萇楚齋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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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筆

萇楚齋三筆

萇楚齋三筆序

予撰《續筆》即成,復編《三筆》十卷,體例仍如前。其中雖多徵引前人舊說,不盡出於己意,然北宋衛正叔有云:他人著述,惟恐不出於己,予書惟恐不出於人。聲木雖不敏,竊願附此義。果使後人見其採輯尚無疵謬,可備參考,許其附驥以傳,使微賤名氏千載下得掛名於藝林之末,如江陰繆筱珊京卿荃孫所云,則予心已大慰矣。不賢識小,本聖人所不禁。聲木雖學淺識卑,亦喜於故紙堆中尋生活,生平於桐城文學授受淵源考覈較詳,目錄之學亦稍涉藩籬,嘗於國朝詩文集、筆記、詩話等書中,搜求我朝小掌故,或亦爲不賢識小之一端乎。蜀後主孟煜《題金樓子後詩序》有云:見虎一毛,不知其班,則謂之不見虎可也,謂之見虎亦可也。己巳五月,廬江劉聲木十枝,原名體信字述之自序。

三筆捲一

綏寇紀略

本自江海人

胥吏撰述

李義山詩注

桐城藝文志補遺

阮大鋮工書法

高宗西湖勝事

詩文忌自譽譽人

筠清館金文別本

道光辛丑探花詞

南宋黃裳演山詞語

管嗣復譯述醫書三種

王先謙書論編輯續古辭類纂

國朝以龜爲名

袁枚論詩絕句

紀昀逸事

真山民詩集聯

兩蔣衡兩吳汝綸

萬卷堂書目

四庫著錄香奩詩

張樹聲靖達公奏議

王照圓女士漢學

顧炎武悼亡詩

李鴻章楷書訃文

唐詩神韻集

周銑詒兄弟古金木

金塗塔考證

王士禎論次書目

城西文社盛事

瑞澄戒菸札語

西人哲列米貼羅語

蝴蝶會

胡天遊臨卒語

彭祖賢篤於先世友人

翁方綱以妾爲妻

六大洲地球圖說

以病爲名號

黃道娘迷信佛教

論丹朱

廣陵詩事序語

前宋順帝等悲痛語

國朝先正事略補編

論左傳太過語

宋文鑑選經義二篇

古人名隨意增減

論曾國藩聯語

萇楚齋三筆捲一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綏寇紀略

鄒漪字流綺,博學多聞,好著述,遊婁東吳偉業之門,偉業《綏寇紀略》半出漪手。生平交遊多名士,新城王士禎《歲暮懷人絕句》所謂「花時曾過九龍山,第二泉邊挹妙顏」是也。見《無錫金匱縣誌·文苑傳》。聲木謹案:吳偉業《綏寇紀略》行世已久,從無有知其半出鄒漪之手,亦可補註《漁洋山人精華錄》卷二《惠山下鄒[流]綺過訪》條下,以補惠氏所未及。

本自江海人

番禺梁鼎芬字星海,號節庵,官至湖北按察使。自宣統辛亥國變後,爲人書件,後鈐一印,文曰「本自江海人」五字。聲木謹案:此五字本六朝謝靈連詩,詩云:「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云云。鈐此印文,隱寓黍離麥秀之痛,傷心人誠別有懷抱,非隨波逐流者所能比擬也。

胥吏撰述

國初之時,人材輩出,兩舉博學宏詞,得人最盛。雖下至胥吏,亦有潛求經籍,著書傳後,以與文士爭短長者,洵美談也。張文炳字明德,絳州人,康熙中,由供事議敘,官至泗州知州,撰《易象數鉤深圖》三卷、《公餘筆記》三卷。聶鈫字劍光,泰安人,少爲府胥,撰《泰山道里記》一卷。皆刊行於時。均見《皇朝通考·經籍志》。

李義山詩注

李、杜、韓、蘇等集,後人爲之箋註者甚多,而可與頡頏者,厥惟李義山詩集。南宋劉克莊、張文亮各有注本,今皆不傳,固無論矣。明釋道源有注三卷,國朝朱鶴齡因之,成詩注三卷、補註一卷,程夢[星]有箋註□卷,姚培謙有箋註□卷,馮浩有箋註□卷,皆有刊本行世。吳江徐逢源、海鹽陳許延、寧化李世熊、安居王恕、海寧許昂霄、滿洲高文良公其倬,各有箋註之本,未刊。而諸家評本,跡近於陋,亦不贅述。語見馮注李義山詩。聲木謹案:程夢星注本,本桐城方扶南□□世舉所撰。世舉有《編年昌黎詩注》十二卷,極精審,甚行於世。程與方本爲中表,方故讓善於程,假名刊行。說見程晉芳《勉行堂文集》、蕭穆《敬孚類稿》。

桐城藝文志補遺

桐城一縣,爲國朝文學淵藪,能文章者,前後相望,可謂盛極一時。同邑士人,留心鄉邦撰述,輯成《桐城藝文志》□卷,蒐羅甚備,然仍有未盡者。予(瀏)覽所及,復得六種,錄之於此:錢秉鐙字澄之,撰有《五代史注》□卷,見《蘇州府志》。方正瑗字引蘧,號方齋,撰有《方齋補莊》□卷,見《皇朝文獻通考》,《連理山人詩鈔》□卷,見《國朝詩人徵略》。吳日昶字函三,撰有《世儀堂集》□卷,見上、江兩縣誌。吳自高字若山,撰有《善卷堂四六註釋》十卷,孫元衡字湘南,撰有《赤嵌集》四卷,均見《皇朝文獻通考》。

阮大鋮工書法

阮大鋮工詩,撰有《詠懷堂詩集》,已見《[隨]筆》卷[三]。予又見焦山石刻中,有阮大鋮《宿焦山大半在煙雨中》四詩。詩既工麗,字亦恣肆,頗有徐季海、蘇長公遺意,是不特工詩,且工書。其石刻中有一印,文曰「佳木之友」四字,頗難索解,想亦有取意矣。

高宗西湖勝事

高宗南巡,駐蹕浙江行宮,本建於西湖。浙人相傳:某年高宗於行宮外西湖中架木放煙火,時天朗氣清,因爲時過久,忽湖中波浪掀天,風雨驟至。說者謂西湖中龍神不安,怒而出此。雖屬無稽之言,猶可想見太平天子盛事。浙人又相傳:本地如有兵災,西湖之水必變異色。粵匪之亂,未及浙境,西湖之水早作赤色。光緒十年,中法開釁,西湖之水,僅有極淺粉紅色。予幼時曾見之,未幾果有寧波之役。

詩文忌自譽譽人

南皮張文襄公之洞《輶軒語》中有云:「古今體詩,忌好自譽譽人。如酬應詩,譽公卿必曰韓範,守令必曰龔黃,將帥必曰衛霍,詩則李杜,文則韓蘇之類,受者滋愧,作者失言。至於述懷,藉口杜詩自比稷契之語,信口夸誕,尤爲惡習。」云云。聲木謹案:張文襄公此語,洵屬詩中萬金良藥。曾文正公國藩《論文臆說》亦云:「稱人庸德,不可愈量,貶猶加慎。」云云。亦即張文襄公之意。孝子且不誣其親,況施於他人,豈可有愈量之語。

筠清館金文別本

仁和龔定庵禮部自珍詩集內《己亥雜詩》中有云:「手捫千軸古琅玕,篤信男兒識字難。悔向侯王作賓客,廿篇《鴻烈》贈劉安。」自注雲:「某佈政欲撰《吉金款識》,屬爲編纂。予爲聚拓本,穿穴羣經,極談古籀形義,成書四十卷。俄佈政書來請絕交,書藏何子貞太史家。」云云。聲木謹案:禮部此語,爲南海吳荷屋中丞榮光而發。所謂某佈政者,因中丞任福建布政使時,曾屬禮部編纂鐘鼎文字,未及成而罷,見於中丞《筠清館金文》卷首中丞自序中。今世所行之《筠清館金文》五卷,其中註釋字義甚少,不足以資考證。果使當日以禮部所釋之本刊行,必較原書爲善,惜當日中丞逞一時之意氣,無故絕交。道州何氏書籍字畫碑帖久已散出,獨未聞有此書稿本,想久已遺佚矣。

道光辛丑探花詞

臨桂龍翰臣方伯啓瑞,道光辛丑探花,詞中有云:「二百人中數少年,孫郎雖美不如錢。更教輸卻王郎好,未卜誰家玉鏡圓。」自注雲:「孫君鏘鳴年二十三,錢君寶青年二十一,且未婚,皆浙人。吾鄉王君錫振年二十四,猶未聘也。」云云。見《浣月山房詩集》。聲木謹案:三人年相若,已捷南宮仍未娶,或未聘,真科名中之佳話也。錫振後更名拯,字定甫,號少鶴,官至通政使副使。後娶涇陽張文毅公芾女弟,未久旋卒,續娶山陰施□□司馬之妹。夙從上元梅伯言郎中曾亮授古文法,詳見予所撰《桐城文學淵源考》。

南宋黃裳演山詞語

南宋黃勉仲□□裳《演山詞》卷二譜《蝶戀花》雲:「千二百回圓未滿,人世悲歡,此景長相伴。行到身邊瓊步款,金船載酒銀河畔。」云云。聲木謹案:此即俞蔭甫太史樾「試向天邊看明月,已經千二百回圓」句所本。

管嗣復譯述醫書三種

《醫學世界》首期《藥物學綱要序》中雲:「《西醫論略》、《內科新說》爲管同所譯述。」云云。聲木謹案:長洲王紫銓茂才韜《瀛濡雜誌》言,管嗣覆在滬,主於英人合信,譯成醫書三種。」云云。嗣復字小異,上元人,同子。傳其父業,能文章,工算學。與合信合譯《西醫略論》三卷、《內科新說》二卷、《婦嬰新說》一卷。卷端中只題管茂材撰,未着嗣複名。予撰《桐城文學淵源考》,已爲之更正,更詳記之於此。

王先謙書論編輯續古辭類纂

王益吾祭酒先謙致蕭敬孚明經穆書雲:「見在所輯古文辭,專就幹嘉以來諸人採錄,遙接惜抱之傳。從前佳文未入類纂者元多,今若一律選登,似於續例不合。況惜抱所遺而我收之,隱然有與先輩競名之意,非末學後進所敢出也。惜抱同時,如梅崖、絜非諸君,尚可錄入。姜塢,惜抱所從受業者,亦當並登。陽湖諸公,若惲子居輩,體稍未醇,要有不可磨滅之作,皆嚴汰而酌採之。後來賢俊雲興,姚氏之緒論流衍於東南,或親得師承,或轉相私淑,雖成就大小不同,然未有不由其門徑義法而能自立者,故於姚氏以後各家,務在網羅徧及。其以古文著稱,未臻絕詣,又無他書傳後者,因人存文,擇錄尤者一二藝,以見其概。不以古文名家而他書必爲傳人者,雖集高一尺,亦不入選。區區別擇之私,不審高明謂然否。」云云。見《虛受堂書札》。聲木謹案:祭酒此編,體例謹嚴,論議暢達,固較黎氏爲勝,然亦不能無弊。祭酒錄三十九人之文,共四百五十篇,其中錄曾文正公國藩文捌拾壹篇、姚鼐文伍拾柒篇、梅曾亮文捌拾篇、吳敏樹文肆拾貳篇、朱仕琇文拾柒篇、吳定文拾叄篇、惲敬文貳拾柒篇、張惠言文拾篇、管同文拾捌篇、龍啓瑞文貳拾陸篇,其餘貳拾玖家,共錄文柒拾玖篇。雖羅列諸家,少者僅錄文一二篇,似不足盡諸家之長。所錄十家爲最多,成爲十家文鈔,亦一病也。

國朝以龜爲名

自明以來,以龜爲名者殊不數見。我朝有羅鑑龜,字鶴年,湖南長沙人,諸生,撰有《思貽堂文稿》□卷。

袁枚論詩絕句

《小倉山房詩集》中,仿元遺山《論詩》絕句並自注雲:「遺山論詩,古多今少。餘古少今多,兼懷人故也。」云云。聲木謹案:金元遺山《論詩》絕句三十首,廿九首皆論古人,末一首乃自謂,並未論及同時一人。新城王文簡公士禎仿元遺山《論詩》絕句四十首,間及同時人,如崔不雕□□華等。簡齋明府所言,非當時耳食,即筆誤。

紀昀逸事

恩施樊雲門方伯增祥,於光緒己亥七月三日夕,得一曾孫,命之曰喜子,並系以詩,末二句雲:「合使阿珩蒙上賞,河間示罰我論功。」自注雲:「紀文達公爲其孫樹馨娶婦,彌年不孕,文達笞之十。樹馨守宜昌,親爲先祖言之。」云云。《見樊山續集》卷九。聲木謹案:紀文達公遺事,後世相傳非止一端,此爲其孫樹馨太守所言,更爲的確。又見□□□□□言:有平姓娶婦,文達於常禮外,另贈《詩韻》一部。問之,則曰:「不過平上去入而已,無他異也。」聞者亦失笑。

真山民詩集聯

南宋遺民真山民撰詩一卷,收入《四庫》,《提要》稱其爲宋末遺民第一流,推挹甚深。予瀏覽其集,集其詩句爲聯語,姑錄於此,以備遺忘。五言云:「舊夢青編在,無營白晝長」,「守拙疏生理,心寬不貯愁」,「此中有幽致,便覺少塵埃」,「唫懷愁渺渺,孤坐思悠悠」,「時事三緘口,虛明兩竹牕」,「樓閣莊嚴界,古木老成人」,「攜書來過此,點《易》露痕香」,「風定香菸直,牕明報月來」,「楹低檐得月,境靜晝偏長」,「地皆宜避暑,花外步清晨」,「園林三月景,濟楚一書房」,「孤唫誰是伴,皓首抱遺經」,「獨坐本無況,閒居安所之。」七言云:「萬事如棋君看取,九轉無丹別自全」,「豪揮彩筆詩千首,建括相望天一涯。」

兩蔣衡兩吳汝綸

國朝道鹹年間,同時有兩蔣衡。一字湘帆,自稱拙老人,江蘇金壇人,諸生,寓居揚州瓊花觀十二年,專寫《十三經》。□□後經□□□□爲之進呈,賞國子監學正銜。即以此本勒石,亦即我朝石經。一字丕紹,號芝岡,江蘇長洲人,諸生,官至江西按察使。又有兩吳汝綸,皆官直隸冀州知州。一在道光時,見歸安陸心源《金石學錄補》。一在同光間,即世所稱爲吳京卿,夙負盛名者也。

萬卷堂書目

明宗室朱□□□□睦藏書甚富,編有《萬卷堂書目》□卷,素罕傳本。近代湘潭葉煥彬吏部德輝刊入《觀古堂書目□種》中,足供藝林考覈。聲木謹案:其書目類中,《內府經廠書目》一卷,《福建書目》、《河東書目》、《江西書目》、《京書目》等帙,皆當時各省官刊書目,與今時官書局書目無異。今時若有言其家有官書局刊書爲藏書,鮮有不笑其陋者。□□□□以宗室之貴,蒐羅之富,不諱言之,猶存古人篤實遺意,非後人專喜矜張者所可比擬也。

四庫著錄香奩詩

《四庫全書》著錄體例亦有未能畫一者,蓋以卷帙浩繁,百密必有一疏,實情理所宜有。其中類如唐韓偓《香奩集》三卷,朱彝尊《曝書亭集》八十卷,原本有《風懷二百韻》,《四庫》均削去不錄,持論可謂正矣。元楊維楨《復古詩集》六卷,中多香奩之體,黃之雋《香屑集》十八卷,雖系集句,全屬香奩之體,皆一例收入。豈以韓偓之孤忠勁節,爲唐末完人,故特嚴其例,以待君子。北宋沈括《夢溪筆談》且言《香奩集》爲五代和凝所僞作,託名於韓偓,《提要》亦未言及。言風月之書者,始於唐崔令欽所撰之《教坊記》一卷,北宋陳振孫已深斥其猥褻,亦收入《四庫》。明梅鼎祚《青泥蓮花記》十八卷,餘懷《板橋雜記》三卷,其體例與《教坊記》相同,皆入《存目》,而於《青泥蓮花記》,且深斥其勸百懲一,洵屬確論。

張樹聲靖達公奏議

合肥張靖達公樹聲歷官數省,當時在其幕中主持筆墨者,實惟□□何梅生孝廉嗣焜。張靖達公故後,其家中因當時奏稿多系孝廉所代擬,請其編刊《奏議》□卷,未成而卒,江陰繆筱珊太史荃孫踵成之。孝廉於張靖達公故後,不應他姓幣聘,及張靖達公長子藹卿閣學華奎署川東道,一招即往,當時相傳,有不適異姓之謔。後孝廉復爲盛杏蓀尚書宣懷司筆札。

王照圓女士漢學

國朝婦人能詩者不可勝紀,能文者僅數人,若言學問,終當以棲霞郝蘭皋主事懿行原配□□王照圓□□爲最。所撰《列女傳補註》八卷、《列仙傳校正》二卷,儼然漢學家言。又撰有《詩經小記》□卷、《夢書》一卷、《閨中文字》一卷。與夫合撰《和鳴集》一卷,末附《祭財神詩》一卷。同治□□□□其孫聯蓀等校刊《郝氏遺書》本,光緒十年,復續刊《曬書堂集》於東路廳署。惟《詩經小記》□卷未刊。郝氏書目錄已見《彙刊書目》,不知何以易名曰郝蘭皋著述。主事所撰《曬書堂詩鈔》僅二卷,中有《詠書帶草》與《雁來紅》二七言古,頗爲他人所罕詠,實爲將來志《羣芳譜》者所必採輯。

顧炎武悼亡詩

益都趙秋谷宮贊執信撰《談龍錄》,中有云:「詩中須有人在,不當爲縹渺無着之語,使人人可用,處處可移。」云云。予嘗懷此語讀《亭林詩集》,中有《悼亡》五首,真覺此詩他人不能移用,而至情流露,可歌可泣,實爲別開生面。詩云:「獨坐寒窗望稾砧,宜言偕老記初心。誰知遊子天涯別,一任閨蕪日夜深。」「北府曾縫戰士衣,酒漿賓從各無違。虛堂一夕琴先斷,華表千年鶴未歸。」「廿年作客向邊陲,坐嘆蘭枯柳亦衰。傳說故園荊棘長,此生能得首邱時。」「貞姑馬鬣在江村,送汝黃泉六歲孫。地下相煩告公姥,遺民猶有一人存。」「摩天黃鵠自長飢,但惜流光不可追。他日樂羊來故里,何人更與斷機絲。」云云。五詩已錄入自纂《國朝悼亡詩輯》中,更錄於此,以資諷詠。

李鴻章楷書訃文

瑞安孫蕖田太史鏘鳴,道光廿一年進士,官翰林院編修,撰有《盤阿草堂詞》□卷,爲合肥李文忠公鴻章會試房師。少年巍科,急流勇退,年未三十,即罷官歸裏,坐享山林福者五十餘年。及光緒廿□年,李文忠公卒時,太史仍健在。其輓聯中有云:「弟子爲相業數十年,猶先其師而薨。」云云。亦師弟之美談。我朝士大夫家通行規矩:凡喪家刻訃文,只能用於平等或平輩之人,如有尊親及祿位太相懸殊者,另用楷書書以訃之。李文忠公卒時,爵位既崇,且年登大耋,門生故吏徧天下,對於太史,仍用楷書訃之,當時頗有詫爲異事者。又師弟稱呼,北京相傳普通規矩:弟子對於師稱受業,對於師母稱門下士,對於師之師稱小門生,對於師之師母稱門下晚學生。現在倫常乖舛,禮教淪胥,感恩知己之風,當早已滅絕於天下矣。

唐詩神韻集

王文簡公士禎所編《唐詩神韻集》□卷,見於文簡公自撰各筆記中,儀徵汪韡懷刑部棣嘗校刊行世,寥寥僅數十首,見王蘭泉侍郎昶《蒲褐山房詩話》。是當時實有是書,實已刊行,但非全帙耳。聲木謹案:曾購得《唐詩神韻集》六卷,卷端題「漁洋山人原選,雲間俞仍實、胡延慶輯注,周京、王鼎同訂」。卷一錄拾壹人詩叄拾首,卷二錄壹人詩貳拾陸首,卷三錄叄人詩貳拾首,卷四錄拾壹人詩拾玖首,卷五錄貳人詩貳拾伍首,卷六錄拾叄人詩貳拾玖首,共錄肆拾壹人詩,壹百肆拾玖首。文簡未言人數首數,與侍郎所言數十首不合,疑文簡原本復加竄亂。乾隆辛亥秋日,俞益齋□□仍實楓溪澹遠軒寫字圈點袖珍刊本,前有俞氏行書自敘雲:「餘向讀國初諸大家詩,每服漁洋山人之詩,其神韻殆不可及。蓋調音宮羽之先,別味酸鹹之外,會心不遠,而妙契無言,餘蘊所流,孰窺元緒。繼得其原選《唐詩神韻集》,益悠然於宗尚之不苟,而嘉惠承學者靡窮也。詩不拘初、盛、中、晚,第協於神韻者則登是選。後賢或廣其所訂,便失廬山面目,概從舍旃。往年侍先子於錦江官署,課餘多暇,輒憶舊聞,標註成帙。惜行笈無全書,不免貽譏掛漏,歸訂胡君竹堂,相與竣事。今秋寓谷水西偏,兼質之周君二禪、王君條山,謬蒙襃許,因付剞劂氏,便子弟誦習而已,行遠云乎哉!昨晤條山先生,謂近閱漁洋翁《感舊集序》,知尚有《本朝詩神韻》一選,至今未見刊播,異日當訪諸同志。倘得如延平之劍,一時合併,尤足慰餘私淑漁洋之願也夫。」云云。據俞氏所云,又爲原本。汪氏刊本既未得見,其竄亂之跡無從考覈,亦憾事也。

周銑詒兄弟古金木

永明周仲澤銑詒、季譻鑾詒昆季,收藏金木印甚富,凡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官私金木印一千有奇,唐宋遼金元印押稱是,同編《共墨齋藏古金木印譜》十卷,光緒癸巳印行。當時爲之搜輯者,則有高要何崑玉、濰縣胥倫、高文翰、杜維周等,爲之鑑定者,則有宗室盛伯熙祭酒昱、福山王文敏公懿榮、漢軍許旭堂部郎延暄、銅梁王孝禹觀察瓘,亦一時好古之士。後聞周氏子孫不能守,已售歸豐城餘介卿觀察金聲,觀察亦喜收藏字畫。其家以販運安化茶至俄致富,暫時可不致易姓矣。

金塗塔考證

吳越錢忠懿王金塗塔一版,縱二寸有奇,橫約寸半,陽面佛象已漶不可析,其陰有「吳越國王錢宏俶敬造捌萬肆千寶塔乙卯歲記」十九字,「記」下別有「人」字,蓋編次意也。按《曝書亭集》志此,訛稱武肅者,竹坨翁實未之見,故系元周方泉詩於後爲據。周詩但從如來捨身象起議,亦未確指爲忠懿,今可以證其失矣。趙味辛舍人攜出示客,前輩覃溪學士因搨數十紙,並作長歌。學士語餘:「塔本四版,上函以蓋,友人曩於陝中睹之。模製既多,流傳在世,茲特一中之一耳。餘分所拓歸,展玩不足,亦成是章。」云云。見昭文吳悊甫禮部蔚光《素修堂詩集》引。聲木謹案:此言金塗塔,出自目睹,最爲確切,故記之於此。

王士禎論次書目

大興翁覃溪學士方綱《復初齋詩集》自注雲:「嘗舉王漁洋先生所論次書目,凡伍百伍拾餘種。」云云。聲木謹案:學士此書,久無傳本,存佚未可知。予欲踵爲之撰《王文簡公論次書目考》□卷,有志未逮,以後不知能償此願否。

城西文社盛事

嘉慶癸亥,滿洲福禹門太史申,偕同志二十人,倡立城西文社。謁□□鮑覺生侍郎桂星,稱弟子。當從遊之時,惟常軒、荔巖已舉於鄉,餘皆諸生。未幾,同社十九人皆登科第,亦熙朝之盛事,科名之佳話,師生之美談。名氏科第,均見《覺生詩鈔》,茲復備錄於此:癸亥之明年爲甲子,鄉試中式者五人:昆峯那莪、中峯嶽魁、藹堂三福、謐齋恆安、緒堂福保。又三歲丁卯科,中式者六人:雲亭鍾祥、禹民銘德、清園永泰、雲橋毓書、顯堂榮第、宗室醴洤奕溥。而捷南宮者:乙丑常軒穆彰阿,後任中堂,己巳昆峯、緒堂,皆以知縣用,禹民授編修,謐齋任中書。惟昆峯兩試皆旗元,歸班待選。禹門戊辰中鄉試,繼與醴洤併入詞館,荔巖、鐵麟出宰楚北。至甲戌會試,翥青雲麟成進士,出宰秦中。丁丑,圖南聯捷入農曹,清園同榜。庚辰會試,樞之慶辰亦捷南宮。中惟藹人早逝未與,云云。自來同社科舉之盛,未有盛於此者。

瑞澄戒菸札語

宣統元二年間,厲行官吏戒菸,禁令森嚴,素來有癮者,莫不惴惴。當時滿洲瑞莘儒制府澄任蘇州藩司,札飭官[吏]戒菸,文告中有「諸公不必畏難,本司前有十五年之老癮,尚能一旦戒斷。不惜以身作則,明爲勸告。」云云。見者謂其頗有先儒誠實不欺遺意。

西人哲列米貼羅語

近見《□□報》中,譯有西人哲列米貼羅言論謂:「男子得善良婦人,乃天之大惠與也。其聲如音樂,其笑如櫻花,其腕爲健康之藥石,其舌爲誠實之參謀,其胸爲溫和顧問之府,其勤勞爲男子之理財庫。有善良之婦女,乃有善良之奴婢。觀家畜之肥瘠,可以知主婦之良否。」云云。聲木謹案:西人言男子得善良婦人,乃天之大惠與,一生幸福全在於此,家畜且蒙其福,可謂罕譬曲喻,至情至理。非身歷其境者,不能道其隻字,天誠大惠與哲列米貼羅矣。

蝴蝶會

近人謂各攜酒食聚飲,謂之蝴蝶會,不知實爲壺碟會。聲木謹案:□□趙味辛司馬懷玉《亦有生齋集》中言,京師士人,各攜一壺一碟醵飲,諧其聲曰蝴蝶會,云云。司馬爲乾隆四十五年召試舉人,官青州府同知,是乾隆時已有此稱矣。

胡天遊臨卒語

胡天遊字稚威,號雲持,山陰人,諸生。乾隆□□薦舉博學鴻詞。藻耀高翔,才名爲詞科中第一,當時以持服不與試。丁巳補考,以鼻血大作,納卷而出。後修志太原,病,太守周西鯨來視。稚威拱手曰:「公來甚佳,別矣。」即瞑,氣縷縷,若騰煙。須臾,張目曰:「不能不再生人間,爲南人乎?爲北人乎?公爲籌之。」周泣下曰:「人南歸南。」曰「然」,遂氣絕云云。見袁簡齋明府枚所撰墓誌銘。聲木謹案:明經天才絕特,駢文當推爲國朝冠冕,其行事頗有晉人風度,故摘錄其語,以廣異聞。

彭祖賢篤於先世友人

長洲彭尺木進士紹升博學工文,研求理學,復通釋典,世人推爲理學家別派。當時與之最爲莫逆者,爲瑞金羅台山孝廉有高,吳縣汪大紳茂才縉,族子秋士布衣績,長洲薛家三孝廉起鳳。四家之集,均賴進士編輯刊行。後經粵匪之亂,刊板皆焚燬。光緒初年,進士曾孫芍庭中丞祖賢編刊《長洲彭氏家集》,復因進士平生最契之友,四人遺集陸續付刊。中丞追念先德,並念及先德友人,可謂能追遠矣。而四人卒賴當年友誼,遺集不致淹沒,亦交友中之佳話,佛家所謂因果也。

翁方綱以妾爲妻

大興翁覃溪學士方綱自撰之《翁氏家事略記》,實即年譜,中有云:「嘉慶二十年九月十二日,集親友,公議妾王氏扶正,並樹昆生母劉氏一併正名,俱稱夫人。」云云。聲木謹案:以妾爲妻,經籍懸爲厲禁。「扶正」二字,未見載籍,只流俗妄人,相沿有此名稱。學士生平,素稱媚事宋儒,持律甚嚴,不失銖黍,不應有此等非禮失教之行,自鳴得意。假言集親友公議,實欲委過於人,其居心狡詐,陰賊險狠,不啻蛇蠍。諺雲名士好財,理學好色,學士兼有之。以視王莽事事仿《周禮》,其居心亦猶是耳。

六大洲地球圖說

豐順丁雨生中丞日昌,於同光之間,廣招譯客,延聘文士,譯成《番人六大洲地球圖說》,成書一百餘卷,秀水楊利叔孝廉象濟嘗爲潤色,見《汲葊詩文存》。聲木謹案:此書卷帙繁富,採譯浩博,可供研求者必不少。獨惜此書坊間未見傳本,恐當時譯成未刊。中丞當日以通洋務知名,湘陰郭筠仙侍郎嵩燾《養知書屋文集》中,有《自倫敦致李文忠公書》雲:「今時洋務,中堂能見其大,丁禹生能致其精,沈幼丹能盡其實。其餘在位諸公,竟無知者。」云云。據此,則中丞翻譯之書,必有可觀。中丞富有藏書,所編《持靜齋書目》可供考證。中丞故後,其子孫不能守,早已易姓。《番人地球圖說》一百餘卷稿本,想亦與之俱去矣。

以病爲名號

前人別立名號,必另有取義,然亦有奇異,以病自名者。慈溪鄭寒村性晚得痹疾,改其名爲風。烏程張鑑效之,因取同聲之字,更其名爲蹇,見張鑑《冬青館古宮詞》自敘。獨山莫子偲徵君友芝晚號耳目叟,《說文》言耳目爲耳目皆廢之意,見《宋元舊本書經眼錄》。皆未免好奇太過,後人不必則效也。

黃道娘迷信佛教

常熟言寶侯□□良鈺編集《續岡州遺稿》八卷,道光壬寅刊本。中有新會胡大靈布衣方《題黃道娘墓》詩,自注雲:「黃家鉅富,盡以施僧,至今僧俎豆之,歲掃其墓,墓在故居村口。」云云。聲木謹案:此等事,實人世罕有之事,佛之魔力,可謂神通廣大矣。

論丹朱

《尚書》「罔水行舟」,《孔傳》:「丹朱習於無水陸地行舟。」《孔疏》:「鄭玄雲:『丹朱見洪水時人乘舟,今水已治,猶居舟中額額,使人推行之。』案下句雲『予創若時』,乃勤治水,則丹朱行舟之時,水尚未除,非效洪水之時人乘舟也。」云云。聲木謹案:《史記·夏本紀》作「丹朱無水舟行」,則是丹朱習於洪水之時舟行便利,今水已治,無須舟行矣,仍居舟中,在陸地行之。是安於習慣,只知守舊,不達時務。舟無水自不能行,不得已,額額使人推行。謂之固執鮮通,不能因時制宜則可,謂之大惡,則未也。德清俞蔭甫太史樾《賓萌集》中《丹朱商均論》極力爲之開脫,不爲無見。

廣陵詩事序語

儀徵阮文達公元撰《廣陵詩事》□卷,序文中有云:「讀廣陵耆舊之詩,且得知廣陵耆舊之事,隨筆書記,動成卷帙。博覽別集,所獲日多,遂名之曰《廣陵詩事》。其間有因詩以見事者,有因事以記詩者,有事不涉詩而連類及之者。大指以吾郡百餘年來,名卿賢士,嘉言懿行,綜而着之,庶幾文獻可徵,不致零落殆盡。至於爵裏族姓,或有舛誤,遺文佚事,再當補遺,尚望同志君子,訂而續之。」云云。聲木謹案:文達以宏才博學,即隨筆記錄,亦體例謹嚴,議論明達。後來撰鄉邦文獻者,當以此爲法。

前宋順帝等悲痛語

前宋順帝被逼禪位,曰「願生生不生帝王家」。隋帝侗布席禮佛,曰「願自今不復生帝王家」。二帝之言,何若是之悲痛。史家殆以劉裕、楊堅以兇暴權詐取天下,誅鋤前代子孫太甚,故於二家末代子孫,特記其悲痛之語,以警世人。

國朝先正事略補編

平江李次青方伯元度撰《國朝先正事略》六十卷,久已風行遐邇。予又購得其《補編》二卷,光緒乙酉孟夏,敦懷書屋刊袖珍本。卷端雖題「平江李元度輯」,玩其筆意,決非方伯所撰。或他人重其書,代爲編輯,冒名刊行。因其中亦有可供考覈者,故備錄其目於此。卷一錄徐枋、徐繼思、李容、陸圻、劉獻廷、吳偉業、侯方域、汪琬、宋琬、趙執信、劉體仁、顧貞觀、吳兆騫、胡渭、毛先舒、鄭性、顧祖禹、張貞生、嚴繩孫、潘耒,汪紱、胡方、邵廷寀、鄭燮、厲鶚、寅亮、沈彤、段玉裁、金榜、梁同書、桂馥、武億、潘諮、蔣湘南、潘德輿、蔣琦齡、魏源等叄拾柒人。卷二錄吳敏樹、孫鼎臣、張金鏞、胡錫燕、苗文琛、楊彝珍、劉熙載、楊翰、郭嵩燾、張修府、龍汝霖、鄧輔綸、陳寶箴、鄧繹、王闓運、朱克敬、閻正衡等拾柒人。其名氏多已見《國朝先正事略》,尤屬不善作僞。

論左傳太過語

《春秋》魯昭公十二年《左氏傳》雲:「楚靈王聞子革之言,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云云。聲木謹案:《左氏》極言楚靈王悔過之誠,形容盡致,未免太過。悔過之誠與否,在於寸衷,不在食寐,焉用皆廢。《檀弓》載曾子言執親之喪,水漿不入於口者七日,子思猶以爲過。水漿不入於口者三日,杖而後能起,況悔過耶!《論語》稱孔子發憤忘食,亦未嘗言不食寐也。

宋文鑑選經義二篇

南宋呂祖謙編《宋文鑑》一百五十卷,內收張才叔經義二篇,一題爲《惟幾惟康其弼直》,一題爲《自靖人自獻於先王》。而《四庫提要》、《簡明目錄》,顧炎武《日知錄》,均言《宋文鑑》只收張才叔《自靖人自獻於先王》一篇,未知何故。張才叔《自靖人自獻於先王》,在宋人經義中最爲傑出。朱子節錄其語,入經書注,又嘗於醉後口誦之,見於□□□□□□可以知其不苟作。即此經義一篇,亦堪傳世,傳世之作,豈在多乎!

古人名隨意增減

古人之名,可隨意增減。晉文公名重耳,而《左傳》雲「晉重魯申」。晉悼公名周,而《左傳》雲「使荀罃、士魴逆周子於京師而立之」,「周子有兄而無慧」,「周子曰」,累累稱之,毫不爲異。《通鑑·魏紀》黃權曰「臣與劉葛,推誠相信」,胡注「葛謂諸葛孔明」云云,是「馬遷」、「葛亮」,自三國時已然,其所由來者遠矣。

論曾國藩聯語

湘鄉曾文正公國藩生平以工於聯語自負,嘗雲與湘陰郭筠仙侍郎嵩燾所作工力悉敵,有包辦聯語之徽號,見□□□□□聲木謹案:侍郎聯語,世不多見。曾文正公聯語,有搜輯編刊於《曾文正公雜着》後者,約有數十聯。窺其用意,殆欲以山谷生硬作詩之法,通之於聯語。所作皆生硬,不諧聲律,謂之爲別派則可,謂之爲佳,則未敢許也。厥後桐城吳摯甫京卿汝綸善得其意,較之曾文正公益生硬,不諧人口。且多作七字句,于山谷詩,尤屬具體而微。此聲木夙昔之私意如此。

三筆捲二

毛晉撰述未刊

學史不始於黃宗羲

毛乾乾命名

方苞作文受謝

三事忠告

俞樾祖父撰述

蘇州紳士三人轎

論不錄生存人

西泠十子燕臺七子

黃任受許遇詩學

王士禎別墅題詠

厲鶚妝域聯句手跡

先文莊公聯語

論左袵

範文子等祝宗祈死

李鴻章臨聖教序

翁同龢五不居士

兩宋以經藝入集

名偃字遊舉例

李鴻章文忠公全集

溫州府陋習

某太史諂諛得禍

藩臬病故賜卹例

李鴻章庚辛議和時氣焰

扛鼎會

詞話彙集

潘永受毷氉

黃金滿投誠細情

礙竹妨花四字

內廷所用香帛等事

光緒甲午□□宮門聯語

用牛耕田所始

能以氣吹硯石

江蘇詩徵錄祖父母詩

矜鰥字解

萇楚齋三筆捲二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毛晉撰述未刊

常熟毛潛在□□晉席屢世餘業,藏書甚富,校書甚精,刊書又最宏。前人遺業,賴其蒐羅校刊,永傳於世,不可勝計。不朽之業,即在於是,故汲古閣之名,照耀海內,垂數百年,實爲目錄學中一大家。聲木謹案:《小石山房叢書》中有《汲古閣校刊書目》一卷、《補遺》一卷、《刻板存亡考》一卷。其中汲古閣主人自撰而自刊者,僅有《香國》二卷、《隱湖題跋》二卷。尚有《明四秀集》□卷、《明詩紀事》□卷、《明方輿勝覽錄》□卷、《明詞苑英華》□卷、《海虞古文苑》□卷、《海虞今文苑》□卷、《虞鄉雜記》□卷、《昔友詩存》□卷、《救荒四說》□卷、《隱湖小識》□卷、《隱湖唱和詩》□卷、《永思錄》□卷、《宗譜》□卷、《先賢隱湖遺稿》□卷,共十四種,未刊。以汲古閣刊書之精且富,自撰之書,何難刊刻,其未刊者,仍有如此之多,猶見篤實之遺。以視後世鹵莽滅裂,以撰述刊行,自矜學問者,其用心之相去,有不可以道里計者矣。

學史不始於黃宗羲

近代康有爲、梁啓超均謂泰西以學爲史,無代蔑有,而我國之以學爲史,則始於黃梨洲,云云。聲木謹案:我國以學爲史者,始於南宋,實代有其人,代有其書。朱子撰《伊雒淵源錄》十四卷,記周子以下及程子交遊門弟子言行。明馮從吾撰《元儒考略》四卷,敘述元代諸儒學派,各爲小傳。劉元卿彙集宋元明廿七家,爲《諸儒學案》八卷。三書皆敘述諸儒學派,雖無學史之名,實即泰西所謂學史,且遠在黃梨洲□□宗羲之前。又案:《四庫提要》雲:「初,周汝登作《聖學宗傳》,孫鍾元又作《理學宗傳》。黃宗羲以其書未粹,且多所闕遺,因搜採明一代講學諸人文集語錄,辨別宗派,輯爲《明儒學案》。」云云。亦明言非黃宗羲創始。宗羲又撰有《二程學案》二卷,傳本甚稀,康梁固宜未見也。

毛乾乾命名

凡人命名,以重文見義者,自漢唐以來,大都婦人女子,以及娼妓爲多。若國朝之毛乾乾,字心易,南康人。以幽人貞士,算學名家,而命名如是,是真不可解矣。

方苞作文受謝

惜抱尺牘中,有與陳碩士侍郎用光書雲:「望溪侍郎爲人作文不受謝,鼐愧未能。」云云。聲木謹案:海鹽吳修石刊《昭代名人尺牘手跡》,內有望溪侍郎與亦老道丈一書,中雲:「令親處撰文潤筆如已交,望爲擲下,緣日來正覺拮据也。」云云。據此,則望溪侍郎當時爲人作文,未嘗不受謝。其不受謝者,大抵在德高文重之後。姚氏所言,僅據後來言之耳。

三事忠告

元張文忠公養浩字希孟,歷城縣人,事蹟見《元史》列傳。撰有《三事忠告》四卷,中分三種,曰《牧民忠告》二卷、《風憲忠告》一卷、《廟堂忠告》一卷,收入《四庫》。道光辛卯,歷城尹濟源以□□郭蘭石大理尚先景鈔全帙,後附《元史》列傳,刊於碧鮮齋。聲木謹案:郭蘭石大理當幹嘉之時,書名甚噪,景寫此書,字跡秀雅,雕刊精妙,比之侯官林吉人□□佶手鈔之《精華錄》、《堯峯文鈔》、《午亭文編》三書,實有過之無不及。所惜傳本甚少,世罕知之。收入《四庫》者,題曰《三事忠告》,蓋據坊間合刊本入錄。尹刊題曰《爲政忠告》,蓋又據明洪武中揚州黃士宏刊本,實爲一書。《牧民忠告》本分二卷,尹氏跋語稱爲一卷,未免小誤。

俞樾祖父撰述

德清俞蔭甫太史樾撰《春在堂全集》,卷帙雖富,精華無多,在當日亦頗負時名,而不知其家學淵源有自也。其祖廷鑣,字南莊,乾隆甲寅副榜,撰有《四書評本》十九卷、末一卷。其父鴻漸,字劍華,嘉慶丙子舉人,撰有《印雪軒文鈔》三卷、《詩鈔》十六卷、《隨筆》四卷、《讀三國志隨筆》一卷。皆刊行於世。予故記之於此,以着其家學。

蘇州紳士三人轎

蘇州紳士退位家居,雖曾任卿相,出門只乘三人肩輿,並謂四人轎爲本省官吏所乘,不敢僭用,可謂知禮矣。而本城內之婚嫁喜事,紳士家用花轎,下雖至廝養賤役,無不用綠圍紅拖轎、四人轎。此獨非本省一二品大員所乘乎?何蘇人之乘轎顛倒若此,想亦習俗使然也。

論不錄生存人

長沙賀耦耕方伯長齡編輯《皇朝經世文編》□□卷,其中錄生存人文者,缺其名於卷中。然於卷首,另列其撰人之名氏爵裏,及選文之篇目,以備後人檢查,體例本善。《書目答問》雲:「此編所列生存人著述,用《經世文編》例,錄其書,缺其名。」云云。然於卷首,亦並未另列撰人名氏爵裏及書名,轉令讀者茫然,體例乖謬,真不善學柳下惠者也。

西泠十子燕臺七子

國初時,杭州言詩者,盛稱西泠十子,百餘年來,能舉其名氏者甚罕。聲木謹案:新城王文簡公士禎《感舊集》中,載有十子名氏,爲陸講山□□圻、柴虎臣紹炳、孫宇臺□□冶、張祖望□□綱孫、陳際叔□□廷會、毛馳黃□□先舒、吳錦雯□□百朋、沈去矜□□謙、虞景明□□黃昊、丁飛濤□□澎,皆仁和、錢塘兩縣人。又燕臺七子在國初亦負盛名,名氏爲萊陽宋琬、宣城施閏章、祥符張文光、汴州趙賓、仁和陳祚明、丁澎、餘杭嚴沆,見仁和鍾雨辰殿撰駿聲《養自然齋詩話》。

黃任受許遇詩學

侯官林惠常孝廉昌彝《海天琴思續錄》中,有自錄論國朝人詩絕句一百五首,其論永福黃莘田明府任詩云:「萱草詩篇溫李躋,裁紅翦翠露靈犀。秋江婉約春花豔,一瓣心香許月溪。」自注雲:「十硯翁詩私淑侯官許不棄先生,《秋江詩集》中,七言絕句全學不棄。不棄名遇,詩學北宋人。」云云。聲木謹案:明府以詩聞天下,據惠常孝廉所言,其淵源尚出於許不棄□□然則不棄□□之詩更爲絕特,名氏轉不出於鄉里,殊可惜也。

王士禎別墅題詠

山東新城西城別墅,王阮亭先生所築,凡十二景,有石帆亭、樵唱軒、半偈閣、大椿軒、雙松書塢、小華子岡、小善卷、春草池、三峯、嘯臺、石丈竹徑、綠蘿書屋諸勝。一時名士,皆有題詠,多清遠閒曠之作。公子啓涑匯而刻之,共九十餘人,不分卷帙。予奉使青州,過新城時得之。此書不見於《漁洋全集》三十五種,恐久而遺佚,故着之於此云云。見《蒲褐山房詩話》。聲木謹案:吳縣惠定宇徵君棟箋註《精華錄》,蒐羅新城王氏撰述甚備,亦無此書。其言已見者,亦未必得見,特英雄欺人之語。類如《師友詩傳錄》一卷,郎廷槐撰,其中文簡論詩之語,或鈔出別行,名《漁洋定論續錄》,一卷,劉大勤撰。亦或別刊行世,名《古夫於亭詩問》。徵君既列《師友錄》,複列《詩問》,是不知二書原屬一書,實屬未見。海鹽張□□□□宗枬輯《帶經堂詩話》,言購得《詩問》四卷。首卷郎氏梅溪廷槐所問,四卷長山劉氏大勤所問,兩君皆從山人受業者。至卷二卷三,一則般陽張歷友篤慶答,一則梁鄒張蕭亭實居答,其問語與首卷悉同,云云。據此,則不知當時何人翻刊《師友詩傳錄》,改名《詩問》,析二卷爲四卷。徵君若二書皆見,不當複列,以爲重儓。即不然,亦當註明原爲一書,後人翻刻改名也。

厲鶚妝域聯句手跡

餘見《樊榭山房手稿》,曾有《妝域聯句》詩,謂是明神宗宮人兒嬉之具。於後鮑氏知不足齋,見有求售者,是雕漆所制,上刻神宗年號。今來泲上黃司馬小松署齋,出示所藏,乃琢象齒爲之。其體圓,徑二寸五分。面平而底稍隆起,正中有臍,六棱突起。臍中卓一錐,長三分寸之一,麤如燈心而不銳,可使几上旋轉者,即此錐也。六棱周刻小楷字,自右而左順讀曰「甲寅年七月二十四日造,李得仁」,蓋萬曆四十二年也。六棱之外,雲氣繚繞於僊山樓閣、琪花瑤草之間,下有二鹿,牝牡相倚,文顯而不深。其正面則樓館山樹人物,皆鏤空飛動。窪處大小二艇,酒罇舟子相待,老羽衣翩然攜琴童子繼至。主人謂宜作詩紀之,遂爲此歌云云。見□□朱映漘□□文藻《碧溪草堂詩稿》小引。聲木謹案:此僅明神宗宮人兒嬉之具,而精妙若此,今雖人往風徽,殊令人有緬想太平之盛。

先文莊公聯語

聯語雖小品,甚不易撰,是以洽心貴當,恰合身分者,實不多遘。先文莊公最善於此,從不假幕僚手筆。最爲世人傳誦者,約有數聯,謹錄於此:《重修滕王閣》聯雲:「一千年畫棟重新,斯閣也殆有天幸;八百里風帆遇順,好事者詫爲神功。」挽湘鄉曾忠襄公國荃聯雲:「能擒賊先能擒王,歷數千古英雄,威風冠絕麒麟閣;有難兄更有難弟,痛煞兩江士庶,大星遞隕鳳凰臺。」壽合肥李文忠公鴻章七秩聯雲:「南平吳越,北定燕齊,二十年前,人羨黑頭宰相;西輯歐洲,東綏瀛海,三萬裏外,共推黃髮元勳。」挽族孫安之守戎聯雲:「君子固窮,吾見亦罕;善人無祿,天實爲之。」合肥張靖達公樹聲專祠聯雲:「高閣建麒麟,先生含笑;一軍化猿鶴,後死傷悲。」聲木謹案:張靖達公祠聯,先文莊公系撰於光緒甲午以後,是以慨乎其言之也。

論左袵

《論語》「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袵矣」,朱注:「被髮左袵,夷狄之俗也。」云云。聲木謹案:孔子當日言此,即專指管仲相桓公,伐楚於召陵一役而言。當時夷狄皆不足有爲,惟楚雄視南方,稱王自侈,故孔子惡其僭妄,深以管仲拒楚爲功。桓公八年《左氏傳》,隨季梁曰:「楚人上左,軍必左。」云云。楚人既以左爲上,軍必左,衣亦必左袵,尤爲確證。左袵雖爲夷狄之俗,而經傳中並無他夷狄上左之語,故予以爲專指伐楚而言。

範文子等祝宗祈死

晉範文子使祝宗祈死而卒,杜注云「因禱自裁」。魯叔孫昭子使祝宗祈死而卒,杜注亦云「因祈而自殺」云云。聲木謹案:據杜氏所注,是二子之死,皆由於自殺,並非祈死而即死。後人每有喜言祝宗祈死者,非範文子、叔孫昭子之用心也。

李鴻章臨聖教序

滿洲崇雨鈴中丞恩得善本《聖教序》七本,納於一盒,謂之「七佛同龕」,頗爲收藏家所豔稱。厥後合肥李文忠公鴻章任直隸總督時,得其所藏第三本,每日必臨數百字,習以爲常,自謂養心字。雖至親從不輕示,自扃於一簏中,封鎖甚固。積之既久,僕人常竊出。當時文忠聲望正隆,有求其書法而不得者,即轉向其僕人,購取所臨之《聖教序》。繼以購者日多,僕人竟居奇,每部索銀肆兩。文忠卒後,上海文明書局復有石印本,每部尚售洋壹元。

翁同龢五不居士

常熟翁文恭公同龢,自光緒□□年□月,獲譴家居後,自號五不居士,並謂一不穿公服,二不會客,三不寫字,四不入城,五不寫信,有歐陽文忠公六一居士之遺風。文恭以書法名當代,頗得蘇文忠公神理。晚年間復作畫,亦格老氣蒼,非同凡近。其文采風流,照映一時,亦未可遽沒。最可異者,其七秩生辰,外甥女錢氏,由遠道而至,即歸安錢楞仙宮贊振倫之女,儀徵吳次簫觀察丙湘之婦。於賀壽之日,即卒於其家。未久,文恭公亦卒。盛衰之感召,有不知其然而然者。

(南)[兩]宋以經藝入集

自明以來,士大夫刻集,每喜以制藝載入,頗爲通人詬病。聲木謹案:此風自北宋時已然,且有名儒碩彥,是載入與否,聽人自便,亦無關宏旨。北宋劉安節撰《劉太史集》四卷,內有經藝十七篇。劉安上撰《劉給事集》五卷,內有經藝八篇。蘇軾撰《東坡大全集》一百五十卷,內有經藝十三篇。南宋胡宏撰《五峯集》五卷,內有經藝三種。呂祖謙撰《東萊集》四十卷,內有《外集》五卷,爲程試文。魏了翁撰《鶴山全集》一百九卷,內有制舉文三卷。方大琮撰《鐵葊集》三十七卷,中有經藝□□□。呂祖謙編《宋文鑑》一百五十卷,內錄張才叔經藝二篇。不着撰人名氏錄宋張才叔、姚孝寧、吳師孟、張孝四人經藝,編《經藝模範》一卷。以上均見《四庫提要》。《二劉全集》,《永嘉叢書》本,湖北官書局復有翻刻本。《東坡大全集》,四川眉州祠堂刊《三蘇全集》本。《經藝模範》,德清俞階青太史陛雲有翻刊本。

名偃字遊舉例

古人凡名「偃」者,字必有「遊」字,證之諸書,無不皆然。例如言偃字子游,鄭公子偃字子游,駟偃字子游,晉荀偃字伯遊,《莊子·齊物論》《釋文》引李注:顏(承)[成]子游名偃。不煩旁徵博引,已有五人矣。

李鴻章文忠公全集

合肥李文忠公鴻章卒後,桐城吳摯甫京卿汝綸爲之編輯遺集,未成而卒。金匱廉惠卿戶部泉踵爲之,編成《奏稿》八十卷、《朋僚函稿》廿卷、《譯署函稿》廿卷、《蠶池□教堂函稿》一卷、《海軍函稿》四卷、《電稿》四十卷。光緒乙巳四月,金陵家刊本,□□□□上海石印本。當光緒廿二三年間,李文忠公入閣居京時,□□章□□□□洪鈞、桐城吳摯甫京卿汝綸,同編《李肅毅奏議》十二卷,無印書年月及序跋。卷端雖題章吳同編,實即吳京卿所別擇,盡去他種,專以外交爲重,世人目之爲洋務大全,或亦時勢所趨,有不得不然者歟。

溫州府陋習

浙江溫州府陋習:每年迎春之日,羣氓必將府尊貂外褂撕破,分持而去,以爲取得春意。永嘉縣令,每年例有府尊陋規貳百兩,爲置新貂外褂之用。後江都徐乃秋觀察兆豐任溫州府時,出示嚴禁,其風始革。聲木聞之於觀察從子徐摯叟廣文師。山東沾化縣以瓦片捶爲兩塊,半以與人,半以作質,驗之合,則取銀當鋪送州縣官陋規,亦以紙包碎瓦一塊,以爲交子,每瓦半塊,當鋪付銀伍拾兩。全椒楊松齋明府熙曾任沾化縣令,親爲予言之如此。此等風俗,洵可怪也。

某太史諂諛得禍

道鹹年間,有某太史專喜諂諛。時穆鶴舫相國彰阿當國,新城陳子鶴尚書孚恩頗用事,尚書妻死,某太史本尚書門下士,爲之料理喪事,恆數日夜不歸,祭文中又有「喪師母如喪我妣也」之語。錢塘許滇生尚書乃普妻有病,某太史知之,偕其妻往,並謂「門生媳婦理應服役」。尚書妻不得已,扶病至門首力辭,乃已。當時人惡之,爲之聯雲:「昔歲入陳,寢苫枕塊;昭茲來許,抱衾與裯。」未幾,爲某御史所參劾,時已官至左春坊左庶子,奉旨發回原衙門。先文莊公入詞館時,曾親見之。衆人指而目之曰「某太史」。洵屬孽由自取,不可逭矣。

藩臬病故賜卹例

我朝定製,名器素重,自粵捻匪亂起,國家事事從權,猶未至冒濫,如末季之甚。如實缺藩臬兩司離營病故,即不能照軍營立功後積勞病故例,從優議恤。自同治十一年,安徽布政使吳坤修在任病故,經安徽巡撫奏請,照軍營立功後病故例,從優議恤一案,藩司始獲此破格曠典。自光緒三年,甘肅按察使劉於潯在籍病故,先文莊公時任贛撫,爲之奏請照軍營立功後病故例,從優議恤。旋經部駁兩次,三請乃蒙特旨,破格俞允。光緒九年,先文莊公調任浙撫,復奏請浙江按察使劉盛藻照軍營立功後病故例,從優議恤。復經部駁兩次,三請與直督李文忠公鴻章合詞乞恩,乃蒙俞允。以後藩臬兩司,皆有此例。

李鴻章庚辛議和時氣焰

光緒庚子、辛丑之間,拳匪倡亂,兩宮西狩。英、法、俄、德、美、意、奧、日本八國聯軍入都,分踞京師,劃爲八段。迨至合肥李文忠公奉旨入京議和,駐節賢良寺,當時人士,幾於知有涇陽君,不知有秦王,威焰盛極一時。王公貝勒有來見者,先須下門房。時張玖齋□□□□王仲襄京卿善荃以同鄉故,恆在門房中,代爲接見。嘉定徐頌閣中堂郙日至賢良寺,文忠呼爲老清客。一日爲德兵鞭撻,告於文忠,一笑置之。婺源李理純侍郎昭煒亦住德國界內,時奉旨署禮部尚書,無端德兵入內,以鞭擊之。侍郎訴於文忠,請爲復仇。文忠平日呼爲頑固大臣,戲謂德兵何故來打。告以正寫謝恩摺子,正寫到「恭謝天恩,恭折仰祈聖鑑事」,德兵入內鞭之。文忠笑曰:「怕寫錯了。」答曰「未錯」。又笑曰:「未錯即打乎?」並雲:「德國鞭子真發旺人,徐頌閣以一鞭而署吏部尚書,李理純以一鞭而署禮部尚書。」湘鄉曾敬貽觀察廣銓時爲議和翻譯,平時喜戴綠眼鏡。文忠惡之,呼爲荒唐小鬼,又謂將來必要斫頭。翌日得句雲:「荒唐鬼說荒唐話,頑固人看頑固花。」□□徐晉卿京卿壽朋本故吏,亦門生也,亦隨同議和。議論有與李文忠不洽處,文忠恆以杖擊之。京卿告以痛,文忠雲:「不痛,何必打乎。」告以不可當衆人前打,又云:「老師打門生,尚須瞞人乎。」京卿退有後言,謂「三品京堂,不是送來打的」,終亦無如之何。未幾,京卿病故,文忠亦病故。

扛鼎會

從來各省書院課士,無非解經證史,詩賦、制藝、試帖等類,從無有專以字課士者。光緒中葉,番禺沈筆香太守錫晉任揚州府知府,慨揚州久無鼎甲,因揚州各書院中,素有專課舉人一項,別立名目曰孝廉堂,即於其中抽取膏火,選孝廉中工書法者廿餘人,專課白折大卷,美其名曰扛鼎會。卒之無鼎甲,科舉亦旋廢。

詞話彙集

詩話始於北宋歐陽文忠公,詞話亦始於南宋周密,密撰《浩然齋雅談》三卷,下卷即爲詞話。嗣後撰詩話者,無慮百餘家,有目無書者尚多。宋元詞話無幾,各叢書中已有,世多見之,茲不備舉。予擬編刊《詞話叢書》,錄自明始,已見及已有者,僅得三十家。因近代喜研詞學,故著錄其撰人名氏,刊本年月於此,以供世人考索。《渚山堂詞話》三卷,明陳霆撰,《吳興叢書》本。《升葊詞品》六卷、《拾遺》二卷,明楊慎撰,函海本。《西河詞話》四卷,毛奇齡撰,《西河合集》本。《詞統源流》一卷,彭孫遹撰,《國朝名人著述叢編》本。《欽定歷代詞話》十卷,《欽定歷代詩餘》卷一百十一至卷一百二十本。《詞苑叢談》十二卷,徐釚撰,康熙廿七年六月,蛾術齋原刊本,又《海山仙館叢書》本。《雨村詞話》四卷,李調元撰,函海本。《蕙風詞話》四卷、《香海棠館詞話》一卷,況周頤撰,《惜陰堂叢書》本。《銅鼓書堂詞話》一卷,查禮撰,《銅鼓書堂遺稿》卷三十二本。《賭棋山莊詞話》十二卷、《續》五卷,謝章鋌撰,光緒甲申,弢葊陳氏刊全集本。《問花樓詞話》一卷,陸鎣撰,《陸氏傳家集》本。《臥廬詞話》一卷,周曾錦撰,《周晉琦遺着三種》本。《本事詞》二卷,葉申薌撰,道光十四年八月,三山葉氏自刊本。《初白葊詞綜偶評》一卷,張載華編,乾隆三十二年,涉園觀樂堂《初白葊詩評》附刊本。《國朝詞綜偶評》一卷,汪世雋撰,□□□□□□寫刊本。《蓮子居詞話》四卷,吳衡照撰,振綺堂刊本。《復堂詞話》一卷,徐珂編,《心齋叢刊第一集》本。《芬陀利室詞話》三卷,蔣敦復撰,光緒十一年,長洲王韜刊本。《介存齋論詞雜着》一卷,賙濟撰,光緒戊寅重刊本。□《香研居詞麈》五卷,方成培撰,《嘯園叢書》本。《聽秋聲館詞話》廿卷,丁紹儀撰,同治八年家刊本。《左葊詞話》二卷,李佳繼昌撰,光緒壬寅,湖南鹽道署刊本。《靈芬館詞話》二卷,郭麐撰,《靈芬館詩話》卷十一卷十二本。《詞林紀事》廿二卷、《附錄》三卷,張宗橚撰,□□□□□□原刊本。《恤簃詞話》一卷,聞宥撰,《野鶴零墨》本。《古今詞論》一卷,王又華撰,《詞學全書》本。《白雨齋詞話》八卷,陳廷焯撰,□□□□□□□自刊本。《樂志簃詞話》一卷,□□□撰,《樂志簃全集》本。《寄漁詞話》一卷,劉溎年撰,原稿改定本。尚有《詞餘叢話》三卷、《續》三卷,楊恩壽撰,《坦園叢稿》本。此乃論曲,非論詞,附記於此。

潘永受毷氉

光緒□□年□月,合肥李仲軒制府經羲初任廣西巡撫,安徽同鄉京官,照例須觴之於安徽會館,且以音徵佐飲。時同邑潘子謙觀察永受,爲琴軒中丞鼎新之子,以道員到京,指省分發,同鄉京官,亦具柬邀燕。觀察未到,並聞大發牢騷脾氣,他人聞之,無不詫異。聲木謹案:故相李文忠公鴻章致先文莊公親筆函稿中言:「海軍衙門報效,仲軒爲第一,子謙爲第二。未及匝月,仲軒放四川,分巡川南永寧地方道。子謙不日即放道缺。」云云。可見當時朝野上下人等,無不以爲必得道缺,孰知後來自第二名起,即永遠未放一缺。夫以觀察與制軍比,當時無一不相同,不特同時報效銀兩數目,同一海軍衙門,制府爲李文忠公之從子,觀察爲琴軒中丞之子,制府本優貢,觀察本舉人,亦均同染煙癖。制府後官至雲貴總督,觀察官終於江西候補道。天下之榮辱升沉,未有甚於此次者,宜觀察爲之不平也。觀察性情忠厚,無損人利己之心,先文莊公頗稱之,謂凡人存心須學之,是本有一長可取,然少年時亦過於豪侈。光緒初年,路過天津時,山西太谷縣出產一種煙燈,初出俗名太谷燈,當時每燈價銀肆兩。觀察見而愛之,即以肆百金購壹百盞。謔者謂其恐一生用不盡,預備留至來生再喫煙。語雖譏訕,究實自取。予聞之於其從弟子振太守永齡,當確然可信。

黃金滿投誠細情

光緒五六年間,台州匪首黃金滿、金守龍嘯聚海濱,乘機搶劫,甚至抗官拒捕,釀成巨案,大爲地方行旅之害。本省大吏,昧於情形,一時未能捕治,御史遂交章奏劾,以致聲名愈震。當時言者,幾於有談虎色變,風聲鶴唳之驚。迨至光緒八年,先文莊公入京候簡,路過天津。李文忠公鴻章時任直督,留住節署,迎謂之曰:「現在山東巡撫出缺,必授此職。山東本直隸轄境,你我師生,仍須在一處也。」時□□陳雋丞中丞士傑任浙江巡撫,因黃金滿事愈鬧愈大,懼而求去。樞府中有與之聯絡者,乃調任山東。讓出浙江一缺,由先文莊公補授。先文莊公到任後,即飭管帶越軍中營、舉人王右人相機剿撫。旋有天台縣廩生謝夢蘭,叩求衡陽彭剛直公玉麟,請爲之轉達先文莊公,許其投誠。彭剛直公並謂當寬其既往,看其將來。又深恐先文莊公於投誠後殺之,瀕行函中,仍有「萬不可殺之,以致失信大衆」之語。其實金滿蠢然一物,僅爲海盜,並非巨寇,先文莊公亦不必殺之也。投誠後來見先文莊公,由江西候補知縣徐杏林明府春榮攜之至二堂旁邊立見。先文莊公語之曰:「你爲海盜,今幸得收降,已蒙天恩,不致身首異處,是你之大幸事。以後須安分守己,方能保得住你之頭顱。」金滿即欠身稟謂:「大人恩施格外,以後大人叫金滿如何,金滿即如何。大人叫金滿向前走兩步,金滿即向前走兩步,大人叫金滿向後退兩步,金滿即向後退兩步。」言時並舉其步以試之。先文莊公頷之,遂出。先文莊公又命舉人王右人,前山東臨邑縣知縣賀璠,武生戴榮,哨官陶錦華及徐春榮等,盤詰以未投誠以前所謠傳各事,譬如蘇州文廟正堂屋樑中書「黃金滿」三字,何所取義,金滿皆茫然不知。蓋當時粵捻餘黨散佈各州縣,狡焉思逞,故假黃金滿之名,以搖惑人心,亦藉以恐嚇鄰省疆吏。又詰以何以屢獲未得,則雲官兵追之急,則往他府爲人佃田數月,又曾在□州爲人割麥月餘,並無深謀大智,如當時之所傳聞。後先文莊公攜之巡閱海疆,同登兵輪。中途戲謂之曰:「我要殺你,即於此時縛你而投之海,你何能活,何必定須用刀乎。」金滿半跪對曰:「大人是好人,是恩人,不殺我。」先文莊公亦一笑置之。其詳情已見先文莊公奏議。聲木所記者,乃當日確實細情,爲外人所未及知者,或可爲後人參考之用。

礙竹妨花四字

《全唐詩》中《吳融集》中有《小徑》詩云:「礙竹妨花一徑幽,攀援可到玉峯頭。若教須作康莊好,更有高車馳馬憂。」云云。聲木謹案:「礙竹妨花」四字甚新穎,上海住屋密若蜂房,若以之用爲上海住屋齋名,頗爲確切。

內廷所用香帛等事

國朝內廷祭祀所用之帛,例由浙江織造制進,聞每年需用叄千疋,每疋開支銀貳拾兩。先文莊公任浙江巡撫,曾兼護織造數月,親見此帛。謂前一尺是佳帛,後一尺是粗布,再後一尺則希希無物。又內廷所用之藏香,如河工、安瀾、祭泰山、郊廟等事,均用藏香,例由四川總督進入,亦非真西藏所制。由成都購真藏香,再添香藥等料製成,始以入貢。川督署中,另有貢房,專理其事。疆臣年逾六秩,國朝恩例,歲賞「福」字一方。紙系團龍泥金紅箋,對方約一尺二三寸。先文莊公聞之元和潘文勤公祖蔭雲:每紙一方,內務府開價至五兩,亦絕無僅有事也。

光緒甲午□□宮門聯語

光緒甲午元旦之日,有人私貼一聯於□□宮門雲:「萬壽無疆,普天同慶;三軍覆沒,割地求和。」本年中日失和,始於□月,不知當時正月何以知之。且歷料後來之事,有如目驗,斯亦奇矣。

用牛耕田所始

漢武帝時,趙過見牛力強大,始教民用之耕地,民皆致富,因封趙過爲富民侯。聲木謹案:用牛耕田,始於趙過,但不知漢武帝以前,用何畜耕田。現在南方專用牛耕田,北方則兼用騾馬驢等類,苦寒之地,更有用羊鹿耕地拖車者。大約畜類中,秉性馴良,氣力較大者,莫如此數種。各就出產所有而用之,不分軒輊也。

能以氣吹硯石

定遠方邗生司馬臻善,爲子箴方伯浚頤之子,言其幼時,從其從兄□□茂才臻□授讀,有小硯一方,能以口中之氣輕輕移動,前後左右,無不如志,嘗以爲之戲。無爲有地痞某某,能以牙齒咬木水桶半邊,桶中仍有一半水,立行兩條街。一善一惡,其同賦異稟,則一也。

江蘇詩徵錄祖父母詩

江都王柳村明經豫編輯《江蘇詩徵》一百八十三卷,收錄伍千肆百叄拾餘家,中選其祖父母之詩。其祖父名元臣,字漢標,下注雲「姻再侄阮亨填諱」。選詩七首,在卷伍拾貳。其祖母名趙則,字內則,丹徒人,下注雲「燕生填諱」。選詩四首,在卷壹百柒拾叄。番禺張南山太史維屏編輯《國朝詩人徵略》,亦錄其父詩。雖皆志在顯揚,而不可爲訓。古人於生存人尚不錄,況其父乎!以子選父母詩文詞,於名義亦太不順。不特古人原無此例,即有之,亦不足爲法,後人不必則效。

矜(矜)[鰥]字解

南城曾廷枚修吉《南墅漫鈔》雲:「矜一作鰥。《大傳洪範》曰:『不葉於極,不麗於咎,毋侮矜寡,而畏高明。』《史記·宋世家》亦云『無侮鰥寡』。按《大傳》『哀矜折獄』,《漢·於定國傳》作『哀鰥哲獄』。」云云。聲木謹案:上元管異之孝廉同《因寄軒文集補遺》中,有《復陸祁孫書》,論「矜」「鰥」之義甚詳。實則「矜」字作「鰥」,「矜」字須作「」,乃是正義。予當年自號生,正是作鰥生之義。

三筆捲三

李國英殉夫大節

論孝廉方正

督撫權操於幕僚

林屋山人論寵妾

曾國藩熟悉史例

感恩馬伕

曾國藩不殺李兆受

去藩臬把持法

鮑超書戲李鴻章

潘鼎新挽某烈婦聯

錢振倫與妻家不睦

東漢蔡邕薦董卓

辨姦論少舉一人

答合字通用

張樹聲勤勞王事

女婿稱嬌客所本

譚嗣同徐仁鑄聯

教義學者絕後

苗大先生等稱

勞乃宣自訂年譜跋語

遊智開不弔妾喪

恭壽奏先文莊公私語

王正茂撰臨晉縣誌

萇楚齋三筆捲三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李國英殉夫大節

李國英字書竹,合肥人,姊壻李伯行侍郎經芳繼妻張夫人所出,即李文忠公鴻章之孫女。長適吾邑潘子謙觀察永受之子福五上舍□□亦即琴軒中丞鼎新之孫婦,伉儷綦篤。平時喜以僧服照象,見者早知其不祥。于歸八年,上舍染時疫,數日而卒,時在光緒丙午六月。女士致函父母翁姑,胞弟姊妹,勸其節哀,告別,然後仰藥以殉。洵屬從容就義,視死如歸,凜然足以昭示百世,皎然與日月爭光。巾幗中有此完人,較之李文忠公鴻章、李勤恪公翰章兄弟,無多讓焉。其絕命書纏綿悱惻,性真語摯,令人不忍卒讀,爲天地間不可少之文字。方今世教凌夷,道德墜廢,更屬救時良藥。本刊附上舍《漱石主人遺稿》後,流傳甚罕,因錄之於後,期與世人共見之,共勉之也。

上父母稟父母親大人膝下:生我劬勞,深恩未報,女罪百身莫贖。承歡尚有弟妹三人,不可以亡女悲痛。本擬追隨婿於地下,因未立嗣,遲延時日。今幸立嗣,外孫名耀榮,字伯華,現在廬州學堂讀書。三五年畢業後,望二大人念壻女,代外孫謀一出洋隨員,或鐵路差事。婿家計不寬,總求二大人諸事加意憐惜,亡女九原亦可瞑目。肅此,恭叩福綏。女國英絕筆。七月初九日。

上翁姑稟翁姑大人膝下:媳深負八年慈愛,奈生命不辰,忽遇兇境。非當時不死,因有福五遺言一節,故忍泣偷生,料理身後一切,待兩大人到蕪,稟明立嗣。現蒙慈允,盤柩至州,於四七立嗣已定,媳實不能再偷生旦夕,有負福五再生之約。媳盡節之心已久,視死如歸,本欲立嗣後絕食,適箱件船到州,檢點書櫃,見內有煙一盒,乃前歲媳氣痛,大人所賜,今幸得此絕命,望二大人切莫過於悲慟,勿用解藥,以全媳之志。家計不寬,媳身後一切從省爲是。媳內裏小褂褲,切不可動。穿衣入材皆女僕,切不可用男僕。外本洋貳拾元,賞穿衣入材等女僕公分。務求二大人全媳之志,入葬時雙棺合墓,引象另畫雙象。媳九泉之下,死亦瞑目。請旌建坊,請二大人莫費躊躇。媳留兩稟,務乞視過,令僕送蕪。媳不能侍奉晨昏,罪已深重,望二大人善爲寬解,實因與福五有誓盟在先。今幸立榮孫爲嗣,諸事皆如親孫,滿服後,二大人眼見重孫,已與媳在生無異,務乞二大人加意憐愛。男媳所有之物,皆賜榮孫,與三十年後另立之孫無干。肅此,恭叩福安。媳國英絕命稟。七月十三日早。

致夫家表姊妹函梅蘭兩姊同展:妹生命不辰,身逢兇境,本當侍親百歲,奈與夢菊生前有盟約在先,實難相負。妹誓同生死之心已久,此志實難挽回,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妹偷生月餘,實爲夢菊立嗣,現合同已成,妹已視死如歸。堂上兩大人,全仗二位承歡寬解。幸有嗣後,耀榮三年服滿授室,即又成立一家。百事總望兩姊念盟之義,上侍雙親,下則善爲照應耀榮。只此二事,是爲至託。此請雙安。妹書竹絕筆手上。七月初九日早。

致胞弟函大弟如握:去秋一別,時無一載,人生更變,天道難論。本月十二,母親寄弟之函,病耗兇音,諒皆盡悉。姊驚此變,無復偷生之望。奈彼時身在蕪地,若生他念,更令老母酸心。況福五身後大事未了,遺言緊屬立嗣爲重。姊只得稍留一息殘生,完其志願。所幸者,三叔在蕪,衣衾棺木,皆三叔親手所辦。福五在生,未有功名,未忍任其蓋棺之時,白衣而去,隨求懇求三叔,代捐鹽運使銜,加捐從一品封典,捐費共曹平貳千另貳拾陸兩,殮以朝服朝冠。柩乃是李泰發由四川帶來之花方,已制就數年,價銀捌百拾貳兩。申初大殮之後,停於大門左首對廳之內。急發電至江西翁姑之處,並安慶伊胞姊姊丈之處。酉初接安慶覆電,言明早到蕪。醜初接江西覆電,言全眷起行,令找尋大廟停柩。姊彼時痛心稍定,急盼堂上早日至蕪。次日十三,其姊未到,因接電悲痛,未及搭船,於十四日到蕪。當時見三叔,見江西來電,因言蕪湖無大廟可以停柩,自願借北門親造之園洋廳內停柩,堂上到時,可住居花園旁之市房。姊彼時心亂如麻,任憑三叔作主。十四其姊偕姊夫至蕪,姊即將所有細情言明,三叔即請陳惠之同至北門園內一觀。奈連日暴雨如注,水長數尺,路皆隔水踏看,歸時相商,實難起柩停園。無奈,急僱紅船,於十五日未時,起柩上船,舟旁接官廳之岸,出柩繞米棧之前。堂上於十七早,搭江裕到蕪,相商料理回州立嗣,找地安葬。於二十日開船,幸遇順風,晚歇倉頭。念一日早,抵無爲州,擬借倉房,暫停靈柩,奈無一姓允借。幸有一處,肯賣不肯借。隨即買定,價洋玖百,當日成契。雖是瓦屋五間三路,內中尚費收拾,起柩上岸尚無定期。福五遺言,欲繼其從堂兄之長子,因在生之日,極爲中意也。此子今歲十六,名耀榮,今正考入廬州中學堂甲班第二中文。姊不知中西文程度究竟若何,請一問子幹大哥即知。現此子適在暑假期中,船到之時,伊已由三河到州。姊已面見,人甚誠實,貌在中姿,惟端方不及福五。其父與家十叔祖皆允過繼,別無他語。奈伊尚有祖母在堂,前曾函稟,復書有長房長孫之語,尚費周折。合族未到,尚未成服,定於未定,尚費艱難。姊今心焚腸斷,別無他望,只待立嗣一定,誓必了絕塵緣。所痛者,五旬老母,劬勞未報,不能奉侍天年。傷者手足永絕,不能一語。受三叔之恩,筆所難述,雖銘感五中,而此生已難爲報,只好犬馬來生。吾弟接此書之日,諒姊魂已他往。吾弟身居海外,離家肆萬里,切須保重,莫以姊薄命人過於悲痛。姊生命不辰,身當此境,視死如歸。所欣者繁華夢醒,苦海脫離,別無掛礙。吾弟青年勤學,萬不可以此灰心,須立一番事業,方不負高堂之望。母親年已五旬,總望吾弟三年早日歸國,承歡膝下。姊九泉之下,死亦瞑目。今將福五閏四月寄姊之詩原稿寄上,並姊所和三首。福五遺稿尚多,此際心亂如焚,待數日後檢清,鈔一本寄上。福五去歲與吾弟所作《竹枝詞》並送行詩,尚有往來寄弟舊作,姊處皆無稿,望接信後,細爲一查。待詩稿寄上之時,請鈔於後面,懇託大哥代作序一篇。吾弟若能,也望作一序。猶懇偷得餘暇,翻作英文,即在英京付刻,傳流海外。若無暇,請覓一翻譯名士,代爲翻出。付刻之費,請由三叔處取付。福五在生別無知己,惟吾弟可算兩心相印,刻詩一事,拜懇拜懇,務乞傳流海外,切切完全其志。接此書,無須覆信。姊處立嗣一定,即另有一函,並寄詩稿。此時萬語千言,亦難盡敘也。此頌秋祺。姊國英泣血草上。六月二十六日。

又大弟大人如握:六月二十六日寄上一函,並福五遺稿親筆詩十二首,並姊所和三首,諒已收到。現今福五立嗣一節已算議定,準於七月初一三七成服。此子前函已雲人甚誠實,名耀榮,字伯華。此次暑假,本定月底起行,赴廬州學堂,七月初二開學。因有立嗣之舉,現已告假二十日,待福五終七,方能入學。此子既立,即是福五之子,將來香菸接續,掃墓有人,亦可少慰泉下之志。他年吾弟前程遠大,總望提攜照看,想念姊手足之情,斷無推委,況吾弟與福五,亦非尋常郎舅可比。今寄上福五當年在生之詩稿一本、輓聯一本,務乞檢收。前函曾託翻英文,在英京付梓,請刻六十本。託白先生在其友朋之處散去五十本,吾弟自留十本,若有知己良朋,亦可分送一二。姊將福五遺稿付梓,無非想名留海外,完其在生未了之願。刻書時,務請將福五釋家之象,並姊古裝之象,同繪圖在詩稿之前,切切。前託油畫之象,務請從速爲妙。畫成,將兩單象寄母親處,轉擲交耀榮。合畫之象,留與吾弟,作爲遺念。姊薄命如斯,實無生望。所痛者,不能侍奉母親,終老天年,實刺心恨事。奈與福五,曾有誓盟在先,況姊現處斯境,無一線 生之地也。非蒼穹相待之薄,實人間故留恨事。姊今視死如歸,願追隨情天,共證因果。傷者去秋與吾弟臨河握別,定三年歡聚之期,豈知從今即爲永絕。他時吾弟歸國,無非見姊與福五三尺之墳,香消魂斷,再不能把晤矣。吾弟乃曠達人,切勿過於傷痛。人生如夢,如過眼浮雲,望須自寬自解。姊身負深罪,不能侍親百歲,總須仰仗吾弟,色笑承歡,稍解堂上之憂,時至三年,宜速急回國。今姊作此書,即算永絕遺言,吾弟能照此書行事,姊亦瞑目於九泉之下。今將尊照二張封還,乞查收,所餘尊照,皆交耀榮外姊家章表姒。令其子託其嶽代作詩序原信一封,寄上一觀,序雖未作,其心已盡。此人尚可算稍有肝膽,且苦節家寒,孤子無依,將來也望推念姊之情,照看一二。吾弟若作序,請細看其信中之語,福五一生行誼,俱在於是。詩既刻送,信亦當付梓,望將福五所寄尊處之書信,請翻作英文,另爲刻送,切切。刻詩書之款費,皆由三叔處匯付。信亦刻六十本,照詩分送。所言皆盡,從此擲筆。外有遺念數件,皆呈在母親之處。接信千萬切勿悲痛。大兄嫂前代爲言道,從今永絕,無再見之期。老姨太太、四叔嬸前,皆望爲轉達。姊日吐鮮紅,肺腑已碎,實難再另具稟。念手足之情深,故勉力草此一書,望珍藏之,切切。此請秋祺。姊國英病危草上。七月初四日晚亥時。

諭耀榮榮兒知悉:汝名雖未上在汝叔名下,但既已成服主喪,合同已立定,即是汝叔之子。雖有三十年再行立嗣說,此非汝叔之言也,非餘之願。汝此時切不可爲餘之事有誤課班,假期一滿,速進學堂。務須勤學西文,將來託舅父謀一差,至英國一行,全汝父未了之志願。祖父母尊前,全仗汝侍奉,承歡寬解。將來服滿授室,州內、三河兩邊,侍奉本生祖母,亦切不可忘。只有數言,別無屬汝,務須成汝父海外志願。 七月初九日早。

論孝廉方正

孝廉方正制科,我朝舊制,例於歷朝改元之初,慎行徵舉,原屬法良意美。不謂世風日下,所舉之人,每致名不副實,致爲識者齒冷。揚州一府士人,更相率避之惟恐不速,去之惟恐若浼。其緣因因咸豐初年,揚州某某,應舉爲孝廉方正,強其徒以借錢。其徒憤之,持其親筆函以爲憑,控於官。官雖寢其事,輿論大譁,士論恥之。故連同治、光緒三朝,業已數十年,應舉之孝廉方正,久無呈報。此聲木所聞於江都徐蟄叟廣文師者,確鑿可據。又有集《四書》語以嘲之者曰:「曾是以爲孝,惡能廉;所期以其方,奚其正。」或又云:「孝於妻,廉於與,方於步,正於面。」可謂不惡而嚴矣。

督撫權操於幕僚

國朝嘉道之時,各省督撫政權,大半操於幕僚之手。一省之事,不啻在其掌握,督撫拱手受成而已。自粵匪兆亂,益陽胡文忠公林翼、湘鄉曾文正公國藩、湘陰左文襄公宗棠、閩縣沈文肅公葆楨、花縣駱文忠公秉章、合肥李文忠公鴻章等崛起,以能文名天下。公牘文字,駕乎幕僚之上,遇事均躬自裁定,絕不假手幕僚,此風遂革。然遇頹廢督撫,或筆墨不能出色當行,幕僚仍可暗中攬權。此聲木當日所聞於先文莊公者如此。

林屋山人論寵妾

甲子九月十四日,上海《晶報》第陸百柒拾伍號中,有林屋山人《憐渠錄序》云云。《憐渠錄》者,寒雲主人爲朱姬月真作也。寒雲諸姬,至是凡七,而尹去邢來,並時常少,何哉?新人初至,寵愛方隆,有所欲爲,不忍少拂。恃寵而驕,逞驕而悍,勃溪詬誶,漸不能堪。始如甘飴,繼如飲酖,一旦決裂,無可挽回矣。又諸姬多樂籍,淫佚性成,自其始合,或別有所爲,非出情感,反顏爲仇,不足怪也。餘嘗見三姬溫雪,詐爲鬼病,凌辱主人,其酷已甚。五姬笑蘭,自食珍腴,而以惡草具食主人,有時且不與食。家室之苦如此,宜其不終也。今寒雲所以寵朱姬者如六姬時,餘未見朱姬,不知其事主人如何。而初納時,寒雲有書,言其能賢。餘復書曰:「能賢豈不甚善,惟是前六姬入門時,何嘗不然,後也變耳。」云云。聲木謹案:其所言寵妾處,奚止入木三分,本系實情,頗多妙諦,因節錄其語,以告世之寵妾者。予嘗謂世間寵妻妾子女者,必自己身受其害,與他人絲毫無預。世之夢夢者、憒憒者,何其多耶。

曾國藩熟悉史例

湘鄉曾文正公國藩當日以能古文鳴一時,不知其生平熟悉班史,於史傳體例頗精。同治初年,江陰沈品蓮方伯保靖撰向忠武公榮、張忠武公國樑合傳,頗自喜,刊以行世。曾文正公見之,謂先文莊公雲:「沈品蓮聞說是你們同學至友,所撰向張二忠武合傳,既非合傳體裁,且無一筆合於史傳體例,可勸其自己收回刊本,萬不可再與人看。」云云。真愛人以德之言也。聲木謹案:近見《明懿安皇后外傳》一卷,舊題紀昀撰,宣統三年四月,新陽趙詒琛《峭帆樓叢書》本,予亦頗疑其出於依託。其敘事不合史家體裁,尤嫌瑣屑,蓋他人假冒紀文達公之名爲之,決非紀文達公親裁也明矣。

感恩馬伕

予生平感恩知己,轉有在於廝役之下者。光緒丁酉,予年廿歲,亦復逐隊觀光,與徐師、常師、尉兄,同於七月中旬到南京。時合肥李子幹觀察國棟亦到寧下場,寓於藝家橋其妻祖父張少棠軍門□□家,本地人稱爲張統領是也。七月半,予與尉兄往訪觀察,僱馬騎往。觀察問以路遠如何而來,以實告。觀察因言市馬劣,張家馬好。尉兄向之借兩馬回寓,同到門外。馬棚以蘆蓆搭成,寬廣約七開間,即在對門,拴馬亦十餘匹。觀察呼馬伕,告以故。馬伕問何人所乘,觀察指以示之,立於空地,等配鞍繮。予時年雖廿歲,身矮體瘦,弱不勝衣,見者幾疑爲十六七人,宛然未成人也。有一馬伕進前問予曰:「少爺騎過馬乎?」予漫應之曰「然」。又問:「常騎馬乎?」予亦漫應之。又曰:「騎馬不是玩的,無論如何,繮繩總要自己捉在手中。馬跑起來是不由人的,只要身不離鞍,沒有大事。萬不可以手扳鞍,連人帶馬都會跌下,不是玩的。」叨叨嘮嘮不已。馬伕終不放心,特派兩人牽馬送回。當時意甚惡之,以爲我之跌與不跌,何關伊事,要伊小心。後來始悟伊與我素不相識,而能真心愛我如此,真風塵中第一知己也。惜當時未問明名氏,而終身應當感謝,只記其人年約三十餘歲耳。推其愛人以德之心,亦如良醫之愛人。桐城張文端公英《聰訓齋語》雲:「一日出門,見一人遠遠呼曰:今日是忌辰。雖不識其人,而心感之。」予之感激某馬伕,較之僅僅一呼得益,奚止十倍。故予嘗戲曰:「生平所感恩,又有一馬伕。」今時閱三十年,追憶而記之。廝役下材,亦有廉潔自守,爲士大夫所不及者。光緒丁未,予在濟南,何姬分娩,呼一收生婆至。事後以錢票包一小紅紙包給之,即納之懷中,並未取視多寡,且稱謝再三而去。辛酉四月,爲俊兒娶婦,老大房茶食店送喜糕果子來。抬來兩人年未弱冠,僅予以小洋數角,亦稱謝再三而去。與他人爭多較少,貪得無厭者比,始覺此等人天生美質,乃不貪錢之君子。求之廝養下材,更爲難能而可貴,因匯記之於此。

曾國藩不殺李兆受

李兆受本捻匪中悍賊,因爲師宗何文貞公桂珍所敗,遂向之投誠,更名李世忠,歷官至提督。投誠後,狼子野心,所爲仍多不法事。張汶祥刺死荷澤馬端愍公新貽,天下之所同惡也,李世忠題其墓曰「大清義士張汶祥之墓」。咸豐五年,安徽、河南兩省盛傳兆受復叛,大吏且以之入告。兆受內不自安,匍伏詣文貞,自陳無他意。旋伏兵戕文貞於英山縣之小南門,遺骸復遭焚燬,殘忍可知。既叛,入捻匪,復有議再行招撫者。兆受恐因戕文貞之事,僞行招撫,代爲報仇,先與湘鄉曾文正公國藩一書,要約許以不死。文正不得已,允之。後復橫行無忌,與盜賊無異。衆議誅之,告於文正。文正言吾已許其不死,不可失信,云云。先文莊公當日深知其事,嘗雲:「有一夫不獲其所之志願,吾於曾文正公李兆受見之矣。」

去藩臬把持法

滿洲福□□中丞潤,於光緒□□年間任吾皖撫時,□□於次棠制府[蔭]霖、伯都訥趙次珊制府爾巽任藩臬兩司。以中丞旗人,意頗輕之,互相要結,把持公事。中丞猶如虛設,悒悒不得志,乞病以去。繼之者爲□□鄧小赤中丞華熙,久聞藩臬把持公事,蒞任時預戒閽人云:藩臬不許同見,此風遂革。次珊制府任吾皖臬時,人多怨之,貼聯於臬署牆隅雲:「爾小生,生來刻薄;巽下斷,斷絕子孫。」適爲制軍所見,援筆自改雲:「爾小生,生來正直;巽下斷,斷不容情。」云云。聲木謹案:次珊制府於宣統年間繼任川督,聞於先文莊公當日舊案頗爲嘉許,遇事屬科房,查照劉前督成案,實行蕭規曹隨之志,其從善如流,亦恆人所難。先文莊公卒得列名《清史稿》列傳卷二百三十四,亦制軍主持公議之一,三代直道而行,不意於近代猶得見之。

鮑超書戲李鴻章

同治五年冬月,合肥劉壯肅公銘傳剿捻,大敗於天門縣城外尹隆河,無錫薛叔耘副憲福成《海外文編》中紀載甚詳。當時壯肅已得頭品頂戴,其頂珠系以瑪瑙製成,爲他人所未有。及尹隆河之敗,衣冠失落,適爲霆軍所得。奉節鮑武襄公超名位雖與之相埒,平日意甚輕之。時值淮軍勢盛,湘軍且退避三舍,亦無如之何也。至是作書以戲合肥李文忠公鴻章雲:「劉某必是業已殉難陣亡,餘在其軍中,得其平日所服之衣冠。其頂珠爲瑪瑙所制,未見他人服用,確爲劉某之物。今頂珠在而人未見,非陣亡而何。」云云。文忠覽之不悅,親爲先文莊公言之,語時意猶憤憤。

潘鼎新挽某烈婦聯

光緒某年,無爲某烈婦殉夫死義。時同邑潘琴軒中丞鼎新罷官,寓居無爲,挽以聯雲:「一死足千秋,你看他末路英雄,大半偷生旦夕;九原應再見,天許爾多情夫婦,重結來世姻緣。」某家即以之爲烈婦建坊之聯,頗爲一時人士傳誦。後先文莊公聞之,雲:「潘某以兵敗落職,晚節不終,致有此悔恨之語。上聯三句,不啻爲自己寫照。非是罵世,直罵自己,可謂天分低矣。」先文莊公又言:「中丞平生作事,迥與他人不同。常以平生恩賞各物匯記一額,懸之於室中,亦爲他人所未有之事。」

錢振倫與妻家不睦

歸安錢楞仙宮贊振倫,續娶婦翁氏,爲常熟翁文端公心存之女。宮贊生平耿介絕俗,人品甚高,學問淹通,復工駢文,於婦家意頗輕之。文端避不與較,凡宮贊所言,文端對他人言,私稱之爲「女壻旨意」。卒之與婦家失和,謂婦翁曰:「爾恃爾家家門鼎盛耶?吾俟爾家人死完後,方出來做官。」拂袖徑歸。歷主各書院講席,士論洽然。文端卒時,宮贊適主揚州安定書院講席。翁文恭公同龢,偕其兄弟,到揚謝孝,兼視其姊。宮贊拒弗見,文恭因向講堂行禮而去,士論頗兩賢之。宮贊之姊,即臨川李小湖大理聯琇之配,序其弟婦翁夫人詩集,略謂他家婦人之詩,多系其夫僞作,某某之夫即爲其弟,素知其工文章,於詩學一塗,全屬外行,其詩實非其夫所能代作,云云。語極滑稽,宮贊不以爲忤,仍刊載卷首,殊爲雅量。

東漢蔡邕薦董卓

後漢蔡邕,在當時雖有曠代逸才,多識漢事之稱,其遺文傳於後世,刊入明張溥編《漢魏百三家集》中,名曰《蔡中郎集》者,殊不足當曠代逸才之稱。內有《薦董卓表》一篇,更爲黨惡伐善,惡直醜正之確據。使蔡邕當時不應董卓之聘,亦不過一死而已,死仍不失爲後漢忠義之士。後來爲董卓而死,雖死,罪不容誅矣。

辨姦論少舉一人

晉羊祜謂王衍曰:「敗俗傷化,必此人也。」山濤亦謂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北宋蘇明允□□洵《辨姦論》只言山濤,漏未及羊祜,未知何故。

答合字通用

「答」「合」二字古通用。《禮記》「禮無不答」,《春秋》宣公二年《左氏傳》「既合而來奔」,杜注「合猶答也」,是「答」「合」古通用之證。聲木謹案:錢塘梁應來孝廉紹壬《兩般秋雨葊隨筆》雲古無答字,非也。「答」字見於經傳者甚多,若《書經》「昏棄厥祀弗答」,《詩經》「聽言則答」,《禮記·郊特牲》「答陽之義也」,《祭義》「穆答君」等云云,均是「答」字,孝廉蓋偶未檢也。

張樹聲勤勞王事

合肥張靖達公樹聲在官之時,日行公事,無論鉅細,事必躬親,不假手於幕僚。督撫題本,向例爲委員對閱,訛字亦躬自校閱。翌日,先文莊公請燕,問以來何暮也,靖達答以在家校閱題本。及靖達卒後,先文莊公嘗稱其爲公事積勞而死。

女婿稱嬌客所本

近人稱女壻爲嬌客,無論朝野上下,莫不皆然,成爲牢不可破之習慣。聲木謹案:南宋山陰陸務觀□□遊《老學庵筆記》雲:「秦檜有十客,吳益以愛壻爲嬌客。」云云。「嬌客」二字,僅見於此。若以此爲典要,則翁壻皆爲奸黨,無所取義。

譚嗣同徐仁鑄聯

光緒戊戌,現任湖北巡撫瀏陽譚□□中丞繼洵之子、賞加卿銜□□京卿嗣同,以黨附康有爲得進後,乃奉旨斬決。翰林院侍讀學士,大興徐□□學士致靖,以其子□□太史仁鑄黨附康有爲,奉旨革職,永遠監禁。時人以訃文前數語及大卷後數語,爲之集一聯雲:「不孝男徐仁鑄罪孽深重,不自殞滅,禍延顯考;昧死臣譚嗣同末學新進,罔知忌諱,幹冒宸嚴。」云云。學士後以庚子拳禍之亂,八國聯軍放出,復至西安請收禁,奉旨準其回籍,尚能明大義也。

教義學者絕後

揚州城內義學極多,向由鹽運使署領給官款,脩脯所入甚豐。寒士每費盡心力,以營求此席,得後可終身坐食其館穀。每月朔望,例有人來查,則預買十餘童子,讀書半日,以遮掩他人耳目,可謂計巧心毒矣。有□□□茂才□□告徐蟄叟廣文師:曰「粵匪亂前之義學師,亂後無一家存者,爲伊親目所覩。」云云。豈非天惡其坐食脩脯數十年,誤盡孤寒子弟,故有此慘報,以明示大衆哉!

苗大先生等稱

捻匪頭目苗霈霖,曾官四川川東道,加布政司銜,既撫而復叛。其當日聚衆時,命其手下人統稱之爲「苗大先生」,死後十餘年,猶稱道不衰。先文莊公有一裨將,曰姚更生軍門□□故苗黨也,恆以是稱之,爲先文莊公所深斥。聲木謹案:苗霈霖此稱,亦有所本。春秋時,楚白公勝作亂,其黨羽石乞不稱爲白公,稱爲長者。是此等名稱,由來已久,苗霈霖亦依樣葫蘆而已。

勞乃宣自訂年譜跋語

自辛丑以來,異說喧豗,誣稱民意,且美其名曰順潮流,拔本決防,用夷變夏。斥人以頑舊,則老成皆仇讎;處己以維新,則狂且皆神聖。朝野耆舊,亦或怵於衆口,阿世取容。公則不然,遇有悖倫傷俗,與夫政體之徇虛名而貽實禍者,往往法語巽言,多方匡救。於是議會詆誹,報紙嘲諧,權貴嗔怒,幾瀕於危。而公持正獨立,不懼不悔。蓋灼見夫下流所趨,必至率人爲獸,殄邦湛族,所以齗齗然師子輿氏不得已之辨,而冀當世之人,萬有一悟也,云云。語見秀水陶拙存郎中葆廉桐鄉勞玉初京卿乃宣《韌叟自撰年譜跋語》中。聲木謹案:郎中此語,義正詞嚴,其「率人爲獸,殄邦湛族」數語,尤爲沉痛,不惜大聲疾呼,洵足發聾振瞶,故錄之於此。

遊智開不弔妾喪

光緒十二年,□□遊子岱中丞智開由本省臬司護理四川總督。時本省候補□□丁□□觀察士濱適喪其寵姬,喪事鋪陳,備極華侈。同僚屬員,頗多貢諛。中丞聞其逾分,意甚惡之,俟其開弔之日往焉。及門後,預告諸人曰:「我來非是行禮,聞其喪寵姬,特來安慰主人。」並在各處觀覽一週,復與在座諸人曰:「妾死,喪事如此熱鬧,將來其老太太百歲後,不知何以相處。」諸人屏息,不能直對。論者謂中丞生平正直不阿,此語婉而多諷,不惡而嚴。

恭壽奏先文莊公私語

光緒十年,先文莊公任浙江巡撫時,正值法國開釁,海疆戒嚴。滿洲恭問松將軍壽,任乍浦副都統,意欲招兵防守,來撫署商議。先文莊公告以海防在寧波,不在乍浦。如真乍浦有事,則浙省安危,在此一舉。成敗皆劉某一人之責,決不諉過他人。云云。此不過一席私話,不謂將軍即以先文莊公之言奏明:劉某自認,浙省軍務,由伊一人負責,以爲將來圖卸之地。先文莊公見之,笑謂將軍:即不奏明,浙事確由劉某一人負責,決無圖賴卸責之意。故於七月間奏查明寧波口並無法船及乍浦添募勇丁疏中有云:「伏查乍浦地方,前遭兵燹,受害較深,駐防滿營,全行毀失。肅清後,陸續補充,現共官兵五十餘員名。前以修復營制,經費浩繁,兵數無幾,是以奏明暫駐省城,歸入杭滿營差操。今若令該副都統前往駐紮,既無存身之所,又無可用之兵,於事無濟。昨已面商杭州將軍臣古尼音布,兼署乍浦副都統臣恭壽,意見相同,似可毋庸移駐。浙省海疆千里,港汊紛歧,餉絀兵單,不能不察度通省形勢之輕重,與利害之緩急,以定駐營之多寡。乍浦濱海百餘里內,處處可以泊船,可以登岸,絕無險隘可扼。若沿海駐兵,雖數十營,亦難周到,安得有此餉力。所幸輪船須泊洋麪,無港口直通內地,比鎮海、定海防務稍輕。臣因餉需竭蹶,不敢鋪張請帑,是以從儉佈置。原派勇丁兩營,合之乍浦標兵,分別駐守。刻因軍事日棘,又添兩營,聊壯聲勢。自乍至省,有海塘一道,可以直達省垣。乍浦有警,則省城亦震,已先於乍浦之西澉浦海口駐紮一營,以扼入省之路。惟兵力太單,仍須再添三四營扼扎,外爲乍浦聲援,內顧省垣門戶。蓋澉浦有備,則浙西大勢較爲穩固。」云云。聲木謹案:先文莊公生平嘗雲:「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雖不能幾,願終身矢之。」是先文莊公立身大節,即以此三事爲依歸。將軍與先文莊公交淺,宜乎多此一舉也。

王正茂撰臨晉縣誌

廬江王□□明府正茂撰《臨晉縣誌》八卷,受業太谷杜昌炎、陽城李誥同訂,乾隆三十八年仲冬寫刊本。卷首有明府自序雲:「奔走於令者十五年,於修志漫成篇什,不計工拙。或尋思夢中,或構意馬上。或行行肩輿,挾冊而稽;或擾擾郵亭,橐筆而載。」云云。聲木謹案:據序中所言,則明府纂輯《臨晉縣誌》八卷,鉤稽排比,頗具苦心。又云作令十五年,所任縣令,當不止一縣。吾邑縣誌荒漏,至不能舉其名氏,更無論仕宦撰述。予略記於此,以便日後重修吾邑縣誌者,錄其仕宦政績及撰述於其中。以資本邑後進,有所觀感興起,似不爲無益也。

三筆捲四

聲木第一知己

聲木自取齋名

稱頌周鵷不得體

自比南宋張炎

李鴻章孫家鼐相戲語

約言

王庚論士風語

袁景瀾宮詞

文輝罷官原委

張作霖演說語

孫家鼐等言皇室情形

李鴻章致死之由

生男勿喜女勿悲所本

春秋時晉臣爭田

四川貢院不能添號舍

商城周氏之言

味蓼文稿目錄

季文子三思而行

京師奢華舊制

李鴻章之盛衰情形

以鹽姜佐茶

劉坤一治粵意見

丁日昌師衛嗣君故智

醇親王使德情形

周馥論中日條約

徐郙書畫各節

陸元鼎開缺並雅量

楊乃武案定評

添裁各部遺事

世說碎金稿本

高郵王氏五世傳經名字撰述

趙紹祖撰述

萇楚齋三筆捲四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聲木第一知己

予少以頑劣,見擯於師友。光緒乙未,年已十八,負笈於江都徐蟄叟廣文師之門。受業月餘,以《木蘭從軍》爲試帖課題。予中有句雲:「風吹金柝冷,月照鐵衣寒。」師疑爲前人舊作,徧搜未得,大爲稱賞,謂有七家詩風味。未及三月,復以《秋燕已如客》爲課題。予中有句雲:「翼子情雖切,依人計亦羞。」師謂大有抱負寄託。偶作《新秋納涼》絕句,後二句雲:「林下納涼臥,蟲吟滿豆籬。」師見之尤爲嗟異,更以「堅忍勤靜」四字許我。嗣後教以讀書爲人之道,所以獎勵激勸者十年之久,深沐時雨春風之化。今已年逾五十,窮愁潦倒,落拓無成,愧負吾師期許,然回思往事,真生平第一知己。昔新城王文簡公士禎之於常熟錢牧齋尚書謙益,建寧朱梅崖广文仕琇之於□□李廉衣孝廉□□皆常自稱爲生平第一知己。聲木雖蹇劣卑陋,萬不敢望王朱項背,然平生亦略有撰述,已付排印者,爲《清芬錄》二卷、《桐城文學淵源考》十三卷、《引用書目》一卷、《名氏目錄》一卷、《桐城文學撰述考》四卷、《續補匯刻書目》三十卷、《續補寰宇訪碑錄》廿五卷、《寰宇訪碑錄校勘記》十一卷、《補寰宇訪碑錄校勘記》二卷、《再續寰宇訪碑錄校勘記》一卷、《萇楚齋隨筆》十卷、《續筆》十卷、《望溪文集再續補遺》四卷,未及寫定者仍有《凊芬續錄》二卷、先文莊公《年譜》四卷、《萇楚齋三筆》十卷、《萇楚齋書目》廿卷、《桐城文學淵源考補遺》四卷、《桐城文學撰述考補遺》一卷、《藏書紀事詩補遺》四卷、《國朝金石學錄》四卷、《再續補匯刻書目》□□卷、《老瓦盆齋雜鈔》四卷。果使後人以所纂輯不詭於正,可備參考,許其附驥以傳,使微賤名氏,千載下,得掛名於藝林之末,如江陰繆筱珊京卿荃孫所云,則不特予心已大慰,或亦不致有負吾師知人之明耳。

聲木自取齋名

自古文人學士,皆喜取書中一二語,以爲別號及齋名。國朝齋名別號最多者,首推吳縣黃蕘圃茂才丕烈,據年譜所載,多至數十。予生平亦頗喜此道,自覺所取者,似皆別有蹊徑,匯錄於此以志之。平生選述,名之曰《劉氏之書》,取《淮南子》「若劉氏之書」之語也。幼時顏讀書室曰「仰視屋樹齋」,取《文子纘義》「仰視屋樹,惜光陰不駐」之義也。先文莊公捐館舍後,顏讀書室曰「敬行堂」,取《淮南子》「父母既歿,敬行其身,無遺父母惡名,可謂能終矣」之義也。又自顏其室曰「直介堂」,因先文莊公飾終上諭,有「任事勇直,持躬廉介」之語,欲以彰先文莊公生平直介大節,以爲子孫世守之義也。繼配周淑人即世後,顏其臥室曰「守影閣」,取《莊子》「影之守人也審」,以示孤寂之義也。又自號「花前老人」,取唐張祜《春日行》詩「但願園裏花常好,一生無事花前老」之意也。自宣統辛亥國變後,自更名曰「聲木」,字「十枝」,取漢郭憲《漢武洞冥記》雲:「東方朔從西域還,得風聲木十枝,長九尺,出甜波上。此木伍千載一溼,萬歲一枯。」云云。顏書室曰「萇楚齋」,取《詩經·隰有萇楚》詩三章之義也。又夙慕南宋末真山民、鄧牧、汪元量諸人,亦嘗名其室曰「真山堂」、「水雲葊道士」。久有黃衣黃冠之志,深悔宣統辛亥十月,奉上諭自由翦發。不然,將追蹤鄧牧、汪元量,放浪山水間,作世外之人,不復與聞人間事矣。

稱頌周鵷不得體

廬陵周扶九觀察鵷由貧苦起家,集貲貳千萬兩,爲江西一省首富。大江南北,無不嘖嘖稱羨。壽至八十有八,飲啖如故,步履甚健,洵屬商界異人。當其八十八歲三月間,有人譽以蓋百歲坊者。觀察聞之不懌,告他人曰:「只剩十二年矣。」其家人謂:觀察喜聞二三百歲之祝,百年之祝,素不謂然。夫百年之祝,原不爲少,若以之祝五六十歲之人,自無不欣然受之。若以之祝八十八歲之人,自是不能饜其欲壑,話須因人而施,亦何怪觀察聞百歲之祝而不懌。觀察卒以八十八歲五月壽終,距不懌時僅兩月,人多笑之。夫爭者固愚,笑者亦愚也。凡人當耄耋之年,每欲進而益上,以百歲祝之,恐聞者皆不懌,不僅觀察一人,亦事之所必無,理之所或有者也。

自比南宋張炎

南宋張炎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人,張浚五世孫。宋亡時年三十有三,後潛跡不仕。着《山中白雲詞》八卷,往往蒼涼激楚,即景抒情,備寫其身世盛衰之感。論者徒以翦紅刻翠賞之,失之遠矣。予之身世,頗與之相似。先文莊公功績具載國史,更祚之時,年亦三十有 四。雖文采照耀,萬不敢比玉田,而他事均相似,故亦以「樂笑」名齋。幼時偶讀《爾雅》,有「大蒙之人信」之語,當時自號「蒙人」。讀《春秋》昭公七年《左氏傳》,「楚無宇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欲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云云。因以「臺臣」自號,甘爲十等以下之人。又嘗顏書室曰「風雪庵」,取《詩經》「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意。生逢光宣之間,目擊時事日非,將亡之兆而憂之也。國變後,又顏其室曰「蘭芝室」,取南宋鄭所南思肖於宋亡之後畫蘭以見意,國朝徐枋俟齋於明亡之後畫芝以見意。予合「蘭芝」二字,以名予室。又自號「天地間人」,因南宋謝翱編有《天地間集》壹卷,《知不足齋叢書》本,皆宋末遺民,不仕他姓者。別號既多,因匯記之於此。

李鴻章孫家鼐相戲語

光緒丁酉春季,安徽會館例演團拜戲,合肥李文忠公鴻章、壽州孫文正公家鼐均在座。演至□□□戲,秦檜出臺,鳴鑼喝道,頗佔勢力。李文忠公戲指謂孫文正公雲:「燮翁,你看狀元有如此之闊綽。」孫文正公亦戲答曰:「實因位至宰相,始能如此闊綽耳。」時孫文正公尚未入閣,故有是言。後先文莊公聞之雲:「孫燮翁素主和平,此語亦太重矣。狀元在京非止一人,議和無第二人,不能以此回敬也。」李文忠公入閣辦事,在京數年。孫文正公偶有相燕之時,恆就李文忠公私寓,以免往來操勞。當時朝野士大夫,無不頌孫文正公之謙德雲。

約言

《禮記》「故君子約言」,《公羊傳》「若夫約言爲信」,孔穎達《春秋正義序》「約言示制,推以知例」,《疏》「約少其言,以示法制」。聲木謹案:予素不謹於言,幼時曾以「約言」名齋,今雖年老,仍書於此,以自警惕。

王庚論士風語

甲子十二月廿四日,《東南晚報》第壹百拾壹號內,載王揖唐致王鐵珊訊,中有云:「近頃士風不靖,名家子弟易入歧途。有嚴師保以教督之,先入爲主,慎植初基,涉世以後,或不爲邪說詖行所轉移。社會多一規矩人,國家即收一分寧謐之效。其機至捷,其用至廣,而要旨皆自閭左塾序中來也。」云云。聲木謹案:不意當此時勢,猶有知是非邪正,教子弟從嚴,須慎植初基之理,真衆鳥啁啁中,難得一鳳之鳴矣。

袁景瀾宮詞

袁景瀾亦名學瀾,字文漪,元和人,諸生。其詩沈博絕麗,瓣香於三李,爲道鹹間一作家。撰《適園詩集》五十二卷,鈔本,中或稱《杏花春雨樓[集]》,亦稱《聽香樓集》。中有《十國宮詞》、《春秋樂府》,俱百首,《姑蘇竹枝詞》,前後貳百首,俱可析出單行,云云。見董康《書舶庸談》。聲木謹案:予素喜蒐羅宮詞,擬編《續十家宮詞》、《廣十家宮詞》。如能多收,不妨《再續》《三續》,《再廣》《三廣》也。

文輝罷官原委

文友石方伯輝,滿洲正藍旗人,官至江西布政使。其胞侄女爲恭忠親王福晉。其任贛藩時,適湘鄉曾文正公國藩任江督,新寧劉忠誠公坤一任贛撫。劉忠誠於同治年間及光緒初年在官時,頗有厲精圖治之稱,於方伯心弗善也,又知其有奧援,乃於年終密考時劾之。時恭忠親王方綰樞府,寢其事不下。劉忠誠公三年密考皆如此,仍不得去位,又轉懇曾文正公加考言之,復不能去。適其時各省大計,乃填入「疲軟不能任事」,露劾於外。恭忠親王仍主樞府,見之曰:「如是,不能不去矣。想文某亦太難也。」方伯後任,即先文莊公交卸時大發毷氉,謂中丞不當以大計令之去位。劉忠誠公亦告先文莊公雲:「我三次考,江督一考,皆考不去文某,可以知其奧援之大矣。」

張作霖演說語

甲子□月□□日,上海《申報》載張作霖對京直紳商之演說,中有云:「我的學堂,根本要講道德,讀孔子的書,從倫常上做起。象共產非孝這種學說,到我東三省,是要鎗斃的。我平日對於家庭,純是專制,惟我獨尊。若家庭不能統一,還能治一省麼。我的兒子,現在已當了旅長,見了我,氣都不敢出。他對我說話,要先看我的顏色,若我顏色不對,他就不敢開口。什麼平等自由,還早着咧。」云云。聲木謹案:此數語,真當今學堂之藥石,家庭之龜鑑也。不謂生茲亂世,綠林魁首,猶懂得正經道理,所言無悖於聖賢若此。其言行若有與此相反者,真犬豕之不若,盜賊所不屑爲者矣。

孫家鼐等言皇室情形

壽州孫文正公家鼐,在毓慶宮行走十餘年,告先文莊公雲:「帝王讀書,讀一時,即休息一時。其休息另在一室,有太監伺候。」宗室歧子惠將軍元,亦告先文莊公雲:「皇子喫乳,照例每人僱乳媼八人,由太監監視,每媼只喫數口。」云云。所言皆確鑿可信,異於齊東野語。

李鴻章致死之由

光緒庚辛之間,合肥李文忠公鴻章以議和居京,氣體已衰,而飲啖甚豪。其家中慮其食多,恆量爲裁製,文忠轉不悅,常因食多致疾。西醫屬其不必多食,不聽,屬其不必食某物,亦不聽。又屬其萬不可食糯米物,本日即飽食,次日仍自告西醫。時合肥鄭魁士總戎國俊亦在京,時至賢良寺行館,文忠常屬其私購食物,藏於袖管帶來。每總戎來見,文忠必盡逐諸客,幕客多戲謂之袖筒相會。有言其喜喫而不能多,爲胃強脾弱之證。文忠聞之,大爲不悅,曰「或者如是」。病故之前十日,因食多,致疾甚厲。西醫因屢進忠言不聽,直告之曰:「中堂再如是亂喫,必須死矣。」文忠不聽而去語人曰:「西醫之言何戇也。」又逾七日,西醫已謂萬不能治。文忠之如夫人莫氏,即季皋侍郎經邁之生母,猶日求單方服之,未二日即病故。西醫有見文忠之足指者,謂其足之二指,駕於大指三指之上,爲五洲所未有云。

生男勿喜女勿悲所本

漢武帝寵衛子夫,天下爲之歌曰:「生男勿喜,生女勿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即唐玄宗寵楊貴妃時民間爲之歌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門楣」之所本。世人知有唐玄宗事,不知其語本於漢武帝,豈以漢武帝知人善任,雖有寵姬,天下尚未致大亂歟。

春秋時晉臣爭田

春秋時,晉郄至與周爭鄇田,郄犨與長魚矯爭田,邢侯與雍子爭鄐田,韓起與□□□爭州田,是晉臣之貪,異乎他國。實晉以地大物博,兵強車盛,欺凌弱國,悉率弊賦,以應誅求,上行下效,其所由來者漸矣。

四川貢院不能添號舍

光緒十四年,歲在戊子,適逢鄉試正科。四川學政□□朱詠裳學使善祥意欲見好於諸生,科考及錄遺所取,多至壹萬叄肆千人。四川鄉試中式額數,照例只有陸拾名,副榜拾名,貢院號數,例來不滿壹萬號。時先文莊公任川督,例充監臨。學使行文來院,請多備號舍。先文莊公謂不特時促號多,趕辦不及,且貢院內狹小,內無餘地,亦無處可辦。深恐應試士子因此滋事,大張告示,曉諭以原委,並言學使非是見好,乃是欺騙。乃至八月初八日點名之際,未與試士子貳叄千人麇聚至貢院,意欲滋事,各官諭之皆不去。先文莊公不得已,自下至公堂諭之。諸生稟謂:若無題旨帶回,教館亦無人來請。先文莊公諭以若爲此事,題旨可命科房多刷數千份,於初十日午後放排完後,仍可自己來取。另派委員,專司其事,決不食言,不誤爾等教館之事。諸生遂遵諭而退。到初十日,諸生果皆來取。我朝舊制:一省文武大員,每年年終密考,例由本省督撫祕密加考,奏進內廷,學使亦例由督撫加考。學使因此事未洽輿論,未孚衆望,深恐先文莊公於年終密考中參劾,託人致意。先文莊公謂:「幸未滋事,所幸多矣。」聲木謹案:江南鄉試貢院,地方寬廣,臨時有搭蘆蓆棚爲號舍者。矮屋中本已備極艱苦,若蘆蓆棚號,艱苦又加倍焉。聞□□徐次舟觀察賡升言,浙江貢院號舍如欲增多,則租用碼頭上用竹製成小轎,抬入,羅列空處,每人一乘,作文及食宿即在於是,考畢仍將空轎擡出。皆欲取嘉惠士林之美名,於實際上仍無用處。

商城周氏之言

儀徵某司馬續娶商城周氏,未及旬日,在其住室中,前後細看一週,翌日忽謂司馬雲:「你言你家是書香人家,何以家中連一本書均無?」司馬愧無以對,聞之悚然。未及匝月,又謂司馬雲:「你每晚深夜始回,據你所云,非喫酒即打牌,未聞你說一件正當事業。」司馬又無以對,更覺悚然,以後每晚必早歸,以免室人責讓。桐城方子和明府家永深悉其家事,告予如此。聲木謹案:吾國婦女,大半皆驕縱懶墮,其於夫家不睦,或與夫失和,皆由不明大義而起。若商城周氏之言,義正詞嚴,不啻明師諍友。雖寥寥數語,足令聞者不寒而慄,其識見議論,決非常人所能及。聲木若得見此人,甘拜石榴裙下也。

味蓼文稿目錄

陽湖毛洋溟茂才燧傳工詩古文詞,講求古作者義法,出入唐宋諸家,於近代尤似歸太僕,善反覆馳驟以盡其才,詩亦駸駸入少陵之室。嘉興吳澹川茂才文溥《南野堂筆記》中盛稱其詩,實爲幹嘉時一作手,已詳見於《桐城文學淵源考》中。所撰《味蓼文稿》傳本甚少,篇什既不同,卷數亦各異,復無首末序跋。予購得嘉慶辛未年同裏周景益星頡、吳士模晉望參訂,男履坦等四人校刊,最足十八卷本。前有浦城祖舫齋侍郎之望序文,及同裏趙味辛司馬懷玉撰《文學毛君傳》,吳士模所撰墓誌銘二篇。附錄其卷數篇數於後,以供後人考覈。卷一序拾陸首,卷二序捌首,卷三序捌首,卷四譜序拾首,卷五壽序貳拾叄首,卷六說、雜着共拾叄首,卷七記拾叄首,卷八記拾貳首,卷九書陸首,卷十書玖首,卷十一書拾首,卷十二書事玖首,卷十三傳玖首,卷十四傳拾玖首,卷十五書後、跋、贊共拾肆首,卷十六墓誌銘、瘞銘、神道碑共拾伍首,卷十七墓表、墓碣、事略共陸首,卷十八祭文、哀詞共捌首。

季文子三思而行

孔子言季文子三思而後行,是言其無一事不三思而行也。若僅有一二事三思而行,或事大國有非常之事三思而行,本屬常有及應有之事,孔子何必以三思而行爲慮哉。朱注中以季文子如晉,使求遭喪之禮而行以實之,轉覺牽強,似與孔子原文口氣不合。

京師奢華舊制

同光之間,粵捻匪初平,四海晏安,百姓康樂,京師士大夫頗喜講車馬衣服:一時囿於風氣,雖賢者亦不能免。吳縣潘文勤公祖蔭當日黼黻,系全用小真珊瑚、小真珠製作,備極奢侈。壽州孫文正公家鼐見之,詫爲眼福,爲生平所未見,日後猶時常津津樂道之。常熟翁文恭公同龢,凡遇花衣期內七日,每日必易花衣一襲,備極華麗,頗爲人所豔稱。我朝舊制:凡遇萬壽聖節,除正日外,前後各三天,皆須穿花衣,俗謂之花衣期。花衣即蟒袍,京師流行有此稱。二公皆以貴公子早掇巍科,置身通顯數十年,亦無怪其然。當時王公以至庶人,罔不用騾車,亦有雙飛燕、拉小拴等名目。雙飛燕車之兩旁,各有車伕步行隨之,非尚書侍郎不敢僭用。拉小拴於兩車伕外,又加一車伕,在前牽馬,非王公貝勒不能有。此雖非我朝定製,即相傳之俗例,士大夫亦不敢甘冒不韙,猶足見當時風氣淳樸。光緒庚子以前,一時風行以真珊瑚小珠爲荷包上之珠,俗名荷包豆,每粒值銀數兩。花翎當時初重魚眼翎,繼豆眼翎,皆比他翎爲重,人爭喜用之。黼黻上之鳥,京師中通行三種,一立形,一飛形,一伏形。伏形一種久不用。當時黼黻以闊大爲尚,後來愈作愈小。光緒末年,其大小枕頭相仿,人謂之枕頭形,並謂不久仍須至搭連形。識者早憂其非我朝之福,果未久而宣統辛亥亂作。

李鴻章之盛衰情形

光緒甲午以前,合肥李文忠公鴻章聲勢最盛,凡吾皖富人開設當鋪錢肆,多僞託其名。開肆之日,即以文華殿大學士、太子太傅、一等肅毅伯、直隸總督等官銜糊燈籠,置於門首。見者莫知真僞,鄉人皆以「李鴻章」三字呼之。先文莊公嘗舉以告文忠,文忠亦一笑置之。及甲午以後,衆人集矢於文忠,嘻笑怒罵,無不應有盡有。□□汪□□都轉瑞高,當時揣摩風氣,專喜罵淮軍。及庚子,文忠再任燕督,都轉本北洋候補道,照例往見。文忠痛斥其罵淮軍,再來必須參劾。終文忠議和在京,都轉不敢到北洋,職是之故。

以鹽姜佐茶

聞有以鹽雜置茶中而飲之者,初以爲不經之談。後讀唐薛能詩有云:「鹽損添常戒,姜宜着更誇。」云云。見《全唐詩》。據此,則用鹽於茶,由來已古。蘇文忠公又有「茶之中等者,用姜煎信佳,鹽則不可」之語,見於□□□□□□□是北宋時已不行矣。

劉坤一治粵意見

光緒元年,新寧劉忠誠公坤一由贛撫署理兩廣總督。時先文莊公由贛藩署理撫缺,偕同僚餞之於百花洲,詢以治粵政見。忠誠言:「首宜整頓外交,以拒各國欺凌。若前任瑞中堂,一日做三次烏龜,則萬萬辦不到。」同僚皆是之,回顧□□□觀察而笑。蓋觀察本爲瑞文莊公麟之子,以道員需次贛省。忠誠未之覺,故有是言。及忠誠五任江督,治理亦頗趨時,聲木嘗於侍先文莊公時言之。先文莊公聞之不信,亦嘗雲:「以劉某在江西時言論丰采衡之,所爲決不至此,或上行下效,有不得不然者乎。」

丁日昌師衛嗣君故智

豐順丁雨生中丞日昌任蘇撫時,從父俊卿觀察鍾靈以知縣需次,委辦□□釐局差,翌日以公事謁見。中丞迎謂之曰:「你辦事頗勤慎,但棹上令箭第二枝插歪。」云云。觀察回視之,果然,自是逢人即說,讚不絕口。先文莊公聞之曰:「此衛嗣君之故智也。」聲木謹案:衛嗣君時,關吏所臥者爲敗席,嗣君俟其出門,使人易以新席。關吏聞知大驚。事見《通鑑》。

醇親王使德情形

光緒□□年,攝政王載□當時襲封醇親王,任德國謝罪專使。抵德後,德皇□□□□□□現爲廢皇,惡我國亂民誅其公使,故意留難,必欲令醇親王及參贊隨員等,行中國拜跪禮,以爲恥辱。醇親王無法抵抗,相持未決,不得已,電告政府請示。旋奉考欽顯皇后懿旨,已有「時事艱難,不可拘泥成法,有失邦交」之諭。未幾,德國人民聞德皇之言,大譁,德議院反抗尤力。議院議員曾密屬我國參贊:醇親王暫緩覲見,不可遽然答應,並須力拒,如有事端,議院願爲後盾。卒能使德皇戢其野心,仍照例來使臣故事行禮。德國朝野上下,均皆公正不阿如此。三代直道而行,不謂晚近之世猶能見之於異域也。

周馥論中日條約

光緒甲午,中國與日本失和,以至開戰。外舅建德周愨慎公馥時任燕臬,充全省營務處,兼後路糧臺。卸事後,於光緒戊戌,謂予雲:「光緒□□年,廬江吳武壯公長慶平高麗之亂,當時合肥相國與日本訂約,中有『如兩國出師至高麗,互相知照』之言。我以爲高麗本我屬國,我用兵於我屬國,何必知照日本,據理力爭,恐將來轉因此多事。李相不從,卒以此致禍。」云云。聲木謹案:我朝窮天下之力,剿平粵捻各匪,久厭兵革,合肥李文忠公鴻章亦欲息肩。雖以武壯平高麗之亂,挾全勝之勢,當時牽就訂約,原欲以此箝制日本,不意轉爲日本所箝制,非文忠當日意料所及。光緒甲午以前,文忠致函先文莊公,中有「英法俄德雖強,不如日本,日本將雄長歐洲」之語,可謂有遠識矣。不謂甲午一役,竟着着失算,一籌莫展。雖強弱懸殊太遠,《春秋》責備賢者,文忠久秉國鈞,終當屍其咎也。又相傳:當時我朝任日本公使爲丹徒汪芝房太守鳳瀛,下旗回國,德宗景皇帝召見,諭之雲:「聞日本與中國開釁,早有陰謀,爾駐其國都,何以一無所知,亦無奏報到京?」云云。太守聞諭,惶懼不知所對,出語人云:「驚恐汗透重衣。」可謂天威不違嚴咫尺,太守實咎有應得也。

徐郙書畫各節

嘉定徐頌閣相國郙得第較遲,其從子季和大理致祥,已於咸豐庚申,早擢巍科。人有乞大理書屏聯扇冊者,大理常屬相國代書。相國每署己名,人多訾之,識者早知其不凡。及□□□□相國殿試得大魁,乞書更坌集。相國謂之雲:「恐是送與吾家侄少爺所書,不要送錯至我處。」其不忘舊怨如此。相國久值南齋,孝欽顯皇后晚年,專喜篆隸繪畫,常諭徐郙字有福氣,命之兼學篆隸山水畫。因以貳百金,倩吳谷祥繪山水扇面壹百幅,以爲臨本。久之不勝其煩,習篆字亦嫌其太苦,曾面奏慈聖,以年老眼花,不能習繪事與篆字,只好學八分書,慈聖允之。當時宮闈中,又有云南嫠婦繆素筠及其侄女□□工繪事,恭代慈聖繪賞件。予所見者,爲花卉四幅,筆致楚楚,字跡娟秀。閨閣中得此,大非易事,其能珥筆宮闈,獨邀睿賞,洵非偶然矣。

陸元鼎開缺並雅量

光緒丙午京察,蘇撫陸春江中丞元鼎竟至左遷,聞京察所加考語,爲「興學練兵不力」六字。聲木謹案:中丞以州縣起家,平日持躬戒慎,言貌溫溫,誠有如陳豪撰行狀所云者。當時無赫赫名,較之同流合污者,猶有間焉,宜其不爲政府諸公所容也。中丞任上元、江寧時,外舅平湖朱竹石廉訪之榛已累署臬司,及中丞任蘇撫,觀察仍以道員需次。有訐其得屬員賄者,中丞令其自行稟覆。觀察以中丞本爲屬吏,後爲長官,心不能平。至是,稟文中有云:「昔歲屬吏,猶有存者,請訪問他人,自知底蘊,不必自辨。」云云。中丞見之不悅,謂他人云:「『昔歲屬吏』,分明所言者,即是我也。」終待之如故,亦可見其度量寬宏,過人遠矣。

楊乃武案定評

光緒□□年,浙江楊乃武一案致興大獄,自浙江巡撫楊□□公昌浚,以及臬司、首府、本縣均革職。先文莊公於光緒八年繼任浙撫,時衡陽彭剛直公玉麐以巡閱長江,築退省葊於西湖,嘗往來浙江,見聞確實,心不能平,嘗謂先文莊公雲:「葛畢氏實系謀弒親夫,葛品蓮實系因被毒而死,楊乃武實系與葛畢氏通姦,亦實無同謀之事。葛品蓮實系《水滸》中之武大郎,葛畢氏實系《水滸》中潘金蓮,葛品蓮明見葛畢氏與楊乃武通姦而不敢禁,楊乃武何必害之。葛畢氏因欲謀斃葛品蓮,改嫁楊乃武,作舉人太太,故下此毒手。甚恨刑部無理翻案,致姦夫淫婦逍遙法外。」云云。聲木謹案:楊乃武一案,言者頗有異同。剛直久住西湖,知之最悉,其言當爲此案定評,故記之於此。

添裁各部遺事

光緒末年,設立新部,所調司員,賢愚不一,頗爲輿論所譏。尤以郵傳部爲最甚,當時人士,以少爺部呼之,內容可想。司員既多,終日在部中閒居無事,相與聚賭爲樂,排九搖攤,無所不至,輿論大譁。事爲本部尚書□□陳玉蒼尚書璧所知,下一通飭,嚴行禁止。不肖司員,仍私帶棋子入部,以賭嬴虧,堂官雖知之而無之何。當時復又有裁吏部之說。時壽州孫文正公家鼐任吏部尚書,因言民籍底冊尚不可無,若裁吏部,則官吏底冊無從查考,將來何以爲政乎,云云,真至言也。惜我朝末造,事事專重改革,雖有老成之人,明達之言,亦不能從也。我朝舊制:每省人民冊籍,向例存於藩庫。不知何代何年之舊本,每年例由藩司按照舊籍,約略增多幾成,亦有一定之例,上詳本省督撫,由督撫諮報□部存案,成爲各省例行公事矣。

世說碎金稿本

壽陽祁文端公寯藻續娶新城陳碩士侍郎用光之女,學問文章,頗有端緒。其文集未刊,僅刊有《亭詩初集》三十二卷、《詩續集》十二卷。《壽陽縣誌》言其尚撰有《□□□筆記》一卷,亦未刊。已詳見予所撰《桐城文學淵源考》及《補遺》中。文端復撰有《世說碎金》一卷,以《世說新語》中故實,衍爲四字韻語,爲□□□□病中所撰,取便童蒙誦讀。卷首有文端自書一序,確係文端當日原本,不知如何流落書肆。予得見之,因記其大略於此,以補縣誌之遺。文端所撰,仍有《皇朝諡法考》六卷、《馬首農言》十四篇,亦未見傳本,不知存佚矣。

高郵王氏五世傳經名字撰述

王安國字書城,號春圃,高郵人,雍正二年進士,官吏部尚書,予諡文肅,撰有《王文肅公遺文》一卷、《補遺》一卷。子一,念孫,字懷祖,號石曜,乾隆乙未進士,官直隸永定河道,撰《廣雅疏證》廿二卷、《讀書雜誌》八十二卷、《羣經字類》二卷、《方言疏證補》一卷、《釋大》七卷、《毛詩羣經楚詞古韻譜》二卷、《遺文》四卷、《丁亥詩鈔》一卷。子二。長引之,字伯申,號曼卿,嘉慶四年進士,官工部尚書,予諡文簡,撰《經義述聞》三十二卷、《經傳釋詞》十卷、《文集》四卷、《附錄》一卷。次敬之,字□□諸生。引之生四子。長壽昌,字□□廕生,官歸德府知府。次彥和,字□□官鬱林直隸州知州。次壽同,字季和,號子蘭,道光甲辰進士,官湖北漢黃德道,咸豐壬子殉難。敬之四子。長壽山,字□□候選從九品。次壽祺,字□□諸生。次和葆,字□□次保定,字□□壽昌二子。長恩溥,字□□次恩湛,字□□彥和三子。長恩來,字□□次恩沛,字□□次恩洽,字□□壽同三子。長恩錫,字□□監生,世襲騎都尉。次恩晉,字仲蕃,咸豐壬子,從父殉難,奉旨賜卹。次恩炳,字□□諸生。以上均見上虞羅叔韞監督振玉編輯《高郵王氏六葉傳狀碑誌集》中。聲木謹案:高郵王氏,自文肅公以至玄孫恩溥等,五世傳經,以學問名天下。石曜觀察及其子文簡公尤爲挺出,撰述淵博奧衍,幾欲駕唐宋諸儒而上之,其津逮後學,靡有涯涘。諸人名字官職,多有不能備舉者,予故於《六葉傳志》中鉤稽排比,輯爲簡明世系,記之於此。近聞王氏六葉遺書,其家不能守,已售歸上虞羅叔韞監督振玉。其六葉撰述,未刊者仍多,監督先編輯《高郵王氏遺書初編九種》叄拾卷,乙丑十月排印本。以後當仍有《續編》、《三編》,陸續編輯,排印行世,以慰後學之望也。

趙紹祖撰述

涇縣趙琴士徵君紹祖,道光辛巳孝廉方正,年至八十餘始卒。生平研究經史,搜求金石,撰述拾種,屹然爲嘉道間一學者。惟其撰述,除《通鑑注商》、《安徽金石略》、《金石文鈔》、《續鈔》四種外,外間罕有知之者。因其當時陸續刊行,半無序跋,且多系零種,是以不甚流播。予見有人搜輯其《古墨齋全集》,刊本較爲賅備,爰錄其撰述名目,刊本年月,有無序跋於此,以供後人考覈。計《通鑑注商》十八卷,嘉慶己卯自刊本,無序跋。《校補竹書紀年》二卷、《原委》一卷,無刊本年月,前有洪亮吉序。《建元紀》二卷,道光庚寅孟夏刊本,卷首有自記七行。《安徽金石略》十卷,道光十四年自刊本,無序跋,《聚學軒叢書》中有重刊本。《金石文鈔》八卷,嘉慶七年仲春自刊本,前有法式善行書序。《金石續鈔》二卷,無刊本年月及序跋。《讀書偶記》八卷,道光甲申自刊本,序無跋。《古墨齋筆記》六卷,道光丙申自刊本,無序跋。《消夏錄》一卷,道光元年春月自刊本,前有潘恩簡序,及卷首自記七行。《琴士文鈔》六卷,道光壬辰自刊本,前有趙仁基序。《蜀輶日記》《皇華草》合編四卷,道光癸巳自刊本,後有自跋。此二書原爲安化陶文毅公澍所撰,日記與詩原屬二書,徵君合編爲一。其所撰,仍有《新舊唐書互證》□□卷,此編未見,其遺逸者,必仍多矣。

三筆捲五

先文莊公撰述

羅豐祿題杜詩

伊尹等命名

李鴻章悼亡詩

少陵荊公作詩原本

論借書事

趙彝鼎殉難大節

西康省設官命名

宋詩紀事遺漏詩

論曾麟書楹聯

西湖龍井

揚鎮寺院勢利

樞臣三人出軍機

文宗顯皇帝等知醫

萇楚齋三筆捲五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先文莊公撰述

國朝三百年,予諡「文莊」者,僅有七人。據歙縣鮑子年太守康輯《皇朝諡法考》三卷,中載:乾隆朝二人,一東閣大學士梁詩正,一戶部尚書王際華;嘉慶朝追諡一人,禮部尚書德保;道光朝一人,文淵閣大學士、覺羅寶興;咸豐朝一人,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輔國公禧恩。天津徐士鑾輯《續編》一卷、《補編》一卷,中載:光緒朝一人,文華殿大學士、兩廣總督瑞麟。聲木謹案:先文莊公於宣統二年,由浙江同鄉京官呈請加恩予諡,奉旨予諡「文莊」,合之前賢,共得七人。國朝之予諡「文莊」者,皆以文學端謹結主知。先文莊公以編修從軍,剿平粵捻各匪,與當時諸臣專以武功顯者,固不可同日而語,而飾終之上諭,一則曰「學問優長,老成練達」,再則曰「任事勇直,持躬廉介」,故得邀此易名之典。國朝之諡「文莊」者,雖亦有撰述,不克大顯於世。若明之邱文莊公浚、葉文莊公盛,皆撰述宏富,盛行於世。邱文莊公撰有《大學衍義補》一百六十卷、《瓊臺會稿》廿四卷,葉文莊公撰有《水東日記》三十八卷、《菉竹堂書目》六卷,皆足以津逮後學,昭示百世。先文莊公亦自少好學,老而不倦,撰有《奏稿》八卷、《未刻稿》□卷、《強恕齋文集》二卷、《詩集》六卷、《方輿輯要》廿卷、《政典》十卷、《禮典》十卷、《讀書筆錄》十二卷、《漢書古字考》一卷、《喻言》二卷、《澹園小品》一卷、《古文鈔》十六卷、《古詩鈔》四卷、《今體詩鈔》四卷、《唐人絕句》一卷、《強恕齋日記》十六卷、《尺牘》八卷、《批牘》二卷、《朋僚函稿》廿卷、《外部函稿》十卷、《三省電稿匯存》十卷、《錦鱗集》十卷、《前集》廿卷、《後集》四卷,都廿四種,共壹百玖拾餘卷。遺稿高至數尺,惟《奏議》選刊八卷。刊板及遺稿四笈,某甲攘爲己有。宣統辛亥國事之變,更棄之惟恐不速,去之必欲其盡,以致先文莊公生平遺稿隻字無存。後雖經聲木竭力蒐羅,僅購得《奏議》八卷刊本,復編輯《強恕齋文集》二卷、《詩集》一卷、《澹園尺牘》四卷,擬編爲《劉文莊公遺書》,惟尚須商酌,一時未能即付排印,鮮民實深愧怍。

羅豐祿題杜詩

光緒廿二年,合肥李文忠公鴻章,特授頭等專使,往賀俄國聶格爾第二新皇加冕,並歷聘歐美諸邦。至英國時,值女主維多利亞當國,英外部某持某件屬題。□□羅稷臣星使豐祿,時爲翻譯隨員,以杜詩「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山函關」二句題之,大爲吾國人所傳誦,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歟。

伊尹等命名

商之伊尹,南宋之陳東,國朝之阮元,三人之命名同一取義。古今似此者甚少,或亦有聲木所未及知者。

李鴻章悼亡詩

合肥李文忠公鴻章當年居詞館時,頗喜吟詠,有詩稿一冊,先文莊公曾錄有副本。及光緒□□年,其孫偉侯京卿國傑編刊《合肥李氏三世遺集》□□卷,復從予家轉錄以付刊。最愛其《追悼侍姬冬梅》七絕八首,以爲詞旨哀豔,風神頗與漁洋爲近,爰錄之於此。詩云:「蓮房墜粉夢京華,戎馬飄零何處家。無那江城傳一紙,來年又唱落梅花。」「詩人寂寞欲歸耕,爲訂樵青竹裏盟。悔煞五年僧苦行,沾泥絮影尚多情。」「柳營歸騎指山莊,靜夜添香待漏長。回首滄浪亭畔路,綠苔秋草黯斜陽。」「浮家千里薊門回,城角西風戰鼓哀。嬌女扶持同北徙,可憐辛苦賊中來。」「袁江小聚嘿無言,落葉空房冷閉門。誰料匆匆成永訣,青衫空剩舊啼痕。」「團扇秋風肯棄捐,別離終恐誤嬋娟。料知化石心如昨,不抱琵琶過別船。」「生自湘西葬邗北,曇花一霎總因緣。魂歸楚水應無路,夜夜春山叫杜鵑。」「宦情孤似謀巢燕,羈思悽如抱樹蟬。多愧淮南丹未熟,舊時雞犬已昇天。」云云。聲木謹案:文忠原配□夫人,生鏡蓉、瓊芝二女,琴瑟不諧,故納侍姬冬梅,復無所出。詩中雖未明言其故,玩其詞意,若有餘哀。詩中又如《感事述懷呈滌生師用何廉舫除夕韻同次青仙屏之作》十六章,亦有裨於史事。自注之處頗多,如言:「旌德呂文節公賢基陛辭時,文宗顯皇帝爲之流涕,尤足見聖人憂勞國事,一日萬幾。」文忠未捷南宮以前,曾鈔撮經子中華麗字句,可爲制藝用者,以爲典故本,約可得八九十頁。因與先文莊公師生至契,舉以相贈,爲外人所不及知者。同治某年,文忠諸弟吒爲未見。先文莊公自陳當日授受原委,後自錄副本一通,因以原本復歸之其子仲彭京卿經述。文忠原本,不知仍在與否。先文莊公所錄副本久已失落,無可蹤跡,惜哉!

少陵荊公作詩原本

南宋葉某《愛日齋叢鈔》雲:「荊公詩多舉貞觀,蓋追懷盛時,託興前代,使後來讀之,如少陵『武德開元際,蒼生豈重攀』,可悲矣。《嘆息行》雲:『官驅羣囚入市門,妻子慟哭白日昏。市人相與說囚事,破家劫財何處村。朝廷法令亦寬大,汝罪當死誰爲冤。路傍年少嘆息汝,貞觀元元之子孫。』《河北民》雲:『河北民,生近二邊長苦辛。家家養子學耕織,輸與官家事戎狄。今年大旱千(地)[裏]赤,州縣仍催給河役。老少相攜來就南,南人豐年自無食。悲愁白日天地昏,路傍過者無顏色。汝生不及貞觀中,鬥粟數錢無兵戎。』傷今思古之義具焉。又其詩曰:『歡樂欲與少年期,人生百歲常苦遲,白頭富貴何所用,氣力但爲憂勤衰。願爲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鬥雞走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此意雖寓辭,若少過矣。使生太平盛世,得爲謹厚君子,顧不可樂哉!比見石九成文詩云:『忽思往事三代前,今有罪者亦可憐。』與《嘆息行》意近。《荊溪集》中有云:『嗟汝建隆元元之子孫。』爲紹定己丑秋天臺水災而作,亦用荊公語,其聲愈悲矣。」云云。聲木謹案:少陵、荊公作詩之旨,即原本《詩經·彼都人士》五章之義。詩人身逢周室之衰,緬想及於周之盛時,其憂傷王室至勤且篤,是加十倍寫法。聲木更爲不幸,身逢周室之亡,求爲周衰之人而不可得,較之古人,益覺悽然矣。

論借書事

明崑山歸熙甫太僕有光與王子敬小簡雲:「東坡《易》《書》二傳,在家曾求魏八,不予。此君殊俗惡,乞爲書求之,畏公爲科道,不敢祕也。」云云。見《震川文集》。聲木謹案:明太倉陸文量參政容《菽園雜記》雲:「積書不能盡讀而不吝人借觀,亦推己及人之一端。若其人素無行,當謹始慮終,勿與可也。世有借書一癡,還書一癡之說,此小人謬語也。癡本作瓻,貯酒器。言借時以一瓻爲贄,還時以一瓻爲謝耳。以書借人,是仁賢之德,借書不還,是盜賊之行,豈可但以癡目之哉!」云云。據太僕之語,是明代向人借書,須挾勢力以行之。道德文章如太僕,在當時,雖隱於荒江老屋之中,毅然與王世貞等抗,且詆世貞爲庸妄鉅子,天下仰望丰采,固非庸碌常流可比,以生平不作科道,不能向人借書。參政之言借書固善,然依法行之實難。借之不以爲德,取回則以爲怨,甚且累索而不得,故意留難,志在乾沒。予本窶人,素少藏書,間有一二種爲人借去,從無索還之日。世風日下,人心譎詐,以強取豪奪他人之物以爲己能,比比然矣,焉有一瓻之贄,一瓻之謝哉!同輩中惟南陵徐積餘觀察乃昌,如借他家之書,有殘帙缺損者,能代爲補綴,必力爲之補綴,誠借書中之君子。聲木所見,僅此一人而已。

趙彝鼎殉難大節

江陰趙彝鼎字煥文,號谷虛,諸生。我朝末造,新政厲行,鄉俗驟變。茂才居恆抑鬱,扼腕詫嘆,以爲大亂將至。常誦文信國衣帶贊孔孟仁義之語,而自謂篤守程朱性理之學,終不能移易,雖被姍笑弗顧也。宣統辛亥八月,武昌變作,九月朔,長沙繼亂。各行省所謂新軍者起響應,而江蘇巡撫程德全首植白旗,擁戴某某於金陵,傳檄郡縣,悉以白布爲標幟,自城邑至於鄉僻,數日徧滿。茂才聞變,悲憤不欲生,勺飲不入於口者三日,旋於十月十九日走出,不知所往。家人求索,竟夕不得,明日至常所講學之三賢祠西樓,排闔入視,赫然投環死。面北向,若望闕以示志者。檢其身,有書遺家人。其妻弟同邑孫□□茂才邦楨狀其事,徧徵題詠,合之傳狀墓誌,編爲《殉節記》一卷,乙卯八月排印本。聲木謹案:我朝養士貳百餘年,士習素淳厚,光緒中葉,已論議起,蔑棄禮義。及其末造,綱常名教,已掃地無餘,宜乎宗社爲墟,而高爵厚祿者,又復彈冠相慶。不謂成仁取義,孤忠勁節,震耀千古,乃在僻居江表,僅入邑庠之趙茂才。其能熟審於君臣之義,從容絕命,冀以正人心,息邪說,甘蹈首陽之節,視死如歸。其撐拄綱常,有功名教,死誠有重於泰山者。予故節錄《殉節記》中諸人所述,亦冀以挽回末世之人心,以成茂才殉節之志。其絕命書附鈔於後,使天下後世之人共讀之。

趙煥文茂才遺筆我妻我兒知之:我九月廿三日戌時生。家中之田皆低,意欲得高而寬闊之地葬之,近三賢廟。若力不能買,必葬我於母墳之旁。開半日喪,題主請正芳,四相用我學生,不必待喪司。若有欲費者,可以我言告之,貧而治喪,不循禮也。範姓已有領去之說,郭沈兩姓,亦教他帶去。亂未可知,當此時,帶一個去,即少一掛念,我妻不可不聽。兩媳亦須帶回,可與高親翁斟酌,念我家寒,當降心相從。若高卜兩允許,則我在地下亦心安矣。西邊塌田兩塊作膳養,依我之言,則不提女分田。三寶、四寶各提平田三畝,娶妻攻書,餘可照分均派。此特其大略而已。屋須起後乃可分,今且同居。各帶一弟教之,須與他講解,待有清頭,可再從師。攀親亦須勤儉略有根底之人家,蓋有識見,有規矩,則到家少着閒氣也。債項到明年,必須設法還之,拖債每多受累,切記切記。爾等務要勤懇,兄弟和好,不要墮了志氣。若稍懶惰遊蕩,則區區薄產,必致傾覆矣。我已不能再教汝也,可以我言書之坐右,時時省察。此信亦不可失去,必須安置匣中,日後家事乃有序也。我作忠義之事,我妻亦不必悲傷,人固有一死,但求死合於義耳。雖曰『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但我比召忽之死,似尤合君臣之義。況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使人不得以漢外視我君爲滿也,則我一死之所爭大矣。藏之藏之。

此家信原注:「正笏弟可鈔一封藏之,恐家中或有遺失也。」我之不食,已三日矣,事事思之,不可將我言忽之也。婚嫁依我,則家無礙,否則恐難支持也。我之薄待妻子兒女,岳父處可代爲告罪,然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岳父或亦諒之。一切家事,諸內弟必須照應。兩兒請正笏弟擇好好人家作媒,我當感之,目下且勿分家,我諸子多須教訓。我兒必須聽母舅,正人當親。長者之言,必有道理,時時開道,庶不如我孤之陋寡聞也。鬱詠棠先生可從,汝自擇之,須品學兼優。答孫先生原注「雪亭」。「從前師事薛頌芬先生,評改文字,先生之介紹也」。子注。今生無以爲報,此其所以報知己也,先生不爲無眼力矣。訓諸生爾等須讀孔孟之書,忠君愛國;我已願作聖清之鬼,求是去非。

自述一秀亦君恩,願作聖清之鬼;《五經》由我讀,豈爲革黨之民。豈不知匹夫匹婦之爲諒,原注:「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使人不可以漢外視我君爲滿也,故我欲以任之。」但當此作義作忠之何人。國家養兵數百年,乃敢目君爲滿; 原注:「此理不可不明。」學堂掌教二三子,還思造士爲清。 原注:「是所望於羣公。」願國家大兵所至,反正者免,脅從者赦。吊我者勿作輓聯,恐有清流之禍。鈔我對者不可改一字,改則非吾意也。我心爲國,故不死於家而死於此地,以會課在此,正欲以明倫也。

西康省設官命名

四川一省,幅員遼廓,約合江南三省之地,東至湖北界,西至西藏界,北至陝西、甘肅界,東南至湖南、貴州界。西至西藏,尤爲窵遠,國初本設有川西巡撫一缺。不久即裁撤,歸併總督,以一事權,故四川總督原有兼巡撫事一銜。川西有打箭爐,以外謂之西康,地即古康衛藏三區之康地。東自打箭爐起,西至丹達山止,計叄千餘里。南與雲南之維西、中甸兩廳接壤,北踰俄洛、色達野番,與甘肅交界,亦肆千餘里。其西南隅過雜瑜外,經野番境,數日程即爲英國屬地。西北隅毗連西寧,番人常購俄國軍火。東南隅抵四川寧遠所屬各州縣之境,東北隅乃四川、甘肅之交。地大約倍於四川,等於西藏。自光緒以來,英俄兩國進窺西藏,交涉益爲繁棘。光緒三十二年,政府因藏爲川滇之毛,康爲川滇之皮,藏爲川滇之脣,康爲川滇之齒,且爲川省之咽喉,關係重大,毅然實行改革,整理地方。特簡伯都訥趙□□制軍爾豐,爲督辦川滇邊務大臣,廷寄中,諄諄以屯墾練兵爲急務。後將西康一地,實行改土歸流,建設西康一省,並擬定府廳州縣等名目。未及實行,而宣統辛亥難作。實爲我朝末造一大掌故。代理川滇邊務大臣古藺傅華峯□□嵩火求,編有《西康建省記》三卷,記載翔實,壬子九月排印本。予因刺取其中緊要各語,意取簡明,便於觀覽,附錄於此。並錄其官制省會,府廳州縣名稱於後,以資考覈。

西康官制西康巡撫 邊務大臣改西康度支司 邊務收支局改西康提學司 邊務學務局改西康提法司 康安道改西康民政司 邊北道改西康省會西康省可爲省會四處。一同普縣。東距打箭爐不及二十程,西距丹達山亦十數程,南北相距尚均,乃西康之中央。一察木多。地方左右有河,流至前面而合,後面崇山屹立,天然險阻,免修城郭,且爲入藏扼要之墟。地雖稍偏西北,不過數日程,相去不甚遠,亦可爲省邑。一貢覺。地方平坦亦多水,雖淺而土甚厚,宅省亦可。一巴塘。即古之白狼國,地方千里。裏塘、曲登在其東,江卡、三巖在其西,雲南在其南,德格在其外。左右兩小河,繞城急流。西有金沙江,東有大朔山,南北亦層巒迭嶂,可稱天險。以地偏南,微有不足。

西康府廳州縣巴安府 系巴塘土司地方,原設巴塘糧務一員。光緒三十一年,改流徵糧。三十三年,奏設巴安縣。三十四年秋,邊務大臣會同川督,奏改爲巴安府。仍應名巴塘府。鹽井縣 系巴塘土司地方。光緒三十一年,改流徵糧。三十四年秋,奏設鹽井縣。三壩廳 系巴塘土司、裏塘土司交界地方。光緒三十一二年,改流。光緒三十四年秋,奏設三壩廳,設通判,並分管毛丫、曲登地方。裏化廳 系裏塘土司地方,原設有裏塘糧務一員。光緒三十二年,改流徵糧,奏設裏化縣。三十四年秋,奏改名爲裏化廳,設同知,並分管毛丫、毛茂丫、曲登、崇喜地方。仍應名裏塘縣。定鄉縣 系裏塘土司地方,名鄉城,曾經叛土司而獨立者。光緒三十二年,改流,奏設定鄉縣。三十三年,徵糧。三十四年秋,奏設定鄉縣。仍應名鄉城縣。稻成縣 系裏塘土司地方,名稻壩。光緒三十二年,改流。三十三年,徵糧。三十四年秋,奏設稻成縣。仍應名稻壩縣。貢噶嶺縣丞 系裏塘土司地方。光緒三十二年,改流。三十四年秋,奏設貢噶嶺縣丞,歸稻成縣屬。此處仍應改爲貢嶺縣。河口縣 系裏塘土司、明正土司交界地方。光緒三十二年,裏塘改流。三十四年秋,奏設河口縣。宣統三年夏,並分管崇喜、明正土司地方。康定府 系明正土司地方,原設有打箭爐廳同知,並未徵收糧稅。光緒三十四年秋,奏改爲康定府。宣統三年,管理改流明正土司、魚通土司之地。仍應名打箭爐,劃歸四川管理。康安道 光緒三十四年秋,奏設康安道一員,駐巴塘,兼按察使銜,管各府州縣。登科府 系德格土司地方。宣統元年秋,改流徵糧。經邊務大臣奏,設登科府,兼管春科土司地方,分管高日土司,靈蔥土司地方。德化州 系德格土司地方,居德格之中心。宣統元年秋,改流徵糧。經邊務大臣奏,設德化州。仍應名德格縣。石渠縣 系德格土司地方,居德格之北。宣統元年秋,改流徵糧。經邊務大臣奏,設石渠縣,分管高日土司地方。其地與西寧連界。同普縣 系德格土司地方,居德格之西。宣統元年秋,改流徵糧。經邊務大臣奏,設同普縣。宣統三年,分管察木多呼圖克圖及納奪土司之地。白玉州 系德格土司地方。宣統元年秋,改流徵糧。經邊務大臣奏,設白玉州。邊北道 宣統元年秋,奏設邊北道一員,駐登科,管各府州縣。

西康理事官乍丫理事官 系乍丫呼圖克圖地方。宣統三年春,邊務大臣奏,設理事官,管理詞訟。察木多理事官 系察木多呼圖克圖地方,原設有察木多糧務一員。宣統三年春,邊務大臣奏,設理事官,管理詞訟。仍應名昌都。西康委員 尚未定州縣名目得榮 系巴塘土司地方,與雲南接壤。宣統三年春,邊務大臣勘定,奏設委員,徵收糧稅。江卡 系康地,□□□□賞與藏人者。宣統元年冬,經邊務大臣收回。宣統二年,徵糧。三年春,奏設委員。貢覺 系康地,□□□□賞與藏人者。宣統二年冬,經邊務大臣收回徵糧。三年春,奏設委員。桑昂 系康地,□□□□賞與藏人者。宣統元年冬,經邊務大臣收回。二年,徵糧。三年春,奏設委員。雜瑜 系康地,□□□□賞與藏人者。宣統元年冬,經邊務大臣收回。二年,徵糧。三年,奏設委員。三巖 系野番地方。宣統二年冬,經邊務大臣征討,投誠。三年,奏設委員。甘孜 系麻書、孔撤兩土司地方,地名甘孜。宣統三年春,經邊務大臣奏,準改流,設委員,徵糧。兼管白利、東科土司之地,分管德格、倬倭、章谷土司之地。章谷 系章谷土司改流地方,光緒三十年,四川奏設爐霍屯者。宣統三年夏,邊務大臣諮川督,撥歸西康管理,名曰章谷委員,分管倬倭土司上羅科野番地方。道塢 系麻書、孔撤土司地方。宣統三年,奏設委員。兼管單東、魚科土司之地,分管明正、卓斯土司下羅科野番之地。瞻對 系土司地方,□□□□賞與藏人者。宣統三年夏,四川總督、邊務大臣收回,奏設委員。爐定橋 系咱裏、沈邊、冷邊三土司地方,原設有爐定橋巡檢,歸打箭爐廳屬。宣統三年,經四川總督改流,奏設委員,仍應劃歸四川管理。

尚有已經改流之土司,投誠之野番,收回之土地,應設郡縣之處。如靈蔥土司之地,在登科、德格之間,應設一縣。毛丫土司之地,在裏塘、德格之間,裏塘距德格八九站,應於適中之贈科,原系德格屬地,設一縣。明正改流,應於打箭爐河口適中之營官寨設一縣,又於南邊之九龍設一縣。北邊之糯米章谷,又名鹿麋章谷,擇適中之地設一縣。卓斯土司改流,應設一縣。色達野番地方,應設一縣。俄洛野番地方,設一縣。又甘孜距石渠七八站,應於葛察寺設一縣。又巴塘距鹽井、江卡約七八站,應於空子頂或蟒嶺設一縣。又江卡距桑昂、雜瑜均八九站,應於適中之處設一縣。八宿呼圖克圖之地設一縣。又於賞藏收回之碩搬多設一縣,洛隆宗設一縣,邊壩設一縣。伍齊設一縣。又宣統三年,邊藏會師勘定之波密白馬崗,曾經駐藏大臣奏明,或由藏由康設官另議。查該處並非藏地,應由康設三縣,分管其地。又三十九族亦非藏地,距察木多近,由康設兩縣。共計貳拾壹縣,須急早經營。其尤不可緩者,惟類碩洛邊,及波密白馬崗、三十九族等處。至改流之巴底、巴旺兩土司,應歸四川設官也。

宋詩紀事遺漏詩

錢塘厲太鴻徵君鶚編《宋詩紀事》壹百卷、《目錄》壹卷,乾隆十一年陽月,樊榭山房自刊本。卷端列祁門馬曰管同輯。聞有□□□□□□□□□編《宋詩紀事補遺》□□卷,未見傳本。聲木謹案:兩宋石刻中,宋人詩句甚多,惜當時志在考覈金石,於詩文不甚留意,設以《宋詩紀事》相校,必有以拾遺補闕。吾觀明檇李李君實璽丞日華《六研齋筆記》雲:「王金[陵]學術頗僻,三經義大不滿人心,而庸流薄學,得藉以竊糈媒進亦有翕然頌之者。其魁傑如三衢何恭欽聖,至作長篇獻東坡,欲其推尊王氏,語甚瑰偉,東坡心不然而貌禮之。其詩鋪舒曲折,可謂費詞,然大意不過謂歐蘇輩止作得詞章一路,若孔孟著述,周公禮樂,必歸金陵。自此種議論流行,後來紹述小人極其緣飾,直令荊舒配食孔廟,真足發千古一笑耳。然從此遂開僞學一途,動以聖賢自處,興言立詞,籠駕天下,而清明宇宙,竟作魑魅場矣,不可謂非欽聖輩邪流附和之遺毒也。此詩載周密《浩然齋視聽鈔》,偶曝書,錄出之。」云云。其詩爲七言排律壹百韻,壹千肆百字。如此長篇鉅製,《宋詩紀事》竟失載,其遺漏者必仍多。詩已錄入《六研齋筆記》中,茲不復錄。南宋周草窗□□密《浩然齋視聽鈔》久無傳本,或明代仍未亡佚也。

論曾麟書楹聯

上海有正書局石印湘鄉曾文正公國藩楷書其尊翁竹亭茂才麟書自撰楹聯雲:「有子孫,有田園,家風半讀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澤;無官守,無言責,世事不聞不問,且將艱鉅付兒曹。」云云。聲木謹案:茂才所云「世事不聞不問」可也,何必又云「且將艱鉅付兒曹」。文正在當時,確具旋乾轉坤之力,掃清宇宙,幾於有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之概。然君上倚之,衆人仰之則可,若出自其家人之口,則陋矣。即使果出其尊翁竹亭茂才所撰,文正亦應避嫌,不宜直書,以涉於夸誕,豈休休有容之度所宜出此耶,非聲木之所敢知矣。

西湖龍井

庚午七月十六日《時報》雲:「西湖茶葉,以龍井聞名,而尤以獅峯爲着,次則雲棲、虎跑,亦負盛名,故有獅龍雲虎之號。具色香味之美,惜產量有限,供不應求。總計龍井諸山,其有茶地壹千叄百畝,自耕農叄百戶,佃田柒拾戶,茶場陸所。本年產量爲陸百擔,較上年增壹百擔,價值肆萬餘元。龍井茶分春茶、夏茶。春茶爲明前、雨前,氣味清香,葉片柔嫩。夏茶爲三春、四春,則品質稍次矣。西湖茶樹,多種植于山麓沙土,蓋土壤氣候,均適合茶之生長。而尤以高山爲佳,蓋得雲霧間清氣,故能甘冽雋爽,沁人心脾,至於葉嫩色綠,味淡而香。因其單寧極少,故飲者不致妨消化,喝時更無苦味。品質之佳,決非印度、錫蘭之茶所能望其項背。若能於栽培製造方面,加以研究改良,則必能促進生產,以供嗜茶者之需求矣。」云云。聲木謹案:予生平頗有茶僻,中年以後,篤信桐城張文端公英《聰訓齋語》所云,尤嗜飲六安茶。予本皖人,就地取材,價廉工倍。世人多好龍井茶,不知其底蘊,因《時報》所記甚爲詳盡,故錄之於此。

揚鎮寺院勢利

揚州,鎮江兩府寺院中,僧道最爲勢利,當以金焦兩山爲尤甚。聞尋常士人遊山者,入門有限制,例不得一茶。雖以貲購食,欲求一飽,有意靳而不與以苦之。相傳儀徵阮文達公元罷相家居,往遊金山寺,僧人初屬之曰「坐」曰「茶」。繼有告以非常人者,但曰「請坐」曰「泡茶」。更有告之者,又曰「請上坐」,曰「泡好茶」。終乃知爲文達,又曰:「請大人上坐,泡我的好茶。」未幾,以對聯乞書,文達即書雲:「坐,請坐,請上坐,請大人上坐;茶,泡茶,泡好茶,泡我的好茶。」聞者皆爲失笑。聲木謹案:後閱震澤範永綏□□其駿《茶餘話異》,庚申七月排印本,亦載此事,以爲歸安閔□□中丞鶚元撫蘇時遊白雲寺事。傳聞異辭,自古恆有,《春秋》三傳,已不能畫壹,各尊所聞而已。又相傳有某公到寺,僧人極意逢迎,終以化緣爲請,某公不欲。僧人極言相待優異,某公曰:「你之櫃頂上好茶始終未泡,決非特殊。」可謂愈出愈奇矣。

樞臣三人出軍機

光緒末年,樞臣出軍機者三人,而上諭中措辭各異。於常熟翁文恭公同龢,則曰「以示□□」。於善化瞿文慎公鴻禨,則曰「以示保全」。於夫己氏,則曰「以示體恤」。至文慎出軍機之由,言人人殊。予聞文慎自雲:「在政府時,與慶親王本極水乳融洽,幾於言聽計從。每年年終,慶王贈自畫山水一幅,以爲年禮。自夫己氏當國,久存操莽之心,路人皆知。深爲所忌,極力以讒言交亂,終成水火。其擠排異己者,尤以自己及滿洲鐵寶臣尚書良等數人爲最,皆有欲殺之志。是以當時擬旨中,本有『革職並驅逐回籍』之語。孝欽顯皇后親筆去之,並雲罪不至此,亦可謂天恩高厚矣。」云云。聲木謹案:文慎未入樞府以前,歷練世故,至深且久。嘗自集詩句,以爲楹帖雲:「世事波上舟,妾心古井水。」云云。是知之非艱,行之維艱耳。

文宗顯皇帝等知醫

咸豐末年,文宗顯皇帝見粵匪兆亂,憂勞成疾,聖躬時有不豫。霍山吳竹茹侍郎廷棟素以知醫名,爲文宗擬一方。文宗見內有□□□□等藥,復詢侍郎雲:「用此等藥,不嫌太滑乎?」侍郎以藥性奏明,乃止。光緒三十四年,泗州楊杏城侍郎士琦宣慰華僑,回朝先請病假。及假滿召見,孝欽顯皇后垂詢疾狀,諭以宜服□□□□等藥,並言:「現在無好醫生,服藥只好自己做主。」云云。翌日又召見,復問昨日所言之藥服否。侍郎叩首曰:「藥已全服,病已全去。」孝欽顯皇后笑曰:「我固知此等藥,定可治此病也。」云云。兩聖人聰明天亶,固非尋常帝王所能幾及也。

三筆捲六

漢唐宋休沐制

日本狩野博士論考試製度

承平士大夫奢侈

兩關道語

晉武帝種賢種妬語

蘇州織造等語

德宗景皇帝久病情形

欽賞匾額

四川猓夷情形

張之洞志在兩江總督

道鹹間士大夫愛惜名節

豫師等深惡洋字

岑春暄參劾之多

戲鴻堂殘石

五中副榜

孫家鼐聖眷

曾廣鈞論古韻

袁昶奏稿

潘祖蔭撰述及軼事

四川與江南出品

宋育仁考試卷

阮元彝器拓本

文祥讓文華殿大學士

花師

聯語授受原委

大小晚香堂

成哲親王等臨套帖全份

曾國藩打捻無功語

龍眠叢書

光緒朝四大金剛

邵子等各語

李太白酒樓聯語

龍文鞭影

範村菊譜

李鴻章出入總理衙門

族長可治族人罪

元代中書省審定刻書

萇楚齋三筆捲六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漢唐宋休沐制

漢制:公卿以下,皆五日一休沐,即每月逢五、逢十。唐宋制十日一休沐,亦謂之休澣,故有上澣、中澣、下澣之稱,即每月之逢十及晦日。泰西每七日一休息,謂之禮拜,深有合於古人休沐之意,所謂禮失求諸野也。

日本狩野博士論考試製度

日本狩野博士雲:「前清由學院逮殿試考試製度,深服舊制防弊之嚴,掄選之公,欲輯以作大學生徒之講演。」云云。見武進董綬金比部康《書舶庸談》。聲木謹案:我朝考試製度,承唐宋元明四朝之後,推勘益密,本可垂諸百世,誠如日本狩野博士所云。舉國之人,莫不痛心疾首於考試製度,必欲去之而後快,而博士轉譽之不容口,其識見過人遠矣。

承平士大夫奢侈

嘉道年間,海宇昇平,閭閻安樂,人民殷富。士大夫中,賢者提倡風雅,不賢者競尚奢侈,考究車馬衣服,盛極一時。聞有旗人某,官至三品京堂,素富貲產,起居飲食,服飾器用,豪華越乎等倫。即所戴之頂珠,系天藍寶石,價值逾萬。不意上達天聽,翌日召見,宣宗成皇帝諭之曰:「爾之頂戴,可謂闊矣。」某叩首謝曰:「奴才之頂戴,求皇上賞收。」言畢,自將其頂珠摘下,獻於御座。宣宗又諭曰:「你知我收你頂珠用處否﹖」某對以不知。宣宗笑曰:「我要將你之頂珠劈成兩個,鑲我馬鞍耳。」此當年成都將軍宗室歧子惠將軍元告先文莊公者,將軍並謂:「宣宗並非要其頂珠,實惡其奢侈,明示以他人頂上之物,留爲胯下之用,故言鑲馬鞍,以戲之耳。」云云。聲木謹案:光緒□□年四五月間,孝欽顯皇后由頤和園回宮,路過某街,見有高撘天棚,逾於尋常者。問之,爲內務府某司員家,立諭以報効銀貳拾萬兩,送至內務府應用。孰知某司員家本不豐,素喜奢侈,致兆此禍,不得已,將家中所有當盡賣絕。仍不足數,復以重利借貸,以完此數,某司員未久亦身故。可謂自作孽,不可逭矣。

兩關道語

同光之間,江陰沈品蓮方伯保靖任江西分巡廣饒九南道,兼九江關監督,俗呼九江道,告先文莊公雲:「西人侮辱中國官吏,無所不至,面與伊言:九江道頭上所頂者,乃是烏龜。」又有某廉訪,曾任關道,亦告先文莊公雲:「關道雖然缺好,全受西人之氣,所得者,乃受氣錢耳。」云云。聲木謹案:光緒初年,士大夫猶能知恥自愛如此,非若後來之愈趨愈下也。

晉武帝種賢種妬語

《通鑑》載晉武帝雲:「衛氏種賢,賈氏種妬。」云云。聲木謹案:種豈有賢與妬之分,晉武帝設詞以拒婚,可謂嚴厲,其明決誠加人一等。卒之仍聘賈充女南風爲惠帝后,終亂天下,豈真天惡凶德,歷數有不可逃者耶。

蘇州織造等語

蘇州織造兼督理滸墅鈔關滿洲崇□□尚衣啓常言:「凡御用之物,均可造冊報銷,惟奉內廷面諭所制之件,照例不得報銷。如違例,必觸聖怒,禍且不測。」云云。此外舅平湖朱竹石廉訪之榛轉告予者。又聞太平崔惠人星使國因出使美、日、祕三國時,陛辭請訓。德宗景皇帝面諭以「在外洋,須用叄肆千金,購一極大八音盒進御」云云。星使至吝刻,亦從未見奏報。星使自言之如此。

德宗景皇帝久病情形

光緒三十四年二三月間,德宗景皇帝久病未愈,早入膏肓。有時肝氣大發,憤無所泄,以手扭斷某太監頂戴,以足跌翻電氣燈。情勢日亟,遂有令各省督撫保薦名醫之上諭,一時到京者約六七人。公費由內務府發給,每人每月貳百金,各省復私添公費,聞每月有至千金者。每日須入內候旨,下午始能出。內有元和曹智涵郎中□□深爲德宗信任。郎中請假回籍,後稱疾不至。蘇撫私添每月公費貳千金,川資叄千金,已收復退回。上海陳蓮舫比部□鈞,又最爲德宗所深惡,始則批其擬方中有云:「名醫伎倆,不過如此,可慨也夫。」繼則俟比部方已上呈,袖中出一紙,自開病狀,與比部所開脈案全不相同。終則面擲其方於地。比部汗流浹背,不敢仰視,出語他人,謂爲生平未有之奇辱。孝欽顯皇后久歷世故,敝屣尊榮,每遇不豫之時,與諸醫談笑如家人,以自己病狀告之。並告以昨日服何醫之藥,有無效驗,令其自相斟酌藥方。惟恐以天威不違顏咫尺,使人矜持失措,或有錯亂,故降心相從如此。又光緒丁未□月,駕幸頤和園,路過某街。巡警因御輦中有一紅物,私躡足偷窺。適爲孝欽顯皇后所見,立刻持紅物出輦以示之,蓋二紅漆葫蘆也。此雖小節,亦足見孝欽顯皇后和易近人矣。

欽賞匾額

光緒壬辰,孝欽顯皇后、德宗景皇帝由西安府迴鑾,凡經過各州縣文廟,皆賞給匾額一方。時隨蹕南書房行走,只元和陸文端公潤庠一人,自雲沿途匾額四字,皆伊一人所擬,已將孫星衍、嚴可均同輯之《孔子集語》十七卷典故用罄。惟至中州時,擬上「中天日月」四字。沿途行宮狹小,無異君臣同處一室,親見兩宮點首稱善,並加重圈。西安城外萬年廟內有萬年松,如將松掘起,經日曝幹歷久,以水土潤之,仍蔥綠如故,遂有此稱。兩宮曾駐蹕休息廟中,命擬匾額,擬上「古松萬年」四字,亦蒙嘉許。並雲:「凡進御文字,須擬三首。如圈第一,第二三所擬之字,隔時仍可充數。如圈第二三,則第一所擬文字,以後決不可用,因恐上有觸忌諱之故,爲臣子所不及知者。」云云。聲木謹案:文端久值南齋,恪恭謹慎,特邀聖眷,國變後始終如一,求之近代,已屬難能可貴矣。

四川猓夷情形

四川越巂、雷波、馬邊、瓘邊、屏山等州縣,漢苗雜處,實即猓夷野番,本地人呼爲蠻子,皆處萬山之中,行步如飛。雖無火器,然善製毒箭,名曰弩箭。長只四五寸,人遇之,破皮即死,無藥可治。又能掩埋草土之中,另有機械,可引而發之。綿長約至數里許,他人不易防測窺破,儼如泰西所制(魚)[地]雷。凡山內行軍要地,皆以弩箭埋之。一人誤踏其機,數千百箭齊發,莫知由來,喪亡必多,是以人頗畏之。其人別有文字意義,莫知其原始。四川督署中,另有書吏,專管其事,能解釋其字義。歷代叛服靡定,官軍如追捕之急,則以斜削木板投誠,中書蠻文,言真心投誠,永不再叛之意。許其投誠亦以板,用蠻文示之。卜筮以獸骨,削片燒之,不穿則吉,儼有三代遺意。其人雖椎魯,至愚極陋,而種族之見又甚嚴:夫婦皆系蠻種,所生子女曰黑骨頭,有一漢人,則曰白骨頭。嘗至邊境搶刧,或割取田中禾黍,更喜擄人,以供其驅策。女則配以男蠻,男則配以女蠻,以堅固其心,使之不思歸家,其用意亦未嘗不深遠。戰鬥之兵器名曰甲者,如吾國鎧甲,老式而堅固,更加十倍,以利刃斫之,毫不爲動。又以牛羊皮製成一物,護其兩手脈。刀劍長箭其鋒甚利,雖日本利刃亦不能及,更善製毒藥以淬礪之,傷者逾刻即死。箭能達遠,而有穿楊之技。善制毛氈,柔軟堅固,出門時每攜之,如遇山路崎嶇,不能行走,則以氈自裹其身,由山上一滾而下,毫不傷人。皆彼族獨有之性質。予生平喜閱邊防各書,或與人研究其事,因參以聞見,記之於此,決非海客談瀛可比。

張之洞志在兩江總督

光緒中葉,合肥李文忠公鴻章久任北洋大臣、直隸總督,草野相傳,早有南皮張文襄公之洞,志在欲得南洋大臣、兩江總督,以遂其南北分治之志,庶可大展鴻材。當時雖歷任兩廣、兩湖,未能饜意,頗有鬱郁久居此之概。聞者或疑信參半。及光緒□□正值文忠七秩正壽,文襄所贈壽序中雲:「度德量力,地小不足以迴旋。」云云。刊入《李傅相七秩壽言》中,光緒□□□□石印本。見者始信所聞非虛。不意光緒甲午,嘉定徐季和大理致祥具折糾參文襄多款,中有一款,即引壽序之文爲證。及光緒□□新寧劉忠誠公坤一卒於位,朝命合陽魏午莊制府光燾調補,文襄署理。文襄以制府名望遠出其下,意尤怏怏,恆語人曰:「朝廷此缺,不啻爲湖南人買去矣。」其不懌可知。

道鹹間士大夫愛惜名節

道鹹年間,士大夫崇尚名節,動靜以禮,高自期許,雖一嚬一笑,罔不矜慎。當時有某尚書,因金臺書院課士,拔識一英俊少年。詗知其未聘妻,留其在家讀書,以觀其器識。逾年,意已定矣,以第幾女歸之。翌日,某少年偶在戲園池子中看戲一週,因薄其人,其議遂寢。北京舊風俗,戲園池子皆下等人坐處故也。先文莊公於道光□□年,偕同邑潘琴軒中丞鼎新入都求學,時合肥李玉泉比部文安管理廬州會館,因往見之。各面試文一篇,大爲嘉許,爲安置於會館讀書。月餘,比部私問會館長班雲:「新來之劉少爺、潘少爺長出門乎﹖」長班對曰:「兩位用功讀書,足不出戶。會館中人雖多,從未見有此。」比部大喜,自是優加愛禮,命受業於其子文忠公鴻章,卒皆成名。某尚書事,乃先文莊公當日所聞。先文莊公事,系予在山東聞含山賈竹農刺史裕師所云,刺史親聞之於會館長班,蓋久已傳爲美談矣。

豫師等深惡洋字

滿洲豫習之都護師,早從滿洲倭文端公仁等遊,立身正直,崇尚宋儒之學。自幹嘉諸儒力詆宋儒,自名曰漢學,道鹹間,桐城方植之明經東樹撰《漢學商兌》四卷、《補義》一卷、《刊誤》一卷,以專攻漢學,善化孫芝房侍讀鼎臣撰《畚塘芻論》三卷,中言粵匪之亂,實由專講漢學所致。都護亦撰《漢學商兌贅言》□卷,吹噓明經之焰,以推波助瀾,欲以挽已溺之人心,亦不爲無見。生平最惡洋字,其家中無一物來自泰西,洋布亦屏去不用,坑墊、椅墊等,皆以北京土布爲之。所以深惡痛絕者,至久且摯。若使中國之人人人如此,家家如此,泰西之教,傳授何人,泰西通商,買賣何人。都護罷官後,創設會輔堂,每逢□□日,親臨講學,孜孜不倦。當時風氣,猶未盡偷,每次來聽講者,仍有壹百餘人。光緒戊戌,詔廢制藝。都護語人云:「生平最好時文,今廢之,崇尚西學,言之痛心。」云云。同時又有□□劉博泉侍郎恩溥,亦痛惡洋字,家中屏絕洋貨。京師士大夫以都護與侍郎比較,謂侍郎坑几上帽架,猶爲馬口鐵所制,不似都護家中,無一物能指爲洋貨,顯分軒輊矣。

岑春暄參劾之多

光緒末年,西林岑雲階制府春萱任兩廣總督數年,政尚嚴厲,前後參革之員,共計壹千零陸拾人,上自撫院,下至典史,無不皆有。當時廣西亂事方熾,因上疏以後兩廣用人,吏、兵、工部不能持其權,儼有湘鄉曾文正公國藩剿平粵匪氣概。及奏報肅清,擬旨中只言交部從優議敘。孝欽顯皇后顧諭樞臣雲:「岑春萱宜加點好處。」乃賞加太子少保銜。督粵時,大病幾危,服□□餘伯陶醫士□□藥方而愈,所用人蔘,聞多至貳萬金雲。

戲鴻堂殘石

合肥李幼荃太常昭慶,隨其兄文忠公鴻章剿平粵逆,統兵至松江,搜得明華亭董文敏公其昌摹刻《戲鴻堂叢帖》殘石,攜歸合肥。以家中無隙地,置於其兄勤恪公瀚章家中。太常故後,其家貸勤恪數千金,即暗以此石作抵。李新吾太史經畬所刊《鄉會試硃卷》中,羅列撰述數種,中有《鞠洲叢刊》,人或謂即是此刻變名雲。

五中副榜

國朝康雍之時,士人如兩中副榜,作爲舉人,準其一體會試,不久其例旋廢。《皇朝三通》中,載明其事。同光之間,聞四川有某某連中五副榜,未得一第者。使在國初時,久爲孝廉矣。

孫家鼐聖眷

國朝舊制:北圍鄉會試總裁,例須開單請簡,凡尚書兼管順天府府尹,例不列名。光緒丁酉,壽州孫文正公家鼐得派鄉試總裁,以帝心簡在之故。逾年爲戊戌會試正科,復派會試總裁,益見倚畀之隆。連任秋總、春總者,在我朝亦不恆有。京師相傳,有春總、秋總之稱,即鄉、會試總裁之省文也。

曾廣鈞論古韻

湘鄉曾重伯太守廣鈞爲文正公國藩之孫,少賦異質,有神童之稱。繼入詞館,識者皆期以遠大。由是名譽鵲起,頗有不虞之患。自是負其才望,高視闊步,旁若無人。桐城吳摯甫京卿汝綸心甚惡之。一日,與太守論古韻,不合。太守繁稱博引,辨駁甚苦。京卿辭絀,爲言:「當日所聞於太傅者即是如此,非某所杜撰。故始終深信太傅之言,不以子言爲然。」太守爲之奪氣。「太傅」即言曾文正公也。此□□王古愚太守振垚聞京卿自告之者。

袁昶奏稿

光緒庚子以後,外間相傳:桐廬袁忠節公昶,於義和團攻各國公使館一役,上三疏力諫,致三人同被禍,上海有石印其手跡奏疏底稿者。予聞元和陸文端公潤庠雲:「忠節三疏,當時雖屬草,實未上。其所以與嘉興許文肅公景澄同被禍,實因滿洲聯□□公元一言。翌日,孝欽顯皇后召見聯墨樵京卿元,問以外間情形如何。京卿力陳各國使館萬不可攻,將來北京受禍甚巨。孝欽顯皇后不悅,曰受禍如何﹖京卿繼陳如攻破使館,殺其使臣,將來西兵入都,雞犬不留。孝欽顯皇后聞之震怒,謂其以西人挾制朝廷。三人遂同日棄世。」云云。文端言時,孝欽顯皇后尚未賓天,加以諡法者,乃聲木追憶之詞。猶之《春秋》《左氏》隱公四年《傳》:「州籲未能和其民,厚問定君於石子,石子曰王覲爲(又)[可]。曰何以得覲﹖曰:「陳桓公方有寵於王,陳衛方睦,若朝陳使請,必可得也。』」云云。其以陳桓公稱陳侯者,亦出於追述也。

潘祖蔭撰述及軼事

吳縣潘文勤公祖蔭博學好古,當時頗負盛名。藏石壹百餘塊,惜素無拓本。蒐羅三代彝器,□□□□品,外間頗有謂其半多贗鼎。撰《攀古樓鐘鼎》二卷,光緒□□年自刊本,中多載南皮張文襄公之洞之說,文勤自釋轉無幾。收藏書籍亦富,撰有《滂喜齋藏書記》二卷,光緒□□年自刊本。刊成未及印行,文勤遽卒。□□□月,上海復有排印本。予所見者,仍有《東陵日記》一卷,同治四年自刊本,《西陵日記》一卷,同治六年自刊本。又《秦輶日記》□□卷,未見。其編刊《滂喜齋叢書》六集、《功順堂叢書》,世多知之。京師舊風俗,主人燕客,客每喜遲到,主人有候至數點鐘者。俗傳請客單寫巳刻,即午後四點鐘,寫午刻,即午後五點鐘。惟文勤燕客,諸客相戒不敢遲到。有遲到者,謂之雲應酬真忙,不請入座,以濃煎普洱茶飲之。文勤平日喜飲午時茶,無一日能離,亦是癖性。甘泉董醇卿尚書恂之子,以貲郎觀政刑部。文勤不善其所爲,謂之雲:「衙門內無爾之事。」其嚴厲如此。

四川與江南出品

四川省城外某地,有名瑪瑙河者,河內所出文石,與雨花臺所出無異,且遠勝之。又有某地出戈背茶葉,大而長,如戈之背,與□□□所出岕茶無異,而香味亦較勝。以僻在西南隅,世罕知之,豈物之顯晦,亦有時耶。四川省城內延慶寺內,有地一方隅,所種菜蔬,中皆無筋。又有某地,種甘蔗等物皆空心。豈地土所宜使然歟。匯錄之以廣異聞。

宋育仁考試卷

富順宋芸子太史育仁,曾隨合肥龔仰蘧侍郎照瑗,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撰《泰西採風記》五卷。又撰《三唐詩品》三卷、《問琴閣文錄》一卷、《詩錄》三卷,光緒□□年自刊本。本爲南皮張文襄公之洞督學四川所取士,頗賞識之。光緒癸卯後,以文襄保薦經濟特科,入都應試。文襄適在京,欽派閱卷大臣。太史欲自表見,其應試文中,有「昔曾採風西國」之語。都人士爲之對雲:「如同密電南皮。」甚爲工緻。當時應試之人,大半官吏,曾任實缺,平日頤指氣使,成爲習慣。應試之日,有攜紙捲菸、呂宋菸及雜色各煙,在殿廷內嗅者。醇親王,即後爲攝政王,時爲監視王大臣,大呼:「不許在內嗅煙,要嗅出去嗅。」有冒昧無知者告曰:「嗅煙包,不致有火燭。」實屬膽大妄爲。聞殿廷之上,最慎火燭,設有不慎,監視王大臣處分非輕,實亦理應如是也。

阮元彝器拓本

儀徵阮文達公元家廟中所藏三代彝器四種,後人震於其名,多有求其拓本,以爲屏幅。以予所見者,已不計其數,是不啻化身千萬億矣。聞當時以阮□□所拓爲最善,拓片中刻有印章,曰「□□手拓」四字。後以求者日多,其家中另刻一木板,拓以售之,另印「□□手拓」四字。文達最愛雲南大理石,解任雲貴總督後,攜以俱歸。當時專爲文達雕刻大理石內字跡,爲其族人□□□□文達卒後,仍爲揚州各古玩鋪雕刻字跡不已。以致真贗難分,實由其後人貪小利所致。

文祥讓文華殿大學士

光緒年間,滿洲文百川相國祥,當時應補授文華殿大學士一缺,自謂功業不如合肥李文忠公鴻章,願以己缺讓之,故文忠以漢人得授斯缺。實則我朝以漢人任職文華殿大學士者,早有□□□□□□□□□□□□□□□等三人,均見《熙朝宰輔錄》中。相國生平居宦,亦矯矯自厲,不隨流俗。文忠每與先文莊公語及,以旗人中之鸞鳳稱之。

花師

揚州風俗,喜稱服役花草之人名曰花師,初以爲本地習慣,而不謂亦有所本。聲木謹案:唐□□□《龍城錄》雲:「洛人宋單父有種藝術,上皇召至驪山,種牡丹花萬本,色樣各不同,內人呼爲花師。」云云。是花師之稱,由來已久矣。

聯語授受原委

咸豐□年,湘鄉曾文正公國藩曾補授四川總督,未及到任而調補他缺。當時胡文忠公林翼集工部詩句,作聯贈之雲:「西蜀地形天下險,東川節度兵馬雄。」云云。及先文莊公補授川督,合肥李文忠公鴻章舉前聯爲贈,並告以原委。文正當日書贈文忠聯雲:「大處着眼,小處入手;羣居守口,獨居防心。」云云。文忠亦書贈先文莊公,並自記授受原委於聯之兩旁。文忠當年初至湘軍時,實在文正弟忠襄公國荃軍中,兩人意氣不甚融洽。文忠以聯屬書,忠襄書語云:「門多將相文中子,身系安危郭令公。」云云。文忠見之,大爲不懌。後光緒八年,先文莊公入都候簡,路過天津,文忠言之猶憤憤。先文莊公力爲解勸,文忠終未釋然。可見以屏聯扇冊乞人書畫者,得之不足爲榮,與無用物相等。若因此受辱,轉不值得,不如從不乞人之爲愈也。

大小晚香堂

明華亭陳仲醇□□繼儒彙集北宋蘇文忠公軾手跡,勒爲叢帖,名《晚香堂》,後人多不知其冊數。聲木謹案:每冊後刻二十八宿中一字,原本必以此分冊數,北京廠肆帖賈謂之「大《晚香堂》。」明□□□於崇禎五年翻刊一本,只有六卷,帖賈謂之「小《晚香堂》」。

成哲親王等臨套帖全份

明華亭董文敏公其昌手鈔《史記》全部,索價叄千金,卒無應者,聞當時尚存北京文明書局,又見其臨《淳化帖》殘本數冊。我朝成哲親王手臨《停雲館》全帖,索價數千金,復見臨《閣帖》及某某帖全份。是書法雖小道,亦必好之綦篤,習之綦勤,始堪問世。聞國初善書者,如張照、何焯、姜宸英等,無不臨習各種套帖,皆系全分。亦可見先輩好學之苦心,雖一技之長,難若登天。成哲親王以天潢貴冑,好學與常人同,尤爲難矣。

曾國藩打捻無功語

同治□年,湘鄉曾文正公國藩督師剿捻,未及竟全功,而合肥李文忠公鴻章受代。文正意頗不懌,每與人談論,自稱「打捻無功之人」。有勸以奏言某事者,亦云:「我乃打捻無功之人,能向朝廷說話乎!」其自居謙抑如此。

龍眠叢書

桐城光慄園方伯聰諧編輯《龍眠叢書》,搜輯同邑人士撰述極富,咸豐初年,自刊袖珍本。予聞桐城方子和明府家永雲:「方伯刊此書時,採輯極周備,凡人家藏有孤本或原稿,亦蒐羅以去。書甫刻成,未及印行,粵匪已至桐城,書板因焚燬殘缺,可謂《龍眠》之厄。」云云。又聞桐城姚達之明府有則雲:「《叢書》原本極富,板均焚燬,所存者,殆不過叄肆拾分中之壹分,光氏子孫,亦不肯刷印。光緒某年,伊請印行數十部,光氏以板片不全勒弗與。伊言自備工資刷印,願得殘帙,屢請而後許。印行數十部,除贈送親友外,所餘亦無幾。」云云。聲木謹案:方姚兩明府,皆以桐城人言桐城事實,自系確鑿可據。並承姚明府以一帙相貽,因得錄其目於《續補匯刻書目》中。即以叄肆拾分中之壹分言之,內有明方學漸撰《心學宗》二卷,姚文燮撰《昌谷集註》四卷,姚士陛撰《空明閣詞》□卷,錢澄之撰《田間集》十卷,吳鏐撰《歸雅堂詩集》三卷,吳詢撰《杏園剩簡》二卷,何採撰《南澗詞選》二卷,江皋撰《摩蒼集》一卷,光成採撰《大易旁通》十二卷,光標撰《片舫齋詩集》十二卷等書,皆從未見他家著錄者。

光緒朝四大金剛

光緒初年,都中風氣以喜言國是,彈劾大僚爲貴,謂之清流。一時如豐潤張幼橋副憲佩綸,閩縣陳弢庵太傅寶琛,瑞安黃漱蘭侍郎體芳,宗室寶竹坡□□廷四人,尤爲卓卓。皆名位相埒意氣相投,年少喜言事,當時有四大金剛之稱,後皆不能終於其位。副憲以馬江一役,爲閩人所糾參,極詞醜詆,革職遣戍。賜環後深恨之,嘗言閩省無一好人。合肥李文忠公鴻章嘗戲之雲:「爾言閩省無一好人,陳寶琛獨非閩人乎!」太傅以□□□案獲咎。侍郎以參劾文忠,併力薦湘鄉曾惠敏公紀澤勝任北洋大臣、直隸總督,奉上諭嚴行申斥,降□級調用,即以侍郎原任之兵部□侍郎一缺與惠敏。□□以任福建試差,歸途買江山船女爲妾,自行奉聞,奉旨言其任意妄爲,旋奉部議革職。外間頗有稱其得美婦者。先文莊公督蜀時,曾私問於成都將軍宗室歧子惠將軍元。將軍謂:「確曾見過,並無中人之姿,面上且有小痘斑。竹坡眼素短視,又在燈紅酒綠之下,看視未真,遽爾娶歸。以此去官,殊不值也。」云云。聲木謹案:□□曾□□□□樸撰《孽海花》小說,亦載此事,中有「[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之句,可見將軍所言,確爲信史。

邵子等各語

邵康節雲:「君子落得做君子,小人枉做了小人。」張宣公稱下句極是,上句有利心,不若改雲「君子本心做君子」。範忠宣公:「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朱文公稱上句自好,下句既不知自治其昏,而遂推以及人,使亦如我之昏。若張橫渠雲:「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語便不同。予以是嘆修詞之難。先儒立教,不敢秒忽放過,凡人可以易言哉!君子小人,語本劉高尚雲,記宣公之論者,以爲康節,語錄傳訛,此其微爾云云。語見南宋葉某《愛日齋叢鈔》。聲木謹案:儒者立言,亦不能無失檢處,要其大旨,不失爲忠厚正直,後人亦可原其心也。若一字一語,必得其平,難矣。咸豐六七年間,滿洲福元修中丞濟任皖撫時,語其門人合肥李文忠公鴻章雲:「凡事總須以不肖之心待人。」云云。雖是忿激之談,言之不無稍過,竊謂苟處亂世,確須以中丞待人之法行之,勿謂盡人皆君子也。

李太白酒樓聯語

昔登太白酒樓,見一聯雲:「我輩此中惟飲酒,先生在上莫吟詩。」嘆其運化之妙,云云。語見嘉興吳澹川明經文溥《南野堂筆記》中。聲木謹案:此聯不特語妙,實亦閱歷有得之言。無爲常曙東茂才師必森告予雲:「光緒某年,同邑方六嶽孝廉澍,偕友人七八人,應江南鄉試,阻風采石。燕子磯上有一寺,中有一樓,專供奉唐李太白神位。孝廉偕友人登山入寺,放言高論,又平日自負詩篇書法皆佳,自攜筆硯往題。適寺中有新堊之壁,題詩其上,墨瀋淋漓,字大如拳。詩後復有記,謂千載後必有知音者。寺僧心雖甚惡之,然無如之何也。不意正筆飛墨舞之際,忽一老僧自後出,睥其詩字,笑謂之曰:『方先生自謂詩佳,無人能識,我想太白先生在上,必能識得先生詩也。』孝廉聞之怫然。同人皆謂無故受僧人揶揄,共爲不平,終亦無如之何也。」云云。乃知太白酒樓一聯,真不爲無見,誠喚醒癡人之妙諦也。

龍文鞭影

桐城陳荀一□□士龍編次《龍文鞭影》二卷,在科舉時代,流行頗盛,幾於家弦戶誦。雖是俗書,而流行之廣且久,誠屬駭人聞聽。厥後,番禺李子良□□暉吉、徐蘭畦□□灒復同輯《二集》二卷,鎮遠賀桐村□□鳴鸞復輯《續集》二卷,第五男幼誠□□緒蕃注,皆有刊本。同一毫無價值庸惡陋書,而陳本獨最風行,是撰述之傳不傳,不在佳惡詳簡,亦關乎天命,非人力所能施,信乎天意之難測。即佛家言因果,此等事,亦無因果可言也。

範村菊譜

南宋□□範石湖□□成大所撰之《範村菊譜》中,以一干出千百朵者爲貴,是南方所謂千頭菊,北方所謂滿天星,至賤之品,何以重之,爲不可解云云。語見《四庫全書提要》。聲木謹案:即此菊花一端,古今已異宜如此,他可知矣。

李鴻章出入總理衙門

光緒廿三年,合肥李文忠公鴻章歷聘歐美各國,回華後,奉上諭,派充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文忠素喜以言語輕侮西人,他國公使,皆以爲年高望重,鹹隱忍不言。未幾,德國公使海靖來文,謂貴衙門大臣中,有年紀最尊,威望素着,曾遊歷歐美之人,以後本國交涉,不願與之接洽。文忠復奉旨,着無庸在總理衙門。有知其事者,謂文忠未入總理衙門之前,南海張樵野尚書蔭桓籠絡慶密親王,把持公事,幾於一人壟斷。文忠入後深知之,志在推讓,凡司員送稿,聞爲尚書所定,文忠不易一字。尚書聞文忠所定者,有意挑剔,必大加刪改,以自顯才能。此次海靖來文,本不可理,尚書危言聳聽,張大其詞,達於天上。及光緒戊戌,尚書以黨於康有爲、梁啓超二人,當時謂之康黨。孝欽顯皇后聞之,大爲震怒,幾遭不測。慶密親王爲之乞恩,不許。繼以英國公使爲之說情,以欺誑婦人,乃發往新疆軍臺,未幾即卒於戍所。慶密親王不惜冒欺君之罪,以保全尚書,其平日受其蠱惑,甘蹈陷阱者深矣。

族長可治族人罪

流俗每言一族之事,族長俗曰祠長,可以自問族中不肖子孫,族長亦可治以死罪,云云。初甚疑之,以爲決無此事,及後閱《皇朝三通》,載明許族中人問族中之事。若果族中各有公正之人,約束一族老少婦女,則內地自治之規模已具,地方官亦較易爲力,誠屬法良意美,每族皆可仿行。惜無人切實遵從,致使淹沒。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其咎在匹夫也。

元代中書省審定刻書

古人書籍多無印本,皆自鈔錄,聞《五經》印板自馮道始,今學者蒙其澤多矣。國初書版,惟國子監有之,外郡縣疑未有,觀宋潛溪《送東陽馬生序》可知矣。宣德、正統間,書籍印板尚未廣,今所在書版日增月益,天下古文之象,愈隆於前已。但今士習浮靡,能刻正大古書,以惠後學者少,所刻皆無益,令人可厭。上官多以饋送往來,動輒印至百部,有司所費益繁。偏州下邑,寒素之士,有志佔畢而不得一見者,多矣。嘗愛元人刻書,必經中書省看過,下所司,乃許刻印。此法可救今日之弊,而莫有議及者,無乃以其近於不厚與,云云。語見明太倉陸文量參政容《菽園雜記》。聲木謹案:參政所語甚確,元代刻書制度尤善。予嘗見鄱陽馬貴與□□端臨《文獻通考》,卷首有中書省審定刻行文札二通,後世允宜仿行也。

三筆捲七

撰述聯額各有體裁

瞻對情形

各省州縣交代冊籍

陳廷經奏對劉蓉折

制藝評點選本所始

北堂書鈔

化州橘紅

周瑜墓有二

姚鼐論詩語

揅經室集序

衍聖公府火災

劉墉三藝

萇楚齋三筆捲七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撰述聯額各有體裁

古今撰述如林,原可各明一義,然亦須精別擇,善融鑄,壹體裁。例如解證經書及周秦諸子,立言最須矜慎,不容有一語之出入。即考覈史書,亦不得以後世之事闌入。不然,山經地誌,後出者日多,若蔓衍支離,車載斗量,更僕難數,不特無人顧問,實亦無此體裁。我朝吳縣沈欽韓茂才文起學問非不淵博,撰述非不宏富,所撰《漢書疏證》等書,坐受此弊。言龐事雜,蕪累寡要,自穢其書,致爲通人詬病,亦決難傳世行遠。詩文亦然,不可有逾量溢分之語。古文尤甚,每一語之出,誠有如湘鄉曾文正公國藩所云,下筆稱述,適如其量,若帝天神鬼之監臨,襃譏不敢少溢,云云。儒者立言,豈可不以矜慎出之,若自揣未必遽能傳世,立言尤須加慎。我之所言,已不足爲人世之輕重,豈可更加以無信,其理甚明。即一聯一額,亦何莫不皆然。類如我朝長洲尤展成太史侗以「真才子本先皇遺語,老名士是今上玉音」云云,以爲楹聯。即使當時實有此語,以太史當之,尚不能無愧色。何況合肥王謙齋□□尚辰沿用此例,以湘鄉曾文正公國藩、合肥李文忠公鴻章二公之語,以爲楹聯雲:「通侯曾許真名士,相國頻稱老世家。」云云。見者幾爲失笑。相傳桐城張文端公英罷相家居,其子文和公廷玉復任平章,自爲楹聯雲:「讓老夫摩挲風月,看兒曹燮理陰陽。」云云。父子相繼爲相,原屬美談,若驕且吝,誠如聖人所云,不足觀也已。丹徒張□□廣文寶森,亦襲之以爲楹聯雲:「看兒曹江湖浪跡,任老夫風月婆娑。」云云。可謂每況愈下矣。南宋無錫尤延之侍郎袤以「遂初」名堂,在當時,惟李綱、趙鼎、韓世忠、嶽武穆公、張浚、劉光世諸人,或可以此自況。若以侍郎之名位衡之,已嫌不稱。舒城王子暄觀察師承煦以「退補」名樓,夫進思進忠,退思補過,原屬大臣之心事,豈區區縣令所能比擬。同時之人,若湘鄉曾文正公國藩、湘陰左文襄公宗棠、益陽胡文忠公林翼、合肥李文忠公鴻章諸人,或可以此爲志。若謂爲官皆宜如此,則無論佐雜典史,候補實缺,皆可以「退補」名樓,又奚必待縣令哉!

瞻對情形

瞻對距四川打箭爐七日程,東連明正、單東、麻書、孔撤、章谷五土司之界,南接裏塘、毛丫、崇禧三土司之疆,西北與德格土司毘連,縱橫數百里,爲鴉龍江之上游,有上瞻、中瞻、下瞻之分,名曰三瞻,原有五土司。其地萬山重迭,路徑崎嶇。番民鹹于山中凹處最爲險要者倚山爲室,或數十百家,羣聚一處,多則數千家。俗名其室曰碉樓,又有大碉、小碉之稱。建築極堅固,全系以大石堆成,厚有至尋丈者,儼如城垣。上開小孔,可以望遠,其意原欲用以避火器,探敵情。每碉之中,皆有兵器,雖無前膛、後膛等名目,而製作亦甚精固。類如舊式之火繩鎗,無不應有盡有,且準頭極善。原是平日用以打牲,練習素久,心手純熟之故。我軍若驟至不毛之地,番民早見我軍,每乘伺襲擊,兵火雖較勝而無處可用。且主客異形,天時不能及其耐勞苦,地利不能及其熟習,人和則更不能及其協以謀我。孤軍深入,本兵家所忌,故討伐甚不易易。光緒十六年,先文莊公督蜀,瞻對復叛亂,因命署阜和協副將徐聯魁等率兵併力攻之。僅破其一,尚爲我朝第一次事,其餘二瞻對,乃相率投誠。軍士雖勝,仍不敢深入。其中番民皆挾刃以待,抵死抗拒,志不稍殺。僅由譯人偕數人入內視之,堆積貨物如山積,皆指爲貢品,使人不敢輕動,仍隱寓挾制之意。□□陳□□軍門有珍當時身歷其境,告予如此。

各省州縣交代冊籍

各省州縣交代冊籍,向例存於府署,不肖縣令因緣爲奸,每將已徵未解錢糧,混入民欠項下,新舊兩令對分,舊令約得十之七。本府太守,每年例有州縣陋規,素來代爲隱瞞,以示恩惠。非久任府廳州縣者,不能知也。先文莊公官贛省時,已略有所聞,屢次訪問,從無以實情告者,及光緒十二年任浙撫時,復私向桐城吳春泉觀察世榮盤詰。觀察歷任州縣,卓著循聲,遂將祕密情形和盤托出,無少隱諱。先文莊公乃每府派一廉正委員,守提州縣交代冊籍,復嚴札限二日內交出,如違奏參。查出州縣已徵未解錢糧混入民欠者,僅浙江一省,已多至伍拾柒萬叄千餘兩,盡力嚴追,僅追出拾玖萬玖千餘兩。此事歷來所未聞,我朝二百餘年,亦從無一人議及,茲將當時先文莊公奏議鈔錄於後,閱者自知其詳細情形矣。

奏查豁民欠分別勒追各州縣虧款疏奏爲浙省查豁民欠,先追濫款,兼提存庫,並分別勒追、減免各情,辦理已有就緒,繕單恭折具奏,仰祈聖鑑事:竊臣於上年四月間,將浙省查豁民欠,先追濫款緣由,奏奉諭旨:「戶部知道。欽此。」嗣六月初八日,欽奉上諭:「御史熊景釗奏豁民欠錢糧,請飭仿照浙省章程,覈實辦理一折,上年八月,降旨豁免民欠錢糧。原所以嘉惠閭閻,期於窮黎有裨,豈可任令不肖州縣,將徵存未解銀兩,混入民欠項下,以編氓之脂膏,飽貪吏之溪壑,殊非朝廷體恤民艱,實事求是之意。本年浙江巡撫劉秉璋查辦民欠錢糧,於奉旨後,勒提交代冊籍錢糧串底,發局查覈,辦理尚屬認真。着各直省督撫,查照浙省清釐民欠章程,切實辦理。總期實惠及民,不準絲毫朦混,倘有前項情弊,定惟該督撫是問。欽此。」欽遵,由部行文前來,是浙省現辦豁免一案,已邀聖明洞鑑。雖謗讟煩興,臣與藩司固所不顧,而提調局務杭州府知府吳世榮,亦能破除情面,實心經理,怨如山積,毫不鬆勁,更爲人所難能。伏查此次欽奉恩旨,豁免同治十一年至光緒五年未完民欠錢糧,約計不下貳百萬兩,均因歷年災歉緩徵及各年尾欠,積成此數。各州縣間有續徵之款,因有遞緩之案,既不詳報,亦不批解。每逢交代,雖列存庫,仍以濫款列抵。前、後任通同容隱,照例結報,以致上司衙門無憑查考。今按送到交代三印底冊,逐[筆]細核(筆),約計各屬實有徵存未解銀伍拾柒萬叄千餘兩。原案大抵因公挪移,或修理工程,或墊辦要差,以款抵款,自謂無虧。此各州縣挪動續徵帶徵存庫錢糧,輒以濫款列抵之原委也。除實在民欠錢糧,恭逢恩詔,遵即張貼謄黃,均已一律停徵,小民早沾聖澤,應俟剔清。官虧數目,另案開單請豁外,所以濫抵之款,自應分別着追,以重庫項。茲據督辦局務布政使許應鑅詳請具奏前來,臣維度支出納,務求實際,不尚虛文。若立法維嚴,參革查鈔,率皆紙上空談,徒滋案牘,於公家毫無裨補。是以參酌章程,量爲變通,以期遵辦易行。凡虧挪應追款項,除候補貧難各員取具切結,援例俟補,官日坐扣廉俸歸補外,其餘有關人員及家屬,力能完繳者,分別着追。至各首縣代墊公項,用皆實在,宜予體恤,擬請援照着賠例案,無論多寡,概令賠繳八成,減免二成。其外縣,應提濫款,數在伍千兩以上者,賠繳捌成,減免貳成。壹萬兩以上者,無論首縣外縣,均令賠繳柒成,減免叄成。外縣不及伍千兩者,均照原數賠繳,不準減折。計自開辦至今,已據陸續解到,實銀拾捌萬肆千餘兩,收存藩庫,尚有扣抵認解銀壹萬肆千捌百柒拾餘兩。此外欠繳數在壹千兩以下者,暫歸縣辦,勒限掃解,如延參追。欠數在壹千兩以上,各員自應分別參處,以昭公允。相應請旨,將欠繳壹千兩以上之松陽縣知縣範祖義摘去頂戴,勒限三個月完繳。貳千兩以上之前黃岩縣知縣馮健,前富陽縣知縣彭輝升,降調同知史致馴等三員暫行革職,勒限四個月完繳。伍千兩以上候補知縣程洪、丁夏,知縣張寶琳先行革職,勒限半年完繳。逾限不完,再行嚴參查追。現查所繳款內,有全完及完足分數,並扣廉劃抵,具限認繳,各員均屬尚知奮勉,應請寬其既往,免予置議。尚有改發省分,病故,參革回籍,以及寄居他省者,共計叄拾柒員,未完銀拾貳萬肆百肆拾叄兩。臣分諮各省將軍、都統、督撫,轉飭查明,委員將各欠員及故員家屬押解來浙,覈對欠數,是否相符,以憑按限追繳。又罷職身故,力不能完,共計伍拾捌員,未完銀拾伍萬貳千伍百陸拾玖兩。亦由臣分諮各原籍,再行密查。如家屬尚有財產,或子孫出仕,力能完繳者,即行押解,來浙限追。如實系家產盡絕,照例取具原籍地方官及鄰族切結,諮送來浙匯案,奏請恩施,一律豁免,以廣皇仁。如此分別辦理,似與庫款較有實際,而仍不失朝廷寬大之政。惟有籲懇聖澤,準如所請辦理,以照覈實。除將詳細員名銀數,分項開具清單,諮送戶部查覈外,所有查豁民欠,追提濫款存庫,及分別減免緣由,理合繕具簡明清單,會同閩浙總督臣楊昌浚,恭折具奏,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訓示。再查此外尚有各廳州縣各前任移交後任,徵存未解,光緒五年以前,正雜等款存庫銀兩。每因奏銷解款緊急,民欠實有未完,不得不挪動存庫墊解,以顧考成。名爲官墊民欠,實則挪甲作乙,亦有寅支卯糧。當時皆以民欠作抵,今民欠奉旨豁免,不能再徵,則款項虛懸,自應查明年分,嚴核徵收。紅簿解批,分別應豁應賠,責成該管知府,認真查辦,歸於另結。如虧挪濫抵情事,亦歸另案參辦。至兵燹後,墊解補行庚、壬、癸三科考試經費,歷任輾轉移交,列抵庫款,此係因公墊用,無可着追,現在飭令各府查明數目,另案請豁,以清案牘。惟此次查出虧挪濫抵各員欠數,牽前搭後,款目紛繁,如銀數或有未符,應俟查豁民欠時,諮部更正,合併陳明。謹奏。

陳廷經奏對劉蓉折

湘鄉劉霞軒中丞蓉,於同治四年任陝撫時,經德化蔡梅葊太史壽祺糾參。其明白回奏,懇賜查辦,並附陳蔡壽祺挾嫌構陷二疏,均刊入《劉中丞奏議》卷八。未幾,復遭□□陳小舫侍御□□將中丞明白回奏一疏字字句句加以駁詰,重行糾參。細繹侍御原疏,實屬義正辭嚴,明君臣之分,立人道之防,並非有意尋釁,足以昭示天下,幾令閱者不能置喙。而湘鄉曾文正公國藩《求闕齋日記類鈔》中並雲:「劉霞仙所作辨蔡壽祺誣劾一疏,置身甚高,辭旨深厚,真名作也。」又云:「閱邸鈔中,見霞軒以本年覆奏一疏降調。如此名奏議,而反獲譴,頗不可解。」云云。聲木謹案:中丞明白回奏一疏,理應引咎自責,伏闕待罪,庶不愧大臣風度,乃竟大放厥詞。雖其中大旨不外負氣自命二端,然措辭失當,強橫無理,無異俗惡鄉人厲聲疾呼,肆口謾罵,實有犯上作亂之嫌,罪無可逭。若施之於朋友,尚須絕交,不特非人臣事君之禮,更非自命醇儒事君之禮。且從古至今奏疏中,實亦無此體裁。文正非不解古文體裁者,當時且以奏議負盛名,所錄古今奏議佳文,編《鳴原堂論文》二卷,而乃亟賞此篇,稱譽不已,阿私所好,駭人聞聽。豈真胸無涇渭,不辨菽麥者乎,吾不信也。楚人多詐,自古已然。合肥李文忠公鴻章久與湘人相處,深知其故,亦嘗雲「湘人胸有鱗甲」,見於致先文莊公函中。文正雖賢者,然囿於累世風氣,膠固而不可湔除,亦不必曲爲之諱。文正全集,予自廿餘歲,即最喜讀之。細審其設施,終覺其爲雜霸之術,非王者之道也。後世之人,本非王道所能治,文正能用當其材,故建立功業,名昭天下。文正當時,即果有此記,刊集時,亦當削去不錄,以免淆亂黑白,顛倒是非,爲全集之玷,尤爲後人所詬病。今一概濫登,不加別擇,實編輯者之疏也。今將侍御奏參原稿鈔附於後,以便後人觀覽,論其是非曲直焉。

奏劾陝西巡撫劉蓉疏奏爲應詔陳言,特參驕矜謬妄之大臣,立言不敬,居心叵測,請旨嚴治其罪,以尊國體而肅官方,恭折仰祈聖鑑事:竊自咸豐十一年,皇上以沖齡御極,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大權獨攬,政令一新。誅僭悖之臣而朝綱肅,誅失律之臣而軍律張,凡內外大小臣工,莫不震懾天威,振刷精神,共圖上理。乃自金陵克復後,軍務漸松,人心稍慰。皇上賞功之典日益優隆,大臣怙寵之心漸形萌動,然氣象或不免矜張,而奏牘猶不忘恭敬。從未有放言高論,妄自尊大,輕量朝廷,毫無忌憚,如陝西巡撫劉蓉者。臣請摘其入告之詞,發爲誅心之論,爲我皇上陳之。一,劉蓉從前在籍辦理團練,及隨同水陸合軍出省剿賊,未聞建一奇勳。及至升任四川藩司,正在贊襄期內,超擢本不足憑。及同治二年七月,奉旨督剿漢南逆匪,始則逗遛巴州,繼則遷延通□距賊數百里,相持半年之久,未聞打一仗,殺一賊。至三年正月初四日,賊已遁去,劉蓉於正月二十八日始行進兵,奏報克復,以攘其功。陝西士民,言之切齒。及赴巡撫任後,已報地方一律肅清,不料距省數十里內,忽有賊來,劉蓉漫無覺察。是劉蓉于軍旅之事,未能與羅澤南、李續賓諸臣同日而語也。今劉蓉於蔡壽祺回奏摺內,自誇其功能,自誇其志節,且自誇其德行,反覆辨論,大言不慚。京師部院衙門各臣閱鈔報者,莫不共相驚吒,傳爲異聞。僉謂自古及今,從未有如此臣子,如此無禮者。臣讀其折,自贊之詞,有曰「潔白無滓之操,堅貞不屈之節」,「晝不歉於旦明,暮無慚乎夢寐」,「方寸之地,皎如白日」,「確然有以自信而無疑」。是數語者,孔孟大聖,尚未肯自居,程朱大儒,亦不敢自信。劉蓉何人,居然於皇上之前,以大聖大賢自命,毋亦謬妄已極乎。臣推劉蓉之意,若曰我之功能,皇上庸或知之,我之德行,則非皇上所能洞悉,若不自爲誇張,何以上動聖聽。此其心術之可誅者一也。一,劉蓉由縣丞躐任封圻,若非略有才能,朝廷豈遂破格錄用。且爲大臣者,即謂不希榮固祿,不降志辱身,亦分所應然,何足矜奇表異。乃劉蓉折內,自言曰:「隱微幽獨之中,其自治更有精於此者。」此臣所大惑也。夫性命之理固極精微,出處之節亦非粗跡,劉蓉之所謂精者,豈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乎,抑孟子所謂聖不可知之謂神乎。臣推劉蓉之意,若曰我之志操如此,名節如此,乃因蔡壽祺之一言,皇上遽行詰問,是人臣之粗跡,皇上尚未能知,其更精於此者,皇上愈不能知,若不自行表彰,皇上終不知劉蓉爲何如人矣。此其心術之可誅者二也。一,劉蓉自言起自草茅,未趨闕廷,於左右親貴之臣,未謀一面,政府樞密之地,未達一緘,是督撫之密陳,朝廷之密旨,劉蓉不得與聞矣。又自言志匡公室,義絕私交,不特心可質諸神明,抑且跡無涉於疑似,是劉蓉之保舉無一毫私求,胡林翼之舉賢才無一毫私見矣。今閱劉蓉折內言十一年正月,先皇帝諭旨垂詢胡林翼等,因旋經胡林翼覆奏,有器識遠大,堪勝督撫藩司等語,此皆外廷不得聞之言,外省不能知之事。查劉蓉於十年調赴四川,何以楚北密寄,言之鑿鑿,一字無訛?豈胡林翼左右暗中通信,詳細告知耶。此等密旨,就令劉蓉探得,亦宜祕而不宣,豈敢泄漏。今公然形諸奏牘,實屬膽大異常,如此而云義絕私交,未免欺人太甚。臣推劉蓉之意,不過欲於皇上之前,申明胡林翼密保之詞,爲希榮固位之計,遂並軍機之當祕者而亦忘之。此其心術之可誅者三也。一,蔡壽祺之誣衊親王也,亦蒙皇上詰問矣。恭親王引咎自責,涕泣悔過,未聞有怨懟之詞。劉蓉即系被誣,皇上豈能不問。乃劉蓉回奏,負氣不平,自以爲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內無愧於心,外無愧於事,不應有謗議之事。即令有人謗議,皇上亦不應有詰問之旨。觀其折內自言曰:「不圖蔡壽祺一進影射之詞,已蒙皇上嚴加詰問。」怨懟之心,自然流露,天下有此臣子乎。夫劉蓉參劾道府州縣四十餘員之多,如果實心爲公,何慮人之報復。臣推劉蓉之意,以爲皇上今日誤聽人言矣,若他日再有挾嫌瀆奏,如蔡壽祺者,皇上但治其人之罪,不必復問劉蓉。此其心術之可誅者四也。一,劉蓉自敘生平出處本末,豈不曰吾之進退,綽綽然有餘裕哉。然臣聞古大臣之事君也,知遇隆不可言去,受恩深不可言去,信任專不可言去,兼此三者而又時事多艱,更不可言去。故曾國藩、駱秉章、左宗棠、李鴻章諸臣,雖旁午勤勞,未敢稍萌退志。今劉蓉受特達之知,當非常之任,一則曰放歸田裏,再則曰放歸田裏,視國家安危如秦越人之肥瘠,漠然不動於中,挾制忘恩,莫此爲甚。設使皇上覽劉蓉此折,赫然震怒,奪其官職,飭令軍前效力,不準歸田,劉蓉其如之何。抑或屏諸遠方,不與同中國,劉蓉又如之何。臣推劉蓉之意,皇上正當用人之際,陝西又系軍務省分,劉蓉爲天下不可省之員,必不肯放歸田裏,不過藉此爲要挾之詞耳。此其心術可誅者五也。總之,劉蓉大言不慚,有乖臣體,彼自爲無愧怍之君子,臣直以爲無忌憚之小人。前蒙皇上格外優容,劉蓉未必能感。臣身列諫垣,職司糾彈,若復隱忍不言,誠恐劉蓉計益工,心益肆,言愈誇。設一二勳臣尤而效之,將成尾大不掉之患,大局關係匪輕。應請旨嚴行懲辦,治其不敬之罪,以爲外大臣輕視朝廷者戒。是否有當,伏乞聖鑑訓示。謹奏。

制藝評點選本所始

桐城戴褐夫太史名世《宋潛虛先生文集》中,有《庚辰會試墨卷序》,雲:「制舉之文之有選本也,自萬曆壬辰始也,而旁有批點,則始自王士驌、房仲於,是選家濫觴,而是非得失錯見互出。餘乃益以知文章之無定論,而是非得失誠不可以爲據也。」云云。聲木謹案:太史所撰,原名《南山集》,本屬禁書。道光廿一年十二月,不着編輯名氏重爲編輯,刪去其中持議過當,立言太激,行文太率者陸拾餘篇,爲拾肆卷,《補遺》一卷。附桐城戴存莊孝廉鈞衡撰《宋潛虛先生年譜》一卷,疑即孝廉所編。光緒十八年仲夏,重爲排印。其它刊本尚多。即以《南山集》出名,殊失崇奉王章之道。此編易名《宋潛虛先生集》,卷端即題「宋潛虛撰」,於表章先哲之中,猶知有所顧忌。光緒中葉,時事雖非,綱紀尚存,猶可想見制義爲兩朝掄才大典。雖已過之陳跡,其歷年事實,亦後人所應知之者。

北堂書鈔

南皮張文襄公之洞《書目答問》雲:「唐虞世南《北堂書鈔》,今通行刊本壹百陸拾卷,乃明陳禹謨刪補者。嚴可均校明初寫本伍拾伍卷,四錄堂本,罕見。」云云。聲木謹案:唐餘姚虞文懿公世南,在隋時任祕書郎,此書成於祕書省後堂,名曰北堂,因以爲名。題曰雜鈔,實爲摘錄古書章句,分捌百壹類,登載甚爲賅備。惟不盡注所出,是其一失。唐宋以來,刊本甚少。明萬曆間,常熟陳禹謨得舊本刪補,又以貞觀後事,及五代十五國之書,雜入其中,爲之刊行。《四庫全書提要》雲:「明人好增刪古書,逞臆私改,庸妄無識。其刊刻之功,不贖其竄亂之過。」云云。誠爲確論。光緒十四年秋月,南海孔□□□□廣陶叄拾有叄萬卷堂藏有陽湖孫淵如觀察星衍孫忠愍公祠堂原藏舊校影宋原本,且歷經觀察及嚴可均、錢東垣、顧廣圻、洪頤煊、王文簡公引之等手校。初歸祥符周季貺太守星詒,繼歸□□蔣□□□□□□終歸孔氏。孔氏復爲校注叄千餘條,尚有壹千餘條無書可校,仍復全書共壹百陸拾卷之舊,爲之刊板行世。文襄督學四川,時在光緒元年,故未言及此本。所謂「四錄堂」,今已少見。自孔氏此本出,以前刊本,皆可盡廢矣。

化州橘紅

順德梁福草□□九圖《十二石山齋詩話》雲:「化州橘紅老樹一株,在箭道久枯,近官於署內園植之,亦僅敷正需而已。本境民間無橘也,蓋家有橘一株,則報花報實,報風報雨,刻刻防護,舉室不寧,而胥吏又緣爲索詐,故見芽生皆拔去,恐遺子孫之禍。四方鬻者,悉從廣西造成,至州用印,官得微利,加圖識票記者倍之。吾粵市肆僞造者亦不一,皆柚青所爲也。」云云。聲木謹案:化州橘紅,幾於馳名天下,以爲除痰要藥。向嘗見化州橘紅,其皮青片大,實不類橘。雖有圖識票記,誠如梁氏所云,素來懷疑莫釋,今始知即廣西青柚皮所製成。以後藥方中,凡有用化州橘紅者,即可徑用青柚皮,價廉奚止十倍,又何必明知故昧,擲黃金於虛牝乎。

周瑜墓有二

桐城蕭敬孚明經穆《敬孚雜鈔》雲:「吾皖周瑜墓有二,一在廬江縣城東門外,一在宿松縣治西廿五里之圭山。按《三國·吳志》:「瑜還江陵,爲行裝,道於巴邱,病卒。」裴松之雲:「瑜欲取蜀,還江陵,治嚴,所卒之處,應在今之巴陵,與前所鎮巴邱名同處異。然廬江東門外雖有高冢大碑,前人之記載未有確據。惟《十國春秋》及《南唐書》皆雲葬宿松,即墓爲祠,子孫居其旁者猶數十家,當得其實。」云云。聲木謹案:《三國·吳志》明言瑜爲舒人,舒廬連界,仍當以歸葬原籍爲是。宿松另有一墓,未知其故。四川省城有一墓,題曰「季漢關夫子衣冠處」。揚州城外梅花嶺明史[忠]正公可法墓,亦忠正公葬衣冠處。古今忠義賢達之墓,往往有二,後人不必膠柱鼓瑟,紛紛辨論也。

姚鼐論詩語

桐城姚姬傳郎中鼐,有評同邑王悔生廣文灼《悔生詩稿》雲:「近時作詩者,不解詩家興象,但求新異,此大是魔障,不足與言。雖然,作詩取料過陳,雖復氣韻致佳,然猶是一病。僕最愛陳黃門,生平學王李爲詩,而所用材料,皆是於典籍中自爲搜伐,不假於《四部稿》、《濟南集》也。其詩不涉陳濫,亦不涉纖僻。此理於論詩,似尚未足參微言,而必不可不知。大作妙解興象矣,諒所聞於海峯先生者無不及,然必未及此論。若能復留心於此,乃足大張吾軍,而間執海內淺學者之口也。是以讀書不可不雜博,而其間尤要者《左傳》、《史》、《漢》,蓋此三書,乃八面受敵者,朝夕精熟,不爲爲詩,而詩必大進矣。鮑雙五至,可亦以此語之。」又跋同邑劉海峯廣文大櫆《海峯詩集》雲:「夫古今睽絕,以今追古,非擬學,何由得近。才高者取其精華,才卑者獲其糟粕,功深者化其痕跡,功淺者滯於形模。此在昔人集中,亦多利病互見耳,不得以長覆短,亦不得以短棄長。世之陋才,力不能追希古哲,苟爾成篇,義猥詞鄙,反以脫化自矜。遺哲匠之巨材,訾一端之小失,欺誣後生,蕩蔑型矩。此文運之所以衰也,後有作者,必能辨之。」云云。聲木謹案:郎中評論詩文之語,最爲確鑿,學者宜奉爲模範,庶不致誤入歧途,染有邪氣,終身湔除不盡,未能入作者之室,洵屬憾事。前評僅見手稿,後跋同裏蕭敬孚明經穆已刊入郎中評選《海峯詩集》六卷後。

揅經室集序

儀徵阮文達公元《揅經室集》自序雲:「餘三十餘年以來,說經記事,不能不筆之於書,然求其如《文選序》所謂事出沉思,義歸翰藻者甚鮮,是不得稱之爲文也。今餘年屆六十(年),自取舊帙,授兒子輩,重編寫之,分爲四集。其一則說經之作,擬於賈邢義疏,已雲僭矣,十四卷。其二則近於史之作,八卷,其三則近於子之作,五卷,凡出於《四庫》書屬史子兩途者皆屬之。言之無文,惟記其事,達其意而已。其四則御試之賦及駢體有韻之作,或有近於古人所謂文者乎,然其格亦已卑矣,凡二卷,又詩十一卷。共肆拾卷。統名曰集者,非一類也,繼此有作,各以類續也。室名『揅經』,餘幼學以經爲近也。餘之說經,推明古訓,實事求是而已,非敢立異也。」又《續集》自序雲:「元四十餘歲,已刻《文集》二三卷,心竊不安,曰此可當古人所謂文乎,僭矣妄矣。一日讀《周易·文言》,恍然曰孔子所謂文者,此也,着《文言說》。乃屏去先所刻之文,而以經史子區別之,曰此古人所謂筆也,非文也,然除此,則可謂之文者亦罕矣。六十歲後,乃據此削去文集,祇名曰集而刻之。又十數年,積若干篇。至七十歲,予告歸田,以所積者刻爲《續集》。不肯索序於人,祇於此自識數言,以明己意而已。前集所自守者,實事求是四字。此續者雖亦實求其是,而無纔可矜,無氣可使,無學可當考據之目,欿然退然,自命爲卑無高論四字而已。」云云。聲木謹案:文達學問宏博,經術淵深,文章爾雅,撰述等身。即如《皇清經解》、《十三經校勘記》、《經籍纂詁》等書,足以昭示百世。當時之人,幾於仰之如泰山北斗,其刊集自序,乃謙抑若此。休休有容之度,決非江湖遊士,枵腹白戰,以自鳴得意者,所可同日而語也。

衍聖公府火災

光緒十二年,曲阜衍聖公府火災,其原因,□□陳錫蕃鹺尹汝晉述之甚詳。據云衍聖公府在曲阜南門內,建於明正德年間,中有黃松木大柱叄拾陸根,圍皆陸尺陸寸。光緒十二年,衍聖公孔祥珂夫人母兄□□彭雨人司馬□□之眷屬,住於中二路之西樓。中夜,有老嫗撥洋油燈,傾至樓板,遂延燒中二路前後二廂樓,均有七間大房。凡歷代賜物及書籍古玩,均遭焚燬,院中有古藤一株,亦被毀。書籍古玩,亦有被搶火人攫去者。後有萬佛樓,亦被毀,各銅佛象均救出,惟火神象被毀。德宗景皇帝命山東巡[撫]□□張勤果公曜,於各省勸捐,籌款拾餘萬金重修。特派委員,於江浙間採辦木料,於十四五年完工,無復向時木料之大。鹺尹時爲採辦木料及監修工程委員,故知之最爲確實。聲木謹案:衍聖公雖在曲阜,天下仰之如泰山北斗,而山東一省爲尤甚。相傳我朝歷代帝后御用之物,崩後檢收一處,即後來帝后不得動用。衍聖公府早有此制,故積存二樓七間大樓中,皆歷代衍聖公保存遺物,書籍古玩充牣。時有盜竊出售情事,典守者縱火,以圖滅跡,亦事理所恆有。孔祥珂薨後,子令儀嗣位衍聖公,爲濟寧孫萊山尚書毓汶之女夫,於光緒十六年,在北京成禮。冰人一爲□□李□□侍郎端遇,一爲某某。尚書時在樞府,頗主朝政,一酬以安徽學政,一酬以江南主考以謝之。他人或以爲過,不知尚書乃魯人,深以與衍聖公聯姻爲喜也。

劉墉三藝

吉林英煦齋相國和《恩福堂筆記》雲:「劉文清公嘗雲:『吾生平有三藝,題跋爲上,詩次之,字又次之。』餘因請曰:『師書名遍中外,朝鮮人亦求書,何謙爲。』師雲:『吾非謙也,小就不肯,大成未能,今尚有騎牆之見耳。』公詩不存稿,身後經侄孫燕亭太守各處蒐羅,刻以行世。雖其中遺佚不免,然讀者可知師之詩學不讓古人也。」又云:「劉文清公熟於《史》《漢》,博通前人詩古文詞,尤精內典,旁及說部。一日侍坐,謂餘曰:『曾閱坊間小本平話否?』以無暇及此對。公笑曰:『是尚未能傳衣鉢。』蓋公天資超邁,每於俚言瑣事中,悟出正道。」云云。聲木謹案:文清自負三藝,末藝轉能名滿天下。題跋及熟於《史》《漢》等語,未見他書言及。詩集雖於□□□□□□仿宋本刊行,名《劉文清公詩集》□卷、《應制詩》一卷,似尚未能入作者之室,相國所記,恐系不虞之譽也。

三筆捲八

狹邪改嫁等事

吳長慶好士

感舊集等同名

文字禪等名目

錢澄之論詩文

吳三桂上聖祖仁皇帝書

俞樾自述詩注

北京胡同名目詭異

美國華爾等殉節

杭世駿訂訛類編

顧復初齋名

陳毓性弈譜

道光廿一年連喪文人

遺民修東莞縣誌

命名奇異

朱右選唐宋八家文

劉蓉論稱名之異

千餘年土司

鄧孝威詩能感人

喬松年論清甲二字

容齋四筆

唐程知節墓碑

惠棟論以重幣速貴客

出試題致禍

明於謙忠肅公奏議

真山民考證

四庫提要斥陽明學

萇楚齋三筆捲八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狹邪改嫁等事

狹邪之遊,從古不禁。自宋五子出,倡言禮教,詆爲敗德,懸爲厲禁,此風遂少息。我朝定製:凡狎妓宿娼者,謂之行止有虧,官吏革職,其嚴如此。聲木謹案:唐崔令欽《教坊記》,□□□《北里志》,記當日官吏狹邪之事,方且播爲美談。唐代士子中第者,大衆擁之入教坊,自作樂府使歌之,雖流連旬月不禁。唐□□□節度使,慕□□□詩才雋異,使妓侍之。妓辭去,獻詩末二句雲:「處士不知雲雨意,枉教巫女下陽臺。」云云。載入《全唐詩》中。北宋歐陽文忠公修、蘇文忠公軾,出守外郡,燕飲皆招妓侑酒。南宋之初,此風猶未盡革,是以□□胡澹庵□□銓,亦以狹妓侑酒,爲朱子所譏。婦女再醮,自古亦不禁。復以宋五子尚從一而終之義,稍知自愛者,皆以再醮爲恥。程子言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天下後世,翕然宗之無異辭,保全名節之功,亙萬世而不可沒也。吾獨怪李清照,字□□號易安居士,生於宋南渡後,當理學大明之時,而又素工詩古文詞,詞尤傑出,可與周柳抗行,儼然爲一時冠冕,夫死竟再嫁張汝舟,殊不可解,卒致與後夫構訟離異。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中,趙彥衛《雲麓漫鈔》中,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中,均詳載其事,無少隱諱,其當時不洽於衆口可知,決非駕空虛僞尤可知。我朝俞正燮《癸巳類稿》中,力爲之辨白,究之皆事後之強詞,所謂欲蓋彌彰,非如胡、趙、李諸人當時所目擊,記載翔實,爲可據也。清照原爲禮部郎、提點京東刑獄李格非之女,湖州守趙明誠之妻。母夫兩家,皆雅好文學,而竟爲此寡廉鮮恥之事。其《上綦內翰崇禮啓》中,尚自稱「素習義方,麤明《詩》《禮》,可謂不知人間有羞恥事矣。

吳長慶好士

光緒初年,外舅同邑吳武壯公長慶統領「慶」字五營,駐紮淮揚一帶,頗以好客稱,一時知名之士鹹集,實則俸給甚菲薄,月不過數十金,已見於通州張季直京卿謇《公言集》序中言之。京卿並面告含山賈竹農刺史裕師雲:「某於光緒某年,初入武壯幕,時已下午。室中僅置鋪板一付,粗木桌椅各一。適值大雨如注,未幾水流入房中,深至數寸。盤膝坐於板上,一燈如豆,萬念皆灰。遙聞中軍帳中,拇戰仍甚豪,武壯宴客席尚未終。回思此境,實覺難堪。」云云。刺史轉告予如此。無爲瀋海秋刺史朝宗亦謂予雲:「某年瑞安孫琴西太僕衣言得武壯書,遲至半年無複音,衆頗訝之。未幾復書至,附啓中言:『公之幕僚文學極高,來書幾難作復。候至半年,必待某某至,始作復書。自謂與公之幕僚,可以抗手。』」云云。刺史並雲,當時親目其來書。亦可見當日聲望之高矣。

感舊集等同名

新城王文簡公士禎,裒集同人之詩,爲《感舊集》八卷,未及刊行而卒。德州盧雅雨都轉見曾爲之補傳,析爲十六卷,乾隆壬申寫刊本。漵江嚴樂園廉訪如熤,亦詠述師友知交,成《感舊集》□卷,刊於全集中,名雖同而實異。歙縣曹以南明府學詩,官崇陽縣知縣,撰《香屑集》□卷,刊行於世,語見鄭虎文傳中。華亭黃鮣堂宮允之雋集唐人詩句,爲古今體香奩詩玖百叄拾餘首,成《香屑集》十八卷,□□□□□刊袖珍本。江都凌曉樓茂才曙,撰《春秋繁露注》十七卷,□□□□刊本。合陽魏默深鹺尹源,亦撰《春秋繁露注》十二卷,見平江李次青方伯元度《國朝先正事略》,未知刊行與否。國朝習公羊學者,每喜言《繁露》,凌魏二公,皆公羊學專家,以同時之人,撰述同名如此。

文字禪等名目

北宋釋惠洪編輯其詩文,名曰《石門文字禪》,三十卷,釋氏收入《大藏》中。明華亭董文敏公其昌以「畫禪」名室,成《隨筆》四卷。聲木謹案:江都蔣叔起方伯超伯《南漘楛語》雲:「明釋蓮儒輯緇流工繪事者錄爲一卷,命曰《畫禪》。」云云。即文敏「畫禪」二字所本。明釋正勉、性通同錄釋子之詩,編成《古今禪藻集》二十八卷。《四庫全書提要》雲:「謂之《禪藻》者,明人換字之陋法,猶曰僧詩云爾。」云云。《文字禪》、《畫禪》等名目,正與《禪藻》同意。

錢澄之論詩文

桐城錢飲光□□澄之《田間文集》中,有《與黎博葊先生書》雲:「僕嘗語人曰:『使餘爲文以諛子親,一如子之所欲諛,譬如寫生者爲寫其親,端嚴妙麗而諱其所不足,美則美矣,然非其親也。』夫寫生者,亦得其似而已,若之於人,則必傳其真也。」又《與張敦復學士書》雲:「生當明備之世,自有安和豈樂之音,處多難之時,自多哀怨愁苦之調。未有不疾而呻,無憂而嘆,亦未有當呻而飾笑,臨嘆而強歡者也。世變,則風雅不得不變,不變者,其人必無性情,人無性情,可與言詩乎!」又《孫靜紫遊詩題詞》雲:「詩也者,天地間自然之聲,偶會於吾人之情興,遂載諸筆墨以出,實非吾所能刻意以求也。然不刻意求之,而其自然者不出。古人苦吟十年,始就一語,不知經幾錘鍊,及其成也,亦祇得一自然而已。是自然者,非讀書窮理,體物盡變,則情不真而詞意不能曲達。」云云。聲木謹案:錢氏家世學《易》,□□又嘗問《易》於漳浦黃忠端公道周,爲《易》學言,象數專家,在國初,未聞以詩文馳名。其論詩文精妙,實開桐城諸老之先河,至當而不可易,洵後世學人之龜鑑。其論文之語,湘鄉曾文正公國藩亦嘗言之,見於《重刊茗柯文編序》中,亦刊《曾文正公文集》中。

吳三桂上聖祖仁皇帝書

康熙十二年,平西王吳三桂分藩雲南,初請撤藩,以探朝旨,希冀朝廷慰留,如明代沐氏世鎮雲南故事。當時廷臣,多與之通,皆主勿撤。惟戶部尚書米思翰,□□尚書明珠,刑部尚書莫洛力請撤藩。聖祖仁皇帝念三桂受恩深重,其子應熊又以額駙充宿衛,滿門富貴,必無反理,概然許之。三桂聞命愕然,遂稱兵叛逆。當時自上聖祖仁皇帝一書,表明心跡。外間多有知其事而未見其書者。草野傳聞各節,均見吳三桂書中,或系當時勝朝遺民不忘故主,於新朝盡力醜詆,廣爲傳播,理亦有之,不足怪也。茲將原文附錄於後:

吳三桂上聖祖仁皇帝書

皇明罪臣吳三桂致書康熙皇帝陛下:人言三桂反,三桂實非反也。先帝殉社稷,效申包胥痛哭秦庭之義,請援貴國。那九顏王子惟恐桂心不誠,宰烏牛,殺白馬,立誓煞水神前。誓曰:「殲賊之後,凡中國所有,悉歸貴國。」那九顏王子猶慮桂心未盡,又令薙髮胡服,然後發兵拾萬。令桂在前,清兵在後。進兵百里,即遇降賊逆臣唐通。桂奮勇一戰,殺賊殆盡。李賊卷貲疾趨。桂念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奮戰逐北,直至潼關地方。李賊破膽西遁。桂因神京無主,返兵東向。那九顏王子頓背前盟,將順治皇帝懷抱擁立。斯時即欲理論曲直,惟恐貴國之師扼其前,李賊之兵攝其後,是功未成而身先喪,智者不爲也。錫以王爵,封以通侯,豈得已而受命乎。厥後嗣王不道,政歸權臣,四鎮鴟張,六師紛沓,與三桂無與也。那九顏王子貪心無厭,驅兵南入,以致滅我社稷,使拾柒葉神聖天子斬宗絕血,言之痛心。一統之勢既成,版章悉歸清有,那九顏王子恃功拔扈,毒流宮闈,章皇帝赫然奮怒,粉骨搗灰。在皇帝之待九王子太薄,而九王子背盟受禍,不爲過矣。桂三十年來,臥薪嚐膽,求太祖之後無其人,求成祖之後無其人,血淚既枯,嘔心欲死。不意天覆眷明,去年二月間,於夔州太平縣界,得太祖拾肆代孫周王,聰明神睿,漢光武、宋高宗不足比擬其萬一,真屬中興之令主。因未告廟,先稱周王元年,統兵百萬,直抵燕京。叄拾年之積聚,任皇帝移歸建州,以娛終身,三桂之待貴國,不爲薄矣。即皇帝之祖宗,亦屬內屬,普天莫非赤子,有何嫌疑。其中國人民社稷,留待新主拊循,非皇帝之所得預聞也。桂前不顧父以殉舊主,今不顧子以扶新主,心事可知,遑問其它。望皇帝勿歸罪,請撤去藩臣,幸甚幸甚。

俞樾自述詩注

德清俞蔭甫太史樾《春在堂全書》中,有《自述》詩一卷,書僅叄拾貳頁,中言衡陽彭剛直公玉麐見於自注者,凡拾有貳處,無怪錢塘汪穰卿主政康年《芻言報》中肆意醜詆。雖言之不無太過,實亦太史蹟近系緣,不知愛惜身分,有以啓之也。茲將《自述》詩注中所言剛直處摘錄於後。一雲:「己巳春,彭雪琴尚書來浙,借詁經精舍第一樓養痾。一見如故,遂與定交,後又申之以婚姻,皆始於此。」二雲:「餘以五十生日詩,託曾文正師寄彭雪琴尚書,明年得雪翁復書。此詩附五百里火牌飛遞,十四日而至。」三雲:「癸酉三月,楊石泉中丞招餘,同彭雪琴尚書作雲棲之遊。雪琴左執杯,右執筆,即席成詩六章,其意興之盛可見。撫今思昔,爲之憮然。」四雲:「招雪琴尚書,同坐鏡舫遊西湖,宿雨新晴,光景甚妙。雲翁喜蔬食,因命廚人添制豆腐一大盌。」五雲:「戊寅歲,門下諸君子爲我築俞樓於孤山之麓,而彭雪琴尚書成之。」六雲:「丁丑歲,彭雪琴尚書過蘇州,餘攜孫兒陛雲出見,年甫十歲。雪翁一見,即屬意焉,以漢玉佩一枚相贈。旋由同年勒少仲中丞爲媒,聘其長孫女爲婦。己卯春,餘與內子同至湖樓,雪翁亦在西湖退省庵,遂行納采之禮,內子手出金玉二釵爲聘。」七雲:「時又援《曲園雜纂》之例,着《俞慺雜纂》,亦五十卷,冀以著述傳其名,以酬諸君雅意。所謂『徐闢彭更』者,此樓徐花農太史始之,彭雪琴尚書又廓而大之。杭人元夕懸燈謎,以『俞樓』二字,隱《四書》人名二,曰『徐闢』『彭更』,亦天然巧合也。」八雲:「餘既爲孫兒陛雲聘定彭雪琴尚書之孫女,是歲陛雲止拾叄歲,非冠娶時也。然餘年來屢遭骨肉之變,日見衰病,恐不能久待,乃力言於雪琴親家,於是年十二月十六日,迎娶成禮。孫婦長孫兒貳歲,而同拜堂前,長短略相等。親友聚觀,以爲佳話。」九雲:「吳叔和比部又爲築伴坡亭、靈松閣於俞樓之後,有便坐,頗高敞,花農名之曰『小蓬萊』。其意以彭雪琴尚書退省庵外有『小瀛洲』三字額,故以此配之也。」十雲:「是年十二月十七日,次曾孫女泯寶生,十九日,洗三。適彭雪琴親家自嶺南還,薄治湯餅,小集賓朋,蘇撫衛靜瀾中丞、滇撫譚序初中丞皆在坐。彭雪翁時官兵部尚書,兩中丞皆兵部侍郎銜也。一小女子洗三,而坐客適有兵部堂上官三人,林下得此亦奇。」十一雲:「丙戌十月初六日,詁經精舍第一樓災,時餘在右臺仙館,夜半守者來告。樓中有『風月無邊』四字額,彭雪琴尚書所書。」十二雲:「是年春,餘與二兒婦及孫女慶曾、曾孫女璡寶居右臺仙館,幾及一月,頗極山居之樂,時彭雪翁退省庵守者頻採湖蓴相餉。」

北京胡同名目詭異

國朝順治年間,沿前明舊制,設教坊司,以掌大樂,至康熙年間,始裁樂戶名目。南京以釣魚卷爲樂戶居所,北京以演樂衚衕爲樂戶居所,其地在東城東單牌樓□□俗誤寫爲眼藥衚衕。北京城內地方,立名頗多駭人聞聽。如牛血衚衕、羊肉衚衕、豬毛衚衕、羊尾巴衚衕、狗尾巴衚衕、羊鞭兒衚衕、狗鞭兒衚衕、蠍虎子衚衕、皇城雞角拐等皆是。東城又有東、西堂子衚衕,並聞西堂子衚衕,在嘉道間,吉林英煦齋相國和即住於是,衚衕內地產房屋,皆爲相國一家所獨有。想見當日海宇承平,人民殷富,士大夫席豐履厚,尤非他人所能及。今雖欲勉強學步,早已望塵莫及。諺雲寧作太平犬,勿爲亂離人,誠至言也。

美國華爾等殉節

美國紐約人副將華爾,曾充本國武弁,咸豐十年,來遊中國。旋經□□吳曉颿中丞煦,時任蘇松太兵備道僱,令管帶印度兵。攻克嘉定、太倉、松江、青浦等地,均身先士卒,迭受重傷。華爾並赴上海道署,具稟請隸中國臣民,復管帶常勝軍。同治元年八月廿七日,攻克慈溪,華爾胸脘中粵賊一鎗,子從背出,登時暈到,旋於廿八日,傷重殞命。合肥李文忠公鴻章,督令中丞等爲之改服中國冠裳,易棺收殮。爲之奏請,敕部從優議恤,並於寧波、松江兩處,建立專祠,以慰忠魂云云。以上均見文忠奏議。聲木謹案:華爾副戎,以外臣效命戎行,迭受重傷,終復殉難,洵屬忠勇性成,難能可貴。無怪美國人,每年三月間,必大衆往祭華爾墓。而中國官場,未聞派一人前往致祭,以致敬憫之意,可謂輕重倒置。原奏雖雲於寧波、松江兩處,建立專祠,久未聞有華爾專祠,想亦徒託空言,並未實行。宜乎英將戈登終必回國,不願爲中國効力也。當時外臣爲中國効命捐軀者,亦不止華爾一人。同治元年十二月,法國勒伯勒東官浙江總兵,攻克上虞陣亡,並兵頭範夫哈、格齡二員。同治二年正月,法國達耳第福,即買忒勒,官江蘇副將,攻克紹興陣亡。雖皆由文忠奏請從優賜卹,並未建立專祠。長洲朱仲我孝廉孔彰《咸豐以來將帥別傳》中,只有華爾、勒伯勒東、戈登三人,附卜羅得爾福、樂德克二人,未知何故。

杭世駿訂訛類編

仁和杭大宗太史世駿,舉乾隆元年博學宏詞科,後以直言,奪職罷歸。鴻才博學,於雍干時,名望素着,撰述宏富,多已刊行。惟所撰《訂訛類編》六卷,據太史自序雲:「諷誦之下,見古人行事與古書紕繆處,輒爲摘記,參互考訂,校正其非,積成卷帙,藏之篋笥,非敢雲枕中祕也,亦聊以自怡悅耳。丙寅春,海寧門人範鳴遠鶴年邀予作觀海之遊,因寓其聽濤樓者幾半載,爰出是編,以與老友俞正之楷共相訂質。暇時遂爲類次而編輯之,僞者闢焉,謬者糾焉,間附管見,就正大雅,使一誤不至再誤,則是編亦好古者之所樂得而觀玩也。置之案頭,以資聞見,不至覆彼醬瓿,則餘之大幸,亦讀書者之大幸與。」云云。聲木謹案:德清許周生兵部宗彥撰太史別傳中,臚列太史撰述,已成者爲《石經考異》二卷、《榕城詩話》三卷、《三國志補註》六卷、《諸史然疑》一卷、《詞科掌錄》十七卷、《餘話》八卷、《文選課虛》四卷、《漢書蒙拾》三卷、《後漢書蒙拾》二卷、《續方言》二卷、《道古堂詩集》廿六卷、《文集》四十八卷,未成者爲《鴻詞所業》□卷、《補晉書傳贊》一卷、《經史質疑》□卷、《史記考異》□卷、《漢書疏證》□卷、《禮例》□卷、《續禮記集說》一百卷、《兩浙經籍志》□□卷、《續經籍考》□□卷,獨無此書,蓋當時編成未刊。惟漢陽葉□□□□名澧敦夙好齋有精鈔本,後爲湘潭葉奐彬吏部德輝所得。戊午二月,烏程劉翰怡京卿承幹嘉業堂即據此本,爲之刊行。編內分《義訛》一卷、《事訛》一卷、《字訛》一卷、《句訛》、《書訛》、《人訛》共一卷、《天文訛》、《地理訛》、《歲訛》、《世代訛》、《鬼神訛》共一卷、《禮制訛》、《稱名訛》、《服食訛》、《動物訛》、《植物訛》、《雜物訛》共一卷。《續編》亦十七類,《義訛》至《書訛》爲一卷,《人訛》至《雜物訛》爲一卷。其書蒐羅賅備,考訂精密,確爲學人有用之書,宜乎太史自序高自位置,深相矜許矣。

顧復初齋名

長洲顧幼耕二尹復初,爲明顧文康公鼎臣之裔,耕石侍講元熙之子。中年遭粵匪之亂,流離顛沛,就四川幕府席,因納貲爲縣丞。歷署布政使經歷、布政使照磨、榮縣、貢井縣丞,嗣後專就成都將軍、四川總督兩幕,年至八十卒。生平工詩文詞書畫,當時在四川一省,頗負盛名。撰有《樂餘靜廉齋文集》一卷、《詩集》一卷、《詩後集》一卷、《詩三集》一卷、《詞集》一卷。語見聲木所編先文莊公《強恕齋文集》及海寧錢鐵江明府保塘《清風室文鈔》中。聲木謹案:予幼時即讀二尹全集,以二尹乃名士,取「樂餘靜廉」四字名齋,必有所取義。後見明檇李李君實璽丞日華《六研齋筆記》雲:「經雲至靜性廉,至樂性餘。人惟取於造化者奢,故終日勞擾,惟視己多所不足,故常慼慼。廉則自收縮,機念自息,餘則自舒展,結慮自消。故餘即廉之所餘,而廉又餘之所養,非二事也。」云云。始知二尹命齋之義,蓋即有取於是言。

陳毓性弈譜

海寧陳子仙□□毓性,以善弈名同光間,一時推爲國手,惜生前未刊一譜,弈稿均散在友朋間。長洲趙晉卿廣文□□鈔撮頗富,以活字印成選本,名曰《子仙百局》,一卷。雖間有已見於江都周小松□□鼐《餐菊齋皖遊弈萃》□卷中,不如此詳。江寧常仲卿□□棣華亦工於斯藝,曾於光緒十六年八月,翻刊《兼山堂譜》□卷,並《陳方七局》一卷,陳即子仙也。以上並見於常仲卿《子仙百局序》文中。聲木謹案:自光緒末年,通國頗多好弈者,其風氣至今未已。子仙自刊《{扌絜}翠草堂弈譜》□卷,見婺源餘嘯松楙《白嶽葊詩話》中。

道光廿一年連喪文人

道光廿一年九月以後四月間,連喪陽湖李申耆明府兆洛、宜興吳仲倫明經德旋、寶山毛生甫都尉嶽生、仁和龔定葊祠部自珍、光澤高雨農舍人澍然。五人並以文學,負東南重望,乃同時殞喪,亦屬異事。語見江陰蔣丹棱茂才彤《李申耆年譜》中。

遺民修東莞縣誌

辛酉孟陬,東莞陳子勵學使伯陶修《東莞縣誌》壹百貳卷,自序雲:「辛亥國變,餘竄伏海濱之九龍,謝絕人事。乙卯春,邑人葉湘南覺邁援月橋例,復申前請。謂款從沙田公產出,無應縣尹聘,受粟肉之嫌。且任徵同志,遷局九龍,俾省應酬而專著述。餘辭不獲。」云云。聲木謹案:據此,則學使確爲我朝末造之完人矣,故記之於此。據序雲:「東莞之有志也,自邑人陳月橋庚始。月橋,宋鄉進士,入元不仕。懼舊聞散失,乃因縣尹郭居仁應木之請,而創爲之者也。」云云。是《東莞縣誌》兩次修纂,皆出於前代遺民之手,亦奇矣。學使又撰《孝經說》□卷、《東莞五忠傳》□卷、《勝朝東莞遺民錄》□卷,附記於此。

命名奇異

震澤範永綏□□其駿《夢餘贅筆》雲:「命名之奇者,餘得二人。一樂姓,我郡人,名樂樂,取樂節禮樂之意,此字同而音不同也。一淩姓,湖郡人,名凌齡,字菱舲,此音同而字不同也。可見天下事,無獨有偶。」云云。聲木謹案:以予所知者,英國屬地星加坡南華女學校校長石女士名砳磊,連姓氏爲六石。餘杭章太炎□□炳麟之女名章,以四工命名,或有取於婦德、婦言、婦容、婦工四者,皆工之義。江都洪聲如孝廉鍾,合之爲聲如洪鐘。又有姓崔名壺者,驟聽之,似是尿壺。皆屬好奇之過,無所取義。

朱右選唐宋八家文

唐宋八家文之選本,肇自明初朱右,總十六卷。昌黎文三卷,陸拾壹篇。河東文二卷,肆拾叄篇。歐陽文二卷,伍拾伍篇,見《五代史》者不與。南豐文三卷,陸拾肆篇。荊公文三卷,肆拾篇。三蘇文三卷,伍拾柒篇,云云。目錄見桐城胡雒君徵君虔《柿葉軒筆記》。聲木謹案:朱氏當日編刊此書,立名實未允協。以三蘇合爲一家,稱《唐宋六家文集》可也,乃以「六先生」名集,三蘇本屬父子兄弟三人,焉能並三人爲一人耶。

劉蓉論稱名之異

湘鄉劉霞軒中丞蓉《養晦堂文集》中,有《復吳南屏學博書》,中有云:「曩歲備藩巴蜀,新城陳君懿叔客幕中朞年,每與論文,好舉桐城,由方姚以溯歸氏,上及八家。他日見所爲《遵義唐公事狀》,或稱公,或舉其字,或書其名。其它作,或自署名曰『學受』,或去『學』而稱『受』,或稱『陳受』。怪而問之,則曰於彼於此,音節各有所諧,蓋歸氏之法雲爾。僕大笑之,謂昔孟子譏告子戕賊人以爲仁義,君乃欲戕賊人以爲文章乎。此雖一時戲言,然流弊之極至,此真文字之大戹矣。」云云。聲木謹案:湘鄉羅申田參贊長《思兄樓文稿》中,有論稱謂六則,其第五則雲:「《通鑑》赤壁之戰,張昭之稱曹操,曰『曹公』,曰『操』,孫權之稱曹操,曰『老賊』,曰『操』,曰『孟德』,一人一時之言,無定稱如此。求之於古,《左傳》秦晉韓之戰,書呂飴甥曰『瑕呂飴甥』,曰『陰飴甥』,曰『呂甥』,曰『子金』。《離騷》、《天問》書文王曰『西伯』,曰『伯昌』,曰『昌』,曰『後』。近世劉海峯之爲文,自署名曰『大櫆』,曰『櫆』,曰『劉櫆』。其法原於歸氏,以謂於彼於此,音節各有所諧,世嘗笑之。」云云。據此,則稱名各異,古人已如此,非桐城諸家所得別立名目矣。其第六則又云:「惲子居曰:集中雜着文自書字,用王子淵法也。管異之譏其不典,未詳所謂。《漢志》荀卿名況,卿是其字,《荀子》書往往自署『荀卿子』,則書字之法蓋古矣。」云云。桐城王濱麓學博灼《悔生文集》中,亦自署「王悔生」,曰與惲子居明府同。是稱字由來已古,未可以不典譏之也。

千餘年土司

諸暨陳□□教員重生《西行豔異記》雲:「四川西邊德格,一名更慶,又名隆慶,《康輶紀行》作德爾格忒。在唐代據於吐蕃,歷宋元及明,爲烏斯藏所據,考其印文,則稱德爾格。川邊舊土司領土中,以德格爲最大,踞金沙江之上游,地方數千裏。番人以其地大,有天德格、地德格之稱號。其土司爲宣慰稱,稽其牒譜,自唐代受封,傳至清季,已四十七代矣。」云云。聲木謹案:周家以忠厚開基,卜世叄拾,卜年柒百,載於《左傳》。及乎東西周亡,實有玖百餘年。次則衛,亦玖百餘年。日本國王一姓相傳,更至貳千餘年。蕞爾土司,亦相傳如是之久遠,歷唐、宋、元、明而至我朝,約壹千餘年之久,洵爲可異。予生平自少即喜閱邊防各書,因其風俗詭異,增長智識。常有四大志願:一,遊歷東三省,調查確實富源;一,遊歷內外蒙古,調查當日勢強崛起原委;一,遊歷康、藏、衛三地,調查土司情形;一,遊歷南洋各島,調查華僑情形。今年逾伍拾,仍爲一窶人,俯仰一室,復向塵羹土飯中求生活,有志未逮,良可嘅也!

鄧孝威詩能感人

國朝徐承烈《燕居瑣語》雲:「明末一鉅公,與泰州鄧孝威漢儀善。明亡,孝威諷其殉節,不從,入本朝仍爲顯官。後孝威遊楚歸,鉅公索閱近作,中有《題息夫人廟》一首雲:『楚宮慵掃黛眉新,祇自無言對暮春。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鉅公愀然廢卷而起入內,遽患心痛卒。蓋愧心一萌,神氣飄忽四散也。」云云。聲木謹案:此詩末二句膾炙人口,流傳至廣且久,不知爲孝威正字之詩,及能感人如此。正字並編有《詩觀》四集,列入禁書目錄中。

喬松年論清甲二字

徐溝喬勤恪公松年《蘿藦亭札記》雲:「孔紓墓誌:『娶京兆韋氏,山東清甲家也。』王蘭泉不得其解,清甲謂清門甲族耳。」云云。聲木謹案:勤恪解「清甲」貳字,亦殊牽強。大抵撰文者,非盡能深知古文義法,鄉曲之士,亦每多喜弄筆墨,石刻中墓誌,類此者甚多。唐宋八家古文非不高古,石刻傳於世者有幾。後世所傳,論字不論文。歐陽詢、虞世南、顏真卿、柳公權等所書之碑,細繹其文,已多可議者,況其下焉者乎!

容齋四筆

南宋鄱陽洪文敏公邁《容齋四筆》自序雲:「始予作《容齋隨筆》,首尾拾捌年,《續筆》拾叄年,《三筆》伍年,而《四筆》之成,不費一歲。身益老而著書益速,蓋有其說。曩自越府歸,謝絕外事,獨弄筆紀述之習,不可掃除。故搜採異聞,但序《夷堅》諸志,於議論雌黃,不復懷抱。而稚子櫰,每見《夷堅》滿紙,輒曰:『《隨筆》、《夷堅》,皆大人素所遊戲,今《隨筆》不加益,不應厚於彼而薄於此也。』日日立案傍,必俟草壹則乃退。重逆其意,則裒所憶而書之。」云云。聲木謹案:《容齋伍筆,共柒拾肆卷,收入《四庫》子部雜家雜考之屬。《提要》稱「其淹通賅博,南渡以後諸說部,惟《野客叢書》可與對壘,他家終不逮也。」云云。是此書津逮學人,獲益匪淺。設非有賢子敦促,則《四筆》、《伍筆》,終難成書,洪櫰助父成名,孝思亦不可沒。此書舊有明弘治八年八月,□□雷僉憲會通館活字銅版排印本。版心刊「容齋隨筆」等字,每半頁玖行,行拾柒字。前有無錫華燧序,嘉定錢曉徵宮詹大昕《十駕齋養新錄》誤作「華煜」。

唐程知節墓碑

唐貞觀時,東阿程盧國公知節,即流俗相傳之程咬金,其原因由於《唐前傳》等小說中有此名目,中下社會,最喜閱濫惡小說,其書流行頗廣,其名氏亦遐邇皆知,誠可笑也。宣統初年,昭陵新出土五碑,中有盧國公程知節一碑,惜上截已缺佚。碑文爲許敬宗所撰,楊愸正書。據碑文雲,盧國公字義貞,濟州東阿人。官至鎮軍、益州刺史,盧國公。終坐裨將失律,免職歸第,以麟德二年二月七日卒。高宗贈絹布壹千段,米粟壹千石,賜東園祕器,陪葬昭陵。即於其年十月十一日,窆於九峻山云云。碑文尚未見他家著錄,予見其拓本,爲錄其大略於此。

惠棟論以重幣速貴客

元和惠定宇徵君棟《松崖筆記》雲:「宣城吳晴巖肅公曰:『吳富人死,往往重幣速貴賓,謂榮吾親也,賓亦利往吊。姜貞毅之寓吳也獨否,君子以爲介。』先君子於乾隆四年乞暇里居,有云間富人重幣肅先君子,先君子辭不往。此固小節,然今日士大夫守此者鮮矣。」云云。聲木謹案:徵君所云,疑即世間所謂題主者。孝子欲榮其親,僅於故後區區此一事,實屬微末之至,然終勝於吝財不孝者。

出試題致禍

光緒□□年,□□朱筱堂宮詹琛、宛平徐□□太史仁鑄,簡放四川正副考官。首場試題,首爲《必也正名乎》。及試竣,宮詹請假回籍省墓,太史先蒙召見。德宗景皇帝問以試題爲《必也正名乎》,所正者何名,聲色俱厲。太史戰慄對雲:「首題爲正主試所出,不知其用意。」及宮詹召對,倉卒不知所對。次年京察,宮詹即奉「聲名平常,原品休致」之諭。聲木謹案:雍正四年,江西正考官爲海寧查嗣庭,以首場試題爲《君子不以言舉人》一章,次題《日省月試》三句,三題《山徑之蹊間》三句,忤世宗憲皇帝旨正法。德宗景皇帝以旁支入承大統,宮詹以《必也正名乎》爲試題,確犯忌諱,僅予原品休致,猶不幸中之大幸矣。

明於謙忠肅公奏議

明錢塘於忠肅公謙,原撰有《於忠肅公奏議》一卷、《附錄》一卷,嘉靖二十年,杭州分府重刊本。是忠肅奏議,在明代已有初刊重刊之分,不知何以流傳至少,僅見錢塘丁氏《八千卷樓書目》中。至光緒□□年,丁松生明府丙復爲重刊,外間始得見其書。明府復編輯《於忠肅公祠墓錄》十卷,首末二卷,搜輯諸家記載,頗爲詳贍,表彰忠烈,其志足稱。至光緒庚子季春,其子和甫孝廉□□甬東刊本。聲木謹案:忠肅在明代洵爲完人,其遺集不知何故湮沒。據《祠墓錄》明府自序雲,復得忠肅全集,乞嘉定廖谷似中丞壽豐發書局重爲刊行。後以中丞去任未果,亦憾事也。

真山民考證

《浦城縣誌》雲:「真山民,德秀從孫,生宋季,入元不仕,埋名肥遯有箕潁風。所著《詩集》四卷,皆五七言近體,句多奇削,在放翁、皋羽之間。名字不傳,僅以『山民』爲稱。」云云。聲木謹案:吳之振《宋詩鈔》雲:「真山民不傳姓名,亦不知何許人也,但自呼『山民』雲。李生喬嘆以爲不愧文忠西山,以是知其姓真矣。」云云。明□□徐興公□□《筆精》亦云:「山民,西山先生裔。」云云。是確爲姓真,文忠從孫無疑。《四庫全書提要》著錄其集,稱爲山民始末不可考,云云。殆未見《浦城縣誌》,不敢恣爲臆說,立言矜慎,亦理應如此。

四庫提要斥陽明學

講學之風,至明季而極盛,亦至明季而極弊。姚江一派,自王畿傳周汝登,汝登傳陶望齡、陶奭齡,無不提倡禪機,恣爲高論。奭齡至以因果立說,全失儒家之本旨。又云東林一派,始以務爲名高,繼乃釀成朋黨。小人君子,雜糅難分,門戶之禍,延及朝廷。馴至於宗社淪亡,勢猶未已云云。語見明□□劉□□公宗周《劉蕺山集》、《四庫全書提要》。聲木謹案:觀《提要》所言,深惡痛絕,指斥可謂公允。姚江流弊,禍延天下,不必辨朱陸之異同,而優劣已顯然易見。信乎程朱學術,平實無弊,足以昭示百世也。

三筆捲九

血影石

先文莊公斬梟教民

明沈萬三秀

程學啓定計殺降

孟子要略注

陳廷焯論詞語

吳閬十國宮詞

嚴永華女士佳讖

楊士驤自挽語

勞乃宣言日本人尊君尊孔

南宋楊萬里大節

姚文然日記語

明徐達三女不嫁

驛舍探幽錄

南宋謝翱撰述

王懋竑朱子年譜

蜀漢張桓侯等列入祀典

曾國藩夜課

雲南石類

排印御製詩文集

伊江筆錄

尚書表注

張雲璈等名齋

平步青稱名之異

書名補缺

北宋王益柔閱通鑑

左氏博議

萇楚齋三筆捲九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血影石

世傳明方正學先生血影石,而不知實爲前明□□黃忠節公觀夫人翁夫人血影石也。貴池劉聚卿京卿世珩,編刊同邑劉輿父州佐廷鑾《建文遜國之際月表》二卷、《考異》一卷,跋雲:「又按《考異》:『翁夫人泣於金陵之橋畔,有血影石,在南京秦淮黃公忠節祠內。』批註雲:『乾隆時,就試者皆猶見之。』先中丞重編《黃文貞公忠節紀略》,於翁夫人血影石張元芳贊後,有按語謂:『讚詞鐫血影石右方,供金陵秦淮祠中。遭粵寇之亂,祠毀石失。同治戊辰,邑人重建祠宇,買石城北隅,得大方,隱隱有字,沃以水,則血影石也。右角微缺而讚詞完好,復舁歸,供後堂,見者益澟然。忠貞之氣,歷刧不磨,太息久之。金明經秉彝實治其事。』云云。餘於光緒癸卯,復修公祠,仍敬置石於後殿,供在夫人位之右偏,至今無恙,神式憑焉。」云云。聲木謹案:《建文遜國之際月表》雲:「建文四年六月,索尚寶司符璽,因收黃觀妻翁氏及二女,配象奴。不辱,即日同沉,塞洪橋。家屬十人,並赴水死。久之,三尸之顏如生,烏鳶不近。有司具殮以待命,不報。」又云:「禮部侍中黃觀以募兵聞變,自溺羅剎磯死。舟人得其珠絲棕帽,捕者因執以獻。」又云,「七月,黃觀之弟,匿其幼子民間。觀之戚王姓爲僧名中公者,自齊山寺遁去。」云云。是黃忠節公全家殉節,無異方正學,翁夫人及二女不辱象奴,尤屬大節澟然。忠義之氣,宜與日月爭光,所以血影一石,遇劫灰而不毀也。

先文莊公斬梟教民

光緒十二年十月,先文莊公未到四川總督任以前,重慶已有教案,日久未結,外國公使催迫甚力,是以有迅赴新任之諭。及本年十二月,奏結重慶教案,教民羅元義,匪徒石匯等,各擬斬梟,附片陳明。奏雲:「再,此案關係,實與尋常人命不同。羅元義平日恃教欺民,仇怨益深。渝民初次打毀洋房、教堂,雖因鵝項頸等處有礙方向,實由羅元義積怨所釀而成。斯時羅元義若不僱衆械鬥,殺傷多命,渝民亦不至益加忿恨,集團四出打教。是洋房、教堂之被毀,百姓之被殺,教民房屋之被拆,皆羅元義恃符逞橫之所致。擬以械鬥爲首之例,尚覺情浮於法。至石匯因羅元義恃符逞橫,隨同民團在鄉滋事,乃以營勇彈壓之故,輒敢傷斃楊什長一名,縱火燒房,不服彈壓,實屬匪徒,罪應從重。茲兩犯均從比例,各擬斬梟,所以示持平也。既足以戢教民之勢,亦足以攝平民之心。臣等爲維持民教起見,伏乞勅下刑部,查明此案民教不和根由,速即議奏,諮覆辦理,以免稽誅而杜後釁,實與地方有裨。除王明堂一犯未經供認,飭緝朱姓、石開陽等獲審辦外,謹會同成都將軍臣歧元附片具陳,伏乞聖鑑。謹奏。」云云。已刊入先文莊公奏議卷四中。聲木謹案:先文莊公當日辦理是案,極費周折,煞費苦心,始能如此了結。自唐中葉,西教始入中國,自明中葉,西教始盛行,我朝貳百餘年,其焰尤熾,從無有因鬧教而能誅其教民者。先文莊公此舉,雖屬仰仗國威,實爲數百年以來所未見未聞之事。無怪當時法國教士愬於該國公使,閧於總理衙門,來電勸其從寬辦理,免生枝節,先文莊公不爲之動。繼則轉乞合肥李文忠公鴻章,連來數電,爲之說項,先文莊公仍不爲之動。文忠末次電文中雲:「既已治罪,何必正法,既已正法,更何必梟示,實屬辦理太狠,爲各省從來所未有。無怪法人不服,嘖有煩言,恐生大故。公欲於初到任時立威,以期壓服教民,將來自己必爲國家受大禍,終有懊悔之一日。」云云。未幾,果有光緒廿一年五月,四川全省復有民教相仇巨案。法國教士不忘舊怨,益加仇恨,愬於該國公使,以革職軍臺相要約。時恭忠親王復綰國政,力持不可。法國公使忿言,將絕國交。先文莊公由是罷職歸田,林居十年,始捐館舍,壽至八十。每論及此案,始終無悔。當時全案移歸發審局,例由成都府知府主持,□□黃□□方伯毓恩力任其難。先文莊公深嘉之,歷保至福建布政使。未幾,雖因御史華輝參劾,閩督邊寶泉查辦,奉旨交部議處,旋部議革職,或雲亦法國教士陰中傷之也。

明沈萬三秀

明初洪武年間,沈萬三秀名富,字仲榮,其弟萬四,名貴,字仲華,本烏程縣南潯鎮人,父沈佑,始徙江蘇之長洲縣東蔡村。當時人以污萊之地歸之,佑躬率子弟服勞,糞治有方,瀦泄有法,由是致富。或雲善點化術,以致富可敵國。平日率先兩浙,輸其賦稅,爲石者萬。又嘗獻白金,爲兩者千百,以佐用度。明太祖卻之不得,乃俾造廊房者陸百伍拾,披甲馬者千。復曾爲明太祖犒軍,而築都城叄之壹。明太祖忌其財雄勢盛,意欲殺之。孝慈高皇后諫曰:「妾聞法也者,所以誅不法也,非所以誅不祥。民富侔國,民自不祥爾。夫不祥之民,天菑有之,於國法何預焉。」乃釋秀,戍雲南。其後子孫在流所者尚富。後其子茂旺,於明初復獻白金千錠,黃金百斤。凡京城廳宇街道橋樑,甲馬錢穀之類,多取資於沈家,乃以茂旺爲廣積庫提舉。當時命選大戶家爲京官六曹,得萬四曾孫玠,爲戶部員外郎。坐事當闢,以營建工程未就,但黥其面額。後爲藍玉黨,猶得乘馬出入。工畢,盡錄其家,發遼陽戍籍。其田數千頃,每畝定賦玖鬥叄升,後來吳民糧額之重坐此。洪武初,每縣分人爲哥、畸、郎、官、秀五等,家給戶由一紙。哥最下,秀最上,每等中又各有等第,鉅富者謂之萬戶叄秀。如沈萬三秀,乃秀中之第叄者。聲木謹案:沈萬三之名,傳聞五六百年,遐邇皆知,從無有知其底蘊者。《烏程縣誌》轉載明田藝蘅留青日札》,□□□《近峯聞略》,國朝毛奇齡《勝朝彤史拾遺記》,高士奇《天祿識餘》四書所記沈萬三秀遺事,予爲之薈萃其語,取其簡明易覽,以記於此。

程學啓定計殺降

桐城吳摯甫京卿汝綸《吳先生文集》中,有《桐城程忠烈公學啓神道碑銘》,中有云:「蘇大而堅,四面沮水,自盤門至婁門,賊築長城十餘里,長城內穴地爲石壘以避炮,外憑水爲固。公自崑山進攻蘇州,連拔花涇、同裏,下吳江,悉平太湖洞庭山賊壘,抵婁門,而軍遂自寶帶橋直入,碎其長城。先是劇賊李秀成守蘇州,及是急援金陵,留死黨譚紹洸據蘇守禦。長城既破,賊將郜雲官、汪有爲等洶懼,介副將鄭國魁乞降。國魁者,雲官舊識也。公與國魁單騎會雲官,約以斬獻紹洸首爲信。已約,攻城益急。紹洸召雲官、有爲等乘城,有爲突起,拔佩刀刺殺紹洸。賊衆擾亂,擊殺數十百人,夜開齊門降。黎旦,雲官等持紹洸頭來獻,公入城鎮撫。是時城賊尚廿餘萬,降酋捌人,請署爲貳拾營,捌人分領之,讓蘇城之半處官軍,自踞半城助守。公陽許諾,語云官等旦日出謁巡撫,遂還軍,密白李公,請誅捌人者以定亂。是時常州、嘉興皆未復,李公愕然曰:「殺已降不祥,且令常州、嘉興賊聞之,皆死守不下,是自樹敵,不可。」公爭不能得,則脫所著冠,擲李公前曰:「以此還公,某從此訣矣。今賊衆尚廿餘萬,多吾軍數倍,徒以戰敗,畏死乞降,其心故未服也。今釋首惡不殺,使各將數萬人,糜軍餉大萬百餘,與吾軍分城而處,變在肘腋,吾屬無遺類矣。」拂衣徑出,李公急起挽公曰:「徐之,吾今聽若,何怒爲。」公曰:「苟見聽,請一依某指揮。」明日,李公過公部將營,捌降人者,出城屏騶騎上謁。李公勞苦良久,給總兵、副將冠服有差,留宴軍中。且去曰:「吾屬有事,當往,令此營將代吾爲主人,觴若等。」捌人者謁送李公,遂入就坐。坐定,酒三巡,伏甲起,捌人驚愕,格鬥皆死。先是,公已列陣,急入城。及捌人首至,諭衆曰:「捌人反側已伏誅,餘人不問。」逆黨驚擾,凡殺貳千餘人而定。降衆貳拾餘萬,分別遣留,皆安堵帖服無事,蘇州平。當是時,鄭國魁怨公次骨,以謂公賣友。而外國法,尤以殺降爲大禁,戈登至欲勒兵與公角鬥,逾時乃解。而曾文正公在皖,聞蘇州殺捌降將,嘆李公能斷大事也。」云云。聲木謹案:湘鄉曾文正公國藩《求闕齋日記類鈔》雲:「李少荃殺蘇州八降,殊爲眼捷手快。」云云。文忠此舉,雖當時情勢不得不如此,然頗爲後人詬病。先文莊公亦謂文忠不嗜殺人,當時殺降,系出於忠烈之意,強而後可,原非得已。洋將戈登,因此事大憤,已勒兵約期,欲與忠烈交戰,勢機危迫。文忠左右勸解不獲,慮生大故在肘腋內,尤忠烈雲:「公亦陳玉成之降將,何爲已甚。」忠烈亦憤而欲去。後復經大衆勸諭,是以皆止。然戈登卒以此事不洽於心,辭職回國,不能挽留。京卿特着其事於神道碑銘中,至柒捌百言,顯以殺降歸功於忠烈。後人讀之者,不必爲文忠辨諱,其事已大白於天下。《國史館列傳》雲:「初,逆首陳玉成倡亂,竄擾安徽各屬。學啓陷賊中,不爲屈,咸豐十年,自拔來歸。」云云。京卿雲:「始從皖中自拔歸。」蓋皆有所諱也。

孟子要略注

南宋朱子編《孟子要略》五卷,據寶應王予中廣文懋竑《朱子年譜》雲:「南宋光宗紹熙三年,陸拾叄歲,《孟子要略》成。」云云。原書久佚。道鹹間,漢陽劉椒雲學正傳瑩,從金蘭溪金仁山先生履祥所撰《孟子集註考證》七卷內,斠得原編次第,排比成書。湘鄉曾文正公國藩爲之刊行,後人復編入《曾文正公全集》內。光緒廿九年八月,曲靖孫少元□□光庭爲之輯注,其自序雲:「今朝廷振興學校,詔以《四書》《五經》綱常大義爲主,以歷代史鑑及中外政治藝學爲輔,煌煌聖諭,萬世儀則。光庭與陳小圃太史從事於省會學堂,懼無以爲諸生益,而澟澟於邪說害正爲憂也。小圃嘗曰:『五倫之外無人,五性之外無道,故於倫理一科,尤兢兢致意焉。』光庭竊思:倫之無象曰性,[性]之有象曰倫。父子之所以欲其親,君臣之所以欲其義,夫婦之所以欲其別,長幼之所以欲其序,朋友之所以欲其信,性善故也。不然,何以窮天地,亙萬世而不易哉!窮天地,亙萬世而不易也,則一旦害至患生,使吾父子君臣夫婦昆弟朋友之將淪胥以亡也,其孰不急起而救之。急起而救之者,性善之所不能自已也。而況聖人,人倫之至,則所以防備之者,有不精且至耶。今之說者,亦見其不知量也。先儒謂孟子有功於萬世者,在發明性善之旨,朱子編次《要略》五卷,以《性善》章冠首,有以夫。光庭爰取曾文正公所刻原本而添錄朱注,並分輯各家注語於後,以書旨爲序,不復別其世次。先後質諸學堂總理陳崑山觀察與小圃,商訂付梓,欲與諸生以是爲中流之砥,適南之針也。」云云。雲南官書局爲之刊行,後編入《雲南叢書》中。其序文亦刊於《東齋文鈔》中,己未九月排印本。聲木謹案:光緒末年,無錫許靜山星使,略仿朱子體例,亦編《論語要略》一卷,中分《學之大綱》、《道德仁義》、《孝弟忠信》、《詩書禮樂》、《言行出處》、《爲政之道》、《聖學指歸》上下,共八章,壬戌五月自刊本。其編輯成書,與孫氏箋註成書,其志均在尊經,洵屬晚近中所希有者。我朝至光緒末年,綱常名教,幾於掃地盡矣。孫氏與□□陳小圃侍講榮昌等主講雲南高等學堂,以僻在天南,真性淳固,尚未盡漓,可謂鳳凰翔於千仞,下視啁啁衆鳥,不特註釋詳明,有裨學問而已。

陳廷焯論詞語

丹徒陳亦峯孝廉廷焯《白雨齋詞話》雲:「東坡詞全是王道,稼軒則兼有霸氣,然猶(未)[不]悖於王也。其年則竟似老瞞、石勒一流人物,板橋、心餘輩,不過赤眉、黃巾之流亞耳。後之學詞者,不究本原,好作壯語,復向板橋、心餘詞求生活,則是鼠竊狗偷,亦卑卑不足道矣。」云云。聲木謹案:孝廉以此論詞甚妙,罕譬曲喻,洵屬解人解語。興化鄭克柔明府燮以書畫名天下,無有知其工詩詞者。所撰《板橋集》六卷,乾隆八年手書全集,上元司徒文膏摹刻本,予十餘歲時即見之,當時僅讀其《家書》一卷,不知其能詩詞也。觀其《詞鈔》自序,自謂作詞肆拾年,樓簡亭亦謂其詞勝於詩,是明府當時刻意欲以詩詞名世可知。孝廉《詞話》中又云:「板橋詩境頗高,間有與杜陵暗合處,詞則已落下乘矣,然畢竟尚有氣魄,尚可支持。心餘則力弱氣粗,竟有支撐不住之勢,匪獨不及迦陵,亦去板橋甚遠。後人爲詞,學板橋不已,復學心餘,愈趣愈下,弊將何及耶。」又云:「板橋、心餘,未落筆時,先有意爲劉蔣,金剛努目,正是力量歉處。」云云。鉛山蔣心餘太史士銓以詩詞聞,孝廉至謂其詞去明府甚遠,實屬聞所未聞,非真能辨別涇渭,胸有卓見者,不敢爲此言也。

吳閬十國宮詞

予生平專喜宮詞及香奩體詩二種,宮詞除秀水朱竹垞太史彝尊編刊《十家宮詞》外,蒐羅仍有廿種,已記於《隨筆》卷五矣,茲復得一種,記之於此:嘉定吳香巖□□閬撰《十國宮詞》伍卷,詩共壹百貳拾首,乾隆丁未八月,東山寓居水月軒原刊袖珍本。前有《十國世年》、《引用書目》二種。同邑錢曉徵宮詹大昕序稱:「香巖博聞強記,尤工於韻語,晚年詩格益高。」又云:「同時林厚堂、王易圃、諸雪堂、汪少山、王鶴溪、王耽仲、毛海客、錢溉亭等分賦宮詞,各得拾貳首,業已流佈人口。」云云。據此,則香巖宮詞亦非苟作,其餘諸人宮詞,今未見其書,其遺逸者已多矣。

嚴永華女士佳讖

嚴永華字少藍,桐鄉人,爲緇生太史辰、叔和太守□之妹,歸歸安沈仲復督部秉成爲繼配。光緒庚寅十月,督部由皖撫署理江督,命甫下,夫人卒於安慶節署。其在室時,曾刲股救父,臨難負母,皆爲恆人所難。又復工詞翰,精繪事,山水花鳥,無不精妙。太史與督部同居館職時,夫人自黔南寄其兄手繪花鳥肆幀,並有題句,太史即張之客座,爲督部所見。歸,述之前配姚夫人,深加歎羨。姚夫人笑曰:「君既嘉此才女,他日可求爲繼配。」未幾,姚夫人果卒,徑聘夫人爲繼配。以一時之戲言,成百年之佳讖,云云。語見夫人所撰《紉蘭室詩鈔》序中。聲木謹案:貴池劉聚卿京卿世珩幼娶其母家即上元傅苕生觀察春官之妹。傅家原有二姝,長者貌美而才,京卿原配爲其次女。娶後甚怏怏,琴瑟不調,嘗雲如能娶其姊,則大慰矣。未幾,原配果卒,復娶其姊爲繼配。聞者皆謂之天從人願,亦婚姻中罕有之事。北宋小說中,載廬陵歐陽文忠公修遺事,有「舊女壻爲新女壻,大姨夫作小姨夫」之句,實則文忠三娶,並非一姓。若京卿徑實有其事,亦娶妻之佳話,故連類記之於此。

楊士驤自挽語

泗州楊文敬公士驤生平納一妾,原爲夫人房中之婢,不容於大婦。文敬言時,殊爲抑鬱,嘗言自作輓聯雲:「平生喜讀《遊俠傳》,到死不知羅綺香。」云云。誠慨乎其言之也。其後卒於直隸督署天津行轅,其弟杏城侍郎士琦如其志,書懸靈前。見者論議不一,姑不具論。聲木謹案:明獻縣紀厚齋茂才坤《花王閣剩稿》中,有《哭董天士》詩肆首,有云:「一生惟得秋冬氣,到死不知羅綺香。」云云。又見其孫文達公昀《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中。文敬蓋先有下句,然後足成上句耳。

勞乃宣言日本人尊君尊孔

桐鄉勞玉初京卿乃宣,自撰《韌叟自訂年譜》一卷,中有云:「德人尉禮賢篤志中國孔孟之道,講求經學,設禮賢書院於青島有年。與吾國諸寓公立尊孔文社,浼周玉山制軍來函見招,主持社事。適館授餐,情意優渥。日與尉君講論經義,諸寓公子弟,亦有來受業者。」又云:「日本一宮房次郎爲大阪朝日新聞社社員,篤志孔孟之學,吾國革命後來遊,將訪求遺老,傳述於故國,以維綱常。」云云。聲木謹案:「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孔子早已言之於千百年以前。京卿所處之時,較之詩人身逢周室之衰者,又不可同年而語,宜其悲天憫人,若有不勝其情詞者矣。

南宋楊萬里大節

南宋吉水楊文節公萬里,紹興二十四年進士,官至寶謨閣學士。其不爲韓侂冑作《南園記》,雖餌以掖垣不屑,久已昭昭在人耳目,而不知其精忠大節,昭示天地也。文節旋致仕歸,心不忘國,憂憤成病。開禧間,既聞侂冑弄權用兵,憂憤益甚,絕食七日。遺書於子孫,略雲:「侂冑專權無上,用兵殘民,謀危社稷。吾頭顱如許,無路報國,惟有孤憤,書此以別。」絕筆而死。光宗親書「一代名儒,兩朝元老」贊之。同治四年九月,新寧劉忠誠公坤一奏請從祀文廟,語見忠誠奏疏。

姚文然日記語

偶閱《朱子語類》,心身泰然人,無論閒忙順逆,每日靜坐一時,可以息氣,可以省過,可以養心,可以祛病云云。語見桐城姚端恪公文然日記中。聲木謹案:每日靜坐一時,實讀書養生,祛病延年之妙法,惜世人憧憧擾擾,無暇及此,亦不願及此也。

明徐達三女不嫁

海寧查初白太史慎行《人海記》雲:「徐中山第三女名妙錦,文皇欲娶爲繼後,女不可,因不嫁而爲尼。嘗論革除事:建文君當坐殿上,燕王至,苟不讓則死,何必自焚竄。每語遜國事,未嘗不痛哭也。」云云。聲木謹案:據此,則徐中山三女知君臣之義,明順逆之理,身爲弱女子,不獲有爲,因薄視成祖,寧犧牲後位,自願爲尼,以安淡泊。其識見高出靖難諸臣之上,洵千古一人也!

驛舍探幽錄

《驛舍探幽錄》□卷,亦名《張侍郎遣戍叢談》,系光緒廿四年八月十五日,直隸候補知縣寶慶王明府慶保、房縣曹明府景郕,押解南海張樵野侍郎蔭桓,發遣新疆,途中問答之語。聲木謹案:光緒庚子拳匪之亂,侍郎即遭就地正法。新疆巡撫□□饒□□中丞應祺故與之善,不忍加戮,以毒置面中,鴆之乃死。書中所述之語,其中恩怨太重者,未可盡以爲據,或可備參考之用,讀者宜慎擇之。

南宋謝翱撰述

南宋浦城謝皋羽□□翱號晞髮子,撰《晞髮集》十卷、《晞髮遺集》二卷、《遺集補》一卷,附《天地間集》一卷、《西臺慟哭記(注)》一卷、《冬青引(注)》一卷,□□□□陸大業編刊本。收入《四庫》,即是此本。《四庫提要》稱其志概特高,卓然可傳,詩文亦桀驁兀傲有奇氣,一掃宋季之庸音,云云。聲木謹案:皋羽撰述,實不止此,其見於明□□宋□□公濂《宋學士文集》者,又有手鈔《詩》八卷、《雜文》廿卷、《唐補傳》一卷、《南史補帝紀贊》一卷、《楚辭芳草圖譜》一卷、《宋鐃歌》、《鼓吹曲》、《騎吹曲》各一卷、《睦州山水人物古蹟記》一卷、《浦陽先民傳》一卷、《天地間集》五卷、《東坡夜雨句圖》一卷、《浙東西遊錄》九卷。仿《秦楚之際月表》作《獨行傳》,及《左氏傳續辨》、《歷代詩譜》,皆未完。所選唐韋柳諸家詩及東都五體詩,不在集中。明檇李李君實璽丞日華《六研齋筆記》雲:「謝皋羽嗜佳山水,雁(門)[山]鼎湖,蛟門候濤,沃州天姥,望霞碧雞,四明、金華洞天搜奇抉祕,所至即造遊錄,持以夸人,有《浙東西遊錄》九卷。又慨朋友道喪,合同志姓名,作《許劍錄》。」云云。惜今皆不傳。《天地間集》五卷,所錄皆南宋故臣遺老之詩,佚爲一卷。凡文天祥等拾柒人,詩僅廿首,已不足一卷之數,《知不足齋叢書》中有刊本。《西臺慟哭記注》一卷、《冬青引注》一卷,爲明張丁所注。我朝餘姚黃黎洲副憲宗羲生當明季,目睹宗社爲墟,痛心疾首,莫可挽救。其身世頗與皋羽相似,以是愛好其詩文甚篤。其文章志節,能令異代之人鑄金呼佛如此,其能感人者深矣。

王懋竑朱子年譜

宋儒之學,以朱子爲集大成。我朝崇尚理學,文廟中,特升位於十哲之次。而生平最爲研究朱子之書者,厥惟寶應王予中太史懋竑所撰之《朱子年譜》四卷、《附錄》二卷,□□□□自刊本,浙江書局有重刊本,海內稱爲善本,即《四庫提要》亦嘉其精密。太史所撰,見於杭州錢東生□□林《文獻徵存錄》者,仍有《白田草堂存稿》廿四卷、《續集》□卷、《別集》□卷、《朱子文集註》□卷、《朱子語錄注》□卷、《讀經記疑》□卷、《讀史記疑》四卷、《偶閱雜鈔》□卷。晚出者仍有《讀書記疑》十六卷,同治壬申春月,其族玄孫補帆中丞凱泰福州撫署刊本。聲木謹案:朱子《文集》、《語錄》,最爲人心世道之防,實爲布帛菽粟,人生不可一日離也。自南宋元明至國朝,陸百餘年,從無有人爲之註釋者。太史深於朱子之學,所注必有可觀,惜乎他書已刊,此二種獨無傳本。寶應朱止泉茂才澤澐,嘗與太史相切磋,亦潛心朱子學術,積數十年之久,所得益精,撰《朱子聖學考略》十卷、《止泉文集》八卷、《朱子誨人編》□卷、《三學辨》□卷、《先儒闢佛考》□卷、《陽明晚年定論辨》□卷、《吏治集覽》□卷、《師表集覽》□卷,書目亦見《文獻徵存錄》。茂才晚年編有《選讀朱子文集目錄》一卷、《朱子語類選目》一卷,序雖見於《止泉文集》中,歲久散佚。嘉慶庚辰仲夏,其孫男毓賢,弟子盧生昶,忽得茂才手稿於其門人某君後人家,光緒丁酉五月,婁縣姚壯之廣文之烜等排印本。當時僅印有貳百部,是以世不多見。仍有《朱子分類文選》□卷,咸豐壬子,華亭韓祿卿孝廉應升爲之刊行。當時僅刷印數十部,遭粵匪之亂板毀。

蜀漢張桓侯等列入祀典

季漢鎮東將軍、追諡順平侯趙雲,字子龍,墓在大邑縣城東三里銀屏山,光緒十七年五月,由先文莊公奏請,列入祀典,由該地方官春秋致祭。張桓侯墓在閬中縣□□山,已於嘉慶廿年,由前任川督常明奏請,列入祀典。雲陽縣樂溫山舊有張桓侯廟,光緒十年,前任川督平遠丁文誠公寶楨奏請頒賜匾額,隨奉硃筆圈出「威顯」封號,欽此。光緒二十年,復經先文莊公奏請,列入祀典,由該地方官春秋致祭,云云。語見先文莊公奏議。聲木謹案:季漢昭烈帝,雖確爲前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勝之後,其立國後於曹孫,亡國先於曹孫,不特壤地褊小,偏安西蜀已也,晉代諸史,皆本以正統歸之。溫公雖正人,實爲司馬家兒,故以魏承漢後,以爲本族光榮,遂啓後人爭辨之端,溫公不能辭其責。當時曹孫用人,雖多才能,未若昭烈佐輔,如諸葛武侯、關忠義公、張桓侯、趙順平侯等,盡皆聖賢之資。以此相較,畔若天淵,後人之右昭烈,未嘗不由於此。若昭烈之佐,盡如荀彧、賈詡、張昭、周瑜諸人,後人未必爭以正統歸之也。

曾國藩夜課

湘鄉曾文正公國藩《求闕齋日記類鈔》雲:「料理官事,摘由備查一也,圈點京報二也,註解《搢紳》三也。此三者,夜間之功課,亦留心庶事之一法也。」云云。聲木謹案:合肥李文忠公鴻章,晚年以大學士住京之時,每日京報一本,必從頭自尾,逐字細看一遍,寒暑無間,然後安寢。一室內,偶有僕人誤燃雙燭者,時腿足行履已不便,雖至遠,必自起滅其一。先文莊公聞其每晚看京報從無間斷,謂其善於做官,且甚服其儉德。

雲南石類

雍正七年正月廿五日,滿洲鄂□□公爾泰,奏進雲南石一疏中有云:「臣查雲南石頭,盡有各色者,雖紋質欠細,亦尚光潤。但匠人甚拙,除盤碟等件,並不能制別器。臣現差人採取,謹先附進三臺石伍塊,系白色,橡子石伍塊,近宜興窯色,象皮石叄塊,微黃色,松花石貳塊,有云色。以上各石,俱系武定府和曲州所產。此外各屬仍有瑪瑙石,系紅白二色,翡翠石,系碧綠色,姑絨石,系淡肉紅色,俱可作小文具,價值甚賤。臣當陸續附折賚進,合併聲明。」云云。聲木謹案:據□□所奏,雲南本產石之區,以僻在天南,無人聞見。世間所傳流之大理石,特其一端,且恐即系原奏中之松花石也。

排印御製詩文集

晉江餘晉珊中丞聯沅,於光緒庚子半年之間,由江蘇蘇松太兵備道升任浙江布政使,署理浙江巡撫,我朝之似此不次擢用者實不多覯。聞其嘗語人云:「國朝列祖列宗御製詩文集,向例武英殿藏板,久已焚燬。光緒十餘年間,德宗景皇帝命以活字板擺印多部,分各衙門校對,官員有出貲印刷者。餘以校勘未卒業即出京,遂至今未得。」云云。聲木謹案:我朝列聖相承,天縱聰明,無不精通《六藝》。所撰詩文集中,多載一朝掌故,出自天家自述,決非草野傳聞所能比擬萬壹,當如日月經天,亙萬古而不廢。坊間流行御製詩文集極多,原板雖毀於火,當時印本必多,故能風行遐邇,家置一編。德宗景皇帝排印之本,草野故未見,亦未之聞。當時有此一段掌故,亦考古者所宜知。中丞曾司校對,言之尤確,實非鑿空者可比也。

伊江筆錄

國朝言掌故專書,惟閩縣王文勤公慶雲所撰之《石渠餘記》六卷最爲風行。錢塘吳仲雲制府振棫,撰有《養吉齋叢錄》廿六卷、《餘錄》十卷、卷帙甚富,光緒廿二年十月家刊本。惜當時印行不多,頗爲罕見。光緒末年,其孫子修學使慶坻復爲之印行,坊間始有傳本。聲木謹案:昭文吳槐江制府熊光,撰有《伊江筆錄上編》一卷、《下編》一卷,體例與王、吳兩家同,其家向未刊佈。光緒□□年,廣州廣雅書局爲之付梓,印行不多,書板即遭焚燬。是以《廣雅書局叢書》經史子集四部中,獨少此種,可見流行不多。據其卷首墓誌所載,制府仍撰有《春明雜錄》一卷、《崶溪雜錄》一卷、《詩集》十二卷,亦從未見各家書目著錄,是亦未刊矣。

尚書表注

金婺州金仁山編修履祥,生於南宋季世,恭宗德佑初,召授史館編修,不赴,入元,隱居教授以終。所撰《尚書表注》二卷,《通志堂經解》、《金華叢書》均有刊本。推編修當日著述之意,實系論文,並非解經。全書皆白文,正句畫段,而於每頁之上下左右,皆以細字標識,略爲詮解,語意亦爲論文而作,決非解經文字。只有評選古文有此體裁,解經實無此格。《四庫全書》重其人品,列入解經之中。且稱其於在注經之家,別爲一體,實所未喻。

張雲璈等名齋

錢塘張仲雅明府雲璈,生平詩學陳簡齋殿撰沆、趙雲菘觀察翼,合二人字中「簡」「松」二字以名其堂,因以名集。錢塘顧伴檠明府澍,生平詩學袁隨園明府枚,字學梁山舟學士同書,亦合二人字中「隨」「山」二字,名其齋曰隨山書屋,亦因以名集。語見《隨山書屋詩存》四卷序中。

平步青稱名之異

山陰平景孫觀察步青撰雜記十種,名《霞外攟屑》,十二卷,爲生平撰述《香雪崦叢書丙集》本。爲文集名《樵隱昔寱》,廿卷,爲《香雪崦叢書丁集》本。觀察既名步青,書中自稱均雲「庸按」,不雲「青按」、「步青按」。全書既無序跋,亦無原名更名之說,是真不可解。或原系他人撰述,其子孫借刻,未及更改,其故不可知矣。

書名補缺

明三原王端毅公恕字宗貫,號介庵,晚號石渠老人,所撰《端毅公集》,嘉靖三十一年秋月,家刊寫字本。內計《文集》二卷、《文續集》二卷、《南溪筆錄》、《羣賢詩話前集》一卷、《後集》一卷、《續集》一卷、《玩易意見》二卷、《石渠意見》四卷、《拾遺》二卷、《補闕》一卷。書名《拾遺》者多,名《補缺》者僅見此種。

北宋王益柔閱通鑑

北宋司馬溫公修《資治通鑑》,歷拾玖年始成,當時同修者,實皆學問淹通,文章爾雅,深明撰述體裁,遂爲千古絕作。然溫公嘗語人曰:「自吾爲《資治通鑑》,人多欲求觀,讀未終一紙,已欠伸思睡,能閱之終篇者,惟王勝之耳。」云云。語見《宋史·王益柔傳》,益柔字勝之。聲木謹案:據此,則同時人撰述,欲同時人見重甚難,此所以賴有後世之揚子云也。

左氏博議

俗傳南宋呂成公初婚,一月不出,乃撰《左氏博議》二十五卷,《四庫提要》辨之詳矣。不謂明歸有光《震川集》中小簡已言之,是明時已有此等俗說。《左氏博議》全屬論體,實爲史論之一種,《四庫》列入經部,其或書以人重歟。

三筆捲十

大院君捉放原委

東觀漢記

草茅一得

明秦良玉女將始末

今列女傳

通鑑前編書釋氏生

天祿琳琅書目

師友言行記

夷齊祠

劉坤一遺集

隋文選樓

蘇松太賦重

皇朝掌故

疇人傳四編

北宋梁灝捌拾貳歲中狀元

六朝別體字

達摩所傳衣鉢

國朝藏書宏富諸家

萇楚齋三筆捲十

廬江劉聲木十枝撰

大院君捉放原委

光緒八年,朝鮮國大院君李昰應主謀變亂,突於六月間圍逼王宮,王妃被難,大臣被戕,日本使館亦受擾害,實爲黨惡首禍,罪不容誅。合肥李文忠公鴻章,以居母喪回裏,合肥張靖達公樹聲,署理北洋大臣、直隸總督,傳電謀之文忠。是時外舅同邑吳武壯公長慶防海登州,急檄武壯東渡。武壯自登州率師叄千,並同邑丁雨亭軍門汝昌、南徐馬眉叔觀察建忠等同往。用一日夜,徑抵仁川,直入朝鮮都城,拏獲亂黨壹百餘人。殄厥渠魁,赦其脅從,旬日之間,禍亂悉平,人心大定。日本海軍遲一日至,頓兵海口,錯愕不能發。武壯以禍變由大院君而起,僞爲納交以誘之。大院君果來答拜,武壯即使人監視行營,用兵輪解交天津。旋奉上諭,以「朝鮮國王於李昰應誼屬尊親,若竟置之重典,轉令該國王無以自處,是用特沛恩施,姑從寬減,李昰應着免其治罪,安置直隸保定府地方,永不準回國。仍着直隸總督優給廩餼,嚴其防閒。以弭該國禍亂之端,即以維該國王倫紀之變。欽此。」云云。嗣後禮部奏,接據朝鮮國王來諮,籲懇準令李昰應歸國。復奉上諭:「李昰應以宗屬至親,積威震主,謀危宗社,罪無可逭,所請將李昰應釋回之處,着無庸議,嗣後不得再行瀆請。欽此。」云云。是當時情形,上諭已十分明白,無庸置喙。靖達且以是役調度有方,得賞加太子少保銜。武壯率軍回,至金州而歿,復蒙優恤。良由恭忠親王久秉國鈞,廟堂之上主持得人,故能內外相銜,恩威並濟,消弭禍患,海宇澄清如此。未幾,文忠以丁母憂,奉旨奪情起復,賞假期滿,復回直隸總督本任。恭忠親王爲諫臣所訐,謫出軍機。醇賢親王以德宗景皇帝本生父資格,當時雖無太上皇之名,確有太上皇之實,代爲秉政。以李昰應事正與己同,首以此舉爲不然,大爲震怒。尤以監禁朝鮮國王本生父大院君李昰應,爲挫辱朝鮮國王、太上皇爲非禮,力謀翻案。復經文忠力勸苦求,始已。李昰應以監禁保定府□□□□年,久已相安無事,無故縱之回國,致使前功盡棄,復召光緒甲午朝鮮國第二次之亂,李昰應仍復主持其事。先文莊公當日聞文忠言,深悉其中原委,後每言及此事,未嘗不太息痛恨也。

東觀漢記

《東觀漢記》原本壹百肆拾叄卷,漢明帝時,詔班固等同撰。至獻帝時,楊彪復有所增補,實熹平中始成書。自唐以來,久已散佚。國朝錢塘姚魯斯侍御之駰掇拾殘文,僅得捌卷,刊入《捌家後漢書補逸》貳拾貳卷中。乾隆間,四庫館臣又從《永樂大典》所載補輯成書,編爲貳拾肆卷。較之侍御輯本,約增拾之伍陸,然較之原本,不過拾分之貳叄。桐城姚伯山太守柬之任大定府知府,於道光□年,得一北宋刊本。全書共伍拾冊,太守所得肆拾捌冊,中缺兩冊。初擬進呈內府,未果,旋毀於咸豐□年桐城失守。此等北宋刊舊籍中之瓌寶,當時未能影原本重刊,以致毀於粵賊,深爲可惜。太守研求經史,撰述甚富,夙從桐城姚郎中受古文法,予已錄入自撰之《桐城文學淵源考》及《撰述考》中。其藏書甚富,且多善本,爲外間所未及知,予亦錄入自撰《藏書紀事詩補遺》中矣。

草茅一得

桐城戴存莊孝廉鈞衡《草茅一得》雲:「古之名將,未有不讀書者。關壯繆好《左氏春秋》,諷誦略上口。呂蒙爲將,孫權勸之學曰:『吾軍未嘗一日廢書。』宋太祖欲令武臣讀書。狄武襄見範文正,文正曰『良將才也』,授以《左氏春秋》,曰:『將不知古今,匹夫之勇耳。』狄由是折節讀書,悉通秦漢以來將帥兵法。嶽忠武亦好《春秋》。吳玠善讀史,凡往事可誦者,錄置座右。用兵本孫吳,務遠略,不求近小利。」云云。聲木謹案:孝廉行誼及撰述,予已錄入《桐城文學淵源考》及《撰述考》中,此書當時爲欲剿平粵捻等匪而撰,予家有傳鈔本。桐城方存之京卿宗誠《柏堂集》□編中,有《戴存莊權厝志》雲:「君性伉直善言事,又義憤所激,故奮不顧身,且忘其越位犯分也。然以此,卒鬱郁得疾而死。」云云。孝廉夙具經世之志,數上書當道,慷慨喜言事。雖不能有所表見,其志亦不可沒,其言尤爲古今通論。同治三年,甘肅平涼道合肥李季荃觀察鶴章,因統領淮軍,未能大得志,致書先文莊公雲:「恨不能讀書成進士,入詞館,爲帶勇根基。」云云。先文莊公以書戲之雲:「帶兵最合法有十等,一爲粵捻匪投誠,次爲土匪投誠,三爲光棍地痞,四爲行伍,五爲不識文字,六爲秀才,七爲五貢,八爲舉人,九爲進士,十爲翰林。公本爲六等,何必羨慕九十等耶。」云云。先文莊公之言,實屬憤激之論,亦猶《禮記·檀弓》曾子所云,「然則夫子有爲言之也」云云,且先文莊公亦嘗自謂戲言矣。

明秦良玉女將始末

明季忠州女子秦良玉,積功至都督總兵,事蹟已見《明史》列傳。香山何子持明府曰愈《存誠齋文集》中,有《書明都督總兵秦良玉佚事》一篇,記載翔實,頗有足資考證者,因節錄其文於此。文雲:「餘宦蜀年久,嘗求秦良玉佚事而不得。道光庚戌,餘權新都篆,廣文劉石溪言:嘗見《石砫志》及馬氏家乘於陳鶴亭處,因述所聞,得梗概焉。玉生於忠州之鳴玉溪,字貞素。年方毀齒,聰慧絕倫。父葵,歲貢生。兄弟三人,尤鍾愛之,幼課以章句,長通經史,曉大義。當萬曆時,盜賊蜂起。葵知天下必亂,以兵法部勒子弟。且與玉曰:『汝雖弱女子,盍亦習兵,無徒爲寇魚肉。』玉欣然與兄邦屏,弟邦翰、民屏,同習騎射擊刺之術。葵又授以韜略,學成而玉尤精其法。葵嘗語諸子曰:『惜不冠耳,汝兄弟皆不及也。』玉曰:『錦傘錦車,曷嘗冠哉!使兒得掌兵柄,夫人城、娘子軍不足道也。』葵益奇之。緣是問名者,皆未肯輕許。石砫馬千乘慕其名,求委禽焉,葵許之。于歸後,千乘敬之如賓。一日,語千乘曰:『今四海多故,石砫界楚黔之交,不可無備。且男兒當樹勳萬里,奚用坐守爲。」千乘然其言,遂與玉治兵,斬白木爲杆,號令皆商之玉。其下亦敬畏玉,至不敢仰視。萬曆廿八年正月二日,賊夜襲官軍,諸營皆潰。玉與千乘先期令于軍中曰:『有解甲韜戈者斬。』夜半,寇大至,玉與千乘首尾夾擊,大敗之。督臣李化龍匿不以聞,玉口不言功,而白桿兵由是名聞天下。千乘以論開礦事,忤內監邱乘雲,逮雲安獄瘐死。子祥麟未壯,奉命襲職,遂卸裙釵易冠帶。家將文指揮妻白氏、祥麟婦張鳳儀暨左右侍婢,皆男裝雄服,隨玉征戰。奢崇明之圍成都也,畏白桿兵,遣使樊定邦齎重金求助。玉大怒曰:『賊奴敢污我耶!』遂斬使焚書,以其金帛犒賞三軍,往援成都。適四川布政使朱燮元破崇明、呂公交車,會玉兵至,斬獲無算。崇明大敗遁去,圍遂解。玉旋復重慶,蜀平。奉命援遼也,杏山之戰,洪承疇敗績,劉綎全軍覆沒,玉獨完師還。初,玉入都,上召見,賜一品服御,制詩三章褒美之,有『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之句,朝野榮之。都人聞白桿兵至,聚觀者如堵,馬不能前。玉馭軍嚴,秋毫無犯,至今京都虎坊橋西迤北,都人呼爲四川營,以玉得名也。獻忠之未入蜀也,蹂躪大江南北,武昌魚幾不可食。楊嗣昌欲誘使入蜀以困之,知其畏玉,遂解玉兵柄。獻忠知玉不用,遂犯蜀。捷春、士奇復不用其策,而全蜀陷,且屠矣。子婦張鳳儀,張忠烈銓女,與夫祥麟守襄陽,孤軍與賊戰於侯家莊,援兵不至,皆沒於陣。祥麟亦有勇略,立戰功,仕至指揮使,晉宣撫使。祥麟之殉節襄陽也,先與其母書言:『兒誓與城存亡,願大人勿以兒爲念。』玉批其旁曰:『好好,真吾兒。』其書今尚存。玉既罷職閒居,甲申之變,聞帝殉節煤山,衰絰望闕大慟,氣絕者再。時獻賊屠蜀,獨不敢犯石砫,避難於其境者,皆藉保全。每聞慘殺狀,輒痛憤不勝,嘆當道失策。以順治五年戊子疾,卒於家,年七十有五,明永曆四年也。葬城東之回龍山。將卒,戒祥麟子萬年曰:『今蜀惟石砫完,以我在故也,我死,寇必至。城東南萬壽山險阻可守,吾已預庤糗糧軍備於此,有警,可率軍民守之,勿以資寇。踰二年,賊將譚宏等果大至,焚掠一空。萬年遵遺命,先率軍民保守萬壽山,幸糧足,賊屢攻不克。順治十六年,王師平蜀,遂率衆納款。賜勅印,如前明故事。萬年卒,傳洪裔,裔傳宗大,大傳光裕。裕無子,妻陳氏青年守志,撫侄光裁爲嗣。乾隆初,以不謹降職通判,尋改土歸流。馬氏自宋建炎以來,撫有境土六百餘年,珍藏頗充,每春秋陳設,照耀庭中。廳丞某涎之,與幕賓劣生數人,緣事籍其家。未盡者,爲族子光緒乾沒,而馬氏家藏罄矣。亡何,某丞晝見女將金甲腰弓矢,怒目視,曰『汝何破吾家』,抽矢貫其胸而僕。幕賓劣生亦相繼暴卒,光緒裂腹死。馬氏家藏既盡,惟存御賜蟒玉一品服,今尚燦然如新雲。後爲盜竊至江右,官詰知爲上賜玉物,齎還其家。玉用法嚴,有犯,雖親戚不少貸。料敵如神,緣見阻於當道,未竟其用。使終老牖下,盜賊喋血而遊,嗣昌、捷春、士奇不得辭其咎矣。於戲!玉生而忠勇,歿猶靈異,子若媳皆慷慨捐軀,豈非有以教之哉,真近代奇女子也。陳鶴亭又言:《石砫志》及馬氏家乘玉墓碑書『明忠貞侯太子太傅』字於『都督總兵』上,鶴亭嘗親謁其墓,洵然,末書『永曆四年某月日葬』雲。考《明史》無封侯及加宮銜事,豈永曆追贈之耶,不然,萬年豈不謬哉!姑存之,以俟博覽者考證焉。兄邦屏亦歿於陣,贈都督僉事,賜世蔭。弟民屏,都司僉事,晉副總兵。葵嘗戒諸子曰:『汝曹皆能荷戈,不忠於明者,非吾子孫也。』皆唯唯。晚年自號玉溪遺老。當萬曆之時,天下尚未大亂,而教諸子皆成干城,一家馳驅王路,以紓國難,女爲奇女子,男爲烈丈夫,忠義出於一門,彪炳史策,葵實教之,何其賢也!因並書之,以補史傳之闕。」云云。聲木謹案:石砫故土,歸流後即忠州地。同光間,忠州李芋仙明府士棻嘗語人云:「秦氏故居在忠州西門外,其門前數里,有一尖山,直對其門,已爲可異。後嫁於石砫土司馬千乘,今馬氏猶存。其所用故物,道光間,其族兄某曾親見之。其戰袍長逾二人,其軀幹雄偉,已可想見。」云云。秦都督軼事,見於他種記載者甚多,惟錢塘汪抒懷太史師韓《韓門綴學》中序述較詳,與此可以互參雲。

撰述不求人序

夫文者,必待王公大人而重,則是《孟子》七篇成,必請序於齊宣梁惠,司馬遷《史記》成,而必請序於丞相公孫宏、大將軍衛青也。且夫意氣不足以孤行,而後有所附麗,言語不足以行遠,而後思所以炫其名聲。彼乞序於王公大人,而欣欣然遂以之自多,不待觀其文,而已知其不足重矣,云云。語見桐城戴褐夫太史名世《上大宗伯韓慕廬先生書》中。聲木謹案:興化鄭克柔明府燮板橋《家書自序》雲:「板橋詩文,最不喜求人作序。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爲可恥,求之湖海名流,必其含譏帶訕,遭其荼毒,而無可如何,總不如不序爲得也。幾篇家信,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處,大家看看。如無好處,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何以序爲!」云云。明府自序雖如此雲,然其詩鈔中,有自書紫瓊厓道人慎郡王題詞八行,家書中又有自書延陵茶垞子序十四行,自言之而躬自蹈之何耶?聲木雖不敏,生平頗不以乞人作序爲然,故編輯各書,從無他人一序。因戴鄭兩家之言與己意相合,匯記於此識之。

今列女傳

湘潭王壬秋太史闓運撰《今列女傳》三篇,刊入《湘綺樓文集》卷五,首爲母儀,《孝聖憲皇后傳》雲:「孝聖憲皇后,純皇帝之母也。及爲太后,約皇帝以禮,率六宮以慈,福壽仁賢,形於四海。準回之平也,有女籍於宮中,生有美色焉,得上寵,號曰回妃。然準女懷其家國恨於亡破,陰懷逆志,因侍寢而驚宮御者數矣。詰問,具對以必死報父母之讎。上益悲壯其志,思以恩養之。太后知焉,每召回女,上輒左右之。會郊祭齋宿,子夜駕出,太后乘平輦,直至上宮,入便閉門。宦侍奔告,上遽命駕還,叩門不得入,以額觸扉,臣御號泣聞於內外。太后當門坐,促召回女,絞而殺之。待其氣絕,撫之已冷,乃啓門。上入號泣,俄而大寤,頓首太后前。太后亦持上流涕,左右莫不感動泣下。海內聞者皆嘆息,相謂天子有聖母也。靜而有化,而強於教誨。詩曰:『君子萬年,景命有僕。』此之謂也。」云云。聲木謹案:回妃一事,草野傳聞頗久,初以爲齊東野語,後閱各書,始知其信而有徵。乙卯六月,在武英殿陳列所,亦見有《回妃戎裝行樂圖》一軸,爲當時□□□所繪,神采奕奕如生。並聞類是者原有肆伍百軸之多,迭遭喪亂遺失,亦有流落人間者矣。

通鑑前編書釋氏生

金蘭溪金仁山先生履祥,撰《通鑑前編》十八卷、《舉要》三卷,中引《周書記異》,於周昭王貳拾貳年書「釋氏生」,《四庫全書提要》譏其好奇亦不減於劉恕,云云。聲木謹案:生當南宋末造,正值帝{顯-頁}帝昺之時,佛教盛行。雖如浦城真文忠公德秀,撰《西山文集》伍拾伍卷,內中吹噓佛老之焰者不一而足。習俗移人,賢者不免,故着釋氏生,以謹所始,未嘗無微意存焉。類如佛家,釋迦如來即悉達太子,生於周莊王拾年肆月捌日,流俗相沿,即以是日爲浴佛日。實則周時之四月,即夏時之二月,見於《春秋左氏傳》者甚明。後之佞佛者,即以爲夏時之四月八日,以訛傳訛,竟無人能爲之辨明,殊爲可笑。

天祿琳琅書目

祥符周季貺太守星詒嘗語人云:大內宋元槧本及影宋寫本經史子集各書目,乾隆間,命詞臣編纂成書,賜名《天祿琳琅書目》,與《西清古鑑》同刊行。然收藏家所藏《古鑑》每無《書目》,故只有寫本流傳。《續目》爲嘉慶間奉勅編輯。案劉金門侍郎鳳誥《存悔齋集》載《續宮史凡例》,即附刊其中,世間罕見。江建霞學使標,任湖南學政時得一寫本,與所得第一次《書目》同刻於湖南。及壬辰、癸巳間,今上命南書房翰林查天祿琳琅各書,已毀於圓明園之役矣。既奏覆,上又命諸翰林稽查宮中各宮殿所珍藏書畫之所,檢出宋元本書編目。始請開昭仁殿,廊下所藏各書,皆爲《續編》著錄本。又請開慈寧宮,則所藏悉爲正續兩目所未載。復請開景陽宮,內設諸櫃中,皆王麓臺、董東山、柘林父子及劉石庵、英煦齋諸公書畫之未裝潢者,自國初訖嘉道朝,名公卿凡數十家。兩壁中悉爲櫥,開門稽視,內皆抽屜,屜外籤題宋元明某窯某器,檢視則盡非原器,與籤題無一符合。僅開壹貳櫥,不復再閱。及查至殿隔扇後,皆列架,庋明人詩文集,始洪武,訖崇禎,分代排列,架上充棟。集多《四庫書目》未著錄者,顧無一宋元本書。既奏,奉旨亦飭編目,乃盡發弆貯,以資檢核。明人諸集既盡,後復庋有書籍,則盡宋元槧本也。於中檢得道光中詞臣奉勅編纂《天祿琳琅書目三編》寫定進呈本一函,具奏請旨,奉勅南書房諸翰林,每日入內賜午膳,限至申正始退。以慈寧宮藏本,又檢查翰林院清祕堂、寶善亭所儲各書中,宋元槧本及內府收藏之未經三次著錄者,編爲《四編》。顧方及半而有甲午中日之役,遂爾中止。《三編目錄》,學使曾於福山王文敏公懿榮處見有傳寫本,都中流傳他本當尚有之。《四編》兼載每頁行字,較勝以前諸編,餘例略同,惜未告竣。然各書名目,則當日與纂諸公,皆有鈔錄之本。中有宋刊巾箱小本《文選李注》,高廣徑寸,十餘本,而印紙極寬長,每本卷首冠以高宗純皇帝自少至老御容。阮文達公元進呈《四庫》未收書籍,計兩木箱,今尚在昭仁殿廊下,原粘浙江巡撫臣阮元封條仍未啓也,云云。語見□□□□□聲木謹案:《欽定天祿琳琅書目初編》十卷、《續編》廿卷,光緒甲申□月,長沙王益吾祭酒先謙葵園虛受堂刊本,並非元和江建霞學使標所刊。《三編》□卷、《四編》□卷,則未見刊本,亦未見傳鈔本。宣統辛亥以後,緬堂簾之禮,越尊卑之分,宣統紓尊降貴,曲予包容,內外臣庶,可以隨時出入內庭。亦有因而進呈方物,及自己書籍、字畫、金石者。內庭每有賞賜,多系前代舊物,不計價值貴賤,隨意賞賜,不甚愛惜,得者驚喜逾分。更有價值鉅萬,逾於貢獻千百倍者。因此貢獻日多,外託不忘故主之美名,實陰以覬覦寶物者,不乏其人。內廷字畫、金石、古玩等寶物本極充牣,流出不貲,以致謠諑繁興,人人視爲金穴利藪,處心積慮,皆欲得而甘心,致有□□□月之變。雖當日出於壓迫,極爲無理,實亦由宣統慢藏誨盜所致。以予所聞,當時貴池劉聚卿京卿世珩進呈己所刊書,指名求賞《天祿琳琅書目》中某書,即此一端,可以知諸臣忠愛之忱矣。

師友言行記

桐城方存之京卿宗誠《師友言行記》雲:「李眉生廉訪述曾節相言:『吾不甚講理學,但守定莫晏起,不說謊二句』」。又云:「胡宮保與予書,極稱曾滌生先生近日惡高言深論而好庸德庸言二語,爲閱歷有得之言。」又云:「見曾侍郎《與吳竹如先生書》雲:『近來悟辨事之法,在大處着眼,小處入手,二語可法』」云云。聲木謹案:京卿所記三則,洵屬聖人中庸之道,「莫晏起,不說謊」二語,尤爲親切易行。先文莊公自撰書室楹聯雲:「不說謊,可到存誠地位;肯喫虧,便是強恕功夫。」云云。若再能加「肯喫虧」三字,則聖人中庸之理雖不止此,忠恕之基亦不外是矣。

夷齊祠

明末江陰李介立道士介《天香樓隨筆》雲:「鞏昌府城西七十里有首陽山,古首陽縣在其下,進五十里有夷齊祠。後人專指蒲阪,無人齒及此者。萬曆末,邑人楊司農恩着《首陽辨》,力言其非,斷以鞏昌首陽爲夷齊餓處。會分守朱燮元主其說,倡貲興復,故跡煥然矣。當是時,夷齊闢紂歸西伯,至武王伐紂,叩馬而諫。武王東出,夷齊西遁,理有之。」云云。聲木謹案:鞏昌府之首陽山,實在隴西縣境,光緒中葉,從子敏齋觀察更新曾任是縣。並雲祠祀仍在,後人景仰高風,由殷至今歷數千年,仍如日月常新,忠孝之感人深矣。

劉坤一遺集

新寧劉忠誠公坤一遺集,辛酉季秋,其子理卿京卿能紀始刊成,外間罕有見之者。內計《卷首》壹卷、《奏疏》叄拾柒卷、《電奏》貳卷、《書牘》拾柒卷、《電信》叄卷、《公牘》貳卷、《補過齋文集》肆卷、《詩集》壹卷、附錄《聯語》一卷。已錄其目於自輯《再續補匯刻書目》中。忠誠自同治十三年十二月,署理兩江總督兼署通商大臣,光緒五年十一月,調補兩江總督,七年,罷歸,十六年,仍授兩江總督,二十一年,中日和議成,命回兩江總督任,廿五年,入覲,仍回本任,是爲五至。忠誠以諸生起家軍旅,擢任封圻,垂叄拾年,任江西巡撫拾年,兩廣總督伍年,兩江總督前後拾陸年,年至柒拾有叄。光緒元年,署理兩廣總督,兼管粵海關監督數月,徵收照例解進外,仍盈餘銀貳拾餘萬兩。奏請以拾伍萬兩解交藩庫,餘銀悉以助賑修堤及各項善舉之用。優詔嘉獎,準其議敘,並兩奏辭獎。國史館列傳,於此大節,轉諱而不書。忠誠以光緒二十六年拳匪倡亂,天下震驚,忠誠會同東南七省督撫,定東南互保之策,與東西各國領事互定盟約,尤爲保護,是以江海各省,半壁宴安。雖爲當時所稱,此亦一時權宜之計,後世人臣,未可盡人則效。忠誠自光緒廿一年復回兩江總督任後,安居衙署,從未越雷池一步,所有例行拜牌、行香、迎送等事,概以稱病辭之。當時聲望甚重,實亦衰病,他人亦諒之,戲以懶龍稱之。光緒十六年,湘鄉曾忠襄公國荃卒於江南,朝議一時頗難其人。聞孝欽顯皇后諭,謂某處屏風,穆宗毅皇帝曾書一人名氏在上,可用此人。閱之,即忠誠名氏,乃詔起於家,簡放斯缺。蓋忠誠自光緒七年,因御史參劾罷歸,家居已十年矣。忠誠雖氣象寬宏,不爲棱角峭厲之行,然實外和易而內嚴刻。先文莊公簡任贛藩,路過天津,合肥李文忠公鴻章迎謂之曰:「好自爲之,勿以劉某爲易與,伊自同治四年即任贛撫,手內已送掉三藩司,皆以年終密考劾之,使之不安於其位而去。」云云。忠誠平日最喜言陽明學術,先文莊公任贛藩,同事四年,實深知之。《卷首》所載之義寧陳伯嚴吏部三立所撰之神道碑銘、金壇馮夢華中丞煦所撰之墓誌銘,均漏未言及,予特補記之於此。

隋文選樓

陽湖洪穉存太史亮吉《北江詩話》雲:「揚州舊城有文選樓,土人相傳,以爲梁昭明《文選》之處,不知非也。昭明未嘗至揚州,蓋實隋曹憲注《文選》之樓。李善即憲弟子,亦州人也。餘曾有詩正之曰:『隋唐開選學,曹李足名家。一代人材盛,茲樓歲月賒。戶通金屈戍,城傍玉鉤斜。借問今時彥,何人擅五車。』」云云。聲木謹案:儀徵阮文達公元《揅經室□集》中有《揚州隋文選樓銘》,文雲:「揚州隋文選樓巷,多見於宋王象之《輿地紀勝》等書,隋曹憲以《文選》學開之,唐李善等以注《選》繼之,非昭明太子讀書處也。羅願《鄂州集》所謂文選巷、劉氏墨莊,亦其地也。予之宅爲選巷舊址,嘉慶十年冬,遵先大夫遺志,於家廟西,建隋文選樓。樓下爲廟之西塾,樓上祀隋祕書監曹憲,以唐沛王府參軍公孫羅、左拾遺魏模、模子度支郎景倩、崇賢館直學士李善、善子北海太守邕、句容處士許淹配之。嘉慶十二年服除,乃爲銘曰:文選樓巷,久着於揚。曹氏創隋,李氏居唐,祥符以後,厥有墨莊。阮氏居之,廟祀江鄉,建隋選樓,用別於梁。棟充書袟,窗散芸香,刻銘片石,樹我山牆。」云云。據此,則揚人早知其爲隋曹憲文選樓,非昭明太子明甚。讀碑文所云,文達重建,原爲藏書處也。

蘇松太賦重

明清兩朝,江蘇蘇州府、松江府、太倉州三處賦稅,上溯之,則比元多叄倍,比宋多柒倍,旁證之,則比毗連之常州多叄倍,比同省之鎮江等府多肆伍倍,比他省多壹貳拾倍不等。以肥磽而論,則江蘇之壹熟,不如湖廣、江西之再熟。以寬窄而論,則貳百肆拾步爲畝,有縮無嬴,不如他省,或以叄百陸拾步、伍百肆拾步爲畝。康熙間,撫臣慕天顏疏雲:「無壹官曾經徵足,無一縣可以完全,無壹歲偶能及額,而賦額獨重者,則由於沿襲前代官田租額也。」云云。以上語,見合肥李文忠公鴻章奏稿中。聲木謹案:文忠於同治二年五月,奏裁減蘇、松、太糧賦浮額折,實出於吳縣馮敬亭宮允桂芬手筆,見於□□□□□草野相傳,謂明太祖惡吳人爲張士誠致力死守,加重其賦,而不知非也。實由於明太祖平張士誠,沒入諸豪族田,皆據原有租籍,徵收糧賦。質言之,即國家變爲田主人,平民即爲佃戶。是以蘇州壹府,明宣德中秋,糧貳百柒拾餘萬石,內民糧止拾伍萬餘石,餘皆官糧。是當時諸豪族侵佔之田,約佔百分之玖拾餘分。明太祖奪之誠是,但不應仍據原有租簿收糧,致與諸豪族相等,其咎不盡在明太祖也。

皇朝掌故

元和張雲搏孝廉一鵬撰《皇朝掌政》二卷,本之《聖武記》、《中西紀事》等書,撰爲四字韻語,取便初學,使在童蒙之時,便知我朝大略。立意甚善,且語句雅馴,堪爲讀本。諸暨陳霞丞□□蔚文復爲之注,益覺完備,並編入《正蒙必讀》中。光緒壬寅春月,浙江貢院西橋杞廬刊本。

疇人傳四編

儀徵阮文達公元,撰《疇人傳》四十卷,刊入自撰《文選樓叢書》中。甘泉羅茗香明經士琳,撰《續疇人傳》六卷,刊入自撰《觀我生室匯稿》中。錢塘諸□□明府可寶,撰《疇人傳三編》七卷,刊入自撰《璞齋全集》中。皆風行海內,幾於家有其書矣。聲木謹案:澧州黃□□□□鍾駿,平日於督課己子伯瑛、叔瑛、季瑛等習算之餘,輯所見聞,筆之於書。六閱寒暑,仿阮、羅、諸三書體例,覆成《疇人傳四編》,共爲書十一卷、《附》一卷。得後續補遺貳百肆拾柒人,附見貳拾捌人,西洋玖拾玖人,附見伍拾肆人,後附錄歷代名媛叄人,附見壹人,西洋名媛壹人,附見叄人。伯瑛助輯成編,仲瑛等校讎。光緒戊戌仲夏,自撰《留有餘齋叢書》刊袖珍本。此書雖刊,流行不廣,因詳記之於此,以告疇人家。

北宋梁灝捌拾貳歲中狀元

幼時即聞有北宋梁灝捌拾貳歲中狀元之說,初以爲齊東野語,不過爲書生嘲笑之具,不謂竟實有其事。聲木謹案:北宋清江孔毅父提舉平仲《孔氏談苑》雲:「梁灝捌拾貳歲,雍熙二年,狀元及第。謝啓雲:『白首窮經,少伏生之捌歲;青雲得路,多太公之貳年。』後終祕書監。」云云。□□□□□《遯齋閒覽》中,亦有梁灝捌拾貳中狀元之說。二書皆載,當爲確實非虛。是富貴壽考,備於一身,洵千古一人也。幼時又聞有秦甘羅年拾貳爲丞相之說,則非實事。《史記》雲:「甘羅年拾貳,爲秦相文信(國)[侯]呂不韋舍人。」是爲丞相府舍人,非爲秦相也。然年僅拾貳,即能爲丞相府舍人,雖非丞相,其幼慧,亦豈恆人所能及,宜乎以訛傳訛,流傳千古矣。明檇李李君實璽丞日華《六研齋筆記》雲:「宋南渡後,呂頤浩罷相,範宗尹繼。年纔貳拾,自古少年宰相,無踰之者。」又云:「金章宗時,太原常添壽肆歲能詩,亦人妖也。」云云。是雖非拾貳歲爲丞相,貳拾歲爲丞相,固亦有人,宜乎璽丞以最少少年宰相許之矣。

六朝別體字

梁曹景宗爲人自恃高勝,每作書,字有不解,不必問人,皆以意造。又云:「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胡爲議論獨見假,隻字片紙皆藏收。」云云。語見《南史》。聲木謹案:石刻中造象,最多字跡點畫添改去取,多有不可擬議者,歷代謂之別體字。予嘗疑爲俗士石工稍識點畫,未能明瞭,刻石隨意增減改變,未必出於能文字者手筆。今觀《南史》所云,是當時風氣,本是如此,益自信平日擬議之非虛矣。

達摩所傳衣鉢

廣東□□縣曹溪鎮□□寺,有佛祖達摩所傳衣鉢,歷代寶藏。明元和魏恭簡公校,字子才,官至□□侍郎,嘉靖初,起任廣東提學副使時,崇正辟邪,不遺餘力,毀佛寺,籍其田,並取佛祖達摩所傳衣鉢碎而焚之,云云。語見朱蘭坡中丞珔等《元和唯亭志》中。志實爲元和縣監生沈藻採所編輯,道光廿八年季秋刊本。聲木謹案:恭簡與胡世寧、李承勳、餘佑友善,時稱南都四君子,平生私淑胡居仁,雖不失爲正人,此等事與平湖陸清獻公隴其修《靈壽縣誌》,不載佛寺事相同,主持未免太過,實亦非君子之用心。兩朝功令,並未禁人學佛,兩公顯違之,於臣子之道,亦不能無乖。何況佛祖達摩所傳衣鉢,歷數千年,原爲僧徒所重視,並非置於文廟,以資觀感士子。恭簡惡佛教,並惡及佛祖達摩所傳之遺物,可謂頂上圓光,絕無而僅有者矣。

國朝藏書宏富諸家

鎮洋畢秋帆尚書沅身後查鈔,靈巖山館所藏書捌拾餘萬卷,爲一山西人某某官衢州府知府,出官價貳叄萬金購去。凡拾舟,載至衢州,後帶回山西。時山陰周梅生銘鼎作幕蘇州,曾親見之。其書每部均有木夾板及篋,裝潢極精,而重複之書,板木不同,及宋元本甚夥。前此有一太倉王某爲之司書,惜其目不傳也,云云。語見桐城蕭敬孚明經穆《敬孚雜鈔》。聲木謹案:江寧胡碧澄鹺尹光國《愚園詩話》雲:「前朝畢秋帆尚書藏書玖拾伍萬卷,可謂盛矣。」云云。次則江寧甘□□津逮樓藏書肆拾萬卷,錢塘袁枚隨園亦藏書肆拾萬卷,南海孔廣陶有叄拾有叄萬卷堂藏書。古今藏書之富,當無逾於此數家,惜皆無書目傳世,供後人考證,深爲可惜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