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鏡寓言
正文
芙蓉鏡寓言 明 江東偉
江清來寓言序
餘以罪廢歸休敝齋,日惟聽諸子諸孫咿唔聲。時於竹影柳絲之下,手披載籍,歸思吾儒學問事業,漸成何樓,大約爲作僞者所壞。清來遣使相慰問,得其《芙蓉鏡寓言》,亟展視,自序中「真僞之分」一語,可謂先得我心,而單辭破的。至其分類搜奇,種種韻致,遠媲前人,近逾作者,豈惟俗儒門面大話望而昨舌,即近世文長,亦當割席推祭酒。憶丙午闈中,心賞清來卷,年友顏、史兩兄特爲珍重,擬大物猶掇之也。嗟嗟,使清來蚤售,掇大物,去其滿腹不合時宜,恐塵途顛蹶,或無異於子瞻與餘,安得仰青雲、睹白日,搜致天壤間奇書,不朽千秋?清來足疾雖久,然居常往來尺牘,見其識見議論頗有得,則心喜。武林署中二徐君,每稱其頤養晬盎,則益喜。抱疾逃形,或者造化妒才,抑或欲老其材。面壁所得,行且超乘而上,由立言以立德、立功,一點靈光,頭頭映徹,則茲集又不特不朽而已。桐城潘汝楨題
芙蓉鏡寓言序
偶放舟濲水,即從舟次朗誦清來所鐫《芙蓉鏡寓言》,固知清來弛驟何、劉,亦雅有元亮心遠地偏之致。元亮不爲五斗折腰,自若有激而然,而清來則固天韜其豔,任世路波湧雲興,李杜短氣,時幾令普天之下,草木皆兵,而清來直以與武子同病,晏然深坐壺隱齋中,所謂桃花源尚不知有漢,何論魏晉。或疑造物忌奇,乃令清來不一見其奇,然清來亦復何須見奇?清來正無所不見其奇,妙齡奪袍,早上孝廉船,則奇在暗中摸索;獨行胸臆,不習腐頭巾,則奇在風流瀟灑;偶然有託,遂絕公車想,則奇在風翔千仞;日擁萬卷,冥對千秋前,則奇在枕中鴻寶;搔首問天,不畏八風吹,則奇在崤函湯池;上陪玉皇,下領田乞兒,則奇在佛圖鷗鳥;痛絕胡奴,可無飢寒患,則奇在仁祖臭味;希着謝屐,間往南山下,則奇在門生舁輿;熱腸覷世,時作聞雞舞,則奇在城西公府。竊詫富貴場中,從來有奇於韓、範、富、歐者,而韓範富歐之奇,清來不受;其辭富貴,之貧賤,又未有奇於沉淵洗耳者,而沉淵冼耳之奇,清來亦不受。蓋人所應有,清來未必有;而人所應無,或一切人未必無,而清來則能無。何也?天以不可取不可舍成清來,必不置清來於夢幻泡影之地。故清來之所以入塵出塵者,較之爲人他最便,最捷,亦最完。論奇至此,不特浪有浮名者望之卻走,即素號爲正心誠意之高耆尊宿,又不得不十舍避之。試取寓言讀之數過,翻覺擊鼓叩鐘,啓口便錯。而是集也,左右逢源,固已駸駸度驊騮前矣。雖謂清來登高座,直指人以正心誠意可;謂清來善指點,並齊治均平,爲之一盤托出亦可。湯臨川曰:「公所講是性,某所講是情。」餘更請爲一轉語:講性者,空虛;講情者,真實。清來善講情者也,此生必無空虛之病。匡山友人但宗皋書於鳳來堂
芙蓉鏡寓言自序
吁嗟乎,道學家之作僞也,面容岸然,而口闞然。一則曰正心,再則曰誠意,夷考其行,最勿正,最勿誠。則夫正心、誠意雲者,不過門面大話而已矣。夫心,靈物也,妙於用虛,寂然而接千古,悄然而通萬里。或發爲典誥,則規天條地,轢古切今;散爲風雅,則鬱伊感慨,欣洽惠巧;旁溢爲詼諧,則纖巧弄思,滑稽嘲笑。合喙而乃以鳴,喙鳴而乃以合,日新殊致,不必標誠正之名,步步回顧,語語咬着。不佞抱足疾,逃形隱壺,搜致天壤間奇書,晨夕欣賞,每讀道學言,則惟恐臥。覽子史稗海,輒亹亹不知倦。忽自疑曰:「得無舍蘇合而寶蜣丸乎?」冥心尋繹,覺瑣事碎詞,味冷趣遠,一經大儒口珠,滿齒嚼蠟,舉體粘棘。陸子靜稱伊川之言若傷我者,又疑伊川言胡與孔孟不類。卓哉,陸子文不在茲乎?嘗臥月蕉陰,見魚躍盎水,蛩吟砌草,始恍然了悟。噫,此真仿之分也。率真,凡蠢動含靈,皆具生機;作僞,縱刻畫彝鼎,終是贗物。昔湛甘泉棋佈,門人在處問,田舍人目雲:「此甘泉體認天理處。」黃才伯詩云:「倦遊卻憶少年事,笑擁如花歌落梅。」忙下注雲:「此欲盡理還之喻。」試問:此心正乎,勿正乎?誠乎,勿誠乎?譬同光孫供奉,峨冠博帶,迂行緩步,儼大人先生,識者旁投一生果而立敗矣。譬之馬加衡扼月題,而馬知介倪,閸扼鷙曼,詭銜竊轡,吁嗟乎,幾許方寸,堪此矯揉束縛耶?古來善事心者,太上莊漆園逍遙人間世,塵垢秕糠,猶將陶鑄堯舜,栩栩然蝶也,蘧蘧然周也;次東方曼倩射覆諧隱,戲萬乘若僚友;蘇子瞻戲笑怒罵悉成文章,嘗著艾子一卷,環譬以附意,蓄憤以斥言;近世徐文長,崎嶇多難,光彩燁煒,抑亦才思之神皋也。不佞尚友數君子,讚歎禮拜,吾師乎,吾師乎!純粹者入矩,踳駁者出規,即微言瑣語,充箱照軫。向也嘗問津宋儒,支離附會,墮落坑塹中,疑團不破。面壁九年,偕我周旋者,及崖而返,而一點靈光,淵乎其居,漻乎其清,有物採之,而寓言次第成矣。客妄擬笑林,吁嗟乎,此甘言之俳優,世胥溺焉,豈惡影而疾之走?客又以劉義慶世說,千古絕調,李北海有言:「學我者拙,似我者死。」餘唯唯否否夫夫也,皆呻吟於裘氏之地者也。夫世說之妙,納須彌於芥子,機鋒似沉,滑稽又冷,寓言鏡也。是是因乎是,非非因乎非,既掃理障,又絕綺語,一棒一喝,令人當下了悟,而述者之心苦矣。試作如是觀,則格致、誠正之旨,有如此之親切者哉。時天啓丁卯上巳壺公江東偉題
芙蓉鏡寓言凡例
一門類悉倣世說,而世說一字不入;何氏語林,間收十之三。
一世說談鋒爽義,膾炙千古;茲集罔取綺語,冀裨風教。然道學家流於迂腐者,則刻意削之矣。
一覽廿一史,會心處率爲何元朗先得,然紛紜雜沓,並其義趣而失之。茲集披沙見寶,殊快心目。
一每則續以國朝,皆本名公成書,不敢杜撰。
一著書最忌影射時事,臧否人物。不佞一病支離,身世兩忘,不過從往籍中拈弄,竊附於二劉先生之後。
一莊言分理學、禪學、玄學三卷,重言分修養、醫學二卷,孟浪言合天壤奇事續刻之,以就正大方。
一集 德行 言語 政事 文學
二集 方正 雅量 識鑑 賞譽 品藻 規箴 捷悟 夙惠
三集 豪爽 容止 自新 企羨 傷逝 棲逸 賢媛 術解 巧藝 寵禮 任誕 簡傲
四集 排調 輕詆 假譎 黜免 儉嗇 汰侈 忿狷 讒險 尤悔 紕漏 惑溺 仇隙
芙蓉鏡寓言一集 開化壺公江東偉清來著
德行
嚴君平修身自保,非其食不食,非其服不服。但卜筮於成都市,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導之以善。日得百錢,即閉肆下簾,而受《老子》,著書十萬餘言。/壺公曰:是亦爲政。
孔融嘗舉王修孝廉,以世亂不赴。會郡中有反者,修聞融有難,夜往奔融。賊初發,融謂左右曰:「能冒難來者,惟王修。」言訖,而修至。/壺公曰:有北海,豈無王修?
漢黃霸爲封溪令。部人陳廉攜酒並猩猩以獻。霸問:「是何物?」人未及應,囊中語曰:「斗酒並僕耳。」霸以其物有靈,開囊放之。猩猩悲啼而去。/壺公曰:猩猩政可與語,惜乎放去。
晉朝士皆風流相尚,卞壼獨正色立朝,幹實任職。阮孚每謂曰:「卿恆無閒休,嘗如含瓦石,不亦勞乎?」壼曰:「諸君競崇曠達,執鄙吝者,非壼而誰?」/壺公曰:卓哉卞公,衆人皆醉我獨醒。
齊受禪,召王僧佑爲著佐郎,謝病杜門。帝謂其從兄儉曰:「賢從可謂朝隱。」答曰:「臣從非敢妄同高人,直是愛閒耳?」/壺公曰:誰人肯向死前閒?
徐孺子嘗事江夏黃公瓊。後黃公亡歿,孺子往會葬,無資以自致,齎磨鏡具自隨,所在取宜,然後得前。/壺公曰:蜀中磨鏡客多隱君子,急須着眼。
郭林宗每行宿逆旅,輒躬自灑掃。及明去,後人至,見之曰:「此必郭有道昨宿處也。」/壺公曰:造次必如是。
杜恕著家戒道:「張子臺視之似鄙樸人,然其心中不知天地間何者美好。作人如此,自可不富貴,患禍尚何從而來。」/壺公曰:此羲皇上人。
江革少孤貧,嗜書力學,王融、謝朓皆重之。朓嘗過侯革,會寒雪甚,革敝絮單席,而學不倦。朓嗟嘆良久,爲脫所着襦,又手割半氈充臥具而去。/東偉曰:人知公之至孝,那知公之篤學。
裴叔則營新宅甚麗,與兄共遊。兄心欲之,而口不言。叔則知其意,便推兄住。/壺公曰:叔則難爲兄。
王令明兄鑑,頗好聚斂,廣營田業。令明意甚不同,嘗謂鑑曰:「尊何用田爲?」鑑曰:「無田何由得食?」令明曰:「亦復何須得食?」/壺公曰:令明將之首陽山。
王僕射子恢之,被召爲祕書郎。僕射爲求奉朝請,語恢之曰:「祕書有限,故有競;朝請無限,故無競。吾欲使汝處不競之地。」太祖嘉而許之。/壺公曰:真是巧宦也,庸人做不得。
趙簡子死未葬,中牟入齊。已葬五日,襄子起兵攻圍之。未合,而城自壞者十丈。襄子遂擊金而退。軍吏諫曰:「城自壞,天助我也,何故去之?」襄子曰:「吾聞之叔向日,君子不乘人於利,不迫人於險。」使人治城,城治而後攻之。中牟伏其義,乃請降。/壺公曰:兒子以德服人。
彭城王浟爲滄州刺史,徵侍中,士民送別,悲號載道。有老公百許,相率具饌,白曰:「殿下來五載,惟飲此鄉水,未嘗此鄉食。茲行矣,聊獻薄蔬,」浟重其意,爲食一口。/壺公曰:清矣。
脂習,京兆人。天子西遷,及詣許昌,習常隨從,與少府孔融相善。太祖爲司空,威德日盛,融書疏倨傲,習常責融。及融被誅,許中百官與融素善者,皆莫敢收恤,習獨撫而哭之曰:「文舉!卿舍我死,我當復有誰語者?」/壺公曰:北海常得死友,凜凜如生。
餘齊民,晉陵人,爲邑書吏。父以病亡於家,家人第以病報之,訃未至,民謂人曰:「比者肉痛心煩,有若割截,且時時惶駭,必有異故。」即束裝急歸,四百里一日至。至則知父死,痛哭絕,久之復甦,問母父所遺言。母曰:「恨不見汝。」民曰:「相見何難!」遂拊膺號叫,一慟而絕。/壺公曰:死孝。
嚴植之好行陰德,雖暗室未嘗怠。嘗山行見一病者,問姓名,不能答,載與俱歸,爲營療救,六日而死,殮葬之,不知何許人也。/壺公曰:纔是陰德。
阮孝緒至孝,嘗往鐘山聽講。會母病,兄弟欲召之,母曰:「孝緒至性冥通,必當自到。」果心驚而返。/壺公曰:纔是至孝。
庾詵博涉經史,而性夷簡。嘗乘舟,載谷一百五十石。有人寄載三十石。既至,寄者曰:「君三十,我百五十。」詵默不言,恣其取足。
徐陵嘗遇疾,其子份燒香涕泣,跪誦孝經,如此者三日夜,陵疾霍然。/壺公曰:其然。
韓麒麟爲齊州刺史,在官簡刑弛罰。從事劉普慶進說曰:「明公仗節方夏,而無所斬戮,何以示威?」麒麟曰:「刑罰所以止惡,不得已而用之。今民不犯法,刑將安施?若必須斷斬以立威者,當借卿立法耳。」普慶慚懼。/壺公曰:趣。
秦穆公亡善馬,岐山野人共得而食之,吏欲法之,公曰:「君子不以畜害人。吾聞食馬肉,不飲酒傷人。」皆賜酒沃之。後與晉戰,三百人爭死以報恩。/壺公曰:假之也。三代而下,惟恐其不假。
漢光武愛惜士卒,每欲發一兵,頭須悉白。/壺公曰:真。
朱暉、張堪,同是南陽宛人。張於太學見文季,甚重之,把臂語曰:「欲以妻子託朱生。」文季不敢對。張亡後,文季聞其妻子貧困,自往候視,厚賑贍之。文季子擷問曰:「大人不與堪爲友,何忽如此?」文季曰:「堪常有知己之言,吾以信於心也。」/壺公曰:真相知。
文季又與同郡陳揖交善。揖早卒,有遺腹子友。及司徒桓虞爲南陽太守,召暉子駢爲吏,暉辭駢而薦友,虞遂召之。
王義方舉明經,魏徵見而奇之,欲妻以夫人之侄,義方辭不敢。俄徵薨,乃娶之。人問其故,答曰:「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己。」/壺公曰:語有生氣。
徐有功與皇甫文備同按獄,文備誣有功縱逆黨。久之,文備坐事下獄,有功出之。或曰:「彼嘗陷君於死。」對曰:「爾所言私忿,我所守公理,安得以私害公?」
蔡興宗收葬範義,孝武曰:「卿何敢爾?」興宗抗言曰:「陛下自殺賊,臣自葬周旋。」李日知官侍中,乞骸骨,詔許之。日知先不謀於家,及治行,妻訾曰:「生產空空,何辭之遽?」日知曰:「仕至此已過吾分。人亦何厭之有?必若厭心,五日可足也。」/壺公曰:鳳凰翔於千仞之上。又曰:休官謀於妻子,定不諧矣。
李勉觀察江西,人有以父病爲蠱求厭者,以木偶署勉名埋之。事發,勉曰:「是其爲父,則孝也。」釋不治。
周世宗時,中國乏錢,詔毀天下銅佛像以鑄錢。嘗曰:「吾聞佛說,以身世爲幻妄,而以利人爲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於世,猶不惜割截,豈惜此銅像哉?」/壺公曰:真佛弟子。
宋璫歷官三十年,未嘗問家事。惟聚書貽子孫,曰「使不忘本。」
顧潤之德玉,嘗從俞觀光學。觀光無子,嘗語人曰:「吾昔寢疾,潤之侍湯藥,情若父子,醫爲感動,弗忍受金。我老必託之以死。」尋訪醫吳中,疾革,趣舟歸。潤之次尹山,而觀光卒。潤之奉其屍,斂於家,衰絰就位,士人爲潤之來吊者拜之。明年葬顧氏先人之旁,歲時享祭惟謹。或問:「斂於家,禮與?」潤之曰:「吾聞師哭諸寢。」又曰:「生於我乎養,死於我乎殯。非家斂之,其將屍諸草莽乎?生受其訓,死而委諸草莽,仁者不爲也。」/壺公曰:心葬。
王旦爲相時,有貨玉帶者,旦弟以爲佳,呈旦。旦命系之,曰:「還見佳否?」弟曰:「系之安得自見?」旦曰:「自負重,而使觀者稱好,毋乃勞乎?」亟還之。/壺公曰:今尊官赫奕,大率爲人美觀。
劉摯兒時,父居正課以書,朝夕不少間。或謂曰:「君止一子,獨不可少寬耶?」居正曰:「正以一子,不可縱也。」/壺公曰:極是。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
柳世隆性無他嗜,獨嗜墳典。嘗啓借祕閣書,上爲給二千卷。張緒嘗問曰:「觀君舉動,當以清名遺子孫耶?」答曰:「一身之外亦復何須?子孫不才,將爲爭府;如其才也,且笑我之拙。」/壺公曰:笑我拙者,可耐;貽我巧者,不可耐。
劉道傳讀程朱書,玩索義理,每忘寢食,雖處暗室,正襟危坐,肅如也。於經史無所論著,曰:「學未至,不敢。」於詩文,則曰:「學未至,不暇。」/壺公曰:只此是至學。
曹彬宋朝名將,勳業之盛,無與爲比。嘗曰:「吾自爲將,殺人多矣。然未嘗以私喜怒殺戮一人。」其所居堂室敝壞,子弟請修葺,公曰:「時方大冬,牆壁瓦石之間,百蟲所蟄,不可傷其生。」其人心愛物蓋如此。/壺公曰:仁民而愛物。
於令儀者,市井人也。長厚不忤物,晚年家頗豐富。一夕,盜入其家,諸子擒之,乃鄰子也。令儀曰:「汝素寡過,何苦而爲盜耶?」曰:「迫於貧耳。」問其所欲,曰:「得十千,足以衣食。」如其欲與之。既去,呼之,盜大恐。謂曰:「汝家貧,乘夜負十千以歸,恐爲人詰。」留之至明使去。盜大感愧。
孝宗朝,詔婺州市牛筋五千觔。時李侍郎椿爲守,奏:「一牛之筋才四兩,今必求此,是欲屠二萬牛也。」上悟,爲收前詔。/壺公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又曰:真放生。
司馬溫公曰:「我平居無大過人,但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耳。」/壺公曰:此慎獨之學。
朱百年家貧,母以冬月亡衣,並無絮,百年自此不衣綿帛。嘗寒時,就孔思遠宿,衣悉夾布,飲酒醉眠。思遠以臥具覆之,百年初不知。既覺,引去,謂思遠曰:「綿定奇溫。」因流涕悲切,思遠亦爲感泣。/壺公曰:冷孝。
傅茂遠昭泊然靜處,不妄交遊。袁司徒每經其戶,輒嘆曰:「經其戶,寂若無人;披其帷,其人斯在。豈得非名賢?」/壺公曰:傅先生得遁之義。
江士清泌性至仁,衣敝多蝨,以綿裹置之;食萊不食心,以其有生意也。/壺公曰:一段元氣。
韓魏公爲相,每見文字有攻人隱惡,必手自封記,不令人見。/壺公曰:千載而下,如見其休休之心。
曹武惠彬下江南,副帥欲屠城,曹力止之,曰:「此已降,不可殺。」曹後夢一神人,告之曰:「汝能全江南一城人,帝命賜汝城中人爲汝子孫。」故其後繁盛。/壺公曰:我中山王其庶乎。
王佑不置田宅,曰:「子孫當各念自立,何必田宅?置之徒使爭財,爲不義耳。」嘗以百口保符卿無異志,乃植三槐於第中,謂其子必有任公臺者,文正公其子也。/壺公曰:今高大之家,宜植荊棘於第中。
範希文貶饒州,朝廷方治朋黨,莫敢相送。王待制獨扶病餞於國門,大臣讓之曰:「君何自限朋黨?」王曰:「範公天下賢者,質何敢望之?若得爲範公黨人,公之賜質厚矣。」/壺公曰:從古朋黨,都是正人喫虧。
胡存齋參政折節下士,賓客至者如家焉,每患閽者不爲通。一日苟不出,即懸牌於門曰:「胡存齋在家。」/壺公曰:趣。又曰:清客延不來,俗子揮不去,可奈何?
嶽忠武生而有力,未冠,能引弓三百斤,弩八百石。學射於周同,能左右射。同死,朔望必鬻衣,具酒肉,詣同冢奠而泣,引同所贈弓發三矢,乃酹。父知而義之。/壺公曰:真正英雄,斷不肯背本。
錢伯全嘗納一女鬟,風姿秀雅,其室勸伯全私之。伯全正色答曰:「我所以置此者,直欲侍巾櫛耳。汝乃欲敗吾德耶?」即具資嫁之,果是處子。/壺公曰:張乖崖亦有此奇行,難難難!
吳越王歸宋,命臣江景房齎圖籍以獻。景房慮賦重,竟沉之江。太宗大怒,責沁水尉,景房歸戒子孫,勿言沉籍事,以重欺罔之罪。然錢氏每畝賦三鬥,後減至一斗者,沉籍力也。/東偉曰:沉籍事宋史失記。甚矣,《宋史》之疏也。又曰:偉始遷開化祖。
江萬里謝政家居,聞襄楚已破,曰:「吾雖不在位,當與國爲存亡。」舉家赴池水死,可謂烈矣。/東偉曰:今謝政者,與君了不相干。又曰:文忠公墓在開化。
蘇長公軾,卜居陽羨,以五百緡買一宅。格入居,偶夜行,聞老婦哭極哀。公問嫗何爲哀傷如是,嫗言舊居相傳百年,一旦訣別,所以泣也。問其居所在,正五百緡買者。即取屋券焚之,不索其值。/壺公曰:此段奇行,朱夫子以爲何如?
夏忠靖夜閱文書,撫案太息,筆欲下而止者再。夫人問之,公曰:「吾適所批者,歲終大辟奏也。筆一下,死生決矣。是以慘阻,筆不忍下。」
韓雍巡撫江西,經壺和,念陳芳洲爲舉主,躬祭墓下,流涕不已,曰:「士爲知己死,何能報也!」/壺公曰:彎羿之弓者,是何心腸。
薛文清曰:「某二十年治一怒字,尚不能消磨,方見克己之難。」/壺公曰:克怒字須用恕字。
楊士奇婦家有壞冢,世遠無遺骸。術家謂葬此後必貴,欲以贈公,公曰:「幽明一理,攘人之室而居之,其得者、失者皆能安乎?」/壺公曰:今士夫有強葬者,噫!
馮俊爲舉子時,得僞銀,悉投於河,曰:「毋陷後人。」/壺公曰:今士夫有燒茅者。
李子奇遊維揚,有囚窘於納贖,李欲周之。其友笑曰:「揚州罰贖之家數萬,雖罄家難遍也。」李曰:「不然,吾及耳目中人耳,安問其他?」/壺公曰:此亦小惠耳,其意則佳。
潘司空禮歸田,貧甚。盜夜掠之,有粟數升、一敝裘耳。盜驚歎,叩頭曰:「使在官皆若公,我輩安能亂?」/壺公曰:盜語真道學。
羅慄齋訓子曰:「富貴非一家物,須要看得破。」/壺公曰:只因看作一家物,把自己壞了,又把世界壞了。
梁儉庵曰:「秀才讀書不要錢,是分內事,不可向人說,況欲驕人乎?」/壺公曰:今人要錢,便明向人說了,錢多又驕人。
陳白沙喪母,服闋,絕不衣錦繡,曰:「昔爲親娛耳。」
尚書楊翥,德冠一時。鄰家構舍,其桷溜墜其庭,公不問,曰:「晴日多,雨日少也。」又或侵其址,公曰:「再過些兒不妨。」/壺公曰:難。
張寧晚年無子,禱於家廟,曰:「寧何陰禍,至辱先人?」傍一妾遽雲:「誤我輩陰騭耳。」公即日嫁者數人。/壺公曰:王處仲能之。又曰:貴官多娶小艾,不知小艾可虛拘乎?誤人猶可,適自誤耳。
廬陵孫鼎,督學南畿。每閱諸生試卷,雖盛暑或燈下,亦必衣冠,焚香朗誦,而去取之。侍者請先生解衣,曰:「士子一生功名發軔於此,此時豈無神明在上,與各家祖宗之靈森列左右?小子豈敢不敬?」/壺公曰:發此念頭,定不憒憒。
蔣性中爲給事,歸甚清介。嘗駕小舟入城,遇潮落,船不得進。二僕牽挽,蔣自刺船,大爲他舟窘辱。二僕厲聲曰:「此是蔣給事,爾無橫也!」蔣叱家人曰:「休哄人,此處安得有蔣給事?」/壺公曰:今給事嚇人,不必哄人。
張簡肅爲郎中,有屠人告衙隸易公銀者。官詰之日;「焉知非張衙銀乎?」屠叩首曰:「張衙惟有俸銀。」/壺公曰:今一切捐俸,衙有何銀?
有以書畫求文徵仲鑑定者,雖贗物,必曰真跡。人問其故,先生曰:「凡買書畫者,必有餘之家。此人貧而賣物,待此舉火。吾一言阻之,舉家受困矣。」/壺公曰:待賊輩有禮。
華學士察嘗言:「吾門有五不欺:一不敢欺天,二不敢欺君,三不敢欺親,四不敢欺友,五不敢欺民。」/壺公曰:只「毋自欺」盡之。
楊椒山先生在獄,有吏應生者,頗爲周旋。尚書屢禁之,勿爲動,又欲自上章申救。先生曰:「藏予血三年而碧者,地下必有以報應生。」/壺公曰:應生隱於吏者也,具猾吏之膽,而善用之。
金陵史忠,人呼爲史癡。女笄當嫁,婿貧不能具禮,史詭攜觀燈,同妻送至婿家,取笑而別。/壺公曰:趣。千古嫁女第一法,大討便宜。
徐漣司訓沔陽,性方正,年逾六十,無子。同寅勸其納寵,漣曰:「嘗讀內經,女子七七而天癸絕。吾妻今年四十七矣,姑俟後歲議之。」衆大笑其迂。明年果得一子,名文沔,弱冠登第,任勳部郎。/壺公曰:南澗先生,古有道君子。茲姑舉其一耳。
汪令德以子貴封給諫,清真淡泊,詩酒自娛。邦大夫虛心請教,卒無一字關說外事。凡席間遇人談兩造及涉閨閣,輒踖踧不安,必更端以亂之。雖出天性,得之學問者深也。/壺公曰:憲庵先生真品,特拈出爲封公則。又曰:先生博奧,識奇字。倏歸道山,偉失明師矣!
言語
周公旦曰:「吾不如者,吾不與處,累我者也;與我齊者,吾不與處,無益我者也;惟賢者必與賢於己者處。」/壺公曰:親親而下則尊賢。又曰:今人相處,大抵累我者多。
管仲復於桓公曰:「無翼而飛者聲也,無根而固者情也,無方而富者生也。公亦固情謹聲,以嚴尊生,此謂道之榮。」公退,再拜,請若此言。/壺公曰:此語精粹無霸氣。
齊桓公謂尹文曰:「人君之事何如?」對曰:「人君之事,無爲而能容下。夫事寡易從,法省易因,故民不以政獲罪也。大道容衆,大德容下,聖人寡爲而天下理。」/壺公曰:此得之《廣成子》。
溫人之周,周不納。客即對曰:「主人也。」問其庵,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問之,曰:「予非周人,而自謂非客何也?」對曰:「臣少而誦詩,詩日,「普天之下,莫非王;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周君天下,則我天下之臣,而又爲客哉?故曰「主人」。」君乃使吏出之。/壺公曰:理正。
莊周病劇,弟子對之泣。應曰:「我今死,則誰先?更百年生,則誰後?必不得免,何貪於須臾?」/壺公曰:此語極玄,可蔽一部南華。
子墨子見齊大王曰:「今有刀於此,試之人頭,倅然斷之,可謂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多試之人頭真,倅然斷之,可謂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刀則利矣,孰將受其不祥?」大王曰:「刀受其利,試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並國覆軍,賊殺百姓,孰將受其不祥?」大王俯仰而思之,曰:「我受其不祥。」/壺公曰:妙於解紛。又曰:富鄭公嘗以此語契丹。
公儀休爲相,客有遺相魚者,相不受。客曰:「聞君嗜魚,故遺君魚,何不受?」相曰:「以嗜魚,故不受也。今爲相能自給魚,今受魚而免相,誰復給我魚者?」/壺公曰:所欲尤甚於魚者。
扁鵲曰:「人之所病,病疾多;醫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論於理,一不治也;輕身重財,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陰陽並藏,氣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藥,五不治也;信巫不信醫,六不治也。」/壺公曰:人病病淺,醫病病深。予嘗嚴庸醫殺人之律,及觀醫者率自殺,則殺人誤也,非故也,尚可原事。
張湛矜嚴好禮,動止有則,對妻子若嚴賓。人或謂湛飾詐,湛曰:「吾誠詐也。人皆詐惡,吾獨詐善,不亦可乎?」/壺公曰:惡可詐,善斷不可詐。與其詐善,毋寧詐惡。
李固忤梁冀見誅,郭亮詣陰上書,求收固屍。不許,因守喪不去。亭長呵之,亮曰:「義憤所發,何惜一死?」亭長嘆曰:「居非命之世,天高不敢不局,地厚不敢不蹐。耳目適宜視聽,口不可妄言也。」/壺公曰:亭長蓋有道者,亦得遁之義。
景公病疽在背,高子、國子請。公曰:「職當撫瘍。」高子進而撫瘍。公曰:「熱乎?」曰:「熱。」「熱何如?」曰:「如火。」「其色何如?」曰:「如未熟李。」「大小何如?」曰:「如豆。」「墮者何如?」曰:「如履辦。」二子者出。晏子請見。公曰:「寡人有病不能勝衣冠以出見夫子,夫子其辱視寡人乎?」晏子入,請撫瘍。公曰:「其熱何如?」曰:「如日。」「其色何如?」曰:「如蒼玉。」「大小何如?」曰:「如璧。」「其墮者何如?」曰:「如珪。」晏子出。公曰:「吾不見君子,不知野人之拙也。」/壺公曰:即如珪璧,殆哉岌岌乎!又曰:齊景彌留之時,君臣相悅如此。
景公問晏子曰:「天下有極大乎?」晏子對曰:「有。足遊浮雲,背凌蒼天,尾偃天間,躍啄北海,頸尾咳於天地乎,然而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公曰:「天下有極細乎?」晏子對曰:「有。東海有蠱,巢於蟁睫,再乳再飛,而蟁不爲驚。臣嬰不知其名,而東海漁者命曰焦冥。」/壺公曰:宋玉語本此。
呂布與劉玄德隙。一日,使袁渙作書詈備,渙不許,強之。渙益堅,布大怒,以兵脅曰:「不爲且死。」應曰:「渙聞惟德可以辱人,不聞以詈。彼君子耶,不恥將軍之言;誠小人耶,將爲將軍復。且渙他日事劉將軍,亦猶今日事將軍也。如一旦去此,復罵將軍可乎?」布乃止。/壺公曰:渙有勁骨,布奈何?
或問盧欽曰:「徐公邈,當武帝時,人以爲通。自涼州還京,人以爲介。何也?」欽曰:「往者毛孝先、崔季珪等用事,貴清素之士,於是事皆變易,車服以求名高,而徐公不改其故,人故以爲通。比來天下奢靡,轉相倣效,而徐公雅尚自若,不與偕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無常,而徐公有常也。」/壺公曰:盧欽隻眼。
杜武庫在鎮時,數餉遺洛中貴要。或問其故,答曰:「吾但虞爲害,不求福也。」/壺公曰:危語。
宗預使吳,吳王問曰:「蜀增白帝之險何也?」預對曰:「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險,俱事勢宜然,無足問也。」權大笑。/壺公曰:莊語。
或謂秦宓曰:「足下自比巢、許、四皓,何故揚文藻見環穎乎?」宓答曰:「僕文不能盡言,言不能盡意,何文藻之有揚?夫虎生而文炳,鳳生而五色,豈以文彩自飾畫哉?天性自然。」/壺公曰:言有大而非誇,此類是也。
張裔爲丞相長史,適北詣亮諮事,送者數百,車乘盈路。裔還,書所親曰:「近者涉道,晝夜接賓,不得寧息。人自敬丞相長史,男子張君嗣附之,疲倦欲死。」/壺公曰:名人名言。今人止知丞相長史,更不知何物附之,直須削籍追奪,才現本來面目。
楊戲素性簡脫,蔣琬與言,戲常不答。或曰:「戲慢上不乃甚乎?」琬曰:「戲欲贊吾是耶,則非其本心;欲反吾言,恐彰吾失;默然不答,是戲之快也,何爲慢?」/壺公曰:一認是慢,一認是快,此魔佛之分。又曰:看楊君諱,應是快人。
杜弼精玄理,初侍魏帝,帝問佛性法性同異,弼曰:「正是一理。」帝曰:「說者謂法性寬,佛性狹,如何?」弼曰:「在寬成寬,在狹成狹。若論性體,非狹非寬。」帝又曰:「既言成寬成狹,何得非狹非寬?」弼曰:「若定是寬,便不能成狹;若定是狹,便不能成寬。以非寬非狹所成,雖異能成恆一。」帝稱善。/壺公曰:戲論。
杜弼嘗與邢邵論名理,邵謂:「人死還生,恐是蛇足。」弼曰:「物之未生,本亦無也;無而能有,不以爲異,因前生後,何獨致疑?」邵雲:「季札言無不之,亦言散盡若復聚而爲物,不得言無不之。」弼曰:「形墜魂遊,往而非盡。由其尚有,故無不之;若也全無,之將焉適?」邵雲:「神之在人,猶光之在燭,燭盡則光窮,人死則神滅。」弼日,「燭則因質生光,質大光亦大;人則神不繫形,形小神不小。故仲尼之知,必不短於長狄;孟德之雄,乃遠奇於崔琰。」/壺公曰:果精玄理,
晁文元公雲:「學世間法,致人倫欽服者,其道淺;人倫不知者,其道深。學出世間法,致鬼神欽服者,其道淺;鬼神不知者,其道深。」/壺公曰:絕頂語。
郭淮黃初元年奉使賀文帝踐祚而稽留,帝正色責之曰:「昔禹會諸侯於塗山,防風氏後至,便行大戳。今普天同慶,而卿最遲留,何也?」淮曰:「臣聞五帝先教,導民以德;夏後政衰,始用刑辟。今臣遭唐虞之世,是以知免防風氏之誅。」帝說之,擢雍州刺史。/壺公曰:幾不免虎口。
司馬景王東征取上黨,李喜以爲從事中郎。因問喜曰:「昔先公闢君不就,今孤召君,何以來?」喜對曰:「先公以禮見待,故得以禮進退;明公以法見繩,喜畏法而至耳。」/壺公曰:直是怕他。
傅成曰:「酒色殺人甚於作直。人坐酒色死不侮,畏以直致禍,此由心不直,正欲以苟且爲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禍,當自矯枉不忠,欲以亢厲爲聲,安有悾悾爲忠,益而當見疾乎?」/壺公曰:人不可以苟死。又曰:苟死者即苟生者。
張華問李密:「諸葛孔明言教何碎?」密曰:「昔舜、禹、皋相與語,故得簡大雅誥。孔明與凡人言,無己敵者,是以碎耳。」/壺公曰:罰二十以上皆親覽,亦以無己敵者乎?
嵇康從孫登遊,將別,曰:「先生竟無言乎?」登曰:「子知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壺公曰:中散好煉,日對火而不識火。
王韶之家貧嗜學,嘗絕糧三日而不輟卷。家人誚之曰:「窮如此,何不耕?」韶之曰:「我嘗自耕耳。」/壺公曰:謝太傅雲:「我嘗自教兒。」
崔昭明嘗言:「人生一身之外,亦復何須?子孫若不才,我聚彼散;若能自立,又何如一經?」
何尚之在選日,有人求爲吏部郎。尚之嘆曰:「比敝俗也。官當圖人,人安得圖官?」時顏延之在坐,笑曰:「我聞古者官人以才,今官人以勢。彼勢之所求,又何疑焉?」當時以爲名言。/壺公曰:官圖人,此盛世之風。
謝孺子特善聲律,與王車騎張宴銅臺。孺子吹笙,王自起舞。既而嘆曰:「真使人飄飄有伊洛間意。」/壺公曰:風流蘊籍,如在目前。
潘師正居嵩山逍遙谷。高祖召問所須,師正對曰:「臣所須者,茂松清泉,山中不乏。」/壺公曰:是真山人。
田遊巖頻召不出。高宗幸嵩山,親至其門。遊巖野服出拜,儀止謹樸。帝問:「先生比佳否?」遊巖對曰:「臣所謂泉石膏肓,煙霞痼疾。」
天后嘗召徐有功責之曰:「公比斷獄多失出,何耶?」有功答曰:「失出,臣小過;好生,陛下大德。」/壺公曰:在天后時尤難。
王侍中份,嘗因侍晏,高祖問羣臣:「朕爲有爲無?」侍中答曰:「陛下應萬物,爲有;體至理,爲無。」/壺公曰:問奇,答殊平平。
李諧至南,梁武與之遊。歷至放生處,帝問曰:「彼國亦放生否?」諧答曰:「不取,亦不放。」帝大慚。/壺公曰:放生是殺機,不取是生機。
賈思伯至性謙和,遇士大夫,雖在街道,停車下馬,接誘恂恂,曾無倦色。客曰:「公今貴重,寧能不驕?」思伯曰:「衰至便驕,何常之有?」/壺公曰:驕至必衰。
溫太真問郭文舉:「飢則思食,壯則思室,自然之性。先生安獨無情乎?」文舉答曰:「思由憶生,不憶故無情。」/壺公曰:篤論。
王安期去官,東渡江,道路梗澀,人懷危懼。王每遇艱險,處之夷然,雖家人,不見其憂喜之色。即至下邳,登山北望,嘆曰:「人言愁,我始欲愁。」謝太傅曰:「當爾時,覺形神俱往。」/壺公曰:情景如畫。
桓南郡問謝夫人:「太傅在東山二十餘年,遂復不終。其理云何?」夫人答曰:「亡叔先正以無用爲心,隱顯爲優劣,始末正當動靜之異耳。」/壺公曰:雋語。
殷仲文勸宋武帝畜伎,帝曰:「我不解聲。」仲文曰:「但畜自解。」帝曰:「畏解,故不畜。」/壺公曰:畜者政未必解。
戴仲若春日攜雙柑斗酒,人問何之,答曰:「往聽黃鸝聲。此俗耳砭灸,詩腸鼓吹。」/壺公曰:趣。
宋世祖嘗賜謝中書莊寶劍,謝以與魯豫州送別。後魯作逆,世祖嘗因晏集問劍所在,謝曰:「昔與魯爽別,竊爲陛下杜郵之賜。」世祖大悅。/壺公曰:與逆賊作緣,幸而免。
蕭大圜曰:「面修原而帶流水,倚郊甸而枕平皋,蝸舍叢林,環堵幽薄,近瞻煙霧,遠睇風雲。披良書,採至賾,歌篡篡,唱烏鳥。有朋自遠,揚搉古今,田畯相過,劇譚稼穡。樂不可支,斯亦足矣。」/壺公曰:似壺公近況。
歐陽紇反廣州,徐儉奉敕往諭,紇拘留不遣。一日,紇見儉,儉從容謂曰:「儉之性命,雖在將軍,將軍成敗,不在於儉。」紇味其言,遣之。/壺公曰:說理通,鱷魚可化。
李士謙家富好施。或謂謙曰:「子多陰德。」謙曰:「所謂陰德,譬猶耳鳴,惟己獨聞,人無知者。今我所作,皆子所知,何陰之有?」/壺公曰:拈出陰字。
士謙嘗論輪迴之旨,謂鯀爲黃熊,杜宇爲鶗鴂,裒君爲龍,牛哀爲獸,君子爲鵠,小人爲猿,彭生爲豕,如意爲犬,黃母爲黿,宣武爲龜,鄧艾爲牛,徐伯爲魚,鈴下爲烏,書生爲蛇,羊祜前身李家之子。此皆佛家變受異形之謂,其說甚辨。客曰:「豈有松柏後身化爲樗櫟?」士謙曰:「變化者,皆由心造,木豈有心乎?」客不能對。
唐高宗御武成殿,問兵家何爲三陣。員半千進曰:「古以星宿孤虛爲天陣,山川向背爲地陣,編伍彌縫爲人陣。臣謂不然。夫師以義出,沛若時雨,順天時,是天陣也;足食約費,且戰且耕,佔地利,是地陣也;舉三軍士,如子弟從父兄,得人和,是人陣也。」帝曰:「然。」/壺公曰:此湯武節制之師。
韓琬爲御史,上疏規切時政,末雲:「亂繩已結,急引之則不解。今刻薄吏能結者也,舉劾吏能引者也,而解者未見其人。」/壺公曰:千古一律。
武后語魏元忠曰:「卿屢負謗鑠,何耶?」對曰:「臣猶鹿也,羅織之吏如獵者,苟須臣肉爲之羹耳。臣則何事?」/壺公曰:真可憐。
肅宗問李勉曰:「衆謂盧杞奸邪,朕殊不識。」勉對曰:「惟天下皆知,而陛下獨不知,此所以爲奸邪也。」/壺公曰:陛下獨不知,哀哉!
盧坦始仕,爲河南尉。時杜黃裳爲尹,召坦諭曰:「某巨室子與惡人遊破產,盍察之。」坦曰:「凡居官廉,雖大臣無厚蓄。其能積財者,必剝下致之。如子孫善守,是天富不道之家,不若恣其不道以歸於人也。」黃裳驚異其語。/壺公曰:請循其本。又曰:大臣厚蓄,原爲惡人作計。
柳玭曰:「餘幼聞先公僕射言,處世以恭默爲本、畏怯爲務。肥家以忍順,保交以簡恭,廣記如不及,求名如儻來,涖官則潔己省事,而後可以言家法。家法備,然後可以言養人。」/直不近禍,廉不沽名,憂與禍不偕,潔與富不併。
董生有云:「帛者在門,賀者在閭。」言憂勤則恐懼,恐懼則福至。又曰:「賀者在門,吊者在閭。」言受福則驕奢,驕奢則禍至。故世族遠長與命位豐約,不假問龜筮星數,在處心行事而已。
今世人盛言宿業報應,曾不思視履考祥。夫名門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儉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孫頑率奢傲以覆墜之。成立之難如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
夫人德行、文學爲根株,正直剛毅爲柯葉,有根無葉,或可俟時;有葉無根,膏雨所不能活也。至於孝慈、友悌、忠信、篤敬,乃食之醯醬,可一日無哉!/
壺公曰:上五則柳玭家訓,撮其最警策語。
建中初,河朔用兵,賦無所出。杜佑以爲救弊莫若省用,省用莫若省官。/壺公曰:省用省官是真經濟。
王叔文不喜崔羣,欲逐之。羣往見叔文曰:「事固有不可知者。」叔文曰:「奈何?」羣曰:「去年李實伐恩恃權,震赫中外,君此時逡巡路傍,江南一吏耳。今君又處實之勢,寧不思路傍亦復有如君者伺其間乎?」叔文悚然。/壺公曰:區區權勢,若寒暑風雨之序。小兒認真,雖喚不醒。
司馬光嘗言:「吾爲資治通鑑,人多欲求觀。然讀未終一紙,已欠伸思睡。能閱之終篇者,獨一王勝之耳。」/壺公曰:王勝之耐繁。
範純仁嘗教人曰:「惟儉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壺公曰:名言,名言!
神宗時憂旱,嘗召韓維入對。維曰:「陛下憂旱而避殿損膳,特舉行故事耳,何足動天?當痛自刻責,廣求直言。」上感悟,即令草詔。其略曰:「意者,聽納不得於理與?訟獄非其情與?賦斂失其節與?忠言讜論鬱於上聞,而讒諂壅蔽以成其私與?」詔出,人情大悅,是日雨。/壺公曰:全以精誠感動天人。陸宣公奏疏,率得此意。
劉奉世嘗雲:「家世惟知事君,求不愧士大夫公論。得失常理也,譬如酷暑加人,雖善攝生者,不能無病。正須安以處之。」/壺公曰:妙。
盧秉嘗謁蔣堂,坐池亭。堂曰:「亭沼初可,恨林木未就。」秉曰:「亭沼如爵位,時或有之;林木非培植,根株弗成,大似士大夫立名節。」堂賞味其言。/壺公曰:務華者,必撥其根。
趙鼎再相,或議其無所建明。鼎聞之,曰:「今日之事,如人患羸,當靜以養之。若復加攻砭,必傷元氣。」/壺公曰:今值彌留之時,偏用劫劑。
岳飛嘗雲:「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壺公曰:何消講學,只此兩語,是治平之本。說性命、說韜略者,愧死。
趙方爲青陽令,謂其守史彌遠曰:「催科不擾,是催科中撫字;刑罰不苛,是刑罰中教化。」時以爲名言。
陳仲微嘗言:「祿餌可以釣天下之中才,而不可啖嘗天下之豪傑;名航可以載天下之偎士,而不可陸沉天下之英雄。」/壺公曰:顯名厚實,能解脫者,鮮矣!
遼主嘗問蕭韓家奴曰:「卿居外有異聞乎?」對曰:「臣無他聞。向典慄園,惟知炒慄,小者熱,則大者必生;大者熟,則小者必焦。使大小均熟,始爲盡美。」蓋借慄以諷治也。帝爲笑。/壺公曰:慄諫。
董師中雲:「宰相不必親細務,但在一心正,兩目明。」/壺公曰:二語夠了。
王恂爲太子伴讀。太子嘗問以心之所守,恂對曰:「許衡有言:人心如印板。板本不差,雖摹千萬紙,皆不差。若本一差,千萬紙無不差矣。」太子深然之。/壺公曰:此正心之說,卻說得活動。
範忠宣雲:「我生平所學,惟忠恕二字,一生用不盡。」/壺公曰:曾子之學,譚何容易!
又云:「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
範文正嘗言:「史稱諸葛亮能用度外人。用人者,莫不欲盡天下之才,常患己之好惡而不自知也。能用度外人,然後能周大事。」/壺公曰:千得一失,其馬謖乎!
宋太宗詔訪天下高年。前參軍麻希夢年九十餘,詣闕下。延見便殿,賜坐,詢及人間利害,對從容,尤詳。他日訪以養生之理,對曰:臣無他術,惟寡情慾,節聲色,薄滋味,故得至此。」/壺公曰:從月令得來。又曰:薄滋味最難。今人八關齋,於養生得力。
駱隱士嘗言:「修養之士,當書月令,常置座右。夏至宜節嗜慾,冬至至宜禁嗜慾。且嗜慾四時皆損人,但冬夏二至,陰陽爭之時大損人耳。」
江南朱真,每語人曰:「世皆雲不欺神明,此非天地百神,但不欺心,即不欺神明也。」
真宗召陳摶至京師。士大夫多求其言,摶曰:「優遊之所勿久戀,得意之所勿再往。」/壺公曰:駑馬戀棧,千古一律。
範文正嘗問琴理於崔遵度。崔曰:「清麗而靜,和潤而遠,琴書是也。」/壺公曰:得琴書三昧。
宋景文言:「爲文是靜中一業。」/壺公曰:極是。
邵康節嘗言:「善人固可親,未能知,不可急合;惡人固可疏,未能遠,不可急去。」/壺公曰:邵子甚圓,大而化之,無可無不可。
歐陽公嘗問一僧曰:「古之高僧,有去來翛然者,何今世之鮮也?」僧曰:「古人念念在定慧,臨終安得而亂?今人念念在散亂,臨終安得而定?」公深然之。/壺公曰:曾子易簀,季路結纓,豈臨時做得?
司馬溫公曰:「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困,措足於實地則不危。」/壺公曰:入世之訣。
程正叔語其兄明道曰:「吾兄弟近日說話太多。」明道曰:「使見呂晦叔,則不得不少;見司馬君實,則不得不多。」/壺公曰:多少從人起見,久執其中。
東坡謂晨飲爲澆書,李黃門謂午睡爲攤飯。/壺公曰:快語。
周輝曰:「生而富貴,窮奢極欲,無功無德,而享官爵,又求長壽,當如貧賤者何?若又使之永年,爲造物者無乃太不均乎?履富貴者,其可不思持之以德?」/壺公曰:噫,知德者鮮矣!
元豐末,文潞公年幾八十矣。神宗見其康強,問:「卿攝生亦有道乎?」潞公對:「無他,臣但能任意自適,不以外物傷和氣,不敢作過當事,酌中恰好即止。」上以爲名言。
宗杲論禪雲:「譬如人載一車兵器,弄了一件,又取出一件來弄,便不是殺人手段。我則只有寸鐵,便可殺人。」朱晦庵深喜其說。/壺公曰:寸鐵殺人,陸子靜、王伯安之學。
朝廷一有計較利害之心,便非王道。士大夫一有計較利害之心,便非真儒。
郭仲晦曰:「處事當以易簡。簡以制繁,易以制難,便不費力。乾坤之大,所以使萬物由其宰制者。不過此二字,況於人乎?且以用兵言之,韓信多多益善,只是一簡字;狄青夜半破崑崙關,只是一易字。」/壺公曰:稱淮陰曰「簡」、武襄曰「易」,是創論。
楊伯子言:「士大夫清廉,便是七分人了。」蓋公忠仁明,皆自此生。/壺公曰:不清不廉,便沒半分人了。
蘇子瞻雲:「吾酒後乘興作數千字,覺氣拂拂從十指出。」/壺公曰:長公精神如在。
古語云:「斛滿人概之,人滿神概之。」/壺公曰:此絕頂語,處盛者毋爲神所概。又曰:雕龍繡虎之才,神應概之。
蔡西山雲:「爲善得禍,乃是爲善未熟;爲惡得福,乃是爲惡未深。人事盡處,方是天理。」/壺公曰:一事一時,定不得禍福。
張無垢雲:「貪冒之士,如落穢溷汙渠中,如何使人敢近?廉正之士,如竹間清風,露氣灑灑襲人,觀者已覺心目頓快,況處其間哉!」/壺公曰:恁地透徹。
黃魯直雲:「士大夫三日不讀書,則禮義不交於胸中,便覺面貌可憎,語言無味。」/壺公曰:快語,乃玄。
吳定翁嘗曰:「士無求用於世,惟求無愧於世。」/壺公曰:此君子爲己之學。
孛術魯翀在翰林日,嘗進講。罷,上顧問曰:「三教何者爲優?」魯翀對曰:「釋如黃金,道如白璧,儒如五穀。」上曰:「若爾,則儒爲賤耶?」魯翀曰:「黃金白璧,無亦何妨?五穀於世,其可一日闕哉?」上大悅。/壺公曰:是。
李德裕對武宗曰:「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蘿,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競爲朋黨。」此數語,盡君子、小人之情狀矣。/壺公曰:只數語了了,覺朋黨論之煩。
周墀入相,問於韋澳,曰:「願相公無權。」墀愕然不知所謂,澳曰:「官賞刑罰,與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愛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權之有?」/壺公曰:政要相公攬權。
善處權者,常不忘避;善處利者,常不忘予;善處小人者,常不忘密。/壺公曰:老於涉世。
張文成爲徐有功贊曰:「躡虎尾而莫驚,觸龍鱗而不懼,鳳峙鴟梟之內,直以全身;豹變豺狼之間,忠能遠害。」/壺公曰:徐君幸而免,天也。果真能入火不熱,入水不濡乎?險矣!
張忠定曰:「事君者廉不言貧,勤不言苦,忠不言己效,公不言己能,斯可以事君矣。」/壺公曰:只「不言」,多少意思。
小人百巧,一拙即敗;君子百正,一邪即敗。
善諂者必善驕,能趨者必能背。何者?其機括一也。明智之士,見人之諂者而知其必驕;見人之趨者,而知其必背,故內不失己,外不失人。暗者反是。/壺公曰:自是風波之感。
人臣名位平常,其時必治朝,其人必君子;聲勢烜赫,其時必末造,其人必權奸。/壺公曰:當末造,則爲鬼谷、鹿門,跳出陰陽之外。
江公望謂吳師禮曰:「子異日得志,當如何?」曰:「但爲人作豐年耳。」/壺公曰:雋語,令人可想。
王荊公嘗問張文定:「孔子去世百年生孟子,自後絕無人,何也?」文定言:「豈無?只有過孔子者。」公問:「是誰?」文定言:「江西馬大師,汾陽無業,雪峯嚴頭,丹霞雲門是也。」公問:「何謂?」文定曰:「儒門淡薄,收拾不住耳。」荊公欣然歎服。後舉似張天覺,天覺撫幾,嘆以爲佳。
範蜀公不信佛,蘇公嘗求其所以不信之故。範雲:「平生事非目見即不信。」蘇曰:「公亦安能然哉?設公有疾,令醫切脈,醫曰寒,則服熱藥;曰熱,則服寒藥。公何嘗見脈而後信之?」/壺公曰:蘇理爽透。
元明善嘗副一蒙古出使交趾,瀕還,國王贐以兼金。蒙古受之,明善不受。國王曰:「彼使臣已受矣,公何固辭?」明善曰:「彼所以受者,安小國之心;我所以不受者,全大國之體。」
天下惟有二事着手不得:以外廷攻宦官,其勢不入,必有入之者而後可行,譬捕黃羊必用夜猴;以中國攻夷狄,其勢不出,必有出之者而後可行,譬逐狡兔必用韓盧。故能誅宦官者,必宦官之黨;能攻夷狄者,必夷狄之鄰:此形便也。宋申錫、崔徹智不及此,其敗宜矣,況李訓、鄭注之奸乎?/壺公曰:古有是語,今做不得。
明肅臨朝,范文正公以上壽會寧,抗疏外補。太后既逝,言者多追詆舊事,仲淹乃言於帝曰:「太后受遺先帝,調護陛下十餘年,今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帝曰:「此亦朕所不忍聞也。」乃下詔戒飭中外,毋得輒言垂簾時事。/壺公曰:一言興邦。
範景仁疏請建儲,累上不報,執政諭之曰:「今間言已入,爲之甚難。」鎮曰:「事當論其是非,不當論其難易。諸公謂今日難於前日,安知異日不難於今日乎?」/壺公曰:畏難苟安,千古一律。
新法之行,長吏苦於牽迫,多至投劾。康節門人故友,或貽書訪之。答曰:「此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大哉,仁人之言,非兼萬物,洞悉當世之宜,不能爲也。可謂通儒矣。/壺公曰:此邵子經世之學。
呂大防、範純仁當國,欲爲調停之方,以兼用熙豐之黨。劉巗叟駁之曰:「自古君子、小人,無參用之理。聖人但云:君子在內、小人在外則泰,君子在外、小人在內則否。若君子小人並進,則危亡之基也。」巗叟此論,乃正大公平之理,聖人所不易者。不知呂、範二賢,身任天下之重,胡爲有此模稜之見也?此名一出,而後之巧於處世者,陰借其言以爲牢籠之具,而天下之事遂至大壞而不可救矣。/壺公曰:才調停,小人便佔勝場。
梁燾作相,一以引援人才爲務。嘗作薦士錄,具載姓名。或曰:「公所植桃李,乘時而發,但不向人開耳。」/壺公曰:那個肯向人開?
趙鼎爲相,遇戶部進錢入宮,召至相府切責之。翌日,問帝曰:「某人獻錢耶?」帝曰:「朕求之也。」鼎曰:「其人不當獻,陛下不當求。」遂出其人於遠郡。/壺公曰:真宰相。
元世祖崇信佛法,釐正道教,詔樞密副使張易參校道書,言惟道德經爲老子所著,餘皆後人僞撰,悉焚燬之。此世間一大快也。/壺公曰:參同契幾付祝融。
耶律楚材嘗言:「興一利,不若除一害;興一事,不若減一事。」時以爲名言,可爲好功喜事之戒。
有言佛教可治天下者,英宗以問拜住。拜住對曰:「清淨寂滅,自治可也。若治天下,舍仁義,則綱常亂矣。」/壺公曰:「自治」二字,得佛教之髓。
揭傒斯之論儲材曰:「養之於譽望未隆之先,用之於周密世務之後,此用人之要法也。」
太祖微行至某寺,見一僧治爨,問曰:「爾僧耶?有度牒否?」答曰:「真和尚不用度牒,真皇帝不用玉璽。」/壺公曰:這和尚早知有西洋之役。
國初梁孟敬應聘修元史。成,遂乞骸骨,日與二三野老婆娑丘樊。野老曰:「我輩脫戰徵之苦,享太平之福,何以祝吾君?」孟敬舉手曰:「願吾君恭己九重,存心四海,擴天理而遏人慾,進君子而退小人。」野老曰:「愈於華封三祝。」/壺公曰:愈于格致誠正。
白昂成進士,謁胡文忠公,問處世之要。公答曰:「多栽桃李,少種荊棘。」/壺公曰:樹荊棘者,長必刺人。
仁宗嘗問院判蔣用文保和之要,對曰:「在養正氣。正氣完,邪氣無從而入。」又問:「卿醫效遲速何如?」對曰:「善治疾者必固本,急之恐傷其本,聖人所以戒欲速也。」識者知用文以醫諫。
孝宗朝有上言山西石膽子益壽者,命中官採求,經年不得。時王維爲憲使,中官曰:「其物載書中,云何無也?」王曰:「鳳凰麒麟,古書所載,今果有乎?」/壺公曰:有識有膽。
夏寅嘗語人曰:「君子有三惜,此生不學,一可惜也;此日閒過,二可惜也;此身一敗,三可惜也。」/壺公曰:予常拈以醒世。
謝文莊嘗雲:「願爲真士夫,不願爲假道學。」/壺公曰:不是假道學,便是真士夫。
豫章張洪陽曰:「貧莫誇儉,富莫誇廉,居勢要莫談無宦情,處山林莫談負經濟。」/壺公曰:勘破世情。
或言有善讀書不善做官者,張悅笑曰:「此不善讀書耳,豈有遵書本行而誤者耶?」/壺公曰:那個肯遵書本行?
弘治間,雲南晝晦五日,朝命考察雲貴官員。林見素疏:「災之由,系朝廷,不在雲貴;在大臣,不在小臣。」/壺公曰:頂門一針。
或問:「今居大位、享大福者,未必有學問;有學問者,多貧賤無福,何也?」沈鑑曰:「有學問便是福,何須富貴?」/壺公曰:富貴者,那得有學問,那得有清福?
趙大周在京師,何吉陽問曰:「大周近來何故全不講學?」大周曰:「不講。」吉陽又問曰:「若不講,何所成就?」大周應曰:「不講,就是我成就處。」/壺公曰:不講,是大周成就人處,亦人成就大周處。
楊文襄嘗言:「今日務在省事,不在多事;在守法,不在變法;在安靜,不在紛擾;在寬簡,不在煩苛。」/壺公曰:是保泰之術,是救時之方。
王陽明中會試,同舍有以不第爲恥者,阻明慰之曰:「世以不得第爲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爲恥。」/壺公曰:或問不動心有道乎?曰:只是無恥。
劉忠宣語後進曰:「居官以正己爲先。所謂正己,不但當戒利,亦當戒名。」/壺公曰:三代而下,惟恐不好名。
御史王相被中官搆下獄,朱裳抗疏曰:「朝廷設御史,如齊民畜貓捕鼠。貓鼠相持,主人其可助鼠耶?」/壺公曰:可憐。
楊文襄總制全陝,每諭諸將曰:「無事當如有事時提防,有事還如無事時鎮靜。」/壺公曰:能提防,自鎮靜。
李於鱗曰:「不朽者文,不晦者心。」/壺公曰:於鱗止二語可傳。
林景暘好周貧乏,每曰:「與其爲無益以求冥福,不若爲有益以濟生人。」/壺公曰:餘見放生者,皆慣殺人者也。
張洪陽相公見玉茗堂四部,謂湯義仍曰:「君有如此妙才,何不講學?」湯曰:「此正吾講學。公所講是性,吾所講是情。」/壺公曰:吾所講是真情,公所講是僞性。又曰:曰性曰命,實未夢見在。
但陶村曰:「以文章維持世運,猶之以麗姬當家督,雖妖冶可人,必無反邪歸正之力;以武勇撐持世界,猶之以力士司應門,雖應對至戇,卻有禦侮防患之功。」/壺公曰:當亂定之後,宜止戈;值文盛之時,宜講武。
文盛是末世事,禪盛是末世事,理學盛亦是末世事。/壺公曰:吾爲此懼。
最害事是「小丑」二字,若早以大敵臨之,靡不濟矣。最誤事是「太平」二字,若早以危亡處之,何致如是?/壺公曰:喚醒渴睡漢。
山人以口壞天下事,文人以舌壞天下事,美婦人以面壞天下事,達官大人以手壞天下事。/壺公曰:都是心壞事。
人生惟慳字難破。慳於用財,富翁不肯濟人;慳於好學,秀才不肯苦心;慳於使膽,重臣不肯任事;慳於割愛,大將不肯捨身;慳於勵精,聖主不肯視朝。
以縣官奉按院者,奉父母必爲孝子;以縣官畏按院者,畏君父必爲忠臣。/壺公曰:妙。
富貴人不知貧賤人痛癢,固是一過;貧賤人必求富貴人知痛癢,亦是一過。/壺公曰:耐貧賤易,耐富貴難。
讀書是極樂世界,作官是忍辱法門。作高官如登峯,下有無底之谷;作卑官如墜淵,上有壁立之崖。
不得不殺物者,聖人不殺人之權教也。忍於殺人,而不忍於殺物,世人放生之顛倒也。遼陽以東,死屍積野,赤血成川,天地間已無復有生意矣,一紙戒殺生文,如何補得來?/壺公曰:語自可傷。
唐人英雄作用,掩於王楊盧駱;宋人英雄作用,掩於濂、洛、關、閩;大明英雄作用,掩於王、唐、瞿、薛。/壺公曰:真英雄語。
王安石若不執拗,江陵相公在朝,或可當奴酋一面。以常格招豪傑,豪傑必不出;以常調用豪傑,豪傑必不顯。/壺公曰:草澤之中,豈曰無人?
滅遼必借金,滅金必借蒙古。但不合爲金滅遼,爲蒙古滅金。則是宋人自倒其柄。/壺公曰:自倒其柄,是宋人病根,從無人拈出。
謝靈運願入社,正變心雜之一機,可惜遠公錯過;王荊公三及門,正變執拗之一機,可惜周茂叔錯過;蘇子瞻諫免役,正善用新法之一機,可惜司馬君實錯過。/壺公曰:其機如此,而不克迎機以解,亦盛德之累。
諸生窮窗點竄文字,老儒書肆增減文字,主司鎖闈去取文字,是人間大不平事。/壺公曰:可爲痛哭。又曰:右十四則,但陶村先生驢背語。
政事
介子推行年十五而相荊,孔子聞之,使人往視。還曰:「廊下有二十五俊士,堂上有二十五老人。」仲尼曰:「合二十五人之智,智於陽武;並二十五人之力,力於彭祖。以治天下,其固免矣。」/壺公曰:少年肯師老人,是從政第一義。
董安於治晉陽,問政於蹇老,蹇老曰:「忠,信,敢。」安於曰:「安忠乎?」曰:「忠於主。」「安信乎?」曰:「信於令。」「安敢乎?」曰:「敢於不善人。」安於曰:「守此三者,足矣。」
西門豹爲鄴令,到日,會長老,問民疾苦。長老曰:「苦爲河伯娶婦。」豹問:「云何?」對曰:「鄴三老、廷掾歲賦民錢數百萬,用二三十萬爲河伯娶婦,而與祝巫共分其餘錢。每及時,巫行視人家女好者,雲是當爲河伯婦,即洗沐之,衣以綺縠,卜日浮女於河,浮數十里乃沒。」豹曰:「第至此時,幸告我,我亦往送。」至日,豹會河上,觀者數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女弟子十人許,立大巫後。豹曰:「呼河伯婦來。」既見,顧謂三老、巫祝、廷掾曰:「是女不佳,幸大巫嫗爲先報河伯,得更求好女,異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有頃,曰:「何不還報?」令弟子趣之,乃投弟子一人河中。又有頃曰:「何不還報?」乃又投一弟子河中。凡三投弟子。豹曰:「是皆女子,想不能白事。煩三老爲入白之。」乃又投三老河中。時旁觀者,皆驚恐惶怖甚。豹顧曰:「久待不還報,奈何?」將復使廷掾豪長者一人更趣之。於是廷掾豪長者共叩頭,頭且破,血流池奭,豹乃曰:「何河伯留客之久?姑且去俟之。」鄴俗之害始革。/壺公曰:執柯伐柯,奇絕快絕。又曰:惜乎廷掾豪長者不曾投卻。
延篤爲京兆尹,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出珍藥。而大將軍梁冀,因遣客齎書,並貨牛黃。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貴客,豈當使客千里求利?」徑殺之。冀慚而不敢言,篤遂謝病而去。/壺公曰:何不怕大將軍?
壽春縣人苟泰,有三歲子,遇亂失亡,數年莫知所在。復乃見之同縣趙奉伯家,泰求不許,告之郡邑。奉、泰各言己子,並有鄰證,郡邑不能斷。李崇時爲江西督,請鞫之。乃取二父與兒分禁三處,故久不問。忽一日,密遣人分告二父曰:「君兒遇患,某刻暴死。」泰聞即號跳痛哭,奉伯諮嗟而已。崇即以兒還泰。/壺公曰:趣。得其情矣。
彭城王浟,神武第五子,嘗爲滄州刺史。介潔絕塵,民間幽隱纖微,必洞沃。縣主簿張達詣州,夜投旅舍,食雞羹,旦入謁。浟謂曰:「食雞羹,何不還直也?」達惶恐謝。/壺公曰:察見淵魚。
顧憲之嘗爲建康令。有盜牛者,主既認之,盜亦稱己牛。憲之曰:「無多言,吾得之矣。」令縱牛任其所之,牛徑奔本主,盜遂伏辜。/壺公曰:牛爲政。
沈瑀爲建德令,教民種桑十五株,柿及梨、慄四株,而女丁則半之。裏中自是桑麻相望,遂成樂土。/壺公曰:賢於河陽花矣。
王丞相善於因事。初過江,帑藏空竭,唯有練數千端。丞相與朝賢共制練布單衣,一時士人翕然兢服,練遂湧貴。主者賣之,端至一金。/壺公曰:救時之相。
段文昌爲劍南荊南節度使。州旱,文昌禱即雨,或雨久,遇文昌出遊必霽。民爲之謠曰:「旱不苦,禱即雨;雨不愁,公出遊。」/壺公曰:何以動天?
王嶼以禱祠見寵,肅宗時,位平章。帶嘗不豫,用嶼言,遣女巫乘傳分禱天下名山大川,巫皆盛飾,中人護之,所至恣橫,賂遺狼藉。有一巫,美而蠱,以惡少年數十自隨,尤憸狡不法。馳入黃州,刺史左震晨至館請事,門鐍不啓。震怒,破鐍入,取巫立斬庭下,因悉誅所從惡少,籍其贓餘十萬。中人還以聞,帝亦不罪。/壺公曰:雄略似西門先生,而此較難。
諸葛誕爲吏部郎,人有所屬託,顯其言而亟用之,後有當不,則公議其得失,以爲褒貶。自是羣僚莫不慎其所舉。/壺公曰:銓曹一法。
荀令君舉士不以一揆,戲志才、郭嘉有負俗之累,杜畿簡傲少文,皆以智策舉之,終各顯名。
李悝爲魏文侯上地之守,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訟者,令之射的,中之者勝,不中者負。」令下而人皆疾習射,日夜不休。及與秦人戰,大敗之。/壺公曰:巧於使民。
西門豹爲鄴令,清克潔慤,秋毫之端,無私利也。而甚簡左右,左右因相與比周而惡之。居期年,上計,君收其璽。豹自請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鄴,今臣得矣。願請璽以治鄴,不當,請伏斧鑕之罪。」文侯不忍,而復與之。豹因重斂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計,文侯迎而拜之。豹對曰:「往年臣爲君治鄴,而君奪臣璽;今臣爲左右治鄴,而君拜臣。臣不治矣!」遂納璽而去。/壺公曰:爲左右以治者,君必拜之,千古一律。
郅都爲人勇有氣,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寄無所聽。常稱曰:「已背親而出,身回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淮陽鑄僞錢,吏不能禁。汲黯爲太守,不壞一爐,不刑一人,高枕安臥,而淮陽政清。/壺公曰:操何術以致之?可想,可想!
朱博守左馮翊。長陵大姓尚方禁,少時盜人妻,見斫。府功曹受賄,白除禁調守尉。博聞知,以他事召見,視其面,果有瘢。博闢左右,問禁,禁自知情得,叩頭服狀。博笑曰:「大丈夫固時有是,馮翊欲灑卿恥,抆拭用卿,能自效不?」禁且喜且懼,對曰:「必死。」博因敕禁:「毋得泄語,有便宜輒記言。」因親信之,以爲耳目。禁晨夜發起盜賊及他伏奸,有功效,博擢禁連守縣令。久之,召見功曹,責以禁等事,與筆札,使自記。功曹惶怖,具自疏奸藏,大小不敢隱。博知其對以實,乃令就席,收敕自改,投刀使削所記,遣出就職。功曹後常戰慄,不敢蹉跌,博遂成就之。/壺公曰:巧於使過。
周紆爲召陵侯相,廷掾憚紆嚴明,欲損其威。侵晨,取死人斷手足,立寺門。紆聞,輒往至死人邊,若與共語狀,陰察視,口眼有稻芒。乃密問守門人曰:「夕誰載藁入城者?」門者對曰:「唯有廷掾耳。」乃收廷掾拷問,具服。後人莫敢欺者。
光武召諸郡計吏,問其風土及前後守令能不。蜀郡計掾樊顯進曰:「漁陽太守張堪,昔在蜀漢,仁以惠下,威能討奸。公孫述破時,珍寶山積,卷握之物,足富十世,而堪去職之日,乘折轅車,布被囊而已。」/壺公曰:清矣。
何敬升在政清約,不通問遺。常歲儉,夏節忽榜門受餉,共得米二千八百石,悉取以代貧人輸租。/壺公曰:損有餘,補不足,法天之道。
高謙之爲何陰令,有人囊盛瓦礫作錢物,詐市人馬,因逃去,詔令追捕。謙之乃僞枷一囚立馬市,宣言是前詐市馬賊,密遣心腹察市。中有二人相見,忻然曰:「無憂矣。」執送按問,悉獲其黨。/壺公曰:做得一遭。
張允濟爲武陽令。民有以牸牛依婦家者,久之,孳十餘犢。將歸,婦家不與牛,允濟因令左右縛民,蒙其首過婦家,雲:「捕盜牛者。」命盡出民家牛,質所來。婦家不知,遽曰:「此婿家牛,我無與。」即遣左右徹蒙,曰:「可以此牛還婿家。」/壺公曰:妙。
宋世良守清河郡,遇赦,無一囚,率羣吏拜詔而已。獄櫓生桃,蓬蒿亦滿,牙門虛寂,謂之神門。及還,有老人丁金剛泣謝曰:「老人年九十,記三十五政府,君非惟善政,清亦徹底。今失賢者,人何以濟?」/壺公曰:惟清可以空獄。
令狐楚除守充州。州方旱儉,米價甚高。迓使至,公首問米價幾何,州有幾倉,倉有幾石。屈指獨語曰:「舊價若干,諸倉出米若干,定價出糶,則可賑救。」左右竊聽,語達郡中,富人競發所蓄,米價頓平。/壺公曰:迎機而解。
趙抃知越州,兩浙旱蝗,米價湧貴。諸州皆禁增價,公榜衢路:「有米者任增價糶之。」於是商賈輻輳,米價更減,民無飢死者。/壺公曰:亦是一法。
宇文忻追尉遲迥於鄴,不利,時士庶觀者數萬人。忻曰:「事急矣,吾當以權道破之。」於是射走,觀者轉相騰籍,聲如霄霆,忻乃傳呼曰:「賊敗矣。」衆復振,齊力擊之,迥大敗。/壺公曰:奇。
吐谷渾與黨項寇邊,柴紹討之。虜據高射紹軍,矢下如雨。紹安坐,遣人彈胡琵琶,二女子對舞。虜異之,休射縱觀。紹伺其懈,以精騎從後掩擊,虜遂潰。/壺公曰:奇。
王崇文任兼將相,而被服儒雅,風度夷曠。在武昌,方閱騎士於鞠場,旁古屋數十間忽崩,聲震數里,聞者莫知所爲。崇文指麾號令,訖事,不失常度,竟不問。
柳公綽爲京兆尹,方赴府,有神策校乘馬不避道,即時榜死。帝怒其專殺,公綽曰:「此非獨輕臣,乃輕陛下法。」帝曰:「既死,何不以聞?」公綽曰:「臣不當奏。在市死,職金吾;在坊死,職左右巡使。」帝意解。/壺公曰:危言危行。
張齊賢才識敏辨,爲相時,嘗有戚里分財不均者,更相訟,至入宮自訴。賢曰:「是非臺府所能決。臣請自治。」上俞之。賢乃坐相府,召訟者至,問曰:「汝非以所分不均乎?」曰:「然。」命具款覈實,乃召兩吏押出。令甲入乙舍,乙入甲舍,貨財勿得動,分書交易之。明日入奏,上大悅,曰:「朕固知非卿莫能定也。」/壺公曰:此案難翻。
丁孝壽爲開封尹。有舉於爲僕所凌,忿甚,具牒欲送府。同舍生勸解之,因戲取牒,效壽花判雲:「與決杖二十。」僕喜,陰竊之。明日持詣府,告主僞判。孝壽追舉子至,備言本末,即忻然謂曰:「若判正合我意。」如數杖之,而謝舉子。/壺公曰:趣。又曰:治悍僕,令人思商君。
宋大內火,百官晨朝,而宮門不開。輔臣請對,帝御拱辰門,百官拜樓下。呂夷簡獨不拜。帝使人問故,曰:「宮庭有變,羣臣願得望見清光。」帝爲舉簾,夷簡審視,乃拜。/壺公曰:真宰相。
呂公弼知成都,治尚寬,人嫌其少威斷。適有營卒犯法者,法當杖。卒不受,曰:「寧以劍死。」公弼曰:「杖者國法,劍者自請。」爲杖而後斬之,軍府肅然。/壺公曰:情法兩盡。
王罕嘗知澶州,有婦病狂,數詣守訴事,出言無章,卻之則誖罵。前守屢叱逐。罕至,獨引令前,委曲問之。蓋本爲人妻,無子,夫死,妾有子,遂逐婦而據其貨;以屢訴不得,直憤恚發狂也。罕爲治妾,而反其貨,婦尋愈。一郡稱神明。/壺公曰:這知州細心。
吳處厚傳致蔡確車蓋亭詩,以爲謗宣仁後,貶新州。範純仁奏曰:「聖朝益務寬厚,不可以語言文字間暖昧不明之過,誅竄大臣。且以重刑除惡,如以毒藥去病,即病癒不能無損,況未必愈乎?」/壺公曰:所全者大,確何足惜?
包恢知建寧,有母愬子者,年月後作疏字。恢疑之,呼其子問,泣不言。微求之:母孀,與僧通,惡其子諫,坐以不孝,狀則僧爲之也。因責子侍養,勿離跬步。僧無由至,母乃托夫諱日,入寺作佛事,以籠盛衣帛出,旋納僧籠內以歸。恢知,使人要其籠,置諸庫。逾旬,吏報籠中臭,恢乃命沉諸江。語其子曰:「吾爲若除此害矣。」/壺公曰:疏字妙,自賣破綻。庫中籠臭,大是快事。
陳仲微爲蒲田尉,囊山浮屠與郡學爭水利,久不決。仲微按法,曲在浮屠。浮屠不服,爲揭其事於寺鐘,而旦夕咒詛之。他日,仲微偶過寺,見之,曰:「吾向直據法耳,何心哉?何心哉!」質明首僧,無疾而死。
任延爲會稽都尉,時年十九,迎官驚其壯。及到,靜泊無爲,唯先遣饋禮祠延陵季子。/壺公曰:初政可觀。
蘇瓊爲清河太守,清慎無私。有沙門道研求謁,意在理債。瓊每見,則談問玄理,道研無由啓口。弟子問其故,道研曰:「每見府君,徑將我入青雲間,何由得論地上事?」遂焚其券。/壺公曰:有恥且格矣。又曰:放債僧應入泥犁。
楊德幹爲萬年令。高宗朝,有宦官恃寵,放鷂不避人禾稼。德幹杖之二十,悉拔去鷂頭。宦者涕泣,袒背以示帝。帝曰:「情知此漢獰,何須犯他百姓?」/壺公曰:聖主!聖主?
李文靖爲相,當太平之際,凡有建議,務更張喜激昂者,一切報罷,曰:「用此報國。」/壺公曰:李文靖聖人。
宋璟在位,有薦山人範知璿文學,並獻其文。璟判之曰:「觀其良宰論,頗涉佞諛。山人當極言讜論,豈宜偷合取容?文章若高,自宜從選舉求試,不可別奏。」/壺公曰:絕趣。又曰:山人必佞,必詭,必偷。
明宗在晉陽,相士周玄豹言其當貴。明宗即位,欲召詣闕,宰相趙鳳曰:「玄豹言陛下當爲天子,今已驗矣,無所復詢。若置之京師,則輕躁狂險之人,必輻輳其門,爭問吉凶。自古術人妄言,致人族滅者多矣,非所以靖國家也。」
宋太宗問李繼捧曰:「汝在夏州,用何道以制諸部?」對曰:「羌人鷙悍,但羈縻而已。」/于慎行曰:「此雖漫應之語,其實制伏邊夷之道不出於此。即班超告任尚之言也。多事之徒,
爲苛法以擾,即決裂而去矣。」
歐陽在政府,以官吏、兵民、財利之要,集爲總目。遇事即取視之,不復求諸所司,此最得法。/壺公曰:便。
德宗即位,淄青節度李正己表獻錢三十萬緡,上欲受,恐見欺,卻之,則無辭。宰相崔祐甫請遣使慰勞淄青將士,因以正己所獻錢賜之,使將士人人戴上恩,諸道知朝廷不重財貨。上悅,從之,正已大慚服。/壺公曰:巧而當,奸雄膽落矣。
趙中令爲相日,於廳事屏風後置二大甕,凡有人投機宜文字者,悉置於中,滿即焚之通衢。/壺公曰:此相臣第一議。
趙德明言民飢,求糧百萬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納誓而敢違約,請以詔書責之。」真宗以問王魏公,公請敕有司,具粟百萬於京師,詔德明來取。上從之,德明得詔,慚且拜曰:「朝廷有人。」
富韓公在青州,活饑民四十餘萬。公常自以爲功,語人曰:「過於作中書令二十四考矣。」/壺公曰:富公精禪理,此不住相佈施。
曲端爲涇原都統日,張魏公嘗按視其軍,端執撾以軍禮見。營中闃無一人,公異之,謂欲點視,端以所部五軍籍進,公命點其一部。端於廷間開籠,縱一鴿以往,而所點之軍隨至。張爲愕然,既而欲盡閱,於是悉縱五鴿,則五軍頃刻而集。戈甲煥燦,旗幟精明。公大加獎異。/壺公曰:觀曲君才略,豈減韓、嶽諸公?又曰:魏公奇妒,卒自壞萬里長城。
陳良幹在瑞安,瑞安俗號強梗,吏治尚嚴。陳獨撫之以寬,催租不下文符,但揭示名物,民競樂輸。聽訟鹹得其情。或問陳何術,陳答曰:「良幹無術,第公此心如虛堂懸鏡耳。」/壺公曰:諸葛武侯雲:「我心如秤、鏡。」宜守令秤,則相天下矣。
宋給兩川軍士緡錢,詔至西川,而東川不及。軍士怒,杜黃裳白主者曰:「朝廷豈忘東川耶?殆詔書稽留耳。」即開州帑給錢如西川,衆乃定。/壺公曰:濟變之才。
范文正公用人多取氣節,而略細故,如孫威敏、滕達道皆所素重。其爲帥日,闢置幕客,多取謫籍未牽復人。或疑之,公曰:「人有才能,而無過失,朝廷自用之。若其實有可用之才,不幸陷於吏議,不因事起之,遂爲廢人矣。」故公所舉多得人。/壺公曰:文正憐才之意,千古如生。
建炎初,駕幸錢塘,留張忠獻於平江爲後鎮。時湯東野爲守將,聞有赦令,疑之,走白張公,公曰:「亟遣解事者往視。有故,則緩驛騎而先取以歸。」及發視,乃明受僞詔也。湯告公曰:「是可宣乎?」公曰:「事已至此,胡可匿?且卒徒急於望賜,吾屬先受禍矣。今便發庫錢示行賞之意,而陰取故府所藏登極赦書置輿中,迎登譙門讀而張之。即去其階,禁無輒登,散金帛如郊賚時可矣。」於是人情略定,乃決大計。/壺公曰:濟變之才。
叛將範瓊,擁兵據上流,召之不來,來又不肯釋甲,中外洶洶。張忠獻與劉子羽密謀誅之。一日,遣張俊以千人渡江,若捕他盜者。因召瓊、俊及劉光世詣都堂計事。設飲食,食已,相顧未發。子羽恐瓊覺,遽取黃紙,執之趨前曰:「有勅,將軍可詣大理置對。」即顧左右,擁置輿中,以俊兵衛送獄,而使光世出撫其衆,數瓊在圍城中附虜脅二聖出狩狀,且曰:「所誅止瓊,汝等固天子自將之兵也。」衆皆投刃曰:「諾。」悉麾隸他軍,頃刻而定。瓊伏誅。/壺公曰:有識,有才,有膽。
英宗北狩,郕王監國。時於少保定議,不欲急君,遣人謝之曰:「荷天地祖宗之靈,國有主矣。」/壺公曰:數語,英宗以之迴鑾,於公以之殞軀。
徐文貞秉國,榜於座曰:「以威福還朝廷,以政務還諸司,以黜陟還公論。」/壺公曰:嚴介溪之後,此是急着。
文學
司馬相如爲上林、子虛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而睡,渙然而興,幾百日而後成。友人盛覽,嘗問以作賦,相如曰:「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爲質,一經一緯,一商一宮,此賦之跡也。賦家之心,包括宇內,總覽人物,斯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壺公曰:籠天地於毫上,挫萬物於筆端,豈雕蟲小技哉!
枚皋文章敏捷,長卿製作淹遲,皆盡一時之譽。而長卿首尾溫麗,枚皋時有累句。揚子雲曰:「軍旅之際,戎馬之間,飛書馳檄,用枚皋;廟廊之下,朝廷之中,高文典冊,用相如。」/壺公曰:長卿不朽,枚叔爽快。
侯道華好子、史,手不釋卷。嘗曰:「天上無愚懵仙人。」/壺公曰:古人云:寧作才鬼,不爲頑仙。
庾子輿五歲讀孝經,手不釋卷。或曰:「此書文句不多,何用自苦?」答曰:「孝德之本,何謂不多?」/壺公曰:庾得本領。
董仲舒夢蛟龍入懷,作春秋繁露。/壺公曰:作奇書,神先告之矣。
張茂先強記默識,四海之內,若指諸掌。晉武帝嘗問漢代宮室制度,及建章千門萬戶。茂先應對如流,聽者忘倦;畫地成圖,左右屬目,時人比之子產。/壺公曰:曾到琅嬛福地,那得不博?
齊竟陵王精信釋教,而範子真盛稱無佛。竟陵曰:「君不信因果,世間何得有富貴?何得有貧賤?」範答曰:「凡人之生,譬如一樹花,向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墮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溷糞之側,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壺公曰:此等議論,皆出性靈,自不可破。
陶貞白幼有異操,年十歲得葛洪神仙傳,晝夜研尋,便有養生之志。謂人曰:「仰青雲觀白日,人不覺爲遠矣。」/壺公曰:神仙必由苦學得之。
陶隱居圓通慎約,出處冥會,心如明鏡,遇物便了。言無煩舛,有亦輒覺。/壺公曰:刻畫如畫。
人有問三教優劣於李士謙,士謙曰:「佛日也,道月也,儒五星也。」人莫能難。/壺公曰:是。
陸魯望每得異書,熟誦乃錄,讎比勤勤,朱黃不去手。所藏雖少,其精皆可傳。/壺公曰:有以少爲貴者,俗學那得知?
裴公美晝講經,夜著書,終年不出戶。/壺公曰:入我戶者,惟有清風。
陳瓚祕書通九經百家,年逾九十,猶勤於筆研。/壺公曰:可媲美衛武。
宣武集諸名勝講易,日說一卦。簡文欲聽,聞此便還。曰:「義自當有難易,其以一卦爲限邪?」/壺公曰:簡文真讀書人。
劉道光潛心玄易,不好讀史。嘗言:「讀書當味義根,何爲費功於浮詞之文?易者,義之源;太玄者,理之門。」/壺公曰:吾鄉吾求樂先生,每測玄以卜休咎,言多奇中,惜其術不傳。今人第寶先生墨妙,龍之一鱗一爪耳,孰得其味。
延篤欲寫左傳無紙,唐溪典以廢箋記與之。篤以箋記紙不可寫,借本諷之,糧盡辭歸。典曰:「卿欲寫傳,何故遽歸?」篤曰:「已諷之矣。」/壺公曰:王陽明雲:「讀書止曉得,已落第二義了,何消記得?」
淮南王著鴻烈二十篇,號淮南子。自雲:「字中皆挾風霜之氣。」/壺公曰:自評語精。子云稱「字直百金」,陋矣。
陳孔璋草檄文,成,以呈曹公。公先苦頭風,是日疾發,臥讀孔璋所著,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疾。」/壺公曰:愈曹瞞風,大非細事。
朱公叔耽學專精,銳意講誦。或時思至不自知,亡失衣冠,顛墜坑岸。其父以爲專愚,幾不知馬之幾足。
邢子纔有書甚多,不甚校讎。嘗謂:「誤書思之,更是一適。」/壺公曰:得味外味。
顏延之嘗問鮑明遠己詩與謝康樂優劣,鮑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壺公曰:詩有袁石公一派,風雅盡矣。已不能如謝之性生,則鮑之雕繢,何可少也。
伏生,濟南人,故爲秦博士。孝文時,求能治尚書者,召伏生。時生已年九十餘,老不能行。天子乃詔太常掌故晁錯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藏之壁,得二十九篇。/壺公曰:老學。
鄭玄師第伍元,又師張恭祖,遂通諸經及三統曆、九章算術。謂山東無足問者,遂西入關,因盧植以師馬融。及歸,融喟然曰:「鄭生去,吾道東矣。」/壺公曰:數學。
諸葛武侯言教、書奏,凡二十四篇,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名《諸葛氏集》。/壺公曰:自出師二表外,一字不存,可惜!
武平一以博學聞,仕兼修文學士。時崔日用自言明左氏春秋諸侯官族,他日,學士大集,請與平一言經。崔曰:「魯三桓,鄭七穆,云何?」平一曰:「慶父、叔牙、季友,桓三子也;孟孫至彘,凡九世,叔孫舒季孫肥,凡八世。鄭穆公十一子,子然及二子孔三族亡,子羽不爲卿,故稱七穆:子罕、子駟、子良、子國、子游、子印、子豐也。」一坐驚服。/壺公曰:博學。
高若訥強學善記,明律歷,尤喜申、韓、管子之書。後因母病,兼通醫術,張仲景傷寒論訣、孫思邈千金方書及外臺祕要久不傳者,皆能考校訛謬,行於世。/壺公曰:精研醫學乃我輩第一義。又曰:千金方刪其訛者,可以延年。
杜鎬性敏辨,博學強記。凡有所檢閱,必戒書吏雲:「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行。」開卷覆之,無一誤者。/壺公曰:書簏。
程正叔嘗言:「今農夫祁寒暑雨,深耕易耨,以藝五穀,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藝,作爲器物,吾得而用之;介冑之士,披堅執銳,以守疆土,吾得而安之。苟無功澤及人,而浪度歲月,晏然天地間一蠹耳。惟綴緝聖人遺書,庶幾有補。」於是著易傳、春秋傳。/壺公曰:纔不虛生。
張子厚與二程語道學之要,渙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須旁求?」盡棄所學,醇如也。著西銘、正蒙。/壺公曰:理學。
邵堯夫爲學,堅苦刻勵,寒不爐,暑不扇,夜不就榻者數年。其學探賾索隱,妙悟神契。自天地之運化,陰陽之消長,以及古今世變、飛走草木之性情,無不深造麴暢,浩博汪洋,然多其所自得者。著皇極經世、觀物內外篇、伊川擊壤集。/壺公曰:邵子之學,奧而平,密而融。
朱晦庵登進士第歷五十年,立朝才四十日,杜門著書,簞瓢屢空,處之晏如。諸生自遠至者,豆飯藜羹,率與之共。/壺公曰:耐貧易,耐瑣屑難。又曰:文公初足疾,晚盲疾,神太用則竭乎?
李潘學術稟朱熹。嘗言:「人不必待仕宦,有職事,才爲事業。但隨力到處,有以及物,即功業也。」又曰:「仕宦至卿相,不可失寒素體。」/壺公曰:語佳。
錢惟演嘗語僚佐:生平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詞,蓋未嘗頃刻釋卷也。/壺公曰:可兒。又曰:得讀書法。
歐陽公謂謝希聲曰:「餘生平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耳。/壺公曰:這三上文章,到底非潔淨精微者。
胡澹庵見楊龜山,龜山舉兩肘示之曰:「吾此肘不離案三十年,然後於道有進。」
張無垢謫橫浦,寓城西寶界寺。其寢室有短窗,每日昧爽,輒抱書立窗下,就明而讀,如是者十四年。洎北歸,窗下石上,雙趺之跡隱然猶存。/壺公曰:窮苦纔讀書,富貴人無閒功,亦無遠神。
柳仲郢退公佈卷,不捨晝夜,九經三史,一鈔;魏晉南北史,再鈔;手書分門三十卷,號柳氏自補,小楷精謹,無一字肆筆。/壺公曰:司馬溫公作通鑑,無一字潦草。古人精謹每如此。
陸倕所讀一編,必誦於口。嘗借漢書,失五行志四卷,乃暗寫還之,略無遺脫。/壺公曰:五行志更難暗寫。
蘇子瞻謂劉景文曰:「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復逾此。」/壺公曰:昔人云:「此公須罰過海一次。」語近妒,卻有妙理。
曹月川日事著述,座下足着兩磚處皆穿。
李崆峒作詩,一句不工,即棄而弗錄。何大復深惜之。李答曰:「是自家物,終久還來。」/壺公曰:纔是百鍊金。
薛敬軒讀書錄,純粹似程伯子。
王陽明集,拈致知之旨,語語破的。/壺公曰:寸鐵殺人。
我朝文章,識者謂自李、何而古,至於鱗、伯玉而精,至元美而大。
楊升庵淵博沉毅,皆自困軛中得之。
方棠陵豪天才秀髮,詩文立就,如火齊、木難,海外奇寶。
葉寅陽先生著文集百種,而韻表一書,尤發千古之祕(諱秉敬)。
陳繼儒曰:「讀未見書,如得良友;見已讀書,如逢故人。」/壺公曰:得讀書三昧。
陳繼儒曰:「幽居之中,修竹名香,清福已備。如無福者,定生他想,更有福者,佐以讀書。」/壺公曰:雋語。
王麟洲曰:「虞卿非窮愁不能著書。士不遇,有書足傳,幸矣。」/壺公曰:窮愁何負於人哉!
薛方山評徐文長渭:「字字鬼語,李長吉之才。」陶石簣曰:「秋潦縮原,見彼豗喧,泛溢者須臾耳,安得與文長道修短哉!」/壺公曰:陶語達。輦上人矜一頂進賢冠,那得知?
芙蓉鏡寓言二集 開化壺公江東偉清來著
方正
客或欲見於齊桓公,請仕上官,授祿千鍾。公以告管仲曰:「君予之。」客聞之曰:「臣不仕矣。」公曰:「何故?」對曰:「臣聞取人以人者,其去人也亦用人,吾不仕矣。」/壺公曰:記雲「非其人勿自」,乃併去其人,更妙。
景公有愛女,請嫁於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飲酒酣,公見其妻曰:「此子之內子邪?」晏子對曰:「是也。」公曰:「嘻,亦老且惡矣。寡人有女,少且姣,請以滿夫子之宮。」晏子避席而對曰:「乃此則老且惡,嬰與之居故矣,故及其少而姣也。且人固以壯託乎老,姣託乎惡,彼嘗託而嬰受之矣。君雖有賜,可以使嬰倍其託乎?」/壺公曰:齊景嫁女晏子,唐宗嫁女尉遲公,蓋以少艾委老夫也,幸月下老人不許。
季孫相魯,家無衣帛之妾,櫪無食粟之馬。
董卓嘗與朱雋論兵事,卓折雋曰:「我百戰百勝,決之於心,卿勿妄說,且污我刀。」蓋勳直前曰:「武丁之明,猶求箴諫,況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卓笑曰:「戲之耳。」勳曰:「不聞怒言可以爲戲。」卓改容謝。/壺公曰:把太師兒戲。
董卓威權震世,公卿莫敢抗禮,蓋勳獨長揖之。嘗與卓書曰:「伊、霍權以立功,猶爲口實;足下小丑,如何終此?賀者在門,吊者在廬,可不慎哉!」卓甚恨之。/壺公曰:兩次唐突太師。
魏文帝爲太子,一日燕賓,忽建議曰:「君父各有篤疾,有藥一丸,可救一人,當救君耶?父耶?」羣議紛紜,或君或父。時邴原在坐,獨默然不發。太子急諮之,勃然對曰:「父也。」太子悚然。/壺公曰:此是正理。
魏文帝爲太子,賓客如雲,邴原獨不往。曹公嘗使人探之,原曰:「君老不奉世子。」/壺公曰:世亂不事奸雄。
蘇則與董昭同僚,昭嘗枕則膝臥,則推下之,謂曰:「蘇則之膝,非佞臣之枕也。」/壺公曰:緣何便臥人膝上?通身是媚骨。
劉真長、王仲祖共行,日旰未食。有相識小人,貽其餐,餚案甚盛。真長辭焉,仲祖曰:「聊以充虛,何苦辭?」真長曰:「小人都不可與作緣。」/壺公曰:此涉世真諦,所以不失足於人。
李宓嘗言:「吾獨立於世,顧影爲儔,而不懼者,心無彼此於人也。」
範縝著神滅論,蕭子良使王融謂之曰:「謂神滅,既自非理,而卿堅執之,恐傷名教。以卿之才,何患不至中書郎,而故乖剌爲此乎?」縝大笑曰:「使範縝賣論取官,已至令僕矣。」/壺公曰:論未奇,拗得奇。
魏愷辭青州長史,文宣大怒曰:「何物漢子,與官不就?」愷容色坦然。帝曰:「死與長史,任卿所擇。」答曰:「能殺臣者陛下,不受長史者愚臣。」帝曰:「何慮無人!」因放還。/壺公曰:置生死度外,文宣可奈何?
張彥真好學博聞,而任情不羈,意相合者則傾身與交,如志好或乖,雖王公大人,終不屈也。常嘆曰:「其有知我者,胡越可親;苟或不然,毋寧獨立。」/壺公曰:率真。
蘇則與臨菑侯植,聞魏代漢,皆素服悲哭。一日,帝從容言曰:「吾應天受禪,而聞有哭者,何也?」則時以爲問己,鬚髯怒張,將正對,適侍中傅巽掐則曰:「不謂卿也。」則乃止。/壺公曰:鬚髯怒張,何補於事?
揚子云作法言,蜀富人齎錢十萬,願載一名。子云不聽,以富無仁義之行,正如圈中之鹿,欄中之牛,安得安載?/壺公曰:法言若載富人,早覆瓿矣。又曰:圈鹿、欄牛,摹錢虜態逼真。
魏明帝嘗駕卒至尚書門,陳矯跪問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案行文書耳。」矯曰:「此自臣職,非陛下事。若臣不稱職,請黜退。陛下宜還。」帝慚,爲之卻回。
明帝時常林徙太常,晉宣王以林鄉邑耆德,見每下拜。或謂林曰:「司馬公貴重,君宜止之。」林曰:「司馬公自欲敦長幼之敘,爲後生法,貴非吾之所畏,拜非吾之所制也。」言者跼蹐而還。/壺公曰:何其坦率。
辛毗從帝射雉,帝曰:「樂哉!」毗曰:「於陛下甚樂,而於羣下甚苦。」帝默然。
劉放,孫資專制。辛毗子敞諫毗曰:「孫、劉用事,衆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毗正色曰:「主上雖未甚聰明,亦不爲闇劣。吾立身自有本末,就與孫、劉不平,不過使吾不作三公耳。有大丈夫以欲爲公,而自毀其生平者耶?」/壺公曰:不少降意,斷不到三公。
齊文宣崩,朝士都哭臨,陽休之惟顰眉而已,無涕淚。或問之,答曰:「佞哀詐泣,實非本懷。」/壺公曰:做朝士,定要一副急淚。
艾陵伯萇性嚴毅,雖逢吉慶,未嘗開口笑。孝文遷都,以萇留鎮懷朔,別賜萇酒,因謂曰:「聞公一生不笑,今且隔山,幸爲朕一笑。」竟不能得。孝文曰:「五行之氣,偏有所不入,六合之內,亦何所不有?」左右見之皆大笑。/壺公曰:孝文語佳,豈偏得冬氣耶?轉恨士龍太奢用之。
宋遊道嘗以事忤臨淮王彧,王厲聲訶之。遊道爲執板長揖曰:「下官謝王嗔,不謝王理。」/壺公曰:強項。
趙軌在州,所居東鄰有桑椹落其家。軌令悉拾歸其主,仍誡子曰:「吾寧以此求名?」意非機杼間物,不願侵人耳。/壺公曰:一介不取。
唐狄仁傑爲安撫使,除去淫祠一千二百所。
郭弘霸爲右臺御史,時大夫魏元忠病,僚屬省候,弘霸獨後人,憂形於色,請視便液,即染指嘗之,因賀曰:「凡甘者,病不瘳;今味苦,當即愈也。」元忠惡其媚,暴語於朝。/壺公曰:弘霸枉做小人一場。此後對人何以開口?又曰:真遺臭萬年。
顧協少清介有志操。初爲廷尉正,冬服單薄。寺卿蔡法度欲解襦與之,憚其清嚴,不敢發口,曰:「顧郎難衣食者。」/壺公曰:蔡生亦真品。
李虞爲尚書左丞,有清德。妹夫劉晏方秉權,見其燕室門簾甚敝,潛度廣狹,以粗竹織成簾,將以贈虞。三攜至門,不敢發言而去。/壺公曰:如此清真,如祥麟威鳳,世不多見。
唐臨性堅直,執誼不回,爲御史,一日在朝,韋挺越次與江夏王道宗語。臨進曰:「王亂班。」道宗曰:「與大夫語,何至爾?」臨曰:「大夫亦亂班。」挺失色。衆皆悚服。
則天時,有人於洛水獲白石而赤文,以獻闕下曰:「此石赤心,故以獻。」李昭德叱曰:「洛水餘石,豈盡能反耶?」/壺公曰:止二張赤心耳。
桓彥範、袁恕己爭薦陽嶠爲御史,楊再思言矯意不樂彈抨事。彥範曰:「爲官擇人,豈必待情樂乎?惟不樂者,固當與之,以抑竟躁。」/壺公曰:不樂爲御史,奇。強他爲御史,更奇。
楊綰性沉靜,恆獨處一室。左右圖史,凝塵滿席,澹如也。一生不問生事,造者清談竟日而不及私。人慾幹以私,聽其言必內忤止。拜相之日,中丞崔寬毀別墅,京兆尹黎幹減騶從,中書令郭子儀裁聲樂。世比之楊震、山濤、謝安雲。/壺公曰:今人得甲第,便營別墅,列騶從,競聲樂,適資達人一噱耳。
梁蕭詧惡見婦人,雖相去數步,亦云遙聞其臭。/壺公曰:可惜世上多逐臭之夫。
祥符初,天書事起,羣臣皆附會,再拜稱萬歲。孫奭獨曰:「以臣愚所聞,天何言哉?豈有書也?」/壺公曰:妙,妙!王旦以爲何如?
韓侂冑築南園,屬楊萬里爲記,餌以掖垣。萬里曰:「官可棄,記不可作。」侂胄恚。自是臥家十五年。侂胄誤國事久,萬里憂憤成疾,家人知其故,凡邸吏報時政者,皆不以告。一日,忽有族子來,遽言侂冑用兵事,萬里慟哭失聲,亟呼紙,書曰:「奸臣韓侂冑專權無上,動兵殘民,謀危社稷。吾頭顱如許,報國無路,惟有孤憤。」落筆而逝。/壺公曰:應騎箕尾而歸天上。
王鼎嘗宰縣。一日,憩於庭,俄有暴風舉臥榻上空中,但覺枕榻漸高。鼎無懼色,徐曰:「吾中朝端士,邪無干正。可徐還我故處。」須臾,榻復故,風亦止。/壺公曰:風伯有靈。
金海陵嘗召楊伯雄問鬼神事,辭未學。強之,伯雄漫應曰:「臣家有書一卷,記人死復生,或問冥官何以免罪,答曰:「汝第置一歷,白日所爲,暮夜書之。不可書者,即不可爲也。」」海陵爲改容。/壺公曰:海陵淫虐,聞之毛豎。
許衡嘗暑中過河陽,渴甚,道有梨,衆爭啖之。衡獨危坐樹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或曰:「世亂無主。」衡曰:「梨無主,吾心獨無主乎?」/壺公曰:真道學。於陵子以一李喪節。
呂蒙正爲宰相,一朝士家藏古鏡,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獻以求知。其弟伺間言之,公笑曰:「吾面不過揲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其弟遂不敢復言。/壺公曰:七尺之軀,安用大廈?三寸之喉,安用萬頃?人胡不內照也!
張子韶對策,至晡未畢,貂璫促之。子韶曰:「未也,方談及公等。」其策曰:「閹寺聞名,國之不祥也。堯舜閹寺不聞於典謨,三王閹寺不聞於誓誥。豎刁聞於齊而齊亂,伊戾聞於宋而宋危。」/壺公曰:子韶先生通身都是膽。
沈巑之爲丹徒令,在縣以清廉,不事左右。毀言日至,竟抵罪鎖系。尚方嘆曰:「得一見天子足矣。」上聞,召問曰:「復何言?」答曰:「臣坐官清,獲罪。」上曰:「清,何以獲罪?」曰:「無以承奉要人。」上曰:「要人爲誰?」巑以手板四面,指曰:「此赤衣諸賢皆是。」上亦不責,令復任。/壺公曰:赤衣諸賢肯令復任耶?
陳尚書鹹,見王莽誅何武、鮑宣,喟然嘆曰:「吾可以逝矣!」父子相與歸鄉里,閉門不出入,猶用漢家祖臘。或問之,答曰:「我先祖豈知王氏臘乎?」/壺公曰:陳氏一門,尚延漢脈。
王丞相名位隆重,百僚欲爲降禮,馮太常以問顏光祿,顏曰:「王公雖重,禮無偏敬。降禮之言,或是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識時務。」既而告人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向馮祖思問佞於我,我其有邪德乎?」/壺公曰:自反最妙。
殷仲文還姑熟,祖送傾朝。桓敬祖要王參軍同行。王曰:「餞離送別,必在有情,下官與殷,風馬不接,無緣扈從。」/壺公曰:今風馬不接者,偏肯近前。
郭贄拜參政。奏對曰:「臣遭不次之遇,誓以愚直上報。」太宗曰:「愚直何益於事?」贄曰:「猶勝奸邪。」
姚彪與張溫俱至武昌,遇吳興沈珩守風糧盡,從彪貸鹽一百斛。彪性峻直,得書不答。方與溫談論良久,呼左右倒百斛鹽著江中,謂溫曰:「明吾不惜,惜所與耳!」/壺公曰:寧與馮夷,倒不傷惠。
郭景純嘗遇顏弘都,欲爲之筮。顏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蓍龜。」/壺公曰:若顏生者,可與談性命矣。
紀僧真得幸於齊世祖,容表有士風,嘗請於世祖曰:「臣出自本縣武吏,邀逢世時,階榮至此。爲兒婚得荀昭光女,即時無復所須,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斆、謝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詣之。」僧真承旨,詣斆。登榻坐定,斆顧命左右曰:「移吾牀遠客。」僧真喪氣而退,以告世祖。世祖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壺公曰:有盛世之風。
朱彥和方貴用事,賓客輻輳,欲引江子一爲助。彥和是子一姑夫,子一知彥和不爲物議所歸,未嘗造門。/東偉曰:子一公卒死侯景之難。
範淳夫嘗語李方叔曰:「李文正有言,「士人當使王公聞名多而識面少。」此最名言。蓋寧使王公訝其不來,無使王公厭其不去。」
元兵大入,賈似道當國,以去要君。時度宗初即位,呼爲師相,至涕泣拜留之。江萬里時爲參政,以身掖帝雲:「自古無此君臣禮,陛下不可拜,似道不可復言去。」似道不知所爲,下殿舉笏謝萬里曰:「微公,似道幾爲千古罪人。」/東偉曰:文忠公卒死難,沉芝山止水。
周新爲御史,彈劾敢言,貴戚畏之,目爲「冷麪寒鐵」。江右撫臺,居者多病,孫燧口潘臬請改建,新曰:「有正人無邪地。」止移後堂。向前數尺,檻下得一古鏡,背刻「昭明光運,忠扶日月」等語,爲公死節先兆。/壺公曰:事奇。
閹宦汪直以權幸,延攬名士。聞楊繼宗治郡名,往吊拜,起手捋公須曰:「比聞楊繼宗名,今貌乃爾。」公曰:「繼宗貌陋,但虧體辱親,未之敢也。」直不復言。
陸深爲講官,一日,講罷而奏曰:「令日講章,非臣原撰,乃經閣臣改竄者。陛下有堯舜之資,當令諸臣各陳所見,則聖德日新。」/壺公曰:經閣臣手,便是依樣葫蘆。
李夢陽督學江右,渡江,有司請祀水神。公怒,命從者縛神投諸江,曰:「以水神投水,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壺公曰:趣。
雅量
孔文舉在青州爲袁譚所攻,流矢雨集,矛戟內接。孔隱几安坐,讀書論義自若。/壺公曰:如此風度,卒不免於曹瞞,鹿門先生所以爲高。
諸葛武侯與司馬宣王治軍渭濱,剋日交戰,宣王戎服蒞事,使人視武侯,獨乘素輿,葛巾、毛扇,指麾三軍,隨其進止。宣王嘆曰:「諸葛君可謂名士矣!」/壺公曰:宣王曰「名士」,陳壽則曰「應變將略,非其所長。」
王子敬夜齋中臥,有羣偷入其室,盜物都盡,王徐曰:「偷兒,青氈我家舊物,可特置之。」/壺公曰:青氈終捨不得。
王江州弘,欲識陶淵明不能置。淵明嘗往廬山,王令淵明故人龐通之齎酒具,於半道慄裏要之。淵明有腳疾,使一門生、二兒舉籃輿。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傾,王至,亦無忤也。/壺公曰:江州佳士,何委曲以媚淵明?又曰:有酒有輿,腳疾何損?
宋明帝賜王景文死。敕至之夜,景文在江州,方與客棋。看敕訖,置在局下,神色恬然。爭劫竟,斂子納奩畢,徐言奉敕見賜以死,方以敕示客。因舉賜鴆,謂客曰:「此酒不可相勸。」遂仰飲而絕。/壺公曰:何其從容,惜不得其死耳!
王敬則窮時,嘗與既陽縣吏鬥。謂曰:「我若令既陽,當鞭汝背。」吏唾其面曰:「汝若令既陽,我已得司徒公矣。」已,敬則果令既陽,鬥吏懼亡,敬則勒令出,出則厚遇之。第謂曰:「吾業得既陽令矣,汝何時得司徒公乎?」/壺公曰:敬則可令,吏亦可司徒公。
張融嘗浮海至交州,於海中遇風,任其播蕩,了無懼色。方詠曰:「乾魚自可還其本鄉,肉脯復何爲者哉!」/壺公曰:趣。
高宗時,戴至德爲右僕射,劉仁軌爲左。人有訴,率優容之。至德必詰究本末,無私假。以是當時多喜仁軌,號「解事僕射」。兩人嘗更日聽事。至德聽事日,有一嫗詣投牒,牒已收,忽復取曰:「初以爲解事僕射,今乃非。」至德笑還之,人服其德量。/壺公曰:戴真「解事僕射」。
陽嶠嘗曰:「吾雖備位方伯,吾心亦昔時一尉耳。」/壺公曰:大耐官職。
吳瑛性曠達。盜入室,覺而不言,且取其被,徐謂曰:「他物惟所欲,夜正寒,幸舍此。」/壺公曰:似王子敬。
公沙穆居建城山中,依林阻爲室,獨宿無侶。時暴風震雷有聲於外,呼穆者三,穆不與語。有頃,呼者自牖而入,音狀甚怪。穆誦經自若,終亦無他。/壺公曰:見怪不怪。
或勸皇甫士安脩名廣交。士安答曰:「自非聖人,孰能兼存出處?居田裏之中,亦可以樂堯舜之道,何必崇接勢利,事官鞅掌,然後爲名乎?」作玄守論以見志。/壺公曰:論惜不傳。
司空表聖預爲壽藏,故人來者引置壙中,賦詩對酌。人或難之,表聖曰:「達人大觀,幽顯一致,非止暫遊此中,公何不廣耶?」/壺公曰:公蓋先知白馬之禍矣。
宋元憲與弟景文,未第時貧甚。因依外家,就學安陸。冬至召同人飲,元憲語客曰:「至節無以爲具,獨有先人劍鞘上裹銀一兩,粗以辦節。」乃笑曰:「冬至喫劍鞘,年節當喫劍耳。」宴笑自若。/壺公曰:此等雅趣,富貴後不可再得。
王文正旦局量寬厚,未嘗見其喜怒。飲食有不精潔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慾試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公惟啖飯而已。問其何以不食羹,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飯,公視之,曰:「吾今日不喜飯,可具餐。」/壺公曰:未免爲所侮。
田元均爲人寬厚長者,其在三司,深厭請託者。雖不能從,然不欲峻拒之,每溫顏強笑以遣之。嘗謂人曰:「作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士大夫聞者,傳以爲笑,然皆服其德量。/壺公曰:靴皮面天下去得。
範堯夫謫居永州,閉門,人稀識面。客苦欲見者,或出,則問寒暄而已。僮掃榻奠枕,於是揖客,解帶對臥。良久鼻息如雷霆。客自度未可起,亦熟睡。睡覺,常及暮而去。/壺公曰:顛沛如是,所養可知。又曰:這一覺睡,另闢乾坤。
裴行儉破外國,得瑪瑙盤,廣三尺。出以示諸將,爲軍吏捧盤升階,跌而碎之,叩頭流血請罪。行儉笑曰:「爾爲何罪?」/壺公曰:清來饒爲之。
韓魏公琦得二玉杯、玉盤,觴客次,藉以錦,置於案。爲執事者觸案,碎於地。非但一時不變色,竟無追惜之意。/壺公曰:餘極怕古董,碎之者且有殊賞。
呂正獻平章軍國時,門下客因語次,或曰:「嘉問敗壞家法,可惜!」公不答,客愧而退。一客少留曰:「司空尚能容呂惠卿,何況族黨?此人妄意迎合,可惡也。」公又不答。既歸,子弟請問二客之言何如,公亦不答。/壺公曰:此中最是難測地。
韓黃門持國典藩觴客,早食,則凜然談經史節義及政事設施;晚食,則命妓勸飲,盡歡而罷。雖簿尉小官,悉令登車上馬而去。/壺公曰:無紗帽氣,無頭巾氣,可以相天下矣。
司馬溫公過獨樂園,見創一廁屋,問守園者何從得錢,對曰:「積遊賞者所得。」公曰:「何不留以自用?」對曰:「只相公不要錢也?」公大笑。/壺公曰:峯皞氣象。又曰:此守園者,與趙清獻老兵同學問。
蘇子瞻在黃州及嶺外,每旦起,不招客與語,必出訪。客所與遊亦不盡擇,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復爲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使說鬼。或辭無有,則曰:「姑妄言之。」/壺公曰:妄言鬼,定有佳趣。又曰:投荒時,只合說鬼。
張士簡嗜酒疏脫,忘懷家務。在新安,遣家僮載米三千斛還吳,耗失大半。士簡問其故,答曰:「雀鼠耗也。」士簡笑曰:「壯哉!鼠雀。」不復研問。/壺公曰:雀鼠之耗不可問,政不必問。
牛弘弟弼,好酒而酗。嘗因醉,射殺弘駕車牛。弘還宅,妻迎,謂曰:「叔射殺牛。」弘聞之,無所怪問。直答曰:「作脯。」坐定,其妻又言:「叔射殺牛,大是異事。」弘言:「已知。」顏色自若,讀書不輟。/壺公曰:嫂斷不能容叔。
裴晉公不信術數,每語人曰:「雞、豬、魚、蒜,逢着則喫;生、老、病、死,時至則行。」/壺公曰:不談禪,而禪理自精。
範忠宣謫永州,夫人不如意,輒罵章惇。舟過桔洲,大風雨,船破,僅得及岸。正平持蓋,公自負夫人以登,燎衣民舍。公顧曰:「豈亦章惇所爲耶?」/壺公曰:代夫人轉一語,曰:「豈非章惇所爲耶?」又曰:昔葉洽問子瞻曰:「世傳端明已歸道山,今尚遊戲人間耶?」答曰:「途中見章子厚,乃回反耳。」想子瞻胸中猶有章惇。
司馬光更新法,蘇子瞻勸其防後患。公起立,拱手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壺公曰:盛德語。
唐鄂公尉遲恭,晚歲閒居,學延年術。修飾池臺,奏清商樂,以自奉養,不復通賓客。宋韓蘄王世忠,謝事家居,常乘驢遊西湖。上二公之度,不可測矣。/壺公曰:英雄退步,定是學仙,竟以天后、奸檜作海鷗遊。
解大紳素無崖岸,求文與書者,日輻輳,率與之,無厭倦意。或言有不當與者,笑曰:「雨露豈擇地而施哉?」/壺公曰:自適其適。
或問夏忠靖曰:「量可學乎?」公曰:「某幼時,有犯者,未嘗不怒。始忍於色,中忍於心,久則自熟。」/壺公曰:真。
魏文靖公致仕時往絜田,值御史官舟,公岸上引纜而行。御史怪問,對曰:「魏驥。」又問,曰:「蕭山魏驥。」又問,曰:「尚書歸老魏驥。」御史惶恐謝罪。/壺公曰:有古風。
陳白沙訪莊定山,莊拏舟送之維揚。一士人素滑稽,同泛數十里,極肆談鋒,盡衽席褻暱之事,故爲二老困。定山怒不能忍,聲色俱厲。白沙當其談時,若不聞其聲;既去,若不識其人。定山深服之。/壺公曰:白沙能耐。白沙何以能耐?亦無可奈何。又曰:士人絕高,一洗頭巾氣。
楊文懿以洗馬乞假,行次一驛。其丞不知爲何官也,坐而抗禮,卒然問曰:「公職洗馬,日洗幾馬?」公漫應曰:「勤則多洗,懶則少洗,無定數也。」/壺公曰:在驛丞檐下,只得如此。
徐文貞致政家居,爲怨家訐告。張全山年八十餘,往候之,曰:「今日贈老先生一字。」文貞曰:「何字?」曰:「忍字。」文貞曰:「我亦贈公一字。」曰:「何字?」曰:「忘字。」/壺公曰:妙,妙。
吳長史稷歸隱,有司莫識其面,裏舉踐更役,誤以公名報。令不知,懸之榜。公親往,注其下曰:「不能爲官,豈堪爲役?」令聞大愧。/壺公曰:世上只重現任。
思庵臥病久,有鄰婦罵聲如雷,不停晝夜。吟曰:「怪得鵂鷸夜夜啼,亂鴉聲噪落庭除。飄風不入先生耳,一炷沉煙讀道書。」/壺公曰:老僧之不睹不聞無窮。
識鑑
齊王厚送女,欲妻屠牛吐,屠牛吐辭以疾。其友曰:「子終死腥臭之肆而已乎,何爲辭之?」吐應之曰:「其女丑。」其友曰:「子何以知之?」吐曰:「以吾屠知之。」其友曰:「何謂也?」吐曰:「吾肉善,而去若少耳;吾肉不善,雖以吾附益之,尚猶賈不售。今厚送子,子醜故耳。」其友後見之,果醜。/壺公曰:擇婿至屠牛吐,屠牛吐又辭,將如之何?又曰:屠牛吐心有鏡,膽有刀。
齊侯田於莒,盧蒲嫳見,泣且請曰:「餘發如此種種,餘奚能爲?」公曰:「諾。吾告二子。」歸而告之。子尾欲復之,子雅不可,曰:「彼其發短,而心甚長,其或寢處我矣。」
有與悍者鄰,欲賣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貫將滿也。」遂去之。或曰:「勿之矣,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吾滿貫也。」/壺公曰:千古高識。
陳轅頗出奔鄭。初,轅頗爲司徒,賦封田,以嫁公女。有餘,以爲己大器。國人逐之,故出。道渴,其族轅咺進稻醴、粱糗、腵脯焉,喜曰:「何其給也?」對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諫?」對曰:「懼先行。」/壺公曰:待貴戚得法。
石。因匠氏攻公,公入於戎州已氏。初,公自城上見已氏之妻發美,使髡之,以爲呂姜髢。既入焉,而示之璧,曰:「活我,吾與汝璧。」已氏曰:「殺汝,璧其焉往?」遂殺之,而取其壁。/壺公曰:璧可償發否?
管子得於魯,束縛而檻之,使役人載而送之齊,皆謳歌而引。管子恐魯止而殺己也,欲速至齊,因謂役人曰:「我爲女唱,女爲我和。」其和適宜,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遠。管子可謂能因事役人,人能得其所欲,己亦得其所欲。以此術也,而用萬乘之國,其霸猶少乎?/壺公曰:管子之霸,只是善因,絕不犯手。
白圭,周人。樂觀時變,人棄我取,人取我予。其趨時,若猛獸鷙鳥之發。嘗曰:「吾治生,猶伊尹、周公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也。其智不足與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強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壺公曰:此治生鼻祖,抑亦狡且瘁矣。
秦之敗也,豪傑皆爭取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距滎陽間,民不得耕種,石米至萬錢,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壺公曰:今糠秕起家者,皆祖述任氏。
孫堅嘗參張溫軍事。溫以詔書召董卓,卓良久至,而詞對頗傲,堅前耳語溫曰:「卓負大罪而敢鴟張大語,宜以召不時至,按軍法斬之。」溫有難色。堅曰:「古之名將仗鉞臨戎,未有不斷斬示威者,是以穰苴斬莊賈,魏絳僇楊幹。今明公親率天兵,威震天下,而不忍於一罪人,恐卓一旦得志,明公非其敵也!」溫卒不果,卓遂橫。/壺公曰:張溫豎子,何足與謀哉?此時梟卓,一匹夫之力。
吳祐牧豬長垣澤中,誦經而行。北海公沙穆遊太學,資乏,變服爲傭,與祐賃舂,遂定交於杵臼之間。/壺公曰:業至牧豬,韜光極矣。
延熹中,京師遊士範滂諸人,非毀朝政。公卿以下折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爲文學將興,處士複用。申屠蟠嘆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君至爲擁篲先驅,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乃絕跡於梁碭之間,因樹爲屋,自同傭人。/壺公曰:衆人皆醉,我獨醒。
許子將山峙淵渟,行應規表。謝子微世稱其裁鑑,見子將十許歲時,嘆曰:「此乃希世之偉人。」
許子將嚐到穎川,多長者之遊,唯不詣陳仲弓。又陳仲舉妻喪,還葬,鄉人俱至,許獨不往。或問其故,子將曰:「太丘道廣,廣則難周;仲舉性峻,峻則少通。故不造也。」時人服其裁量。/壺公曰:妙於自照。
司馬德操有人倫鑑。荊州時,知劉表性暗,必害善人,乃括囊不復談議。時有以人物問德操者,初不辨其高下,每輒言佳。其婦諫曰:「人質所疑,君宜辨論,而一皆言佳,豈人所以諮君之意?」德操曰:「如卿所言,亦復佳。」/壺公曰:危邦不居,居必三緘其口。
管幼安見公孫度時,語唯經典,不及世事,乃因山爲廬,鑿壞爲室。越海避難者,皆就之,旬月成邑。遂講詩書,陳俎豆,飾威儀,明禮讓,非從學者弗見。由是,度安其賢,民化其德。邴原時亦在遼,好以清議格物。度已下,心不安之。幼安謂原曰:「潛龍以不見爲德,官非其時,皆招禍之道也。」密勸令西還。/壺公曰:管先生之品,在臥龍、雛鳳上。
劉恭嗣年十歲時,嘗於講堂上戲。司馬德操拊其頭曰:「孺子,孺子,黃中通理,寧自知不?」
夏侯仲權入蜀,姜伯約問之曰:「司馬公既得彼政,還復有徵伐之志不?」仲權曰:「此人方營立家門,未遑外事。有鍾士季者,其人雖少,終爲吳蜀之憂。」/壺公曰:伯約老矣,非士季對手。
索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壺公曰:索先生竟以書掩其品,王右軍亦然。
隋文帝見蜀王秀不才,因謂羣臣曰:「壞我法者,子孫也。闢如猛虎,物不能害,反爲毛間蟲所損食耳。」/壺公曰:語極沉痛。毛間蟲,天生一副快嘴,不肖子孫偏憐之。
世謂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也。煬帝好諛,矩以諛佞之;太親好諫,矩以諫佞之。邪正不同,而趣世取寵,其佞一也。/壺公曰:諫是佞,誅心之筆。後世有格佞之目。
王諶,名知人。河南尹田歆謂諶曰:「今當舉六孝廉,而貴戚多書命。吾欲自用一名士報國,爾助我求之。」明日,諶送客大陽郭,遙見種暠,異之,還白歆曰:「得孝廉矣,即洛陽門下史。」歆曰:「當得之山澤。乃近洛陽史耶?」諶曰:「山澤不必有異人,異人不必皆山澤。」歆即暠諮之,果奇士。/壺公曰:奇賞。
鄧艾少孤,倜儻,每見高山大澤,輒規度指畫軍營處所。時人多笑焉。司馬宣王獨奇之,卒平蜀。/壺公曰:蜀之老成至此盡矣,鄧生得以售其奇。
曹操嘗遣刺客至昭烈所,昭烈與論伐魏形勢,甚愜意。時客未得便,諸葛亮忽入,客神色失措。須臾,起如廁,備謂亮曰:「向得奇士,足以助君。」亮問誰,曰:「起者其人也。」亮曰:「觀客色動而神懼,視低而忤數,奸形外漏,邪心內藏,必曹氏刺客也。」急追之,已越牆遁矣。/壺公曰:客亦明眼人,高荊卿一籌。又曰:昭烈亦認不得。
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牀頭。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牀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聞之,追殺此使。/壺公曰:惜哉,此使不識捉刀人慣殺人。
燕王垂議代西燕,曰:「吾比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
崔嶽謂劉曜曰:「四海脫有微風搖之者,英雄之魁,卿其人矣。」/壺公曰:胡相定奇。
齊神武自洛陽還,傾產結客。親故怪問之,答曰:「吾至洛陽,宿衛羽林相率焚領軍張彝宅,朝廷懼亂而不問。爲政若此,事可知也。財物豈可常守邪?」/壺公曰:爲政者,當凜凜,勿使英雄窺人。
馬燧討李懷光,夜宿一村,問田父:「此何村也?」曰:「名埋懷村。」燧大喜,曰:「吾誅懷老必矣。」/壺公曰:誅反賊猶拉朽耳。
蕭嵩數與韓休爭論,因乞骸骨。玄宗曰:「朕未厭卿,何爲遽去?」對曰:「臣蒙聖恩,待罪宰相,富貴已極。及陛下未厭臣,故臣得從容引去;若已厭臣,臣首領且不保,安能自遂?」/壺公曰:知幾其神乎。
孫沔受命徵儂智高時,請發騎兵,求武厙精甲。宰相梁適抑之,曰:「毋張皇。」沔曰:「前日惟無備,故至此。今乃欲示鎮靜耶?夫實備不修,而貌爲鎮靜,此危亡之道也。」/於文定曰:「此言切中事理,可以破玩愒矯拂之弊。」壺公曰:今寇至則張皇,寇去則鎮靜,大家如此。
爾朱榮嘗問左右曰:「一日無我,誰可主軍?」皆稱爾朱兆。榮曰:「此止可統三千騎以還。堪代我主衆者,唯賀六渾耳。」因誡兆曰:「爾非其匹,終當爲其子穿鼻。」/壺公曰:不能誅高歡,天也。
宋明帝廢立之際,王思遠謂從兄晏曰:「兄荷武帝厚恩,今一旦贊人,如此事彼,或可以權計相須,不知兄將何以自立?及此引決,猶可保全門戶,不失後名。」晏曰:「方啖粥,未暇此事。」及晏拜驃騎,會子弟,謂思遠兄思徵曰:「降昌之末,阿戎勸我自裁。若用其語,豈有今日?」思遠遽應曰:「如阿戎所見,猶未晚也。」旬日,晏及禍。/壺公曰:宦海沉人,千古一律。
李勣臨事選將,必先相其奇龐福艾者遣之。或問其故,答曰:「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壺公曰:敬業果薄命否?
張曲江見朝士趨附楊國忠,語人曰:「皆是向火乞兒,一旦火盡灰冷,暖氣何在?當凍屍裂體,棄骨溝壑中不遠矣。」後祿山之亂,果皆滅族。/壺公曰:危語,快語!
安祿山自范陽偏校入奏,張九齡一見,即謂裴光庭曰:「亂幽州者,必此胡雛也。」及討奚契丹敗,九齡署其狀曰:「軍法若行,祿山不容免死。」帝曲赦之。九齡曰:「祿山有逆相,留之恐爲後害。」帝曰:「卿無以王衍知石勒,枉害忠良。」帝后入蜀,思其言,泣下。/壺公曰:千古遺恨。
曹彬下江南城,李煜面縛,就彬請命。彬謂曰:「國主可歸宮,厚有裝蓄,以備歸朝。」煜深德之。諸將爭言不可,蓋懼其或自引決耳。彬徐曰:「無畏。彼若能死,則豈復忍恥以見吾輩耶?」畢如其言。衆皆服其識量。/壺公曰:劉禪、孫皓,何代無之!
真宗朝,李沆、王旦同時執政。四方奏報祥瑞,沆固滅裂之,如有災異,則再三疏陳,以爲失德所招。上意不悅。旦退謂沆曰:「相公何苦違戾如此?似非將順之意。」沆曰:「自古太平天子,志氣靡盛,非事四夷,則耽酒色,或崇釋老,不過以此數事自敗。今上富於春秋,須常以不如意事裁挫之,使心不驕,則可爲持盈守成之主。沆老矣,公他日當見之。」旦猶不以爲然。至晚年,東封西祀,禮無不講。時沆已薨,旦繪像事之。每胸中鬱郁,則摩腹環行曰:「文靖,文靖!」蓋服其明識也。/壺公曰:文靖幾於格心。
元祐間,東坡在禁林,張無盡以書自言曰:「覺老近來見解與往時不同,若得一把茅蓋頭,必能爲公呵佛罵祖。」蓋欲坡薦爲臺諫也。溫公頗有意用之,嘗以問坡。坡雲:「犢子雖俊可喜,終敗人事。不如求負重有力而馴良服轅者,使安行於八達之衢,爲不誤人也。」溫公遂止。/壺公曰:多少名公,爲犢子所敗。
倪元鎮當至正初,天下尚無事,元鎮日鬻其家田產,不事家人作業,唯逍遙吟諷,兼寓意於圖畫。人竊笑其爲戇。後兵興,諸富家田產剽剝都盡,衆始服其有見。/壺公曰:圖畫更多事。
耶律德光死,有孛光芒指北。陶穀曰:「自此契丹自相魚肉,永不亂華矣。」/壺公曰:帝德好生,孛光芒還應指北。
包拯除參知政事,或曰:「朝廷自此多事矣。」李師中曰:「包公何能爲?今鄞縣王安石,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亂天下必斯人也。」後二十年而言驗。/壺公曰:宋亡於安石,而王敦不能亡晉。
慶曆中,有近侍犯法,罪不至死。執政以其情重,請殺之。範希文獨無言,退而謂同列曰:「諸公勸人主法外殺近臣,一時雖快意,不宜教手滑。」聞者悚然。/壺公曰:名言,名言!殺機一動,正人多受虧。
盧多遜父億,性儉,素恬於榮進,以少府監告老。歸洛,棋酒自放,不親俗事。及多遜參大政,服玩漸侈,億嘆而泣曰:「家本寒素,今富貴驟至,不知稅駕地矣。」後多遜果敗。/壺公曰:自古奸臣即不肖子。
寇萊公十九擢進士第,有善相者曰:「君相甚貴,但及第太早,恐不善終。若功成早退,庶免深禍。蓋君骨類盧多遜耳。」/壺公曰:骨似多遜,雖萊公不免。若早退,骨不靈矣。此不退轉,骨應埋海外。
紹興中,統制酈瓊縛節制呂祉歸劉豫。魏公方宴,報忽至,滿坐失色。公不動,徐曰:「此有說,第恐虜覺耳。」因樂飲至夜分,乃爲蠟書,遣死士持遺瓊。虜籍書,果疑,分隸瓊衆,因苦之。/壺公曰:妙於用間。
岳飛討楊麼,時麼據洞庭,出沒不可測。偶獲一諜者,問其巢穴,對曰:「險阻安可入?惟飛乃能入耳。」飛大笑曰:「天遣汝爲此言,吾必破之。」
湯和有語及兵法者,輒笑曰:「臨陣決機在智識敏達,何泥古爲?」/壺公曰:房琯有定陶之敗。
天順初,朝廷頗好寶玩。中貴奏宣德間王三保出使西洋,獲奇寶無算。上即命兵部查西洋水程。時劉忠宣爲職方,匿其籍,事亦寢。後尚書詰都吏曰:「庫中案卷焉得失去?」忠宣從旁微笑曰:「三保下西洋,所費錢糧鉅萬,軍民死者亦萬計。舊案在,亦當毀之以拔其根,尚足追究其有無耶?」尚書悚然。/壺公曰:是識鑑,又是德行。
於肅愍甥,欲公援入中書科,公不許,第曰:「試日但書"大明一統聖壽萬年"八字而已。」甥如其言。閣下雖不滿其字,黨不敢言其不佳,遂置上等。
豐慶升河南方伯。一縣令簠簋不飾,懼甚,乃以白金爲燭饋之。廳子以告,公佯曰:「試燃之。」廳子曰:「燃而不燃也。」公曰:「不燃則還之耳。」次日,從容爲縣令曰:「汝燭不燃,盡出之,以易燃者。自今無復爾矣。」/壺公曰:清畏人知。又曰:受之必爲波及,故入識鑑。
周公瑛知廣德。有道士作法,能使童子舞。公摘樹葉置童子懷中,戒曰:「汝第舞,但樹葉落地,則笞汝矣。」童子心在守葉,道士百計作法,凝然不動。/壺公曰:我法惟一。
給事中徐昂,論救韓文,忤太監劉瑾,落職歸。或問:「瑾等後來如何?」昂曰:「予觀瑾等,非能以正相助者。三五年後,必互爭權,自相屠戮矣。」後果如昂言。/壺公曰:偶然耳。
梅溪一富翁,貪吝之極。陳良謨語客曰:「此人財積不散,又無一善狀,當有奇禍。」歲餘,陳又曰:「此人禍且至矣。」客曰:「何也?」陳曰:「曩惟貪吝可鄙,近則漸驕橫矣。非速禍哉?」未幾,死於盜。/壺公曰:不貪吝必不富,不富必不驕橫。又貪又吝,又驕又橫,死於盜,幸也。
宸濠謀逆,外議籍籍,皆雲:「王陽明任數,其去留不可必。」王晉溪在本兵,以爲陽明必能成功,朝廷不必命將出師。其婿候主事入告晉溪曰:「外間人言若此,大人堅持此議,恐滅族之禍不遠。」晉溪曰:「陽明謀略足了此,不久捷音至矣。」不旬日,果報捷。/壺公曰:發縱指示,權在本兵。我朝將將首推王晉溪,說者以爲一梟。小人誣衊君子,何所不至。
徐文溥任給事中,時寧藩未叛,江右院司暨三學生員上章頌孝行,公劾其飾詐沽名,包藏禍心。時宰惡之,黜爲廣東憲副。後庶人反,王新建平之。公賦詩有曰:「焦頭皆上客,公論有誰憑?」
賞譽
仲尼曰:「史鰌有君子之道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能曲於人。」/壺公曰:史君三反,夫子窺之微矣。
孔子問漆雕馬人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孺子容,三大夫者,孰爲賢?」漆雕馬人對曰:「臧氏家有龜焉,名曰蔡,文仲立三年,爲一兆焉;武仲立三年,爲二兆焉;孺子容立三年,爲三兆焉,馬人見之矣。若夫三大夫之賢不賢,馬人不識也。」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隱而顯;其言人之過也,微而著。故智不能及,明不能見,得無數卜。」/壺公曰:此時封人馬人皆吏隱者也,得夫子而名彰。
趙簡子問成摶曰:「吾聞夫羊殖者,賢大夫也,是行奚然?」對曰:「臣摶不知也。」簡子曰:「吾聞之,子與友親,子而不知何也?」摶曰:「其爲人也數變,其十五年也,廉以不匿其過;其二十也仁以喜義;其三十也,爲晉中軍尉,勇以喜仁;其年五十也,爲邊城將,遠者復親。今臣不見五年矣,是以不敢言。」簡子曰:「果賢大夫也,每變益上。」/壺公曰:成先生水鏡,羊大夫之鮑子也。
脂元升哭孔文舉屍,魏武欲收治罪,以其事直見原。後見武帝,武帝字之曰:「元升,卿故慷慨!」/壺公曰:老賊何放過脂君?
袁紹見鄭玄,嘆曰:「吾本謂鄭君東州名儒,今乃是天下長者。夫以布衣雄世,豈徒然哉!」/壺公曰:本初烏知鄭先生。
晉宣王與孔明書曰:「黃公衡快士也,每嘆述足下,不去口實。」
阮籍孝盡其親,忠不忘君,明不遺身,知不預事,愚不亂治。自莊周以來,命世大賢,其惟阮先生乎!/壺公曰:阮先生人知其達,此必有見。
世目陳仲舉昂昂如千里驥,周孟玉瀏瀏如松下風。一雲世目穎川李府君,頵頵如玉山;汝南陳仲舉,軒軒如千里馬;南陽朱公叔,飄飄如行松柏之下。
曹子建七步成章,世目爲繡虎。/壺公曰:奇評。
龐德公目諸葛孔明爲臥龍,龐士元爲鳳雛,司馬德操爲水鏡。/壺公曰:三國人才,以龐公第一,竟至無可名。
張子綱與孔北海書言:「虞仲翔前頗爲論者所侵,美寶爲質,雕磨益光,不足以損。」/壺公曰:非爲虞生解嘲,多口才見真品。
山公目嵇叔夜巖巖如孤松之獨立。/壺公曰:嵇不及阮,豐穎太露。
嵇君道雲:「吾在洛嘗與二陸談,覺辭少理暢,語約事舉,莫不豁然。若春日之判薄冰,秋風之掃枯葉。」/壺公曰:快談。
世目鄧士載爲伏鸞,陸士龍爲隱鵠。
週中丞目裴逸民曰:「裴公若武庫,五兵縱橫。」/壺公曰:胸若武庠,何樂如之?
世目杜弘治清標令上。/壺公曰:恐是皮相。
或問範孟博:「郭林宗何如人?」範曰:「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壺公曰:居亂世,若郭有道,吾知免矣。
世目王苟子曰:「流奕清舉。」
謝叔源與從子靈運並有美名,時人謂叔源風韻爲高,目望蔡肅如寒風振松,目康樂凜凜如霜臺籠日。/壺公曰:康樂有遠神。
益州獻蜀柳數株,枝條甚長,狀若絲縷。武帝植於太昌雲和殿前,嘗嗟賞之曰:「楊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
褚司徒嘗集袁粲舍。初秋涼夕,風月甚美,彥回援琴奏別鵠之曲。宮商既調,風神諧暢。王彧、謝莊並在坐,嘆曰:「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宮商暫離,不可得已。」/壺公曰:雅會。
袁尹見江叔文,嘆曰:「風流不墜,政在江郎。」
劉孝標目劉訐超然越俗,如半天朱霞;劉歊矯矯出塵,如雲中白鶴,皆儉歲之粱稷,寒年之纖纊。/壺公曰:先標其體,次贊其用。
周彥倫目慧隆道人曰:「隆公蕭散森疏,若霜下之松竹。」/壺公曰:物外品。
崔司徒每與盧玄談,輒嘆曰:「對子真,使我懷古之情更深。」/壺公曰:語玄。
張普惠轉諫議大夫,任城王澄謂普惠曰:「不喜君得諫議,唯喜諫議得君。」/壺公曰:此語可思。
昭明太子嘗與諸名士遊宴玄圃,獨執王筠手,撫劉孝綽肩曰:「所謂"左把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壺公曰:風流自喜。
謝朓嘗雲:「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近見元禮數首,方知此言爲實。」元禮,王筠字。/壺公曰:詩以韻勝,此語政是法門。
朱異專朝,每休下,輒車馬填門。魏郡申英者,門寒才俊,好以危言觸忤權近。嘗指異門曰:「此中轔轔皆爲利來,能不入此門者,惟大小王東陽耳。」蓋指王承、王穉也。/壺公曰:朱門安在哉?
張綰與兄纘齊名。湘東王繹嘗策以百事,綰對闕其六,號爲「百六公」。/壺公曰:綽號太奇。
王儉嘗集才學之士,總校虛實,類物隸之,謂之隸事。使賓客隸事,惟何憲爲勝,乃賞以五花簟、白團扇。容氣自得。王摛後至,儉以所隸示之曰:「卿能奪之乎?」摛操筆便成,文辭華奧美,舉坐擊節。摛乃命抽憲簞扇,登車而去。儉笑曰:「所謂大力者負之而趨。」/壺公曰:漸入惡道。
任昉性至孝。居喪,每一慟絕,良久乃蘇。廬於墓側,哭泣之地,草爲不生。腰帶素充,服闋後,至不可復識。齊武帝嘗謂其伯遐曰:「昉哀樂過禮,使人憂之。非直喪卿家寶,亦時纔可惜。」/壺公曰:齊武憐才之意,千古如生。
山公舉阮咸爲吏部郎,目曰:「清真寡慾,萬物不能移也。若在官人之職,必妙絕於時。」名士傳曰:「鹹字仲容,籍兄子,任達不拘,當世皆怪其所爲。及與之處,少嗜慾,哀樂至到。太原郭奕見之心醉。」七賢論曰:「濤之舉鹹,蓋惜曠世之俊,莫識其意故耳。」/壺公曰:山公得人於驪黃之外。
李夷簡彈楊憑,貶臨賀尉。親友無敢送者。徐晦獨藍田與別。權德輿謂之曰:「毋乃爲累乎?」對曰:「晦自布衣,蒙楊公知獎,今日遠謫,安得不與之別?」數日,夷簡奏爲御史,晦謝曰:「平生未嘗得望顏色,公何從而取之?」夷簡曰:「君不負楊臨賀,肯負國乎?」/壺公曰:夷簡不負國。
崔棱有文學,偉風貌,端嶷若神,以簡貴自處。高歡嘗言:「崔棱應作令僕,恨其精神太遒。」/壺公曰:高語可味。
趙郡李渾將聘梁,朝士餞之,名輩畢萃,詩酒正歡。崔棱後到,一座默然。鄭伯猷嘆曰:「身長八尺,而如刻畫,謦欬爲洪鐘響,胸中貯千卷書,使人那得不畏服?」/壺公曰:胸無點墨汁,更怕人。
武帝謂周舍曰:「君子不可求備,至於柳惲,可謂具美,分其才藝,足了十人。」
袁聿修爲尚書郎十年,未嘗受斗酒之遺。尚書邢邵每呼爲「清郎」。及邵爲兗州,聿修以太常少卿巡省,邵送白紬爲信,聿修不受。邵答曰:「弟昔作清郎,今日復作清卿矣。」/壺公曰:人間世那得清卿?
盧懷仁善與人交,與琅邪王衍、隴西李壽之情好相得。嘗語衍曰:「昔太丘道廣,許邵知而不顧。嵇生峭立,鍾會遇而絕言。吾處季孟之間,去其太甚。」衍以爲然。/壺公曰:長於自料。
楊愔謂元文遙雲:「堪解穰侯印者必此人。」/壺公曰:雋語。
劉捷卿寢疾,房太尉聞而憂之,通夕不寐,語賓從曰:「捷卿有不諱,可謂無復有神理。」/壺公曰:顏何以夭?
釋曇遷與範蔚宗、王曇首遊款。後蔚宗被誅,門有十二喪,交知無敢近者。曇遷抽貨衣物,悉營送葬。宋孝武聞而歎賞,語徐爰曰:「卿著宋書,勿遺此事。」/壺公曰:至交卻在世外。
劉孝綽七歲能文,王融見而異之曰:「天下文章,若無我,當歸阿士。」阿士,綽小字。
元稹在鄂州,周復爲從事。稹嘗賦詩命院中屬和,周簪笏見稹曰:「某偶謬獲一第,其實詩賦皆不能。」稹曰:「遽以實告,賢於能詩者。」/壺公曰:不知而作詩云乎哉?
李充言:「潘安仁之文,如翔禽之羽毛,衣被之綃縠。」/壺公曰:惜其躁進。
支道林清談,著名一時。風流貴勝,莫不崇敬,以爲造微之功,足參正始。然獨重郄嘉賓,稱爲一時之雋。/壺公曰:支公可與言。
支道林談善標宗會,而章句或有所遺,時爲守文者所陋。謝太傳聞而善之曰:「此是九方歅之相馬,略其玄黃,取其駿逸。」/壺公曰:真賞鑑家。
王長史問孫興公:「郭子玄定何如?」孫曰:「詞致清雅,奕奕有餘,吐章陳文,如懸河瀉水,注而不竭。」
殷中軍識度清遠,當時比之管葛。屏居墓所,幾將十年。王濛、謝尚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因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既反,因相謂曰:「淵源不起,當如蒼生何?」/壺公曰:盡爲虛名所蒙。又曰:咄咄書空,如淵源何?
劉尹亡後,孫興公爲之誄曰:「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事之心。」當時以爲名言。/壺公曰:興公以筆墨媚人。
孫興公目劉真長曰:「神猶淵鏡,言必珠玉。」/壺公曰:真長不以人理待孫,孫偏媚之。
孫興公雲:「庾太尉雅好所託,常在塵埃之外。雖柔心應世,蠖屈其跡,而方寸湛然,固以玄對山水。」/壺公曰:語雋。又曰:興公居心不淨,而文可觀。
謝尚書目弘微曰:「微子異不傷物,同不害正。」
王僧祐少便聰悟,叔父景玄撫其首曰:「兒神明意用,當不作率爾人。」/壺公曰:雅語。
何點嘗目陸慧曉心如明鏡,遇形觸物,無不朗然;王思遠常如懷冰,暑月亦有霜氣。/壺公曰:士君子不可無霜氣。
魏中山王,博識之士,見盧幼章嘆之曰:「盧郎有如此風神,唯須誦離騷,飲美酒,自爲佳士。」/壺公曰:衡門之下,得如此受用,不啻足矣。
濟陰王元暉,見溫子升文,嘗雲:「江左文人,宋有顏延之、謝靈運,梁有沈約、任昉。
我子升足以凌顏轢謝,含任吐沈。」/壺公曰:未必辦此。
玄宗嘗早朝,見張九齡風儀秀整,有異於衆,謂左右曰:「朕每見張九齡,精神頓生。」/壺公曰:迨見林甫、國忠,而精神何如?
房太尉每見元魯山,即終日嘆息。嘗謂李遐叔曰:「見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頓盡。」/壺公曰:見元魯山文,亦復如是。
王景文在太學,與九江王阮齊名。阮嘗曰:「聽景文談,如讀酈道元水經,名川支渠,貫穿周匝,無有間斷,咳唾皆成珠璣。」
王令明寡交遊,無雜事。嘗與謝靈運遇,靈運談鋒迅發,而令明時然後言,詞約旨遠。荀伯子在坐,退而告人曰:「靈運固自蕭散直上,王郎則如萬頃陂。」/壺公曰:王郎自遠。
李衝嘗誡子曰:「大崔生光寬和篤雅,汝宜愛之;小崔生亮峭整清徹,汝宜敬之。」
王曇首有識局,喜慍不形於色。兄弟分財,惟取圖書。生平手不執金玉,婦女不得爲玩飾。武帝嘗言:「此宰相才也。」/壺公曰:窮視其所不爲。
邢宴,李繪舅也。宴與繪清言,每嘆其高遠,曰:「若披雲霧,如對珠玉。」
太宗謂虞世南一人有五絕:一曰博聞,二曰德行,三曰書翰,四曰詞藻,五曰忠直。/壺公曰:行祕書,殆不可及。
李勣入朝,張文瓘與屬僚二人,並往餞。勣贈二人以佩刀、玉帶,而不及瓘。瓘疑,請焉,勣曰:「子無爲嫌。若某猶豫少決,吾故贈以刀,欲某果於斷;某放誕少檢,故贈以帶,俾其守約束。如子才,無施不可,焉用贈?」於是入朝,極爲推引。/壺公曰:李勣諂事女主,餘不足觀。
玄宗語左右曰:「蕭嵩每啓事,必順旨。吾退而寢不安。韓休論事多訐直,吾退而寢安。吾用韓休,爲社稷計耳。」/壺公曰:玄宗多玄解,惜乎不終。
司馬池歷郡邑,治多有聲,累官當知諫院,上表懇辭。仁宗謂宰相曰:「人皆嗜進,而池獨嗜退耶?」/壺公曰:三揖而進,一辭而退,庶幾君子之風。
王存居恆恂恂,及臨事,所守確然不可奪。司馬光嘗言:「能於萬馬疾馳中駐足者,其惟王存乎!」/壺公曰:有定識,兼有定力。又曰:予極嗜此言,類禪家止觀法。
岳飛少好左氏春秋、孫吳兵法,力挽弓三百斤、弩八石,能左右射。初隸留守宗澤,澤奇之,曰:「爾智勇才藝,古名將不能過。然好野戰,非萬全計。」因授以陣圖。飛曰:「陣而後戰,兵家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澤更奇其言。/壺公曰:南渡大將,儘可恢復,卻被一檜結果了。
岳飛以諫南幸爲汪、黃所排,奪職詣張所。所時招討河北,問曰:「汝能敵幾何?」飛曰:「勇不足恃,在先定謀。欒枝曳柴以敗荊,莫敖採樵以致絞,皆謀定也。」所瞿然曰:「君殆非行伍中人。」/壺公曰:嶽少保允文允武,乃千古間氣。
黃魯直評東坡書曰:「學問文章之氣,鬱鬱蔥蔥,散於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壺公曰:魯直知言。
東坡題魯直草書《爾雅》後雲:「魯直以真實心出遊戲語,以平等觀作欹側字,以磊落人錄細碎書,亦三反也。」/壺公曰:黃魯直磊砢英多。
趙東山贊陸子靜雲:「儒者曰:女學似禪。佛者曰:我法無是。超然獨契本心,以俟聖人百世。」/壺公曰:精於禪禮。又曰:我法無是,足解千古之惑。
謝枋得豪爽,性好直言,每與人論古今治亂,及天下事,必掀髯抵幾,踊躍自奮。徐霖嘗稱之曰:「謝君如驚鶴摩霄,不可籠縶。」/壺公曰:孤憤所激。
元憲宗即位,召趙璧問曰:「天下何如而治?」對曰:「請先誅近侍之尤不善者。」憲宗不悅,璧退。世祖曰:「秀才,汝渾身都是膽邪!吾亦爲汝握兩手汗也。」
方孝孺爲蜀府教授,日與諸生講明聖學。蜀獻王聞其賢名,其讀書之廬曰「正學」。/壺公曰:正學得之性生。
李忠文爲大司成,諸生頌之曰:「父母之心,天地之量。」羅欽順曰:「胡敬齋大類尹靖和,皆是一敬字做成。」/壺公曰:戒慎之敬可做成,古板之敬須打破。
李文達薦年富爲大司徒,上曰:「左右多不悅富者。」賢對曰:「不悅衆,正見其賢。」/壺公曰:千古人物,都爲左右所誤。
謝方石憫方正學殄身滅族,收其遺文,梓行於世。蔡虛齋曰:「遜志一編,乃天地正氣沉鬱百年而幾泯者,一旦得其全以顯,行於世,公之功大矣。」/壺公曰:謝公爲吾道吐氣。又曰:有遜志一編,正學不滅矣。
楊文懿守陳曰:「子房不見詞章,玄齡僅辨符檄,劉誠意勳業造邦,文章傳世,可謂千古人豪。」
禮部主事梁焯語人曰:「宸潦反時,朝士歸心者十之七,且曰:濠必成功。屹屹不懼,獨王晉溪一人!」/壺公曰:晉溪在本兵,百宸漾無能爲矣。
秦金論邵文莊:家稱孝子,國稱名臣,世稱醇儒,傑然爲天地間完德君子。
楊文恪廉稱章文懿:收四海天涯之學,膺五福無疆之年。在漢東都不爲危言之叔度,在宋鵝湖不立異論之伯恭。
御史曹璘稱王信脊樑鐵硬,心腸木枯。/壺公曰:有此心腸,纔有此脊樑。
陳憲副伯獻稱林文安瀚曰:「賤者即之,不知公貴;卑者即之,不知公尊;不肖者即之,不知公賢且智;非意相干者即之,始知公凜然不可犯也。」
薛應旗曰:「劉忠宣明識治理如賈誼,通達國體如陸贄,質直不阿如汲黯,廉潔不私如包拯,忠誠懇至如司馬光,真先民遺軌。」/壺公曰:忠宜公是真經濟。
王世貞曰:「王端毅之在銓也,其猶麟鳳乎。於肅憨之在樞也,庶幾蛟龍矣。麟鳳天下望而知其瑞,蛟龍天下望而思其澤。」
霍文敏與孫文簡談,夜分不倦。嘗曰:「與他人語,苦久伸思睡。至與毅齋坐,雖沉酣中不覺灑然醒矣。」
王龍溪語陸平泉曰:「他人以戒、定、慧救貪、嗔、癡,公須以貪、嗔、癡救戒、定、慧。」/壺公曰:是褒是貶?
品藻
魏文侯見段幹木立倦而不敢息,見翟璜踞堂而與之言。翟璜不說,文侯曰:「段幹木官之則不肯,祿之則不受。今子欲官則相至,欲祿則上卿。既受吾賞,又責吾禮,毋乃難乎?」/壺公曰:明主不輕以禮假人。
宋世目莊周爲道家,儀、秦、王通爲孔門操、莽。/壺公曰:文中子何以爲操、莽乎?曰:僭。
管子,文錦也,雖醜登廟;子產,練染也,雖美不尊。/壺公曰:錦何以醜?練何以美?
武帝謂東方朔:「孔、顏之道德何勝?」方朔曰:「顏淵如桂馨一山,孔子如春風,至則萬物生。」/壺公曰:曼倩吐語便奇。
靈帝時,子魚與北海邴原、管寧俱遊學相善,時號三人爲一龍:謂歆爲龍頭,寧爲龍腹,原爲龍尾。/壺公曰:龍頭不濟。
關羽聞馬超來降,書與諸葛亮,問超人才可誰比類。亮知羽護前,乃答之曰:「孟起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黔、彭之徒。當與翼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羣也。」/壺公曰:孔明如秤,適得其分數,非謄髯也。
支道林目會稽王有遠體,而無遠神。/壺公曰:語雋。
邢子廣嘗言:「盧詢祖,有規檢禰衡;盧思道,無冰棱文舉。」人以爲知言。/壺公曰:恨禰、孔二君不聞此言,可以保身。
開元中張說與徐堅論近世文章,說曰:「李嶠、崔融、薛稷、宋之問,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富嘉謨如絕嶺孤峯,壁立萬仞,濃雲鬱興,震雷勃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駭矣;閻朝隱,如麗服靚妝,燕歌趙舞,觀者忘疲,然不可類之風雅。」
徐堅問今世奈何?說曰:「韓休之文,如大羹玄酒,有典則,薄滋味;許景先如豐肌膩理,雖穠華可愛,而乏風骨;張九齡如素練輕縑,實濟時用,而窘邊幅;王翰如瓊杯玉斝,雖爛然可珍,而多玷缺。」堅稱篤論。/壺公曰:近評文者,多競豔語,未必肖。
鍾嶸詩評雲:「範雲婉轉清辨,如流風迴雪。丘遲點綴映媚,似落花依草。」/壺公曰:此詩家最上乘。
季珪之嘗言:「見王思遠終日匡坐,不妄言笑,簪帽衣領,靡不整拭,便思丘明士。見明士髼頭散帶,終日昏酣,吐論縱橫,唐突卿宰,便復憶明遠。」/壺公曰:趣。又曰:借他人酒杯,澆胸中壘塊。
皇甫湜稱退之文曰:「穿天心,出月脅。」/壺公曰:奇評。又曰:邵子云:「月窟天根,閒來往造。」語益玄。
王平子嘗行經陳留郡界,陳留時爲大郡,名有人士,太守遣吏迎王。王問吏曰:「此郡人士爲誰?」吏曰:「有蔡子泥、江應元。」是時郡人多居大位者,王以其姓名問曰:「甲乙等非君郡人耶?何但稱此二人?」吏曰:「向謂君侯問人,不謂問官位。」王笑而止。到郡,以語太守曰:「舊名此邦有風俗,果然,小吏亦復知此。」/壺公曰:此吏真人物。平子得無愧死!又曰:行部者止問官位,那知問人。
陰興與張宗、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爲華而少實,但私之以財。/壺公曰:陰生幾於無我相。
桓茂倫性通朗,有人倫鑑識,時人方之許、郭,雅爲周侯所重。周嘗嘆曰:「茂倫嶔崎歷落,是可笑人。」/壺公曰:爲茂倫寫照,如見其人。
世言歐陽永叔每誇政事,不誇文章;蔡君謨不誇書,呂濟叔不誇棋,司馬君實不誇清絕。大抵不足則誇也。/壺公曰:不足則誇,妙於誅心。
程伯淳受知神廟,神廟問張載、邢恕,對曰:「張載臣所畏,邢恕臣從遊。」/壺公曰:純公對君,從容有則。
彭幸庵曰:「我朝一代文明之盛,經濟之學,莫盛於劉誠意、宋潛溪;至道學之傳,斷自澠池曹月川始。」/壺公曰:王伯安直接孔孟之傳。
王維禎雲:楊石淙如龍,王晉溪如虎;龍在淵,雷雨興焉;虎在山,草木茂焉。人仰其爲祥,亦駭其爲異。」
規箴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僕聞之,有三利必有三患,子知之乎?夫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歸之。」孫叔敖曰:「不然。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可以免於患矣。」狐丘丈人曰:「善哉言乎!」/壺公曰:叔敖得老聃之術。
齊景公遊海上而樂之,六月不歸。告左右曰:「敢有先言歸者死!」顏蠋進曰:「君樂治海,不樂治國。彼若有治國者,君安得獨樂此海乎?」遂歸。中道聞國人謀將不納之。/壺公曰:海上何樂?遵海而南,此公素志也。
秦王與中期爭論不勝。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爲中期說秦王曰:「悍人也。中期適遇明君故也;曏者遇桀紂,必殺之矣。」秦王因不罪。/壺公曰:秦王喜譽,故或能中之。
秦宣太后愛魏醜夫,太后病將死,出令曰:「爲我葬。必以魏子爲殉。」魏子患之,庸芮爲魏子說太后曰:「以死者爲有知乎?」太后曰:「無知也。」曰:「若太后之神靈明,知死者之無知矣,何爲空以生所愛,葬於無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積怒之日久矣。太后救過不瞻,何暇乃私魏醜夫乎?」/壺公曰:醜夫殉葬,吾欲爲之下石。
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謁者操之以入,中射之士問曰:「可食乎?」曰:「可。」因奪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殺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臣聞謁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無罪,而罪在謁者也。且客獻不死之藥,臣食之,而王殺之,是死藥也,是客欺王也。夫殺無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不如釋臣。」王乃不殺。/壺公曰:荊王全無心肝,一欺於獻藥者,再欺於食藥者。
魯陽文君謂子墨子曰:「有語我以忠臣者,令之俯則俯,令之仰則仰,處則靜,呼則應,可爲忠臣乎?」子墨子曰:「令之俯則俯,令之仰則仰,是似影也;處則靜,呼則應,是似響也。君將何得於影與響哉?」/壺公曰:絕頂之談!今之所謂忠臣,影響而已矣。
子墨子仕人於衛。所仕者至而反。子墨子曰:「何故?」對曰:「與我言而不當,曰待汝以千盆,授我五百盆,故去之。」子墨子曰:「授子過千盆,則子去之乎?」對曰:「不去。」子墨子曰:「然則非爲其不當也,爲其寡也。」/壺公曰:誅心語。
景公有馬,其圉人殺之。公怒,援戈將自擊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請爲君數之。」公曰:「諾。」晏子舉戈臨之曰:「汝爲吾君養馬而殺之,而罪當死;汝使吾君以馬之故殺圉人,而罪又當死;汝使吾君以馬故殺人聞於四鄰諸侯,而罪又當死。」公曰:「夫子釋之,勿傷吾仁也。」/壺公曰:諷諫易入。
晉平公問叔向曰:「昔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識其君之力乎?其臣之力乎?」叔向對曰:「管仲善制割,隰朋善削縫,賓須無善純緣,桓公知衣而已,亦其臣之力也。」師曠侍曰:「臣請譬之以五味:管仲斷割之,隰朋煎熬之,賓須無齊和之,羹已熟矣,奉而進之,而君不食,誰能強之?亦君之力也。」/壺公曰:兩說俱勝。
魏文侯問狐卷子曰:「父賢足恃乎?」曰:「不足。」「子賢足恃乎?」曰:「不足。」「兄弟賢足恃乎?」曰:「不足。」「臣賢足恃乎?」曰:「不足。」文侯勃然作色曰:「寡人問此五者於子,一一以爲不足者,何也?」曰:「父賢不過堯,而丹朱放;子賢不過舜,而瞽瞍頑;兄賢不過舜,而象傲;弟賢不過周公,而管。蔡誅;臣賢不過湯、武,而桀、紂伐。望人者不至,恃人者不久,君欲治,從身始,人何足恃乎?」
秦王立帝宜陽,令許綰誕魏王。魏王將入秦,魏敬謂王曰:「以河內孰與梁重?」王曰:「梁重。」又曰:「梁孰與身重?」王曰:「身重。」又曰:「使秦求河內,則王將與之乎?」王曰:「弗與也。」魏敬曰:「河內三論之下也,身三論之上也。秦索其下而王弗聽,索其上而王聽之,臣竊不取也。」王曰:「甚然。」乃輟行。/壺公曰:六國之君,偏肯入虎穴,不知何解?
武帝時有殺上林鹿者,下有司收殺之。朔時在旁曰:「是固當死者三:使陛下以鹿殺人,一當死;天下聞陛下重鹿賤人,二當死;匈奴有急以鹿觸之,三當死。」帝默然赦之。/壺公曰:晏先生故智,百發百中。
諸葛瑾與權談說諫喻,未曾切愕,微見風采,粗陳指歸,如有未合則舍而及他,徐復託事造端,如物類相求,於是權意往往而釋。
張敞爲京兆尹,素與嚴延年善。其治雖嚴,然時有舍縱。聞延年用刑刻急,乃以書貽之曰:「昔韓盧之取兔也,上觀下獲,不甚多殺。願次卿少緩誅罰,思行此術。」/壺公曰:天性刻薄,聞善言,若飄風過耳。
謝朏初之吳興,弟瀹送別,朏指瀹口曰:「此中惟宜飲酒。」/壺公曰:醉鄉無得失,無恐怖,遞營糟丘,吾將老焉。又曰:負酒狂者,可奈何?
何尚之嘗以吏部侍郎休假定省,傾朝送別。及至,父叔度謂曰:「聞頃傾胡相送,可有幾客?」答曰:「殆數百人。」叔度笑曰:「此送吏部郎,非關何彥德也。背殷浩作豫章,歸省,餞別者傾朝。及廢徙東陽,舡泊徵虜亭積日,乃至親舊無復相窺者,汝識之。」/壺公曰:叔度枉費口舌,宦海中何人喚得醒?
柳元景、顏師伯嘗詣沈慶之,列仗鳴笳,騶從盈道。會慶之在田間,止從一奴。既見,悄然曰:「貧賤不可居,富貴亦難守。老子八十之年,目見成敗多矣,諸君炫此欲何爲乎?」/壺公曰:沈君快人。不必說成敗,石火電光中炫得幾時?
賀若敦以失職怨望誅。臨死,呼其子若弼曰:「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錐刺弼,蓋誡以慎言也。/壺公曰:若弼卒不免,安得日日引錐刺之?
王長史至性凝簡,不狎當世。嘗從容語諸子曰:「吾家門戶,所謂素族,自可隨流平進,不須苟求。」/壺公曰:在今日當學退一步法,說平進還不是。
彭懶農落職家居,縣當大造,其子囑司書者飛稅他戶。懶農知之,招司書飲,戲贈之詩曰:「洛陽城中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司書答曰:「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懶農曰:「既不飛上天,飛入地,不過飛入百姓家耳,安忍爲此?」乃爲詩謝之曰:「洪水推沙塞兩涯,推來推去只交加。誰知二世宮中鹿,走過劉家又李家。」飛稅乃止。/壺公曰:飛稅偏屬士夫,田多糧重,焉得不飛?
時有新登進士第者,彭綏之具酌招飲。值微雨,累速不至。綏之遺以詩云:「倘來名利若游塵,何事痴兒太認真?咫尺泥途行不得,山陰雪夜是何人?」/壺公曰:彭綏之尤可鄙。
羲之與桓溫箋:謝萬才流經通,處廟廊參諷議,故是後來一器,而令屈其邁往之氣,以俯順荒餘,近是違才易務矣。/壺公曰:右軍才高識大,惜以書見長。
張興世累戰功,仕至左衛將軍。將拜墓,父仲子謂曰:「汝衛從太多,先人必當驚怖。」興世爲之減撤。/壺公曰:見墓前豎翁仲、華表者,子孫多類頑石。
顏延之嘗過子竣,見賓客盈門,而竣猶臥未起。怒曰:「出糞土之中,升雲霓之上,而驕盈若此,其能久乎!」/壺公曰:富貴薰人,父必不得之於子。
張融嘗戒其子曰:「人生有口,止可論道說文、給飲與食,此外如樹網焉。吾每以不爾爲恨,爾曹當振網也。」/壺公曰:此中惟宜飲酒,論道說義轉多事。
安叱奴者,舞工也。唐高祖官之散騎。李綱諫曰:「周家均工樂胥不得預士伍,雖復妙如師襄,才如於野,皆繼世不易業。故魏武使禰衡擊鼓,衡先解朝衣,不敢以先王法服爲伶人褻也;齊高緯封曹妙達爲王,安馬駒開府,此有國之鑑戒。今令舞胡鳴玉曳組位五品、趨丹地,非貽厥孫謀之道。」/壺公曰:唐莊宗狎伶人,自稱李天下,更妙。
光武臨朝,或有惰容,張湛輒陳諫其失。常乘白馬,帝每見湛,輒言:「白馬生且復諫矣。」
司馬溫公夫人,元宵夜欲出觀燈,公曰:「家自有燈。」夫人曰:「兼看遊人。」公笑曰:「我是鬼?」/壺公曰:嘗與張山人渤觀燈,山人曰:「花燈花燈,觀花乎,觀燈乎?都不是,曰"觀人"。」。予曰:「詩客詩客,做詩乎,做客乎?都不是,曰"做賊"。」
黃魯直好作豔語,詩詞一出,人爭傳之。時法雲秀老呵之曰:「公文詞之富,翰墨之妙,甘施於此乎?」公曰:「某但空語,初非實踐,終不以此墮惡道也。豈亦欲置於馬腹中乎?」秀曰:「李伯時但以念想在馬腹,墮落不過正其一身;今公豔語實蕩天下心,使其信以爲然,蕩而不反,則逾越禮法,冒犯廉恥,無不至矣。罪報何止入馬腹?定當入泥犁也。」公爲之動容。/壺公曰:文土當知。又曰:庾開府墮泥犁,萬劫不曾翻身。
馮當世晚年好佛,知幷州,日以書寄王平甫曰:「幷州歌舞妙麗,閉目不窺,日以談禪爲上。」平甫答曰:「若如所論,未達禪理。閉目不窺,已是一重公案。」/壺公曰:「臨去秋波那一轉」,老宿以此省悟。
王安石初見晏元獻,元獻熟視無他語,但云:「能容於物,物亦容矣。」安石唯唯而退。/壺公曰:頂門一針。
立春日,翰林作春詞,貼于禁中。皇帝閣六篇,其一曰:「漠然天造與時新,根着浮流一氣均。萬物不須雕琢巧,正如恭己布深仁。」皇后閣五篇,其一曰:「春衣不用蕙蘭薰,領緣無煩刺繡文。曾在蠶宮親織就,方知縷縷盡辛勤。」夫人閣四篇,其一曰:「聖主終朝勤萬幾,燕居專事養希夷。千門永晝春岑寂,不用東前插柳枝。」此詩不特詠景物爲觀美,嘗寓規諷,爲玉堂之楷式。/壺公曰:依樣葫蘆。
韓魏公妻弟崔公孺,持論甚正。公喜,與之語,偶泛及差除,公孺忽曰:「豺狼、虎豹、蛇虺,天乃屏置於山林深僻之地者,蓋恐爲人之害也。今監司郡守一失選,掄置在要路,其爲民害得不甚於豺狼虎豹蛇虺乎?」公默然。/壺公曰:崔君可掌銓。
李太白贈子美雲:「借問因何太瘦生,只爲從前作詩苦。」苦之一字,譏其困雕鐫也。杜子美寄太白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細之一字,譏其欠縝密也。/壺公曰:文人互相譏彈,是真知己。
壺公見尊官赫奕,書二絕於壁雲:「可憐世事渾無定,卻笑痴兒偏認真。石火電光那得久?眼前現例欲酸辛。」「烈風張帆滾浪顛,笑語中流意興翩。岸上有人明着眼,危哉苦海急相煎。」
北魏王珪問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最益人神智?」先曰:「莫若書。」/壺公曰:關壯繆、嶽武穆善讀左氏春秋。
王樸重扈載,薦之宰相李穀。轂曰:「非不知其才,然薄命,恐不能勝。」樸曰:「公爲宰相,以進賢退不肖爲職,何言命耶?」/壺公曰:宰相不許講命。
長沙有朝士某者還鄉,意氣盈滿,賓至鼓吹,喧闐裏中。有執友來訪,朝士曰:「翁素好誦詩。近日誦得何詩?」執友曰:「近誦得孫鳳洲贈歐阻圭齋詩,甚有味。」乃朗誦曰:「圭齋還是舊圭齋,不帶些兒官樣回。若使他人居二品,門前簫鼓鬧如雷。」朝士聞詩有赧色,明日賓至,門庭寂然。/壺公曰:官樣可羞。
宋神宗時,丞相陳昇之治第於潤州,極爲宏壯,綿亙數百步。宅成,升之已疾甚,惟肩輿一登西樓而已。人謂之三不得:居不得、賣不得、修不得。
蓋寬饒自以行清能高,有益於國,而爲凡庸所越,失意不快,數上疏諫爭。太子庶子王生高寬饒節而非其如此,予書曰:「明主知君潔白公正,不畏強禦。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權,尊官厚祿已施於君矣。君宜夙夜惟思當世之務,奉法宣化,憂勞天下。乃欲以太古久遠之事,匡拂天子,數進不用,難聽之語,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揚令名、全壽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習法令,言足以飾君之辭,文足以成君之過。君不惟蘧氏之高蹤,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軀,臨不測之險,竊爲君痛之。」/壺公曰:迂而直,其能免乎?
馬援謂梁松、竇固曰:「凡人爲貴,當使可賤。如卿等欲不可復賤,居高,堅自持,勉思鄙言。」/壺公曰:君知之矣,復蒙薏苡之謗,何耶?
何晏、鄧颺令管輅作卦,雲:「不知位至三公不?」卦成,輅稱古義,深以戒之。颺曰:「此老生之常談。」晏雲:「"知幾其神乎?"古人以爲難,交疏吐誠,今人以爲難。今君一面盡二難之道,可謂明德惟馨。詩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壺公曰:悅而不繹,管先生失言。
石季倫嘗與長水校尉孫季舒酣宴,孫傲慢過度,季倫欲表免之,裴叔則曰:「季舒酒狂,一四海聽知。足下飲人狂藥,責人正禮,不亦乖乎?」/壺公曰:酒狂果難奈。
唐明宗與馮道語及年穀屢登,四方無事。道曰:「臣常記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歷井陘之險,臣憂馬蹶,執轡甚謹,幸而無失。逮至平路,放轡自逸,俄至顛隕。凡爲天下,亦猶是也。」/壺公曰:身事十主,議論則侃侃。
邵康節與富韓公在洛,每晴日,必同行至僧舍。韓公見佛必躬身致敬,康節笑曰:「無乃爲佞乎?」/壺公曰:近日佞佛者偏會殺人,去富公遠矣。
範蜀公以議新法不合而去,其謝表雲:「望陛下集羣議爲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爲腹心,以養和平之福。」天下聞而壯之。/壺公曰:忠臣愛君,百折不回。
王陽明論舉薦人才不可不慎,譬如養蠶,但雜一爛蠶於中,則一筐好蠶盡爲所壞矣。/壺公曰:今於爛蠶中雜一好蠶,得乎?
餘肅敏弟子寰,舉進士,肅敏教之曰:「人固貴剛,不可使人畏之如虎。」/壺公曰:人畏如虎,必有暴之者矣。
豫章張相公曰:「言路有四:當可而發,上也;遇事而發,次也;緘默不發,又其次也;有爲而發,風斯下矣。」/壺公曰:可作言官箴。
歸安嚴鳳以孝友聞,同邑施氏兄弟爭產,其弟訴之鳳,鳳顰蹙曰:「吾兄儒,吾正苦之,得如若兄力量,可盡奪吾田,吾復何憂?」施感悟,兄弟友愛終身。/壺公曰:平日孝友,纔可片言折獄。
一縣令初至任,謂羣下曰:「汝聞諺雲"破家縣令、滅門刺史"乎?」有父老對曰:「間者士子多讀書,某等只聞得"豈弟君子,民之父母"。」縣令默然。/壺公曰:這父老機鋒犀利。
李志學好談神仙,然嗜醇甘、耽姝麗。李夢陽曰:「喧寂不共途,動靜無並驅。子謂果有揚州鶴乎?」李曰:「根污泥而挺清泠之上者,蓮之所以神也。」夢陽曰:「污泥不染者,以其根蓮也。子誠蓮則可,非蓮則壞矣。」/壺公曰:真地獄種子。
鄒東廓受知於劉野亭,劉歸,鄒送之。劉曰:「子國器也,善自愛。寧直無媚,寧介無通,寧恬無競。」/壺公曰:操是道也,可入世,可出世。
孫源貞舉進士,以實錄事至杭,屬學諸生給事筆硯。時於肅愍在列,進曰:「學校之設,將養賢以爲用耶,抑供事書辦耶?」孫下席迎上坐,謝過。
楊宗喬峭直,與人議論,不能下氣。監臨者惡之,幾不免。偶見桂古山,道其事,桂曰:「譬如對奕,且饒一着;譬如爭路,且退一步,便無事矣。」宗喬惕然謝教。/壺公曰:失便宜是得便宜,吾以書紳。
林希元欲徵安南,張嶽規之曰:「欽州非用武之地,尊相無封侯之骨,恐有後悔。」/壺公曰:妄開邊釁,宜服上刑。
國學舊有荊公文集板,陸儷山爲司成,命模印數部,分遺朝士。學錄王玠蹙額言曰:「好好世界,如何要將王安石文字通行?怕有做出王安石事業者。」/壺公曰:荊公文亦是拗體?
錦衣王佐卒,陸炳代理衛篆,勢焰甚張。佐子不肖,有別墅三,炳欲盡得之。乃陷以罪,並捕其母。母膝行前,道其子罪甚詳。子號呼曰:「兒頃刻死矣,母忍助虐耶?」母指炳座而顧曰:「而父坐此非一日,作此等事亦非一,生汝不肖子,天道也,何多言?」炳面赤。/壺公曰:阿母可憐!
錢學士溥營第,役煩裏旅。旅有惰者,錢譴之,對曰:「病矣。」問曰:「何病?」對曰:「往時黃提刑營第,老夫從役傷膂。黃第今敗瓦頹垣矣,老夫猶疾痛不即死。茲役之不力,何敢辭罪?」錢謝遣之。/壺公曰:這裏旅兩遭劫運。
文衡山每言:「近來陸貞山最會做文字,但開口便要罵人,亦是一病。」/壺公曰:文字罵人,損自家福。又曰:東坡不免此病。
周叔夜赴楚臬,請益於楊抑齋,答曰:「獨陽不生,獨陰不成,凡事不可太要好。」/壺公曰:此爲賢者下藥。
吾謹就試有司,盛飾冠服,文頃刻就。偶風動衣裾,文采五色爛然。有司詬怒,欲笞之,然奇其文,第曰:「有如是才,而不自愛,是挾狐白裘反衣之耳。」
捷悟
桓公使管仲求甯戚,戚應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慮之。婢子曰:「公何慮?」管仲曰:「非婢子所知也。」婢子曰:「公其毋少少,毋賤賤。背者吳幹戰朱齔,不得入軍門,國子擿其齒,遂入,爲幹國多。百里奚,齊國之飯牛者也,穆公舉而相之,遂霸諸侯。由是觀之,賤豈可賤?少豈可少哉?」管仲曰:「然。公使我求甯戚,甯戚應我曰:"浩浩乎",吾不識。」婢子曰:「詩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魚。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寧子其欲室乎?」/壺公曰:此婢有學問,敬仲拜下風矣。
孫權問諸葛恪曰:「卿父與叔父孰賢?」對曰:「臣父爲優。」權問其故,對曰:「臣父知所事,叔父不知,以是爲優。」權大噱。/壺公曰:恪知媚君,言不由衷。
前蜀王建判官馮涓好戲,時鳳翔張郎中通好,來晨宴接。王慮馮公先而張子乘之,或致失機,乃令客將傳達,但請緘默。坐即定,而賓主寂然,無敢發語端者。馮乃取青梅鏗然一嚼之,四坐流涎,因成大笑。/壺公曰:風流可掬。
李氏未歸順時,徐鉉奉王命至中朝,便殿見藝祖,奏曰:「李煜如地,陛下如天;李煜如子,陛下如父。天乃能蓋地,父乃能庇子。」藝祖應聲答曰:「既是父子,安能兩處喫飯?」鉉無以對。
蕭彥瑜嘗與御宴,醉伏筵中。武帝以棗投之,彥瑜取慄擲上,正中面。帝動色,言:「汝那得如此,豈有說也?」彥瑜答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報以戰慄?」上大悅。/壺公曰:太狎。
梁時有沙門訟田,武帝大署曰「貞」。有司未辨,遍問莫知。劉顯曰:「貞文字爲與上人。」帝忌出之。/壺公曰:帝奇署,劉奇悟。
珍禪師真率不事事,一郡守初至,不知其佳士,未嘗與語。守謂客曰:「魚、稻宜江淮,羊、面宜京洛。」客未及對,珍輒對曰:「世俗無如羊之大美,且性極暖,宜人食。」守變色瞑視之,徐曰:「禪師何故知羊肉宜暖?」珍應曰:「嘗臥氈知之。其毛尚爾暖,其肉不言可知矣。如明公治郡政美,則立朝當更佳也。」/壺公曰:諂語出自和尚,尤可惜。
韓億奉使契丹,時副使者爲章獻外姻,妄傳太后旨於契丹,諭以南北歡好,傳示子孫之意。億初不知也,契丹主問億曰:「皇太后即有旨,大使何不言?」億對曰:「本朝每遣使,皇太后必以此戒約,非欲達之比朝也。」契丹主大喜曰:「此兩朝生靈之福。」是時副使方失詞,而億反用以爲德,朝議推服之。/壺公曰:真使臣。
宋神宗嘗問經筵官:周官「前朝後市」何義?黃履時爲侍講,以王氏新說對言:「朝,陽事,故在前;市,陰事,故在後。」上曰:「亦不獨此。朝,君子所集;市,小人所居。向君子背小人之意。」諸臣聞之竦然。/壺公曰:君既知矣,何爲背君子而向小人?
況鍾謁一勢閹,拜下不答,斂提起雲:「老太監不喜拜,且長揖。」/壺公曰:不惡而嚴。
景泰立春日,正值聖節,衆議慶賀、迎春先後未定。於肅愍至,曰:「迎春宜先。」衆曰:「何據?」曰:「不見"春王正月"?春加王上,宜先迎春。」/壺公曰:得體。
程公同知溫州,領上官檄,檢校鹽場,稱度數日,茫無緒次。有老翁獻計,用井字法。言訖,即去。程即命畫地作井字,堆鹽九區,高廣相等,止稱其一,而餘八者悉定。不三日,鹽無遺數。/壺公曰:簡而確。
王守仁聞地藏洞有異人,坐臥松毛,不火食。遂立巖險,至之,其人正熟睡。公俟其醒,問最上一乘,其人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公恍然悟。
周鑑覆舟江中,幸無恙。尋遷憲使,嘆曰:「宦途之險,猶牛渚、馬當也,日行其間,安能數徼天幸哉?」竟致仕。/壺公曰:急沉中勇退,第一流人。
蔣芝曰:「宋儒格致之說,久厭聽。聞良知及知行合一之說,一新耳目,如鰣魚、鮮筍,肥美爽口,盤餚陳前,味如嚼冰。若久而厭飫,依舊用鵝、鴨,羊、豕矣。」/壺公曰:此門外漢,非知味者。
周思兼曰:「食淡勝於肥甘,食後方見;貧賤勝如富貴,當亦如是。」/壺公曰:亦過後方知。
夙惠
孫策年十四,詣袁術,俄而外通劉豫州來,孫便求去。袁曰:「劉豫州何若?」答曰:「英雄忌人。」既出,下東階,劉玄德從西階上,但得轉顧視孫足下,行殆不復能前。/壺公曰:討逆長年,必有可觀。
李衛公幼時,父吉甫每誇其敏捷,武相元衡召見,問曰:「吾子在家所嗜何書?」德裕不應。翌日,元衡以告吉甫,吉甫責之,德裕曰:「武公身爲宰相,不問理國調陰陽,而問所嗜書。其言不當,所以不應。」/壺公曰:在海外陰陽不調矣。
袁充少警悟,年十餘歲,其父黨至門,時冬初,充尚衣葛。客戲充曰:「袁郎子"絺兮綌兮,悽其以風"。」充應聲答:「唯絺與綌,服之無斁。」以是大見嗟賞。
王元規八歲而孤,隨母往依舅氏於臨海。土豪劉瑱資鉅萬,欲妻以女,母以孤弱,亦欲結婚強援。元規時年十二,請曰:「因不失親,古人所重,豈得苟安異壤,輒婚非類?」母感其言而止。/壺公曰:老成之見。
闞澤年十三,夢見名字炳然在月中。/壺公曰:夢騎馬入月中者,應是仙品。
徐陵數歲,家人攜候釋寶誌,寶誌摩其頂曰:「天上石麟麟也。」
司隸徐正,名知人。苻堅六歲時,嘗戲於路,正見而異焉,問曰:「苻郎,此官街,小兒行戲,不畏縛耶?」堅曰:「吏縛有罪,不縛小兒。」正謂左右曰:「此兒有霸王相。」/壺公曰:此胡之巨擘,惜不終。
長孫紹遠年十三,王碩聞其強記,欲試之。乃試以月令,紹遠讀一遍,誦之若流。/壺公曰:習禮者,每試題一出,茫然閣筆。人之相去,奚啻九牛一毛。
徐之才年八歲,造周捨聽講老子,捨爲設食,戲之曰:「徐郎不用心思義,而但事食乎?」之才答曰:「聖人虛其心而實其腹。」捨大嗟賞。
梁昭明年十二時,嘗於內省見讞獄,問左右曰:「是皁衣何爲者?」曰:「廷尉官屬。」召視其書,曰:「是皆可念,我得判否?」有司以其幼,詒之曰:「得。」獄皆上刑統,悉判杖五十。有司具以白帝,帝笑而從之。/壺公曰:菩提種子!
吳祐父恢,爲南海太守。祐年十二,隨之任。父欲殺青簡以寫經書,祐諫曰:「五嶺舊多珍怪,上爲國家所疑,下爲權戚所望。此書若成,必載之兼兩。昔馬援以薏苡興謗,王陽以衣囊徼名,嫌疑之間,先賢所慎。」恢乃撫其背曰:「吾家世不乏季子。」/壺公曰:賢公子。
朱據爲車騎將軍,時張純、張儼、朱異三人,俱童稚有才名。一日,同往見據,據曰:「老鄙相聞,飢渴甚矣。騕褭以迅驟呈奇,鷹隼以輕疾爲妙。其爲我各賦一物,然後就坐。」儼賦犬曰:「守則有威,出則有獲。韓盧宋鵲,書名竹帛。」純賦席曰:「席以冬設,簞爲夏施。揖讓而升,君子攸宜。」異賦弩曰:「南嶽之幹,鐘山之銅。應機命中,獲隼高墉。」三人皆賦成,就坐,據大欣賞。/壺公曰:三賦英氣勃勃。
明帝嘗敕謝朏與謝超宗從鳳莊門入,蓋鳳莊,二人父名,戲之也。超宗曰:「君命不可不往。」趨而入。朏曰:「君使臣以禮。」逡巡不入。時人兩稱之。
王紘性敏辨,年十三時,嘗見郭元貞,元貞撫其背曰:「讀何書?」曰:「讀孝經。」「孝經云何?」曰:「在上不驕,爲下不亂。」元貞曰:「吾豈驕乎?」曰:「君子防未萌,亦願留意。」/壺公曰:是郭子師。
太子昭幼時,隋文帝嘗謂之曰:「當爲爾娶婦。」昭輒應聲泣。問其故,對曰:「漢王未婚時,恆在至尊所;一朝娶婦,便爾出外。懼將違離,是以啼耳。」上嘆其至性。/壺公曰:既生昭,何生廣?
蘇瓊幼,嘗從父謁父友曹芝,芝戲問曰:「若欲官不?」瓊對曰:「設官求人,非人求官。」芝大嘆異。/壺公曰:誰解此語?
程駿少時,師事劉昞。昞嘗謂門人曰:「今世名教之儒,鹹尚老莊。吾謂其言虛誕,不可以經世。」駿對曰:「不然。老子著抱一之言,莊生申本性之旨。人若乖一,則煩僞生;爽性,則衝性散。恐老莊未盡非也。」昞懼然曰:「卿年尚稚,識乃老成。」自是聲譽遂顯。/壺公曰:得老底之微。
李賢九歲從師受學,略觀大旨,不尋章句。或謂曰:「學不精勤,不如不學。」賢曰:「人各有志,豈能領徒受世?惟當粗聞教義,補己不足耳。至如忠孝之道,實盟於心。」聞者驚服。後官極將相。
管輅年七八歲,與鄰里小兒戲,畫地爲日月星辰之狀,言不常。父母禁之,答曰:「家雞、野鵠,尚知天時,況人乎哉?」/壺公曰:管有宿根,非關學問。
朱熹自幼穎異,甫能言,父指天示之,對曰:「天也。」即問曰:「天之上何物?」父奇之。嘗從羣兒戲沙中,獨端坐,以指畫沙,視之則八卦也。/壺公曰:如此聰明,乃失足於訓詁。
陸九淵三四歲時,問其父:「天地何所窮際?」父笑而不答。遂至深思忘寢。及總角,聞人誦伊川語,則曰:「覺若傷我者。」又曰:「伊川之言,奚爲與孔孟不類?其間多有不是處。」/壺公曰:象山先生是顏子之品。又曰:觀荊門政事,知有本之學。
程輝性倜儻,喜雜學,仕至宰相,尤好論醫。時有神童常添壽者,方數歲,輝召之,亦與論醫,因書「醫非細事」四字。添壽爲糊去「細」字,改「相」字。輝慚。世以此奇添壽,謂切中其病。/壺公曰:宰相不許談命。
許衡七歲受書,即問其師曰:「讀書何爲?」師曰:「取科第耳。」曰:「如斯而已乎?」師大奇之。
楊大年年十一,太宗聞其名,召對便殿,授祕書省正字,且曰:「卿久離鄉里,得無念父母乎?」對曰:「臣見陛下,一如臣父母。」上歎賞。
趙仲南葵,父方,寧宗時爲荊湖制置使。葵每聞警報,與諸將偕出,遇敵輒深入。諸將惟恐失制置子,盡死救之,以比獲捷。一日,方行犒賞,軍士憤其薄。葵時年十三,亟呼曰:「此朝廷賜也。本司別有賞賚。」軍士遂定。人服其機警。/壺公曰:趙葵可將。
于謙七歲,僧蘭古春見而奇之,曰:「此他日救時宰相。」/壺公曰:土木之難,微公,其左衽矣。
何遵幼時,其祖折葵一枝付公,命向日拜,竟北面拜。祖怪問,公曰:「翁獨不聞闕在北耶?」
彭脊庵七歲,從鄉父老入佛寺,不拜。寺僧強之,不從,反叱之曰:「彼佛裸跣不衣冠,我何拜爲?」/壺公曰:西方聖人而來東土,猶衣章甫適越也。
何文肅喬新,幼閱陳子經《通鑑續編》,翰林周中規問曰:「子經書法何如?」曰:「先輩著述,非後生敢議。然呂文煥降元,不書其叛;張世傑溺海,不書死節;曹彬、包拯之卒,不書其官;紀羲軒,則採怪誕不經之談;書遼金,則失內夏外夷之義,似有未當。」中規大驚,白其父冢宰公曰:「三郎學識不易及也。」/壺公曰:著書之難如此。
張簡肅敷華七歲時,里社有竹木之祟,乃指揮羣兒斬伐殆盡。/壺公曰:神勇。
劉鹹慄六歲,待客,有談及天下阨塞及運道可憂者,趨而進曰:「勿使奸雄聞之。」/壺公曰:此老成之見。天下事多爲妄談者所誤。
倪文毅嶽,五歲侍文僖公,問曰:「天上更有天,地下亦當有天。」蓋已悟天包地之理矣。/壺公曰:朱子雲:「天之上何物?」此問最玄。誰包天者?
王陽明幼問塾師曰:「何爲第一等事?」塾師曰:「惟讀書登第耳。」陽明曰:「登第恐非第一等事。或讀書學聖賢耳。」其父笑曰:「汝欲學聖賢耶!」/壺公曰:做聖賢須從幼做起。
韓邦靖五歲讀論語,至文王至德篇,掩卷若有思者。父問,對曰:「即如是,武王非矣。」/壺公曰:周武往往爲幼童指摘,智故漸熟,便稱「應乎天,順乎人」。
吾子虛謹,年十歲,隨祖求樂公謁郡守,曰:「幼孫能詩。」郡守試以"五馬賦",揮毫立就,文采爛然。弱冠登第,館試言志詩,詩曰:「閶闔重開試,琅玕愧未奇。赤墀臨瑞氣,金殿耀春曦。伏簇花初擁,香濃露轉飛。雕龍文總就,鼓瑟志難移。突兀三山近,蒼茫五嶽低。際身天漢上,揮掃淨虹霓。」時宰以狂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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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爽
澹臺子羽齎千金文璧渡河,陽侯波起,兩蛟夾舟。子羽曰:「吾可以義求,不可以威劫。」操劍斬蛟,蛟死波休,乃投璧於河,三投,璧輒躍出,因毀璧而去。/壺公曰:與暴虎馮河者是同?是異?
景公飲酒,夜移於晏子。前驅款門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故乎?國君得微有事乎?君何爲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晏子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司馬穰苴之家。」前驅款門曰:「君至。」穰苴介冑操戟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畔者乎?君何爲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將軍樂之。」穰苴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梁丘據之家。」前驅款門曰:「君至。」梁丘據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出。公曰:「樂哉,今夕吾飲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國?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壺公曰:政可作君臣相悅之樂。又曰:文則晏子,武則穰苴,古之人所以能樂;若臨春結綺,止得梁丘據輩耳。
諸葛孔明在荊州遊學,每晨夜,恆抱膝長嘯。/壺公曰:便是有心人。
阮嗣宗容貌瑰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情不羈。或閉戶視書,累月不出;或登臨山水,經日忘歸。/壺公曰:孤雲野鶴。
阮步兵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嘗登廣武,觀楚漢戰處,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壺公曰:觀步兵意氣,得寸鐵在手,便能殺人。
河南吳雄家貧,喪母,贊葬於人所棄地;喪事趣辦,不問時日。有言當族滅者,雄亦不顧。然自雄始,三世爲廷尉。/壺公曰:真英雄。
下邳趙興,不恤忌諱。官跡所至,必多所造作,故犯妖禁,而家益用顯,三世爲司隸校尉。/壺公曰:明知故犯,轉多事。
留正少爲郡吏,與黃巾戰,一足被創,筋屈不伸。久之,謂其親屬曰:「英雄並起,而我屈躄在閭里間,與死何異?今欲割引吾足,死則已矣,幸不死而足伸,幾可見用。」親屬難之,正乃自引刀割其筋,血流滂沱,氣絕良久,家人怖甚。曰:「業已爾,其伸之!」足遂伸。及創愈,淩統奇之,薦爲屯騎校尉。/壺公曰:一校尉何必割筋流血?
關羽嘗爲流欠所中,貫其左臂。後創雖愈,每陰雨,骨即疼痛。以問醫,醫曰:「矢鏃有毒,毒入骨,當破臂刮骨去毒,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醫劈之。時羽適與諸將對飲,臂血淋漓,一座驚愕,而羽談笑自若。/壺公曰:清來弱冠時,亦饒爲之。
王弘之嗜山水,無宦情。自義熙迄元嘉,徵辟屢至,俱不就。敬弘嘗解貂裘與之,即着以採藥。/壺公曰:非啖名,聊以適性。
王敬弘妻弟桓玄,嘗自荊州遣使邀其夫婦。已至巴郡,忽謂人曰:「靈寶正當欲見其姊,我不能爲桓氏贅婿。」徑遣妻往而已,浪遊山水以歸。/壺公曰:世有劉寄奴,冰山其可倚乎?
沈慶之宅在清明門外,甚宏麗,乃別築園婁湖。一夜盡攜其子孫戚屬徙居焉,而以其宅還官。/壺公曰:叔孫敖以後一人。
高季式豪率縱酒,不拘檢押,與光州刺史李元忠素遊款。式在濟州,嘗夜飲酣暢。忽憶元忠,乃亟開城門,遣人乘驛馬持一壺酒往光州,勸元忠飲。朝廷知而不責。/壺公曰:有疆場之責,那得如此?
司馬消準,神武婿也,威焰甚盛。一日過季式,季式留飲,自夜達旦。消難欲出,重門並關,因固請季式曰:「君以地勢脅我耶?」竟不許。消難不得出,酒到亦不飲,式乃索一車輪,自括其頸,又取一車輪括消難頸,引蒲相勸。消難無如何,笑而飲之,始得脫。/壺公曰:權貴人政須以車輪括其頸。
徐勉嘗戒子云:「吾清明門宅前割西邊施宣武寺,既失西箱,不復方幅。然此逆旅舍耳,何事須華?常恨時人謂是我宅。古往今來,高門甲第,連闥洞房,宛其死矣,誰是誰室?」/壺公曰:數語令章臺、阿房黯然失色。
平鑑爲懷州刺史,和士開以佞幸擅權,勢傾朝列,令人求鑑愛妾劉氏。鑑遣送之,調人曰:「老公失阿劉,與死何異?要自爲身作計,不得不爾。」/壺公曰:愧死石季倫。
元暉業慷慨有志節,齊文襄嘗問之曰:「比何所披覽?」答曰:「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見時運漸謝,不復圖全,惟事飲啖。一日一羊,三日一犢。/壺公曰:元生飽欲死。又曰:豪於啖。
賈島嘗以歲除,取一年所得詩,祭以酒曰:「勞吾精神,以是補之。」/壺公曰:豪於詩。
張旭大醉,以頭濡墨而書。/壺公曰:豪於書。
劉孝綽負才使氣。每朝集,公卿林立,無所與語。而反呼騶卒訪道途間事。/壺公曰:芙蓉鏡聯:天放得閒,且搜山中二酉;世無可語,寧呼車下三騶。又曰:劉生不遇,天也。
將軍裴旻,嘗請吳道玄畫天宮寺壁。道玄曰:「聞將軍善舞劍,願作氣以助揮毫。」旻欣然爲舞一曲。道玄看畢,奮筆立成,若有神助。/壺公曰:絕世之技,應以神合。
、李翰文雖宏暢而思甚苦澀。晚居陽翟,常從邑令皇甫曾求音樂,思涸則奏樂,神逸則綴文。/壺公曰:定是佳文。
張惟孝,襄陽人,幹官鍾蜚英見而異之,曰:「今日立功之秋也。」惟孝不答。扣而問之,則曰:「朝廷負人。」明日,蜚英特地宴之仲宣樓。酒酣,言曰:「有國而後有家,天下如此,吾將安居?」惟孝躍然答曰:「從公所命。」乃請三十幅名帖以往。不逾旬,與三十騎俱擁甲士五千至,旗幟鮮明,部伍嚴肅,上至公安,下至墨山,遊踏相繼。或請所統姓名,惟孝曰:「朝廷負人,福難禍易,聊爲君侯紓一時之難耳,姓名不可得也。」時鼎、澧五州已危,於是擊鼓耀兵,不數日,衆至萬人。數戰俱捷。江上平,乃解去。/壺公曰:草澤中真正英雄。又曰:只做得一遭。
桑維翰草萊時,語友人:「吾有富貴在,造物未還三債,是以知之:上債錢貨,中債妓女’下債書籍。」既而鐵硯功成。一日酒後,會親密曰:「吾始望不及此,當以數語勸子一杯。」其人滿酌而飲。公曰:「吾有三悅而持之:一曰錢,二曰妓,三曰不敢遺天下書。」公徐雲:「吾衒露太甚,自罰一觥。」/壺公曰:不離世諦,似俗似雅。
梁王、趙王,國之近屬,貴重當時。裴令公歲請二國租錢數百萬,以恤中表之貧者。或譏之曰:「何以乞物市惠?」裴曰:「損有餘,補不足,天之道也。」/壺公曰:別有見。
王儉當朝,蕭琛年少未爲儉識,自負其才氣,候儉宴於樂遊,乃着虎皮鞋,策桃枝杖,直造其座。儉與語大悅。/壺公曰:此年少裝飾自豪,不必其語也。
周本年七十七,好飲酒,樂施予。或曰:「公春秋已高,宜少儲積,爲子孫計。」本曰:「吾系芒履,事吳武王,位至將相,何人所遺乎?」/壺公曰:本是探本語。
趙溫居常嘆曰:「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壺公曰:飛伏不關勢位,素餐者正雌伏也。
孔北海居家失勢,賓客日滿其門,愛才樂士常若不足,每嘆曰:「座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壺公曰:既失勢矣,賴此不落寞。
桓宣武與殷、劉談不如甚,喚左右取黃皮袴褶,上馬舞矟數回,或向殷,或擬劉,意氣始得雄。/壺公曰:宣武之神更王,風景如畫。
李永和謐杜門卻掃,絕跡下帷,棄產營書,手自刪削。每嘆曰:「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壺公曰:此清福,上帝所吝。
李白登華山落雁峯,曰:「此處呼吸之氣,想通帝座。恨不攜謝朓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爾。」/壺公曰:語高曠,可作華山贊。
滕達道微時,爲範文正館客,常私就狹邪飲,範病之。一夕候其出,徑坐達道書室,明燭讀書,以俟其至。達道大醉,竟入長揖,問範:「公讀何書?」曰:「漢書。」復問:「漢高帝何如人?」範逡巡走入。/壺公曰:豪氣可掬。
蘇子美豪放不羈,好飲酒。在外舅杜祁公家,每夕讀書,以一斗爲率。公深以爲疑,密使覘之。子美讀漢書張良傳,至良與客狙擊秦皇帝,撫掌曰:「惜乎,擊之不中!」遂滿飲一大白。又讀至良曰「臣始起下邳,與上會於留,此天以授陛下」,又撫案曰:「君臣相遇,其難如此!」復舉一大白。公笑曰:「有如此下物,一斗不足多也。」/壺公曰:對史獨酌,軒軒豪舉。
裴寬罷郡西歸,見一士坐樹下,甚貧。與語,奇之,舉一舡金帛盡與之,此人不辭。登舟,奴婢偃蹇者輒鞭之,乃張徐州也。/壺公曰:裴奇,張更奇。錢虜必縮頸矣。又曰:建封時未知名。
秦孝王俊薨,王府僚佐請立碑。高祖曰:「欲求名,一卷史書足矣,何用碑爲?若子孫不能保家,徒與人作鎮石耳。」/壺公曰:達。
賈登實爲懷州刺史,永淳初以年老致仕。及病篤,子孫迎醫視之,登實曰:「未聞良醫能治老也。」/壺公曰:還丹九轉,何啻治老。
劉瓛謙率通美,不以高名自居。遊詣故人,唯一門生持胡牀隨,主人未通,便坐問答。/壺公曰:有別趣。
開皇中獻後崩,上令蕭吉卜葬地。吉筮得一地,卜年二千,卜世二百,具圖奏之。上曰:「吉凶由人,不在地也。正如我家墓田,若雲不吉,朕不當爲天子;若雲不兇,我弟不當戰沒。」然亦用吉言。/壺公曰:朱子三遷先塋,是何道學?
周瑜爲巢長,居母喪,過魯肅求糧。時肅有米兩囤,各三千斛,指一囤與瑜,瑜奇之。/壺公曰:英雄在草澤中便有可觀。
建隆中,詔增修大內。時太歲在戊,司天監以興作之禁,移有司毋繕西北隅。藝祖按視見之,怒問所繇,可天以其書對。上曰:「東家之西,即西家之東,太歲果何居焉?使二家皆作歲,且將誰兇?」司天不能答,即日新之。/壺公曰:真英主。
江南僧詣闕,乞修天台國清寺,如寺成,願焚身以報。太宗從之,命中使衛紹欽督董役。戒曰:「了事了來。」紹欽即與俱往。不日寺成,紹欽積薪如山,驅使入火。僧哀鳴,乞回闕下,面謝皇帝,而後自焚。紹欽怒,以叉叉入烈焰,僧宛轉悲號而絕。歸奏太宗曰:「臣已了事。」太宗額之。/壺公曰:能了此僧,真大阿羅漢。
沈青崖嘗從嚴世蕃飲,世蕃虐所狎客給事飲,非其任,強灌之。公即以灌世蕃,曰:「吾代客酬也。」/壺公曰:權門不可失足,適以速禍。
沈青崖編管保安,會總督楊順多殺平民報功,青崖忿懣,爲詩刺之,有曰:「白草黃沙風雨夜,冤魂多少覓頭顱。」或勸公隱默自全,公曰:「我昔非言官,今非啞子。若輩殺人,欺君要賞,吾誓不與共天!」/壺公曰:天生挺骨,百折不回。
楊給諫允繩自言:「我目如馳電,能開不能闔;口如決濤,能吐不能含。」/壺公曰:偏鋒所至,惜乎必折。
楊繼盛論劾嚴嵩,上怒其引用二王爲辭,杖公百。或遺之蚺蛇膽,公曰:「椒山自有膽。」/壺公曰:纔是銅肝鐵膽,纔是真學問。
吳人張隱君雲:「吾積財以防老也,積快活以防死也。」/壺公曰:二語絕妙。嘗勸人積快活,鮮有解者。又曰:積財便不快活。
三崖歐陽公數忤權幸,有爲公寒心者。公曰:「君子全身遠害,惟有不仕。既爲官,安得避禍!」/壺公曰:利害常相因,一切是非,卻不到衡泌之下。
沈孟淵性好客,每日設數筵酒食以待客至。若無客,則令人於溪上探望,惟恐不至也。/壺公曰:清來似之,性尤耐俗客,所以爲難。
但陶村曰:「餘每獨坐翻書,家僮忽報客至,不問俗客雅客,餘大聲隔壁呼曰:“但直生不在家!”」/壺公曰:神遊千古。
徐渭不事生產,居幕府,典文章。時有饋之洮絨者數十匹,遂大製衣被,下及所嬖私褻之服,靡不備者,一日都盡。/壺公曰:文長豪爽,此一鱗一爪耳,別有驪珠。
容止
袁景倩性方嚴。廢帝嘗裸之,迫使走。景倩雅步如常,顧而言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壺公曰:好景。此際難作雅態。
唐太宗虯鬚,常戲張弓掛矢。/壺公曰:天子相。
王儉儀容甚盛,作解散幘,斜插簪,朝野效之。嘗謂人曰:「江左風流宰相,惟有謝安。」蓋自況也。/壺公曰:殊失自然。
何敬容軀幹修偉,而好矜莊。武帝雖恆衣浣衣,而左右衣必須整潔。敬容希旨,故益鮮華。嘗以膠青刷須,衣常必熨貼。或暑月,背爲之爍。/壺公曰:病於夏畦。
陸子春姿容如玉,威儀秀異。光武嘗登臺見而偉之,嘆曰:「南方故多佳人。」
陸士龍好笑,嘗着縗幘上船,水中自見其影,便大笑不已,幾落水。/壺公曰:陸生有笑疾,被收時笑否?又曰:寧爲阮生哭,笑更無謂。
庾公道:王尼非唯事事勝人,佈置鬚眉亦勝人,我輩皆出其轅下。/壺公曰:豈鬚眉丈夫?
張思曼吐納風流,聽者皆忘飢疲,見者肅然,如在宗廟。/壺公曰:扯淡。
陶隱居身長七尺四寸,神儀明秀,朗目疏眉,細形長耳。雖在朱門,閉影不交外物。/壺公曰:神仙相。
管幼安在家,恆着皁帽。/壺公曰:幼安不在,帽上學幼安者,請從皁帽始。
魏武帝佻易無威重,性好音樂,倡優在側,窮日達夜,被服輕綃,常自佩小鞶囊,以盛手巾細物。時或着帢帽見客,每與人談論,戲弄言詠,盡無所隱。及歡悅大笑,至以頭沒杯案間,餚膳皆沾污巾幘。/壺公曰:昔人比魏武爲獅子,甚確。又曰:看他歡悅時,心膽墮地。
譙元南體貌素樸,而潛識內敏,然無造次論辨。諸葛武侯領益州牧,闢爲勸學從事,初到修謁,左右皆笑。既出,有司請推笑者,武侯曰:「孤欲不能忍,何況左右?」聽令勿推。/壺公曰:瑣事見武侯之順人情。
嵇叔夜長七尺八寸,偉容色,土木形骸,不加飾厲,而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正爾在羣形之中,便自知非常之器。/壺公曰:向東市操廣陵散,才見真品。
朱泚之亂,裴佶與衣冠數人佯爲奴,求出城。佶最寢陋,自稱甘草。門兵曰:「此數子定非人奴,如甘草者不疑。」/壺公曰:士居衰世,唯恐不爲甘草。
劉器之待制,對客多默坐,往往不交一談,至於終日。客意甚倦,或請去,輒不聽,至留之再三。有問之者,曰:「人能終日危坐而不欠伸欹側,蓋百無一二,其能之者,必貴人也。」以此試人,皆驗。/壺公曰:予持此法,觀夜坐達旦者,必貴人,無幾人矣。
黃太史嘗言:「人心動則目動。王介甫終日目不停轉。」/壺公曰:奸相相。
世宗幸太廟,見張文忠公,喜賜詩,稱公貌奇才崛。
孫一元善談玄虛,渥顏飄須,望之如神仙中人。/壺公曰:山人相。
習孔教論琅琊兄弟曰:「元美神仙相,敬美王子相。」
方豪性嗜石,工詩,鶴骨虯髯,山立時行。/壺公曰:王陽明先生贈思道詩:「方子巖廊器,兼負雲霞姿。每逢泉石處,必刻棠陵詩。」數語盡公之生平矣。
自新
蕭思話十歲時,猶未知書,好騎屋棟打細腰鼓。後乃折節,工隸書,善彈琴、騎射,遂有令譽。/壺公曰:騎屋棟打細腰鼓,便佳。
蕭惠開爲益州刺史,頗任嚴酷。蜀人號爲「臥虎」。因激變生亂,已討平之。及見帝,乃曰:「非臣不亂,非臣不平。」/壺公曰:代帝答曰:「非朕不任,非朕不容。」
傅永少負拳勇,不學,年二十。友人與之書,不能答,請於叔父洪仲。洪仲深讓之,不爲報。乃始發憤讀書,自是才兼文學。/壺公曰:傅生知所用恥矣。
盧思道年十六,遇中山劉松。松出所爲文示思道。思道讀之,多不解。自是感激,閉戶讀書,師河間邢子才。後思道爲文,以示松,松亦不能解。/壺公曰:非盧進,應是劉退。
梁蕭恪爲雍州刺史,委政羣下,賄賂公行。客有江仲舉、蔡蘧、王臺卿、庾仲容,皆有蓄積。人間歌曰:「江千萬,蔡五百,王新車,庾大宅。」武帝續之曰:「主人憒憒不如客。」帝以示恪,恪大慚。乃折節學問,所歷以善政稱。/壺公曰:今委政納賄者,是沒學問。
魏甄琛舉秀才入都,頗以弈棋廢日。至通夜不止,令蒼頭執燭,或時睡頓,財杖之。奴曰:「郎君辭父母仕宦,若讀書,執燭所不敢辭;今乃圍棋日夜不息,豈是向京之意乎?」琛悵然慚感,遂詣赤彪許,假書研習,聞見日優。/壺公曰:此奴可爲師。
吾謹喜擊劍、弄丸、蹴踘、六博,日與諸少年飲胡姬肆中。醉,輒出都門,走馬平原。識者鹹目之曰:「此吾舍人兒耶?舍人長者,何爲令無子?」謹聞,曰:「如人言,必何若乃稱舍人有兒也?」或曰:「丈夫能以文章博上第耳。」謹曰:「若是,於謹何有!」遂謝諸少年,始爲博士業,至掄魁,才五月耳。
企羨
郭林宗遊京師,當還鄉里,送車千許乘。李膺亦在焉。衆人皆詣大槐客舍而別,獨膺與林宗共載,乘薄笨車,上大槐坂。觀者數百人,引領望之,眇若松喬之在霄漢。/壺公曰:開黨錮之釁。
庾徵君少給事縣庭,郭林宗見而拔之,勸遊學宮,遂爲諸生傭。後能講論,自以卑第,每處下坐。諸生博士皆就讎問,由是學中以下坐爲貴。/壺公曰:餘見上坐者,多無義味。
張新安少與顏光祿延之鄰居。顏談議飲酒,喧呼不絕。新安靜翳無言聲。後顏於籬邊聞其與客語,設胡牀坐聽,辭義清玄。顏指謂坐賓曰:「此中有人。」由此不復酣叫。/壺公曰:顏自可人。
蕭穎士有一僕,事之十餘年。每加箠楚輒百餘,不堪其苦。人或激之使去,其僕曰:「我非不能他從,所以遲留者,特愛慕其博奧耳。」/壺公曰:此僕堪配鄭康成之婢。僕愛博奧,應是仙人謫下。
羊公還洛,郭奕爲野王令。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見,嘆曰:「羊叔子何必減郭太業!」復往羊許,少選還,又嘆曰:「羊叔子去人遠矣!」羊既去,郭送之彌日,一舉數百里,遂以出境免官。復嘆曰:「羊叔子何必減顏子!」/壺公曰:三見三嘆,必有精神聳動處。
任中丞欲造阮居士而不敢,嘗至其兄履之許,輒望而嘆曰:「其室雖邇,其人甚遠。」/壺公曰:想阮有遠神。
傷逝
陳善、竇武爲中官所害,郭林宗哭之於野,慟,既而嘆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瞻烏爰止”,不知“於誰之屋”?」/壺公曰:在漢時還容郭有道哭。
羊太傅好山水,每風景,必造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嘗慨然嘆息,顧謂從事中郎鄒湛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煙滅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後有知,吾魂魄猶應登此。」/壺公曰:啖名客。
羊曇少爲謝太傅所知,太傅亡後,羊輟樂彌年,行不由西州路。嘗因石頭大醉,扶路唱樂,不覺至州門。左右白曰:「此西州門。」羊悲感不已,以馬策叩扉,詠曹子建詩曰:「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慟哭而去。/壺公曰:覺悽楚之景,猶在目前。
孝武山陵夕,王孝伯入臨,告其諸弟曰:「雖榱桷惟新,便自有黍離之哀。」/壺公曰:可痛。又曰:真忠臣。
張思曼亡後,從弟融齎酒於靈前,酌酒慟哭曰:「阿兄風流頓盡。」/壺公曰:情至語,卻爲兄寫照。
龔勝死,楚父老來吊,哭甚哀,既而嘆曰:「薰以香自燒,膏以明自煎。嗟哉,龔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壺公曰:此父老,老子之徒。又曰:數語孔明先生不得免焉,何論龔生?
崔浩誅後,眭誇爲之素服,受鄉人弔唁,嘆曰:「崔公死,誰能更容眭誇?」/壺公曰:崔生有此乎?幾同孔明。
任昉卒,武帝方食西苑綠沉瓜,投之於盤,悲不自勝。/壺公曰:了了二語,情景如畫。
王曇首卒,左右曰:「王家欲衰,賢者先殞。」帝慟之曰:「非王家衰,直是我家衰耳。」/壺公曰:人才關於世運。
後主悼孫璉,題四十字於銘後,詞曰:「秋風動竹,煙水驚波。幾人樵徑,何處山阿?今時日月,宿昔綺羅。天長路遠,地久雲多。功臣未勒,此意如何?」/壺公曰:後主憐才之意,自足千秋。
宣帝爲太子,與江總書曰:「管記陸瑜,奄然殂化,悲傷悼惜,此情何已。論其博綜子史,諳究儒墨,披文摘句,一激一揚,真令聽者解頤。自以爲布衣之賞,每清風朗月,對羣山之參差,望巨波之滉漾。或玩新花,或觀落葉,既聽春鳥,又聆秋鴻,未嘗不促膝舉觴,連情發藻,間以嘲謔,且代琢磨。自謂百年爲速,朝露可傷。豈意玉折蘭摧,遽從短運。爲悲爲恨,當復何言?遺蹟余文,觸目增泫。」/壺公曰:一字一淚,一淚一珠。
元德秀之卒也,其族弟結哭之慟。或謂結曰:「子哭過哀,禮與?」結曰:「若知禮之過,而不知情之至。大夫弱無固,性無專,老無在,死無餘,人情所共耽溺者,大夫盡無之。吾袁之以戒荒淫貪佞,愧綺紈膏粱之徒也。」/壺公曰:有關世教語。
趙方疾革,猶曰:「未死一日,當立一日紀綱。」
劉清之有志理學,當疾革,猶賦二詩別朱熹、楊萬里。適周必大來視疾,謂曰:「子澄其慮。」時清之氣息已微,張目答曰:「無慮可澄。」/壺公曰:清之解脫矣。
楊億深達性理,精悟禪觀,捐館時作偈曰:「漚生復漚滅,二法本來齊。要識歸真處,趙州東院西。」/壺公曰:蘇子瞻雲:「西方不無此際,殊難着力。」
丞相王公隨作偈曰:「畫堂燈已滅,彈指向誰說。去住本尋常,春風掃殘雪。」/壺公曰:似有所得。
蘇東坡嘗改白樂天寒食詩,令郭生作輓歌歌之,坐客有泣者。其詞曰:「烏啼鵲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累累春草綠。棠梨花映白楊路,盡是死生離別處。冥漠重泉哭不聞,蕭蕭暮雨人歸去。」/壺公曰:猿不堪聞。
郭震將死,其友往問之,側身欹枕而言。其友曰:「子且正身。」震笑曰:「此行豈可復啖名哉。」/壺公曰:乘謔仙去。
葛公謙守臨川。一日,屬微疾,忽索筆書偈曰:「大洋海里打鼓,須彌山上聞鍾。業鏡忽然撲破,翻身透出虛空。」召僚吏示之,曰:「生之有死,如晝之有夜,無足怪者。若以道論,安得生死?若作生死會,則去道遠矣。」語畢,端坐而化。/壺公曰:索筆書偈,還作生死會。
于謙冤死,憲宗嗣極,首復謙官,制詞曰:「先帝已知其枉,朕心實憐其忠。」/壺公曰:晚矣。
宸濠之變,許忠節逵不屈,挺立受刑,觀者壯之。時其父家居,聞江西有變,殺一副使,輒爲位,易服而哭。人怪問之,父曰:「必吾兒也。此其素志,今果然。」/壺公曰:忠節非一時做出底。
陽明先生臨終,門人周積泣下,問何遺言。陽明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壺公曰:拈出「光明」二字,是良知得力處。又曰:一點靈光,在帝左右。
棲逸
焦先者,不知何許人。見漢室衰絕,不言魏受禪,乃結草爲蝸牛廬,獨止其中。冬夏恆不着衣,臥不設席,以身親土,體垢污如泥潦,數日一食。年百餘歲。/壺公曰:漢之公卿,已蕩飛煙冷灰,千古而下,知有蝸牛廬。
孫登,汲郡人。無家屬,於郡北山爲土窟居之。夏則編草爲裳,冬則披髮自覆。好讀易、撫琴,無恚怒。人或投諸水,欲觀其怒。登既出,便大笑。/壺公曰:入水不濡?
宋纖隱居酒泉之南山,敦煌太守揚宣圖其象於閣,而頌之曰:「爲枕何石?爲漱何流?身不可見,名不可求。」酒泉太守馬岌躬造之,纖高樓重閣,拒而不見。岌爲銘詩於石壁而去。詩曰:「丹崖百丈,青壁萬尋。奇木蓊鬱,蔚若鄧林。其人如玉,維國之琛。室邇人遐,實勞我心。」/壺公曰:入山必深。
祁嘉字孔賓,清貧嗜學。忽一夜,窗間有聲,呼之曰:「祁孔賓,祁孔賓,隱去來,隱去來!修飾人世,甚苦不可諧。所得未毛錐,所喪如山崖。」及旦,遂逃隱敦煌。/壺公曰:「修飾甚苦」四字,勘破苦海,不由人不回頭。
褚伯玉年十八,父爲之婚,婦前門入,伯玉從後門出。遁入剡,居瀑布山,一住三十餘年,隔絕人世。王僧達苦致之不得。僧達與丘珍孫書雲:「褚先生從白雲遊舊矣。古之逸人,或留慮兒女,或使華陰成市,而此子索然,惟朋松石,介於孤峯絕嶺,比談討芝桂,借訪荔蘿,若窺煙波、臨滄洲矣。」/壺公曰:不婚便仙,不啻隱矣。
顧歡家世業農,歡獨好學。六七歲時,父嘗使驅雀田中,歡作黃雀賦而歸,雀食稻過半,不知也。晚年服食,不與人通。將終,爲賦詩言志,曰:「五途無恆宅,三清有恆舍。精氣因天行,遊魂隨物化。鵬鵾適大海,蜩鳩之桑柘。達生任去留,善死均日夜。委命安所乘,何方不可駕。翹心企前覺,融然從此謝。」/壺公曰:風味自恬。
張永爲吳興,擬請沈麟士爲功曹。麟士曰:「明府德履衝素,留心泉谷,是以被褐負杖,忘其病疲。如必飾混沌以蛾眉,冠越客於文冕,走雖不敏,有蹈東海。」永乃止。
龐德公居漢之陰,司馬德操宅州之陽,望衡對宇,歡情自按,泛舟褰裳,率爾休暢。一日德操詣之,值德公渡沔。德操入其室,呼妻子,使速作黍,「徐元直向雲當來就我,與德公談。」妻子羅拜堂下,奔走供設。須臾,德公還,直入相就,不知何者是客。/壺公曰:太和元氣在德公一門矣。又曰:孔明嘗拜堂下,卻不識德公之意。
孫公和清靜無爲,好讀易彈琴,頹然自放。睹其風神,若遊六合之外。/壺公曰:官止神行,非親歷不知。
孔報侍郎朝回遇雨,避於一叟之廡下,延入廳事。叟烏帽紗巾,逢迎甚恭。因備酒饌,一一精好。孔公借油衣,叟曰:「某寒不出,熱不出,風不出,雨不出,未嘗置油衣也。」孔公不覺頓忘宦情。/壺公曰:不佞以疾隱,依稀此叟。
邢和璞曾居終南,好道者多卜築依之。崔曙年少,亦隨焉。伐薪汲泉,都是名士。/壺公曰:藹然唐虞氣象。
陸羽隱苕溪,自稱桑薴翁,闔門著書。或獨行野中,誦詩擊木,徘徊不得意,即慟哭而歸。人謂今時接輿。/壺公曰:一出門便堪慟哭。
陶徵士不解音樂,而蓄素琴一張,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意。/壺公曰:彈之有聲,便失琴韻。又曰:陶琴無弦,舜琴五絃,是一是二。
孔淳之嗜山水,每遊必窮幽峻,竟日忘歸。會稽太守謝方明,苦要不能致,使謂曰:「苟不入吾郡,何爲入吾郭?」淳之笑曰:「潛游者不識其水,巢棲者非辨其林。飛沉所至,寧問主乎?」/壺公曰:語婉而宕。
漁父,不知何許人,孫緬爲潯陽太守,偶逍遙渚際,見一輕舟凌波隱顯,俄而漁父出焉,神韻瀟灑,垂綸長嘯。緬心異之,問曰:「魚賣乎?」漁父笑而答曰:「吾釣非釣,寧賣魚耶?」緬益怪,輒褰裳涉水,謂曰:「吾觀先生有道者也,方今王道文明,子何用晦?」漁父曰:「僕山海狂人,未辨貧賤,何論榮貴。」乃浩歌曰:「竹竿籊籊,河水浟浟。相忘爲樂,貪餌吞鉤。非夷非惠,聊以忘憂。」俄飄然鼓棹而去。/壺公曰:漁歌「月辭疏岸清風曉,舟入蘆葦一葉小。老翁持竿不顧魚,目斷霞天南來鳥。借問此翁意何如?口不能言心了了。江北江南蓼花紅,蜻蜓無數恣紛擾。」
阮孝緒屏居一室,非定省不出戶。家人莫得見其面,呼爲居士。任昉欲造之而不敢,望廬嘆曰:「其室雖述,其人則遠。」爲名流所欽如此。南平王致書要之,報曰:「非志驕富貴,但性畏廟堂。若使麇麚可驂,何以異夫驊騄?」
陶弘景十歲時得葛洪神仙傳,讀之,日夜研討,便有養生之志。謂人曰:「仰青雲,睹白日,不覺遠矣。讀書萬卷,一事不知,爲恥。」自號華陽陶隱君。/壺公曰:天上無不識字神仙。
何點父鑠,素風疾,無故害點母,坐法死。以故點與兄求並無宦情。點好狎人物,遨遊人間,不簪不帶。或乘柴車,恣興所適,致醉而歸,故世以點爲孝隱。
蔣元卿舍中三徑,唯羊仲、求仲從之遊。二仲皆挫廉逃名之士。/壺公曰:有二仲,三徑不荒矣。
陶徵士嘗言:「五六月,北窗下暫臥,遇涼風至,自謂是羲皇上人。」/壺公曰:道上紅塵,江中白浪,便是羅剎鬼國。
張薦隱居頤志,家有苦竹數十頃。張於竹中爲屋,常居其中。王右軍聞而造之。張逃避竹中,不與相見。/壺公曰:竹隱。
王摩詰貯蕙蘭,用黃磁鬥養以綺石,累年彌盛。/壺公曰:蘭隱。
顏真卿爲湖州刺史,張志和來謁。真卿以其舟敝漏,請更之。志和曰:「願爲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壺公曰:舟隱。
種明逸至性嗜酒,嘗種秫自釀。每日空山清寂,聊以養和。/壺公曰:酒隱。
齊王冏闢張翰爲東曹椽。翰謂同郡顧榮曰:「天下紛紛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難。吾本山林間人,無望於時久矣。予善以明防前,以智慮後。」榮捉其手,愴然曰:「吾亦與子採南山蕨,飲三江水耳。」/壺公曰:知幾其神,二陸則不免矣。
宗少文孫測,有祖風,自少不樂人間。齊豫章王嶷闢之,答書曰:「何爲謬傷海魚,橫斤山水?」/壺公曰:「不樂人間」語,妙。人間何樂?祗苦耳!
宗測隱廬山,止少文舊宅。時魚復侯子響厚餉之,測答曰:「量腹而進松術,度形而衣薜蘿,淡然已足。豈能當此?」/壺公曰:惟淡常足。
孟浩然文不爲仕,佇興而作,故或遲;行不爲飾,動以求真,故似誕;遊不爲利,期以放性,故常貧;名不繼於選部,聚不盈於擔石,雖屢空不給,而自若也。士源嘗筆贊之,曰:「導漾挺靈,實生楚英。浩然清發,亦其自名。」/壺公曰:高品。
周續之好讀老、易,嘗言:「身不可遣,餘累宜絕。」遂布衣蔬食,絕謝徵闢,入廬山事沙門慧遠,與劉遺民、陶淵明,號「潯陽三隱」。/壺公曰:廬山三隱,呼之或出。
陶弘景朗目疏眉,細形長耳。讀書萬卷,兼工弈,精草隸。初任不遂,便隱句曲山,築三層樓,身處其上。弟子處其中,賓客至其下,與物遂絕。/壺公曰:仙人好樓居。
司空圖當昭宗時,王室多故,圖知不可爲,隱於中條山,作休休亭,自志曰:「量才,一直休;揣分,二宜休;耄而聵,三宜休。又少也惰,長也率,老也迂,三者皆非濟時用,則又宜休。」因自目爲「耐辱居士。」/壺公曰:視朱三何物。
陸龜蒙性放逸,善屬文。當其有所論撰,雖幽憂疾痛,無十日資計,不少輟。文成,竄稿篋中,或歷年不省,爲好事者盜去。/壺公曰:幽憂疾痛可以著書矣。非此,則塵心不灰,道心不現。
季充號負圖先生,嘗餌菊術,經旬不語。人問何以,曰:「世無可食,亦無可語者。」/壺公曰:嗚呼,先生先得我心!又曰:止有西山薇、寒山一片石。
陳摶隱武當山九室巖,服氣辟穀,經歷二十餘年,但日飲酒數杯。移居華山雲臺觀,每寢處至百餘日不起。關西逸人呂洞賓,有劍術,百歲童顏,頃刻能行數百里,世以爲神仙,皆數來摶齋中。/壺公曰:睡隱。
林逋家錢塘,自少不喜章句學。初放遊江淮間,久之歸。結廬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其詩澄浹峭特,然就稿輒焚,或請傳之,逋曰:「吾且不欲以詩名一時,況後世乎?」/壺公曰:梅隱。
吳瑛在治平中爲虞部員外郎,即致仕去,臨溪築室,種花釀酒。賓至,必設飲。飲必醉,或困臥花間。客去,亦不問。有臧否人物者,不酬一語,但促奴益行酒。/壺公曰:似汪憲庵先生,真有道隱君子也。吾師乎,吾師乎!
穎昌杜生,所居屋止二間,與其子俱不出門者三十年。黎陽尉孫軫嘗就訪之,問所以不出門者。生笑曰:「告者,過也。」指門前一桑曰:「憶十五年前亦曾納涼其下。何雲不出?但無用於時,無求於人,無所事出耳。」問:「常日何如?」曰:「惟端坐。」「頗觀書否?」曰:「二十年前曾有人遺一書,無題號,其間多說浮名經。當時極愛其議論,今忘之,並書亦不知所在矣。」問其子,曰:「村童也,然淳質不妄言。間至縣買鹽酪,可數行跡,以待其返,徑往徑來,未嘗旁遊一步。」軫諮嗟久之。/壺公曰:自得處,不可以語人。又曰:予絕愛其子。
程伊川謫涪,渡江,風浪大作,舟中之人皆失色。伊川正襟端坐,神色泰然。既及岸,有樵夫問曰:「公是達後如此?是舍後如此?」伊川登岸,欲與之言,已去不可追矣。/壺公曰:樵夫可師,惜伊川當面蹉過。又曰:定是舍後如此。
沈顗性清靜,生平慕尚惟黃叔度、徐孺子。嘗獨處一室,人罕見其面。/壺公曰:與世人隔面,半是神仙。
胡九韶家貧力耕,僅給衣食。每日晡焚香,謝天賜一日清福。其妻笑曰:「一日三餐菜粥,何名清福?」胡曰:「吾幸生太平之世,又幸一家骨肉飽暖,又幸榻無病人,獄無囚人,非清福而何?」/壺公曰:妻語亦雅。
楊升庵書壁雲:「老境病磨,難親筆硯。神前發願,不作詩文。自今以始,朝粥一碗,夕燈一盞,作在家山僧。行徑惟持龐公“空諸所有”四字。」/壺公曰:一肚學問,殆未易空。
曹時中作壽藏,日往坐片時,曰:「此中無朝無暮,無春無秋,恍似天地未判之初。」/壺公曰:誰知屬纊後,才做盤古氏。
賢媛
楚平王奔鄖,鍾建負季芊以從。王將嫁季芊,季芊辭曰:「所以爲女子,遠丈夫也。鍾建負我矣,以妻鍾建。」/壺公曰:得別嫌明微之意。
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後。書未發,威後問使者曰:「歲亦無恙邪?民亦無恙邪?王亦無恙邪?」使者不說,曰:「臣奉使威後,今不問王而先問歲與民,豈先賤而後尊貴者乎?」威後曰:「不然,苟無歲,何有民?苟無民,何有君?故有問捨本而問末者邪?」/壺公曰:知重歲重民,戰國君皆拜其下風。
秦昭王嘗遣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曰:「齊多智,而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羣臣,羣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錐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及君王后病,且卒,誡子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壺公曰:早知有松耶柏耶之日。
成帝時,班婕妤有寵。後爲趙飛燕所妒,譖其挾媚道詛咒,坐考問。婕妤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未蒙福,爲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無知,愬之何益?放不爲也。」上善其對,憐之。/壺公曰:大家風範。
司徒袁隗爲從女擇婿,見黃允,嘆曰:「得婿如是,足矣。」允歸,遂黜其妻夏侯氏。氏謂姑曰:「今當見棄,方與黃氏長辭,乞一會親屬,以展離訣。」於是大會親賓三百許。婦中坐攘袂,數允隱慝祕穢,凡十五事。語畢,浩然登車而去。允竟以此廢於時。/壺公曰:女中英雄,快甚,快甚!
魏文帝得立爲太子,抱辛毗項,謂之曰:「知我喜否?」毗歸,謂女憲英。憲英嘆曰:「代君不可不戚,主國不可不懼。宜戚宜懼而反喜,魏其不昌乎?」/壺公曰:何物女子,知爲君之難?
房景伯母崔氏,博覽書傳,有高識。景伯爲清河太守,有訟子不孝者。景伯傷之,以白母,母曰:「此小人未知禮教耳。試呼其子母來,吾有以教之。」景伯爲呼入崔處。其母於榻與共食,令景伯如常行溫清禮,而立其子階下使熟視。未及數日,子悔罪求歸,崔曰:「未也,特其面慚耳,更需之。」幾二十日,其子叩頭流血,其母亦涕泣。然後聽歸,竟以孝聞。/壺公曰:阿母錫類之仁。
鄭母崔氏,年十三適鄭誠,生善果。誠以討尉回戰死,母二十而寡,凜節操,識大體。善果爲景州刺史,每出聽事,母恆於障後察之。一日,聞其妄瞋,母即退,蒙被泣,終日不食。善果伏不敢起。母乃起請之,曰:「吾非怒汝,恨愧汝家耳。汝父在官清恪,以身殉國。吾寡婦有慈無威,汝自童子便襲茅土、位方伯,豈汝身致之?安得不念及此,而妄瞋怒?內墮家風,外虧國法,吾死何以見汝先人?」善果乃頓首受命。/壺公曰:賢哉,母也!識大體。
徐賢妃惠,四歲通論語、詩,八歲知屬文。其父好德,試使擬離騷,輒爲小山篇,中雲:「仰幽巖而流盼,撫桂枝以凝想。將千齡兮此遇,荃何爲兮獨往?」父大驚。/壺公曰:屈子之後第一人。
後漢韋逞母宗氏,博究經典,置生徒一百二十人,隔紗窗授業。/壺公曰:好爲人師。
崔玄暐母盧氏,有貞操。嘗戒玄暐曰:「吾姨兄辛玄馭雲:“子姓仕宦,或貧窶不自存,此善事也。”吾以爲確論。比見親表仕者,務多財以奉親,而親不究所從來。必出於祿廩則善,如其不然,何異盜蹠乎?若今爲吏,宜識吾意。」以故,玄暐所歷,並以清白著。/壺公曰:阿母喜宦貧,幾同夷之清矣。
潘孟陽官侍郎,年尚未四十。其母嘗謂曰:「以爾之材,而位丞郎,吾甚憂之。」/壺公曰:賢哉,母也,愛子以德。
李畲母有卓識。畲爲監察御史,得廩米。母量之,三斛而贏。問於畲,曰:「御史米不概也。」又問車傭有幾,曰:「御史傭不償也。」母怒,敕歸其贏米,償其傭。因切責畲。畲乃劾倉官,自言狀。諸御史聞之,有慚色。/壺公曰:御史得其平矣。
畢士安,本雲中人,少事繼母祝氏。祝謂曰:「學不求良師友,不如不學。」乃攜士安如宋,又如鄭,從楊樸、韓丕、劉錫等遊,遂爲鄭人。/壺公曰:依稀三遷之風。
王荊公女長安縣君,能詩。嘗見親族婦女有服者,帶白羅系頭子,因戲爲詩云:「香羅如雪縷新裁,惹住烏雲不放回。還似遠山秋水際,夜來吹散一枝梅。」其姑李氏,亦能文。嘗有詩云:「絮如柳陌三春雨,花落梨園一笛風。百尺玉樓簾半卷,夜深人在水晶宮。」/壺公曰:女子能詩,必出於正,則可。
王安石女,吳安持之妻,工詩,多佳句,有詩寄父曰:「西風吹入小窗紗,秋氣應憐我憶家。極目江山千里恨,依然和淚看黃花。」父以楞嚴經新釋付之,並和其詩曰:「青燈一點映窗紗,好讀楞嚴莫憶家。能了諸緣如夢幻,世間應有妙蓮花。」/壺公曰:女詩可以怨。
杜羔妻劉氏,善爲詩。羔累舉不第,將至家,妻先寄詩曰:「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到來時近夜來。」羔見詩,赧不敢歸,復遊長安,尋登第。妻又寄詩云:「長安此去無多地,鬱鬱蔥蔥佳氣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羔得詩,即命駕還裏。/壺公曰:風神鬱渤。
李景遜爲觀察使。初,母鄭早寡,家貧子幼。居東都,因古牆壞,得錢盈船。鄭乃炷香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者,身之災也。天必以先君餘慶,矜其貧而賜之,則願諸孤他日學問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命掩而築之。/壺公曰:臨財毋苟得,屢於閨閣中見之。
蘇子瞻雲:昔僦宅於眉,一日,二婢熨帛,足陷於地。視之,深數尺,有大甕,覆以烏木版。先夫人亟命以土塞之。人謂其下有宿藏物,欲出也。其後居岐,適有藏欲發,予妻崇德君曰:「使先姑在,必不發也。」乃止。/壺公曰:三蘇之門,應有此姑媳。
東坡一日退朝,食罷,捫腹徐行,頤謂侍兒曰:「汝輩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爲然。又一人曰:「滿腹都是機械。」坡亦未以爲當。朝雲乃曰:「學士一肚皮不入時宜。」坡捧腹大笑。/壺公曰:真坡老知己。
貴池唐貴梅,笄年適朱。姑悍而淫,誨婦淫者以百數。弗聽,加之楚箠炮烙,終不聽,姑乃訟婦不孝。通判毛玉受賄,倍加婦刑,幾死。親黨鹹勸婦曰:「何不吐實?」婦曰:「全吾名而污吾姑,可乎?」竟自經死。/壺公曰:唐節而仁矣!
屠漸山欲治一僕,僕求解於夫人。夫人笑謂:「置一大魚來!」莫測其指。漸山嗜魚,見而詫其肥。夫人從傍笑曰:「但水寬耳。」僕竟獲免。/壺公曰:巧於解紛。
開陽烈女程菊英,美而知書。富人徐鉍謀婚,父濂拒之。濂卒,鉍賂邑貴人,居間督府,差邏卒逼之。女堅守父命,慷慨登輿,至中途自經死。時五月桂花盛開,香聞數十里。女玄感通天矣!/壺公贊曰:於戲,孝女玉質霞標,守父治命,抗志雲表。風激霜摧,蘭凋蕙夭。羅靜曹娥,千古同皎。帝命寵錫,德音孔昭。精英不昧,桂芯繚繞。穆乎神遠,長夜斯曉。
術解
周穆王西巡狩,越崑崙,還,未及中國,道有獻工人名偃師。穆王薦之,問曰:「若有何能?」偃師曰:「臣唯命所試。然臣已有所造,願王先觀之。」穆王曰:「日以俱來,吾與若俱觀之。」翌日,偃師謁見王。王薦之曰:「君與俱來者何人邪?」對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驚視之,趨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頷其頤,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王以爲實人也,與盛姬內御並觀之。技將終,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誅偃師。偃師大懾,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爲。王諦料之,內則肝膽、心肺、脾腎、腸胃,外則筋骨、支節、皮毛、齒髮,皆假物也,而無不畢具者。合會復如初見,王試廢其心,則口不能言;廢其肝,則目不能視;廢其腎,則足不能步。穆王始悅而歡曰:「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詔貳車載之以歸。/壺公曰:此幻術鼻祖。
魏文侯謂扁鵲曰:「子之兄弟三人,孰爲最善醫?」扁鵲對曰:「長兄於病視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於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於閭。若扁鵲者,鑱血脈,投毒藥敷肌膚間,而名出聞於諸侯。」/壺公曰:古之下醫,今之神聖。
魯公扈、趙齊嬰二人有疾,同請扁鵲求治。扁鵲治之,既同愈,謂公扈、齊嬰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幹府藏者,固藥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與體偕長,今爲汝攻之,何如?」二人曰:「願先生聞其驗。」扁鵲謂公扈曰:「汝志強而氣弱,故足於謀,而寡於斷;齊嬰志弱而氣強,故少於慮而傷於專。若換汝之心,則均於善矣。」扁鵲飲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藥,既悟如初。二人辭歸。於是公扈反齊嬰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識。齊嬰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識。二室因與相訟,求辨於扁鵲。扁鵲辨其所由,訟乃已。/壺公曰:此訟竟不可已。
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藉艿燔林,燀赫百里。有人從石壁中出,隨煙上下,若無所經涉者。襄子以爲物,徐察之,乃人也。問其奚道而處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爲火?」/壺公曰:奚物爲人?
王大將軍嘗坐武昌釣臺,聞行船打鼓,嗟稱其能。俄而一捶小異,王以扇柄撞幾曰:「可恨!」時王應侍側曰:「不然,此是回帆撾。」使視之,雲:「船人入夾口。」/壺公曰:此易辨。
隋文帝將遷都,夜與高熲、蘇威二人定議。庾季才旦日奏雲:「臣仰觀玄象,俯察圖記,龜兆允襲,必有遷都之議。且漢宮北城,經今八百歲,水皆鹹鹵,不甚宜人,願爲遷徙計。」帝愕然,謂熲等曰:「是何神也!」遂發詔施行。/壺公曰:止得二世,何以遷爲?
晁文元公,少聞方士之術,凡人耳有靈響,目有神光,其後聽於靜中,若鈴聲遠聞;耆年之後,愈覺清澈。公名之曰三妙音:一曰「幽泉漱玉」,二曰「清聲搖空」,三曰「秋蟬曳緒」。/壺公曰:從聞思修。
張平子作地動儀,精銅以鑄其器。圓徑八尺,形似酒尊,尊中有都柱,旁行八道施關發機,外有八龍首銜銅丸,下設蟾蜍承之。地或動,則隨其方面,一龍吐丸。其機關巧制皆在尊中。/壺公曰:頗饒文思。
趙耶利善鼓琴,嘗雲:「吳聲清宛,若長江廣流,綿綿徐逝,國士之風。蜀聲躁急,若激浪奔雷,亦一時俊決。」/壺公曰:怪得今人重吳操。
李龜年嘗至岐王宅聞琴,曰:「此秦聲。」良久,又曰:「此楚聲。」主人入,問之,則前彈者隴西沈妍,後彈者揚州薛滿。/壺公曰:巧於審音。
李贊皇作相,日有親知奉使京口。贊皇曰:「金山泉、揚子江中冷水,各置一壺。」其人舉棹,醉而忘之。至石頭城方憶,乃汲一瓶歸獻。李飲之,曰:「江南水味大異頃歲,此頗似建業石頭城下水。」其人謝過,不敢隱。/壺公曰:何減易牙。
廣陵吳普,嘗從華佗學術。佗語普曰:「人體欲得勞動,但不當使極耳。動則谷氣得消,血脈流轉,病不得生,譬猶戶樞不朽。是以古之仙者,熊經鴟顧,動諸關節,以求難老。」乃授普五禽之戲。/壺公曰:晝動夜靜,乃自然之理。亥子交迎,取先天一氣。
朱建平工相術。荀攸與鍾繇善,攸先亡,繇爲經紀門戶,欲嫁其妾。與人書曰:「吾與公達曾共使朱建平相,建平曰:“荀君雖少,然當以後事託鍾君。”吾時調子曰:“惟當嫁卿阿鶩耳。”何意此言遂驗。今欲嫁阿鶩,使得善處。」/壺公曰:荀君有阿鶩,定先行矣。
魏文帝年四十,病困,謂左右曰:「建平言我壽八十,以今思之,謂晝夜也。吾其決矣。」俄崩。/壺公曰:猶恨其多。
夏侯威爲兗州刺史,年四十九,十二月上旬得病。念建平言,自分必死,預作遺令。及至下旬,乃漸平服。三十日日昃,置酒請紀綱大吏,謂曰:「吾所苦漸平,明旦雞鳴,年便五十。建平之戒,其過矣乎!」酒闌客罷,威疾動,夜半而卒。/壺公曰:臘月三十日,一刻不能住。
鍾毓嘗與管輅共論易義,輅因言:「卜可知君生死日。」毓遂使筮其生日月,一一如言。毓大愕然,曰:「君可畏也。死以付天,不以付君。」遂不復筮。/壺公曰:鍾君已出陰陽之外。
管輅弟辰,謂輅曰:「大將軍待君意重,且當富貴乎?」輅長嘆曰:「吾自知分定,天與我才,不與我壽。恐四十七八間,不見兒娶女嫁也。若得免此,欲作洛陽令,可使桴鼓不鳴。但恐至太山治鬼,不易治生人耳。」/壺公曰:太山治鬼,定非妄語。
呂蒙謀襲關羽,議者多難之。吳範曰:「必得羽。」及羽在麥城,使使請降。範曰:「彼有走氣。言降,詐也。」蒙使潘璋邀之,候者還白羽已去,範曰:「雖去不免。」問其期日,明日日中。權立表下漏以待之。及中不至,權問故。範曰:「未正中也。」頃之,風動。範撫手曰:「羽至矣。」須臾,外呼「萬歲」,報得羽。權神其術。/壺公曰:三國人才難及,如吳範猶未知名。
桓溫時,一比丘尼有道術。一日浴於別室,溫竊窺之,見尼裸身,先以刀自破其腹,次斷兩足。浴竟出,溫問之,尼答雲:「公若作天子,亦復爾爾。」/壺公曰:尼以浴諫。
信都芳有巧思,每精研算術,至忘食寢,或墮坑坎。嘗謂人曰:「我每一沈思,不聞雷霆之聲。」嘗著樂書、遁甲經、四術、周髀宗。/壺公曰:思之思之,鬼神通之。
許遵精易善筮,嘗爲齊神武客,自言祿命不富貴不橫死。故任性縱誕,多所諫犯。文宣無道,遵語人曰:「我當筮此狂夫何日死。」爲布算滿牀,大言曰:「不出冬初矣,我乃不見。」文宣十月崩,遵死於九月。/壺公曰:文宣酷虐世所罕見。
姚僧坦精醫術,刺史伊婁穆以疾還京,延致僧坦,謂曰:「吾自腰至臍,似有三縛;兩足緩縱,不復自持。」僧坦爲診脈,處湯三劑。穆初服一劑,解上縛;再一劑,解中縛;又一劑,解下縛,而足更攣弱如故。再爲制散一劑,稍得屈伸。僧坦曰:「比非可急取,須待霜降,患當全愈。」及期,果起。/壺公曰:我急須姚君。
韋鼎能知未來。陳至德初,鼎盡貨田宅,寓居僧寺。友人毛彪問其故,答曰:「江東王氣盡於此矣。吾與爾皆當葬長安。期將及,故破產束裝耳。」尋驗。/壺公曰:此易曉者。
盧大翼目雙瞽,能以手摹書而知其字。/壺公曰:神解。
王令言妙達音律。一日,其子於戶外彈胡琵琶,作翻調《安公子曲》。令言時臥室中,聞之大驚,蹶然起曰:「變,變!」急呼其子,問:「此曲興自早晚?」曰:「頃來有之。」令言欷戲流涕,謂曰:「吾聞上幸江都,汝慎毋從,此行必不返。」子問故,曰:「此曲宮聲,往而不返。宮者,君也。吾是以知之。」帝竟弒江都。/壺公曰:當隋煬時,何必聞曲而知其敗?
漢中王瑀頗知音。嘗早朝過永興裏,聞笛聲,顧左右曰:「是太常工耶?」曰:「然。」他日識之,曰:「前笛何故臥吹?」笛工驚謝。/壺公曰:笛宜臥吹,書宜臥讀,雲宜臥看,名山宜臥遊。
李嗣真善審音,太常鑄黃鐘不能成,嗣真疑崇業裏土中有之,弗得其所。道上適逢一車,鐸聲甚厲。嗣真曰:「宮聲也。」市以歸,振之裏地,若有應者。掘果得鍾,衆樂遂和。/壺公曰:從來定樂,每失黃鐘,不可解。
何仙姑在世間時,一主簿忽得天書,字不可識,以問仙姑。姑曰:「天書言:主簿受金十兩,折祿五年。」/壺公曰:妙,妙!主簿心服。
河南張楷,字公超,好道術,居華陰,能作五里霧。時關西人裴優,亦能作三里霧。/壺公曰:可行三軍。
曹樂吾醫梅毒,雖折肢損髒,一劑回生。陳南川醫金傷,雖斷喉刳腸,應手立愈。此近代盧扁,予所目擊。/壺公曰:二君吾取其術,不取其心。
巧藝
耶律題子精繪事。清寧間使宋,宋主賜宴,心擬摹主像。適瓶花隔面,未得其真。已陛辭,僅得一睹,肖之以示,餞者駭其神妙。
慶曆中術士姓李,有巧思。嘗木刻一舞鍾馗,高二三尺,右手持鐵簡,以香餌置鍾馗左手中。鼠緣手取食,則左手扼鼠,右手運簡斃之。以獻荊王。/壺公曰:趣。凡術施於鼠者,無不妙,何況鍾馗?
章友直以篆得名,召至京,翰林院篆字待詔數人,聞其名未肯心服,俱往謁,願見筆法。友直命粘紙各數張,作二圖,即令洗墨濡毫。其一縱橫各作十九畫,成一棋局;其一作一圓圈,作一射帖。其筆之粗細、間架、疏密,無毫髮之失。諸人見之,大驚服,再拜而去。/壺公曰:天巧。
陸元長病右臂,以左手握筆,而字法勁健過人。樑子輔年且五十,中風,右臂不舉,乃習用左手。逾年作字勝於用右手時。遂起作郡。/壺公曰:巧於用短。
於頔在襄陽,有山人王固謁見。於性快,見其拜伏遲緩,頗不禮接之。王一日詣判官曾叔政曰:「予以相公好奇,故不遠而來,今實乖望矣。予有一藝,自古所無者,今將歸,爲公一設。」懷中出竹一節及小鼓,規才運寸。良久,去竹之塞,折枝連擊鼓子。筒中有蠅虎子數十,行而出,分爲兩隊,如對陣勢。每擊鼓,或三或五,隨鼓聲變陣。天衡地軸,魚麗鶴列,無不備也。進退離附,人所不及。凡變陣數十,乃行入筒中。曾觀之大駭,言於於公。王已潛遁,於悔恨,令物色之,不得。/壺公曰:孫吳節制之兵。
魏時有句驪客,善用針取寸發,斬爲十餘段,以針貫取之,言發中虛也。/壺公曰:術可行於姑蘇。
晉羅什與人棋,拾敵死子,空處如龍鳳形。/壺公曰:太奇,對局者定非庸人。
羊敬元欣少便靜默,美言笑,善容止。父不疑,爲烏程令。王獻之爲吳興太守,羊時年十二,王甚知愛之。嘗夏月入縣,羊着新絹裙,晝寢,獻之書裙數幅而去。羊本工書,因此彌善。
桓恆之有巧思,更極精微。當其諧微,雖雷霆不能入也。嘗行,遇徐僕射勉,頭觸之,勉呼乃悟。
桓衝之妙有機思,以諸葛亮有木牛流馬,乃造一器,不因風水,不勞人力,而施機自運。/壺公曰:造得木牛流馬,便是孔明否?
吳道玄嘗畫殿內五龍,鱗甲飛動。每欲大雨,即生煙霧。
劉褒面雲漢圖,見者覺熱;又畫北風圖,見者覺寒。/壺公曰:全以精神動人,可銷暑,可闢寒。
扁鵲神於醫。邯鄲貴婦人,即爲帶下醫;周貴老人,爲耳目痹醫;秦貴小兒,爲小兒醫。/壺公曰:最恨庸醫無不醫者。
薛伯宗善徙癰疽。公孫泰患背疽,伯宗爲氣封之,徙置齋前柳樹上。明旦,癰消,樹便起一瘤如拳大。二十餘日,瘤大潰爛,出黃赤汁鬥餘,樹爲之痿損。/壺公曰:此祝由科,今世胥失之矣。
柳惲善琴,嘗與竟陵王子良宴,授以晉太傅謝安琴。惲彈爲雅弄,子良曰:「卿可謂妙越嵇心,手臻羊體。」/壺公曰:雅評。
藥葫蘆道人者,不知何許人。賣藥吳市,人有求,則就葫蘆中傾出飲之,病無不愈也。或傾面不出者,則曰:「爾無緣,不可救也。」/壺公曰:藥醫有緣否?
建昌張德厚少時,有術者推其命曰:「此人八旬當爲尚書,然四旬不免夭折。」後張果以四旬死,又四十年以孫昇貴,贈禮部尚書。/壺公曰:奇。
葛可久、朱彥修皆名醫。葛脈一人曰:「子三年疽發背,不救矣。」朱教以日飲梨汁,不致大害,後果無恙。葛知其故,嘆曰:「竟出朱公下,何醫爲?」悉取平生所論著焚之,曰:「留之適以禍人。」/壺公曰:良醫,良醫!妄著醫書者,應墮泥犁。
有患症者,迎王良民洽之。王曰:「人有症也,猶悍媳逆子也,能伏不能絕。若亟攻之,譬興晉陽之甲矣。」/壺公曰:妙論。凡病皆然,亢則害,承乃制。
偏鬍子姓許,善相術。老遇異人,令之相。許曰:「子神清、氣清、骨清,神仙相也。」異人笑,拂其須。凡經掌握處,明日皆黑,因此遂名。
寵禮
范蠡乘輕舟浮五湖。越王以良金寫范蠡狀,而朝禮之。/壺公曰:猶假虛禮以文之。
後漢尚書郎,下筆爲詔策,出言爲詔命。其入直,官供青縑白綾被,或以錦緤爲之,給帷帳,通中枕;大官供食餅餌及五熟果實之屬。五日一美食,下天子一等;給指使一人,女侍史二人,皆選端正妖麗,執香爐護衣。故沈佺期直宿詩云:「大官供宿膳,侍史護朝衣。」/壺公曰:自漢而下,依樣葫蘆,消受不得。
呂蒙病發,孫權迎置所館之側,治護萬方,時有加減。權爲慘慼,欲數見,又恐其勞,常壁瞻之。/壺公曰:蒙不如瑜,蒙不如肅。太過,太過。
謝幼輿爲王大將軍長史。王平子時在敦坐,見幼輿清談無倦,唯嘆謝長史可與言,都不盼敦。/壺公曰:王敦何處生活?
謝萬與太傅共詣簡文,萬來,無衣幘可前。簡文曰:「但前,不須衣幘。」即呼使入。萬著白綸巾、鵠氅裘,履板而前,共談移日。/壺公曰:謝萬不濟。
王仲祖病,劉真長爲稱藥,荀令則爲量水。/壺公曰:名士病況,可垂千古。
王僕射高自標位,常自比漢李膺。時人呼儉府爲入芙蓉池。嘗用庾杲之爲衛軍長史,謂人曰:「昔袁公作衛軍,欲用我爲長史。雖不獲就,要是意向如此。今亦應須我輩人也。」/壺公曰:其言不怍。
謝石字石奴,丞相安之弟也。請吳隱之爲衛將軍主簿。隱之將嫁女,謝知其貧潔,遣女必當率薄,乃令移廚帳。助其經營。/壺公曰:此名士嫁女,大得便宜。又曰:昔有賣犬嫁女者,覺此之爲煩。
韋綬在翰林,德宗嘗至其苑,韋妃從幸。會綬方寢,學士鄭絪欲馳告之,帝不許。時適大寒,帝以妃蜀纈袍覆之而去。
太宗嘗以飛白書賜馬周曰:「鸞鳳沖霄,必假羽翼,股肱之寄,要在忠力。」/壺公曰:馬周奇才,珪璋特達。
馬周卒,帝思之甚,至假方士術,求見其儀容。/壺公曰:好德如好色矣。
高宗嘗賜戴至德飛白書曰:「泛洪源,俟舟揖。」賜郝處俊曰:「飛九霄,假六翮。」
蔡齊舉進士第一,真宗喜得人,詔金吾給七騶,傳呼以出。狀元得給騶,自齊始。/壺公曰:本朝羅洪先先生,十年竟不得狀元二字。
馮豹拜尚書郎,每奏事,未得報,俯伏省閣,從昏至明。肅宗聞而嘉之,使黃門持被覆豹,敕令勿驚。/壺公曰:吾與豹也。
陸士規,布衣,工詩。秦檜喜之,嘗挾秦書幹臨川守,饋遺不滿意,升堂嫚罵。守懼,以書白秦自解。秦怒陸甚,陸請見,不出。然猶令其子小相見之,問其近作。陸誦其黃陵廟一絕雲:「東風吹草綠離離,路入黃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小相入誦之,秦吟賞再四,即命請見,待之如初。/壺公曰:得檜寵禮,自墮深坑。又曰:詩可以動老賊乎?
永樂間,戶書夏原吉侍母午門外觀燈。上聞之,遣中官齎鈔二百錠,即其家賜之,曰:「爲賢母歡也。」/壺公曰:唐虞氣象。
楊文貞作第,初成,設中門,未行。使人亟請楊仲舉至,曰:「此門不可無有德之人先踐。」
任涎
魯人有公孫綽者告人曰:「我能起死人。」人問其故,對曰:「我固能治偏枯,今我倍所以爲偏枯之藥,則可以起死人矣。」/壺公曰:是真實語。有藥可治偏枯,於起死人何有?
主父偃學長短縱橫術,爲諸儒生排擯,家貧假貸,無所得。北遊燕趙、中山,皆大困。元光中,西入關,以諫伐匈奴,得幸天子,遷中大夫。大臣皆畏其口,賂遺累千金。或說偃曰:「太橫。」偃曰:「臣結髮遊學四十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爲子,昆弟不收,賓客棄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則五鼎烹身。吾日暮途遠,故倒行暴施之。」/壺公曰:卒售其志。
東方朔豪縱不羈。嘗醉入殿,至小遺殿上。/壺公曰:無謂。
平恩侯許伯,嘗酌蓋寬饒。寬饒曰:「毋多酌我,我乃酒狂。」丞相魏侯笑曰:「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壺公曰:次公必不得免。
阮宣子性簡任,不涉人事,尤不喜見俗人。遇便捨去。意有所思,率爾褰裳,不避晨夕,及至,或又無言,伹欣然相對耳。恆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便陶然酣暢,而家無擔石之儲。/壺公曰:油油自得。
謝澹任俠,不營當世,與名士範泰爲雲霞交。嘗侍武帝宴,酣飲,大言無所屈。執法欲按之,帝以爲方外士,不問。/壺公曰:在方外則可,在朝內則不可。
李業興每語人云:「但道我好,雖知妄言,故勝道惡。」/壺公曰:妄言惡可耐,妄言好斷不可耐。
劉晝自謂奇才,每言:「我數十卷書,使行於世,不易齊景公千駟。」/壺公曰:數十卷書行世,談何容易!
裴遠放情琴酒,無拘檢。每出返家,人問有何消息,答雲:「無所聞,縱聞亦不解。」/壺公曰:洗耳者應拜下風。
張遠遊在齊文宣時合九轉金丹,丹成以獻。文宣置之玉匣,謂雲:「我貪世間樂,未能即飛上天。待臨死時取服。」/壺公曰:文宣酷暴,此一言絕高。
崔儦字岐叔,性嗜書,自負才地,忽略世人,大署其戶曰:「不讀五千卷書,不得入此室。」/壺公曰:人人卻步矣。何清樂如之。
唐臨嘗自署其考曰:「形如死灰,心若鐵石。」
扈蒙好釋典,戒殺,不言人是非,而有笑疾,雖在上前,每不能自禁。/壺公曰:得士龍衣鉢。
蘇舜欽、石延年輩有名曰:「鬼飲、了飲、囚飲、鱉飲、鶴飲。」鬼飲者,夜不燒燭;了飲者,飲次輓歌,哭泣而飲;囚飲者,露頭圍坐;鱉飲者,以毛席自裹其身,伸頭出,飲畢復縮之;鶴飲者,一杯復登樹,下再飲耳。/壺公曰:不堪與竹林作奴。
江南宋齊丘,智謀之士也。自以謂江南有精兵三十萬:士卒十萬,大江當十萬,而己當十萬。/壺公曰:面有鐵甲十萬。
胡旦少有俊才,尚氣凌物。嘗語人曰:「應舉不作狀元,仕宦不作宰相,虛生也。」/壺公曰:作宰相,似着新靴。
郭恕先時與役夫小民入市肆飲食,曰:「吾所與飲,皆子類也。」/壺公曰:與此輩飲,省多少是非,佔多少便宜。
郭恕先放曠不羈,尤不與俗人伍。宋太宗聞其名,召赴闕,館於內侍竇神興舍。恕先長髯而美,一日忽盡去之,神興問其故,曰:「聊以效顰。」/壺公曰:可兒。
鄭泉臨卒時,語同輩曰:「必葬我陶家之側,庶百歲之後化而成土,幸見取爲酒壺,實獲竊心矣。」/壺公曰:是知味之人。
陶靖節在家,郡將侯陶,值其酒熟,取頭上葛巾漉酒。漉畢,還復着之。/壺公曰:妙於濡首。
顏延之不能取容當世,宋文帝傳詔召之,頻不肯詣。常日但入酒店,裸袒輓歌,了不應對。他日醉醒,入見帝,帝問以諸子才能。延之曰:「竣得臣筆,測得臣文,毚得臣義,躍得臣酒。」何尚之因問:「誰得卿狂?」答曰:「其狂不可及矣。」/壺公曰:顏氏危矣。
袁尹疎放好酒,嘗步屧白楊郊野間,道遇一士人,便呼與酣飲。明日,此人謂被知遇,詣門求通,袁曰:「昨日飲酒無偶,聊相邀爾。勿復爲煩。」/壺公曰:豪氣可掬。又曰:逢人呼飲,全爲自家作計。
謝長史性通脫,會意便行。嘗預樂遊苑宴,不得醉而還。因詣道邊酒壚,停車褰幔,與車前三騶對飲。觀者如堵,謝處之自若。
和州士人杜默,累舉不成名,性英儻不羈。因過烏江,入謁項王廟。時正被酒沽醉,才炷香拜訖,徑升偶坐,據神頸,拊其首而慟,大聲語曰:「大王有相虧者,英雄如大王而不能得天下,文章如杜默而進取不得官!」語畢又大慟,淚如迸泉。廟祝畏其獲罪,扶掖以出,秉燭檢視神像,垂淚亦未已。/壺公曰:能動木偶之項籍,真英物!
唐殷安,翼州人,謂薛黃門曰:「自古聖賢,數不過五人。伏羲八卦,窮天地之旨,一也。」乃屈一指。「神農植百穀,濟萬人之命,二也。」乃屈二指。「周公制禮作樂,百代常行,三也。」乃屈三指。「孔子前知無窮,後知無極,拔乎其萃,出乎其類,四也。」乃屈四指。自此之後,無屈得指者。良久,乃曰:「並我五也。」遂屈五指,而疏籍卿相。男微諫曰:「卿相尊重,大人稍敬之。」安曰:「汝亦堪爲宰相。」微曰:「小子何敢?」安曰:「汝肥頭大面,不識今古,噇食無意智,不作宰相而何?」其輕物也皆此類。/壺公曰:末語有味。
劉淵材迂闊好怪,嘗蓄兩鶴,客至,指以誇曰:「此仙禽也,凡禽卵生,而此胎生。」語未卒,園丁報曰:「此鶴夜產一卵,大如梨。」淵材面赤,訶曰:「敢謗鶴也!」卒去,鶴輒兩展其脛伏地。淵材訝之,以杖驚使起,忽誕一卵。淵材嗟諮曰:「鶴亦敗道,吾乃爲劉禹錫佳話所誤。自今除佛、老子、孔子之語,餘皆勘驗。」/壺公曰:近羽客示一蛟卵現在者,尤難勘驗。
劉淵材嘗曰:「吾平生無所恨,所恨者五事耳。」人問其故,淵材斂目不言,久之曰:「吾論不入時聽,恐汝曹輕易之。」問者力請說,乃答曰:「第一恨鰣魚多骨,第二恨金桔太酸,第三恨蓴菜性冷,第四恨海棠無香,第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詩。」聞者大笑,而淵材瞠目曰:「諸子果輕吾言也。」/壺公曰:五恨冷峭,不宜向汝曹說。
劉捷卿續詩、書、禮、樂、春秋五說,既成,語人曰:「天下滔滔,知我者希。」終不以示人。/壺公曰:文中子續經,今人罪之曰:「僭政好藏拙。」
袁悅有口才,能長短說。始作謝玄蔘軍,後丁艱,服除還都,惟齎戰國策而已。語人曰:「少年時讀論語、老子,又看莊、易,此皆是病痛事,當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止有戰國策。」/壺公曰:讀國策病痛不了。
張天錫在北,數遊宴園池,頗廢政事。時有諫者,天錫曰:「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觀朝榮,則敬才秀之士;培芝蘭,則愛德行之臣;睹松竹,則思貞操之賢;臨清流,則貴廉潔之行;覽蔓草,則賤貪穢之吏;逢飆風,則惡兇狡之徒。若引申觸類,庶無遺漏矣。」/壺公曰:天錫笨,那得此佳思2
曹景宗既貴,謂所親曰:「我昔在鄉里,騎快馬如龍,與年少輩數十騎,拓弓弦作霹靂聲,箭如餓鴟叫;平澤中逐麞,數肋射之,飲其血,食其胃,甜如甘露漿。覺耳後風生,鼻頭火出,此樂使人忘死。今來揚州作貴人,動轉不得。路行開車幔,小人輒言不可。閉置車中,如三日新婦。念此邑邑,使人氣盡。」/壺公曰:咄咄曹生,猶不忘本。又曰:閉煞此輩,快甚!
慕容儼少見潘樂,長揖而已。或勸屈節,儼攘袂曰:「吾狀貌如此,望人拜,豈能拜人?」
方儲爲郎中,章帝使文郎居左,武郎居右。儲正居中,曰:「臣文武兼備,在所施用。」上嘉其才,以繁亂絲付儲使理,儲拔佩刀三斷之,對曰:「反經任勢,臨事亦然。」/壺公曰:斬絲非奇,居中癡絕。
裴植自言人門不后王肅,怏怏朝廷處之不高。及爲尚書,志意頗滿,欲以政事爲己任。謂人曰:「非我須尚書,尚書亦須我。」/壺公曰:今輦上人多作此語。
陳暄文才俊逸,而沉湎過度。兄子秀致書止之,暄答曰:「速營糟丘,吾將老焉。」/壺公曰:政使人自遠。
齊神武欲用李元忠爲僕射,文襄言其常醉,不可委以臺閣。其子搔聞之,請元忠節飲。元忠曰:「我言作僕射,不勝飲酒樂;爾愛僕射,宜勿飲酒。」/壺公曰:神武時是何僕射?惜此子不愛父。
張思光居常嘆曰:「不恨我不見古人,所恨古人不見我。」/壺公曰:胸破萬卷,此我見古人;下筆有神,此古人見我。
喻明仲妙於長笛,持節數郡,每出按行,至山水佳處,馬上臨風,輒快作數弄。/壺公曰:按部有此風神,其品可知。
元文遙子行恭,少頗驕恣,文遙令與范陽盧思道遊。文遙嘗謂思道雲:「小兒比日微有所知,是大弟之力。然白擲劇飲,甚得師風。」思道答雲:「郎辭情俊邁,自是克荷堂構;白擲劇飲,亦天性所得。」/壺公曰:白擲劇飲,爲蠢物寫照。
楊鐵崖晚年臥起小蓬臺,不復下。直榜於門曰:「客至不下樓,恕老懶;見客不答禮,恕老病;客問事不對,恕老默;發言無所避,恕老迂;飲酒不輟樂,恕老狂。」其誕情傲世如此。/壺公曰:老鐵頗有光景,文不如詩,詩不如人。
吳與弼兩召不起,曰:「宦官、釋氏不除,而欲天下治,難矣!必除之,吾可入。」人笑其迂。/壺公曰:寧曳尾於途中。
楊用修在瀘州,嘗醉,胡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門生舁之,諸伎捧觴,遊行城市,了不爲怍。人謂此君故自汙。王元美曰:「特是壯心不堪牢落,故磨耗之耳。」/壺公曰:用修先生狂而蕩。
桑民懌好爲大言。時銓次古人,以孟軻自況,更非薄韓愈,曰:「此小兒號嗄,何傳?」問:「翰林文今爲誰?」曰:「虛無人,舉天下惟懌,其次祝允明,又次羅玘。」/壺公曰:僻。
王廷陳削秩歸,益自放。達官貴人求見者,多蓬首垢足,囚服應之。間衣紅薴窄衫,跨馬或騎牛,嘯歌田野間,人多望而避者。/壺公曰:譎。
楊君謙每以文示人。其人曰「佳」,即掩卷曰:「何處佳?」其人卒不能答,便去不復別。/壺公曰:穢。
簡傲
劉巴性高亮。張飛嘗就巴宿,巴不與語,飛忿恚。諸葛亮謂巴曰:「飛雖武人,實敬慕足下,宜少降意。」巴曰:「大丈夫處世,當交四海英雄,奈何與兵子共語乎?」/壺公曰:飛實憐才。
孫權嘗與張昭論神仙,虞翻指昭曰:「彼死人而語神仙,豈能得仙?」權大怒。/壺公曰:赤壁之役,昭勸迎操,死久矣。
成公簡自以才高而在周馥下,謂馥曰:「揚雄爲郎三世不徙,而王莽、董賢位列三司,千古一揆耳。」/壺公曰:造化顛倒豪傑,列三司,必非子雲。
蕭惠開有風骨,披服簡素,意趣多與人不同。或比肩三年,不共語。/壺公曰:如芳蘭之在幽谷。
煬帝嘗與賀若弼論將略,弼曰:「楊素、韓擒虎是鬥將,非領將;史萬歲是騎將,非大將。」帝曰:「然則大將爲誰?」弼頓首曰:「惟殿下所擇。」蓋自許也。/壺公曰:弼那得如素?
王昕爲汝南王參軍。王與府僚宴飲,起自移牀,人爭進手,昕獨執板卻立。王作色曰:「我帝子帝孫、帝弟帝叔,親起輿牀。卿是何人,獨爾偃蹇?」昕對曰:「元景位望雖微,不敢以親王僚寀從廝養之役。」王爲謝。/壺公曰:諷語有骨。
桓榮祖少學騎射,或曰:「何不學書?」榮祖曰:「曹操、曹丕,上馬橫槊,下馬談論,此可不負飲食矣。君輩尤自全之技,何異犬羊乎?」/壺公曰:操、丕得天地之偏氣。
庾炳之性好潔。士大夫造之者,去未出戶,輒令人拭席洗牀。/壺公曰:此中果有大不堪者存。
崔悛以籍地自矜,嘗與蕭祗明少遐輩高宴終日,悛獨無語。少遐脫謂悛曰:「驚風飄白日,忽然落西山。」悛直曰「爾。」/壺公曰:吾不恨悛,而恨與悛周旋者。
孫子荊爲石苞驃騎參軍,既負其才氣,又侮易苞。初至不拜,但長揖,直語苞曰:「天子命我參卿軍事。」/壺公曰:興公到處爲名宿所窘,卻於此吐氣。
王敬弘嘗往何氏看女,值尚之不在,寄齋中臥。俄頃,尚之還。敬弘使二婢守閣,不聽尚之前,直語云:「正熱,不堪相見,君可且去。」尚之遂移於他室。/壺公曰:婢奇。何減一夫當關?
高爽嘗經晉陵,詣劉蒨,了不相接,高甚銜之。俄爽代蒨爲縣,蒨迎贈甚厚。爽受餉,答書雲:「高晉陵自答。」人問其故,爽曰:「劉蒨自餉晉陵令耳,何關爽事?」/壺公曰:炎涼態千古一律。又曰:高爽不免墮劉蒨術中。
范曄善彈琵琶,能爲新聲。宋武帝欲聞之,屢諷以微旨,僞爲不曉,終不肯彈。一日因飲宴歡適,謂曄曰:「我欲歌,卿可彈。」曄乃奉旨,上歌既畢,曄亦罷。/壺公曰:範君於此尚能作意氣,獄中無聊極矣。
張思光嘗詣吏部尚書何戢,誤通尚書劉澄融。下車入門,曰:「非是。」至戶外,望澄又曰:「非是。」既造席,視澄曰:「都自非是。」乃去。/壺公曰:趣。又曰:能作態。
張吏部與何敬容意趣不協。敬容居權軸,賓客輻輳。有過詣吏部者,輒拒不前,曰:「吾不能對何敬容殘客。」/壺公曰:今人處冷局,只收拾幾個殘客。
許敬宗見人多忘之,或謂其不聰,曰:「卿自難記,若遇何、劉、沈、謝,暗中摸索,亦可識。」/壺公曰:名理名言。又曰:難記人,偏肯怪人。
南唐嚴續嘗請韓熙載撰其父神道碑,以珍貨幾萬緡,仍輟一歌鬟質冠洞房者,爲濡筆之贈。韓納其請,文既成,但敘譜裔品秩,略不道續事業。續慊之,封還,尚冀改竄。熙載直以向所贈及歌姬悉還之。臨登車,立寫一闋於泥金雙帶而去。/壺公曰:如此曠度,纔可秉筆。
米元章守漣水,地接靈壁,蓄石甚富,一一品目,入玩則終日不出。楊次公爲察使,因往廉焉,正色言曰:「朝廷以千里郡邑付公,那得終日弄石,都不省錄郡事?」米逕前,於左衲中取一石,嵌空玲瓏,峯巒洞穴皆具,色極清潤,宛轉翻覆以示楊曰:「如此石安得不愛?」楊殊不顧,乃納之袖;又出一石,疊嶂層巒,奇巧又勝,又納之袖;最後出一石,盡天劃神鏤之巧,顧楊曰:「如此石安得不愛?」楊忽曰:「非獨公愛,我亦愛也。」即就米手攫得之,逕登車去。/壺公曰:既愛石,必不愛錢。
陶徵士居家,凡貴賤造之,有酒輒設。陶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壺公曰:晉室風流,大都造作,真率者元亮一人。
蕭子顯性凝簡,頗負其才氣。及掌選,見九流賓客,不與交言,但舉扇一撝而已。/壺公曰:清風習習。
曹嘉爲御史,上封事彈坐院都御史。都御史不知,曰:「彈者誰耶?」嘉平身曰:「老先生!」都御史即出待罪。/壺公曰:此盛世之風。
芙蓉鏡寓言四集 開化壺公江東偉清來著
排調
龍叔謂文摯曰:「子之術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摯曰:「唯命所聽,然先言子所病之證。」龍叔曰:「吾鄉譽不以爲榮,國毀不以爲辱;得而不喜,失而不憂;視生如死,視富如貧;視人如豕,視吾如人;處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觀吾之鄉如蠻夷之國。凡此衆疾,爵賞不能勸,刑罰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樂不能移,固不可事國君、交親友、御妻子、制僕隸。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文摯自後嚮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見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虛矣,幾聖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達,今以聖智爲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淺術所能已也。」/壺公曰:疾奇,醫尤奇。又曰:視人如豕,可行蠻貊。又曰:一孔不達,謂之神。
齊人見田駢曰:「聞先生高議,設爲不宦,而願爲役。」田駢曰:「子何聞之?」對曰:「臣聞之鄰人之女。」田駢曰:「何謂也?」對曰:「臣鄰人之女,設爲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則不嫁,然嫁過畢矣。今先生設爲不宦,訾養千鍾,徒百人,不宦則然矣,而富過畢矣。」田子辭。/壺公曰:似聚徒講學者。
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飲酒於夏氏,公謂行父曰:「徵舒似女。」對曰:「亦似君。」徵舒病之。/壺公曰:如此君臣,夷不若矣。又曰:夏姬能導引返老如少,開後世房中之術。
齊侯將爲臧紇田,臧孫聞之,見齊侯,與之言伐晉。對曰:「多則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晝伏夜動,不穴於寢廟,畏人故也。今君聞晉之亂而後作焉,寧將事之,非鼠而何?」/壺公曰:方君於鼠,無乃太甚。又曰:險諫。
郢人有鬻其母,爲請於買者曰:「此母老矣,幸善食之而勿苦。」此行大不義,而欲爲小義者。/壺公曰:今受菩薩戒者,大都如此。
邢俊臣性滑稽,喜嘲詠,常出入禁中,善作臨江仙詞,末章必用唐律兩句爲謔,以寓調笑。徽宗置花石綱,石之大者曰「神運石」,大舟排聯數十尾,僅能勝載。既至,上大喜,置艮嶽萬歲山。命俊臣爲臨江仙訶,以「高」字爲韻,末句雲:「巍峨萬丈與天高,物輕人意重,千里送鵝毛。」又令賦陳朝檜,以「陳」字爲韻。檜亦高五六丈,圍九尺餘,枝復地幾百步。詞末雲:「遠來猶自憶梁陳,江南無好物,聊贈一枝春。」內侍梁師成位兩府,甚尊顯用事,自矜爲詩,因進詩,上稱善。顧謂俊臣曰:「汝可爲好詞,以詠師成詩句之美。」且命押「詩」字韻。俊臣口占,末雲:「欲知勤苦爲新詩,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髭。」上大笑,師成恨之,譖其漏泄禁中語,責爲越州鈐轄。太守王嶷聞其名,置酒待之。醉歸,燈火蕭疏,明日攜詞見帥,敘其寥落之狀。末雲:「捫窗摸戶入房來,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席間有妓秀美,而肌白如玉雪,頗有腋氣,嶷令乞詞,末雲:「酥胸露出白皚皚,遙知不是雪,爲有暗香來。」又有善歌舞而體肥者,末雲:「只愁歌舞罷,化作彩雲飛。」/壺公曰:字字精妍。
謝康樂少時便文藻豔逸,祖車騎甚奇之。謂親知曰:「我乃生瑍,瑍那得不生靈運?」/壺公曰:我寧生瑍。蘇長公有言:「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宋世祖至殷貴妃墓,謂劉德願曰:「卿等哭貴妃若悲,當加厚賞。」劉應聲號慟,涕泗交橫。上以爲豫州刺史。帝又令羊志哭,羊亦嗚咽甚哀。他日有問羊者:「卿那得此副急淚?」羊曰:「我爾日自哭亡妾耳。」/壺公曰:羊哭亡妾,劉誰哭?明良相遇一段奇趣。
盧詢祖甚有口辨,好臧否人物。嘗語人曰:「我昨東方未明,過和氏門外,見二陸、兩潘,森然與槐柳齊列。」/壺公曰:潘陸卒不保首領,枉做小人一場。
鍾雅語祖士言:「我,汝穎之士,利如錐;卿燕趙之士,鈍如槌。」祖曰:「以我鈍槌,打爾利錐。」鍾曰:「自有神錐,不可得打。」祖曰:「既有神錐,亦有神槌。」/壺公曰:畢竟槌鈍。
王仲祖好飲茶,賓至輒命飲之。士大夫皆患其如此,每欲往候,必曰:「今日有水厄。」/壺公曰:倒把陸羽作屈平矣。
齊世有席毘,嗤鄙文學,嘲劉逖曰:「君文如朝菌,須臾之玩,豈比吾千丈松,常有風霜。」劉答雲:「既有寒木,又發春花,可乎?」席不能屈。/壺公曰:道學家輒負千丈松,悲夫!
孫彥舉以文才著稱,然學淺行薄。邢邵嘗謂之曰:「卿更須讀書。」孫曰:「我精騎三千,足敵君羸卒數萬。」/壺公曰:似爲枵腹者解嘲。
徐晦嗜酒,沈傳師善餐,楊嗣復戲語云:「徐家肺,沈家脾,真安穩耶。」/壺公曰:衛生語。又曰:餘觀飲食之人多不壽,故仙人首辟穀。
劉貢父性滑稽,喜嘲謔,與王汾同在館中,汾病口吃,貢父爲之贊曰:「恐是昌家,又疑非類,未聞雄名,只有艾氣。」/壺公曰:貢父遇子瞻,輒窘,快哉!
南涼慕容德,嘗宴集羣臣,酒酣,笑而言曰:「朕雖寡薄,恭己南面而朝諸侯,可方自古何等主也?」刺史鞠仲對曰:「陛下中興聖後,少康、光武之儔。」德顧左右,賞仲帛千匹。仲以賜多,辭謝。德曰:「卿調朕,朕不調卿乎?卿飾對非實,朕故以虛言相賞。賞不謬加,亦何足謝?」/壺公曰:君君臣臣。
王弘少嘗爲樗蒲公城子野舍。及後秉政,有人就弘求縣者,此人亦頗以樗蒲著,弘詰之曰:「君得錢會戲,何用祿爲?」答曰:「不審公城子野何在?」弘默然。/壺公曰:王弘自賣破綻。
始興王濬嘗餉袁淑錢三萬,業一宿而復遣追取,謂使人誤謬,蓋以戲淑也。淑與濬書曰:「聞之前志,七年之中,一予一奪,義士猶非之,況密邇旬次,何裒益之急也?竊恐二三諸侯,有以窺大國之政矣。」/壺公曰:濬奇謔,淑書不稱。
武帝嘗令羣臣賦詩,王敬則撫其紙曰:「臣幾落此奴度內。」帝問何故,答曰:「臣若解書,不過作尚書郎令史耳,那得今日?」/壺公曰:敬則英風如在,數語破的。
孫搴爲文,授筆立就,而學淺行薄。少與溫子昇齊名,嘗謂子昇:「卿文何如我?」子昇曰:「不如卿。」搴要其爲誓,昇笑曰:「但知不如卿便是,何必爾?」搴悵然曰:「卿不爲誓,事可知矣。」/壺公曰:搴恁地聰明。
邊人傳誦一詩云:「昨夜陰山吼賊風,帳中驚起紫髯翁。平明不待全師出,連把金鞭打鐵驄。」有張師雄者,好以甘言悅人,晚年尤甚,號曰「密翁翁」,官在邊郡。一夕,賊馬至界上,忽城中失雄所在;至曉,方見師雄重衣披裘,伏於土窟中,已癡矣。西人呼土窟爲空,尋改舊詩以嘲曰:「昨夜陰山吼賊風,帳中驚起密翁翁。平明不待全師出,連着皮裘入土空。」/壺公曰:今密翁翁滿九邊矣。
晏叔原聚書甚多,每有遷徙,其妻厭之,謂叔原有類乞兒搬漆碗。叔原戲作詩曰:「生平惟茲碗,搬擎豈憚勞?造雖從假合,成不自埏陶。阮杓非同調,顏瓢庶共操。朝盛負餘米,暮貯藉殘糟。倖免墦間乞,終甘澤畔逃。挑宜筇作杖,捧稱葛爲袍。倘受桑間餉,何堪井上螬?綽然真自許,呼爾未應饕。世久輕原憲,人方逐子敖。願君同此器,珍重到霜毛。」/壺公曰:隱壺中亦止幾個漆碗。
宋遊道除司州中從事,時將還鄴,會霖雨,行旅擁於河橋。遊道於幕下朝夕宴歌,行者曰:「何時節作此聲也?固大癡。」遊道應曰:「何時節而不作此聲也,亦大癡。」/壺公曰:宋君有風神。
三蝨相與訟,一蝨過之曰:「訟者奚說?」三蝨曰:「爭肥饒之地。」一蝨曰:「若亦不患臘之至而茅之燥耳?若又奚患?」於是乃相與聚嘬其母而食之,彘癯,人乃弗殺。/壺公曰:一蝨是巧宦,處於無競之地。
有睹鄰夫見婦吹火,贈詩云:「吹火朱脣動,添薪玉腕斜。遙看煙裏面,恰似霧中花。」其妻告夫曰:「君豈不能學也?」夫曰:「君當吹火,吾亦效之。」乃爲詩曰:「吹火青脣動,添薪墨腕斜,遙看煙裏面,恰似鳩盤茶。」/壺公曰:和詩人更饒奇趣。
李少師宗閔,不以威重自處,好與賓客飲宴談笑。暑月臨池,以荷爲杯。既散,有人言:「昨飲大歡也。」李曰:「今日言歡,明前日之不歡,自今好惡,一不得言。」/壺公曰:少師能自作樂。
一人盛談輪迴報應,慎無輕殺,凡一牛一豕,即作牛豕以償,至螻蟻亦罔不然。時許文穆曰:「莫如殺人。」衆問其故,曰:「那一世責償,猶得化人也。」/壺公曰:何不殺佛,定得化佛。
高帝嘗面許張融爲司徒長史,敕竟不出。融乘一馬甚瘦,帝曰:「卿馬何瘦?給粟多少?」融曰:「日給一石。」帝曰:「何瘦如此?」融曰:「臣許而不與。」明日即除司徒長史。/壺公曰:趣。
裴郎中誠善談諧,與溫岐爲友,好作淫豔之歌,雲:「不是廚中串,爭知炙裏心?井邊銀釧落,展轉恨還深。」又曰:「不信長相憶,抬頭問取天。風吹荷葉動,無夜不搖蓮。」又曰:「簳蠟爲紅燭,情知不自由。細絲斜結網,爭奈眼相鉤。」裴詞雲:「思量大是惡姻緣,只得相看不得憐。願作琵琶槽那畔,美人長抱在胸前。」又曰:「獨房蓮子沒人看,偷折蓮時命也拚。若有所由來借問,但道偷蓮是下官。」溫詞雲:「一尺深紅蟻麴塵,舊物天生如此新。合歡桃核終堪恨,裏許元來別有人。」又曰:「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壺公曰:鄭衛之音。
顧淵白訪僧勝福,閒遊市井間,見婦女皆濃妝豔飾,因問從行者,知少艾者,僧之寵;下此,則皆道人所有。遂戲題一絕於壁雲:「紅紅白白好花枝,盡被山僧折取歸。只有野薇顏色淺,也來鉤惹道人衣。」勝見亟命去之,然已盛傳矣。/壺公曰:地獄之設,正爲此輩。
諸葛恪嘗獻馬,孫權先芻其耳。範鎮時在堂,嘲恪曰:「馬雖大畜,稟氣於天。今殘其耳,豈不傷仁?」恪答曰:「母之與女,恩愛至矣。穿耳附珠,何傷於仁?」/壺公曰:謔語有理。
丁裴字文侯,爲典軍校尉,總攝內外。建安末,從太祖徵吳。裴隨行,自以家牛羸困,乃私易官牛。爲人所白,被收送獄,奪官。其後太祖問裴曰:「文侯印綬所在?」裴亦知見戲,對曰:「以易餅耳。」太祖笑,復裴官,所用如初。/壺公曰:曹瞞前作戲語,定是英物。
劉寬嘗於坐被酒睡伏,靈帝問太尉:「醉邪?」寬仰對曰:「臣不敢醉。但任重責大,憂心如醉。」/壺公曰:直醉耳,那得巧言欺君?
胡昉大言夸誕,當國者以爲天下奇才,力加薦引。未數年,爲兩浙漕。一日,語坐客雲:「朝廷官爵,是買吾曹頭顱,豈不可畏?」適聞人伯卿在坐末,趨前雲:「也買脫空。」衆大笑。/壺公曰:都買脫空,都買脫空。莫笑,莫笑!
張翥長於詩,其近體、長短句尤工,文不如詩,而每以文自負。常語人曰:「吾於文已化矣。蓋吾未嘗構思,特任意屬筆而已。」他日翰林學士沙刺班示以所爲文,請易置數字,苦思者移時,終不就。沙刺班曰:「先生於文豈猶未化耶?何思之苦也。」/壺公曰:化不化,那關遲速?
關澥有俊才,而容止不揚。持服中,過南徐,客次見一緋魚朝士倨坐,關揖而問之。彼疑關爲攫徒,因謔關曰:「太子洗馬高垂魚。」良久,復詢關,關答以「某之官乃是:皇后騎牛低釣鱉。」朝士駭曰:「是何官位?」關笑曰:「且欲與君對偶精切。」/壺公曰:趣。
五代時,何子全言:「前世惑駿逸者,爲馬癖;泥貫索者,爲錢癖;耽於子息者,爲譽兒癖;耽於褒貶者,爲左傳癖。陸鴻漸溺於茗事,將何以名其癖?」楊粹仲曰:「茶至珍,蓋未離乎草也。草中之甘,無出茶上者,宜追目陸氏爲“甘草癖”。」/壺公曰:茶癖清苦,目之曰甘草,非知味者。陸先生那肯受。
王荊公作字說,妄意杜撰。東坡曰:「請問犇、麤二字,牛之體壯於鹿,鹿之行速於牛,今積三爲字,而其義皆反之,何也?」又戲謂曰:「以竹鞭馬爲篤,不知以竹鞭犬又何可笑?」又嘗舉坡字問荊公何義,公曰:「坡者,土之皮。」坡公笑曰:「然則滑者,水之骨乎?」荊公並無以答。
葉仲子一日論制字之妙,因及疾病,從丙從矢,蓋言丙燥矢急;燥急,疾病之所自起也。友人故以痔字難之,沈伯玉笑曰:「因此地時有僧人往來,故從寺。」衆方鬨堂,一少年不解,向葉問之,葉徐曰:「異日汝當自解。」衆復鬨堂。/壺公曰:沈伯玉先生之說,安石尋味不到。
元祐間,太學有治春秋陳生,與宋門一娼狎。一日,會飲於曹門,因用春秋之文題於壁曰:「春正月,會吳姬於宋,夏四月復會於曹。」有譏其文,戲之曰:「秋飢,冬大雪,公薨。」其意以爲財匱,當有飢寒之厄也。/壺公曰:真春秋。
竇鞏性溫雅,多不能持論。士友言議之際,吻動而不發。白居易等目爲「囁嚅翁」。/壺公曰:此翁天下去得。
或戲柳耆卿曰:「“楊柳岸,曉風殘月”,此乃艄工登溷處耳。」聞者笑之。/壺公曰:柳語自孤潔。
方圭好爲惡詩,宋公序知揚州日,圭來謁,燕於平山堂。圭誦詩不已,宋欲他辭已之,顧野外有牛就木磨癢,謂坐客胡恢曰:「青牛恃力狂挨木。」恢應聲曰:「妖鳥啼春不避人。」宋公大笑,圭悟其意。飲至客散,欲奮拳擊恢,衆救而散。/壺公曰:坐有胡恢,一帖清涼散。
東坡在惠州,天下傳其已死,後七年北歸,時章丞相方貶雷州,東坡見南昌太守葉祖洽。葉問曰:「世傳端明已歸道山,今尚爾遊戲人間耶?」坡曰:「途中見章子厚,乃回反耳。」/壺公曰:嘻笑唾罵,總是文章。
吏部侍郎李安期,隋內史德林之孫安平公百藥之子,性機警。嘗有選人被放,訴雲:「羞見來路。」安期問:「從何關來?」曰:「從蒲津關宋。」安期曰:「取潼關路去。」選者曰:「恥見妻兒。」安朔曰:「賢室本自相諳,亦應不笑。」又一選人引銓,安期看判曰:「第書稍弱。」對曰:「昨墜馬損足。」安期曰:「損足何廢好書?」爲讀判曰:「向看書判,非但傷足,兼似內損。」其人慚而去。/壺公曰:作天官,那可調嘴?
王摩詰聞裴秀才迪吟詩,因戲贈雲:「猿吟一何苦,愁朝復悲夕。莫作巫峽聲,腸斷秋江客。」
三原王公恕巡撫江南,雲間錢學士溥面譽盛德不已。公曰:「得無有幹乎?」錢曰:「即此明哲,非人所能也。」以訟狀出諸袖中。公曰:「此事難行。」錢曰:「彼憐我,數至數饋,似不可恝。」公許之。又出一狀於袖中曰:「諺雲:一客不煩兩主。」公笑曰:「足以答公譽矣。」/壺公曰:錢學士臉皮如靴。
吳與弼至京,李賢諮下學上達之旨,吳曰:「且莫說上達之妙,只說下學事。」賢笑曰:「老先生亦記注不得。」/壺公曰:李文達真理學。
劉閣老嘗議丘文莊著述,戲曰:「丘仲深有一屋散錢,只欠索子。」丘應曰:「劉希賢有一屋索子,只欠散錢。」/壺公曰:合之則雙美。
憲廟末年,言官噤不敢言朝事。孫御醫者,素喜謔,人問:「生疥何以愈之?」曰:「請六科給事中餂之。」人問故,曰:「不語唾可治疥也?」/壺公曰:善哉,給事唾也。是藥材。
滇中督學某講道學不已,講畢,問諸生曰:「今日所言若何?」一生對曰:「宗師是天人,今日所言皆天話。」/壺公曰:道學開口必曰天,天話是本色。
宜興吳滄洲,性嗜書畫。弟惟積粟帛,清士常鄙之。會有持徽宗題跋十八學士軸來售者,價索千金,弟如數易之。置酒燕兄及嘗鄙己者,酒半,出以相視。兄驚歎曰:「今日方與鄙俗扯平。」/壺公曰:還扯不平。又曰:近觀錢虜擺古董,愈見其鄙,愈見其俗。
吳人顧聖之作一謎雲:「兩頭兩頭,中間兩頭,兩頭大,兩頭小;兩頭破,兩頭好;兩頭光,兩頭草;兩頭豎,兩頭倒。」乃二僧兩頭宿也。/壺公曰:唐人把僧對鳥對猿,不如自對更確。
沈石田送蘇守《五馬行春圖》,守怒曰:「我豈無一人跟者耶?」沈知,寫隨從者送入,守方喜。沈因戲之曰:「奈絹短,少畫前面三對頭沓耳。」守曰:「也罷,也罷。」/壺公曰:石田往往爲俗物所窘。
輕詆
子夏之徒問於子墨子曰:「君子有鬥乎?」子墨子曰:「君子無鬥。」子夏之徒曰:「狗豨猶有鬥,惡有士而無鬥矣?」子墨子曰:「傷矣哉!言則稱於湯文,行則譬於狗豨。」/壺公曰:西河之徒,斷無此蠢。
虞翻嘗乘車經糜芳營門,吏閉門,車不得過。翻怒曰:「當閉反開,當開反閉,詎是事宜?」芳聞之大慚。芳故蜀將,以南都降,故云。/壺公曰:降將到底悶氣。
王晏爲明帝佐命,得班劍二十。謝瀹謂曰:「吾家太傅裁得六十,若何頓得許?」/壺公曰:必謝傅才得班劍,班劍束高閣矣。
何尚之嘗設八關齋,大集朝士,謂王僧達曰:「願郎且放鷹犬,勿遊獵。」僧達曰:「家養一老狗,放之無去處,已復還。」尚之失色。/壺公曰:老狗失色。
荀昶子萬秋,元嘉中,父子並以文學顯。昶一日見釋慧琳,謂曰:「昨萬秋對策,欲以相示。」琳曰:「此不須看。若非先見而答,貧道不能爲;若先見而答,貧道奴皆能爲。」乃相對笑,竟不看。/壺公曰:昶患譽兒癖,宜受窘。
魏收每陋邢邵文,邢則曰:「江南任昉,文體本疏。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收聞,又曰:「伊嘗於沈約集中作賊,何意道我偷任?」/壺公曰:果有真贓,顏之厚矣。
丘車騎嘗在沈深坐見王文憲詩,沈曰:「王令文章大進。」丘曰:「何如我未進?」/壺公曰:狂氣可掬。
庾信至北,唯愛溫子昇寒山寺碑。後還南,人問北方何如,信曰:「唯寒山寺一片石堪共語,餘若驢鳴犬吠耳。」/壺公曰:是真實語。
江從簡是光祿革子,小時有文情,作採荷調。以刺何敬容曰:「欲持荷作柱,荷弱不勝梁;欲持荷作鏡,荷暗本無光。」敬容不覺,唯嘆其工。/壺公曰:敬容似可與言。
崔信明嘗自矜其文,謂過李百藥。鄭世翼遇之江中,謂信明曰:「嘗聞有“楓落吳江冷”,願見其餘。」信明欣然,多出衆篇。世翼覽未終篇,曰:「所見不逮所聞。」投諸水,引舟逕去。/壺公曰:太刻。
楊愔典選二十餘年,獎擢人倫,以爲己任。然取士多以言貌,時致謗言,以爲愔之用人,似貧士市瓜,取其大者。/壺公曰:妙語。又曰:今且取瓜之軟熟者。
檀珪求祿不得,與王僧虔書曰:「蟬腹龜腸,爲日已久。飢彪能嚇,人遽與肉,餓驎不噬,誰能落毛?」/壺公曰:說盡世界,可痛哭!
高渙久舉不第,或謔之曰:「一百二十個蜣螂,推一個屎塊不上。」/壺公曰:雅謔。
楊炯爲文,好以古人姓名連用,如「張平子之談略」,「陸士衡之所賦」,「潘安仁宜其陋矣」,「張仲統何足以知之」,號「點鬼簿」。/壺公曰:點鬼傷雅。
駱賓王好以數對,如「秦地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時人號爲「算博士」。/壺公曰:數對何妨其雋?
徐彥伯爲文,多求新奇。以鳳閣爲鸚閣,龍門爲虯戶,金谷爲銑溪,玉山爲瓊嶽,以芻狗爲卉犬,以竹馬爲筱驂,以月兔爲魄兔,以風牛爲焱犢。後進效之,爲澀體。/壺公曰:至宋子京,一蟹不如一蟹。
張祜柘枝詩云:「鴛鴦細帶拋何處,孔雀羅衫屬阿誰?」白樂天每呼爲「問頭詩」,枯曰:「明公亦有目連經,長恨歌雲“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此不是目連訪母耶?」/壺公曰:詠目連何確也。
宋武問顏延之曰:「謝莊月賦何如?」答曰:「莊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帝召莊以延之語語之,莊應聲曰:「延之作秋月詩,始知“生爲久別離,死爲長不歸”。」/壺公曰:一經拈出,自家亦失笑矣。
漢王章不喜文士,嘗語人曰:「此輩與一把算子,未知顛倒,何益於國?」/壺公曰:此語未可盡非。
魏明好作詩詞,多而格下。嘗攜近詩詣韓熙載,韓託以目疾,請置几案徐覽。明曰:「侍郎目昏,請自爲吟之。」韓曰:「耳聾加劇,切恐不聞。」/壺公曰:韓先生豪爽,必無膏肓之病。
江南李氏,嘗遣人聘吳越。或問:「見羅給事否?」使人曰:「不識,亦不聞名。」或雲:「四海聞有羅江東,何拙之甚?」使人曰:「爲金榜上無名,所以不知。」/壺公曰:只重金榜,使乎,使乎!
釋貫休道價甚高,詩有太粗處:「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人嘲作「失貓詩」。/壺公曰:妙於命題。
蜀王建召僧貫休坐,賜茶藥綵緞,仍令口誦近詩。時諸王貴戚皆侍坐,貫休欲諷之,乃誦公子行曰:「錦衣鮮華手擎鶻,閒行氣貌多輕忽。稼穡艱難總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建稱善,貴幸皆怨之。/壺公曰:俞君宜怕稱公子以此。
劉仁軌既宦達,其弟仁相在鄉曲,升沉不同,遂搆嫌恨,與軌別籍,每於縣祗奉戶課。或謂之曰:「何不與給事同籍?五品家當免差科。」仁相曰:「誰能向狗尾底避陰涼?」/壺公曰:仁相千古高品。今狗尾底偏作威福。
右丞傅迪好廣讀書,而不攻其義。劉柳惟讀老子而已,迪每輕之。柳雲:「卿讀書雖多,而無所解,可謂書簏矣。」/壺公曰:讀書多,意義自見。書簏可輕視哉?
王及善才,行庸猥,爲內史,號「鳩集鳳池」。/壺公曰:鳩疑作鴟。
王衍北巡,以韓昭爲文思殿學士,判官李臺嘏曰:「韓公凡事如僧剃髮,無有寸長。」
符朗初過江,王大與兄國寶命駕詣之。汰法師問朗曰:「見王吏部兄弟未?」朗曰:「非一狗麪人心,又一人面狗心者是耶?」蓋以忱醜而才,國寶美而狠也。/壺公曰:麻衣心相。
李林甫每與同僚議及公直之事,則如癡醉之人,未嘗問答。或語及阿狥之事,則響應如流。張曲江嘗謂賓客曰:「李林甫議事如醉者惱語。」/壺公曰:形容篤至,令人驚怖,令人欷歔。李泌謂盧杞奸邪,德宗稱其小心。泌對曰:「小心乃奸臣之態。」/壺公曰:心則小,而膽則大。
劉貢父言:每見介甫道字說,便待打諢。/壺公曰:介甫遇子瞻、貢父,真是勁敵。
蔡卞妻七夫人,是荊公女,頗知書,能詩詞。蔡每有國事,先謀之牀第,然後宣之廟堂。時執政相語曰:「吾輩每日奉行者,皆其咳唾之餘也。」蔡拜右相,家宴張樂,伶人揚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帶。」中外傳以爲笑。/壺公曰:裙帶之下,纔是右相;咳唾之餘,方到執政。
蔡攸嘗飲禁中,徽宗頻以巨觥勸之。攸懇辭不任杯酌,將至顛踣。上曰:「就令灌死,亦不至失一司馬光。」/壺公曰:惜乎灌之不死。
唐五經嘗謂人曰:不肖子弟有三變:第一變爲蝗蟲,謂鬻莊而食也;第二變爲蠹魚,謂鬻書而食也;第三變爲大蟲,謂鬻奴婢而食也。三變之類,何代無之?/壺公曰:變到蠹魚,萬劫不得翻身。
陳師錫序五代史,荊公曰:釋迦佛頭上,不堪着糞。/壺公曰:快語。
楊億爲文章所用故事,嘗令子侄檢出處,每段用片紙錄,輒粘而蓄之,時人謂之「衲被」。/壺公曰:晚世文章不古,多被「衲被」所誤。
唐子方一日見王介甫誦華嚴經,因勸介甫不若早休官去。介甫問之,子方曰:「公之爲官,止是作孽。要做執政數年,和佛也費力。」/壺公曰:介甫居金陵,見亡兒雱枷鎖憔悴,雖舍第作寺,何噬及矣。又曰:添一政,多一重地獄。
趙挺之嘗曰:「鄉中最重潤筆,每一志文成,則太平車中載以贈之。」黃山谷曰:「想俱是蘿蔔與瓜韭耳。」/壺公曰:並無此物,可奈何?
高英秀辨捷滑稽,嘗與贊寧共議古人詩病雲:李山甫覽漢史「王莽弄來曾半破,曹公將去便平沉」,是「破船詩」;李羣玉詠鷓鴣「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是「梵語詩】;羅隱「雲中雞犬劉安過,月裏笙歌煬帝歸」,是「見鬼詩」;杜荀鶴「今日偶題題似着,不知題後更誰題?」,此「衛子詩」也,不然安有「四蹄」?/壺公曰:衛地多驢,故呼驢曰「衛子」。
宋景文修唐史,好以艱深之詞文淺易之說,歐陽永叔思有以諷之。一日,大書其壁曰「宵寐匪禎,札闥洪休」。宋見之曰:「非夜夢不祥、題門大吉耶?何必求異如此?」歐公曰:「李靖傳雲:震霆無暇掩聰,亦是類也。」宋慚而退。/壺公曰:李於鱗多用此法,號曰「古」。
林和靖雖隱居,而亦以豪放玩世,故當時頗有不足之者。嘗傲視許洞,洞作詩嘲之曰:「寺裏啜齋飢老鼠,林間咳嗽病彌猴。豪民送物鵝伸頸,好客臨門鱉縮頭。」/壺公曰:摹小人之態,直揭肺肝。
王拱辰太師即洛之道德坊,營第甚侈,中嘗起屋三層,最上曰「朝元閣」。時司馬君實亦在洛,於私第穿地深丈餘,作祕室。邵堯夫見富鄭公,富問:「洛中有何新事?」邵曰:「近有一巢居者,一穴處者。」遂以二公對。富爲發笑。/壺公曰:此賢者之過,邵子安樂窩殊平平耳。
錢昭度詠方池詩云:「東道主人心匠巧,鑿開方石貯漣漪。夜深若被寒星映,恰似仙翁一局棋。」有嘲之者曰:「此正謂一局黑,全輸也。」
永樂四年,西僧尚師哈立麻至京,啓建法壇,屢著靈異。翰林李繼鼎私曰:「若彼既有神通,當作中國語,何待譯者而後知乎?」/壺公曰:此一難當作何解?
理學家文字往往剿襲語錄,鋪敘成文。乃語人曰:「吾文如菽粟布帛。」楊升庵笑曰:「菽粟則誠菽粟,但恐陳陳相因,紅腐不可食耳。」/壺公曰:絕頂之談,食之者腐腸爛胃。
王槐野問王元美曰:「趙刑部某治狀何如?」元美曰:「循吏也,且苦吟。」槐野大笑曰:「循吏可作,詩何可便作?」/壺公曰:王槐野纔是詩人。又曰:「詩何可便作」,一語千古。今人頂一進賢冠,便作詩,詩從進賢冠來耶?
但陶村曰:「佛不設持鉢應供法,後世必無寡廉鮮恥之人;佛不設叢林接衆法,後世必無遊談坐食之人;佛不設低眉打坐法,後世必無白晝欲寢之人;佛不設登壇講經法,後世必無滿堂聚訟之人。」/壺公曰:呵佛罵祖,政大轉法輪。
又曰:「不思議,無啓口處,是禪和子藏拙法門;提話頭,摘公案,是禪和子敲打人短棍;作詩寫字,豎拂清談,是禪和子化緣本錢。」/壺公曰:除卻三項,纔是禪和子。
假譎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傑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何爲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爲亭長,素易諸吏,乃紛爲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壺公曰:妙,妙,已有睥睨一世之意。
袁紹曾遣人以劍擲魏武,少下不着。魏武曰:「後來必高。」因貼臥牀上,劍果高。/壺公曰:老賊多智,不待官渡,而知袁之無成。
魏太祖少好飛鷹走狗,蕩遊無度。其叔父數言之於嵩,太祖患之。後逢叔父於路,乃陽敗面喁口。叔父怪而問其故,太祖曰:「卒中惡風。」叔父以告嵩。嵩驚愕,呼太祖,太祖口貌如故。嵩問曰:「叔父言汝中風,已差乎?」太祖曰:「初不中風。但失愛於叔父,故見罔耳。」嵩甚疑焉,自後叔有所告,嵩終不復信。太祖於是益得肆意矣。/壺公曰:老賊不知有父,那知有叔?
爾朱兆時,大小二十六反,誅之不止。兆患之,問計於高歡。歡曰:「六鎮反殘,不可盡殺,宜選王素腹心者,使統焉。若有犯,罪其帥,則罪者寡,而徐定矣。」兆曰:「誰可?」時賀拔允在坐,謂歡可。歡心喜,故拳歐之,折其一齒,曰:「生平天柱時,奴輩服處分如鷹犬。今日天下分置在王,而阿鞠泥敢誣下罔上?請殺允。」兆信歡爲誠,遂委焉。歡以兆醉,慮醒後疑貳,輒出宣官,受委統川鎮兵,亟集汾東受令,遂即日往建牙陽曲川。自是大權悉歸歡矣。天柱謂榮,阿鞠泥,允小字。/壺公曰:兆已在歡掌股之中。
齊武帝少不涉學,頗慕風流。時有談論,人皆依違。鄭鮮之獨與抗難,未嘗寬假。理之所屬,必須帝詞窮,然後置之。帝時或慚恧變色,而終感其輸情。時人謂爲「格佞」。/壺公曰:「格佞」添一翻光景。
武帝待諸藩嚴急,諸王不得讀異書。江夏王鋒獨密遣人廣收圖籍,而善自匿。江佑嘗爲王晏曰:「江夏以琴道授羊景之,景之著名,而江夏掩能於世,非惟七經而已,百氏亦復如之。」鋒聞,嘆曰:「江佑復爲混沌畫眉,欲益反弊。寡人詩酒是耽,狗馬是玩,豈復一豪子生平哉?」/壺公曰:詩酒狗馬,亦難自全。
和士開性傾儉,多智數。嘗佞武成曰:「陛下非天人,是天帝。」武成謂曰:「卿非世人,乃神人。」/壺公曰:魔王鬼判。
王邵篤嗜書,遺落世事。每對食,猶閉目凝想。盤飾爲僕從所竊,而弗覺。惟屢以乏少督司庖,司庖白其情,邵乃詭閉目,得竊食者。/壺公曰:有老儒苦攻,婢進饅首二枚,蜜一碟。適作字,磨墨汁甚濃,乃以饅首餂墨而啗,滿嘴通黑,弗覺也。昔王荊公作字說,而誤喫蚓,請問濟得甚事?
公孫弘恢奇多聞,然陰陽人主意。元朔中,上方通西南夷,東置滄海,北築朔方郡。弘時爲御史大夫,數諫以爲罷疲中國。天子怒,使朱買臣等難弘,以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弘輒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壺公曰:漢武時多才,公孫亦奇佞。
李諧貌短小,嘗因癭而舉頤,因跛而緩步,因謇而徐言。世稱諧「善用三短」。/壺公曰:煉石可以補天。
周弘正醜而不陋,喫而能談,誹諧似優,剛腸似直,善玄理,爲當時所宗。/壺公曰:快人。
孝武欲擅書名,王僧虔用拙筆以自匿。/壺公曰:爲尊者屈。
張融動止詭越,坐嘗危膝,行則曳步,翹身仰首,意制甚多。豫章王大宴賓僚,方食炙,炙始行,行炙人便去。融欲求鹽蒜,終不言,竟搖食指,幾半日,見者驚詫聚觀,而融渺若無涉也。/壺公曰:是笨漢。
興古太守馬氏,在官,有親故人投之求恤焉。馬乃令此人出住外,詐雲神人道士,治病無不手下立愈。又令辨士遊行,爲之虛聲,雲能令盲者即明,躄者即行。又敕諸來治病者,雖不便愈,當告人已愈也,如此則必愈。於是後人問前來者,輒曰「已愈」,無敢言未愈者也。旬月,乃至鉅富。/壺公曰:白蓮無爲,不過此法愚人。
王義方初拜御史,意望殊高,忽略人間細務。買宅酬值訖,數日,對賓朋,忽驚指庭中雙青梧樹曰:「此忘酬值。」遽召宅主付值四千。賓朋曰:「侍御貴重,不知交易。樹當隨宅,無別酬例。」義方曰:「此嘉樹,不比他也。」及貶黜,或問其故,答曰:「初以居要津,作宰相,示大耳。」/壺公曰:這一片深心,非自白那得知?
張易,昇元中上元令,後以水部員外郎通判歙州。刺史朱匡業使酒陵人,果於誅殺,無敢犯者。易赴其宴,先故飲醉。就席,酒甫行,尋其小失,遽擲杯推案,攘袂大呼,詬責蜂起。匡業愕然不敢對,唯曰:「通判醉甚,不可當也。」易嵬峨喑啞自如,俄引去。匡業使吏掖就馬。自是見易加敬,不敢復使酒,郡事亦賴以濟。/壺公曰:張易真大英雄,真阿羅漢。
交廣間遊客,各求館帖,所至騷擾。廣帥盧鈞深知其弊,凡求館帖者,皆雲:「累路館驛供菜飯而已。」有客齎帖到驛,驛司依帖供訖。客不發,驛吏曰:「恐後更有使客,前驛又遠,此非宿處。」客曰:「食帖何如處分?」吏曰:「供菜飯而已。」客曰:「菜飯供了,還我“而已”」。驛吏相顧莫知所爲,客又迫促,無計更問,曰:「不知“而已”大於驢?小於騾?」曰:「若無可供,但還我價值。」驛吏問:「每一“而已”,其價幾何?」客曰:「三五千。」驛吏遂斂送之。/壺公曰:無名之供,大都「而已」。
秦檜夫人常入禁中,顯仁太后言:「近日子魚大者絕少。」夫人對曰:「妾家有之,當以百尾進。」歸告檜,檜咎其失言。與其館客謀進青魚百尾,顯仁拊掌笑曰:「我道這婆子村,果然!」蓋青魚似子魚而非,特差大爾。觀此,賊檜之奸可見。/壺公曰:王氏長舌,何昧於此?
秦檜爲相日,都堂左揆前有石榴一株,每着實,檜默數焉。忽亡其二,檜佯不問,一日將排馬,忽顧謂左右取斧伐樹。有親吏在傍,倉卒對曰:「實甚佳,去之可惜。」檜反顧曰:「汝盜食吾榴?」吏叩頭服。
黜免
蜀先主銜張裕不遜,兼忿其漏言,下獄將誅之。諸葛武侯表請其罪,先主答教曰:「芳蘭當門,不得不鋤。」/壺公曰:先主得申、韓之學。
王嗣宗爲中丞日,常忿宋白、郭贄、邢昺七十不請老。言之真宗,乞敕令休致;又遣親屬諷激之。及自晚年疾甚,乃猶享厚祿,徘徊不去。嘗謂人曰:「僕平生惟此一事,未能免物議。」士林鄙之。/壺公曰:大家同病。
陳暄才俊逸而放浪無檢,後主狎之,至倒懸放梁,臨之以刃。一日,乃摶艾爲帽,加其首,以火爇之,燃及發,暄號泣哀求聲徹外,數日悸死。/壺公曰:趣,待佞臣得體。
鮑泉徵長沙,久而不克。元帝爲書數之曰:「面如冠玉,還疑木偶;須似蝟毛,空勞繞喙。」/壺公曰:這相亦奇。
文帝嘗數賀若弼曰:「公有三太猛疾:妒心太猛,是非人心太猛,無上心太猛。」/壺公曰:如此那得全?
危素仕元爲學士承旨,高皇雅聞其名,仍爲弘文館學士。一日,上御東閣側室靜坐。危素至,履聲徹簾內。詔問爲誰,對曰:「老臣危素。」上曰:「朕將謂是文天祥。」遂謫居和州。/壺公曰:聖主,聖主!
憲廟升遐,內監於宮中得疏一小篋,皆房中術也。悉署曰:「臣安進」,蓋萬閣老所進者。孝宗遣懷恩袖至閣下,曰:「是豈大臣所爲乎?」復令懷恩將科道論劾疏示安,每展一卷,安即跪泣,猶無去意。恩令摘其所懸牙牌請出矣,始惶遽歸第。/壺公曰:到此地位,真着力不得。
尚書石璞鄉人有爲典史者,璞往其家,陳列銀器、金盃十餘。問曰:「宦幾年矣?」曰:「未滿考也。」曰:「胡歸乎?」曰:「刁民訟我貪,奪職。」璞曰:「嗟夫,使我治汝,汝焉能還鄉里哉?」/壺公曰:何爲責備典史?
儉嗇
梁兵伐齊,東昏侯戰屢敗,猶吝賞賜。茹法珍叩頭爭之,答曰:「賊來獨取我耶?何獨就我索物?」/壺公曰:東昏真智囊!
朱修之刻核少恩,其姊飢寒,絕不顧。姊爲設菜羹粗飯以激之,修之曰:「此是貧家好食。」爲飽餐而去。/壺公曰:如此頑皮,姊奈何?
庫狄伏連鄙吝愚陋,其妻病,百錢買藥猶恨其多。家百餘口,常有飢色。冬至日,妻爲設豆餅,問豆所從得,雲:「於馬豆中分之。」伏連大怒,杖典馬食者。積年賜物俱貯別庫,令一婢專司管鉺,每入庫檢閱,必語妻子:「此官物,不得輒用。」至死,身惟敝褌,而家積絹至二萬餘。武平中被誅,並籍入。/壺公曰:積錢者應有此散。又曰:錢虜不必論識字者,鄙吝愚陋,吾未如之何矣!
庾炳之貪黷無厭,聞劉遵考有材,即乞材;見好燭盤,即乞燭盤。荀萬秋嘗詣炳之,值一客姓夏侯者來謁炳,炳之問曰:「有好牛不?」雲:「無。」「有好馬不?」又云:「無。政有佳驢耳。」炳之曰:「甚是所欲。」客出門,遂與相聞索之。/壺公曰:隨緣教化。不俗,不俗!
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長孫道生一熊皮障泥數十年。/壺公曰:二公惜福,未可盡非。
明帝大官進御食,有果蒸,帝曰:「我食此不盡,可四片剖之,餘充晚食。」/壺公曰:其失也矯。
張雍性鄙吝,所至藩鎮,宴犒率皆裁節,聚公錢爲羨餘,以輸官帑;集會賓佐,糲食而已。在三司置簿籍,有按前急、馬前急、急申急之目。/壺公曰:穢。
夏侯豫州性極吝,晚忽好音樂,有妓妾數十,無被服姿容。客至,常隔簾奏樂。時呼簾爲夏侯妓衣。/壺公曰:夏侯知音。
沈叔山在吳有美名,性至儉吝。張惠恕使蜀時,詣沈別,沈入內良久,出語惠恕曰:「向擇一端布,欲以送卿,而絕無粗者。」惠恕佳其能顯非。
南陽有人爲生奧博,性殊儉吝。冬至日,女婿謁之,乃設一銅瓶酒,臠獐肉。婿恨其單率,一舉盡之,主人愕焉。俛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責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貧。」/壺公曰:此冰山殊難倚仗。
汰侈
吳王闔廬,秋冬至城中,春夏至城外,旦食{魚且}山,晝遊蘇臺,射於歐陂,馳於遊臺,興樂石城,走犬長洲。/壺公曰:亦足以豪。
魏文侯與大夫飲,使公乘不仁爲觴政,曰:「飲若不盡,浮之大白。」
武帝起招仙閣於甘泉宮西偏,翠羽麟毫爲簾,青琉璃爲扇,懸黎、火齊爲牀,其上懸浮金輕玉之磬,有霞光繡、藻龍繡、連煙繡,有走龍錦、雲鳳錦、翻鴻錦。閣上燒荃蘼香屑,燒粟許,其氣三月不絕。/壺公曰:果是仙閣。
梁孝王好營宮室,作曜華之宮,築兔園。園有百靈山,山有膚寸石,落猿巖,棲龍岫。又有雁池,池有鶴洲、鳧渚。其宮觀相連亙數十里,奇果異樹,瑰禽怪獸畢備。/壺公曰:名士畢集,自足千秋矣。
馬季長居宇器服,多存侈飾,教養生徒常數千許。自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弟子高足傳授,鮮有入其室者。/壺公曰:那可入室?
河間王駿馬千餘匹,以銀爲槽,窗戶之上,玉鳳銜鈴,金龍吐旆。/壺公曰:馬癖。
隋虞孝仁,性奢華。伐遼之役,以駱駝負函盛水,養魚以自給。/壺公曰:可恨。
於頔爲襄州日,點山燈,一上油二千石。/壺公曰:有何光景?
魚朝恩有洞房,四壁皆安琉璃板,中貯江水及萍藻、諸色魚蝦,號魚藻洞。/壺公曰:趣。
李德裕好飲惠山泉,自京至常州置遞,時號水遞。/壺公曰:風流罪過。
王敬弘諸子未嘗教以學問,人問之,答曰:「丹朱未應乏教,甯越不聞被捶。」/壺公曰:極是。
王錫年二十四,辭吏部郎,掩扉覃思,室宇蕭然,諸子溫清,隔簾趨倚。/壺公曰:官早,子早,休早。
劉威碩在蜀,車服飲食,號爲侈靡。侍妾數十,能爲聲樂,悉教誦讀魯靈光殿賦。/壺公曰:大雅。
羊稚舒冬月釀,常令人抱甕,須臾復易人,酒速成而味好。/壺公曰:可恨。大不近情。
李昌夔在荊州打獵,大修裝飾。其妻獨孤氏,亦出女隊二十人,皆着紅紫繡襖子及錦鞍韉。/壺公曰:趣。
段文昌富貴後,打金蓮花盆盛水濯足。或規之,答曰:「人生幾何?要酬平生不足也。」/壺公曰:窮措大何其陋也。
世祖興光樓上施青漆,世謂之青樓。東昏侯曰:「武帝不巧,何不純用琉璃?」/壺公曰:青樓景雅,琉璃政相反。
鬱林王昭業即位,極意賞賜,動百數十萬。每見錢,輒曰:「我昔時思汝一文不得,今得用汝。」/壺公曰:才得滿志。
煬帝於景華宮徵求螢火,得數鬥,夜出遊山而放之,光遍巖谷。/壺公曰:別有天地非人間。
煬帝觀書處,窗戶玲瓏相望,金鋪玉觀,輝映溢目,號「閃電窗」。/壺公曰:煬帝能文,此舉殊不惡。
唐玄宗置曲清潭,砌以銀磚,泥以石粉,貯三辰酒一萬車,以賜當制學士。/壺公曰:李青蓮作清平調,不聞以此賜之。
外國進火浣布,帝服之,以幸季倫。季倫身敝服候帝,從奴五十人悉衣火浣衫。/壺公曰:以奴方帝,何跋扈乃爾?
石崇妓妾千餘人,擇十數人裝飾一處,使忽視之,不相分別。刻玉爲倒龍佩,索金爲鳳凰釵。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玉聲輕者居前,釵色豔者居後,以爲行次而進。/壺公曰:卒以綠珠殞軀。
世祖幸芳林園,就虞侍中悰求扁米粣。虞獻粣及雜餚數十輿,大官鼎味不及也。上就虞求諸飲食方,虞祕不肯出。上醉後,體不快,虞乃獻醒酒鯖鮓,一方而已。/壺公曰:純是夷風。
謝安於土上營野樓館,林竹甚盛。每攜中外子侄遊集,餚饌亦費百金,世頗譏焉。安殊不以屑意。/壺公曰:江左風流,賢者不免。
羊琇性豪侈,費用無復齊限,而屑炭和作獸形,以溫酒。洛下豪貴,鹹競效之。
金陵,諸士大夫淵藪,家事鼎鐺有七妙:虀可照面,餛飩湯可注研,餅可映字,飯可打擦擦臺,溼面可穿結帶,餅可作勸盞,寒具嚼着驚動十里人。/壺公曰:種種可口。
羊侃性豪侈,善音律。初赴衡州,於兩艖{舟符}起三間通梁水齋,飾以珠玉、錦繢,設帷屏,列女樂,乘潮解纜,臨波置酒,緣塘傍水,觀者填咽。大同中,有詔命侃延魏使,賓客三百餘人,食器皆金玉雜寶。至夕,侍婢百餘人俱執金花燭。侃不飲酒而好賓遊,終日獻酬,同其醉醒。性寬厚,嘗南還至漣口,置酒,有客張孺才者,醉於船中,失火延燒七十餘艘,所燔金帛不可勝數。侃聞,命酒不輟。孺才慚懼自逃,侃追還,慰喻之加厚。/壺公曰:亦豪亦達。
李昊事前後蜀五十年,資貨鉅萬,奢侈逾度,妓妾百數。嘗讀王愷、石崇傳,曰:「窮儉乞兒,以此爲富,可笑,可笑。」/壺公曰:蜀民苦矣。
明帝於月夜宴羣臣於園,大官進櫻桃,以赤瑛爲盤,賜羣臣。月下視之,盤與桃同色,羣臣皆笑雲:「是空盤。」/壺公曰:趣。
李遷哲世爲山南豪族,累戰功,爵安康郡公。性華侈,厚自奉養,姬妾至數百,生男女凡六十九。緣漢千餘裏,第宅相次,令姬人有子者分處其中。遷哲往來遊幸,鳴笳導從,縱酒宴酣,極生平之樂。子孫參見,或忘其年名者,披簿審之。/壺公曰:似郭汾陽,不免介冑習氣。
魚弘嘗以軍功歷太守,恆謂人曰:「我爲郡有四盡:水中魚鱉盡,山中麞鹿盡,田中米穀盡,村裏人庶盡。」/壺公曰:魚頭可斬。
小宋好客,會賓於廣廈,中外設重幕,內列寶炬,百味具備,歌舞俳優相繼。觀者忘疲,但覺更漏差長。席罷已二宿矣,名曰「不曉天」。大宋居政府,上元夜在書院內讀周易,聞小宋點華燈,擁歌妓醉飲,翌日諭所親,令誚讓雲:「相公寄語學士,聞昨夜燒燈夜宴,窮極奢侈,不知記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學內,喫齏煮飯時否?」學士笑曰:「卻須寄語相公,不知某年同某處喫齏煮飯是爲甚底?」/壺公曰:喫齏煮飯,單爲擁妓醉飲乎?
忿狷
沈攸之,慶之仲子,元嘉中嘗求補白丁,隊主劉遵考以形陋黜之。攸之嘆曰:「昔孟嘗身長六尺爲齊相,今求士乃取肥大哉?」已隨慶之徵討,累績封貞陽公。時遵考在御前,攸之謂曰:「形陋人定何如?」帝問故,攸之以實奏,帝爲大笑。/壺公曰:世多皮相士,滋苦矣。
範廷召性惡飛鳥,所至彈射殆盡。尤不喜驢鳴,聞聲必擊殺之乃已。/壺公曰:荀子稱性惡,未必無見。
劉蕡,楊嗣復門生也。對策以直言忤時,中官尤所嫉忌。中尉仇士良謂嗣復曰:「奈何以國家科第,放此風漢耶?」嗣復懼而答曰:「嗣復昔與劉蕡及第時,猶未風耳。」/壺公曰:近日絕無風漢。
太祖與王彥超有舊,因幸作坊,召從臣宴射。酒酣謂彥超曰:「卿昔在復州,朕往依卿,何不納我?」彥超降階頓首曰:「勺水豈能止神龍耶?」帝大笑。
虞仲翔放棄南方,自恨疏節,骨體不媚,犯上獲罪,當長沒海隅,生無可與語,死以青蠅爲弔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壺公曰:數語可痛哭。又曰:既放棄矣,那得有知己?
王彥深不爲羣從所禮,常懷恥慨,欲以將領自奮。每撫刀曰:「龍泉太阿,汝知我者!」/壺公曰:當令白虹貫日。
蕭惠開除少府,意甚不得。寺內所住齋前,有故種花草甚美,悉令剗除,列種白楊樹。每謂人曰:「人生不得行胸懷,雖壽百歲,猶爲夭也。」/壺公曰:篤論。又曰:白楊蕭蕭,令人生趣頓盡。
王融自恃人地,三十內望爲公輔。夜直中書省,嘆曰:「作此寂寂,使鄧禹笑人!」/壺公曰:躁甚。
丘車騎初領驍騎將軍,不樂武位,謂人曰:「我還東,掘顧榮冢,江南地方數千裏,士子風流皆出此中。顧忽引諸傖渡,妨我輩途轍。」/壺公曰:何關諸傖事?
梅侍讀晚年躁於祿位,而病足,常撫其足而詈之曰:「是中有鬼,令我不至兩府者,汝也!」/壺公曰:我有尊足者存。
秦廷善性憨怪,每閱史,至不平事,必拊案切齒。偶觀秦檜殺岳飛,大怒,且罵且拍。其妻勸之曰:「家惟十幾,已碎其八,奈何復爾?」秦乘忿叱其妻曰:「不良婦,汝與秦檜通姦,故相爲至此?」痛撻之。/壺公曰:檜流毒如此。
陳都憲智性剛而躁,嘗坐堂,偶有蠅拂其面,即怒叱從者擒拿。從者紛然,東奔西突,爲逐捕狀。少頃,俟其怒解,稟問:「拿何人?」乃叱之曰:「是蠅。」有相知者以寬緩爲勸,即置一木簡,書「戒暴怒」三字於上,以自警。及有觸忤者,輒舉木簡撻之。/壺公曰:好景。
于謙當國,有不如意,輒拊膺曰:「此一腔血,竟灑何地?」/壺公曰:不免以身徇之。
高穀夫人悍妒,無出,置一妾,又禁穀不容入寢。偶留陳循酌,談及此。夫人放屏後聞之,即出詬。循掀案作怒,以一棒撲夫人仆地,因數之曰:「汝無子,又不容妾,是欲絕高氏之後也。吾當奏聞置汝於法。」自是妒少衰,高得御妾,生一子峘。陸容稱之曰:「生峘,陳公一怒之力也。」/壺公曰:此仁者之怒。
王清系掾吏,初授卑官。有異才,累遷嘉興府同知。以督責海塘有功,擢兩淮僉憲。逾半年,請告歸。在嘉時,偕太守行香文廟,太守戲指先師,謂公曰:「認得此位老先生否?」清曰:「認得。這老先生人品極高,只是不曾發科。」太守默然。/壺公曰:何等風厲。
讒險
甘茂相秦惠王。惠王愛公孫衍,間與之言曰:「寡人將相子。」甘茂之吏聞之,以告甘茂。甘茂入見王曰:「王得賢相,臣敢再拜賀。」王曰:「子安聞之?」對曰:「犀首告臣。」王怒犀首,逐之。/壺公曰:此非犀首所能料。
李林甫陰賊,謂李適之曰:「華山有金,採之可以富國,顧上未知。」適之信其言,爲帝道之。帝以問林甫,林甫對曰:「臣知之舊矣,顧華山陛下本命王氣之舍,不可穿治,故不敢以聞。」帝以林甫爲忠,而薄適之。/壺公曰:適之乃輕信乎?疏矣。
盧杞忌張鎰,時朱泚戍鳳翔,當代,杞告上曰:「鳳翔將校班秩素高,非宰相、信臣不可鎮撫,臣宜行。」帝不許。杞曰:「陛下必以臣容貌寢陋,不爲三軍所信,惟陛下擇之。」帝乃顧鎰曰:「文武兼資,望重中外,無易卿者。」乃以中書侍郎爲鳳翔隴右節度。/壺公曰:杞侃侃正論,孰測其奸?
崔日用初附武三思,已帝崩,懼禍及,即私謁臨淄王以自託。且參密謀,平韋氏,誅太平公主,日用俱有力焉。常自言曰:「吾平生作事,惟適時制變,不專始謀。然每一反念,輒若芒刺之在背。」/壺公曰:小人長慼慼。何苦爲小人哉?
唐肅宗世,內臣專兵柄,爲觀軍容使,自魚朝恩始。
唐武宗時,仇士良以觀軍容使請老,詔可。中人羣送還第,謝曰:「諸君善事天子,能聽老夫語乎?天子不可令閒暇,暇必觀書、見儒臣,則必納諫,智深慮遠,卻玩好,省遊幸,則吾屬恩必薄,而權輕矣。爲諸君計,莫若殖貨財,盛鷹馬,日以毬獵聲色蠱其心,使悅不知息,則必斥經術、暗外事,而萬機乃在吾握,恩澤權力將焉往哉?」衆再拜謝教。按士良用事時,凡殺二王、一妃、四宰相,極貪酷。二十餘年而恩禮不衰,皆此術也。
李義府貌柔恭,與人言嬉怡微笑,而陰賊褊忌。忤意者必中傷之,號曰「李貓」。/壺公曰:寧可逢虎,不可逢貓。
「九金聚粹,共圖魑魅之形;孤劍埋光,尚負鬥牛之氣。」此呂惠卿表也。邪人指正人爲邪人如此,人主何以辨之?/壺公曰:安得照膽鏡一別之。
高宗將立武后,訪之李勣,勣曰:「此陛下家事,何必問外人?」玄宗入武惠妃之譖,廢太子,問李林甫,對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預。」二人事雖不同,其佞一也。/壺公曰:王者天下爲家。埋沒此義,令忠臣結舌。
武三思既殺五王,權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間何者謂之善,又何者謂之惡。人但與我善者,即爲善人;與我惡者,即爲惡人爾。」/壺公曰:應自有臭味。
王瑩爲義興太守,代謝超宗。超宗去郡,與瑩交惡。還都,就瑩父懋求書,屬瑩求一吏,曰:「丈人一旨,如湯澆雪耳。」及書至,瑩竟不許。超宗諧懋,故對諸賓謂懋曰:「湯定不可澆雪。」懋面爲之洞赤。懋一日詣超宗,超宗爲設精白{魚邑}、美鮓、麞肚。懋問:「那得許佳味?」超宗詭言:「義興始見餉。」復陽驚曰:「丈人豈應不得耶?」懋大忿,言於朝,謂瑩乏供養,竟坐廢。/壺公曰:酷甚,能令慈父變色。
李揆爲盧杞所惡,用爲入番會盟使。揆辭以老,恐死道路,不能達明命。帝惻然,杞曰:「和戎者,當練達朝事,非揆不可。且使揆,則異時年少於揆者不敢辭。」揆遂行,至番,酋長曰:「聞唐有第一人李揆,公是否?」揆畏留,因紿之曰:「彼李揆安肯來耶?」/壺公曰:杞慣以此陷人。
高祖山陵還,帝欲作樂,復令議其可不。斛斯徵曰:「孝經雲:聞樂不樂。聞尚不樂,其況作乎?」鄭譯曰:「既雲聞樂,明即非無,止可不樂,何容不奏?」帝遂依譯議。/壺公曰:帝欲之矣,何必議?
何澤外雖直言,而內實邪佞。嘗於內殿起居,班退獨留,以笏叩顙,北面而呼曰:「明主,明主!」/壺公曰:趣,趣,趣!
秦檜凡論人章奏,皆自操,以授言者。識之者曰:「此老秦筆也。」/壺公曰:檜鋒不可當。
黃淮好詆譭同列。一日,便殿未入侍,宣廟問誰何在。東楊對曰:「淮素病瘵,瘵能染人。」有旨免奏對。/壺公曰:妙在以人治人。
于謙爲本兵,薦其屬王偉爲本部侍郎。偉每伺公過誤,密奏。一日,景帝召謙,授以偉奏。謙出,偉下堂迎問曰:「今日聖諭何事?」謙笑曰:「某有失處,賢弟面言,未敢不從。曷忍至此?」出奏示,偉局蹐無地。/壺公曰:彎羿之弓,何面目相對?
尤悔
順帝裨齊,百官陪列。王琨攀帝輪慟哭曰:「人以壽爲歡,老臣以壽爲戚。既不能先驅螻蟻,乃頻見此事。」/壺公曰:祈死者,未必無見。
沈攸之晚好讀書,史、漢事多所記憶。每嘆曰:「早知窮達由命,悔不十年讀書。」/壺公曰:讀書十年,此人間清福,上帝所吝。
謝述爲義康長史,與劉湛共事,已湛被誅,義康亦外鎮。將行,嘆曰:「謝述惟勸吾退,劉湛惟勸吾進。述亡而湛存,宜吾之得罪也。」/壺公曰:到此忠佞瞭然,何嗟及矣。
齊高帝有故吏竺景秀,嘗以過系作部。高帝語荀伯玉:「卿比看景秀否?」答曰:「數往候之,備加責誚。景秀言:若許某自新,則吞刀刮腸,飲灰沈胃。」帝善其言,乃釋之。
令狐綯曾以舊事訪於庭筠,對曰:「事出南華,非僻書也。或冀相公燮理之暇,時宜覽古。」綯益怒,奏庭筠有才無行,卒不登第。庭筠有詩曰:「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壺公曰:做相公那知莊子?
陸平原在洛,夏月忽思齊東頭竹筱中飲,語劉寶曰:「吾思鄉轉深矣。」/壺公曰:知進而不知退,徒思何益?
晉陽陷敗,王晞與周志避周兵,東北走,山路險迥,懼有劫賊。而晞溫酒服膏,曾不一廢,每未肯去。行侶尤之,晞曰:「莫尤我,我行事若不悔,久作三公矣。」/壺公曰:襄陽圍急,似道尚與羣妾鬥百草。
元和初,達官與中外之親爲婚者,先已涉溱洧之譏。就禮之夕,儐相張仲素作催妝詩曰:「舜耕餘草木,禹鑿舊山川。」久之,女家乃悟曰:「張九張九,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於是羣客大笑。
哀帝時,魏博羅紹威以牙軍之逼,召朱全忠。全忠殪八千餘家,其餘攻討悉平。全忠留魏半年,紹威供億,所殺牛羊豕近七十萬,資糧稱是,所賂遺又近百萬。比全忠之去,蓄積爲之一空。紹威雖除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紹威悔之,謂人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爲此錯也。」/壺公曰:全爲朱三作計。
黃德潤事阜陵,人或議其循默。淳熙末,上將內禪,一日朝退,留二府賜坐,從容諭及倦勤之意。諸公交贊,公獨無語。上顧曰:「卿以爲何如?」對曰:「皇太子聖德,誠克負荷。顧李氏不足母天下,宜留聖慮。」上愕然色變。公徐奏:「陛下問臣,臣不敢自默。然臣既出此語,自今不得復覲清光。陛下異日思臣之言,欲復見臣,亦不可得矣。」退即求去甚力。後壽皇在重華宮,每撫幾嘆曰:「悔不用黃洽之言。」或至淚下。
洪景廬在翰苑日,嘗入直,值制詔沓至,凡視二十餘草,事竟,小步庭間。一老人負暄花陰。問之,是京師人,累世爲院吏,今已八十餘,幼時及識元祐間諸學士,今子孫復爲吏,故養老於此。因言:「聞今日文書甚多,學士必大勞神。」洪喜其言,告以今日草二十餘制,皆已畢。老人復頌曰:「學士才思敏速,真不多見。」洪矜之雲:「蘇學士想亦不過如此速耳。」老人復首肯諮嗟曰:「蘇學士敏速亦不過此,但不曾檢閱書冊。」洪爲赧然,自恨失言。/壺公曰:依樣葫蘆,久爲老吏所窺。
尹少稷博學工文,杜門讀書,不汲汲於仕進。後乃附麗湯思退,力排張魏公,以是除諫議,公論始薄之。後貶嶺南累年,蒙恩北歸。周益公素與之善,便道來訪,謂益公曰:「某三十年閉戶讀書,養得少名,思之不審,所得於彼者幾何?而破壞掃地,雖悔何及!」悵然者久之。益公每舉以爲士大夫之戒。/壺公曰:士子如處女,此身一敗,那可復贖?
尚書王復怒衆武弁,罵曰:「此輩皆狗母所生。」一千戶稟曰:「宋某之母乃太宗皇帝永寧公主。」王慚悔。
太學生虎臣上疏諫:萬歲山勿架棕棚。憲廟奇之,祭酒費誾不知也,懼賈禍,乃會六堂,鳴鼓聲罪,鐵索鎖項以待。俄官校宣臣至左順門,傳溫旨勞之曰:「爾言是,棕棚即拆卸。」誾聞大慚。/壺公曰:何顏對六堂生?
黃才伯詩有「倦遊卻憶少年事,笑擁如花歌落梅」,自注雲:「欲盡理還之喻。」蓋此公作美官講學,恐人得而持之也。詞林傳以爲笑。/壺公曰:此皆穿窬之類也。
方獻夫賜告里居,遂以廣田益宅爲務。有緇廬,地勝屋多,方因規爲己業,假官府法,驅逐僧釋一空。主僧有識,曉詩,瀕行大書一律於壁曰:「慌忙收拾舊袈裟,點檢行囊沒一些。袖拂白雲歸洞口,擔挑明月到天涯。可憐松頂新巢鶴,孤負籬邊舊種花。吩咐犬貓隨我去,莫教流落俗人家。」/壺公曰:真道學。
霍尚書韜亦嘗取寺基爲宅,浼縣令逐僧。僧去,書於壁雲:「學士家移和尚寺,會元妻臥老僧牀。」霍愧而止。/壺公曰:真道學。
紕漏
莊黑犬人字長子曰「盜」,少子曰「毆」。盜出行,其父在後追呼之曰:「盜,盜!」吏聞,因縛之。其父呼毆喻吏,遽而聲不博,但言「毆、毆」,吏因毆之,幾殪。/壺公曰:建酉名「奴奴」,可抗主乎?
康莊長者,字童曰「善搏」,字犬曰「善噬」。賓客不過其門者三年。長者怪而問之,乃實對。於是改之,賓客復往。/壺公曰:邑有遺腹子,名之曰「父沒」。後兄生一子,因名之曰「父在」。
齊有田果者,命狗曰「富」,命子爲「樂」。將欲祭也,狗入室,果呼之「富出!」巫曰:「不祥也。」家果大禍。長子死,哭曰「樂乎!」而不似悲也。/壺公曰:名之誤人如是。
宋有澄子者,亡其緇衣,順途以求之。見婦人衣緇衣焉,援之而弗舍,曰:「而以是償我矣。」婦人曰:「公雖亡緇衣,然此吾所自爲者也。」澄子曰:「而弗如速以償我矣。我昔所亡者紡緇也,今子所衣者禪緇也。以禪緇而當我之紡緇也,而豈有不得哉?」/壺公曰:澄子之意甚平。
鄭縣人賣豚,人問其價,曰:「道遠日暮,安假語汝?」
鄭人使其妻爲褲,請式,曰:「象故褲。」妻乃毀其新者,令如故褲。/壺公曰:賢哉妻也,如其式矣。
楚王佩玦遂兔,患其破也,因佩兩玦以爲豫。兩玦相觸,破乃愈迅。/壺公曰:楚王有遠慮。
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爲壇場大水之上,而與王立之焉。有間,大魚動,因曰:「此河伯。」/壺公曰:尚有大魚。爐火之事,則絕無影響矣。
齊棠公之妻,東郭偃之姐也。東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見棠妻而美之,使偃取之,偃不可。武子筮之,示陳文子。文子曰:「夫從風,風隕,妻不可娶也。」崔子曰:「娶也何害?先夫當之矣。」遂娶之。/壺公曰:裏有殺三夫者,未嘗五月而寡。
宋人有遊於道得人遺契者,歸而藏之,密數其齒,告鄰人曰:「吾富可待矣。」
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適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問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對曰:「取金之時,不見人,徒見金。」/壺公曰:金果不可見,使人心亂。
魯之南鄙,人有吳慮者,冬陶夏耕,自比於舜。/壺公曰:真舜,真舜!但不遇堯耳。
蒼梧繞娶妻而美,以讓其兄。/壺公曰:兄受之乎?愧伯夷矣。
滑石樑性畏,見己之影,以爲鬼也,驚而死。
昔王池國有民,婿面奇醜,婦國色,鼻齆。婿乃求媚,此婦終不肯迎顧。遂往西市無價名譽而燻之,還入其室。婦既齆,豈知分香臭哉?
博士買驢,書券三紙,未有驢字。/壺公曰:今時藝多摹此格。
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潘安仁《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是方父於蟲,匹婦於考也。/壺公曰:二君何說之辭?
衛人有夫妻禱者,而祝曰:「使我無故得百束布。」其夫曰:「何少也?」對曰:「益是,子將以買妾。」/壺公曰:妒婦巧於防微。
客有教燕王爲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學之,所使學者未及學,而客死。王大怒,誅之。王不知客之欺己,而誅學者之晚也。
鄭人有相與爭年者,其一人曰:「我與黃帝之兄同年。」訟此而不決,以後息者爲勝耳。/壺公曰:後息者必勝,千古一律。
秦昭王令工施鉤梯,而上華山。以松柏之心爲博,箭長八尺,棋長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嘗與天神博於此矣。」/壺公曰:功德碑皆此類也。
劉表攻西鄂,柏孝長在圍城中。始聞兵攻聲,恐甚,入閉戶,伏牀牽被覆頭。至半日,纔敢出,面其明,側立而聽。二日往出戶,問消息,更四五日,乃更負楯親鬥。謂子緒曰:「乃今知勇可習也。」/壺公曰:孝長可當一面。
晉之平吳也,晉將周旨生獲吳都督孫歆。時王濬奏捷,先列上得孫歆頭。未幾,杜預使人以生歆送至洛中,士大夫爲之傳笑。/壺公曰:從來露布都是如此,難得生歆作證。
庫狄伏連愚陋,居恆患蠅,杖門者曰:「何故聽入。」/壺公曰:凡入宦門者,非蠅而何?
蘇威政尚苛細,嘗作五教,使民無長幼悉誦之。遂激變江南,至有生臠縣令而啖其肉者,或執長史抽其腸而殺之。曰:「更能使我誦五教不?」/壺公曰:五教是何等文字?
徐之才精醫術而無行,武成時,位僕射。嘗語人曰:「我在江東見徐勉作僕射,朝士莫不佞之。今我亦是徐僕射,無一人佞我,何由可活?」/壺公曰:無行僕射,竟無人肯佞,猶是三代之風。
劉韞,宋宗室,人才凡鄙,爲湘、雍二州刺史。嘗使善畫者圖其出行,鹵簿羽儀,時自披玩。一日,以圖示蔡興宗,興宗戲之,陽若不解者,指韞象問曰:「此何人而在輿上?」韞曰:「正是我。」/壺公曰:那個士夫無待漏圖?難怪一韞。
范曄嘗言死者神滅,欲著無鬼論。及坐孔熙先獄將伏誅,乃與徐湛之書曰:「當相從地下。」又語人曰:「寄語何僕射,天下決無佛鬼。若有靈,自當相報。」其謬亂如此。/壺公曰:作此舉止,鬼已先奪其魄矣。
張種爲無錫令,有重囚,種以天寒憐之,呼出令曝日。俄而失之。/壺公曰:趣。
竇懷貞諧結宦豎,或見無須者,每誤爲之禮。/壺公曰:當是情之所鍾,誤處亦適。
宗楚客嘗密謂其黨曰:「始吾在卑位,則愛宰相;及位宰相,又思作天子,得南面一日足矣。」以是外附韋氏,陰蓄逆謀,旋敗。/壺公曰:作天子,必思神仙。
漳州界有一水,號烏腳溪,涉者足皆如墨。數十里間,水皆不可飲,飲則病瘴。行人皆載水自隨。梅龍圖公儀宦州縣時,沿牒至漳州。素多病,預憂瘴癘方害。至烏腳溪,使數人肩荷之,以物蒙身,恐爲毒水所沾。兢惕過甚,睢盱瞿鑠,忽墮水中,至於沒頂。乃出之,舉體黑如崑崙,自謂必死。然自此宿病盡除,頓覺康健,無復昔之羸瘵,又不知何也。/壺公曰:黑漢反健。
結贊入寇涇隴,邠之民蕩然盡矣。諸將曾不得一俘,但賀賊出塞而已。/壺公曰:千古一律。
張角作亂,向栩上便宜:不須興兵,但遣將於河上,北向讀孝經,賊自消滅。/壺公曰:王欽若讀道德經,輸此一籌。
王莽敗,張疏客池陽,知有賊,當去;會反支日,不去,因爲賊所殺。/壺公曰:賊殺腐儒,賢賊也。
李少君病死,武帝以爲化去,不死也。而使黃鍾史寬舒受其方。/壺公曰:意或求其死方,但少君無尋處耳。
汝南鄭伯敬,行必矩步,坐必端膝,呵叱狗馬,終不言死。行道聞兇,解駕留止,還歸觸忌,寄宿鄉亭。後坐事見殺。/壺公曰:腐得好。
晉兵薄汴,友貞召宰相謀之。鄭珏請自懷傳國寶詐降,以紓國難。友貞曰:「今日固不敢愛寶,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珏俯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縮頸而笑。/壺公曰:竟了此矣。
陳壽將爲三國志,謂丁梁州曰:「若覓千斛米見借,當爲尊公作佳傳。」丁不與米,遂不爲立傳,時論以此少之。梁州是敬禮子。/壺公曰:文人無行。
王濬衝典選,未嘗進寒素,退虛名。與時浮沉,門調戶選而已。/壺公曰:得典選活法,流傳於今。
劉義基封營道侯,凡鄙無識。始興王濬謂義基曰:「陸士衡詩云“營道無烈心”,其意若何?」義基答曰:「下官初不識士衡,何忽見苦?」/壺公曰:妙,妙!
袁淑嘗詣彭城王,彭城問其年,淑答曰:「鄧仲華拜袞之歲。」彭城曰:「身不識也」。淑又曰:「陸機入洛之年。」彭城曰:「身不讀書,何爲作才語見向?」/壺公曰:袁淑太俗。
呂申公素喜釋氏之學。及爲相,務簡靜,罕與士大夫接,惟能談禪者多得從遊。於是好進之徒,往往幅巾道袍,日遊禪寺,隨僧齋粥,談說理性,覬以自售。時人謂之「禪鑽」。/壺公曰:鑽得雅淡。
王思性少信。時有吏,父病篤,近在外舍,自白求假。思疑其不實,發怒曰:「世有思婦病母者,豈此謂乎?」遂不與假。吏父明日死,思無恨意。
唐玄宗既用牛仙客爲相,頗憂時議,因訪於高力士。力士曰:「仙客出於胥吏,非宰相器。」上大怒曰:「即當用康辯。」蓋一時恚怒之辭。或竊報辯,辯聞,謂信然,翌日盛服趨朝,既就列,延頸冀有成命。觀之者無不掩口。辯爲將作大匠,多巧思,尤能知地,嘗謂人曰:「我居是宅中,不爲宰相邪?」聞之者蓋爲嗤笑。/壺公曰:康辯豈不賢於仙客乎?
裴燦爲膠州刺史,時青州叛賊耿翔,受蕭衍假署,寇亂三齊。燦唯高談虛論,不事防禦之術。翔乘其無備,掩襲州城。左右言賊至,燦雲:「豈有此理?」左右又言已入州門,燦乃徐雲:「耿王可引上廳事,自餘部衆且付城外。」尋爲翔所害,送首蕭衍。
庫狄幹不知書,署名爲幹字,逆上畫之,時人謂之「穿錐」。又有武將王周者,署名先爲吉,而後成其外。/壺公曰:羲、獻之法。
段孝言爲吏部尚書,既無深鑑,又持物不平,抽擢之徒非賄則舊。有將作丞崔成,忽於衆中抗言曰:「尚書,天下尚書,豈獨段家尚書也?」/壺公曰:今認真之夫,安得此丞喚醒?
崔頌性多疑,在鄜州官舍,嘗召圬墁者治堂室,以帛蒙其目。
王景鹹在邢州日,使者王班至,景鹹勸班酒,曰:「王班請滿飲。」典客曰:「是使者姓名也。」景鹹悟曰:「我意王班是官爾,何不早諭我?」/壺公曰:王班名奇,訛作官名尤奇。
蘇威立條章,每歲責人間五品不遜,或答者乃雲:「管內無五品家,不相應領。」/壺公曰:條章奇,訛作五品家尤奇。
燕榮嘗按部,道次見叢荊,堪爲笞箠,命取之,輒以試人。或自陳無咎,榮曰:「後有罪當免。」及後犯細過,將撾之,人曰:「前日被杖,許有罪宥之。」榮曰:「無過尚爾,況有過耶?」/壺公曰:趣。待左右宜此。
石勒以參軍樊坦清貧,擢授章武內史。既而入辭,勒見坦衣冠敝壞,大驚曰:「樊參軍何貧之甚也?」坦甚誠樸,率然而對曰:「頃遭羯賊無道,資財蕩盡。」勒笑曰:「羯賊乃爾暴掠邪?今當相償耳。」坦大懼,叩頭泣謝。勒曰:「孤律自防俗士,不關卿輩老書生。」/壺公曰:石勒可兒。
張丞相好草書而不工,當時流輩皆譏笑之。丞相自若也。一日得句,索筆疾書,滿紙龍蛇飛動。使侄錄之,當波險處,侄罔然而止,執所書問曰:「此何字也?」丞相熟視久之,亦自不識,詬其侄曰:「胡不早問,致予忘之?」/壺公曰:纔是草聖。
張率善屬文,年十六,詩賦頌已及二千餘首。有虞訥者見而詆之,率乃一旦焚燬,更爲詩示訥。詭雲:「此沈約作也。」訥便句句嗟稱,無字不善。率徐曰:「是吾作耳。」訥大慚。/壺公曰:世皆虞訥,毋寧藏之名山。
翁肅,閩人,守江州。昏耄,代者至。既交割,猶居右席,代者不校也。罷起轉身,復將入州宅。代者攬衣止之曰:「這個使不得。」/壺公曰:得無僞昏耄乎?
孔緯拜官,教坊優伶繼至,各求利市。石野豬獨先行列,公有所賜,謂曰:「宅中甚闕,不得厚致。若有諸,野豬幸勿言也。」復有一伶繼來,公索其笛,喚近階,指笛竅問之曰:「何者是浣溪沙孔籠子?」笛伶大笑之。/壺公曰:絕趣。
宋仁宗時,大名府有營兵,背生肉,蜿蜒如龍。時程天球判大名,見之,駭曰:「此大犯禁。」乃囚其人於獄,具奏於朝。上覽其奏,笑曰:「此贅耳,何罪?」即令釋之。/壺公曰:法應笞背,孰令之贅?
叱羅協爲中外府長史,形貌瘦小,舉止褊急。既以得志,每自矜高。朝士有來請事者,輒雲:「汝不解,吾今教汝。」及其所言,多乖事衷,當時莫不笑之。/壺公曰:戴紗帽的多肯教人。
張融與從叔永書:「昔求三吳一丞,雖屬舛錯,今聞南康缺守,應得之不?融不知階級,階級亦可不知融。政以求丞不得,所以求郡,求郡不得,亦可復求丞。」/壺公曰:意之所欲,何論階級?
隋內史柳騫之奏事好錯,嘗有周家公主衰請出家,騫之奏雲:「周家公主上表求作道人。」上大笑。及出,盧僕射問之曰:「奏事若爲錯?」騫之復錯答曰:「周家公主欲得還族。」
李邕嘗不許蕭誠書,誠乃詐作古帖,令紙故暗,持示邕曰:「此乃右軍真跡,如何?」邕看稱善。誠以實告之,邕復取視,曰:「細看亦未能好。」/壺公曰:北海作此態乎?可恨。
廬陵王薨,子應蠢呆無知識,檢閱內庫珍物,見金鋌,問左右曰:「此可食否?」答曰:「不可。」應曰:「既不可食,並乞汝。」
邵陵王綸爲南徐州,輕躁酷虐,民不能堪。一日出行,道逢喪車,奪孝子服着之,匍匐號叫,以爲笑樂。帝聞而嚴責之。綸頑慢逾甚,乃取一老公短瘦類帝者,加以袞冕,置之高坐,朝以爲君,自陳無罪。因使就坐,剝褫捶之於庭。事聞,賜死。
楊國忠出使江浙,逾年,婦在家產男,名朏。國忠歸,婦告以遠念成疾,忽晝夢爾我交會,因得孕。國忠以爲夫婦相念,情感所致,歡然不疑。/壺公曰:國忠有相度。
李益字君虞,世稱李十郎。少有癡病,而多猜忌,防閒妻妾過爲苛酷。每夜散灰扃戶。時謂妒癡。
吳中一士登科,即於省中娶妾。同年友問曰:「新人安在?」答曰:「寄於湖上蕭寺。」同年雲:「僧俗恐不便。」答曰:「已扃之矣。」同年雲:「其如水火何?」答曰:「鎖鑰乃付彼處。」/壺公曰:皈依僧。
顧愷讀父書,每句應諾。/壺公曰:癡。
倪雲林性好潔,文房什物,兩童輪轉拂塵,須臾勿停。庭前有梧桐樹,旦夕汲水揩洗,竟至槁死。嘗留友人宿齋中,慮有污損,夜三四起潛聽焉。微聞嗽聲,大惡之。凌晨令童索痰痕不得,童懼笞,拾敗葉上有積垢似痰痕以塞責。倪掩鼻閉目,令持棄三里外。/壺公曰:何乃自苦?
陸詩伯曾詠枇杷樹雲:「一株枇杷樹,兩個大丫叉。」後韻未成,吳匏庵請續之曰:「未結黃金果,先開白玉花。」陸搖首曰:「殊脂粉氣。」/壺公曰:山人強項,自愛其丸。
倪雲林每盥頭,易水數次。冠服着時,數十次振拂。嘗眷歌姬趙買兒,留宿別業中,心疑其不潔,俾之浴。既登榻,以手自頂至踵,且捫且嗅。捫至陰,有穢氣,復俾浴。凡再三,東方既白,不復作巫山之夢,徒贈以金。趙或自談,必至絕倒。/壺公曰:不俗。
郭洗馬入洛,聽妓歌,大稱佳。石季倫問何曲,郭曰:「不知。」季倫笑曰:「不知安得言佳?」郭曰:「譬如見西施,何必識姓,然後知美?」/壺公曰:郭定知音。
周定州刺史孫彥高,被突厥圍城,不敢詣廳,文符須徵發者,於小窗接入,鎖州宅門。及報賊登壘,乃身入櫃中,令奴曰:「牢掌鑰匙,賊來慎勿與。」/壺公曰:北門鎖鑰,非孫不可。
杭州參軍獨孤守忠,領租船赴都,夜半急集船人,至則無他語,但曰:「逆風必不得張帆。」/壺公曰:未可盡非。
德清有馬主簿,本富家子,愚不諳事。忽一晚三更時,扣大令門甚急。令以爲非火即盜,驚惶而出。簿雲:我思四月間田蠶兩值,百姓甚忙。何不出示,使百姓四月種田,十月養蠶,何如?」令曰:「十月間安得有葉?」簿無以對,徐雲:「夜深矣,請睡罷。」自此後,每夜出,其妻必詒以倭子在外,不可出。遇聖節,其妻曰:「可出行禮。」簿搖手曰:「且慢,且慢,有倭子在外。」/壺公曰:此簿無他腸,簿中鸞鳳。
尹旻偕卿貳,欲詣汪直,屬王越爲介,私問:「跪否?」越曰:「安有六卿跪人者乎?」越先入,旻陰伺,越跪白叩頭。及旻等入,皆跪。越尤旻,旻曰:「吾見人跪,特效之耳。」/壺公曰:盛世風景,同心同德。
陳獻章入內室,必請命於太夫人曰:「獻章求嗣。」常熟周木嘗朝叩父寢室,父問誰,曰:「周木問安。」父不應。頃之,又往曰:「周木問安。」父怒起,叱之曰:「老人酣寢,何用問爲?」時人取以爲對曰:「周木問安,獻章求嗣。」/壺公曰:餘惡道學,懼其轉僞轉腐。
劉生者,好誇詡,常往吊無錫鄒氏。客叩曰:「君來何晏?」生曰:「昨與顧狀元同舟聯句。直至丙夜,是以晏耳。」小頃,顧九和至,問先生何姓,客曰:「此昨夜聯句之人也。」生默然。他日,又與華氏子弟遊惠山,手持華光祿一扇,羣知其僞也,不發。時光祿養痾山房,徐引入,揖坐。生不知爲光祿,因示以扇。光祿曰:「此華某作,先生何自求之?」生曰:「與僕交好二十年,何事於求?」光祿曰:「得無妄言?」生曰:「妄言當創其舌。」衆笑曰:「此公即華光祿也。」相與鬨堂。/壺公曰:山人可耐,說縉紳不住口,不可耐。又曰:山人一種,豺虎不食。
一儒者談萬物一體,忽有腐儒進曰:「設遇猛虎,此時何以一體?」又一腐儒解之曰:「有道之人,尚且降龍伏虎,即遇猛虎,必能騎在虎背,決不爲虎所食。」周海門笑而語之曰:「騎在虎背,還是兩體,定是食下虎肚,方是一體。」聞者大笑。/壺公曰:候虎撒屎,纔是一了百當。
藩司吳夢蜚家有怪,時出以竊飲食,間竊衣飾金銀。吳厭苦之,偶訴監司徐公,徐曰:「邪不勝正。」朱書「修身爲本」四大字,令貼堂中。鬼見拍手揶揄,且出穢語,徐大怍。/壺公曰:此黠鬼,不爲道學所愚。
許子伯與友人言次,因及漢無統嗣,倖臣專朝,世俗衰薄,賢者放退。慨然據地悲哭。時稱許伯哭世。/壺公曰:一片熱心。
翟耆年好奇,巾服一如唐人,自名唐裝。一日往見許彥周,彥周髽髻,着犢鼻褲,躡高屐出迎。翟愕然,彥周徐曰:「吾晉裝也。公何怪?」
周用齋偶有迎謁,道中爲一門子所誘,識其味。既歸鄉,童僕皆蔑遠之,獨老門公殷勤啓事,遂與之暱,無節,因病死。/壺公曰:老門最毒。
吳徵士召至京師,嘗以兩手大指、食指作圈曰:「令太極圖常在眼前。」長安浮薄少年,竟以蘆菔投其中戲侮之。公亦不顧。/壺公曰:蘆菔正是導師,惜當面蹉過。
婁諒自負道學,佩一象環,名「太極圈」。桑悅怪而作色曰:「吾今乃知太極匾而中虛。」作太極訴冤狀,一時傳誦。/壺公曰:孔子佩象環五寸,是太極圈否?
迂公出,遭酒人於道,見歐,但叉手聽之,終不發言。或問公何意,曰:「倘斃我,彼自抵命,吾正欲其爾爾。」/壺公曰:高見。
有偷兒瞰迂公室,公適歸,遇之。偷兒大恐,棄其所衣羊裘而遁。公拾得之,大喜,自是羊裘在唸。入城,雖丙夜必歸,至家,門庭晏然,必蹙額曰:「何無賊?」/壺公曰:是道學。
惑溺
李少君以祀竈卻老方見武帝,帝深信,爲少君數百歲人也。嘗言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如瓜。未幾病死,帝獨以爲化去不死。/壺公曰:禮斗祀鬼,盡幻何益?
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帝,拜文成將軍。居歲餘,方衰,神不至,爲帛書以飯牛,佯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殺而視之,得書,書言甚怪,天子弗信。有識其手書者詰之,果僞。於是誅文成而隱之。/壺公曰:石鼠之技窮矣。
柏夫人有寵,張後罕得進見。宣帝嘗臥疾,後往省病,帝曰:「老物可憎,何煩出也。」後慚恚,不食,將自殺。諸子亦不食。帝驚而致謝,後乃止。常退而謂人曰:「老物不足惜,慮困我好兒耳。」/壺公曰:老物定須有兒。
高駢有所愛馬死,圉人俱求救於呂用之,用之乃見駢,曰:「用之嘗有事,命至淮東。隋將陳仁杲訴以無馬,令公大烏且望一借。」頃,廄吏報雲:「大烏汗發。」駢徐應之曰:「吾以借大司徒矣。」俄而告斃。/壺公曰:高駢似有血性男子,爲妖人所惑,幾無人理。
趙積善夤緣,性躁率。天聖中厚結劉美人家婢,致位樞府。命未下,人馳告積,積急問曰:「東頭?西頭?」蓋意在中書也。聞者傳以爲笑。/壺公曰:婢作舉主,應在中書。
顧愷之癡信小術。桓玄恆以一柳葉紿之,曰:「此蟬翳葉也。以自蔽,人不見己。」愷之引葉蔽己,玄佯眯而溺之。愷之信玄不見己,受溺而珍葉焉。/壺公曰:靈寶爽人。
陰鏗父子春,當官頗廉,而身積污穢,衣垢不浣,足數年一洗,每洗則失財敗事。在梁州以洗足致州敗雲。/壺公曰:傳語遼陽官,不許洗足。
許之遂揭座上小爵至觥船,凡飲皆竭,隨即置於懷。有銀海受一斗以上,以手捧而飲盡,踏其海,卷抱之,索馬而去。鈞使人視弘泰,方箕踞坐,秤所得銀器貳百餘兩,不覺大笑。/壺公曰:泰奇,鈞更奇。
陳彭年被章聖深遇,贊佞符瑞,急希進用。當其役,慮時隨寒暑,燥溼不知也。會日浣,乘閒步廊廡間,忽見紅英墮地,訝曰:「何花?」左右曰:「石榴花耳。」彭年曰:「此有榴樹耶?」乃彌年所居僦地也。/壺公曰:沉宦海者,並自家痛癢亦不得知。
靈帝嘗於西園弄狗,狗着進賢冠帶綬,以爲笑樂。有一狗突入司徒府門,見者莫不驚怪。/壺公曰:爾時公卿大夫,斷斷狗不如也。此弄臣非異狗,靈之爲靈也久矣。
燕人李季好遠出,其妻私有通於士。季突至,士在內中,妻患之,其室婦曰:「令公子裸而解發,直出門,吾屬佯不見也。」於是公子從其計,疾走出門。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曰無有。季曰:「吾見鬼乎?」婦人曰:「然!」「爲之奈何?」曰:「取五姓之矢浴之。」季曰:「諾。」乃浴以矢。/壺公曰:季真見鬼。
王晞無子,孝昭將賜之妾,使小黃門就宅宣旨。皇后相聞晞妻,晞令妻答,妻終不言,晞以手拊胸而退,帝聞之笑。/壺公曰:晞得自在。
北齊幷州有士族,好爲可笑詩賦,輕蔑邢、魏諸公。衆共嘲弄,虛相稱讚,必擊牛釃酒延之。其妻明鑑人也,泣而諫之。此人嘆曰:「才華不爲妻子所容,何況行路!」/壺公曰:從來詩賦,非牛酒不行。
範汪至能啖梅,有人致一斛奩,須臾啖盡。/壺公曰:不可解。
何佟之性好潔,一日之中,洗滌者十餘過,猶恨不足。人稱爲水淫。/壺公曰:趣。
玄宗不好琴,嘗一聽弄,未畢,叱琴者出。謂內侍曰:「速令花奴將羯鼓來,爲我解穢。」/壺公曰:張曲江,琴也;林甫、國忠,殆羯鼓乎?
李納性辨急,酷尚弈棋,每下子,安詳極於寬緩。有時躁怒,家人輩則密以棋具陳於前,納睹便欣然改容,取子布算,都忘其恚。
宋子京多內寵,後庭曳羅綺者甚衆。嘗宴於錦江,微寒,命取半臂。諸婢各送一枚,凡十餘枚,皆至。子京視之茫然,恐有厚薄之嫌,竟不取服,忍凍而歸。/壺公曰:亦是一適。
米元章在真州,嘗謁蔡攸於舟中。攸出右軍《王略帖》示之,元章驚歎,求以他書易之,攸有難色。元章曰:「若不見從,某即投此江死矣。」因大呼,據船舷欲墮,攸遂與之。/壺公曰:奇顛。
米芾方擇婿,會建康段拂,字去塵,芾擇之,曰:「既拂矣,又去塵,真吾婿也。」以女妻之。
秦少游雲:娼有眇一目者,貧不能自贍。乃西遊京師。有少年從數騎出河上,見而悅之,遂大嬖倖,取置別第中。囁嚅伺奉,惟恐不當其意。有書生嘲之,少年忿曰:「自餘得若人,還視世之女子,無不餘一目者。夫佳目得一足矣,奚以多爲?」/壺公曰:奇賞。
裏尹管解罪僧赴戍,僧故黜,中道夜酒,裏尹致沉醉。鼾睡已,取刀髡其首,啓紲己索,反紲尹項而逸。凌晨,裏尹寤,求僧不得,自摩其首髡,又索在項,則大詫驚曰:「僧固在是,我今何在耶?」/壺公曰:我喪我。
世廟時通州虜急,怒大司馬丁汝夔,置之闢。縉紳見而嘆曰:「仕途之險如此,有何宦情?」中一人笑曰:「若使兵部尚書,一日殺一個,只索拋卻;若使一月殺一個,還要做他。」
劉燾家馬捷於犬,犬大於馬;婦作男裝,男作婦裝。/壺公曰:亦有景。
羅玘爲文,率奇古險怪。居金陵時,每有撰造,必棲踞喬木之巔,遐思天想。或時閉坐一室,客於隙間窺見,其容色枯槁,有死人氣,皆緩履出。都穆乞伊考志銘,銘成,語穆曰:「我爲此銘,冥去四五度矣。」/壺公曰:了無生氣。
張元禎語陸深曰:「予自少登朝,見士大夫凡三變,初講政事,後講文章,今則專講命矣。」/壺公曰:講命還涉休咎,今講笑話。
嚴嵩溺愛其子,諸曹以事白,初尚曰:「與小兒語。」至後曰:「與東樓語。」東樓,世蕃別號也。
許莊敏曰:「官,朝廷物也,來若被衣,去若解帶,豈吾肢體若乎?近見士夫因失官憤懣而死,亦惑矣。」/壺公曰:一披斷不可解。
楚中有篤於男色者,見一美姬姿態絕倫,乃嘆曰:「可惜是婦人耳。」/壺公曰:未可盡非。
一庸妄人葬地,自標曰「太極圖」。/壺公曰:此是無極。
仇隙
項羽敗垓下,至烏江自刎。時王翳取其頭,餘騎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後楊喜、呂馬童、呂勝、楊武各得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乃封五人侯。/壺公曰:力可恃乎!
楚靈王次乾溪,爲樂不歸。吳伐楚,殺太子祿,從王者聞變,皆潰去。王聞太子死也,自投車下曰:「餘殺人之子多矣,能無及此!」/壺公曰:天道不爽,何嗟及矣。
王融謀奉竟陵王子良,賜死。時太學生魏準實主融謀。融誅,準懼而死,舉體盡膏,時人謂其膽破。
劉湛自負才氣,文帝徵入朝輔政,專恣無忌。每入雲龍門,御者便解駕,左右隨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爲常。帝稍嫌之,嘗謂左右曰:「劉班初自西還,吾與語,恆看日早晚,惟恐其去。比入,亦看日早晚,惟恐其不去。」湛小字班虎。未幾,湛被禍。/壺公曰:帝言可味。
漢劉銖惡史弘肇、楊邠。於是李業譖二人於帝而殺之,銖喜,謂業曰:「君可謂僂羅幾矣。」僂羅,俗言滑也。
郗昂與韋陟友善,因話國朝宰相,陟曰:「誰最無德了」昂誤對曰:「韋安石。」已而驚走,出逢吉溫於街中。溫問:「何此倉遑?」答曰:「適與韋尚書話國朝宰相最無德者,本欲言吉頊,誤雲韋安石。」既知失言,復鞭馬而走,抵房相之第,琯執手慰問之,復以房融爲對。昂有時稱,忽一日觸犯三人,舉朝嗟嘆,惟韋陟遂與之絕。/壺公曰:郗是太古之民。
顏平原不容於盧杞,杞將出之,平原辭曰:「先中丞傳首平原,面被流血,吾不敢以衣拭,親舌舐之。公不忍見容乎?」杞矍然下拜,而銜恨切骨。/壺公曰:平原失言,杞那肯顧父?
楊廉夫與倪元鎮嘗會飲於友人家,時席有歌妓,廉夫狂誕,脫妓人鞋行酒令。坐客傳飲,元鎮素有潔病,見之大怒,翻案而起。廉夫亦色變,飲席遂散。後二公竟不復面。/壺公曰:各適其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