言,起唐通判潭州。公復言介責太重,願召之。尋至大用,與公同執政,相知爲深。後潞公爲平章重事,薦介之子義問以集賢殿修撰帥荊南。

司馬溫公與一朝士有舊,欲得齊州,公曰:“齊州已差人。”乃與廬州,不就,曰:“齊州地望卑於廬州,但於私便耳。相公不使一物失所,改易前命,當亦不難。”公正色曰:“不使一物失所,惟是均平。若奪一與一,此一物不失所,則彼一物必失所。”其人慚沮而退。公與範蜀公相友善,熙寧、元豐間,士大夫論天下賢者,必曰“君實、景仁,道德風流,師表當世。”二公相得歡甚,約更相爲傳,而後死者則志其墓。君實常謂人曰:“吾與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司馬溫公判西京留司御史臺,遂居洛,買園於尊賢坊,以獨樂名之。始與康節先生遊,嘗曰:“光,陝人,先生,衛人,今同居洛,即鄉人也。有如先生道德之尊,當以年德爲貴,官職不足道也。”公嘗問康節曰:“光何如人?”康節曰:“君實腳踏實地人也。”公深以爲知言。

康節先生嘗謂富韓公曰:“安石、惠卿本以勢利合,勢利相敵,將自爲仇矣。”後果然。康節先生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溫潤之物,若將兩塊玉來相磨,必磨不成,須是得他個粗礦底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與小人處,爲小人侵凌,則修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豫防如此。

李公擇遇事強毅,不爲苟合。初善王荊公,荊公嘗遣秀諭意曰:“所爭者國事,盍少存朋友之義。”公曰:“大義滅親,況朋友乎?”自守益確。

彭公汝礪少師事桐廬倪天隱,天隱沒,無子,爲葬其母及妻,又割俸錢嫁其女。

範忠宣帥慶陽時,爲總管種詁無故訟於朝,上遣御史按治,詁停任,公亦罷帥。至公爲樞密副使,詁尚停任,復薦爲永興軍路鈐轄,又薦爲隰州。每自咎曰:“先人與種氏上世有契義,純仁不肖,爲其孫所訟,寧論事之曲直哉!”嗚呼!可謂以德報怨者也。

王荊公秉政,惠卿自知不安,乃條荊公兄弟之失凡數事面奏,意欲上意有貳。上封惠卿所言以示荊公,故公表雲:“忠不足以取信,故事事欲其自明;義不足以勝奸,故人人與之立敵。”蓋謂是也。

陳忠肅公尊敬前輩,皆可爲後生法。晚年過揚州,見滎陽公,請公坐,受六拜,又拜祖母河南夫人,請必無答拜,然後拜。其與他人語,必曰呂公,或曰呂侍講。其對前輩說後進,必斥姓名,未嘗少改。

《伊洛淵源錄》:呂侍講希哲雖性至樂易,然未嘗假人辭色,悅人以私。在邢州日,劉公安世適守潞州。邢、潞,鄰州也。公之子疑問,嘗勸公與劉公書通勤懇,曰:“吾素與劉往還不熟,今豈可先意相結,私相附託也。”卒不與書。

謝顯道雲:申顏自謂不可一日不見侯無可。或問其故,曰:“無可能攻人之過,一日不見,則吾不得聞吾過矣。”謝子曰:“人不可與不勝己者處,鈍滯了人。”

劉道原爲人剛毅。或稠人廣坐,王介甫諸人滿側,公議其得失,無所隱,惡之者側目,愛之者快意。

張魏公浚在京師,獨與趙鼎、宋齊愈、胡寅爲至交,寢食行止,未嘗相舍,所講論皆問學之力,與所以濟時之策。欽宗召涪陵處士譙定至京師,將處以諫職,定以言不用,力辭,杜門不出。公往見,至再三,開關延入。公問所得於前輩者,定告公但當熟讀《論語》,公自是益潛心於聖人之微言。

●卷四家道門

竇公禹鈞同宗及外姻甚多,貧困者有喪不能自舉,公爲出金葬之,由公葬者凡二十七喪;親姻故舊孤遺有女不能嫁者,公爲出金嫁之,由公嫁者凡二十八人。竇公禹鈞有五子:儀、儼、侃、、僖,皆登第。馮道贈之詩:“燕山竇十郎,教子以義方。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每對客坐,即一尚書,二侍郎,三起居,四參政,五補闕,皆侍立。

李文靖公爲相,治居第於封丘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當傳子孫,此爲宰相廳事,誠隘;爲太祝奉禮廳事,已寬矣。”又《談苑》雲:公所居陋巷,廳事無重門,其逼下已甚,頹垣壞壁,公不以爲慮。堂前花欄壞,妻戒守舍者勿令葺,以試公。公朝夕見之,經月不言。妻以語公,公笑謂其弟維曰:“豈可以此動吾一念哉!”家人勸治居第,未嘗答,維因語次及之,公曰:“身食厚祿,時有橫賜,計囊裝亦可以治第,但缺陷世界,安得圓滿如意,自求稱足。今市新宅,須一年繕完。人生朝暮不可保,又豈能久居!巢林一枝,聊自足耳,安事豐屋哉!”

本朝公卿,能守先法,久而不衰者,唯故李相家。子孫數世,至二百餘口,猶同居共爨;田園邸舍所收,乃有官者俸祿,皆聚之一庫,計口日給餉。婚姻喪葬所費,皆有常數,分命子孫掌其事。其規模大抵出於翰林學士宗諤所制也。

張文定公齊賢以右拾遺爲江南轉運使,一日家宴,一奴竊銀器數事於懷中,公自簾中熟視,不問。後爲相,門下廝奴皆得班行,而此奴竟不沾祿。奴因泣下,公語曰:“爾意江南日曾盜吾銀器數事乎?吾備位宰相,進退百官,志在激濁揚清,安敢以盜賊薦耶?念汝事我日久,今予汝鈔三百千,汝其出吾門下,自擇所安。蓋吾既發汝乎昔之事,不可復留也。”奴泣拜而去。

王文正公旦,局量寬厚,未嘗見其怒。飲食有不精潔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慾試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唯啖飯而已。家人問何以不食羹,曰:“吾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飯,公視之,曰:“吾今日不喜飯,可具粥。”有母弟傲不可訓,一日,逼冬至,祠家廟,列百壺於堂前,弟皆擊破之,家人惶駭。文正忽自外入,見酒流滿路,不可行,俱無一言,但攝衣步入中堂。其後弟忽感悟,復爲善,終亦不言。

張尚書公誠爲人孝友慈惠,景德二年登進士第,後知蜀,罷官,歸蜀中,錦綺之物入門,不以適私室,悉布之堂上,請其母及諸昆弟、姊妹擇取之。嘗曰:“兄弟,天之所生,譬如手足,不可離絕。妻妾乃是外舍之人,奈何用外人而斷手足乎?”

許尚書公元,宣城人,以孝謹稱。其父亡,一子可得官,兄弟相讓不受,久之,兄乃曰:“吾弟之才,後日能庇吾宗。”乃以公補郊社齋郎。

真宗命馮元談《易》,元薦查道、李虛己、李行簡三人者與焉,奏曰:“道,歙州人,母病,嘗思鱖魚羹。方冬無有,道泣禱河神,鑿冰取得鱖魚,果尺餘,以饋母。後舉賢良,入策四等。”

晏元獻公手帖與兄及嫂雲:“知置得宅子,大抵廉由守分,爲官須隨宜作一生計,且安泊親屬,不得待奉足。嘗見範應辰率家人持十齋日,雲一則勸其淡素好善,次則減魚肉之價,聚爲生計,果置得一兩好莊及宅第,免於茫然,此最良圖。況宦遊有何盡期,兼官下不可營私,魏四工部可爲戒也。然須內外各且儉嗇爲先,方可議此。殊家間僕吏等直至今兩日內破一頓豬肉,此持久之術,是以常爲宗親及相交遊言之。”

楊尚書玢致仕歸長安,舊居爲鄰里侵佔,子弟欲詣府訴其事,以狀白玢,玢批狀尾雲:“四鄰欺我我從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上含元殿基望,西風秋草正離離。”子弟不敢復言。

種公世衡字仲平,少尚氣節。昆弟有欲其家者,君推貲產與之,惟取季父圖書而已。

韓忠獻公教子嚴肅,不可犯。知亳州,第二子舍人自西京停告省覲,康公與右相及侄柱史宗彥皆中甲科歸,公喜置酒,召僚屬之親厚者,俾諸子坐於隅。坐中忽語云:“二郎,吾聞西京有疑讞者,其詳云何?”舍人思之未得。已,訶之,再問,未能對,遂推案索杖,大詬曰:“汝食朝廷厚祿,ヘ貳一府,事無鉅細,皆當究心大辟,奏案尚不能記,則細務不舉可知。吾在千里外,無所幹預,猶能知之,爾叨冒廩祿,何顏報國,”必欲撻之。衆賓力解方已。諸子股慄,累日不能釋。家法之嚴如此,所以多賢子孫也。韓忠獻公汝州太守,趙學士有女,遂與公議親。既過聘,趙公遣人送女來至京城旅店中,一夕病卒,公具素服往哭之。韓忠獻公爲河北轉運使,王太夫人坐太平車,以葦爲棚,覆獻肅公,乘驢隨車。時王文正公已貴,忠獻公作一路使者,其儉如此。今人聞之,誠可愧也。

丁晉公三十六事,載某氏女子嫁時之服,而篋有摻衣一襲,問其故,曰:“若夫家遇其私忌,服此慰舅姑也。”今無此禮。餘以謂昔之爲婦,當私忌,慰服尚爾,則受慰者其服可知,嘗切講之,而未知所從。在洛時,聞富鄭公私諱日,裹垂腳衤參,衤少幞頭,衤參布衫系藍鐵帶,此乃今人釋服衤參衤覃之衣。嘗聞李世美,文定之猶子,世美曰:“冠以帽,衣白衫,系黑帶。”餘以謂傳稱君子有終身之憂,忌日之謂也。是則其服色亦當少變。

范文正公自政府出,歸姑蘇,焚黃搜外庫,惟有絹三千匹,令掌吏錄親戚及閭里知舊,自大及小,散之皆盡,曰“宗族鄉黨,見我生長,幼學壯仕,爲我助喜,我何以報之哉!”范文正公嘗語諸子弟曰:“吾吳中宗族甚衆,於吾固有親疏,然以吾祖宗視之,則均是子孫,固無親疏也,吾安得不恤其飢寒哉!且自祖宗積德百餘年,而始發於吾,得至大官,若獨享富貴,而不恤宗族,異日何以見祖宗於地下?今亦何顏以入家廟乎?”故恩例俸賜,常均族人,並置義田宅雲。

黃公孝先有文行,天資孝悌。母有肺疾,綿痼歲久,飲食藥餌,非經公手,則不中度,公乃一一自調。冬日先暖溫被,然後請母就枕,迨其得所,然後起而觀書,坐是不能輒去左右。年三十二矣,母病稍安,始就鄉舉,中上第;而母亡,每遇新物,未經祭,則不食。

張忠定公詠知益州,單騎赴任,官屬憚其嚴峻,莫敢畜婢使者。公不欲絕人情,遂買一婢,以侍巾櫛,自此官屬稍置姬侍。在蜀四年,被召還闕,呼婢父母,出資以嫁之,仍處女也。公寢室中無侍婢,服玩之物,闃如也。李畋嘗侍坐於廡下,畋謂公寢,禪室不如,公哂曰:“吾不爲輕肥,爲官以至如是。吾往年及第,後以詩寄傅霖逸人,雲:”前年失腳下魚磯,苦戀明時未得歸。寄語巢由莫相笑,此心不是愛輕肥。‘豈今日之言也。“

賈文元公戒子文雲:“古人重厚朴直,乃能立功立事,享悠久之福。士人所貴,節行爲大。軒冕失之,有時而復來;節行失之,終身不可復得矣。”紳以爲格言。

包孝肅公始及第,以親老侍養,不仕宦且十年,人稱其孝。

宋曾魯公幼子光祿卿孝純,休官三十年,治家嚴整有法。子弟非冠帶不見,晝日不得居房,以長幼次序各居廳事、書院,才人廳門,雖暫歸必見尊長,亦須冠帶出。男子雖見姊妹,亦須有時,不得接笑語。弟婦與伯,終身不同坐,不立談。男女燕合,異席。男子在家,行步必令小童導喝。婦女無從婢,不獨行。光祿主家,不畜私財,不置別產,止享用衆分合得一分之物,至今子孫猶貧。

李潛字君行,嘗自虔州入京師,至泗州,其子弟請先行,君行間其故,曰:“科場近欲先至京師貫開封戶取應。”君行不可,曰:“汝虔州人,而戶貫開封,欲求事君而先欺君乎?寧遲數年,不可行也。”

吳庠妻謝氏,其子名賀。賀與賓客言及人之長短,夫人屏間竊聞之,怒,笞賀一百。或解之曰:“臧否,士之常,忍笞之若是?”夫人曰:“愛其女者,必取三復白圭之士妻之。今獨產一子,使知義命,而出語忘親,豈可久之道哉”因涕泣不食。賀由是恐懼。

陳公堯諮知荊南時,母馮氏問曰:“古人居一郡一邑,必有異政。汝典郡,有何治效?”堯諮曰:“荊南當衝要,郊勞宴餞,迨無虛日。然稍精於射,衆無不服。”馮氏曰:“汝父訓汝以忠孝,俾輔國家。今不務仁政善化,而專卒伍一夫之技,豈汝先人之意耶!”杖而擊之,金魚墮地。

蔡延慶所生母亡,不爲服久矣,聞李定不服所生母爲臺所彈,乃乞迫服。

連處士父卒,家故多貲,悉散以周鄉里,而教其二子以學,曰:“此吾貲也。”

胥內翰偃未仕時,家有良田數千頃,既貴,悉以與族人。

王公存自奉甚約,而喜厚賓客。揚,潤相去一水,公守揚時,援故相例,得歲時過家上冢,乃出賜錢五十萬周給閭里。又具牛酒會父老數百人,親與酬酢,皆歡醉而去,鄉黨以爲美談。

王公質在相門而弗驕,以不貪爲寶。文正作舍人時,家甚虛,嘗貸人金,以贍昆弟;過期不入,輟所乘馬償之。公因閱家藏書,而得其券,召家人視之曰:“此前人清風,吾輩當奉而不墜,宜祕藏之。”又得顏魯公爲尚書時乞米於李大夫墨帖,並刻石摹之,以遺親友。

韓魏公合宗族百口,衣食均等,無所異。嫁孤女十餘人,養育諸侄,比於己子。所得恩例,必先及旁族。逮其終,子有褐衣未命者,追孝祖考,恨不及養奉。塋域甚厚,五世祖冢皆訪得之,買田其旁,植松潭,召人守視之。貴顯十五年,身爲將相,累更大賜予,及其沒也,庫無羨錢,室無奇玩。賴天子賜金帛,官出葬資,喪事得以無乏。林述中雲:韓師樸入市歸,韓魏公問所買之物,雲千三。魏公責之曰:“此俚巷之談,非對尊辭,何不一貫三伯?”

歐陽修四歲而孤,母鄭守節自誓,親誨之學。家貧,至以荻畫地,教子學書。幼敏悟過人,讀書輒成誦。歐陽文忠公與其侄通禮書雲:“自南方多事以來,日夕憂汝。得昨日遞中書,頓解憂想。歐陽氏自江南歸朝,累世蒙朝廷官祿,吾今又被榮顯,致汝等並列官品,當思報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盡心向前,不得避事,至於臨難死節,亦是汝榮事。但存心盡公,神明自。汝謹不可思避事也。昨書中言欲買硃砂來,吾不闕此物。汝於官下宜守廉,何買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飲食外,不曾買一物可觀,此爲戒也。”

程太中向娶侯氏。侯夫人事舅姑,以孝謹稱,與太中相待如賓客。公賴其內助,禮苟尤至,而夫人謙順自牧,雖小事,未嘗專,必稟而後行。程公向前後五得任子,以均諸父子孫,嫁遣孤女,必盡其力。伯母劉氏寡居,公奉養甚至,其女之夫死,公逆從女兄以歸,教養其子,均於子侄;既而女兄之女又寡,公懼女兄之悲思,又取甥女以歸嫁之。時小官祿薄,克己爲義,人以爲難。

司馬溫公與其兄伯康友愛尤篤。伯康年將八十,公奉之如嚴父,保之如嬰兒。每食,少頃,則問曰:“得無飢乎?”天少冷,則問曰:“衣得無薄呼?”司馬溫公曰:“凡議婚姻,當先察其婿與婦之性行及家法何如,勿苟慕其富貴。婿苟賢矣,今雖貧賤,安知異時不富貴乎?苟爲不肖,今雖富盛,安知異時不貧賤乎?婦者,家之所由盛衰也。苟慕一時之富貴而娶之,彼挾其富貴,鮮有不輕其夫而傲其舅姑,養成驕爐之性,異日爲患,庸有極乎?借使因婦財以致富,依婦勢以取貴,苟有丈夫之志氣者,能無愧乎?”司馬溫公傳家集內《先公遺文記》雲:“《玉藻》曰:”父歿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耳。‘楊子曰:“書,心畫也。’今人親沒,則畫像而事之。畫像,外貌也,豈若手澤心畫之爲深切哉!今集先公遺文手書及碑誌行狀,共爲一櫝,置諸影堂,子子孫孫,永祗保之。”

李公彭字商老,性友愛,撫卹二弟,保惠教誨,雖陽城兄弟不是過也。先生每制一衣,必俱有而後肯服,食飲亦然,未嘗獨行。四遠饋餉,不問豐寡,一皆付之二弟。

呂汲公大防,家法至嚴。晉伯,汲公兄也,汲公夫人每見晉伯,必拜於庭下。汲公既相,晉伯往見之,夫人令兩獲扶下階而拜。晉伯不樂,曰:“宰相夫人尊重,不必拜。”汲公甚懼,遽撤兩獲。

呂原明,正獻公之長子也。正獻公居家,簡重寡默,不以事物經心,而申國夫人性嚴有法度,雖甚愛公,然教公事事循蹈規矩。甫十歲,祁寒暑雨,侍立終日,不命之坐,不敢坐也。日必冠帶以見長者,平居雖天時甚熱,在父母長者之側,不得去巾襪衤褲,衣服唯謹。行步出入,無得入茶肆酒肆,市裏井巷之語,鄭衛之音,未嘗一經於耳;不正之書,非禮之色,未嘗一接於目。正獻公通判潁州,歐陽文忠公適知州事,焦先生千之伯強,客文忠公所,嚴毅方正。正獻公招延之,使教諸子。諸生小有過差,先生端坐,召與相對,竟夕不與之語。諸生恐懼畏伏,先生方略降詞色。時公方十餘歲,內則正獻公與申國夫人教訓如此之嚴,外則焦先生化導如此之篤,故公德器成就,大異衆人。公嘗言,人生內無賢父兄,外無嚴師友,而有成者,少矣。呂正獻公公著,年三十餘,通判潁州,已有重名。範文正知青州,過潁,來汶謁公,呼公謂曰:“太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歐陽永叔在此,太博宜近筆硯。”申國夫人在廳後,聞其語,以教滎陽公。

範堯夫知襄城縣,伯兄久病心疾,公承事照管,湯藥飲食,居處衣服,必躬必親,如孝子之事嚴父。

蘇公頌,至和中文潞公爲相,嘗請建家廟,事下太常。公議以爲:禮,大夫、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是有土者乃爲廟祭也。有田則有爵,無土與爵,則子孫無以繼承宗祀,是有廟者止於其躬,子孫無爵,祭乃廢也。若參合古今之制,依約封爵之令,爲等差錫以土田,然後廟制可議。若猶未也,即請考案唐賢寢堂祠饗儀,止用燕器常食而已。頌知婺州,溯桐江,水暴迅,舟橫欲覆,魏國太夫人在舟中,幾溺矣。公哀號赴水救之,舟忽自正。太夫人甫出,及岸,舟乃覆。衆以謂誠孝所感。

陳諫議省華家法甚嚴,堯叟娶馬尚書亮女,日執饋馬於朝。路語諫議,以女素不習,乞免其責。諫議答雲:“未曾使之執庖,自是隨山妻下廚耳。”馬遂語塞。

趙概會郊祀,當進階封,且任一子京官,概乞以封母郡太君。宰相謂公曰:“公爲學士,擬封不久矣。”公曰:“母八十二,朝夕不可期,願及今以爲榮。”許之,後遂以爲例。改知審官院,判祕閣,與高若訥同判流內銓。若訥言往嘗知貢舉,聞母疾,不得出,幾不能生,公矍然,即請郡以便親。宰相謂旦夕爲學士,可少待也;公不聽,遂除蘇州。

華陰呂君舉進士,聘裏中女。既中第,婦家言曰:“吾女故無疾,既聘而後盲,敢辭。”呂君曰:“既聘而後盲,君不爲欺,又何辭!”遂娶之。生五男,皆中進士第,其一丞相汲公是也。

姚公雄初爲將,以女議定一寨主子。無何,寨主忽故,妻及子皆淪落。後雄以邊帥赴闕奏計,一老嫗浣衣,喜其有士人家風,問所從來,嫗曰:“有將姚其姓者,許以女歸妾子。今夫既喪,無以自存,貨餅餌以自給。”姚曰:“爾尚記姚形容否?”嫗曰:“流落困苦,不復省記。”姚曰:“雄是也。女自許歸之後不復與他族,日望婿來,豈以父之存沒爲間耶?”嫗泣下氣咽,不語久之。因留,並呼其子,易以新衣,俱載還鎮,遂畢其禮。

明道先生雖奴僕必託以忠信,嘗自澶淵,遣奴持金詣京師,買用物件,金之數可當二百千。奴無父母妻子,同列聞之,皆駭且誚。既而奴持納如期而歸,衆歎服。

橫渠先生解瞽叟底豫章曰:“舜之事親,有不悅者,爲父頑母へ,不近人情。若中人之性,其愛惡略無害理,姑必順之親之。故舊所喜者,當極力招致,以悅其親。凡於父母,賓客之奉,必極力營辦,亦不計家之有無。然爲養又須使不知其勉強勞苦,苟使見其爲而不易,則亦不安矣。”橫渠先生曰:“婢僕始至,本懷勉勉,敬心若到,所提掇更謹則加謹。慢則棄其本心,便習以成性。”

蘇文忠公軾謫忠州日,視囊中止有錢若干,分作若干塊,月以三十塊懸於壁,日用一塊,以竹叉之,用不盡則貯於他器,以待賓客。蘇東坡與李公擇書雲:“僕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慳耳。而文以美名,謂之儉素。然吾儕爲之,則不類俗人,真可謂淡而有味者。又詩云‘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四體之慾,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亦是惜福延壽之道。此似處窮約出於不得已,然自謂長策,不敢獨用,故獻左右,處之自宜也。”

趙彥霄,溫州人。政和間,兄弟二人,父母服闋後,同爨十二年。兄彥雲,惟聲色博奕是娛,生業壞已逾半,彥霄諫之不入,遂求析籍。及五年,而兄之生計蕩然矣。公私逋負,尚三千餘緡。彥霄因除夕置酒,邀兄嫂而告之曰:“曏者初無分爨意,以兄用度不節,恐皆蕩盡,俱有飢寒之憂。今幸留一半,亦足以給伏臘。兄自今復歸中堂,以主家務。”即取分書以付之,管鑰之屬,悉以付焉,因言所少逋負,已儲錢償之。兄初有慚色,不從,不得已而受之。次年彥霄與長子俱登第,鄉人大敬服之。相聚四五年,家道大興,向來所出之田,一齊歸復。更數年,祖墓邊有樹,悉皆交枝。秋熟禾獲,禾皆合オ。以此見夫孝道之至,感於神明。今人視骨肉如仇讎,視兄弟如路人,寧不愧於天地之間乎!

陳忠肅公,字瑩中,於兄弟友愛。伯氏早世,公撫卹其孤,教養嫁娶,使皆成立。初奏補恩澤,捨己子而先伯父之子,及後貶責,以致終身,諸子皆白衣,未嘗有不滿之意。陳忠肅公事親,承順顏色,無不適之意。居喪,毀瘠如禮,廬墳茹蔬,連年有甘露芝草之瑞。

丞相馮公當世記富家翁有宅於村者,親既終,其兄甲不忍羣雁異飛,而友愛其弟乙甚厚,未嘗有違言。久之,乙既有室,不令日咻其夫,使叛其兄,乙牽愛而聽之,而甲之所爲無不善者,欲開釁隙,無其端。於是甲有善馬,愛之甚至,乙欲激其怒,乘甲馬出,杖折其足。甲歸而見之,且諭其意,略不怒。甲復有花葯之好,列檻數十,皆名品,且其手植。乙乘間Θ而賣之。甲曰:“吾欲去是久矣。”因犁地而植之谷。甲既鰥處,而有愛妾與之側室。其婦詬罵毀辱,妾不能堪,而訴於甲,甲因逐其妾。其婦愧汗,乃正冠帔而拜於庭,以謝不敏,於是卒爲善婦,以相其夫。

晏公敦復字景初,當其居官,晨起必問安而後出理公務,晝則親自饋膳而後敢退食,夜則躬親溫情,俟其寢既定,而後敢退休私室。每天陰雨,必拱立母側,恐其聞雷而驚;或出遇雷,必馳歸省問,以慰母心。每遇疾病,躬治藥餌,通夕不解帶,雖老服勤不衰。

徐節孝訓子弟曰:汝等欲爲君子,而使勞己之力,費己之財,不爲可也。不勞力,不費財,何不爲君子?鄉人賤之,父母惡之,不爲可也。鄉人慾之,父母榮之,何不爲君子?“徐節孝居官得祿,奉祭祀外,悉付家人,未嘗問有無。至親舊急難,則罄所有,赴其急,或解衣衣之,率以爲常。故居州序三十年,未嘗一日絕祿,而家徒四壁立。

宋劉忠顯公除顯謨閣學士。宣和間鎮長樂,公以書生起白屋,一旦持帥節,過家上冢,與親舊揮金把酒,勞問平生,留連旬日,不忍去,閩人榮之。

權樞密邦彥,父在鄆臥病,公雖從戎,然沃盥必親執,藥物必親嘗,未嘗解衣而寢。後歸汶上,道梗不通,公在九江,每北望,必長號不能自己。

胡文定公每歲釀酒一斗,以備家廟祭饗,造麴櫱,治秫禾,潔器用,節齊量,無不躬視也。沐浴盛服,率子孫諸務,各執其事,方饗,則敬己,祭必哀,濟濟促促,如祖考之臨也。禮成,置酒五行,分胙於內外,雖亂離遷次,衣食或不給,而奉先未嘗缺。

劉元城曰:“丈夫自誓,不爲則止,且何必用術也。趙清獻公亦本朝名臣,欲絕欲不能,乃取父母之畫像臨於牀中,且己偃臥其下,而使父母具冠裳監視,不已瀆乎!”

劉元城與馬永卿論《禮記》內則,雞鳴而起,適父母之所。僕曰:“不亦太早乎?”先生正色曰:“不然。禮,事父與君,一等一體。父召無諾,君命召無諾,父前子名,君前臣名。今朝謁者必以雞鳴而起,適君之所,而人不以爲勞,蓋以刑驅其後也。世俗薄惡,故事父母之禮,得己而已。爾若士人,畏義如刑,則今人可爲古人矣。”僕聞其言,至今愧之。

張魏公念秦檜欺君誤國,使災異數見,欲力論時事,以悟上意。又念太夫人年高,言之必被禍,恐不能堪。太夫人覺公形瘠,問故,公具言所以。太夫人誦先雍公紹聖初對方正策之詞曰:“臣寧言而死於斧鉞,不忍不言而負陛下。”至再至三。公意遂決,乃上書。檜大怒,謫連州,二十年移永州,天下士無賢不肖,莫不傾心。公結門掃軌,動止有則,談經自樂,手不停披。歲久,庭磚足跡依然。公題於柱曰:“平生嗜書,老來目病,執書就明於此者十四年矣。倚立積久,雙趺隱然。”

張子韶解“舜五十而慕”章曰:“孝子之事親,當常如嬰兒時,不當以長者自居也。夫嬰兒之於父母也,其弗見也,則悲哀號哭,無物可以悅其心;其既見也,則歡欣踊躍,喜氣形於顏色間。天下之物,果可以易此哉!是以於父母前,顏色常怡然不變者,天下之至難也。舜五十而慕,夫年已五十矣,方且如嬰兒之慕,非孝子何?老萊子七十衣彩而戲於親之前,時已七十矣,方且如嬰兒之戲。以兒之戲於親之前而靜觀之,其顏色爲何如哉?必養之有素,然後於父母之心專一,雖形骸向老,年齒轉深,而此心常如嬰兒也。”

●卷五出處門

張全義,末帝時累遷太尉、中書令,封齊王,凡四十年。位極人臣,善保終吉者,蓋一人而已。全義樸厚大度,敦本務實,起戰士而志功名,不儒業而樂善道。家非士族,而獎愛衣冠,開幕府闢士,必求望實,屬邑補奏,不任吏人。位極王公,不衣羅綺。心奉釋、老,而不溺左道,如是數者,人以爲難。

後唐趙光逢爲相,嘗有女真寄黃金一鎰於其家。適值亂離,女真委貨於他所。後二十年,金無所歸,納於河南尹張全義,請付諸官觀,其舊封尚在。兩登廊廟,四退丘園,百行五常,不欺暗室。紳鹹仰,以爲名教宗主。

周馮道,初仕後唐,長興中平章事。明宗謂侍臣曰:“馮道性純儉,頃在德勝寨,所居一茅庵,與從人同器食,臥則芻稿一束,其心晏如。及以父憂退歸鄉里,自耕耘樵採,與農夫雜處,曾不以素貴介懷,真士大夫也。”道歷仕四朝,二入中書,在相位二十餘年,以持重鎮俗爲己任。性廉儉,不受四方之賂,未嘗以片簡擾諸侯。私門之內,無累茵,無重味,不畜姬僕,不聽絲竹。有寒素之士求見者,必引於中堂,語及平生。其待遇也,心無適莫。故雖朝代遷貿,人無間言,屹若巨山,不可轉也。議者以爲厚德稽古,宏才偉量,蓋漢胡廣、晉謝安之徒歟。

蘇禹,初仕漢爲宰輔,純厚長者。遭漢祖與蘇逢吉同登相位,漢末逢吉夷滅,禹恬然無咎,時人以爲積善之報也。

士大夫不可爭名競進,致有缺行玷平生之蹤跡。昔張去華,當太祖朝乞試,有數知己,皆館閣名臣,保舉之。太祖怒而問曰:“汝有多少文章得如陶谷?”曰:“不如。”“敢與竇儀比試?”曰:“不敢。”“汝與張澹比試?”遂遲遲不對,遂令張澹比試。試畢,考校所試,優於張澹。然澹是季父,自此去華一生不得入館閣,蓋由是耳。

呂文穆公罷相,上謂左右曰:“呂蒙正前自布衣,朕擢爲輔相,今退在班列,必望復位矣。”劉昌言曰:“蒙正雖驟登顯貴,然其風望,不爲忝冒,不聞蒙正之鬱悒也。況今巖穴高士,不求榮達者甚多。惟若臣輩,苟且官祿,不足以自重矣。”上默然。錢若水言:“忠正之士,不以窮達易志操。其或以爵祿恩遇之故而效忠於上,中人以下者之所爲也。”上然之。

劉昌言罷,上問趙熔等曰:“昌言涕泣否?”曰:“與臣等談,多至流涕。”若水曰:“昌言實未嘗流涕,熔等迎合上意耳。”若水因自念上待輔臣如此,蓋未嘗有秉節高邁,不貪名勢,能全進退之道以感動人主,遂貽上之輕鄙,將以滿歲移疾,遂草章求解職。會晏駕,不果上。

王內翰禹字元之,性狷介,數忤權貴,宦官尤惡之。上累召至中書戒諭之,禹終不改。鹹平初,修《太祖實錄》,與宰相論不合。又以謗責落職,出知黃州,作《三黜賦》以見志,其卒章曰:“屈於身而不屈於道兮,雖百謫其何虧。吾當守正直而佩仁義兮,惟終身而行之。”

王司門繕調沂州錄事參軍,時魯宗道方爲司戶參軍,家貧食衆,祿俸不給,每貸於王,猶不足,則又懇王豫貸俸鈔。魯御下嚴,庫吏深怨之,訴魯私貸緡鈔。州並劾王,王諭魯曰:“第歸罪某,君無承也。”王卒明魯不知,而獨得私貸之罪。魯深愧謝,不自容,王處之裕如,無慊恨也。由是沉困銓曹二十餘年。晚用薦者引對吏部,狀其功過,奏目有魯姓名,時魯已參大政,立殿中。仁廟目魯曰:“豈卿邪?”魯遽稱謝,具呈其實。仁宗嘆曰:“長者也!先是有私過者,例改次第,由是得不降等,詔改大理寺丞,仕至省郎,累典名郡,壽八十九卒,亦庇賢爲善之報也。

王文正公時,諫議大夫張師德謁向文簡公曰:“師德兩詣王相公門,皆不得見,恐爲人輕毀,望公從容勸之。”一日方議知制誥,公曰:“可惜張師德。”向公曰:“何謂?”公曰:“累於上前說張師德名家子,有士行,不意兩及吾門。狀元及第,榮進素定,但當靜以待之耳;若復奔競,使無階而進者,當如何也。”向公方以師德之意啓之,公曰:“旦處安得有人敢輕毀人,但師德後進,待我淺也。”向公因稱師德適有闕望,公弗遺。公曰:“第緩之,使師德知,聊以戒貪進,激薄俗也。”

龐莊敏公籍知定州,請老,召還京師,公陳請不已。或謂公:“今精力完壯,主上注意方厚,何遽引去?”公曰:“必待筋力不支,明主厭棄,然後乃去,是不得已,豈止足之謂耶?”凡上表者九,手疏二十餘通,朝廷不能奪。五年,聽以太子太保致仕。

呂正獻公去就之際,極其介潔,在朝廷,小不合,便脫然無留意。歷事四朝,無一年不自引求去。

富韓公慶曆間爲樞密副使,辭愈力。公言:“遼既通好,議者便謂無事,邊備漸弛。遼萬一敗盟,臣死且有罪。非獨臣不敢受,亦願陛下思外夷輕侮中原之恥,坐薪嘗膽,不忘修政。”因以告納上前而罷,逾月,復以命公。時元昊使辭上,俟公綴樞密院班,乃坐,且使章得象諭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遼故也。”公不得已,乃受。

餘公靖爲諫官時,范文正公言事,忤大臣,貶知饒州,諫官緘口無敢言者。餘獨奏曰:“若習爲常,恐鉗天下之口,不可不戒。”節既上,落職監均州酒稅。尹公氵朱、歐陽修相繼抗疏論列,又以書讓諫官高若訥,亦得罪遠謫。時天下賢士大夫相與惜其去,號爲四賢,蔡襄作《四賢一不肖》詩以記其事,詩播都下。

包孝肅公,呂文靖聞其才,欲見之。一日待漏院,見班次有包拯名,頗喜,及歸,又問知居同里巷,意以拯欲便於求見。無幾,報拯朝辭,乃就部,注一知縣而出,尤奇之,遽使人追還,遂薦對除裏行,自此擢用。

韓公維弱不好進,篤志問學,嘗以進士薦禮部。父任執政,不就廷試,乃以父任守將作監主簿。丁外艱,服除,闔門不仕。仁宗患紳奔競,諭近臣日:“恬退守道者旌擢,則躁求者自當知恥。”於是宰相文彥博、宋庠等言公好古嗜學,安於靜退,乞加甄錄,以厚風俗。召試學士院,辭不赴,除國子監主簿。

陳恭公執中,初罷政亳州,年六十九,遇生日親族獻壽,獨其侄世修獻《范蠡遊五湖圖》,且贊曰:“賢哉陶朱,霸越平吳。名遂身退,扁舟五湖。”恭公甚喜,即日表納節。明年累表求退,遂以司徒致仕。

劉公敞前後升官,未嘗輒讓,惟初拜侍讀及除諫議,辭之,其心誠謂分所不宜處,則不欲苟受之,非以邀名也。

韓魏公常言君子與小人並處,其必不勝,則奉身而退,樂道無悶也。

範忠宣公奏疏,乞將呂大防等引赦原放忤大臣章□範職知隨州,公草疏時,或以觸怒爲解,萬一遠謫,非高年所宜。公曰:“我世受國恩,事至於此,無一人爲上言者。若上心遂回,所繫非小;設有不從,果得罪,死復何憾!”命家人促裝,以俟謫命。公在隨幾一年,素苦目疾,忽全失其明,上表乞致仕。□戒堂吏,不得上,遂貶公武安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命下,公怡然就道。人或謂公爲近名,公聞而嘆曰:“七十之年,兩目俱喪,萬里之行,豈其欲哉!但區區愛君之心,不能自已。人若避好名之嫌,則無爲善之路矣。”每諸子怨章□公,必怒止之。江行,赴貶所,舟覆,扶公出,衣盡溼,顧諸子曰:“此豈章□爲之哉!”至永州,公之諸子聞韓少卿維請均州,其子告□以少卿執政日與司馬公議論多不合,得免行,欲以公與司馬公議役法不同爲言求歸,白公,公曰:“吾用君實薦,以至宰相,同朝論事,不合即可,汝輩以爲今日之言,不可也。有愧而生者,不若無愧而死。”諸子遂止。公安置永州,課兒孫誦書,躬親教督,常至夜分。在永三年,怡然自得。或加以橫逆,人莫能堪,而公不爲動,亦未嘗含怒於後也。每對賓客,惟論聖賢,修身行己,餘及醫藥方書,他事一語不出口,而氣貌益康寧,如在中州時。

司馬溫公事神宗時,王安禮爲右丞。一日,宰執同對,有無人才之嘆。左丞蒲宗孟對曰:“人才半爲司馬光以邪說壞之。”上不語,正視宗孟久之,宗孟懼甚,無以爲容。上覆曰:“蒲宗孟乃不取司馬光耶?司馬光未論別事,只辭樞密一節,朕自即位以來,惟見此一人。他人則雖迫之使去,亦不肯矣。”

劉安世元城,初除諫官,未敢拜命,入與娘子謀曰:“朝廷不以安世不肖,誤除諫官。這個官職不比閒慢差遣,須與他朝廷理會,事有所觸犯,禍出不測。朝廷方以孝治天下,如以老母懇辭,必無不可。”娘子曰:“不然。諫官是天子爭臣,我見你爺要做不能得,你是何人,蒙朝廷有此除授。你果能補報朝廷,假使得罪,我不選甚處,隨你去。但做。”公遂備禮辭免,尋便供職。三日,朝廷有大除拜,公便上二十四章,又論章□十九章。及得罪,□必欲見殺。春、循、梅、新、高、竇、雷、化八州惡地,安世歷遍七州,又遭先妣喪禍,與兒子輩扶獲靈柩,盛夏跣足,日行數十里,腳底都穿,嘆曰:“今只老夫與兒子兩人在耳!”公在朝,章□於崑山縣強市民田,人口經州縣監司次第陳訴,皆不敢受理,又經戶部,不敢治,御史臺亦不彈劾。公累上疏極論曰:“按□抱死黨之志,而濟以陰謀;蘊大奸之才,而輔之殘忍。因緣王安石、惠卿之黨,遂得進用。而造起邊隙,僥倖富貴。在先帝時已坐置田不法,嘗罷執政,蔡確引用,再叨大任。陛下嗣位,擢置上樞,而內懷奸謀,沮毀聖政,以致悖慢帷幄之前,殊無臣子之禮。及以家難,退歸里閭,而敢憑恃兇豪,劫持州縣,使無辜之民,流離失業。乞特賜竄殛,仍委臺臣置院推劾。其崑山、蘇州及本路監司,亦乞並行黜責。”章四上,朝廷令發運司體究,詔贖銅十斤。公復爭之,以爲“所責太輕,未厭公議,況□與蔡確、黃履、邢恕素相交結,天下指爲四凶,若不因其自致人言,遂正典刑,異日卻欲竄逐,深恐無名。且干係官吏,因□致罪,皆處從坐,□系首惡之人、乃止贖銅,事理顛錯,亦已太甚。況下狀之日,□父尚在,而別籍異財,事義顯著。考按律文,罪入十惡。愚民冒犯,猶有常刑,□爲大臣,天下所望,而虧損名教,絕滅義理,止從薄罰,何以示懲。聖人制法,惟務至公,若行於匹夫而廢於公卿,伸於愚民而忽於貴近,此乃姑息之弊,非清朝之所宜行也。”蔡確雖貶,尚與章□等自謂有定策功,創造語言,恐脅貴近,爲中外憂。劉安世復言曰:“臣近嘗進對,論確朋黨,雖粗陳大概,未能盡達天聽,事體至重,不可不憂。臣聞蔡確、章□、黃履、邢恕四人者,在元豐之末,號爲死黨。□、確執政,倡之於內,履爲中丞,與其僚屬,和之於外。恕立其間,往來傳送,天下之事,在其掌握。聖上嗣位,四人者以爲有定策之功,眩惑中外。若不早爲辨正,恐異日必爲朝廷之患。臣聞元豐七年秋宴之日,今上皇帝出見羣臣,都下喧傳,以爲盛事。明年神宗皇帝晏駕,衆謂前日之出,已示與子之意,其事一也。自先帝違豫,嘉、政二王日詣寢殿候問起居,及疾勢稍增,太皇太后即時面諭,並令還宮,非遇宣召,不得輒入,有以見聖心無私,保佑慎重,其事二也。建儲之際,大臣未嘗啓沃,而太皇太后內出皇帝,爲神考祈福,手書佛經,宣示執政,稱美仁孝,發於天性,遂令下詔誕告外庭,蓋事已先定,不假外助,其事三也。陛下聽政之初,首建親賢之宅,才告畢工,二王即遷就外第,天下之人,莫不服陛下之聖明,深得遠嫌之理,其事四也。此實太皇太后聖慮深遠,爲宗廟社稷無窮之計,彼四人者,乃敢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伏望明詔執政及當時受遺之臣,同以親見策立今上事蹟,作爲金滕之書,藏之禁中,又以其事本末,著實錄,然後明正四凶之罪,佈告天下。除蔡確近已貶竄外,所有章□、黃履、邢恕,欲乞並行逐之遠方,終身不齒,所貴奸豪屏息,它日無患。”由是三人皆得罪。劉元城遭貶,章□、蔡卞用事,欲殺公者甚至,凡甲令所載,稱遠惡州軍,無所不至,雖盛夏,令所在州軍監督,日行一臺,或泛海往來貶所。人謂公必死,然七年間未嘗一日病,年幾八十,堅悍不衰。公貶梅州,忽有所厚士類數輩至,輒相向垂淚。公曰:“豈非安世有後命乎?”客曰:“屬聞朝廷遣使入郡,將不利於公,願公自裁無辱。”時公貶所有土豪緣進納以入仕者,因持厚資入京師,求見□,直以能殺公意達之。不數日,薦上殿,自選人改秩,除本路轉運判官。其人飛馭往驅,至公貶所,郡將遣其客來勸公治後事,滋泣以言。公色不動,留客飲酒,談笑自若,對客取筆,書數紙,徐呼其僕曰:“聞朝廷賜我死,即死,依此行之。”謂客曰:“死不難矣。”客從其僕取紙閱之,則皆經紀其家與同貶當死者之家事,甚悉。客驚,以爲不及。俄報運使距郡城三十里而止,翌日當至。家人聞之,亦號泣不食,不能寐,且治公後事。而公起居飲食如平昔,曾無少異。至夜半,伺公酣寢,鼻息如雷,忽聞鍾動上下,驚曰:“鐘聲何太早也!”黎明問之,鳴鐘者乃運判公,一夕嘔血而斃矣。明日有客唁公,公亦無喜色。

範蜀公善文賦,補國子監生,及貢院奏名,皆第一。故事,殿庭唱第,過三人則爲奏名之首,必抗聲自陳以祈恩,雖考校在下,天子必擢置上列。以吳春卿、歐陽永叔之耿介,猶不免從衆。公獨不然,左右及並立者屢趣之,使自陳,公不應。至七十九人,始唱名及之,公出拜,退就列,訖無一言。衆皆服其安恬,自是始以自陳爲恥,舊風遂絕。範蜀公力詆王安石青苗之法,疏三上,不行,即請致仕。蘇軾賀曰:“公雖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不樂,曰:“君子言聽計從,消患於未萌,使天下陰受其賜。無智名,無勇功,吾不得爲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

王介甫曰:“智者成之,仁者守之。”溫公曰:“介甫誤矣。君子難進易退,小人反是。若小人得路,豈可去也!”王荊公介甫在政事堂,只喫魚羹飯。一日,因事乞去,雲:“世間何處無魚羹飯!”胡文定公雲:“只爲介甫緣累輕,故去住自在。”

範淳夫極爲溫公獎識,嘗爲《進論》,求教於公。公每見,則未始有可否,淳夫疑而質於公,公久而言曰:“子之《進論》,非不美也,顧念世人獲甲科者絕少,而子既已在前列,而複習《進論》,求應賢良,以光觀之,但有貪心耳。光之不喜者,非爲《進論》也,不喜子有貪心也。”淳夫於是焚去《進論》,不應賢良。公嘗從司馬溫公闢,修歷代君臣事蹟。時王荊公當國,人皆奔競,公未嘗往謁。王安國與公友善,嘗諭荊公意,以公獨不親附,故未進用,公竟不往見。後章□拜相,公坐貶永州。公平生澹然無慾,家人不見其喜怒之容。修書於洛,有終焉之志。及登侍從,無時不求退,每被除擢,必力辭,不得已,然後就職。及被貶責,處之怡然。嘗曰:“吾西蜀一布衣耳,今復不仕,何爲不可!”

蘇文忠公謫惠州,以少子過自隨,瘴癘所侵,蠻蛋所侮,胸中泊然無芥蒂。惠人愛敬之。四年,安置昌化。昌化非人所居,食飲不具,藥石無有,僦官屋以庇風雨,有司猶謂不可,則買地築室,縛草屋三間。人不堪其憂,公食芋,飲水著書,時從其父老遊,亦無間也。

●卷六政事門

王公溥事周祖爲祕書郎,置幕府,從徵李守貞、王景崇,得朝臣交結書,周祖欲暴其事,溥力請焚之。後世宗嘗問漢相李崧蠟丸書結契丹,有記其辭者否?溥曰:“使崧有此,肯以示人耶?逢吉輩爲之爾。”世宗遂優贈其官。

趙韓王爲相,太祖即位之初,數出微行,或過功臣之家,不可測。一日大雪,向夜,叩趙普門。普亟出,惶懼迎拜,從容問曰:“夜久甚寒,陛下何以出?”帝曰:“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來見卿。”普曰:“陛下小天下耶?南征北伐,今其時也,願聞成算所向。”帝曰:“吾欲下太原。”普默然久之,曰:“非臣所知也。”帝問其故,普曰:“太原當西北二邊,使一舉而下,則二邊之患,我獨當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諸國。”帝笑曰:“吾意正如此,特試卿爾。”遂定下江南之議。太祖既得天下,召普問曰:“自唐季以來,數十年間,帝王凡易十姓,兵革不息,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爲國家建長久計,其道如何?”普曰:“鎮節太重,君弱臣強而已。惟稍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則天下自安矣。”語未畢,上曰:“卿勿復言,吾已諭矣。”上因晚朝,與故人石守信、王審琦等飲,酒酣,上曰:“人生如白駒之過隙,所爲富貴,不過多積金帛,厚自娛樂,使子孫無貧乏爾。汝曹何不釋去兵權,擇好田宅,重爲子孫久遠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飲酒相歡,以終其天年。君臣之間,兩無猜嫌,上下相安,不亦善乎?”皆再拜曰:“陛下念臣及此,所謂生死肉骨也。”明日皆稱疾,請解兵權。上許之,皆以散官就第,賜賚甚厚,諸功臣皆以善終。趙韓王事太祖時,有羣臣立功,當遷官。上素嫌其人,不與。普堅以爲請,曰:“刑以懲罪,賞以酬功,古今之通道也。且刑賞者,天下之刑賞,非陛下之刑賞,豈得以喜怒專之。”上怒甚,起,普亦隨之。上入宮,普立於宮門,久之不去。上寤,乃可其奏。普欲除某人爲某官,不合太祖意,不用。明日,普復奏之,又不用。明日又奏之,太祖怒,取其奏壞裂投地,普顏色自若,徐拾奏歸補綴,明日復進之。上乃寤,用之,後果稱職。

呂文穆公蒙正以寬厚爲宰相,太宗尤所眷遇。有一朝士,家藏古鑑,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獻以求知。其弟因間從容言之,公笑曰:“吾面不過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其弟遂不敢言。聞者歎服,以謂賢於李衛公遠矣。蓋寡好而不爲物累者,昔賢之所難也。呂文穆公爲相,夾袋中有冊子,每四方替罷謁見,必問其有何人才,隨即疏之,悉分門類,或有一人而數人稱,必賢也。朝廷求賢,取之囊中。故公爲相,文武百官各稱職者,以此。

張文定公齊賢爲相時,戚里有爭,分財不均,更相訴訟,更十餘斷,不能服。公即命各供狀,結實,乃召兩吏趨歸其家,令甲入乙舍,乙入甲舍。

呂正惠公端居相位,會太宗大漸,李太后與宣政使王繼恩忌太子英明,陰與參知政事李昌齡、殿前都指揮使李繼勳、知制誥胡旦謀,立潞王元佐。上崩,太后使繼恩召端,端知有變,鎖繼恩於閣內,使人守之而入。太后謂曰:“宮車已晏駕,立嗣以長,順也,今將何如?”端曰:“先帝立太子,正爲今日,豈可遽違先帝之命,更有異議!”乃迎太子,立之。真宗即位、垂簾引見羣臣,呂端於殿下平立不拜,請捲簾升殿審視,然後降階,率羣臣拜呼萬歲。

錢宣靖公若水爲樞密副使時,李繼隆與運使盧之翰有隙,欲陷之罪,遂奏轉運使乏軍糧,太宗怒,立召中使一人,付三函,令乘驛馳取轉運使盧之翰等三人首。公爭之,請先推驗有狀,然後行法。上大怒,拂衣起入禁中。二府皆罷,公獨留廷中不去。上既食,久之,使人偵廷中有何人,報雲:“有細瘦而長者尚立焉。”上出詰之,曰:“爾以同州推官再期爲樞密副使,朕以爾爲賢,乃不才如是耶!”對曰:“陛下不知臣無狀,使得待罪二府,臣當竭其愚慮,不避死亡。今陛下據李繼隆一幅奏書,誅三轉運使,雖有罪,天下何由而知之?鞫驗事狀明白,加誅何晚。”上意解,如若水議,三人皆黜爲行軍副使。既而遼入塞,事皆虛誕,繼隆坐罷招討、知秦州。

王晉公事太祖,爲知制誥。太祖遣使魏州,以便宜付之,蓋魏州節度使符彥卿有飛語聞於上。至魏,得彥卿家僮二人,挾勢恣橫,以便宜決配而已。及還朝,太祖問曰:“汝敢保彥卿無異意乎?”曰:“臣與符彥卿家各有百口,願以臣之家口保符彥卿。”又曰:“五代之君,多因忌猜殺無辜,致享國不長,願陛下以爲戒。”

王文正公爲相時,宮禁火災,真宗驚惶,語王旦曰:“兩朝所積,朕不敢妄費,一朝殆盡,誠可惜也。”公對曰:“陛下富有天下,財帛不足憂,所慮者,政令賞罰,有所不當耳。臣備位宰相,天災如此,臣當罷免。”繼上表待罪。上乃降詔罪己,許中外上封事,言朝政得失。後有大臣言非天災,乃王宮失於火禁,請置獄。上出其狀,當斬決者數百人。公持以歸,翌日,乞獨對曰:“初火災,陛下降詔罪己,臣上表待罪。今行此刑,恐不副前詔,有違天意。果欲行法,願罪臣以明無狀。”上欣然聽納,免死幾百輩。文正公以上官泌知河陽,諸公白公,泌欲轉運使。會京東有闕,諸公曰:“可差上官泌。”公不答,因奏對,言泌向日議差河陽,然亦合入一職司,會京東轉運使闕,更稟上旨。上閱泌歷任日,與轉運使。諸公歸相語曰:“王公無私如此。”王文正公爲相,張士遜出爲江西轉運使,辭公於政事堂,且求教。公從容曰:“朝廷榷利至矣。”士遜起謝,後迭更是職,思公之言,未嘗求錐刀之利。識者曰:“此運使最識大體。”王文正公再氵位大名,代陳堯諮。既視事,府署毀圯者,即舊而葺之,無所改作;什器之損失者,修補之如數。政有不便,委曲彌縫,悉掩其非。及移守洛帥,陳復爲代,睹之嘆曰:“王宜爲宰相,我之量不及也。”蓋陳以昔時之嫌,意謂公必反其故,發其隱也。王文正公爲相時,寇準知永興軍,誕日,排設如聖節儀,晚衣黃服,簪花走馬。或奏寇準有叛心,真宗怒甚,手出奏示執政曰:“寇準乃反耶!”旦熟視,笑曰:“寇準許大年紀,尚駿耳!可札與寇準知。”上意亦解。文正公爲相,有求差遣,見其人材可取,將收用,必正色拒絕之,已而擢用,或不足收用,必和顏溫語待之。子弟問故,公曰:“用賢,人主之事,我若受其請,是市私恩也,故峻絕之,使恩歸於上。若其不用者,既失所望,又無善辭,此取怨之道也。”王文正公或歸私第,不去冠帶,入靜室中默坐,家人惶恐,莫敢見者,而不知其意。後公弟以問趙公安仁,趙公曰:“見議事,公不欲行,而未決,此必憂朝廷矣。”王文正公以病求罷,入見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託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薦可爲大臣者十餘人,後皆爲名臣。

李文靖公爲相,真宗雅敬之,嘗問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進喜事之人,此最爲先。”帝問其人,曰:“梅詢、曾致堯等是也。”帝深然之。李文靖公每言丁晉公小人之才,不可用。寇萊公始與晉公善,薦於文靖屢矣,而終未用。一日,萊公語文靖曰:“比屢言丁謂之才,而相公終不用,豈其纔不足耶?”公曰:“如斯人者,纔則才矣,顧其爲人,可使之在人上乎?”萊公曰:“如謂者,終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文靖笑曰:“他日後悔,當思吾言。”晚年與寇權寵相軋,交互傾奪,至有海康之禍,始服文靖之先識。《龜山語錄》:真宗問李文靖曰:“人皆有密啓,而卿獨無,何也?”對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則公言之,何用密啓?夫人臣有密啓者,非讒即佞,臣常惡之,豈可效尤。”上曰:“善。”祖宗時宰相如此,天下安得不治。

向文簡公知廣州,至荊南,即市南藥以歸,在官一無所須,以廉清聞。

張忠定公自蜀還,詔以牛冕代公。公曰:“冕非撫御才,其能綏輯乎?”逾年,果致王均之亂,後雖討平之,而民尚未寧。上以公前治蜀,長於安集,威惠在人,復以公知益州事。蜀民聞之,皆鼓舞相慶。公知民信,易嚴以寬,凡一令之下,人情無不慰愜,蜀部遂大治。張忠定公問李畋曰:“百姓果信我否?”對曰:“侍郎威惠及民,民皆信服。”公曰:“前一任未也,此一任應稍稍爾。秀才只此一個,信五年,方得成。”公誨李畋曰:“子異日爲政,信及於民,然後教之;言及於義,然後勸之;動而有禮,然後化之;靜而無私,然後民安而樂業矣。行斯四者,在乎先率其身;不然,則退必有後言矣。”

馬正惠公知節,自始仕以至登用,遇事謇謇,未嘗有所顧憚。王冀公、丁晉公用事,每廷議不直,輒面詆之。真宗初或甚忤,然終以此知公,而天下至今稱其正直。嘗與王欽若奏事上前,欽若或懷數奏,出其一二,其餘匿之,既退,以己意稱聖旨行之。嘗與公俱奏事上前,欽若將退,公目之曰:“懷中奏何不盡出之!”又與同列奏對次,忽厲聲曰:“王欽若等讀盡札子,莫謾官家!”公退,見王文正公,詞色尚怒,因語曰:“諸子上前議論如此,吾幾欲以笏擊死之,但恐驚動君相耳!”公嘆撫久之。

李謙溥有將劉進,勇力絕人,數以少擊衆。並人患之,乃以蠟丸封書讒進,陽遺其丸,晉帥趙贊得之以聞。太祖即詔謙溥械送闕下,謙溥曰:“此反間也,願以闔門保之。”太祖得奏,遽釋進,厚賜金帛遣之。

畢文簡公士安,在政府時,契丹謀入塞,公首疏五事,陳選將、餉兵、理財之策,帝多納用,乃進公吏部侍郎、參知政事。入謝,帝曰:“行且相卿,然時方多事,求與卿同進者其誰可?”公頓首辭謝,曰:“寇準兼資忠義,善斷大事,此宰相才也。”帝曰:“聞其性剛使氣。”對曰:“準資方正,慷慨有大節,忘身徇國,秉道疾邪,此其素所蓄積,朝臣罕出其右者,第不爲流俗所喜。今天下之民,雖蒙休德,涵養安佚,而西北跳梁爲邊境患,正若準者所宜用也。”帝曰“然”。

王沂公爲相,會章聖不豫,劉後諷宰臣丁謂,欲臨朝,中外洶洶,無敢言者。公謂後戚錢惟演曰:“漢之呂后,唐之武氏,皆據非其位,其後子孫誅戮,不得保首領。公,後之肺腑,何不入白皇后?萬一宮車不諱,太子即位,太后輔政,豈不爲劉氏之福乎?若欲稱制,以取疑於天下,非惟劉氏之禍,恐亦延及公矣。”惟演大懼,入白之,其議遂止。王沂公在中書,章聖上仙,外尚未聞,中書、密院同入問起居,召詣寢閣,東面垂帷,明肅傳遺命,輔立皇太子,及皇太后權聽斷軍國大事,退而發哀。公於殿廬草具遺制,丁謂欲去權字,公曰:“皇帝沖年,太后臨朝,斯已國家否運,稱權猶足示後,況言猶在耳,何可改也。且增減制書有法,豈期表則之地,先欲亂之耶?”謂勃然曰:“參政卻欲擅改遺制乎?”公曰:“曾適來寢殿中,實不聞此言。若誠有之,豈敢改!”章獻明肅太后權處分軍國事,聽斷儀式,久而未定。丁謂欲每議大政,則皇太后坐後殿,朝執政,朔望則皇帝坐前殿,朝羣臣,其餘庶務,中書、樞密院平決之。公時判禮儀院,獨奏曰:“天下者,太祖、太宗、先帝之天下也,非陛下之天下也。奈何使兩宮異位,不共天下之政,是壅主上之聰明,絕下情而不使通。況宮人專政,亂之始也。”乃採用蔡邕所述東漢故事,皇帝在左,母后在右,同殿垂簾,中書、樞密院以次奏事,如儀,而後人心始定。景德中,朝廷始與契丹通好,詔遣使,將以北朝呼之,公請止稱契丹本號,朝論韙之。沂公與李觀察維、薛尚書失同謁王文正公,公託病,薛頗不平。公婿韓億時在門下,見之,一日以此白公,公曰:“韓郎未之思耳。王、薛,皆李之婿,相率而來,恐有所幹於朝廷,事果不可,沮之無害,若可行,答以何辭?執政之大忌也。”韓謝曰:“非億所知。”

李文定公迪居相位,真宗不豫,大漸之夕,公與宰執以祈禳宿內殿。時仁宗幼衝,八大王元儼者有威名,以問疾留禁中,累日不肯去。執政患之。偶翰林司以金盂貯熱水,曰:“王所須也。”文定取案上墨筆攪水中,盡黑,令持去。王見之大驚,意其有毒也,好上馬去。文定臨事大率類此。真宗既疾甚,殆不復知事,李迪、丁謂同作相。內侍雷允恭者,嬖臣也,自劉後以下,皆畏事之,謂之進用,皆允恭之力。嘗傳宣中書,欲以林特爲樞密副使,迪不可,曰:“除兩府,須面奉聖旨。”翌日爭之上前,聲色俱厲。謂辭屈,俯首鞠躬而已。謂既退,迪獨留納札子,上皆不能省記,而二相皆以郡罷。允恭傳宣謂家,以中書闕人,權留謂發遣,謂因直入中書,見同列,召堂吏諭之,索文書閱之,來日與諸公同奏事,上亦無語。衆退獨後,及出,道過學士院,問吏:“今日學士誰直?”曰:“劉學士筠。”謂呼筠出,口傳聖旨,令謂復相,可草麻。筠曰:“命相必面得旨,果爾今日必有宣召麻,乃可爲也。”謂無如之何,他日再奏事,復少留退,過學士院,復問誰直,曰:“錢學士惟演。”謂復以聖旨語之,惟演即從命。既復相,乃逐李公及其黨,正人爲之一空。

丁公謂險詐,然亦有長者言,真宗常怒一朝士,再三語及,輒稍退不答,上作色曰:“如此叵耐問!”輒不應。謂進曰:“雷霆之下,臣若更加一言,則齏粉矣。”真宗欣然嘉納。

魯肅簡公爲正言,事有違誤,風聞彈疏,真宗稍厭之。公自訟於上前曰:“臣在諫列,而諫守,臣職也。陛下以數而厭之,豈非事納諫之虛名,俾臣屍素苟祿乎?臣竊愧之,願得罷去。”上悅其忠,慰勉以遣。他日,御筆題殿壁曰“魯直”。

呂文靖公夷簡,當仁宗初蒞政,問輔臣:“四方奏獄來上,不知所以裁之,如之何則可?”公進曰:“凡奏獄,必出於疑,疑則從輕可也。”帝深以爲然。故終仁宗之世,疑獄一從於輕。

呂許公,慶曆初,仁宗服藥,久不視朝,一日聖體康復,思見執政,坐便殿,促召二府宰臣,公聞命,移頃方赴。比至,中使數輩促公,同列亦贊公速行,公愈緩轡。既見,上曰:“久疾方平,喜與卿等相見,而遲遲其來,何也?”公曰:“陛下不豫,中外頗憂,一旦聞急召近臣,臣若奔馳以進,慮人心驚動耳。”上以爲得輔臣之體。天聖時,大內火災,宮室略盡。比曉,朝者盡至。日宴,宮門不發,不得聞上起居,兩府請入對,不報。久之,追班,上御拱宸門樓,有司贊謁,百官盡拜樓下,公獨立不動。上使人間其意,對曰:“宮庭有變,羣臣願一望天顏。”上爲舉簾,俯檻見之,乃拜。

陳文惠公堯佐謂治煩之術,任威以擊強,盡察以防奸,譬如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爲政,一以誠信。每歲正月夜放燈,則悉籍惡少年禁錮之,公召諭曰:“尹以惡人待汝,汝安能爲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忍爲惡耶?”因盡縱之。凡五夜,無一人犯法者。

杜正獻公有門生爲縣令,公戒之曰:“子之才器,一縣令不足施。然切當韜晦,無露圭角,不然無益於事。”門生曰:“公平生以直亮忠信取重天下,今反誨某以此,何也?”公曰:“衍歷任多歷年久,上爲帝王所知,次爲朝野所信,故得以申其志。今子爲縣令,卷舒休慼,系之長吏。夫良二千石固不易得,若不奉知,子烏得以申其志,徒取禍爾。”

龐莊敏公過京師謁上,時上新用文、富爲相,謂公曰:“朕新用二相,如何?”公曰:“二臣皆朝廷高選,陛下拔而用之,甚副天下之望。”上曰:“誠如卿言。文彥博猶多私,至於富弼,萬口同詞,皆雲賢相也。”公曰:“文彥博,臣頃同在中書,詳知所爲,實無所私,但惡之者毀之耳。富弼頃爲樞密副使,朝士大夫未有與之爲怨者,故交口譽之,冀其進用,而已有所利焉。若富弼以陛下之爵祿樹私恩,則非忠臣,又何足賢也。陛下所宜深察。且陛下既知二臣之賢而用之,則當信之堅,任之久,然後可以責成功。”上曰:“卿言是也。”至和三年,以災異,詔中外鹹言得失。公密疏曰:“太子天下本,今陛下春秋固方盛,然太子不豫建,使四方無所繫心。願擇宗室之宜爲嗣者,早決之。羣情既安,則災異可塞矣。”

諫議田錫好直諫,太宗時,上言軍國要機者一,朝廷大體者四。真宗即位,屢召對言事,嘗請抄略《御覽》三百六十卷,日覽一卷,又採經史要言爲御屏風十卷,以便觀覽。及卒,真宗謂李沆曰:“田錫,直臣也,天何奪之速。”朝廷每少有闕失,方在思慮,錫之章奏已至矣。每見公,色必莊,嘗目之曰:“朕之汲黯也!”幸龍圖閣閱書,指東北隅架二漆函,謂陳堯諮曰:“此田錫章疏也。”

王文忠公堯臣使還,行至涇州,而德勝寨兵逼其將姚貴閉城叛,公止道左,解裝爲榜,射城中以招貴,且發近兵討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還歸報天子爾。貴叛,非公事也。”公曰:“貴,土豪也,頗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乘其未定,速招降,後必生事,爲朝廷患。”貴果出降。

王公質通判蘇州,州守黃宗旦得盜鑄錢者百餘人,以託公。公曰:“事發無跡,何從得之?”宗旦曰:“吾以術陰鉤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術鉤人,置之死而又喜耶?”宗旦慚服,悉緩其獄,稱公曰:“君子也。”

韓魏公爲右司諫,時災異數見,公以災異屢發,主於執政者非才,累言於上。又奏曰:“若杜衍、范仲淹、孔道輔、宋祁、胥偃,衆以爲忠正之臣,可備進擢者;王曾、呂夷簡、蔡齊、宋綬,亦人所屬望也。”章十上,不報,公抗疏乞出。疏示中書,敕御史臺集百官會議。上乃罷宰臣王隨、陳堯佐、參政韓億、石中立等四人。及宣麻日,乃張士遜、昭文章得象、集賢宋庠、晁宗愨參政,天下大失望。是時朝廷欲以公爲知制誥,寵其盡言。公曰:“諫行足矣,因取美官,非本意也。人其謂我何?”公又言賞罰當從中書出,今數聞有內降,不可不止。王沂公見公論事切直,謂公曰:“比年臺諫官多畏避,爲自安計,否則激發近名,如君不負所職。”公爲諫官三年,所存諫藁,欲斂而焚之,以效古人謹密之義。然恐無以表章從諫之美,乃集七十餘章,爲三卷,曰《諫垣存藁》,自序於首,略曰:“諫主於理勝,而以至誠將之。”韓魏公居相位。初,英宗即位,以憂得心疾,太后垂簾同聽政。帝遇宦官少恩,左右多不悅者,乃讒間兩宮,遂成隙。太后對輔臣,嘗及之。公慮宮中有不測者,一日因對,以危言感動太后曰:“臣等只在外面,不得見官家內中保護,全在太后。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安穩。”太后驚曰:“相公是何言語?自家更是用心。”公即曰:“太后照管,則衆人自照管。”同列爲縮頸流汗。或謂公曰:“語不太過否?”公曰:“不得不如此。”間有傳帝在禁中過失事,衆頗惑之。公曰:“豈有殿上不曾錯了一語,而入宮門,得許多錯來,自爾妄傳語。”言者稍息。帝疾甚,時有不遜語。太后不樂。大臣有不預立皇太子者,陰進廢立之計,惟公確然不變。參政歐陽修深助其議。嘗奏事簾前,太后嗚咽流涕,遽道不遜狀。公曰:“此病故耳。病已,必不爾。子病,母可不容之乎?”太后不懌,修乃進曰:“太后事仁宗數十年,仁聖之德,著於天下。婦人之性,鮮不妒忌。昔溫成驕恣,太后處之裕如,何所不容。今母子之間,而反不能忍耶?”太后曰:“得諸君知此,善矣。”太后意稍和。修復進曰:“仁宗在位歲久,德澤在人,人所信服,故一日晏駕,天下稟承遺命,奉戴嗣君,無一人敢異辭者。今太后一婦人,臣等五六措大耳,舉足造事,非仁宗遺意,天下誰肯聽從?”太后默然。他日,琦等見帝,帝曰:“太后待我無恩。”公曰:“自古獨稱舜爲大孝者,蓋父慈愛而子孝,此常不足道,惟父母不慈愛而子不失孝,乃可稱爾。今但陛下事之未至耳,父母豈有不慈者?”帝大悟,自是不復言太后短矣。韓魏公事仁宗,受遺詔輔太子。英宗初爲皇子時,允弼最尊,屬心不平,及即位,先獨召允弼入,稱先帝晏駕,皇子即位,大王當賀。允弼曰:“皇子爲誰?”曰:“某人。”允弼曰:“豈有團練使爲天子者?何不立尊行。”公曰:“先帝有詔。”允弼曰:“焉用宰相?”公叱下曰:“大王,人臣也,不得無禮!”左右甲士已至,遂賀;次召諸親王見六軍百官,中外晏然。英宗即位已數日,初掛服於柩前,哀未發而疾暴作,大呼,語言恐人,所不可聞。左右皆反走,大臣輩駭愕癡立,莫知所措。公亟投杖於地,直趨至前,抱入簾曰:“誰激惱官家,且當服藥。”內人驚散,公呼之來,擁上以授之曰:“皆須用心照管官家。”再三慰安以出,仍戒見者曰:“今日事,惟某人見,某人見,外人未有知者。”復就位哭,處之若無事。英宗即位有疾,光憲太后垂簾同聽政。有入內都知任守忠者,奸邪反覆,間諜兩宮。時司馬溫公知諫院,呂諫議爲御史,凡十數章,請誅之。英宗雖悟,未施行。公一日出空頭敕一道,參政歐陽修已籤,趙概難之。修曰:“第書之,韓公必自有說。”公坐政事堂,召守忠,數其罪,謫蘄州,取空頭敕填之,差使臣即日押行,意以爲少緩則中變矣。英宗初以憂疑得心疾,太后垂簾聽政。公潛察帝已安,而太后未有還政意,乃先建議於帝曰:“可一出祈雨,使天下之人識官家。”甲午,祈雨於相國寺及醴泉觀,士庶歡呼相慶。戊申,太后出手書,付中書還政,是日,遂不復處分軍國事。先是上疾稍愈,間日御前後殿視朝,聽政兩府。每退朝,入內東門小殿,覆奏太后如初。太后再出還政手書。上既康復無他,太后復降詔書還政,亦欲罷東殿垂簾。嘗一日取十餘事並以察上,上裁決如流,悉皆允當。公退,與同列相賀,謂曾公亮等曰:“昭陵復土,琦合求退,顧上體未乎,遷延至今。上聽斷不倦如此,誠天下之大慶。琦當於簾前先白太后,請一鄉郡,須公等贊成之。”公詣東殿覆奏,上所裁決十餘事,太后每事稱善。同列既退,獨留白太后,如向與公亮等言。太后曰:“相公安可求退?老身合居深宮,卻每日在此,甚非得已,且容老身先退。”公即稱前代如馬、鄧之賢,不免貪戀權勢,今太后便能復辟,誠馬、鄧所不及,因再拜稱賀;且言臺諫亦有疏章,乞太后還政,未審決取何日撤簾。太后遽起,公即厲聲命儀鑾司撤簾。簾既落,猶在御屏後,微見太后衣也。韓魏公當仁宗之末,英宗之初,朝廷多故,公臨大節,處危疑,苟利國家,知無不爲。或諫曰:“公所爲如是,萬一蹉跌,豈惟身不自保,恐家無處所,非明哲之所尚也。”公嘆曰:“此何言也!凡爲人臣者,盡力以事君,死生以之,顧事之是非如何耳。至於成敗,天也,豈可豫憂其不成,遂輟不爲哉!”聞者愧服其忠勇如此。英宗初晏駕,急召上,未至,英宗復手動。曾公愕然,亟告韓魏公,欲止召太子。公拒之曰:“先帝復生,乃一太上皇!”愈促召上。其達權知變如此。韓魏公知大名,魏之牒訴甚劇,而事無大小,親視之,雖在疾病不出,亦許通問請命,而就決於臥內。或以公任勞事過多,勉其委於佐屬,而少自便安,公曰:“兩辭在官,人之大事,或生或死,或予或奪,至此一言而決。吾親之猶恐有所不盡,況可以委人乎?”韓魏公嘗謂處事不可有心,有心則不自然,不自然則擾。太原土風喜射,故民間有弓箭社。公在太原,不禁亦不驅,故人情自得,亦可寓武備於其間。後繼政者,下令籍爲部伍,仍須用角弓。太原人貧素,只用木弓,自此有賣牛置弓者,人始騷然矣,蓋出於有心也。韓魏公爲相,曾公爲亞相,趙康靖、歐陽公爲參政,凡事該政令,則曰:“問集賢。”該典故,則曰:“問東廳。”該文學,則曰:“問西廳。”至於大事,則自決之,人以爲得宰相體。韓魏公在相位,所汲引多正直有名,或忠厚可鎮風俗,列侍從,備臺諫,以公議用之,多有未嘗識者,人亦不知出何人。門下所薦,引於上前者,未嘗輒漏其語。間上有宣諭,或同寮談說,人始聞之。公初罷相,上問孰可以爲執政者,公力薦韓絳忠直,公輔之器,上遂用爲樞密副使。既而有排毀絳者,上曰:“韓琦之去,惟薦此人。”魏公當國日,東坡試製科中程,英宗即欲便授知制誥。公曰:“蘇軾之才,遠大之器也,他日自當爲天下用,要在朝廷培養之。今驟用之,則天下之士,未必以爲然,適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與修注何如?”公曰:“記注與制誥爲鄰,未可遽授,不若且於館閣中擇近上貼職與之。他日擢用,亦未爲晚。”乃授直史館。東坡聞之,曰:“公可謂愛人以德矣。”

富韓公熙寧初再相,神宗首問邊事,公曰:“陛下臨御未久,臣愚以爲首當推恩,惠佈德澤,三十年未可道着用兵二字。若干戈一興,上貽聖憂,下竭民力,願勿首先留意邊事。萬一鄰國渝盟,人神共孰爲應敵之計可也。”上曰:“所先當如何?”公曰:“阜安宇內爲先。”蓋是時王荊公已有寵,勸帝用兵,以威四夷,故公言及。後果用王韶,取熙河以窺靈武,結高麗以圖大遼,又用章□取湖北、夔峽之地,用劉彝、沈起窺交,造戰艦於富良江上,又用郭逵、趙Ι宣撫廣南,使直搗交。交扼富良江,兵不得進,瘴死者十餘萬人。元豐四年,五路進兵取靈武,夏人決黃河水櫃,兵將凍溺飢餓,死者數十萬人。又用呂惠卿所薦徐禧築永樂城,夏人以大兵破之,自禧而下,死者十餘萬人。報夜至,帝早朝,當寧慟哭,宰執不敢仰視。帝嘆息曰:“永樂之舉,無一人言其,不可者。”又謂宰執曰:“自今更不用兵。”富韓公在朝,延州民二十人詣闕告急,上召問,具得諸敗亡狀。執政惡之,命遠郡禁民擅赴闕者。富韓公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惡上知四方有敗耳,民有急,不得訴之朝,則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契丹自晉天福以來,踐有幽薊,北鄙之警,略無寧歲,凡六十有九年。至景德元年,舉國來侵。真宗用寇準計,親征澶淵,射殺其驕將順國王達蘭,敵懼,遂請和。時諸將皆請以兵會界河上,邀其歸,徐以精兵躡其後殲之。敵懼,求哀於上,遂詔諸將按兵縱敵歸,敵自是通好守約,不復侵邊者三十有九年。及元昊叛,兵久不決,契丹之臣有貪而喜功者,以我爲怯,且厭兵,遂教其主設詞以動我,欲得晉高祖所與關南十縣。慶曆二年,聚重兵境上,使其臣蕭英、劉六符來聘。仁宗命宰相擇報聘者。時敵情不可測,羣臣皆不敢行,宰相以富弼名聞,乃以公接伴英等入境上,命中使勞之。英托足疾,不拜。公曰:“吾嘗使北,臥病車中,聞命輒拜。今中使至,而公不起見,何禮也?”英矍然起拜,公開懷與語,如主賓相見禮。英等遂去左右,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公,且曰:“可從從之,不可從,更以一事塞之。”公具以聞。上命御史中丞賈昌朝館伴,不許割地,而許增幣,且命報聘見契丹。契丹曰:“南朝違約,塞雁門,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羣臣請舉兵而南,寡人以謂不若使使求地,求而不獲,舉兵未晚。”公曰:“北朝忘章聖皇帝之大德乎?澶洲之役,若從諸將言,北兵無得脫者。且北朝與中國好,則人主專其利,而臣下無所獲;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故北朝諸臣爭勸用兵者,此皆其身謀,非國計也。”契丹驚曰:“何謂也?”公曰:“晉高祖欺天叛君,而求助於北。末帝昏亂,神人棄之。是時中國狹小,上下離叛,故契丹全師獨克,雖廣獲金帛,充刃諸臣之家,而壯士健馬,物故大半,此誰任其禍者?今中國提封萬里,所在精兵以百萬計,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勝乎?”曰:“不能。”公曰:“就使勝,所去士馬,羣臣當之歟?亦人主當之歟?若通好不絕,歲幣盡歸入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歲一二人耳,羣臣何利焉?”契丹大悟,首肯。久之,公又曰:“塞雁門者,以備元昊也。塘水始於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聚,勢不得不增。城隍皆修舊,民兵亦舊籍,特補其闕耳,非違約也。晉高祖以盧龍一道賂契丹,周世宗復伐取關南,皆異代事。宋興已九十午,若各欲求異代故地,豈北朝之利也哉!本朝皇帝之命使臣,則有詞矣,曰:”朕爲祖宗守國,必不敢以其地與人。北朝所欲,不過利其租賦耳,朕不欲以地故多殺兩朝赤子,故屈己增幣,以代賦入。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敗盟,假此爲詞耳,朕亦安得獨避用兵乎?澶淵之盟,天地鬼神實臨之。今北朝首發兵端,過不在朕,天地鬼神,豈可欺也哉!“契丹感悟,遂欲求婚。公曰:”婚姻易以生隙。且人命修短不可知,不若歲幣之堅久也。本朝長公主出降,齎送不過十萬緡,豈若歲幣無窮之獲。“契丹主曰:”卿且歸矣。再來,當擇一受之卿,其遂以誓書來。“公歸覆命。再聘,受書及口傳之詞於政府。既行,次樂壽,謂其副曰:”吾爲使者,而不見國書,萬一書詞與口傳者異,則吾事敗矣。“發書視之,果不同,乃馳還都,以晡入見,宿直學士院,一夕,易書而行。既至,乃不復求婚,專欲求增幣,曰:”南朝遺我書,當日獻,否則曰納。“公爭不可。契丹曰:”卿勿爭。南朝既懼我,何惜此二字?我若擁兵而南,得無悔乎?“公曰:”本朝皇帝兼愛南北之民,不忍使蹈鋒鏑,故屈已增幣,何名爲懼哉?若不得已而至於用兵,則南北敵國,當以曲直爲勝負,非使臣之所憂也。“契丹曰:”卿勿固執,古亦有之。“公曰:”自古惟唐高祖借兵於突厥,故臣事之。當時所遣,或稱獻納,則不可知。其後頡利爲太宗所擒,豈復有此禮哉?公聲色俱厲。敵知不可奪,曰:“吾當自遣人議之。”於是許留增幣誓書,復使耶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國書來,且求爲獻納。公奏曰:“臣既以死拒,敵氣折矣,可勿許,敵無能爲也。”上從之,增幣二十萬,而契丹平。契丹君臣至今誦其語,守其約,不忍敗者,以其心曉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

富公再使,以國書與口傳之詞不同,馳還奏曰:“政府故爲此欲置臣於死。死不足惜,奈國事何?”仁宗召宰相呂夷簡而問之,夷簡從容袖其書曰:“恐是誤,當令改正。”富公怒形於色,與之辨論。富韓公宣撫河北,時天章閣待制張{ 皿} 之爲河北都轉運使。保州界河巡檢兵士,常以中貴人領之,與州抗衡,州常下之。其士卒驕悍,雖不出巡徼,常廩口食。通判石待舉以爲虛費,申轉運使罷之,士卒作亂,殺守卒。中貴人楊懷敏與張盟之不葉,密奏曰:“賊於城上呼雲:”得張{ 皿} 之首,我當降!‘願賜盟之首。“上從之,遣使奉劍,即軍中斬{ 皿} 之首以示賊。富弼遣中使還,且奏曰:”賊初無此言,是必冤仇者爲之。借令有之,若以一卒之故,斷卻轉運使頭,此後政何由得行?“上怒解。

歐陽公曰:“吾昔貶夷陵,因取架閣陳年公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且以夷陵荒遠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矣。當時仰天誓心,自爾遇事,不敢忽也。”歐陽文忠公嘗語人曰:“治民如治病。凡治人者,不問吏才能否,設施何如,但民稱便,即是良吏。”故公爲數郡,不見治跡,不求聲譽,以寬簡不擾爲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或問公:“爲政寬簡,而事不弛廢者,何也?”曰:“以縱爲寬,以略爲簡,則弛廢,百民受其弊也。吾之所謂寬者,不爲苛急;所謂簡者,不爲繁碎耳。”議者以爲知言。歐陽文忠公在翰林,仁宗一日見御閣春帖子,讀而愛之,問左右,曰:“歐陽修之辭也。”悉取宮中諸帖閱之,見其篇篇有意,嘆曰:“舉筆不忘規諫,真侍從之臣也。”

韓公綜通判天雄軍,會河水漲,金堤民依丘冢者凡數百家。水大至,綜出令,能活一人者予千錢,民爭操舟筏,盡救之。已而丘冢潰。

文潞公曰:“朝廷施爲,務合人心,以靜重爲先,不宜遍聽。陛下即位以來,厲精求治,而人情未安者,更張之過耳。”仁宗感疾,文彥博等以設醮祈福,留宿殿廡。知開封府王素夜叩宮門,求見執政白事。公曰:“此際宮門何可夜開?”詰旦,素入白,有禁卒告都虞候欲爲變者,執政欲收捕按治。公曰:“如此,則張皇驚衆。”乃召殿前都指揮使許懷德問曰:“都虞候某甲者何如人?”懷德曰:“在軍職中最爲謹良。”公曰:“可保乎?”曰:“可保。然則此卒有怨於彼,誣之耳,當亟誅之以靖衆。”衆以爲然,公乃請平章政事劉沆判尾,斬于軍門。及上疾愈,沆譖公於上曰:“陛下違豫時,彥博擅斬告反者。”公以沆判呈上,上意乃解。初,彥博欲判狀斬告變者,參政王克臣捍其膝,乃請劉相判之。

吳公奎奉使契丹,其國羣臣爲其主加稱號,謁公,使入賀。公自以使事有職,賀無預也,不爲往。契丹畏其守義,甚重之。

張文定公方平致仕在南京,適東坡下御史獄,公上書救之,欲附南京遞,府官不敢受,乃令其子恕至登聞鼓院投進,恕徘徊不敢投。久之,東坡出獄,見其副本,吐舌色動。久之,人間其故,東坡不答。其後子由亦見之,雲:“宜吾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張恕力。”或問之,子由曰:“獨不見鄭昌之救蓋寬饒乎?其疏有云:”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託。‘此語正是激宜帝之怒爾。且寬饒正以犯許、史輩有此禍,今乃再訐之,是益其怒也。且東坡何罪,獨以名太高,與朝廷爭勝耳。今安道之疏,乃雲其實天下之奇才也,獨不激人主之怒乎?“有以此問劉器之者,器之曰:”但言本朝未嘗殺士大夫,今乃開端,則是殺士大夫自陛下始,而後世子孫因而殺賢士大夫,必援陛下以爲例。神宗好名而畏義,疑可止之。“

胡文恭公天資謹靜,當大任,尤顧惜大體,謂契丹與中國通好六十餘年,自古未有也,善防外患者,謹爲備而已。胡文恭公知湖州,前守滕公大興學校,費民錢數萬。安定先生胡璦始教授於其間,未訖,滕公罷去,羣小斐然謗議,以爲滕公用錢有不明者,自通判以下不肯書其簿。公於坐折之曰:“君佐滕侯幾時矣,假滕侯之謀有不臧,奚不早告?陰拱以觀,俟其去,乃非之,豈古分謗之意哉!”一生大慚,爲公書。公乃闢齋廳於學之東,增舍益弟子員,安定先生之教始益盛。東南之士知本經術行義,以爲學者,公之爲力最多。

劉公敞奉使契丹,公素知其山川道里。契丹道自古北口回曲千餘里,至柳河。公問曰:“自松亭趨柳河,甚直而近,不數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蓋契丹常故使迂其路,欲以國地險遠誇使者,且謂莫習其山川,不虞公之問也。相與驚顧羞愧,即吐其實,曰:“誠如公言。”時順州山中有異獸如馬,而食虎豹,契丹不識,以問公,曰“此所謂駁也。”爲言其形狀聲音,皆是,契丹益歎服。

宋仁宗時,賈昌朝留守北都,聖諭至,即刻石於府園倚山樓。

蘇子美,慶曆中監進奏邸,承舊例以斥賣故紙錢祠神,因以其餘享賓客。言事者欲因子美以累一二大臣,彈擊甚急,左右無敢救解者。韓魏公從容言於仁宗曰:“舜欽一醉飽之過,止可付有司治之,何至如是?”上悔,見於色。

蘇公頌充北朝生辰國信使,在北朝,遇冬至,本朝歷先北朝一日,北人問公孰是,公曰:“歷家算術小異,遲速不同,謂如亥時節氣當交,則猶是今夕,若逾數刻,則屬子時明日矣。或先或後,各從本朝之歷可也。”北人以爲然,各以其日爲節。使還,奏之,上喜曰:“朕思之最難處,卿之所對,極中事理。”

彭公器資知饒州,錢尚書見有衣冠數十輩來見,彭公設拜,各人進問起居而退。錢甚訝之,因問,公曰:“範文正自京尹謫守是邦,其爲政以名教厚俗、敦尚德義爲先。州人仰慕,鹹傾向之,遂以成俗。”

張文懿公士遜爲相,陳堯佐罷參知政事。有挾怨上言堯佐欲反,復有誣諫官陰附宗室者,士遜置二奏上前,且言忄僉言動搖朝廷。若一開奸萌,則臣亦不能自保矣。上悟,置告者於法,誣諫官事亦寢。文懿公罷相,范文正公所彈也。後復相,一日,仁宗語公曰:“范仲淹嘗有疏乞廢朕,可施行之。”公曰:“仲淹法當誅,然不見章疏,乞付外施行。”上曰:“未嘗見其疏,比有爲朕言者,且議其罪。”公曰:“其罪大,無他法,無文案,即不可。望陛下訪之。”凡數日,則一請其疏,月餘,凡十數請。上曰:“竟未見之。然爲朕言者多矣,可從未減。”曰:“人臣而欲廢君,無輕典。既無明文,則不可以空言加罪。”上意解。

李公及知秦州,及至州,將吏心亦輕之。會有屯駐禁軍白晝掣婦人銀釵於市,吏執以聞。公方坐觀書,召之使前,略加詰問,其人服罪。公不復下吏,亟命斬之,復觀書如故。將吏驚服。

陳公泊初爲開封功曹參軍,時程琳尹開封。章獻太后臨朝,族人貴驕,自杖老卒死,人莫敢言。公當驗屍,即造府白琳,琳望見公來,迎謂曰:“驗屍事畢乎?”公曰:“未也。”琳遽起隱屏間曰:“不得相見。”公唯而出,適屍所,太后已遣中人至,曰:“速視畢奏來。”公起再拜曰:“領聖旨。”未畢,使者十輩督之,吏等皆懼,謂公應以病死聞。公怒曰:“何以不實?”吏等駭曰:“公固不自愛,某曹不敢。”公復怒曰:“此卒冤死,待我而伸。爾曹依違懼禍,法不爾赦。”即自實其狀詣琳。琳又迎問曰:“如何?”公曰:“杖死。”琳大喜,撫其背曰:“如此陰德,官人必享前程。”遽奏焉。入奏已,而太后族人有特旨原,公亦不及罪。公自此名顯。

呂獻可爲御史中丞。熙寧間,王介甫初參知政事,神考方勵精求治。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頗久,日刻既晏,例隔登對官於後殿,須俟上更衣復坐,以次贊引。時司馬溫公爲翰林學士,侍講邇英閣,亦將趨資善堂以俟宣召,相遇於路。溫公密問曰:“今日請對,欲言何事?”獻可舉手曰:“袖中彈文,乃新參也。”溫公愕然曰:“以介甫之文學行義,命下之日,衆皆喜於得人,奈何論之?”獻可正色曰:“君實亦爲此言耶?王安石雖有時名,然執偏見,不通物情,輕信難回,喜人佞己,聽其言則美,施於用則疏。若在侍從,猶或可容,置諸相府,天下必受其弊矣。”溫公又諭之曰:“今日之論,未見有不善之跡,但傷匆遽,更加籌慮可乎?”獻可曰:“上新嗣位,富於春秋,朝夕所與謀議者,二三執政而已。苟非其人,將敗國事。此乃腹心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顧可緩耶?”未幾置三司條例司,介甫門下躁進諛諂之士,悉爲僚屬,始變更祖宗法,專務聚斂,百姓騷然,向之議者始歎服公之先見。溫公每論當時人物,必曰:“呂獻可之先見,予所不及。”

安石爲相,行新法,置條例司,拜司馬公樞密院副使。公力辭,至六七,卒不受命,則以書喻安石:“忠信之士,於公當路時,雖齟齬可憎,後必徐得其力;諂諛之人,於今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必有賣公以自售者。”意謂呂惠卿。對賓客,輒指言之曰:“覆王氏者,惠卿也。小人本以勢利合,勢傾利移,何所不至!”其後六年而惠卿叛安石,上書告其罪,苟可以覆王氏者,靡不爲也。由是天下服公先知。

嘉初,王安石名始盛,其黨傾一時。歐陽修亦善之。蘇明允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天下患。”作《辨奸》一論,比之王衍、盧杞,終必爲天下禍。

張安道時爲承旨,言安石言僞而辨,行僻而堅,用之必亂天下。介甫深怨之。

範蜀公事仁宗,時言者務訐以爲名,或誣人陰私,公獨引大體,略細故。陳執中爲相公,嘗論其無學術,非宰相器。及執中嬖妾笞殺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陰陽不和,財匱民困,盜賊滋熾,獄犴充斥,執中當任其咎,閨門之私,非所以責宰相。識者韙之。

司馬溫公延祜登對,言高居簡不宜在陛下左右。上曰:“廟畢,自當去。”曰:“居簡狡猾膽大,不惟離君臣,恐令陛下母子兄弟夫婦皆不寧也。”司馬溫公自以遭遇聖明,言聽計從,欲以身徇天下,躬親庶務,不捨晝夜。或以諸葛孔明事多食少之語戒之,公曰:“死生,命也。”爲之益力。病革,諄諄不復自覺,如夢中語,然皆朝廷大事也。既沒,其家即遺表八紙上之,皆手札論當世要務。司馬溫公曰:“閩人狡險,楚人輕易。今二相皆閩人,二參政皆楚人,必將援引鄉黨之士,充塞朝廷。天下風俗,何以更得淳厚?”上曰:“然。”上歷問羣臣所爲,因論臺諫天子耳目。司馬溫公曰:“既天子耳目,陛下當自擇人。今言執政短長者,皆斥之,盡易以執政之黨。臣恐聰明將有所蔽蒙也。”上曰:“諫官難得,卿更爲擇其人。”光退而舉陳薦、蘇軾、王元規、趙彥若等數人聞於上。

趙清獻公爲御史,彈劾不避權貴,京師號爲鐵面御史。其言嘗欲朝廷別白君子、小於,每謂小人雖小過,當力排而絕之,後乃無患;君子不幸而詿誤,當保持愛惜,以成就其德。故言事雖切,而人不厭。

彭公思永爲侍御史,極論內降授官資之弊,仁宗深然之。時張堯佐以妃族進,希冀參政一缺;王守忠以親侍帷幄被寵,求爲節度使,物議歡動。公帥同列言之,皆曰:“宜待命行。”公曰:“宜以先事得罪。命出而不可救,則爲朝廷失矣。”遂獨抗疏極言,至曰:“陛下行此覃恩,無意孤寒,獨爲堯佐、守忠故取悅衆人耳。且言妃族秉政,內臣用事,皆非國家之福。”疏入,仁宗震怒,人爲公危之。公曰:“苟二人之命不行,雖赴鼎鑊無恨。”於是御史中丞郭勸、諫官吳奎皆爲上言其忠,當蒙聽納,不宜加罪。仁宗怒解,而堯佐、守忠之望遂格。

宋邵亢上英宗,乞下太常禮院修撰潁王聘納儀範:“臣伏睹皇子潁王天資卓茂,婚姻及期,方陛下即政之初,而元嗣克家之日,推之於禮,莫重於斯。臣等伏見國朝親王聘納,雖開寶通禮具存舊儀,而因循未嘗施行,至有敲門羊酒、鎮櫃錢銀,乃里巷之常談,蓋紳所不道,行於聖旦,竊所未安。欲乞降聖旨,下太常禮院,博約舊典,修撰潁王聘納儀範。其故事非禮者,一切罷之。”嗣禮院奏開寶通禮,親王納妃,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同牢之禮,國朝所未嘗用,請如會要故事行之。

蔡君謨自給事中三司使除禮部侍郎、端明殿學士、知杭州。初上入爲皇太子,中外相慶,知大計已定矣,既而稍稍傳言,有異議者,指蔡公爲一人。及上即位,始親政,每語及三司事,便有忿然不樂之意。蔡公終以此疑懼,請出。既有除命,韓、曾二公因爲上言:“蔡襄事出於流言,難以必信。前世人主以疑似之嫌,害及忠良者,可以爲鑑也。”修亦啓曰:“或聞蔡襄文字尚在禁中,陛下曾觀之否?”上曰:“文字即不曾見,無則不可知其必無。”因奏曰:“若無文字,則事未可知。就使陛下曾見文字,猶須更辯真僞。往時夏竦欲陷富弼,乃先令婢子學石介書字,歲餘學成,乃僞作介與弼書謀廢立事。書未及上,爲言者廉知而發之,賴仁宗聖明,弼得免禍。至於臣丁母憂,服闋,初還朝,有嫉忌臣者,乃僞撰臣一札子,言乞沙汰內官,欲以激怒羣閹。是時家家有本,中外喧傳,亦賴仁宗保全,得至今日。由是而言,陛下曾見文字,猶須更辯真僞,何況止是傳聞疑似之言,何可爲信?”上曰:“官家若信傳聞,蔡襄豈有此命!”

陳古靈生平講求萬民利害,雖非其職,必錄於篇,會其部使,可以立事者則以授之,利及四方者又不知數焉。凡於朝廷治體、州縣養民之事,必求其術之可以爲法者。鰥寡孤獨,遺棄幼子,災傷水旱,兇札疾疫,恤窮安富,養老勸農,治兵牧馬,練將守邊,積穀生財,差役漕運之事,莫不夙夜圖營精密,曲盡其術。而又以詢於賢者、明者、能者,不憚謙遜,屢求廣諮博訪。既得一善,則又稱其得之所自,而推以授人。此其平生存心四十年弗懈也。既亡,檢其手書,議及民政,講求治道,或以相授,或以相諮,凡百餘本,或累至十幅,盈紙細書,講論得失,則其以天下爲己任也。又如此使之大用,豈可量哉!“徽宗初政,欲革紹聖之弊以靖國,於是大開言路,衆議皆以瑤華復位,司馬溫公等敘官爲所當先。公時在諫省,獨以爲幽廢母后,追貶故相,彼皆立名以行,非細故也。今欲正復,當先辨明誣罔,昭雪非辜,誅責造意之人,然後發爲詔令,以禮行之,庶幾可無後患,不宜欲速致悔也。朝廷以公論久鬱,且欲快悅人情,遽施行之。至崇寧間,蔡京用事,悉改建中之政,人乃服公遠慮也。

呂正獻公既侍經筵,仁宗嘗詔講官,凡經傳所載逆亂事,皆直言毋諱。公因請講言弒逆之事,臣子之所不忍言,而仲尼之書《春秋》者,所以深戒後世人君,欲其防微杜漸,居安而慮危,使君臣父子之道素明,長幼嫡庶之分早定,則亂臣賊子無所萌其奸心。故《易》曰“履霜堅冰”,至由辨之,不早辨也。呂正獻公爲郡,率五鼓起,秉燭視案牘。黎明出廳,決民訟。退就便坐,宴居如齋,賓僚至者毋拘時。以故郡無留事,而下情通。凡典六郡,以爲常。公徙開封府推官,理事不倦,暑月汗流浹背。府尹王博文大器重之,曰:“此人要路在前,而治民如此,真宰相器也。”呂正獻公或咎公持心太恕,今除惡不盡,將失有罪,爲異日患。公曰:“爲治去其太甚者耳。人才實難,當使之自新,豈宜使之自棄耶!”

劉忠肅公摯在南京幕府,會司農寺頒新令,盡斥賣天下祠廟,依坊場河渡法收淨利,南都閼伯廟歲爲錢四十六貫,微子廟十二貫。公嘆曰:“一至於此!”往見留守張公方平,曰:“獨不能爲朝廷言之耶?”張公矍然,因託公爲奏曰:“閼伯遷於商丘,主祀大火。火爲國家盛德所乘,歷世尊爲大祀。微子宋始封之君,開國此地,本朝受命,建號所因。又有雙廟者,唐張巡、許遠孤城死賊,能捍大患。今若令承買,小人窺利,冗褻瀆慢,何所不爲。歲收微細,實損大體。慾望詳酌,留此三廟,以慰邦人崇奉之意。”神宗即日批曰:“辱國瀆神,莫此爲甚!”速令行下,不施行。

劉忠肅公與同列奏事論人才大概,公奏曰:“人才難得。臣嘗歷觀士大夫間,性忠實而有才識,上也;才雖不高而忠實有守,次也;有才而難保,可藉以集事,又其次也。懷邪觀望,隨勢改變,此小人,終不可用。”二聖諭曰:“此言極是。”公輔政累年,其於用人,先器識,後才藝,進擬之際,必察其性行厚薄,終不輕授以職任。故才名之士,或多怨公,公知之,不恤也。取人不問識與不識,或多南士,有以蕭望之、鄭朋事諫,公笑而不答。論者謂元以來,能以人物爲意,知所先後,而無適莫者,公爲之首。

馬處厚默知登州,時沙門島舊制有定額,過額則取一人投之海中。默建言,朝廷既貸其生矣,即投諸海中,非朝廷之本意;今後溢額,乞選年深自至配所,不作過人,移登州。神宗深然之,即詔可著爲定令。默本無嗣,後夢上帝以移沙門島罪人事,特命賜男女各一人。後果生一男一女雲。

蔡公確坐詩語譏訕簾中,臺諫章疏交上,必欲朝廷誅殛,宰執侍從皆謂當然。範忠宣公獨以爲不可,遂於簾前開陳:方今聖朝,宜務從寬厚,不可以語言文字之間,暖昧不明之故,誅竄大臣。今日舉動,宜與將來爲法式,此事甚不可開端也。疏雲,蓋如父之有逆子,雖天地鬼神不能容貸,至於父母親致於必死之地,則卻恐傷於恩。臣之區區,實在於此。

蔡京知開封府,用五日限,盡改畿縣僱役之法,至政事堂白溫公。公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紹聖初,子厚入相,複議以僱役改差役,置司講論,久不決。京兼提舉,白子厚曰:“取熙寧、元豐之法施行之耳,尚何講爲!”子厚信之,僱役遂定。京前後觀望,賢如溫公,暴如子厚,皆足以欺之,真小人也。

曾公子固爲郡,所至出教事,應下縣責其屬,度緩急與之期,期未盡,不復移書督趨。期盡不報,按其罪,期與事不相當,聽縣自言,別與之期,而按與期者,即有所追逮。州不得遣人至縣,縣毋遣人呼其門。縣初未甚聽,公小則罰典吏,大則並劾縣官,於是莫敢慢事,皆先期而集,民不知擾,所省文移數十倍。事在州者,督察勾稽,皆有程式,分任僚屬,因能而使,公總攬綱條,責成而已,庭無留事,囹圄屢空。人徒見公朝夕視事,數刻而罷,若無所用心者,不知其所操者約且要,而聰明威信,足以濟之,故不勞而治也。

蘇子瞻在黃州,上數欲用之。王禹玉輒曰:“軾嘗有‘此心惟有蟄龍知’之句。陛下龍飛在天而不敬,乃反欲求蟄龍乎?”章子厚曰:“龍者非獨人君,人臣皆可以言龍。”上曰:“自古稱龍者多矣,如荀氏八龍,孔明臥龍,豈人君耶?”及退,子厚語之曰:“相公乃欲傾覆人家耶?”禹玉曰:“乃舒宣言爾。”子厚曰:“直之唾,亦可食乎?”

曾公肇事哲宗,時諫官陳以言及東朝與政事被謫,公即奏書兩宮曰:“昨者所論,臣雖不知其詳,以詔旨觀之,言雖狂,其意則忠。何則?以疏遠小臣,妄意宮闈之事,披寫腹心,無所顧避,此臣所謂狂也。皇太后有援立聖明不世之大功,有前期歸政過人之盛德,萬一有纖毫可以指議,則於清躬,不爲無累。以憂君之誠,陳預之戒,欲以開悟聖心,保全盛美,忘身爲國,臣子所難,此臣所謂忠也。以臣愚計,皇帝以所言狂率而逐之,皇太后以天地之量,隱忍包容,特下手書留之,則天下之人,必曰皇帝恭事母儀,不容小臣妄議,其孝如彼;皇太后功德巍巍,而能含洪光大,雖有狂言,不以爲罪。其仁如此,兩誼俱得,豈不美哉!”初得罪,左右無敢言者,公獨盡言,請復舊職,其犯顏攖鱗,率此類也。

範忠宣公知慶州,餓殍滿路,公欲發常平粟麥濟之。州郡皆欲俟奏請得旨而後行,公曰:“人七日不食即死,何可待報?倘不許,吾當坐罪!”範純仁爲襄城縣令,襄城之民,不事蠶織,鮮有植桑者。公患之,因民之有罪而情輕者,使植桑於家,多寡隨其罪之輕重。後按其所植榮茂,與除罪,自此人得其利。公去,民懷之不忘,至今號爲著作林。著作,公宰縣時官也。

劉元城遍歷言路,正色立朝,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每以辨是非邪正爲先,進君子、退小人爲急。其面折廷諍,至當雷霆之怒赫然,執簡卻立,伺天威少霽,復前極論。一時奏對,且前且卻者,或至四五。殿庭觀者,皆汗縮竦聽,退則諮嗟嘆服,至以俚語目之曰“殿上虎。”元城雲:初登第,與二同年謁李若谷參政,三人同起身請教,李曰:“若谷自守官以來,嘗持四字:勤、謹、和、緩。”其間一後生應聲曰:“勤、謹、和,既聞命矣,緩之一字,某所未聞。”李正色曰:“何嘗教賢緩不及事,賢且道世間甚事不因忙後錯了。”元城嘗與人言,當官處事,須權輕重,務合道理,毋使偏重,可也。夫是之謂中。又言:“元間嘗謁見馮當世,當世與予言,熙寧初與陳叔、呂寶臣同任樞密,叔聰明少比,遇事之來,迎刃而解;而呂寶臣尤善秤停,每事之來,必秤停輕重,令得所而後已。事經寶臣處者,人情事理無不允當。”器之因極言秤停二字,最吾輩當今所宜致力,不可不詳思熟讀也。寶臣即惠穆公也。

職方張琪知江陰,軍吏盜錢三百貫,蓋三十年矣。發其奸,捕係數十人。轉運使趙廓謂曰:“此應賞典願竄吏,吾以聞。”琪慘然曰:“殺人以求賞,可乎?”悉召吏諭之,以償錢則貸出,不爾,爾曹死矣。吏之親屬聞者,爭出錢以償,十日而足,乃推二人死者爲首,餘悉貸不問。廓愧且嘆曰:“公長者,非吾所及也。”琪乃簡肅公之婿。

陳忠肅公攻蔡京之惡,京致情懇,以甘言啖公。公曰:“射人先射馬,擒賊須擒王,不得自已也。”攻之愈力。

明道先生曰:“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明道先生作縣,凡坐處,皆書“視民如傷”四字。嘗曰:“顥常愧此四字。”

龜山先生語錄雲:“孔子言居上不寬,吾何以觀之哉?”又曰:“寬則得衆。今人只要事事如意,故覺見寬政悶人,不知權柄在手,不是使性氣處,何嘗見百姓不畏官人,但見官人多虐百姓耳。然寬亦須有制始得,若百事不管,惟寬大,則胥吏舞文弄法,不成。官府須要權常在己,操縱予奪,總不由人,盡寬不妨。”

鄭忠穆公事高宗,時苗傅、劉正彥謀逆亂,以上爲睿聖皇帝,冊皇太子即位,公庭立面折之,不能奪,私竊謂逆賊兇焰熾甚,非結外授無可爲者,乃上章待罪求去,將北走平江、金陵,與呂頤浩等議興復計。太后降詔不允,遷中丞。二兇竊威福之柄,肆行殺戮,日至都堂,侵紊機政。公抗章力言,乞告示,傅等宜一遵典法,章留中不下。公對懇請,降付三省施行。章下,傅等果出怨言,然少戢矣。即遣所親承議郎謝向更姓名,微服爲賈人,徒步如平江,見張浚等,具言城中事,令嚴設兵備,張聲勢,持重緩進,使其自遁,無致城中之變,驚動三宮,此爲上策。浚等聞之,皆感激奮勵,爲赴難計。又忽宣詔,以上爲皇太弟、天下兵馬大元帥,幼主爲皇太侄、監國公。震怒不知所爲,即與大臣講議,以爲唐之睿宗傳位皇太子,以聽小事,自尊爲太上皇,以聽天下,則稽之於古爲有法,行之於今爲得宜。太后依舊垂簾同聽政,以安人心。其命遂已。既而義師西向,上覆位,公之力爲多。

呂舍人本中雲:“忍之一字,衆妙之門。當官處事,尤是先務。若能清勤之外,更行一忍,何事不辦。書曰,必有忍,其乃有濟,此處事之本也。王沂公曾嘗曰,喫得三鬥釅醋,方做得宰相,蓋言忍受得事也。韓魏公語錄曰,欲成大節,不免小忍。和靖尹公曰,莫大之禍,起於須叟之不忍,不可不謹。”呂氏《童蒙訓》雲:當官者先以暴怒爲戒,事有不可,當詳處之,必無不中。若先暴怒,只能自害,豈能害人。前輩嘗言,凡事只怕待,待者,詳處之謂也。蓋詳處之,則思慮自出人,不能中傷也。又曰:前輩嘗言,吏不怕嚴,只怕讀。蓋當官者詳讀公案,則情僞自見,不待嚴刻也。呂氏《童蒙訓》雲:當官處事,但務著實。如塗擦文字,追改日月,重易押字,萬一敗露,得罪反重,亦非所以養誠心、事君不欺之道也。

虞公允文爲相,事孝宗。時北使烏凌阿天錫來賀慶節,見紫宸殿,既跪,進其主書,因跪不起,要我以故事所無之禮。左右失色。公請駕興上入內,天錫色沮。公遣閣門傳宰相之令雲:“使人奸禮,有詔放仗。”使介還館,更相譙責。乃因儐者懇祈,詰朝再見上壽,遂極恭順,朝論稱快。公下其事於邊郡,令檄北朝。天錫歸,果獲罪。虞允文每曰:“宰相無職事,旁招俊義,列於庶位而已。”懷袖有一小方冊,目曰《才館錄》,聞人一善,必書。再諭蜀,首薦汪應辰、趙雄等六人。及爲相,首用胡銓、張震、洪适、梁克家、留正等二十人。一時得人之盛,凜凜有元、慶曆之風。

洪忠宣公皓奉使大金,軍前歸,別持太碩人拜且泣。時長子甫十三歲,以下皆襁褓,呱呱環列,行路人不能仰視,公弗子也。間關至太原,留幾一年。金遇使人,禮益削。及至雲中,大帥尼瑪哈迫之使仕於劉豫,公曰:“萬里銜命,不得御兩宮以歸,大國度不足以有中原,當還諸本朝,乃違天以奉逆豫,豫可磔萬段,顧力不能,忍事之耶?今留亦死,不即豫亦死,與其偷生狗鼠間,寧甘鼎鑊不悔也。”尼瑪哈怒,命壯士擁以下,執劍夾承之。公不爲動。旁貴人曰:“此真忠臣也。”止劍士,以目爲跽,請尼瑪哈怒少霽,遂流遞於冷山。流遞,猶中國編竄也。雲中至冷山,行兩月程,距金二千餘里地。苦寒,四月草始生,八月而雪,土廬不滿百,皆陳王固新聚落。固新使誨其八子。或二年不給衣食,盛夏至衣粗布。蕃課四隸,採薪他山,嘗久雪,薪盡,至乞馬矢,煨面而食。困辱十年,多爲詩文以諷,皆憂國傷時語。固新嘗得獻取蜀策,持以問公,公曆陳古事梗之。固新銳欲吞中國,曰:“孰謂海大,我力可幹,但不能使天地相拍爾。”公曰:“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豈有四十年用兵不止者!”又數數爲言所以來爲兩國大事,今既不受使,乃令深入教小兒。兵交,使在,禮不當執。固新或應或否。一日,大怒曰:“汝作和事官,卻口硬,謂我不能殺汝耶?”公曰:“自分當死,顧大國無受殺行人之名。此去蓮花濼三十里,使之乘舟,一人蕩諸水,以墜淵爲言,可也。”固新義之而止。後歸,上曰:“洪皓身陷敵中,乃心王室,孝忠之節,久而不渝,誠可嘉尚。”二子皆中詞科,亦其忠孝之報也。先聖福善禍淫之訓,於此可見矣。

●卷七民政門

張忠定公知益州時,有僧行止不明,有司執以白公,公判其牒曰:“勘殺人賊。”既而案問,果一民也,與僧同行,道中殺僧,取其祠部戒牒三衣,自披剃爲僧。僚屬問公何以知之,公曰:“吾見其額上猶有系巾痕也。”張忠定公在蜀,主帥翌日送賊三十餘人請公治之,公悉給憑遣之,令各著業去。帥怒曰:“何給憑縱賊?”公曰:“昨日李順脅民爲賊,今日僕與足下化賊爲民,用固邦本。”張忠定公斷事,有情輕法重、情重法輕者,必爲判語,讀以示之。蜀人鏤板,謂之戒民集,大抵以敦風俗、篤孝義爲本也。

歐陽公曄爲鄂州崇陽,素號難治。公治之,至則決滯獄百餘事。桂陽民有爭舟相毆至死者,獄久不決。公自臨其獄,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與飲食之。食訖,悉勞而還於獄,獨留一人於庭,留者色動惶顧。公曰:“殺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視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獨以左。今死者傷右肋,此汝殺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殺也,不敢以累他人。”

燕公肅判刑部,故事,州郡之獄有疑及情可憫者,雖許上請,而法寺多舉駁,則官吏當不應奏之,罪故皆移情就法,不以上請。公奏:天聖三年天下斷大辟二千四百三十六,豈無法疑、情可憫者,而州郡無所奏讞,蓋畏罪也,請自今奏而不應奏者,不科以罪。自是奏讞者歲不減千人,皆情可憫、法疑者,無不貸免。自天聖四年距今蓋五十年,貸免萬人。古所所謂仁人之言,肅有之矣。

薛簡肅公奎爲蜀,以惠愛得名。民有老嫗告其子不孝者,子訴貧不能養。公取棒錢與之曰:“用此爲生以養。”母子遂相慈孝。

吳正肅公奎知蔡州,蔡故多盜,公簡其法,民便安之,盜賊爲息。京師有告妖賊聚確山者,上遣中貴人馳至蔡,以名捕者十人。使者欲得兵自往取之,公曰:“使者欲藉兵立威,欲得妖人以還報也。”使者曰:“欲得妖人爾。”公曰:“吾在此雖不敏,然聚千人於境內,安得不知。使信有之,今以兵往,是趣其爲亂也。此不過鄉人相聚爲佛事,以利錢財爾,一弓手召之可致也。”乃館使者,日與之飲酒,而密遣人召十人者皆至,送京師,告者果伏辜。

趙清獻公知越州,兩浙旱蝗,米價踊貴,餓死者十五六。諸州皆榜衢路,禁增米價。公獨令有米者任增價糶之,於是諸州米商輻輳詣越,米價更賤,民無飢死者。

富鄭公自鄆州移青,會河朔大水,民流京東,擇所部豐稔者三州,勸民出粟,得十五萬斛,益以官廩,隨所在貯之,得公私廬舍十餘萬間,散處其人,以便薪水,凡活五十餘萬人,募而爲兵者又萬餘人。上聞之,遣使勞公,即拜禮部侍郎。公曰:“救災,守臣職也。”辭不受。然自公立法,簡便周至,天下傳以爲法,至於今,不知所活者幾千萬人矣。

杜正獻公聽訟明敏,而審覈愈精,故屢決疑獄,人以爲神。其簿書出納,推析毫髮,使吏不得爲奸。及其臨民,則政簡而易行。始居平遙,嘗以吏事適他州,而縣民爭訟者皆不肯決,以待公歸。安撫使察其治行,以公權知鳳陽府,二邦之民爭於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奪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

範忠宣公知齊,獄多屠販盜竊,遂盡呼出,立於庭下,戒飭之曰:“爾輩爲惡不悛,在位者不欲釋汝,懼爲良民害,復紊官司。汝等若能悔過自新,我欲釋妝。”皆叩頭曰:“敢不佩眼教令。”遂釋之,歡呼而出,轉相告語。是歲犯者減舊歲之半。

沈內翰文通治杭州,人有貧不能葬,及女子孤無以嫁者,公以錢賙濟數百人。倡優養良家女爲己子者,奪歸其父母。

陳古靈知建州浦城縣,日有人失物,捕得莫知的爲盜者。古靈乃紿之曰:“某廟有一鍾能辨盜。”使人迎至後闔祠之,引羣囚立鍾前,言不爲盜者摸之則無聲,爲盜者摸之則有聲。古靈自率同職禱鍾甚肅,祭訖,以帷帷之,乃陰使人以墨塗。良久,引囚逐一入帷,以手摸之,既出,乃驗其手,皆有墨,惟有一囚無墨,訊之,遂承爲盜,蓋恐鐘有聲,不敢摸也。

呂許公行狀:河北自五代末即民博,公嘆曰:“王道本於農,此何名哉!”因表除之。朝廷推其法他路,自是農器無徵。

呂申公知河陽時,役法已定類,多張虛數,以取羨餘,蓋所統五縣,歲取於民者,有募監倉庫人等錢三千九百二十七緡,而官未嘗募人,實以軍吏代役。又有追償舊牙校重役錢五千五百緡,然至是所償已盡,而取於民,遂爲定數,歲輸之無已。時公爲括其數,以告於朝,請一切蠲之,以寬下戶之輸錢者。詔付司農,竟不行。

包孝肅公知天長縣,有訴盜割牛舌者,公使歸屠其牛鬻之。既而有告私殺牛者,公曰:“何爲割某家牛舌而又告之!”盜者驚伏。

靳提舉宗說監滄州鹽山縣務,日嘗攝縣事,有繫囚坐殺人,法當死。宗說疑之,會犯者言其母年九十,病且甚,願得一別母而死。宗說側然,釋囚縛,令人與俱至家。既而更獲所殺人者。

韓億知洋州日,有大狡李甲,以財豪於鄉里,誣其兄之子爲他姓,賂裏嫗之貌類者使認之爲己子,又醉其嫂而嫁之,盡奪其奩橐之畜。嫂、侄訴於州及提轉,甲賂獄吏,嫂、侄皆笞掠,反自誣伏,受杖而去,積十餘年。洎公至,又出訴。公察其冤,因取前後案牘視之,皆未嘗引乳醫爲證。一日,盡召其黨立庭下,出乳醫示之,衆皆服罪,子母復歸如初。

孫公莘老知福州時,民有欠市易錢者,繫獄甚衆。適有富人出錢五百萬葺佛殿,請於公,公徐曰:“汝輩所以施錢,何也?”衆曰:“願得福耳。”公曰:“佛殿未甚壞,又無露坐者。孰若以其錢爲獄囚償官,遂使數百人釋枷鎖之苦,其得福,豈不多乎?”富人不得已,諾之,即日輸官,囹圄遂空。

周公敦頤在合州,郡民心悅誠服,事不經先生手,吏不敢決,在下之人亦不從。趙清獻公爲使者,或譖之,清獻惑,臨之甚厲,比去,猶不釋,而先生處之超然也。

康節先生閒居林下,時朝廷初行新法,所遣使者皆新進少年,遇事生風,天下騷然,州縣始不可爲矣。公門生故舊仕宦四方者,皆欲投劾而歸,以書問康節。康節答曰:“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投劾而去,何益?”

孫公伯純知海州日,朝廷調發軍器,有弩椿箭竿。之類,海州素無此物,民甚苦之,請以鰾膠充折。孫謂之曰:“弩椿箭竿,共知非海州所產,蓋一時所須耳。若以土產物代之,恐汝歲歲被科無已也。”

虞公允文在浙,先是,浙民歲輸身丁錢絹,細民生子即棄之,稍長即殺之。公聞之側然,訪知江渚有荻場,其利甚溥,而爲勢家及浮屠所私,公令有司籍其數以聞,請以代輸民之身丁錢絹,以緡計者至一十三萬七千有奇,以匹計者一十六萬三千有奇。免符下日,諸州之民歡呼鼓舞,始知有父子生聚之樂。

谷志古《清修集》雲:當官處事,務合人情。忠恕違道不遠,未有舍此二字而能有濟者。前輩當官處事,常思有恩以及人,而以方便爲上。如差科之行,既不能免,即就其間求所以便民省力者,不使騷擾重爲民害,其益多矣。

高公防初爲澶州防禦使。張從思判官有軍校段洪進,盜官木造什物,從恩怒,欲殺之,洪進紿雲:“防使爲之。”從恩問防,防即誣伏,洪進免死,乃以錢十千、馬一匹遺防而遣之。防別去,終不自明,既又以騎追復之。歲餘,從恩親信言防自誣以活人命,從恩驚歎,益加增重。

●卷八兵政門

錢宣靖公嘗率衆過河,號令軍伍,分佈行列,悉有規節,深爲戍將所服。上知之,謂左右曰:“朕嘗見儒人談兵,不過講之於尊俎硯席之間,於文字則引孫吳,述形勢皆閒暇時清論,可也。責之於用,則罕有成功者。今若水亦儒,特曉武事,深可嘉也。”

陳公執中知青州、兼一路安撫使,索民錢數萬貫修城,民間苦之。會賊王倫起沂州,入青州境,執中遣傅永吉掩擊,盡獲之。上聞之,嘉永吉以爲能,超遷闔門使,入見,上稱美其功。永吉對曰:“臣非能有所成,皆陳執中授臣節度,臣奉行之,幸有成耳。”因極言執中之美。上益多永吉之讓,而賢執中,謂宰相曰:“陳執中在青州久,可召之。”遂以執中參知政事。

張忠定公復知成都。公至府,問城中所屯兵,尚三萬人,無半月之食。公訪知鹽價素高,而廩有餘積,乃下其估,聽民得以米易鹽,於是民爭趨之,未逾月,得米數十萬斛。軍中喜而呼曰:“前所給米,皆雜糠土,不可食。今一一精好。此翁真善幹國事者!”

薛公長孺爲漢州通判,戍卒閉營門,放火殺人,謀殺知州、兵馬監押,有來告者,挺身叩營,諭之曰:“汝輩皆有父母妻子,何故作此事!然不與謀者,各在一邊。”於是不敢動,惟本謀者八人突門而出,散於諸縣,相繼捕獲。是時非公,則一城之人盡遭塗炭矣。

種世衡將軍城青澗,元昊寇邊,有併吞關中之意,其將綱哩拉號雅哩克,王某號天都王,各統精兵於別部,元昊倚爲心腹。將軍謀有以去之。有王嵩者爲人堅樸,白于帥府,表充經略司指揮,凡居室、騎從、衣食之具,悉出將軍。嵩感恩既深,將軍反不禮,以奴畜之,或掠治械繫數日。嵩乃不勝其苦,卒無一辭怨望。將軍知可任以事,居半年,召嵩,謂之曰:“吾將以事使汝。”嵩泣對曰:“嵩貧賤無狀,蒙將軍恩,致身榮顯,常誓以死報,而未知其所,況敢辭捶楚乎?”將軍乃遺雅哩克書,書辭大抵如世間問起居之儀,另以數語隱辭,書於尺素,且膏以蠟,置衲衣間,密縫之。告嵩此非濱死不得泄,如泄之,當以負恩不能成吾事爲言,並以畫龜一幅、棗一部爲信牌,遺雅哩克。嵩受教,至雅哩克所居,致將軍命,出棗、龜投之。雅哩克知見侮,笑曰:“吾素奇種將軍,今何兒女子見識!”度嵩別有書,索之。嵩佯目左右,既而答以無有。雅哩克不敢匿,乃封其信上元昊。數日,元昊召雅哩克與嵩,俱西北行數百里,至一大城曰興州,先詣一官寺曰樞密院,次曰中書,有數番雜坐,雅哩克預焉。召嵩,庭詰將軍書問所在,嵩堅執前對,稍稍去巾櫛,加執縛,至於捶楚極苦嵩終不易其言。又數日,召入一官寺,廳事廣楹,皆垂斑竹箔,綠衣小豎立其左右。嵩意元昊宮室也,少頃箔中有人出,又以前問責之,曰:“若不速言,死矣!”嵩對如前,乃命曳出誅之。嵩大號,且言曰:“始將軍遣嵩密遺雅哩克書,戒不得妄泄。今不幸空死,不了將軍事。吾負將軍!吾負將軍!”箔中急,使人追問之,嵩具以對,乃褫衲衣取書以進。書入移刻,始命嵩就館,優待以禮。元昊於是疑雅哩克,陰遣愛將假爲雅哩克,使於將軍。將軍知元昊所遣,未即見,命屬官日館勞之,問西夏山川地形,在興州左右,言則詳迫,雅哩克所部多不能悉,適擒西夏數人,因令隙中視之,夏人能言其姓名,果元昊使。將軍意決,乃見之。將軍燕服,據案坐,屬官皆朝衣,抱文籍鳧雁侍左右。於是賓贊引使者出,拜使者,傳雅哩克語,將軍慢罵元昊,而稱雅哩克有心內附,乃厚遣使者,曰:“爲吾語若主,速決無遲留也。”度使者至,嵩即還,而雅哩克已報死矣。將軍知謀已行,因欲並間天都,又爲置祭境上,作文書於版以吊,多述雅哩克與天都相結,有意本朝,悼其垂成而失。其文雜紙幣,伺有敵,至急{ 大} 之以歸。版字不可遽滅,西夏得之,以獻元昊,天都以此亦得罪。元昊既失二將,久之始悟爲將軍所賣,遂定講和之策。世衡嘗以罪怒一番落將,杖其背,僚屬爲之請,莫能得。其人被杖已,奔趙元昊,甚親信之,得出入樞密院。歲餘,盡訁得其機事以歸,衆乃知世衡用爲間也。

范文正公領延安,閱兵選將,日夕訓練,又親戒諸路,養兵蓄銳,毋得輕動。夏人聞之,相戒曰:“無以延州爲意,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數萬甲兵,不比大範老子可欺也。”戎人呼知州爲老子,大範謂雍也。

狄武襄公青自請擊依智高,以青爲荊湖南北路宣撫使,經制廣南東西路盜賊事。諫官韓絳上言,狄青武人,不足專任,固請以侍從文臣爲之副。上以訪執政。時龐籍獨爲相,對曰:“屬者王師所以屢敗,皆由大將權輕偏裨,人人自用,遇賊或進或退,力不能制也。今青起於行伍,若以侍從之臣副之,複視青如無,青之號令復不得行,是循覆車之軌也。青素善戰,今以二府將大兵討賊,若又不勝,不惟嶺南非陛下之有,荊湖、江南皆可憂矣。青昔在延,居臣麾下,沉勇有智略。若專以智高事委之,必能辦賊。”上曰:“善。”於是詔嶺南用兵皆受青節度,處置民事則與孫沔等議之。智高陷賓州,復入邕州。十一月,青至湖南,諸道兵皆會。餘靖遣廣南西路鈐轄陳某將萬人擊智高,逗留不進,戰敗遁歸,道死者二千餘人。時饋運未至,青初令備五日糧,既又備十日糧。智高聞之,由是懈惰不爲備,上元張燈高會。先是諸將視其帥如僚採,無所嚴憚,每議事,喧爭不用命。己酉,狄青悉集將佐於幕府,立陳某於庭下,數其敗軍之罪,並軍校數十人,皆斬之。諸將股慄,莫敢仰視。於是勒兵而進,步騎二萬。或說儂智高守崑崙關,智高驟勝,輕官軍,不用其言。公倍道兼行,出崑崙關,直趣其城。智高出戰,大敗,殺獲三千餘人。智高走還城,官軍追至城下,智高夜棄城,走奔大理。捷書至,上喜謂龐籍曰:“嶺南之平,皆卿功也。”青宣撫廣西時,儂智高守崑崙關,青至賓州,值上元節,令大張燈燭,首夜燕將佐,次夜燕從軍官,三夜饗軍校。首夜樂飲徹曉,次夜二更時,青忽稱疾,暫起如內,久之使人諭孫元規,令暫主席行酒,少服藥,乃出數使人勸勞座客。至曉,各未敢退,忽有人馳報雲:“是夜三鼓,公已奪崑崙矣!”

司馬溫公嘗曰:“並馳萬馬中,能駐足者,其惟王存乎?”

詹良臣字唐公,嚴州人,以累舉恩得官,爲縉雲尉。方臘起青溪,聲搖江淮。賊犯處州,良臣曰:“捕盜,吾職也。”率弓兵數十人往御之,爲賊所執。賊欲降之,良臣罵曰:“汝輩何敢反!往年李順反,戮於蜀;王倫反,戮於淮南;王則反,戮於河北。同惡無少長棄市,屍爲狗鼠食。汝輩何敢反!”賊怒,割其肉,使自啖之。良臣且吐且罵,至死不絕聲,見者爲隕涕。賊平,官其二子。

李侍郎若水,靖康二年金人攻陷太原,屢以講和割地爲說,耿南仲之徒力主和議。正月,上如青城,金人請上相見。二月,上皇帝后如青城,俱留金營,尼嗎哈逼上易服,若水叩頭流血,固爭不可,若水死之。金人曰:“我破大遼,死義者十數;南朝惟見李侍郎一人而已。”

劉忠顯公,初金入真定也,父老號呼曰:“使劉資政在鎮,豈有此禍!”金益知公名,必欲得公。宰相紿以割地,遣公往金,以其國僕射韓正館公於壽聖院。正言國相尼瑪哈欲用公,公曰:“偷生以事二姓,有死不爲也。”明年正月,正見公,言欲以公爲正代,許以家屬行。公仰天大呼,曰:“有是乎!”歸召指使陳灌等曰:“金人乃欲用我,我當以死報國耳。”灌等泣且拜。公曰:“死生,命也。寧爲不義屈乎?”即手書片紙曰:“金人不以予爲有罪,而以予爲可用,夫正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也,此予所以有死也。”付灌持歸報諸子,即沐浴更衣,酌卮酒,以衣絛自縊。燕人嘆曰:“劉相公,忠臣也!”

劉公平與西夏戰於延州三川口,戰少卻,都監內臣黃德和引兵先走,平轉鬥三日。賊問:“主將何在,何不降?”平使人應之曰:“狗賊不降,我何降也!”以衆寡不敵,與石元孫俱被執。平不復食,數罵曰:“狗賊!我頸長三尺,何不速殺我,縛我何之乎!”遂見殺。

張公克戩字德祥,出知汾州。金人陷燕山,長驅而南,分兵掠太原。金兵來攻,外援不至,勢日孤危。克戩畢力捍禦,晝夜不少懈。太原陷,汾益危。克戩召令軍民曰:“太原既陷,吾固知亡矣。然義不忍負朝廷,辱父祖,累子孫,不與此城同終始,無以明吾節。”衆皆泣對曰:“公,父母也,願盡死拒守。”逾月城壞,賊既入城,克戩朝服南向,焚香拜舞,乃自引決。其家死於難者凡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