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雲樓題跋
正文
目錄
序言 八
東澗詩鈔小傳 鄭方坤 九
易箋 十一
何平子禹貢解 十一
聶從義三禮圖 十一
宋版左傳 十二
左傳隨筆一 十二
左傳隨筆二 十三
左傳隨筆三 十三
左傳隨筆四 十三
左傳隨筆五 十四
左傳隨筆六 十四
春秋繁露一 十四
春秋繁露二 十五
季氏春秋私考 十五
方言 十六
禮部韻略 十六
淳熙九經一 十六
淳熙九經二 十六
書史記項羽高祖本紀後一 十七
書史記項羽高祖本紀後二 十八
前後漢書一 二十一
前後漢書二 二十一
舊藏宋雕兩漢書 二十一
高誘注戰國策 二十二
李肇國史補 二十二
東都事略一 二十二
東都事略二 二十三
鈔本北盟會編 二十四
草莽私乘 二十五
南北記事 二十五
寇徐記事 二十六
米元章記顏魯公事 二十七
鄒忠介公賀府君墓碑 二十七
羅近溪記張賓事 二十八
南城徐府君行實 二十九
吳江周氏家譜 三十
列女傳 三十一
廣宋遺民錄 三十二
於廣文崇祀錄 三十二
吳越春秋 三十三
輿地歌 三十三
邵北虞築城議 三十四
張天如立嗣議 三十四
述古堂宋刻書 三十五
王稚子石闕碑 三十五
武林兩關碑記 三十五
毛黼季所藏定武蘭亭 三十六
毛黼季所藏麻姑仙壇記 三十七
程孝直印籍 三十七
杜蒼略史論 三十七
修史小引 三十八
自跋留侯論後 三十九
新序 三十九
楊子法言 四十
文中子中說一 四十
文中子中說二 四十
十家道德經注 四十一
道德經指歸 四十一
抱朴子 四十一
眞誥一 四十二
眞誥二 四十二
營造法式 四十二
東坡志林 四十三
傅文恪公大事狂言 四十三
嚴道徹獨寤寐言 四十四
南溪雜記 四十五
沈石天浣花閒語 四十六
丁菡生自家話 四十七
朱長文琴史 四十七
酒經 四十八
菊譜 四十八
文房四譜 四十九
歸玄恭看花二記 四十九
懷素草書卷 四十九
顏魯公自書誥 五十
中書科書卷 五十
李文正公手書東祀錄略卷 五十
李忠毅公遺筆 五十一
祝枝山書格古論卷 五十二
詹希元楷書千文 五十三
朱水部誥命墨刻 五十三
黃宮允石齋所作劉招 五十四
黃玄宰書少陵書卷 五十四
董玄宰書山谷題跋 五十五
董玄宰與馮開之尺牘 五十五
李長蘅書劉賓客詩冊 五十五
尹子求臨魏晉名人帖 五十六
張子石臨蘭亭卷 五十六
雪浪師書黃庭經 五十七
清明上河圖卷 五十七
竹林七賢畫卷 五十八
顧與治藏大癡畫卷 五十九
黃子久畫 五十九
程孟陽畫 五十九
李長蘅畫扇冊一 六十
李長蘅畫扇冊二 六十
長蘅畫 六十三
檀園墨戲冊 六十三
鄭千里畫冊 六十三
吳漁山臨宋元人縮本 六十四
王石谷畫 六十五
王石谷畫卷 六十五
爲沈石天題高士冊 六十六
劉媛畫大士冊子 六十六
賴古堂寶畫記 六十七
黃正義扇 六十八
聞照法師所藏畫冊 六十八
柳敬亭冊子 六十九
本草 七十
唐人新集金剛般若經石刻 七十一
蘇眉山書金剛經 七十二
書金剛經後 七十四
宋版法華經 七十四
善繼上人血書華嚴經 七十四
張善士墨書華嚴經 七十五
大悲心陀羅尼經祕本 七十五
憨山師十六觀頌 七十七
憨山大師大學綱領決疑 七十七
宋文憲公壁峯禪師塔銘 七十八
清教錄一 七十九
清教錄二 七十九
石刻首楞嚴經 八十
金陵舊刻法寶三書 八十一
十八祖道始頌 八十二
遠公明報應論 八十二
華嚴法會箋啓 八十三
藏逸經書標目後記 八十四
無可道人借廬語 八十五
蕅益道人自傳 八十六
汰如法師塔銘 八十七
又書汰如塔銘後 八十九
惟諤上座傳 八十九
覺浪和尚天界初錄 九十
沈石天洞書 九十一
武闇齋印心錄記事 九十一
紫柏大師手札 九十三
古源上人募緣引 九十四
屠隆重建破山寺碑 九十四
書修建聚奎塔院殿宇緣起後 九十五
劉西佩放生閣賦 九十七
放生池冊 九十七
佛海上人卷一 九十八
佛海上人卷二 九十九
李小友戒殺文 一百
舍田冊子 一百零一
坡書陶淵明集 一百零一
王右丞集一 一百零二
王右丞集二 一百零二
高麗板柳文 一百零二
張司業詩集 一百零三
鈔本元微之集 一百零三
南豐集 一百零四
東坡先生詩集 一百零四
蘇長公文 一百零五
渭南文集 一百零五
明鈔本汪水雲詩 一百零六
汪水雲詩 一百零六
鈔本滏水文集 一百零七
王原吉梧溪集 一百零七
歸太僕文集 一百零八
懷麓堂詩鈔 一百零九
高存之邨居詩卷 一百一十
王司馬手簡 一百一十
董侍郎文集 一百一十
趙忠毅公文集 一百一十一
傅文恪公文集 一百一十二
王損仲詩文 一百一十二
程孟陽贈汪汝澤序 一百一十三
張子鵠行卷 一百一十三
笑道人自敘陳如松又號白菊道人 一百一十四
張子建奇遊草 一百一十四
項君禹雁字詩 一百一十五
項孔彰雁字詩 一百一十五
張日永詩草 一百一十六
練君豫中丞詩卷 一百一十六
湯公讓東谷遺藳 一百一十七
劉原博草窗集 一百一十七
顧與治偶存稿 一百一十八
顧與治遺稿 一百一十八
胡白叔六言詩 一百一十九
吳太雍初集 一百一十九
紀伯紫詩 一百二十
程穆倩卷 一百二十
燕市酒人篇 一百二十一
偶書黎美周遂球詩集序後 一百二十二
蕭孟昉花燭詞 一百二十三
瞿有仲詩卷 一百二十三
梅花百詠 一百二十五
嗜奇說書陸秋玉水墨廬詩卷 一百二十六
徐季白詩卷 一百二十七
西湖竹枝詞 一百二十八
題李屺瞻谷口山房詩序 一百二十八
香觀說書徐元嘆詩後 一百二十九
桃溪詩稿 一百三十
嚴武伯詩卷 一百三十
嚴武伯八新詩 一百三十一
嚴武伯秋日十詠 一百三十二
費所中山中詠古詩 一百三十二
再與嚴子論詩語 一百三十二
馮子永日草 一百三十四
顧伊人詩 一百三十五
塞上吟卷 一百三十五
觀梅紀遊詩 一百三十五
邵得魯迷塗集 一百三十六
宋玉叔文集 一百三十七
趙太史魯遊藳 一百三十八
杜蒼略自評詩文 一百四十一
王文肅公南宮墨卷 一百四十一
王周臣文稿 一百四十二
徐仲光藏山稿 一百四十三
施秀才卷 一百四十四
錢礎日哀言 一百四十四
張子石湘遊篇 一百四十五
吳江趙砥之靈巌偶論屈陶有感詩冊 一百四十五
朱漳浦贈言卷 一百四十六
曹能始壽林茂之六十序 一百四十六
陸定爾明詩集句 一百四十七
德馨齋稿 一百四十七
題袁母二序後 一百四十八
李爾承詩 一百四十八
王德操詩卷 一百四十九
袁泰徵遺稿 一百五十
鄧肯堂勸酒歌 一百五十
爲鄧肯堂跋丹井詩 一百五十一
山曉窗詩藳 一百五十一
偈庵詩冊 一百五十一
楊九皋梅花百詠 一百五十二
馮留仙和和陶詩 一百五十二
顧伊人近詩 一百五十三
遵王秋懷詩 一百五十三
遵王絕句 一百五十四
二葉子詩 一百五十四
二陳子英社詩集 一百五十五
介立詩 一百五十五
後香觀說書介立旦公詩卷 一百五十五
官和尚天外遊草 一百五十七
南來堂拾稿 一百五十七
南雲集 一百五十八
鶴如禪師詩卷 一百五十九
山曉上座嘯堂詩 一百五十九
淨土詠懷詩 一百六十
雪堂選集 一百六十
夢禪吟 一百六十一
峨眉仙人詩 一百六十二
徐陽初小令 一百六十三
一笑散 一百六十三
李笠翁傳奇 一百六十四
玉臺新詠 一百六十五
宋版文苑英華 一百六十五
中州集鈔 一百六十五
明媛詩緯 一百六十六
錢叔寶手書續吳都文粹 一百六十七
沈石田手抄吟牕小會前卷 一百六十八
皇華集 一百六十八
劉司空同年會卷 一百六十九
同學會言 一百七十
月泉吟社 一百七十
吳門吟社雅集 一百七十一
吉州施氏先世遺冊 一百七十二
華州郭氏五馬榮歸集 一百七十二
姚母旌門頌 一百七十三
丁菡生藏餘尺牘小冊 一百七十四
爲龔孝升書近詩冊子 一百七十五
爲黃子羽書詩冊 一百七十六
留題丁家水閣絕句 一百七十六
元鈔本樂府新編陽春白雪 一百七十七
序言
絳雲一炬,牧齋縹緗籖題,蕩爲灰燼,今所傳題跋文字,其載初學卷八十三至八十五及有學卷四十六至五十兩集外者,零星捃摭,不存什一。弱冠從事搜孖,得有學集初刻卷五十及二刻金匱山房重刻五十一卷本,較其異同,甚多出入。又得黃梨洲評本,勘正訛奪。初刻本詩多三題,文多七首;二刻本則增益詩二十一題,文多九十首。涵芬樓影印入四部叢刊,初據金匱山房本傳佈。叢刊再版時,徵得吾家所藏初刊本,別錄金匱山房本校補附行。證餘所得兩集外,傳世抄本,有牧齋有學集補遺一書,較金匱本復有增益。餘別藏抄本牧齋外集丁祖蔭校正誤字甚精二十五卷,則又在三本之外矣。綜餘鉤稽所得,並訪求其它佚文,都題跋二百六十五首,匯寫成帙,藏諸篋衍。二十年來,未經覆瓿之厄,爰重加校訂,傳諸墨版。存絳雲之鱗羽,補東澗之遺緒,世有好者,儻亦有取於斯乎?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潘景鄭識於上海
東澗詩鈔小傳 鄭方坤
錢謙益字受之。號牧齋。常熟人。爲明萬曆庚戌科進士。以名鼎甲迴翔禁林。聲華烜赫。莫與爲比。俄而巨璫用事。誅鋤正人略盡。牧齋以東林眉目削籍歸裏。崇禎改元。召起田間。不數月。洊登學士。掌內製。駸駸且大用。會枚卜議起。僉壬力齮齕之。竟罷去。已而當軸者修前隙。必欲置之死地。復羅織前科場事以奏。刊章急徵。鋃鐺被體。身填牢戶。命如懸絲。終以事無左證。又衆口羣白其冤。逾年而獄始解。既得釋。則築室拂水之隈。建絳雲樓其上。積圖書萬卷。擁豔姬柳如是。焚香瀹茗。校勘賡酬。修趙德甫李易安故事。當是時。虞山之名滿天下。王夷甫瓊樹瑤林。韓昌黎泰山北斗。不是過也。顧虞山雖負君宗重望。然固爲富貴利達士。輿倪鴻寶黃石齋諸公。實燻蕕不同器。其生平所最抱恨者。尤在閣訟一節。每一縱談及之。輒盛氣坌湧。語雜沓不可了。逮福王南渡。馬阮當國。復思以他途進。及南都不守。萬衆倒戈。獨策馬走軍營。先臣民上降表。蓋其出處本末。與南宋方萬里大致略同。不但日暮途遠。倒行而逆施也。迨本朝迄未收用。旋以遣歸。尤力以明史自任。乃絳雲一炬。始嘆息於白首有期。而汗靑無日也。悲夫。當虞山之以遣歸。有題詩虎邱刺之曰。入洛紛紜意太濃。蓴鱸此日又相逢。黑頭早已羞江總。靑史何曾借蔡邕。昔去尚寬沈白馬。今來應悔賣盧龍。可憐折盡章臺柳。日暮東風怨阿儂。詞語雖傷忠厚。亦字字實錄也。虞山學問淵博。浩無涯涘。其詩昌大宏肆。鯨鏗春麗。一以少陵爲宗。而出入於昌黎香山眉山劍南。以博其趣。而於北地信陽王李鍾譚諸作者。尤排擊不遺餘力。浮萍草靡之徒。始稍稍旋其面目。本朝詩人輩出。要無能出其範圍。誠大雅之扶輪。中流之砥柱也。徒以詩論。固未可與灜奎律髓同類而並觀也夫。
絳雲樓題跋 清錢謙益撰 潘景鄭輯校
易箋
文王明夷。則君可知矣。仲尼旅人。則世可知矣。故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闇齋先生。遘喪亂之餘。晚而好易。其於屯之初九六二。復之上九。益之六三。旣濟之六爻。極深而研幾。恫乎其有餘悲也。愀乎恤乎。其猶有餘思也。讀者觀而玩之。文王仲尼之易。於明夷屯難之中。思過半矣。宋有謝石者。以拆字術忤權幸。編管山中。遇異人工斯術者。拜而問之。其人曰。子以字爲字。吾以身爲字也。餘再蒙大難。思文明柔順之義。自名爲蒙叟。讀闇齋易箋。竊有謝石之愧焉。書以識之。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何平子禹貢解
往餘捜採國史。獨儒林一傳。寥寥乏人。國初則有趙子長。嘉靖中則有熊南沙。近見何玄子之注易。私心服膺。以爲可與二公接踵者也。玄子之弟平子。作禹貢解。上自山海經。下逮桑酈水經。古今水道。分劈理解。如堂觀庭。如掌見指。此亦括地之珠囊。治水之金鏡也。昔謝莊分左氏經傳。隨國立篇。制木方丈。圖山川土地。各有分理。離之則州別縣殊。合之則寓內爲一。吾每嘆之以爲絕學。今平子殆可以語此。平子其茂勉之。更與玄子努力遺經。兄弟並列儒林。豈非本朝盛事哉。初學集卷八十三
聶從義三禮圖
宋顯德中。聶從義新定三禮圖二十卷。援據經典。考譯器象。繇唐虞迄建隆。粲然可徵。然如尊彝圖中犧象二尊。並圖阮氏鄭氏二義。而不主王肅之說。先是太和中。魯郡地中得齊大夫子尾送女器。有犧尊。以犧牛爲尊。而聶氏考猶未核。南宋人謂觀其圖。度未必盡如古昔。有繇然也。此等書。經宋人考定。其圖象皆躬命繢素。不失毫髮。近代雕木。傳寫訛謬。都不足觀。餘舊藏本。出史明古家。此本有俞貞木圖記。先輩名儒。汲古嗜學。其流風可想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宋版左傳
宋建安餘仁仲校刊左傳。故少保嚴文靖公所藏。其少子中翰道普見贈者。脫落圖說。並隱公至閔公五卷。昭公二十一卷至二十四卷。卻以建安江氏本補足。紙墨差殊。每一翻閱。輒摩挲嘆息。今年賈人以殘闕本五冊來售。恰是原本失去者。卷尾老僧印記。亦復宛然。此書藏文靖家可六十年。其歸於我亦二十年矣。其脫落在未歸文靖之前。不知又幾何年矣。不圖一旦頓還舊觀。羽陵之蠹復完。河東之亡再覯。魯國之玉。雷氏之劍。豈足道哉。此等書古香靈異。在在處處。定有神物護持。守者觀者。皆勿漫視之。崇禎辛未七月曝書日跋。初學集卷八十五
左傳隨筆一
公入而賦。句 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句 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杜注曰。賦。賦詩也。以賦字爲句。則大隧四句。其所賦之詩也。鍾伯敬不詳句讀。誤認爲左傳敘事之辭。加抹而評之曰俗筆。今人學問麄淺。敢於訾譏古人。特書之以戒後學。初學集卷八十三
左傳隨筆二
僖二十四年傳。鄭公子士。泄堵俞彌。建安本公子士泄。讀 岳珂本公子士。讀 按二十年注。公子士。鄭文公子。泄堵寇。鄭大夫。此注云。堵俞彌鄭大夫者。泄姓見前。不須更舉也。今人皆以泄屬上讀。宜從嶽本。二十八年。楚子伏已而鹽其腦。建安本伏字絕句。則已當音以。嶽本及淳熙本皆伏已絕句。則已當音紀。陸德明音義不雲音紀。則知當以楚子伏爲絕句。而已作以音。不音己也。讀書句讀宜詳。勿以小學而忽之。同上
左傳隨筆三
少讀宣十二年戰於邲傳雲。屈蕩屍之。殊不覺其誤讀。前漢王嘉傳。坐戶殿門失闌免。師古曰。戶。止也。嘉掌守殿門。止不當入者。而失闌入之。故坐免也。春秋左氏傳曰。屈蕩戶之。乃知流俗本屍字乃戶字之訛也。本傳雲。彘子屍之。又云。以表屍之。遂訛戶爲屍耳。淳熙九經本。長平遊御史本。相臺岳氏本。巾箱小本。並作戶。而建安本卻作屍。知此字承訛久矣。宜亟正之。同上
左傳隨筆四
襄二十四年傳。寡君是以請罪焉。陸德明本。是以請請罪焉。並七井反。徐上請字音情。請。請罪焉。句法當拈出。同上
左傳隨筆五
昭十九年傳。以度而去之。杜注連所紡以度城而藏之。音義雲。去之。起呂反。藏也。裴松之注魏志雲。古人謂藏爲去。今關中猶有此音。正義雲。字書去作弆。羌莒反。謂掌物也。今關西仍爲弆。東人輕言爲去。音莒。前漢陳遵傳。皆臧去以爲榮。師古曰。去亦臧也。音丘呂反。又音舉。字書陳遵傳作弆。宋景濂文屢用藏弆字。同上
左傳隨筆六
子服景伯旣言伐邾之不可。而孟孫曰。二三子以爲何如。惡賢而逆之。言季孫自賢其伐邾之謀。而諸大夫不敢逆也。對曰以下。皆景伯之言也。知必危。何敢不言。魯德如邾。而以衆加之。可乎。知魯不當以不德加邾。已知其危而不得不言也。杜注云。何敢不言以上。大夫阿附季孫之言。魯德如邾云云。則孟孫盆答大夫也。文義違背。似爲未允。景伯不與伐邾之謀。而城下之盟。則深恥之。負載造於萊門。請釋子服何於吳。釋。舍也。釋我。猶言舍我請不與盟也。吳人許之。以王子姑曹當之而後止。傳曰。次國之上卿。當大國之中。中當其下。下當其上大夫。以王子當景伯。重之也。注言魯人慾留景伯質吳。復求王子交質。而後兩止。皆非也。同上
春秋繁露一
萬曆壬寅。餘讀春秋繁露。苦金陵本訛舛。得錫山安氏活字本。校讎增改數百字。深以爲快。今見宋刻本。知爲錫山本之祖也。宋本第十二卷陰陽始終篇。入者損一而出者句下。二行闕五字。二行闕六字。雖紙墨漫漶。行間字跡。尚可捫揣。錫山本蓋仍之。而近刻遂相沿以爲闕文。其第十三卷。四時之數及人副天數二篇。宋刻闕卷首二紙。亦偶失之耳。非闕文也。如更得宋本完好者。則尚可爲全書。好古者宜廣求之。有學集卷四十六
春秋繁露二
繁露深察名號篇雲。性比於禾。善比於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爲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爲善也。又云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覆而爲雛。繭待繰而爲絲。性待教而爲善。餘少而服膺。謂其析理精妙。可以會通孟荀二家之說。非有宋諸儒可幾及也。今年八十。再讀此書。證之弱冠時所見不大繆。餘每勸學者通經。先漢而後唐宋。識者當不河漢其言。同上
季氏春秋私考
近代之經學。鑿空杜撰。紕繆不經。未有甚於季本者也。本着春秋私考。於惠公仲子。則曰隱公之母。盜殺鄭三卿。則曰戍虎牢之諸侯。使刺客殺之。此何異於中風病鬼。而世儒猶傳道之。不亦悲乎。傳春秋者三家。杜預出而左氏幾孤行於世。自韓愈之稱盧仝。以爲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始終。世遠言湮。訛以傳訛。而季氏之徒出焉。孟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太和添丁之禍。其殆高閣三傳之報與。季於詩經三禮皆有書。其鄙倍略同。有志於經學者。見即當焚棄之。勿令繆種流傳。貽誤後生也。初學集卷八十三
方言
餘舊藏子云方言。正是此本。而紙墨尤精好。紙背是南宋諸公交承啓札。翰墨燦然。於今思之。更有東京夢華之感。有學集卷四十六
禮部韻略
禮部韻略。以宋雕本爲準。元版去之遠矣。凡字書皆然。有學集卷四十六
淳熙九經一
淳熙九經槧本。元人俞石磵所藏。後歸徐子容侍讀。餘得之於錫山安氏。孝經易經後。俱有王文恪題字。此書楮墨尊嚴。古香襲人。眞商周間法物。可作吾家宗彝也。石磵者。名琰。隱居吳之南園。老屋數間。古書今詩。充牣其中。傳四世。皆讀書修行。號南園徐氏。金張七葉。不足羨也。吾子孫得如俞氏。足矣。初學集卷八十三
淳熙九經二
淳熙九經。點斷句讀。皆精審。如論語書雲。句 友于兄弟。又甚矣。句 吾衰也久矣。句 吾不復夢見周公。又予不得視猶子也。句 非我也夫。句 二三子也。中庸所求乎子以事父。句 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句 未能也。皆與今本迥別。學者宜詳考之。同上
書史記項羽高祖本紀後一
班氏父子。踵太史公紀作書。以謂慎核其事。整齊其文。而其體例各有不同。史於漢元年諸侯罷戲下。就國之後。歷舉楚之所以失天下。漢之所以得者。使後世瞭然見其全局。楚之殺義帝。不義之大者也。故首舉之。並次年江中賊殺之事。而終言之。不復系之某年也。廢韓王成爲侯。已又殺之。而諸侯心離矣。臧荼因此擊殺韓廣。而諸侯不用命矣。田榮以怒楚故殺三田幷王三齊。而齊叛矣。榮與彭越印。令反梁地。而梁叛矣。陳餘說田榮擊嘗山以復趙。而趙叛矣。是時漢還定三秦。起而乘其敝。復以徵兵怨英布。而九江亦將叛矣。所至殘滅。齊人相聚而叛。而田橫亦反城陽矣。撮項王舉事。失人心局勢之大者。總序於漢元二之間。提綱挈領。較如指掌。此太史公作史之大法也。班書以事之先後爲次。首序田榮之反。次及漢定三秦。遺羽書。次及九江稱疾。次及羽使布殺義帝。次及陳餘立趙。年經月緯。一循史家之例。而於太史公序事之指意。則失之遠矣。於高祖本紀亦然。項羽出關至北擊齊一段是也。楚本紀不繫年月。而詳具於月表。觀者可以參考而得。不然。則如劉知幾之所謂載諸史傳。成其煩費。而表可以不作矣。此史之又一法也。史雲。漢之四年。楚遂拔成皋。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兵。欲渡河南。鄭忠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此一段總敘楚漢滎陽成皋間轉戰相持之事。先舉其綱而後目之也。次雲。當此時。彭約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爲高俎置太公其上。願與漢王挑戰。此在羽東擊彭越。漢殺曹咎等汜水上覆取成皋之後。項王與漢王臨廣武間而語。漢王傷。走入成皋。即上文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之事而終言之也。此已下又詳書楚王命大司馬咎守成皋及漢復取成皋之事。曰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即上所紀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者是也。非又一事也。漢大破楚軍汜水上。盡收楚國貨賂。即上所紀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之事。而又終言之也。下文雲。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昧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此一段又應前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之事。而又終言之也。先後皆此一事也。綱而目之。目而綱之。錯綜反覆。非復史家嘗例。然於高紀則以事系年。部居井然。使後人可以互考也。班馬之異同。學者之所有事也。繇吾言而求之。庶幾大書特書。發凡起例。得古人作史之指要。而不徒汩沒於句讀行墨之間乎。書之以俟好學深思者政焉。初學集卷八十三
書史記項羽高祖本紀後二
以項高二紀觀之。二公之序事。筆力曲折。蓋亦有可竊窺者。鴻門霸上之事。史在項紀。漢在高紀。史雲。項羽遂入。至於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此兩軍相望之形也。而漢略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云云。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爲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此兩軍強弱之大勢也。而漢又略之。且羽紀項羽大怒。繫於曹無傷云云之下。然後及范增說羽云云。漢紀旦日合戰。直系於增言之後。雖略本高紀。而序事之先後。則有間矣。史序項伯欲呼張良與俱去。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爲之奈何。張良曰。誰爲大王畫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爲之奈何。危急之際。突兀譙讓。歸咎於設謀者。家人絮語。所謂溺人必笑也。而漢略之。張良曰。請往爲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臣。事已亟矣。卻窮究其所以告良之故。娓娓相告語。此情語也。而漢略之。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爲我呼入。我得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巵酒爲壽。約爲婚姻。問其少長。願得兄事。一時無可奈何。諈諉相屬之意。可以想見。奉巵酒爲壽。何其鄭重也。而漢略之。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向坐。亞父南向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序某向坐者。爲下文舞劍翼蔽張本也。亞父之下。獨雲亞夫者。范增也。於此燕一坐中。點出眼目。所謂國有人焉者也。而漢略之。樊噲直入譙羽之事。漢紀從略。具噲傳中。史雲。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嘗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良與噲偶語惶駭。噲曰。與之同命。何其壯也。而噲傳略之。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爲者。披帷西向立。立於張良之次也。噲目無項羽。羽亦稍心折於噲。與一生彘肩。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啖之。此眞爲噲開生面矣。而噲傳略之。史雲。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史狀項羽毷鄵氣奪。一語曲盡。漢但云項王默然而已。從良坐。又與西向立相應也。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爲之奈何。樊噲曰云雲。何辭爲。於是遂去。此脫身至軍之決策。而漢弗載也。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欲敘沛公置車騎閒行之事。而先言兩軍相去若干裏。又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昏夜閒道。踟躕促迫。狙伺兔脫。可悲可喜。而漢亦弗載也。繇此觀之。二史之體例。豈不畫然迥別與。抑亦班氏父子所謂慎核其事整齊其文者。乃其所以不逮太史公者與。二書之可擬議者多矣。聊因二紀以發其端爾。初學集卷八十三
前後漢書一
趙文敏家藏前後漢書。爲宋槧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倉王司寇得之吳中陸太宰家。餘以千金從徽人贖出。藏弆二十餘年。今年鬻之於四明謝象三。牀頭黃金盡。生平第一殺風景事也。此書去我之日。殊難爲懷。李後主去國。聽教坊雜曲。揮淚對宮娥一段。淒涼景色。約略相似。癸未中秋日書於半野堂。初學集卷八十五
前後漢書二
京山利瓦伊柱。字本石。本寧先生之弟也。書法橅顏魯公。嘗語餘。若得趙文敏家漢書。每日焚香禮拜。死則當以殉葬。餘深媿其言。初學集卷八十五
舊藏宋雕兩漢書
趙吳興家藏宋槧兩漢書。王弇州先生鬻一莊。得之陸水邨太宰家。後歸於新安富人。餘以千二百金從黃尚寶購之。崇禎癸未。損二百金。售諸四明謝氏。庚寅之冬。吾家藏書盡爲六丁下取。此書卻仍在人間。然其流落不偶。殊可念也。今年遊武林。坦公司馬攜以見示。諮訪眞贗。予從臾勸亟取之。司馬家插架萬籤。居然爲壓庫物矣。嗚呼。甲申之亂。古今書史圖籍一大劫也。庚寅之火。江左書史圖籍一小劫也。今吳中一二藏書家。零星捃拾。不足當吾家一毛片羽。見者誇詡。比於酉陽羽陵。書生餓眼。見錢但不在紙裹中。可爲捧腹。司馬得此十篋。乃今時書庫中寶玉大弓。當令吳兒見之。頭目眩暈。舌吐而不能收。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爲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劫灰之後。歸心空門。爾時重見此書。始知佛言昔年奇物。經歷年歲。忽然覆睹。記憶宛然。皆是藏識變現。良非虛語。而呂不韋顧以楚弓人得。爲孔老之雲。豈爲知道者乎。司馬深知佛理。並以斯言諗之。有學集卷四十六
高誘注戰國策
戰國策經鮑彪淆亂。非復高誘原本。而剡川姚宏較正本。博採春秋後語諸書。吳正復較正鮑注。最後得此本。嘆其絕佳。且謂於時蓄之者鮮矣。此本乃伯聲較本。又經前輩勘對疑誤。採正傳補註。標舉行間。天啓中。二十千購之梁溪安氏。不啻獲一珍珠船也。無何又得善本於梁溪高氏。楮墨精好。此本遂次而居乙。每一摩挱。不免以積薪自哂。要之此兩本實爲雙璧。闕一固不可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李肇國史補
絳雲一炬之後。老媼於頹垣之中。拾殘書數帖。此本亦其一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東都事略一
河南王損仲。數爲餘言東都事略於宋史家爲優。長安呂少卿家有鈔本。遂假借繕寫。天啓三年春。繇濟上放舟南下。日讀數卷。凡半月而畢。餘觀作者之意。可謂專勤矣。貫穿一百六十餘年。爲北宋一代之史。以事在本朝。故孫而稱事略云爾。其書簡質有體要。視新史不啻過之。本紀載詔制之辭。與朱勔傳載華陽宮記之類。尤爲有識。信損仲之知言也。本紀最佳。列傳佳者幾十之五。亦多錯互可議。世有歐陽公。筆削宋事以附五代史記之後。則是書亦宋史之世本外傳也。嗚呼。餘安得而見之哉。損仲博聞強記。刪定宋史。已有成書。以其言考之。殆必有可觀者。是年二月十四日丹陽道中書。初學集卷八十五
東都事略二
宋史既成。卷帙繁重。百年以來。有志刪修者三家。崑山歸熙甫。臨川湯若士。祥符王損仲也。熙甫未有成書。別集中有宋史論贊一卷。每言人患宋史多。我正患其少耳。此其通人之言也。若士翻閱宋史。朱墨塗乙。如老學究兔園冊子。某傳宜刪。某傳宜補。某人宜合某傳。某某宜附某傳。皆注目錄之下。州次部居。釐然可觀。若士沒。次子叔寧曰。此先人未成之書。須手自刊定。不肯出。識者恨之。天啓中。損仲起廢籍爲寺丞。過餘邨舍。移日分夜。必商宋史。是時李九如少卿。藏宋宰輔編年錄。及王祕閣偁東都事略三百卷。損仲慫恿予傳寫。並約購求李燾續通鑑長編。以蕆此役。餘於內閣鈔李燾長編。只卷初五大本。餘不可得。餘既退廢。不敢輕言載筆。損仲遂援據事略諸編。信筆成書。今聞損仲草稿。與臨川宋史舊本。並在苕上潘昭度家。而予老倦研削。亦遂無意於訪求矣。今年初夏。見述古堂東都事略宋刻。即李九如家鈔本之祖也。爲之撫卷愾嘆久之。當餘與損仲商榷史事。橫襟相推。唯九如在旁知狀。損仲揚眉抵掌。時捫腹自嘆。揮斥柯維麒新編。陳谷腐讕。徒亂人意。今吳中諛聞小生。耳食長編。偶見書肆撮略殘本。及一二零斷小說。便放筆刪定宋史。此不足承損仲餘氣。而館閣大老。拱手薦撙。奉爲寶書。嗚呼。文獻無徵。豈獨杞宋。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斯孔文舉所以泫然流涕也。修史之難。莫先乎徵舉典故。網羅放失。遵王壯盛有志。藏弆是書。當深思歸熙甫宋史恨少之語。並悼予與損仲之無成。而興起於百年之下也。爲書此以勉之。有學集卷四十六
鈔本北盟會編
崇禎己巳冬。奴兵薄城下。邸報斷絕。越二十日。孤憤幽憂。夜長不寐。翻閱宋人三朝北盟會編。偶有感觸。輒乙其處。命僮子繕寫成帙。釐爲三卷。古今以來可痛可恨可羞可恥可觀可感。未有甚於此書者也。神宗末年。奴初發難。餘以史官里居。思纂輯有宋元佑紹聖朋黨之論。以及靖康北狩之事。考其始禍。詳其流毒。年經月緯。作爲論斷。名曰殷鑑錄。上之於朝。以備乙夜之覽。遷延屏棄。書不果就。奴氛益熾。而餘亦冉冉老矣。是編之錄。其亦猶殷鑑之志乎。錄始於政和七年丁酉。盡于靖康二年丁未。宣政末。馬定國題酒家壁詩云。蘇黃不作文章伯。童蔡翻爲社稷臣。三十年來無定論。到頭奸黨是何人。錄成。點筆一過。又書此詩於跋尾。是冬之小至日。虞山老民錢謙益書。初學集卷八十四
草莽私乘
餘往輯桑海續錄。訪問龔聖予文履善陸君實二傳而不可得。從江上李如一借得陶南村草莽私乘。則二傳及君實輓詩。儼然在焉。不獨二公鬚眉如在。亦如與龔孝予吳立夫諸老執手接席。欷歔嘆噫於寒燈竹几之間也。萬曆庚申春日謙益記。草莽私乘
南北記事
餘讀參藩富平石公南北記事。蓋喟然而嘆曰。甚矣斯世之未嘗無才。而人才之表見於斯世者。誠不可掩也。公以關中一豪傑。間世挺生。其文章聲氣。可以通車箱之路。蹠巨靈之掌。久次中翰。踐更外藩。不以錢榖爲瑣科。不以簿書爲俗務。治兵於北。理漕於南。以兼人之器。應八面之鋒。劈肌分理。所至治辦。今其奏議文稿具在。沈幾先物。會文切理。若奕秋之當局。若秦越人之見垣。箕風畢雨。燕函越鎛。遊刃發硎。駕輕就熟。世之老於謀國熟於吏事者。鉗口斂手。未能或之先也。故曰。斯世未嘗無才。然而公之才固有本焉。公一行作吏。受命飲冰。朝競夕惕。凜凜然以不負百姓不愧鬼神爲先務。以是故幹辦日新。才諝富有。而夙夜匪懈。痌瘝在躬。其處心積慮。益淵塞而不少懈。公之所以居其才而善用之者。誠爲之本也。諺有之。男子佩蘭。美而不芳。繼子得食。肥而不澤。言誠之不可掩也。世之能人。以有才自命者多矣。無誠心以爲之柢。其才知旁見側出。如燈之在風中。閃爍不定。膏盡炷滅而其光亦與之俱盡矣。世人之才知。風中之燈也。石公之才知。室中之燈也。吾故曰。人才之表見於世。有不可掩者。有爲之本者也。餘初登第。謁見冢宰立山孫公。公謬以餘爲可教。執手訓迪。以古名宰相相期許。去今五十年。頤頷如虎。淵停嶽峙。古名臣鉅公。氣象宛在目中。石公孫公之周親也。惟桑與梓。風流綿邈。竊有中郎虎賁之思焉。讀其記事。居今思古。聊書數語於簡端。知我者謂我心憂。三秦之君子。亦或爲之三嘆也夫。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寇徐記事
子暇爲舉子時。蒔花藝藥。焚香埽地。居則左琴右書。行則左弦右壺。一旦爲廣文于徐。當兵荒洊臻之日。挾弓刃。衣袴褶。授兵登陴。厲氣巡城。日不飽菽麥。夜不御筦簟。世間奇偉男子。磊落變化。何所不有。試令子暇攬鏡自照。不知向來有此面目否。故當盍然而一笑也。徐爲南北重鎮。宋元豐中。蘇子瞻以爲徐城三面阻水。樓堞之下。以汴泗爲池。獨其南可通車馬。屯千人於戲馬臺。與城相表裏。而積二年糧於城中。雖用十萬人。不易攻也。子暇則以爲徐城東北枕河南。阻重山。獨西方一望平原。四戰衝要。所宜厚防。宜選一能將。結營戲馬臺。專事訓練。不與調遣。以與道衛相犄角。則徐城可保。蓋古今形勝不同。攻守之略。亦與時互異。徐城獨不然。自元豐至於今日一也。屯兵宿戍。襟帶南北。豈獨爲守徐計。令子瞻生於今日。不知其慷慨建白。又當何如。子暇又云。徐一道。一鎮。一州牧。二衛。三營。雖有多官之名。不得一官之用。徐之不破亡者幸耳。痛哉斯言。以襄雒兩都會。親藩胙土。儼然城闕。而毀之如燎毛。何有于徐。濟不戒而有襄。襄不戒而有雒。襄雒之不戒。徐之前車也。徐之能戒。天下之左券也。餘故讀子暇之記事。謹書其後。以勸能者。且使讀子暇之書者。撫掌嘆息。無謂今天下遂無子瞻也。辛巳冬日牧齋書。初學集卷八十四
米元章記顏魯公事
忠臣誼士。歿而登眞度。世往往有之。蓋當其見危授命。之死靡佗。脫離分段。生死如旅人之去其次舍耳。東坡雲。顏平原握拳透爪。死不忘君。此正其修煉得力時也。劉聰自知爲遮須國王。且不畏死。而況如魯公者乎。讀米南宮所記魯公事。方攤書欲臥時。不覺悚然而起。初學集卷八十六
鄒忠介公賀府君墓碑
故徵仕郎文華殿中書舍人丹陽賀公之卒也。吉水鄒忠介公書其墓碑。後十九年爲崇禎壬午。公以子世壽貴。得贈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乃礱石以斲忠介之碑。刻趺篆首。陳之隧道。而屬謙益記其事。餘與世壽。兩牓皆同舉。得以契家子事公。公與常州沈伯和。長興丁長孺。金壇於中甫。吾裏繆仲醇爲友。以節槩意氣相期許。餘晚出、亦參與焉。公遂以弟畜餘。不以年家輩行也。長孺中甫。時人以爲黨魁。公與周旋患難。不少引避。仲醇布衣韋帶。伯和老於公交車。公以長兄事之。肩隨卻立。老而不衰。應山楊忠烈令嘗熟。官滿。不能賃車馬。公質貸爲治裝。楊公被急徵。語所親曰。江左更安得一賀知忍乎。世壽以鉤黨被錮。公告餘曰。吾喜吾兒之得與黨人也。吾又喜兄之碩果不食也。辛酉冬。餘報命北上。公病亟矣。執手榻前。氣息支綴。諄諄念主幼時危。國論參錯。而以枝柱屬餘。餘至今愧公墜言也。漢之黨人。自相署號。以財救人者。曰八廚。其中如度尚。張邈。胡母班。皆以將帥顯名。而劉儒有珪璋之質。以災異上封事。桓帝不能納。此其人皆與君俊顧及。互相題拂。蘊義生風。俗儒不察。希風元凱。而以廚爲諱。陋矣。孔子曰。季孫之賜我粟千鍾也。而交益親。南宮敬叔之乘我車也。而道加行。微夫二子之貺財。則丘之道殆將廢矣。繇此觀之。人富而仁義附。孔子不諱言。廚而俗儒顧諱之者。何也。公家不逾中人。晚年匱乏。減先人之產。未嘗以無爲解。公歿而江南節俠之種子絕矣。緩急扣門。無可告語者矣。忠介之文。書公之大節爲詳。世道休明。黨論屏息。雖有範蔚宗。亦何容以朋徒部黨之議標榜於今日乎。然而千里誦義。亦太史公之所亟稱也。遂假其陰以記。初學集卷八十四
羅近溪記張賓事
盱江羅汝芳雜記雲。關西康德涵。扶乩下神。神批雲。我張右侯也。問右侯爲誰。曰。君不讀晉載記乎。我石氏輔張賓也。吾少有大志。自期佐眞主定天下。不幸失身僞朝。言聽計從。封爲右侯。自愧功名不如管樂。每與橫林子中夜嘆息。未嘗不涕泗橫流也。問橫林子爲誰。曰。苻氏相王猛也。與吾並事僞主。各負感憤。至今鬱郁鬼錄。汝芳萬曆間名儒。所謂近溪先生者也。斯言得之同年王中丞。爲德涵鄉人。而申論之曰。千載之下。豪傑尚抱終天之恨。吾儕幸生盛世。其可不勉。當是時。款塞互市。三垂晏然。不知近溪何爲而發此論。餘竊怪之。又常觀劉聰子約暴亡而蘇。言見元海於不周之山。經五日從至崑崙。三日後還不周。見諸王公卿相死者悉在。宮室甚壯麗。號曰蒙珠離國。以賓猛之靈爽。其歿也。豈無蒙珠離國。可以棲託。而幽沉鬼錄。若是憊歟。抑亦有其地而不樂居。聰子以爲崑崙樂國。而彼自以爲幽都九關與。抑亦諸人所居。亦有如所謂蒙珠離國者。自有國土。自有君臣。終不獲與華夏管樂之儔。比肩陟降與。不然。何其謀略展於當時。勳德着乎殊俗。而魂魄私恨無窮。歷百代未瞑也。嗚呼。孟孫景略。趙魏之英。賓希子房。猛儗孔明。風高月滿。佐命告成。名飛八部。魂羈九京。失身羶潼。遺恨丹靑。戴記悠悠。鬼錄冥冥。關塞月黑。風悽哭聲。約夢則妖。乩告有靈。近溪子之戒。其可不懲。有學集補
南城徐府君行實
昔北齊劉獻子有言。百行殊塗。準之四科。德行爲首。若能入孝出弟。忠信仁讓。不待出戶。天下自知。儻不能。雖復博聞強識。不過爲土龍乞雨。眩惑將來。於立身之道何益乎。南城徐銓部仲芳。敘次其尊府君行實。少服牛行賈。以紓其親。長束脩鏃礪。以立其身。晚教忠訓廉。以成其子。今之士大夫。牆高基下。蠟言梔貌。爲土龍致雨者。視府君何如也。府君有勇知兵。馬上舞雙刀如輪。昏夜中能挾彈取物。其平居俯躬摳衣。齗齗如也。甲申後。舊京改元。歲時家祭。稱崇禎年如故。嗟乎。稱弘光猶不忍。況忍改王氏臘耶。記曰。戰陣無勇。非孝也。傳曰。死而無義。不登於明堂。府君之爲。勇與義兼之。節以一惠。宜諡之曰孝子。謹書其後。以信獻子之說。有學集卷四十九
吳江周氏家譜
餘少壯取友于吳江。得周子安期。及從弟季侯。皆珪璋特達君子雄駿人也。季侯與餘偕舉於鄉。已而取科第。歷雄職。臿牙拊頰。忤璫考死。易名賜祠。蔚爲名臣。安期晼晚。不能取一第。與餘交益親。因得見其二弟安石安仁。所謂瑤環瑜珥。稱其家兒者也。餘每過吳江。泊舟垂虹亭下。安期墊巾扠衣。信步追躡。若與長年要約。或舟未艤映望亭畔。招手叫呼。舟人讙笑。知爲安期也。安期歿後。間復過垂虹。追憶安期步屧。登舟足跡。猶可指數。招邀笑語。咳吐宛然。輒潸然泣下。不忍久泊而去。衰年念故。輒作數日惡。以是故於安石兄弟。亦不促數相聞。今年徵求內典。書尺往復。安石以修葺家譜示餘。使爲其序。餘惟周氏南渡世家。恭肅爲盛世名卿。遠有代序。忠毅趾美。相繼廟食。炳着琬琰。固無俟於餘言。恭肅之諸孫。有叔宗季華兩徵君者。外服儒風。內閟梵行。執侍巾瓶於紫柏大師。爲白衣弟子。而其母薛太君。精修贍養。端坐往生。於是周氏一門。承紫柏之付囑。燻化母之教觀。莫不持木叉。奉檀度。旁行插架。漉囊依戶。吳中高門甲第。蘭錡相望。未有是也。季侯解八識規矩。潛虛慈恩之一燈。安期定徑山祖位。默護曹溪之一葉。愭拄末法。金湯儼然。安石輯古今禪門文字。州次部居。不下數百卷。珠林寶藏。於斯爲盛。當世文人詞客。著書滿家。相與捜蟲魚矜篆刻者。亦未有是也。惡濁昏迷。殘劫腥穢。閻浮提臭氣上直光音天四十萬裏。如周氏者。斯可謂栴檀之林。香積之國也。昔者顏侍郎作家訓。建立歸心一篇。以告戒其子姓。然則廣之推之意。其不欲以七葉之漢貂。六闕之唐尹。誇詡周氏之譜牒也。可知已矣。餘老歸空門。將與安石爲梵侶。知其有異乎世之君子也。於是乎書。有學集卷四十九
列女傳
餘藏列女傳古本有二。一得於吳門老儒錢功甫。一則亂後入燕。得於南城廢殿中。皆僅免於劫灰。此則內殿本也。功甫嘗指示予。圖畫雖草略。尚是顧愷之遺制。蘇子容嘗見舊本於江南人家。其畫爲古佩服。而各題其頌像側。今此畫佩服古樸。坐皆尚右。儒者生百世之下。得見古人形容儀法。非偶然者。吾子其寶重之。餘心識功甫之言。不敢忘。近又簡吳中舊刻。贊後又贊。乃黃魯直以己作竄入。與古文錯迕。讀者習焉不察久矣。秦漢古書。多爲今世妄庸人駁亂。其禍有甚於焚燎。不可不辨。有學集卷四十六
廣宋遺民錄
元人吳立夫。讀龔聖予撰文履善陸君實二傳。輯祥興以後忠臣志士遺事。作桑海餘錄。有序而無其書。明朝陳學士克勤。取立夫之意。撰宋遺民錄。謝皋羽已下凡十有一人。餘惜其僅止於斯。欲增而廣之。爲續桑海餘錄。亦有序而無書。淮海李小有。更陸沉之禍。自以先世相韓。輯廣遺民錄以見志。取清江谷音桐江月泉吟社。以益克勤所未備。其所採於逸民史。其間錄者殊多謬誤。以王原吉爲宋人。張孟謙與謝唐同時。令人掩口失笑。近世著書。多目學耳食之流。踳駁雜出。是其通病。惜乎小有輟簡時。不獲與餘面訂其闕失也。小有歿。以其稿屬王於一。於一轉以屬毛子晉。而二子亦奄逝矣。餘問之子晉諸郎。止得目錄一帙。後有君子。能補亡刊正。釐爲全書。則小有猶不死也。撰序者李叔則氏。謂宋之存亡。爲中國之存亡。深得文中子元經陳亡具五國之意。餘爲之泣下沾襟。其文感慨曲折。則立夫桑海錄序。及黃晉卿陸君實傳後序。可以方駕千古。非時人所能辦也。小有字長科。故相國李文定公之孫。叔則。名楷。秦之朝邑人。逝者如斯。長夜未旦。尚論遺民者。殆又將以二君爲眉目。嗚呼尚忍言哉。有學集卷四十九
於廣文崇祀錄
語有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於公爲廣文。恂恂不勝衣。舉杯浮白。聽然移日。一旦捐館舍。弟子廢講行服。縉紳先生及里巷細人。皆爲流涕。此豈非太史公所謂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者歟。唐張旭爲嘗熟尉。志但載其與老父判牘一事。而草聖祠之祀。至於今不廢。公之酒德。與旭略相似。昔王無功所居。東南有盤石。立杜康祠祭之。尊爲師。以焦革配。他日附公草聖祠。比於杜康之焦革。有如王無功其人者。埽地而祭。吾知公必顧而享之。以爲賢於兩廡之餘瀝也。初學集卷八十四
吳越春秋
餘十五六喜讀吳越春秋。流觀伉俠奇詭之言。若蒼鷹之突起於吾前。欲奮臂而與共撇擊者。刺其語作武子胥論。長老吐舌擊賞。華顛胡老。重觀此書。燈牕小生。搤腕奮筆之狀。宛然在行墨間。老阿婆臨鏡。追理三五少年時事。不免掩口失笑。有學集卷四十六
輿地歌
天官家有步天歌。相傳爲李淳風所作。三垣二十八宿。各爲一歌。千載而下。觀象玩古。未有能出其範圍者。今婁江之位初。博學好修。有志經世大業。作輿地歌。以追配步天。南條北戒。山河經緯。盡在歌訣中。堵牆甕牖之夫。熟記闇誦。可以橫覽八區。坐撫四海者也。吾嘗謂天官家言。至□□宋秦之世。則□□南北□□畢□昴之佔窮。輿地家言。至□□宋元之世。則甸侯要荒□□□□之制窮。天地翻覆。劫灰遷改。雖有重獻司天。堅亥步地。其若之何。寒燈竹几。朔風蕭然。使童子雒誦此歌。不禁喟然嘆息。然維摩居士。晏坐丈室。妙音世界。以右手斷取如陶家輪。則亦何慮於是哉。有學集卷四十八
邵北虞築城議
世廟年間,倭寇內訌。瀕海諸邦。蹂踐無寧宇。吾邑蒼野王公。殉身倭難。城幸以全。是城也。人知守之維艱。不知未成之先。經畫指定。鑿鑿不刊。實北虞先生爲之倡也。其議堅論弘卓。形勢詳明。洵足爲當事者之鑑。嗚呼。世之俎豆先生。百有餘年矣。童蒙者師其文。表德者高其品。而此屹然如帶。扞災御患。以至於今。不尤可屍而祝哉。先生老於公交車。未嘗建立於天下。使當日身膺大任。發揮事業。其有裨於斯世斯民。必不託諸空言已也。噫。太歲玄黓攝提格之壯月蒙叟錢謙益題。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張天如立嗣議
天如館丈之歿也。諸執友議立後焉。論宗法以次及次房之應立者。又於應立之中。推擇其稚齒。便於撫育者。天如之母夫人暨其夫人。鹹以爲允。諸晜弟皆曰諾。嗚呼。天如之歿而耿耿視不受含者。獨念母夫人耳。自今以往。庭戶依然。田廬如故。夫人甘衣美食。僮奴指使。久而忘天如之亡也。天如之魂魄晨夕於母夫人之側。久而自忘其亡也。季札有言。苟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吾誰敢怨。吾輩庶可以慰天如於地下乎。嗣子生十齡。未有名字。諸公以狗馬之齒屬餘。餘爲命其名曰永錫。而字之曰式似。詩有之。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又有之。教誨爾子。式榖似之。是子也。推孝子不匱之思。應蜾蠃類我之祝。善事其大母及母。天如猶不死也。豈必屬毛離裏而後。使人曰幸哉有子也哉。初學集卷八十四
述古堂宋刻書
辛丑暮春。過遵王述古堂。觀所藏宋刻書。縹靑介朱。裝潢精緻。殆可當我絳雲樓之什三。縱目瀏覽。如見故物。任意漁獵。不煩借書一瓻。良可喜也。吳兒窮眼。登汲古閣。相顧愕眙。如入羣玉之府。今得覩述古堂藏書。又復如何。遵王請餘題跋。乃就所見各書數語歸之。有學集卷四十六
王稚子石闕碑
子羽令新都。歸囊無長物。惟搨得王稚子石闕碑數紙耳。今全蜀殘破。錦官少城。皆爲□□□□。文翁石室聖賢圖像。恐不中作礟車用。此碑裝潢完好。不惟江夏子孫。奉爲廉石。實劫火後希世之寶也。是歲玄月十八日。蒙叟爲子羽題。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武林兩關碑記
神廟庚戌之後。族子用章水部。司榷南關。舟船上下。頌聲殷殷然也。越四十有四載。用章之孫福先。復起甲第。司榷北關。計口食俸。洗手奉公。蠲除瑣科。爬搔敝蠹。徵輸鱗次。行旅烏集。帆檣廛舍。輿誦周浹。及瓜之日。薦紳懷鉛素。童髦臥轅轍。相與諮嗟涕洟。伐石誦美。訪求用章遺愛之碑樹北關者。磨洗摩搨。合爲一帙。自昔甘棠之封殖。興思剪伐。峴首之沉碑。致嘆陵谷。未有豐碑齊豎。綽楔交矗。祖武孫謀。項背相望。如今日者。班固有言。士服舊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規矩。蓋百年以來。龐豐熙洽。羔羊素絲之風。操兆於一門。非獨閥閱之美談。箕裘之盛事也。昔我先王。有國吳越。當五代濁亂之季。生全十四州之蒼赤。仰父俯子。昌大繁庶。今用章祖孫。司榷臨安。實惟我先王故土遺民。是用保乂還鄉之歌曰。鬥牛無孛人無欺。將無枌榆。故國先王之精神。盼蠁式憑在茲。有徼福假靈焉者乎。用章之尊人侍御公。建五王祠廟。尊祖合族。大書表忠碑文。刻於球門之上。漆書煌煌。昭垂金石。作忠教孝。其用意良遠。今日之舉。先河後海。鹹歸美於侍御。猗歟休哉。昔者表忠觀成。蘇文忠公有詩送守祠之僧曰。墮淚行看會祠下。姓名終擬附碑陰。我先王之遺愛餘休。茲久勿替如此。今日者南北兩關。考貞珉而鐫樂石。金銀之管。琬琰之錄。炳烺於滄桑變易劫火洞然之後。德澤之在人心。與天壤俱敝。可知已矣。詩不云乎。無念爾祖。聿修厥德。鄒長倩之勉公孫次卿。以謂針紀緵襚。積而有成。此修之之道也。德福之基也。基厚矣。墉則在子。福先念之哉。餘宗老也。不可以不志。於是乎書。有學集卷四十九
毛黼季所藏定武蘭亭
長安兵火後。有豎子以稻艹爲標。持宋刻蘭亭三十餘紙求售。胡井研以三十錢易之。乃遊丞相家經進本也。餘攘得四紙。裝潢攜歸。燼於絳雲之火。聞其存者。亦散落無幾矣。見此本憮然有故劍之感。善本良不易得。毛子其珍惜之。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毛黼季所藏麻姑仙壇記
餘所見麻姑仙壇記。惟汪仲淹婁子柔二本最佳。今並此而三矣。亂後見此。如對故人。爲之嘆息。己亥余月望日。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程孝直印籍
私印之作。獨盛於元。吾子行三十五舉。言之最詳。而趙子昂陸友仁輩。靡不究心於此。蓋印文雖一藝。實原本於六書。六書之學。自非上窺六經。下窮小學。其有能貫穿者。鮮矣。吉日之題。岐陽之鼓。仲山甫之鼎。以至於歐陽永叔。趙明誠之所錄。洪景伯之所釋。朱伯原之所編。苟不薈蕞而通醳之。則上下千古。其能免於駁亂混淆者。亦鮮矣。然則非博雅君子。深思而好古者。印文亦胡可輕議哉。吾友嘉定程孟陽。有子曰士顓。字孝直。善擘窠大書。且志篆籀之學。以所摹印章見眂。餘觀世之篆刻者。人自爲譜。幾如牛毛。喜孝直之有志於此。而又欲其進而之古。學吾趙之學。而不以一藝自小也。故書此以告之。初學集卷八十五
杜蒼略史論
有一代之史。馬班之書是也。有萬世之史。孔子之春秋是也。太史公當天漢之時。序孝武帝窮兵黷武。虛耗海內。書法不隱。可謂良史。班氏則謂戾太子之禍。由於武帝之好殺。推引助順佑信之訓。以着明報應之理。尤可以垂戒將來。然吾謂孔子作漢春秋。必深予孝武。必不以馬班之史爲案斷。何以知之。以其仁管仲之功。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而知之也。孝武之功。何以偉於管仲。以史之所載。幕南無王庭。及渭橋受朝之事而知之也。漢之後爲典午。典午之後爲石晉。爲天水。由是而思孝武之功。豈直一匡天下。孔子仁管仲。安得不仁孝武。故曰。馬班一代之史。孔子之春秋。萬世之史也。孔子具萬世之眼。馬班具一代之眼。即此一事論之。孔子云。百世可知。豈虛語哉。杜子作史論。論太史公之書。標新豎義。皆前人所未發。餘讀之一過。如臨朝鏡。觀秋水。慨然有窮塵歷劫之想。偶有感於漢事。書之以廣杜子之意。亦因以自觀焉。抄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修史小引
謙益曰。蓋往者濫塵史局。竊有意昭代編年之事。事多牴牾勿就。中遭廢棄。日夕鍵戶。薈蕞所輯事略。頗可觀覽。天不悔禍。絳雲一炬。靡有孑遺。居恆忽忽。念海內甚大。何無一人可屬此事者。近得松陵吳子赤溟。潘子力田。奮然有明史記之役。所謂本紀書表。世家列傳。一仿龍門。取材甚富。論斷甚嚴。史家三長。二子蓋不多讓。數過餘。索燼餘及訊往時見聞。餘老矣。耳聵目眊。無以佐二子。然心幸二子旦夕成書。得一寓目。又懼二子以速成自愉快。與市肆所列諸書無大異也。乃二子不要名。不嗜利。不慕勢。不附黨。自矢必速。而不求連。曰終身以之。然則此事。舍二子其又誰屬。餘因思海內藏書諸家。及與餘講世好者。不能一一記憶。要之此書成。自關千秋不朽計。使各出所撰着及家藏本授之二子。二子必不肯攘善。且忘大德也。敢代二子佈告同人。毋以我老髦而憗遣我。幸甚。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外集
自跋留侯論後
餘年五十。作留侯論。盛談其神奇靈怪。文詞俶儻。頗爲長老所稱許。今乃知其不然。子房當呂政幷吞。宗國淪喪。籍五世之業。敵九世之讎。破家致命。閔閔皇皇。如魚銜鉤。如雉帶箭。博浪之椎。一發不中。將百發而未已。豈自料必有濟哉。求士而遇滄海君。潛匿而遇圯上老人。窮途亡命。萍梗相値。固非有意釣奇也。軹道降秦。垓下蹙項。風雲玄感。雪恥除兇。自請封留。平生之願足矣。龍準遲暮。雉姁晨鳴。金玦菀枯。炎祚扤棿。報韓之心已了。報劉之緒未憗。於是扣囊底之智。鉤致四老人以肇安劉之績。兩家宿債。一往酬還。都無餘剩。自是乃可以長謝世間。伴黃石而尋赤松矣。由是觀之。子房蓋楚漢間一了債人也。厓山之忠臣。得請於帝。報在百年已後。是固然矣。借力於百年。又將結債於來世。以債還債。寧有了時。豈若子房。天助神佑。功成身退。五世之讎。報於一身。多生之債。酬於現世。嗚呼。如子房者。眞千古之幸人也哉。有學集卷四十七
新序
舊本新序說苑。卷首開列陽朔鴻嘉某年某月。具官臣劉向上一行。此古人修書經進之體式。今本先將此行削去。古今人識見相越。及鑱刻之嘉惡。一開而可辨者此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楊子法言
宋御府刻楊子法言。卷末署名。韓琦曾公亮在中書。歐陽修趙槩在政府。以編年考之。韓曾並以嘉佑二年拜昭文集賢相。治平元年閏五月。韓自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魏國公。加尚書右僕射。曾加中書侍郎。歐陽公年譜。治平元年二月。自金紫光祿大夫行尚書戶部侍郎參知政事。特授行尚書吏部侍郎。趙升授亦同。觀四公署銜。則知此書之刻。正在治平元二間。亦必在元年閏月已後。二年十月已前。先此。則韓公未加僕射。後此。則二年十一月。歐公又進加光祿大夫兼上柱國。不如此結銜矣。有宋隆平盛際。羣賢當國。人文化成。於此可以想見靖康板蕩。圖籍北遷。此本尚流傳人間。眞希世之寶也。爲泫然涕流者久之。有學集卷四十六
文中子中說一
文中子中說。此爲宋刻善本。今世行本出安陽崔氏者。經其刊定。駁亂失次。不可復觀。今人好以己意改竄古書。雖賢者不免。可嘆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文中子中說二
文中子序述六經。爲洙泗之宗子。有宋巨儒。自命得不傳之學。禁遏之如石壓筍。使不得出六百餘年矣。斯文未喪。當有如皮襲美司空表聖其人者。表章其遺書。以補千古之闕。惜我老矣。不能任也。書此以告後之君子。同上
十家道德經注
宋人集註老子。自開元政和御注外。詳載有宋諸家。而韓非解老喻老。嚴君平指歸。及有唐陸希聲等注。皆不及焉。此書行而古注湮滅多矣。道德指歸。舊有錢榖鈔本。較金陵檇李刻頗異。此書多微文奧義。在郭象張湛之右。今舍此而取河上公僞注者。何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道德經指歸
嘉興刻道德經指歸。是吾邑趙玄度本。後從錢功甫得乃翁叔寶鈔本。自七卷迄十三卷。前有總序。後有人之飢也至信言不美四章。與總序相合。其中爲刻本所闕落者尤多。焦弱侯輯老氏翼。亦未見此本。良可寶也。但未知與道藏本有異同否。絳雲餘燼亂帙中得之。屬遵王遣人繕寫成本。更參訂之。有學集卷四十六
抱朴子
抱朴子內篇二十卷。宋紹興壬申歲刻。最爲精緻。其跋尾雲。舊日東京大相國寺東榮六郎家。見寄居臨安府中瓦南街東。開印輸經史書籍鋪。今將京師舊本抱朴子內篇校正刊行。此二行五十字。是一部東京夢華錄也。老人撫卷。爲之流涕。有學集卷四十六
眞誥一
稽神樞第二。淳于斟入吳烏目山中隱居。遇仙人慧車子。授以虹景丹經。注云。吳無烏目山。婁及吳興並有天目山。或即是也。此未悉烏目山爲虞山別名耳。有學集卷四十六
眞誥二
眞誥未見宋本。近刻經俞羨長刊定者。至改握眞輔爲掘眞輔。舛繆可笑。此鈔依金陵焦氏本繕寫。與道藏本及吾家舊刻本略同。比羨長刻蓋霄壤矣。裏中有二譚生。長應明。字公亮。伉俠傲物。扳附海內鉅公名士。好購書。多鈔本。客至鄭重出視。沾沾自喜。次應徵。字公度。此本則公度所藏也。公度紈袴兒郎。尤爲裏中兒賤簡。不知其於汗簡墨汁。有少因緣如是。餘悲兩生身沈家亡。有名字翳然之感。故錄而存之。同上
營造法式
營造法式三十六卷。予得之天水長公。長公初得此書。惟二十餘卷。編訪藏書家。罕有蓄者。後於留院得殘本三冊。又於內閣借得刻本。而閣中卻闕六七數卷。先後捜訪。竭二十餘年之力。始爲完書。圖樣界畫。最爲難事。用五十千購長安良工。始得厝手。長公嘗爲予言。購書之難如此。長公歿。此書歸於予。趙靈均又爲予訪求梁溪故家鏤本。首尾完好。始無遺憾。恨長公之不及見也。靈均嘗手鈔一本。亦言界畫之難。經年始竣事雲。有學集卷四十六
東坡志林
馬氏經籍考。東坡手澤三卷。陳氏以爲即俗本大全中所謂志林也。今志林十三篇。載東坡後集者。皆辨論史傳大事。世所傳志林。則皆璅言小錄。雜取公集外記事跋尾之類。捃拾成書。而訛僞者亦闌入焉。公北歸與鄭靖老書雲。志林竟未成。但草得書傳十三卷。則知十三篇者。蓋公未成之書。而世所傳志林者。繆也。宋人編公外集。盡去志林詩話標目入之雜着中。最爲有見。近代所刻仇池筆記志林之類。皆叢雜不足存也。初學集卷八十五
傅文恪公大事狂言
近代館選。丙戌己丑爲極盛。諸公有講會。研討性命之學。丙戌則袁伯修。蕭允升。王則之。己丑則陶周望。黃昭素。董思白。及文恪公。幅巾布衣。以齒敘不以科敘。詞林至今以爲美譚。文恪公溫文靜退。光風淑氣。燻然襲人。不以講學樹壇墠。而其學視諸公爲尤精。每謂昔人移頭換面。是學問中穿窬手。於單傳直指。深言不疑。然實死心於儒門。乃能穿穴逗漏。打破漆桶。非如今人影掠話頭。從鬼窟中作活計也。狂言謂大慧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計其數。元晦先生及伊川橫渠。我朝羅整庵。雖嘗學禪。微有所見。安能透徹如許。又謂陽明龍溪。尚未了向上一着。獨知一念。禪家謂之獨頭無明。蓋無量劫來生死本也。須知有向上事。將此生死根本。轉爲涅盤妙智。陽明雲。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認此爲極。則毫釐千里矣。此公之心學也。考公之爲人。繩趨矩步。進寸退尺。作省心記。記過差以自省曰。平生亭亭楚楚。以丈夫自雄。乃爲百欲作臧獲。驅之禽獸之羣。又云。今之譚禪者。皆宗趙大洲只貴眼明不貴踐履之說。終日談玄說妙。考其立身制行。辭受進退之際。無一毫相應者。乃反貶剝周程。豈知彼在塔中安坐。而我乃遙說相輪耶。因病廢藥。箴砭幹慧。口鼓之流。可謂至矣。讀公書。正宜於此處着眼。庶可謂學佛作家。不負我師一片老婆心也。初學集卷八十六
嚴道徹獨寤寐言
餘讀道徹子獨寐寤言。視瞿元立所著生傳。大有徑庭焉。古之文人。多好反言擊排。如所謂反騷非國語者。未有躬自擊排如道徹子者也。白公有言。人固可與微言。夫人之可與微言者亦鮮矣。人生而吉凶相攻。情僞得失相感。猶形之有影也。人有形而影斯傳焉。至於影又豈有傳之者哉。作而起。行而止。離之則宛然。而即之則無有也。貌影中之人。而別其美醜。象其色笑。雖善畫者。必窮執影中之人而加以玄冕。施以桁楊。雖善使物者不能也。元立之傳。道徹子捜次其生平。比於曾史。皆影也。鏤塵畫空。飾以靑黃。豈有實相可指據哉。道徹子乃作寤言。痛自繩削。佹佹乎惡其影而去之。而不知其亦影也。道徹子之爲道徹。善畫者之所不能圖。而善使物者之所不能索。固自若也。元立也。道徹子也。以影問形。將使誰正之哉。且道徹子之痛自繩削。不以飾智而盜名乎。而盜固聖賢精爲之者。東郭先生之語盜曰。若一身庸非盜耶。道徹子之盜。東郭先生之所並席而坐也。古之人有所盜必有所舍。堯舜不盜慈。湯武不盜忠。周公不盜弟。道徹子循覽於家人婦子。自視欿然。所不盜者固已侈矣。獨盜名足病乎。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極元立所捜次。不出仁義道德之屬。皆盜餘也。元立以爲金玉。而道徹子以爲土苴。視世儒之發冢臚傳攘臂而仍者。不已遠乎。道徹子語餘。寤言之爲夢囈也久矣。子何以覺我。餘曰。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莊生爲子作註腳矣。餘復何言。道徹子笑而不答。或曰。道徹子姓嚴氏。古稱蜀莊。亦曰嚴周。道徹子今之莊生也。初學集卷八十六
南溪雜記
袁小修嘗雲。文人之文。高文典則。莊重矜嚴。不若瑣言長語。取次點墨。無意爲文。而神情興會。多所標舉。若歐公之歸田錄。東坡之志林。放翁之入蜀記。皆天下之眞文也。老懶廢學。畏讀冗長文字。近遊白門。見寒鐵道人南溪雜記。益思小修之言爲有味也。道人之詩。與記雜出。古人之妙理。作者之文心。尺幅之間。層累映望。如諸天宮殿。影見於琉璃地上。行者殆不敢舉足。久之而後知爲地也。詠懷金陵古蹟。及和皋羽隆吉詩。零星點綴。皆有深寄。苦愛洪覺範陸放翁。目爲南溪二友。其言曰。石門。文中之佛也。放翁。文中之仙也。餘爲通其意曰。石門謁梁公魯公廟李愬畫像諸詩。佛子之忠義鬱盤。揚眉努目。現火頭金剛形相者也。放翁巢車望塵。家祭囑子諸詩。仙人之飛揚跋扈。奮椎飛劍。負靑城老將毛羽者也。道人灰心入道。古井不波。學仙學佛。何獨取乎二友。記言溪之東陂。鐘山峯影。如蓮華倒垂。夕陽曉月。有氣熊熊然。二友之文章光怪發作。化爲靈風怪雨。怳忽遁去。子可不慎備乎。道人不答。反手長嘯。目直上視。仰睇雲漢者久之。有學集卷四十九
沈石天浣花閒語
絳雲一炬。萬卷成灰。幷腹笥中西瓜大十許字。亦被六丁收去。此中空無所有。便作結繩以前人矣。且病眩經年。又如兒女子守閨閾。不得空闊一步。灰燼之餘。巢棲樹宿。幷無少文壁。染神山水。膠蝸凍蠅。目光如許。生人之趣。於我何有哉。讀遊輪曼記而喜可知。朗衢從西浙言歸。凡遇片石之靈。一壑之奇。以至谼崖窅谷。彪猿之所嘯據。樵鐮之所不入。臞必詩傳其神。文繡其骨。愈險愈快。不下靑柯之淚。至唁夷光而遘止後身。參桐君而盤桓流裔。吏逢尹喜。傾倒玄詮。僧訪道明。諮商國事。適志觴詠。娛情絲竹。名花獻笑。山鳥贈言。朗翁不惜泚靑鏤管收之。第不忍過謝氏西臺竹如意擊石處。僅向莊韻樓一濡袂耳。於戲。世多凡才。不得不逃之於仙。世多鬼才。不得不趣之於聖。朗翁骨有九還之採。胷藏五色之珠。迅口信筆。出入玄化。蓋飄飄乎其欲仙。洞洞乎其將聖也與。餘一夕而味象名山。移情老宿。既窺瑤輪之祕。奚須萬卷。悟寶筴之旨。兼空四大。餘瘳矣。餘無復有言矣。辛卯余月蒙叟謙益書於絳雲餘燼處。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丁菡生自家話
樊遲在洙泗間。以從遊善問稱。左氏記其與齊人戰。三刻踰溝之事。蓋孔門高明廣大英偉之儒也。既而請學農圃。收欽其精華果銳之氣象。歸於眞實。夫子目爲小人。猶佛家之所謂小乘雲耳。而儒者以麤鄙近利訶之。豈不陋哉。陳述古好談禪。以東坡所言爲淺陋。坡語之曰。公之所談。譬之飲食。龍肉也。而僕之所學。豬肉也。公終日說龍肉。不若僕之食豬肉。實美而眞飽也。今世學禪者。鏤影劃空。金剛圈慄。棘蓬葛藤滿紙。菡生自家話。近裏着已。語皆實際。豈時人所談。皆述古之龍肉。而菡生所學。乃東坡之豬肉耶。一以爲粗鄙。一以爲淺陋。下士聞道大笑。彼以爲塵垢糠粃。而我則以爲妙道也。僧問趙州如何是玄中玄。州雲。汝玄來多少時。僧雲。玄之久矣。州雲。若不是老僧。幾乎玄殺。有其眼者。莫將菡生話頭蹉過。恐不如趙州僧玄殺。便終日坐飯籮邊餓殺也。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朱長文琴史
朱長文琴史載董庭蘭事雲。薛易簡稱庭蘭不事王侯。散發林壑者六十載。貌古心遠。意閒體和。撫弦韻聲。可以感鬼神。天寶中。給事中房管。好古君子也。庭蘭聞義而來。不遠千里。管爲給事中。庭蘭已出門下。後爲相。豈能遽棄。唐史謂其爲管所暱。數通賕謝。杜子美論救管。亦云。庭蘭遊管門下有日。貧病之老。依倚爲非。管之愛惜人情。一至於玷污。易簡在天寶中。以琴待詔翰林。與管同時。其言必信。繇易簡之言觀之。則庭蘭固高人也。賕謝之事。出於贊管者之口。唐史固出於流傳。而子美亦未爲篤論也。以次律之賢。抱誣簡牘。而庭蘭一老。亦悠悠千載。伯原詩史。一旦洗而出之。可謂大快。次律貶廣漢。庭蘭詣之。次律無慍色。唐人詩云。惟有開元房太尉。始終留得董庭蘭。庭蘭果通賕謝依倚爲非者。肯以朽耄從房公於蜀漢貶謫之日乎。書此以訂唐史之誤。初學集卷八十四
酒經
酒經一冊。乃絳雲樓未焚之書。五車四部書爲六丁下取。獨留此經。天殆縱餘終老醉鄉。故以此轉授遵王。令勿遠求羅浮鐵橋下耶。餘已得修羅採花法。釀仙家獨夜酒。將以法傳之遵王。此經又似餘杭老媼家油囊俗譜矣。有學集卷四十六
菊譜
屈子云。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蓋其遭時鞠窮。衆芳蕪穢。不欲與雞鶩爭食。餔糟啜醨。故以飲蘭餐菊自況。其懷沙抱石之志決矣。悠悠千載。惟陶翁知之。其詩曰。秋蘭有佳色。裛露啜其英。飲酒荊軻諸篇。撫己悼世。往往相發。曹子桓送菊鍾繇。謂感時遲暮。謹送一束。以助彭老之術。此非知屈子者也。檇李呂翁天遺。雅好蒔菊。自謂有菊癖。述樹藝栽植之法。爲菊譜一卷。聞翁爲故相文懿公之後。避世牆東。制荷衣。戴籜冠。其斯世遺民。悠然在南山東籬之間者與。抑亦飲蘭餐菊有靈均之志與。嗟乎。人世榮華勢焰。如風花菸草。昔時東陵侯。今爲種瓜人。故相之子。於今爲庶。能以種菊自老。賢於金張七葉多矣。他日訪呂翁之菊譜。安知不以爲靑門之阡陌乎。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文房四譜
文房四譜五卷。此本闕二卷。筆之詞賦。又每譜詞賦俱闕。又脫易簡後序。非完書也。丙寅五月牧翁記。楹書隅錄卷三
歸玄恭看花二記
餘嘗謂西京雜記載上林令虞淵花木簿。排列名目。使人觀烏椑木弱枝棗。輟興盧橘蒲桃之感。不復點綴詞組。若歐陽公牡丹志。小小譜錄。發揮出如許議論。古人爲文。或繁或簡。皆非苟然而作。陸士衡雲。故無取乎冗長。此所謂伐柯之則也。不然。則甲乙賬簿耳。何以文爲。玄恭今歲飽看牡丹菊花。紀其遊最詳。屬餘評定。歲莫偪塞。卒卒未遑點筆。姑書此以復之。然玄恭看牡丹詩云。亂離時逐繁華事。貧賤人看富貴花。此二句可括紀遊數十紙矣。有學集卷四十九
懷素草書卷
餘所見藏眞眞跡。凡數卷。大都絹素刓敝。字畫淺淡。令人於滅沒無有之間。想見驚沙折壁因風變化之妙耳。此卷箋紙簇新。無直裂紋勻之狀。字皆完好。無一筆損缺。應知此上人是阿羅漢現身。尚在人間。故於此紙上揮灑墨汁。重作醉僧書遊戲神通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顏魯公自書誥
魯公以精忠大節。不容於本朝。元載既誅。又爲楊炎所惡。代宗山陵畢。授光祿大夫太子少師。依舊爲禮儀使。此告雲。建中元年八月廿八日下是也。舊書以謂外示崇寵。實去其權。明年。盧杞尤忌之。改太子太師。並罷其使。又明年而有許州之行。君子之不能勝小人。與小人之善禍君子若此。德宗號英主。受炎杞輩牢籠。若出手掌。何也。此告流傳至今。雖悍夫弱女見之。皆知改容斂手。然當日之事。迴環思之。猶可爲感激流涕也。崇禎四年八月廿八日謙益拜觀謹跋。初學集卷八十五
中書科書卷
今人書法。多塗雅結蚓。又每自書所爲詩文。往往如鳥言鬼語。使人展卷茫然。不可別識。昔人詩云。醉來黑漆屏風上。草寫盧仝月蝕詩。良可一笑也。此卷皆宣政間書史之筆。遒謹可觀。且所書皆古人詩文。偶一展玩。如人當裸裎同浴時。忽見摳衣整冠者。不覺爲灑然變色易容。於乎。此亦可以觀世矣。初學集卷八十五
李文正公手書東祀錄略卷
西涯先生李文正公東祀錄一卷。在懷麓堂全集中。此其手書。以貽太原喬公白巌者。劉司空敬仲藏弆是卷。出以示餘。餘嘗與敬仲評論本朝文章。深推西涯。語焉而未竟也。請因是而略言之。國初之文。以金華烏傷爲宗。詩以靑丘靑田爲宗。永樂以還。少衰靡矣。至西涯而一振。西涯之文。有倫有脊。不失臺閣之體。詩則原本少陵隨州香山。以迨宋之眉山。元之道園。兼綜而互出之。弘正之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李空同後起。力排西涯。以劫持當世。而爭黃池之長。中原少俊。交口訾謷。百有餘年。空同之雲霧漸次解駁。後生乃稍知西涯。嗚呼唏矣。試取空同之集。汰去其吞剝尋撦吽牙齟齒者。而空同之面目猶有存焉者乎。西涯之詩。有少陵。有隨州。有香山。有眉山道園。要其自爲西涯者。宛然在也。卷中之詩。雖非其至者。人或狎而易之。不知以端揆大臣。銜君命祀闕里紀行之篇什。和平爾雅。冠裳佩玉。其體要故當如此。狎而易之者。祗見其不知類而已矣。若近代訾謷空同者。魈吟鬼嘯。其雲霧尤甚於空同而不自知也。又烏足以知西涯哉。餘將與敬仲別矣。敬仲暇日焚香簾閣。勿着西涯空同於心眼中。取兩家之集。平心易氣。旋而觀之。以餘言爲何如。他日幸有以教我也。初學集卷八十三
李忠毅公遺筆
江陰之東原。里名長涇。赤岸相去五六里。牛宮豚柵。比屋相望。其中有二偉人焉。一爲宮諭諡文貞繆公當時。一爲御史諡忠毅李公次見。次見。則當時夫人弟之子也。餘與當時遊。識次見書生時。天啓乙丑。逆奄鉤黨急。刺促長安中。篝燈夜坐。當時絮語及應山。餘撫幾嘆曰。應山拚一死糜爛。爲左班立長城。微應山。黨人駢首參夷。他日有信眉地乎。次見擊節以爲知言。目光炯炯激射。寒燈翳然。爲之吐芒。相與長嘆而罷。明年。二公同時被禍。奄敗。卒與應山偕恤錄。蓋三十餘年矣。次見子遜之。鉤摹檻車遺書。刻之於石。餘觀之。老淚沾紙。如綆縻不絕。餘老而後死。洊更桑海。追憶往事。又在龍漢劫前。不自知涕之無從也。次見之訓子。本忠孝教尊讓。當飲章急徵時。無湫攸孤憤之詞。蓋其天資近道。不事鏃礪。而又涵養於神廟中年化成之日。爲盛世之人材。宜終和且平若此。詩曰。先君之思。以勖寡人。有周中衰。婦人女子。浸灌先王之教。馴習溫柔敦厚之風。孔子曰。豐水有芑。百世之仁也。不其然乎。不其然乎。遜之九齡藐孤。佩服遺訓。嶄然無忝所生。人謂次見有後矣。聿懷多福。君子有榖詒孫子。於李氏。庶幾左驗矣。而顧未驗於國家。次見偕當時朝於帝所。周視下士。其亦有隱恫也矣。有學集卷四十六
祝枝山書格古論卷
允明眞跡。江左亦不易購。仿之鍾王顏柳。上下千古。如子美所云。伯仲之間見伊呂也。餘喜事收藏。得駿馬之骨。猶沾沾自喜。冀絕足不遠而自至。蓋亦愚矣。歲戊寅。漫遊廣陵。及門二三子相隨杖履。因於貴戚家得閱此二三卷。種種具備。不覺目眩心馳。如入栴檀香林。見具足相。爲三生慶幸。遂諉諈我門商子。出所攜舟中古彝宣爐二物。強爲易之以歸。延津之鍔。恐爲蛟龍攝去。榜人催促。倦遊就道。時三月既望漏下二刻。翦燭爲之記雲。張大鏞自怡悅齋書畫錄
詹希元楷書千文
中書舍人新安詹希元。以書法着於國初。嘗楷書千文字。大如手掌。好事者摹刻行世。嘗侍劉君潛熙所藏弆是也。希元之後。爲永嘉姜立綱輩。後生習書者。皆賤簡之。以爲佐史之筆。幾用以蠟車覆瓿。餘則以爲希元之書。遒勁整慄。視近代名家。反爲勝之。妄庸之徒。目無古人。往往竄叔重之解字。詆羲之爲俗書。於詹姜乎何有。繇君子觀之。訛謬成種。迷妄相仍。書學亡而書法亦弊。曾不如詹姜佐史之筆。猶庶幾乎六書之幪待。分隸之蜾蠃也。立乎今日。以指國初。制度文章。莫不有高曾規矩之嘆。豈獨翰墨一小技哉。後漢宦者汝陽李巡。白靈帝與諸儒共刻五經文於石。於是詔蔡邕等正其文字。自後五經一定。熹平之刻石經。儒林傳之以爲美譚。而不知其原本於巡也。劉君博學多覽。精研六書。表章希元之書。爲後生楷則。其亦有汝陽之志乎。嗚呼。世之學士大夫。亦可以勸矣。初學集卷八十五
朱水部誥命墨刻
唐徐浩所書朱巨川告。餘曾見之於長安。蓋唐人最重告命。往往令攻書者爲之。開元中。加皇子榮王以下官。詔宰相張九齡。裴耀卿。李林甫。朝士蕭嵩等十二人。就集賢院人書一通以進。而顏魯公所受誥及父贈誥。皆公自書。浩爲肅宗中書舍人。當時以謂遣辭贍敏。而書法至精。故足寶也。吾同門友朱水部。恭遇兩朝霈恩。三受寵命。皆出翰院巨筆。而最後則吾師高陽公之辭也。水部隆重其事。乞董學士玄宰書之。而斲石以傳於後。餘不知學士書法。於季海何如。第巨川告辭。寥寥簡質。而水部所得。則極鋪張揚厲之致。此亦古今文章之流別也。餘承乏當制者幾二載。竊嘆於斯久矣。承水部之命。漫書於跋尾。初學集卷八十五
黃宮允石齋所作劉招
古人之文。未有無爲而作者。無爲而作。雖作而不傳。傳而不久。不作可也。餘少時。讀蘇子繇三宗漢昭帝論。忽易其文詞。竊疑呂成公不當錄之於文鑑。已而深考之。子繇爲此論。當哲宗初元之時。人主方富於春秋。冀其學道愛身。祈天永命。而託論於三宗。昭帝憂深慮遠。古之大臣。獻金鑑而箴丹扆者。殆未有以過此。吾以此益信古人之文。斷無無爲而作者。而少時之輕於持論。爲可愧也。漳浦劉漁仲。挾筴遊吳。經年未歸。黃宮允石齋作劉招以招之。其文仿大招招魂。而其纏綿惻愴。起興於朋友。而託諭於君臣之間。則亦屈宋之遺也。今之名能文章者多矣。如宮允之斯文。皆以爲古之有爲而作。作而傳。傳而可久者也。崇禎九年三月常熟錢謙益書其後。初學集卷八十五
黃玄宰書少陵書卷
陶仲璞守寶慶。強項執法。獲罪岷藩。罷官還滇南。舟中無長物。惟董宗伯所書少陵詩一卷。是其生平所寶愛者。藏弆篋衍。出入懷袖。鬱林太守以廉石壓載。以此方之。彼爲笨伯矣。宋人有渡江遇風者。悉索舟中寶玩畁之。風益急。最後以黃魯直書扇投之。立止。江神故具眼如此。其視此卷。安知不寶重於南金大貝乎。仲璞其善藏之。初學集卷八十五
董玄宰書山谷題跋
右董文敏公玄宰書山谷題跋十則。是其中年最合作之書。公嘗過餘山樓。爲人題松雪字卷竟。閣筆謂餘。每一搦管。秀媚之氣。側出於腕間。不能驅遣。坐此不及古人耳。今所書山谷書。有云。凡書要拙多於巧。意亦相似。然此書輕濃得中。姿態橫陳。唐人謂春花發豔。夏柳低枝。亦何嘗以秀媚爲病。而虎文愛此卷如頭目。不忍豪奪。遂題歸。有學集卷四十六
董玄宰與馮開之尺牘
馮祭酒開之先生。得王右丞江山霽雪圖。藏弆快雪堂。爲生平鑑賞之冠。董玄宰在史館。詒書借閱。祭酒於三千里外緘寄。經年而後歸。祭酒之孫硏祥。以玄宰借畫手書。裝潢成冊。而屬餘志之。神宗時。海內承平。士大夫迴翔館閣。以文章翰墨相娛樂。牙籤玉軸。希有難得之物。一夫懷挾提挈。負之而趨。往復四千裏。如堂過庭。九州島道路無犲虎。遠行不勞吉日出。嗚呼。此豈獨詞林之嘉話。藝苑之美譚哉。祭酒歿。此卷爲新安富人購去。煙雲筆墨。墮落銅山錢庫中。三十餘年。餘遊黃山。始贖而出之。如豐城人物。一旦出於獄底。二公有靈。當爲此卷一鼓掌也。初學集卷八十五
李長蘅書劉賓客詩冊
壬申秋夜。夢與長蘅遇於濠淮間。隔船窗相語。顧視舟中。筆牀硯屏。位置楚楚。同遊三人。幅巾道衣。皆有韻致。餘問長蘅。兄今筆墨之債。約略尚如生前乎。長蘅曰。甚苦。今早正受人刺促。紙燥筆枯。心癢癢不耐。故出遊耳。觀其意思灑落。故知不墮鬼趣。卻未知所與同遊者。爲何人也。樂天哭夢得詩云。賢豪雖沒精靈在。此語信然。偶閱長蘅所書夢得詩冊。漫記於此。嘉平九日書於榮木樓之殘雪下。初學集卷八十五
尹子求臨魏晉名人帖
子求謝黔兵事還蜀。不遠東吳萬里。吊我於削杖中。期以三年後攜家出蜀。相依終老。而不得遂。此帖。則子羽宦蜀時。書以相貽者也。子求廉直好古。所至焚香拂地。晨起手自滌硯。楷書百餘字。鉤摹魏晉書法。捜剔抉擿。細入絲髮。今觀此帖。老蒼瘦勁。光明雄駿之氣。鬱盤行墨間。良可寶也。子求生平。不吐一俗語。不作一俗事。不侶一俗客。處中朝士大夫中。如異雞介鳥。顧其晚節卓絕如是。昔顏魯公叱盧杞。詈希烈。握拳透爪。死不忘君。其在吳興。與杼山畫師陸鴻漸張玄眞之徒。理經藏。修韻海。坐三癸亭。援雲倚石。風流弘長。映帶百世。以是知古來忠臣志士。捐軀殉國。卓犖驚世者。皆天下眞風流不俗人也。吾又於子求見之矣。有學集卷四十六
張子石臨蘭亭卷
往吾友程孟陽汲古多癖。常寶藏蘭亭一紙。坐臥必俱。以爲眞定武也。等慈長老居拂水。亦好觀蘭亭。夢陽端席拂幾。鄭重出視。等慈指放字一磔。以爲稍短。孟陽怫然不悅。曰此放字一磔稍短。如蒼鷹指爪一縮。有橫擊萬里之勢。若少展。則無餘力矣。師老書家。尚留此俗筆於眼底耶。辭色俱厲。面發赤不止。餘以他語間之而罷。今年冬日。紙牕孤坐。忽見子石所臨蘭亭卷。追憶四十年前。山園蕭寂。松括藏門。二老幅巾憑几。摩挲古帖。面目咳唾。宛如昔夢。子石斯卷。恨不得見孟陽昂首聳肩。撫卷而歎賞也。爲泫然久之。有學集卷四十六
雪浪師書黃庭經
餘少習雪浪師。見其御鮮衣。食美食。譚詩顧曲。徙倚竟日。竊疑其失衲子本色。丁未冬。訪師於望亭。結茅飯僧。補衣脫粟。蕭閒枯淡。了非舊觀。居無何而示寂去矣。師臨行。弟子環繞唸佛。師忽張目曰。我不是這個家數。無煩爾爾。嗟乎。師之本色如此。豈餘曏者號嗄兒童之見。所能相其髣髴也哉。讀師所書黃庭經。當知與五千四十八卷一切法寶。等同無異。雖然作如是觀。所謂又是一重公案。非師本色矣。初學集卷八十六
清明上河圖卷
嘉禾譚梁生。攜清明上河圖過長安邸中。雲此張擇端眞本也。卷首有五言律詩一首。題雲。賜錢貴妃。下有內府珍圖之印。又有清明上河圖五字。卷尾有天輔五年辛丑三月十日觀十一字。按金太祖天輔五年辛丑。即宋徽宗宣和三年也。若宋人題此。則不應以天輔記年。若金人所題。則當是時。阿骨打繼楊割而起。方與遼日尋干戈。其所謂文臣。僅楊樸。高慶裔。高隨等三四人。蓽路藍縷。何暇拈弄文墨。宋雖與金通問。馬政趙良嗣輩。國書信使。浮海往還。皆講論夾攻割地之事。此卷何以得入金源。而有天輔五年之題識耶。靖康二年。少帝在靑城。金人盡索法服玉冊五輅九鼎之屬。及國子監書版。三館祕閣四部書。太嘗禮物。大成樂舞。明堂大內圖。以至乘輿服御珍玩之物。輦至軍前。此卷或因以入虜。則題識當在天會以後。不當在天輔也。大梁嶽璇跋尾。謂清明上河圖五字。爲宋道君書。而定以爲道君之書。金主之印。殊未可信。或雲。五言詩蓋金章宗之作。尤非也。章宗所幸李元妃。性慧黠。知文義。即陳剛中所詠李妃妝臺者。章宗何以不賜李而賜錢。金史所載章宗諸妃。亦無錢姓。此卷向在李長沙家。流傳吳中。卒爲袁州所鉤致。袁州籍沒後。已歸御府。今何自複流傳人間。書之以求正於博雅君子。天啓二年壬戌五月晦日。初學集卷八十五
竹林七賢畫卷
天啓壬戌冬。餘請告。將出都門。高邑趙忠毅公過邸舍。曰。此後再晤。未省何時。明日當攜一尊酒偕高存之來。劇譚盡日而別。時內計戒嚴。餘以爲辭。公大笑曰。公亦爲此言乎。避嫌疑。存形跡。豈我輩事哉。遂以刁酒固始鵝爲餉。公亦不復來。此後遂不得見公矣。存之者。無錫高忠憲公也。逆閹之難。二公相繼受禍。餘慬而不死。曾爲忠憲作神道碑。序其師友部黨之詳。而不獲效一言於忠毅。蓋忠毅與餘氣誼感激。有後死之託。其家子弟。未必知也。丹陽姜中翰。以所藏竹林七賢卷求題。開卷而忠毅忠憲之手跡儼然。爲之掩袂拭面。不能自禁。嗚呼。十四年以來。死生患難。宛如度一小劫。其間世事可悲可畏可涕可笑。亦不復堪再道也。總付與阮公一慟。幷借諸賢酒杯澆我塊壘耳。崇禎己巳七月。初學集卷八十四
顧與治藏大癡畫卷
大癡富春山圖。已爲焦尾琴燒竹笛矣。浮嵐暖翠。往在毘陵唐氏得見之。如拱璧今墮落銅山錢埒中。明妃遠嫁呼韓。欲省識春風一面。安可復得。此卷爲與治家藏。清齋韻士。焚香矜賞。天寒翠袖。日暮修竹。如此相守。亦復何恨。一峯老人在車箱谷前。亦當披雲一笑。慶茲卷之遭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黃子久畫
一峯老人游履徧宇內。顧獨愛虞山。結廬其下。朝雲夕煙。變幻百出。俱歸之老人筆底。此幅爲四明謝象山所貽。適以示檀園。檀園拊掌讚歎。以爲是必子久在虞時所作。故能爲虞山寫照。精妙入神至此。夫子久相去三百年。人得其片紙。輒珍如拱璧。今象山不遠千里。郵致此圖。而又遇檀園法眼鑑定。懸之草堂。頓令生色。故樂而書。辛巳二月望日記。張大鏞自怡悅齋書畫錄
程孟陽畫
孟陽最矜重其畫。不輕爲人點染。此幅眞吉光片羽。人間不足見也。近有吳中畫家。僞作孟陽一冊。屬餘題識。予面斥之。不懌而去。今爲櫟園題此幅。孟陽常爲默舉矣。丙申春三月謙益書於報恩僧窗。鈔本週櫟園藏畫題記
李長蘅畫扇冊一
長蘅晚年遊跡。多在西湖。鄒孟陽聞子將。每設長案。列縑素。攤卷拭扇。以須其至。長蘅笑曰。此設三覆以誘我矣。揮毫潑墨。欣然樂爲之盡。故兩家所得最富。扇紙累百計不止。餘平生愛惜朋友。檀園松圓楮墨。藏弆僅以十數計。絳雲之災。胥熸於火。而鄒聞溘逝後。篋衍狼籍。僮奴竊取以供博奕。不知其爲主人之頭目腦髓。可嘆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子羽收畫扇十幅。上有鄒氏圖記。餘撫之憮然而嘆。以長蘅之詩畫。兩家之多取與餘之寡取。未轉盼而同歸於盡。天下之物。其可錮而留之也哉。此冊爲楚人之弓。遞代郵傳。以及子羽。而餘得以摩挲把玩。幸矣。子羽達人也。書其後而歸之。己亥夏六月蒙叟錢謙益書碧梧紅豆村莊。據金匱山房復位本補
李長蘅畫扇冊二
淵明集有畫扇贊。盧爾德水取以名室。曰畫扇齋。餘愛德水之妙於欣賞而工於標舉也。過杜亭信宿齋中。因語德水。此中難着俗物。如吾友程孟陽李長蘅。乃畫扇齋中人耳。德水死。此齋爲馬肆矣。子羽得長蘅畫扇。宜舉德水例以名其齋。德水以淵明之贊。而子羽以長蘅之畫。如燈取影。各有其致。餘他日黨補爲之贊。
拂水丙舍新成。溪堂磵戶。差可人意。松圓老人嘆曰。但恨長蘅早去。不得渠仰面背手。吟嘯歎賞。爲缺陷事耳。今年修葺秋水閣。少還舊觀。松圓亦爲古人久矣。覽長蘅畫扇。煙嵐濃淡。堤柳蔽虧。朝陽花信。居然粉本。吾詩固有之。安知李三不與大癡諸人神遊其間耶。
過南滁上清流關。關山屈盤。關門有壯繆侯廟。朱乾紅斾。閃揚山城麗譙上。此扇景約略近之。過此如穿井榦而出。驚沙平田。騁望千里。此走濠泗豐沛道也。長蘅過此。口占示餘曰。出門日日向東頭。才過濠州又宋州。心似磨盤山下路。千回萬折幾時休。扇頭嶺路紆餘。人家客店。幾點在夕陽外。正似磨盤山腳。日晡驅車時也。歐陽公雲。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此何時也耶。長蘅詩檀園集失載。追錄於此。
此幅長堤疎柳。溪橋回覆。絕似吾山莊沿堤風景。孟陽居聞詠亭。散步行吟。墊巾往返。步屧可以指數。今扇頭堤橋上。一叟閒閒扳枝倚樹。傲兀自得。使山中村媼牧豎。信手指目。必以爲吾孟陽也。長蘅爾時隨手點染。豈自知爲孟陽寫眞耶。
東坡書報王定國。餘近日畫得寒林。已入神品。此老矜重。自以爲能事如此。豈若吾長蘅盤礴之暇。以退筆殘墨揮灑。遂妙天下耶。坡嘗言。歐陽公天人也。人或以爲似之。且過之。非狂即愚。餘安得爲此無稽之言。亦聊以發子羽一笑耳。長蘅易直闊達。多可少忤。然其胸中尚有事在。啓禎之交。感憤抑塞。至於酸辛嘔血。作枯木皺石。虯曲蟠鬱。亦所謂肺肝槎牙生竹石也。
松圓老人嘗於奚奴摺扇。畫袁海叟隔花吹笛正黃昏之句。珠林玉樹。淡月朦朧。餘苦愛之。長蘅此幅。彷佛相似。登鐵山。坐長蘅六浮閣址。看西山梅花海。古香清塵。浮動心眼。使人取次指點。便欲揚去。大抵清林疎樾。清煙淡粉。昔人所評淺絳色畫。唯吾江南有此風景。又非此中高人秀士。不能籠挫撈漉。寫着阿堵中也。二老仙去。子羽故應玄對此語。
東坡李唐臣秋景雲。野水參差落漲痕。疎林欹倒出霜根。浩歌一棹歸何處。家住江南黃葉村。長蘅畫扇累幅。皆饒此意。蓋自壬戌罷公交車。絕意榮進。思終老於菰蒲稻蟹之鄉。其寄興疎放如此。今餘老矣。暮年江關。微風搖動。未知長腰縮項。得安穩老饕否。李畫中有長年舟子。卻回煙棹。張頤鼓枻。故坡詩有浩歌一棹之句。今應於扇面補畫一白頭老人。企腳放歌。以代舟子。詩有之。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江南黃葉村中。豈可無此一老人耶。
展畫卷至第十幅。扁舟淺水。蓑笠一翁。面山兀坐。居然李唐畫中。舟子撫卷輾然。豈天之有意於斯人耶。碧梧紅豆村中。涼風將至。白鷗黃葉。身在長蘅畫扇中。仙酒獨酌。爐香凝塵。因念柴桑處士。觀山海經。覽穆王圖。流詠荊軻田疇胸中。猶擾擾多事。放筆一笑。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長蘅畫
長蘅每語餘。精舍輕舟。晴窗靜幾。看孟陽吟詩作畫。此吾生平第一快事也。餘笑曰。吾卻有二快。兼看兄與孟陽耳。長蘅沒後七年。從昭彥見此幅。爲之慨然。遂題數語。使後之觀者。不獨賞繪事之妙。亦知其虛懷好善。不自以爲能事。眞有前輩風流也。乙亥新秋日題。初學集卷八十五
檀園墨戲冊
悠悠世事。一切擺落。惟故人如夢陽長蘅。時時入夢想中。去歲泊西湖。有懷二君詩云。佛燈官燭古珠宮。二十年前兩寓公。畫筆空濛山過雨。詩情淡蕩水微風。斷橋春早波吹綠。靈隱秋深葉染紅。白鶴即看城郭是。歸來華表莫匆匆。山僧遺老。猶及見二君者。讀餘詩鹹爲嘆息。今年冬。子羽持長蘅畫冊索題。餘方翻閱首楞。未遑着語。遂書此詩於後。倘如吾詩落句。華表歸來。安知不拈伽陀中語。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相與破顏一笑也。辛卯陽月蒙叟錢謙益書。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鄭千里畫冊
丁南羽鄭千里皆與予善。而篋中無一縑片素。今王君藏千里小景百幅。裝褫標識。卷帖精好。人之好事與不好事相去若此。然君既善收藏。又樂與人賞鑑。晴牕棐幾。焚香展玩。百幅中雲舫煙海。時時與餘共之。則餘家畫笥。故在金陵。安知非餘一廚之寄。而徒以藏弆爲有無也哉。君寶愛此冊。屬餘題其端。餘觀古人書畫。不輕加題識。題識蕪煩。如好肌膚多生疥癘。非書畫之福也。桓玄憎客以寒具手執畫。好事家以爲美談。餘之信手批抹者。其點污卷軸。尤甚寒具之油。而人顧以爲好者。何也。聊書此以發君一笑。有學集卷四十六
吳漁山臨宋元人縮本
董巨以後。山水一派。流種東南。元初趙文敏獨臻其妙。黃子久。吳仲圭。倪元鎮。王叔明諸家。相繼而作。明興百餘年。而有沈啓南。唐子畏。文徵仲。又將百年而有董華亭。蓋江左開天之地。鬥牛王氣。垂芒散翼。煥爲圖繪。非偶然者。其風流文采。久而滋長。亦熏習之力使然也。餘聞子久居烏目傍小山。飲酒所至。輒畫自湖橋抵拂水。放舟兩湖。畫橫卷長數十丈。稿本未經裝裱。民家束入竹筒。置複壁中。訪求不可得。華亭爲撫掌嘆息。艤舟湖山間。坐臥累日。語予曰。子久數十丈卷。今飽我腹笥。異時當爲公倒囊出之。華亭仙去三十餘年。山牕水榭。未嘗不追憶斯言也。冬日屏居。漁山吳子視予手臨宋元畫卷。烘染皺皴。窮工盡意。筆毫水墨。皆負雲氣。向之慨慕子久。與華亭所手摹心追者。一往攢聚尺幅。如坐鏡中。豈不快哉。漁山古淡安雅。如古圖畫中人物。將子久一派。近在虞山。餘深望之。此卷眞跡。皆煙客奉常藏弆。又親傳華亭一燈。密有指授。故漁山妙契若此。煙客跋尾。不欲示人以斲輪之妙。故隱而不書。予聊及之。以信吾熏習之說。有學集卷四十六
王石谷畫
黃子久沒二百餘年。沈文一派。近在婁江。石穀子受學於玄照郡守。又從奉常煙客遊。盡發所藏宋元名跡。匠意描寫。煙雲滿紙。非畫史分寸渲染者可幾及也。子久居烏目西小山下。坐湖橋看山飲酒。飲罷輒投其缾於橋下。舟子刺篙得之。至今呼黃大癡酒缾。晚年遊華山。憩車箱谷。吹仙人所遺鐵笛。白雲滃起足下。擁之而去。石谷安貧守素。胎性輕安。去凡俗腥穢遠甚。已得子久少分。畫品當亦爾爾。昔人言子久畫山頭。必似拂水。叔明畫山頭。必似黃鶴。二公胸中有眞山水。以腹笥爲粉本。故落筆輒似。石谷殆可與語此。然吾鄉藝苑多人。畫家則子久。隸篆則繆仲素。詞賦則桑民懌徐昌國。今皆寥絕無繼。而子久衣鉢殆將獨歸石谷。此可爲三嘆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王石谷畫卷
子久歿二百餘年。沈文一派。近在婁江。石穀子受學於玄照郡守。又從奉常煙客遊。盡發所藏宋元名跡。匠意描寫。煙雲滿紙。非畫史分寸渲染者可幾及也。子久居烏目西小山下。坐湖橋看山飲酒。飲罷投其瓶於橋下。舟子刺篙得之。至今呼黃大癡酒瓶。晚年好華山。憩車箱谷。吹仙人所遺鐵笛。白雲滃起足下。擁之而去。石谷安貧守素。胎性輕安。去凡俗腥穢遠甚。已得子久守分。畫品當亦爾爾。昔人言子久畫山頭。必似拂水。叔明畫山頭。必似黃鶴。二公胸中有眞山水。以腹笥爲粉本。故落筆輒似。石谷殆可與語此。然吾鄉藝苑多人。畫家則子久。隸篆則繆仲素。詞賦則桑民懌徐昌國。今皆寥絕無繼。而子久衣鉢殆將獨歸石谷。此可爲三嘆也。癸卯中秋東澗遺老錢謙益題於雲上軒。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爲沈石天題高士冊
於陵仲子。兄爲炎相。不如李螬。朝野多機;不如桔槔。柳城君□。茸柳百城。南面不易。搶身入圖。呼之不出。老萊子妻。我韍子佩。榮必有辱。鳥殘毳餘。永矢弗告。桐君□□。指桐自稱。賣藥取醉。眞人息深。投水齁睡。道明尊宿。織屨養母。大者退賊。心城內攻。世何不識。子云先生。艹玄避世。深心抽嘖。桐子無知。等於寥習。譚化之□。齁咍囊中。別有天地。笑問書存。漁也同類。司空圖□。裂月撐霆。驚人一鳴。槁死空谷。了爾平生。船子和尚。豎起槳子。討個下落。不愁風波。平地作惡。謝皋羽□。西臺淚竭。竹如意碎。爲知己死。舉世有媿。鄭所南□。死心心史。史成可死。死在天上。生在井底。沈遴士□。身隱織簾。意則遐託。胤亦有人。埋光傭作。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劉媛畫大士冊子
吳道子畫佛。昔人以爲神授。今觀劉媛所畫大士。豈亦所謂夢作飛仙覺來落筆者耶。沈生乃得此嘉耦。豈非宿緣。萼綠華降羊權。南嶽夫人曰。冥期數感。亦有偶對之名耳。東坡曰。羊生得妻如得風。握手一笑未爲辱。殆謂沈生夫婦也。初學集卷八十五
賴古堂寶畫記
古之高人勝流。蜚遯遺俗者。其神情興寄。必棲託于山水。或清齋燕處。未遑登涉。往往以圖畫代之。如淵明之詩。所謂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者。是已。人生此世界。沈埋五濁惡世。市廛桎其身。名利梏其心。如蛣蜣轉丸。不能自出。惟是棲名山。臨大川。空靈秀髮之氣。吸而取之。可以滌盪塵俗。舒寫道心。若乃天外數峯。雲山一角。煙嵐雲物。湧現筆墨間者。化工妙韻。與方寸靈心。薰染映望。相逼而出。向子平之五嶽。宗少文之四壁。着屐非遙。臥遊非近。此可與解人道也。櫟園好近代名士畫筆。藏□甚富。舟車南北。恆貯篋衍。予以爲櫟園非獨愛其畫而已。其棲託蓋有進於此者。道書言宇內洞天福地。皆仙眞所治。如人間之宮府。而佛言人間深山曠野。諸阿羅漢聖道場地。世間麁人所不能見。夫世之麁人。既不能見名山洞天聖道場地。則其於煙雲風月所變現之筆墨。玩之無聲色而嚼之無滋味。固其宜也。無始來二氣。與業識和合。成就人身。此心識所變之境一分。與心識和合成人一分。即是山河大地國邑。山河大地皆依第八業識變現。而畫家之靈心妙韻湧現筆墨間者。由覺人觀之。比之於山河大地。不尤近乎。櫟園妙契唯識。試於此着眼。故知文字性離。即是般若。此畫冊中能熾然說法矣。丙申正月三日虞山蒙叟錢謙益書於報恩僧舍。鈔本週櫟園藏畫題記
黃正義扇
三代以降。人才莫盛於三國。三國之主。皆名士也。蘇子瞻每唾罵曹公以爲視操如鬼。及其出官於黃。夜遊赤壁。則賦之曰。釃酒臨江。橫槊賦詩。此固一世之雄也。蓋亦爲之慨然太息。企慕以爲不可及。故曰。孫劉相顯。曹公相隱。善相者至於發聲大哭。則三分割據。屬此三人。天下之人。皆能指而目之矣。有三主者。鼎足而起。則其臣亦玄感而應之。讀三國名臣贊。吳蜀之士。殆與兩漢同風。非偶然也。典午之後。宇宙之劈裂。凡三降而爲五胡。又降而爲五代。戎翟盜賊。交竊神器。求其衣冠文物之似。不可得矣。而況於所謂名士者乎。耶律德光升殿會朝。語羣臣曰。我亦人也。可勿懼。言之可悲可憫。至此極矣。而禍所由來。則自世之無名士始。世無名士。則上無孫劉之主。下無管葛之佐。神州陸沉。而天地或幾於熄矣。餘老廢。歸於空門。願作不求名比丘。然未嘗不願斯世有名士也。餘姚黃子正義。忠端之孫。太沖之子。非聊爾人也。奉其父叔之命。過餘而請益。餘爲書所誦慕於三國者以廣其志。有學集補
聞照法師所藏畫冊
古之善畫者。以山河城郭宮室人民爲吾畫笥。以風雲雪月煙雨晦明爲吾粉本。不知此世界中。山河大地。水陸空行。一切唯識中之相分也。畫家之心。玲瓏穿漏。布山水於行間。吐雲物於筆底。一切皆唯識中之見分。從覺海澄圓妙明明妙中。流現側出者也。華嚴五地菩薩登地之後。乃能妙解世間畫筆琴書。種種伎藝。至於塵裏轉輪。豪端見剎。而畫家之能事畢矣。王右丞曰。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杜工部曰。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孰謂文人爲不知道乎。聞照法師精通性相。開演唯識。苦愛無補畫冊。不忍去手。其高足瓊師。丹靑特妙。餘恐世之觀者。以二師皆有畫癖。非衲衣本色也。故書示之。有學集卷四十六
柳敬亭冊子
太史公滑稽傳曰。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吾觀漢人孫叔敖碑文。言楚王置酒招客。優孟前舉酒爲壽。即爲孫叔敖衣冠。抵掌談笑其中。楚王欲立爲相。歸而謀諸其妻。爲言廉吏不可爲。孫叔敖之子。貧賤負薪。爲之歌辭。以感動楚王。復封其子。此蓋優孟登場扮演。自笑自說。如金元院本。今人彈說之類耳。而太史公敘述。則如眞有其事。不露首尾。使後世縱觀而自得之。此亦太史公之滑稽也。嗟乎。孫叔敖相楚之烈。自若敖蚡冒蓽路藍縷之後。於荊尸無兩。一旦身死。其子貧賤負薪。楚之列卿大夫。無一人爲楚王言者。而寢丘之封。乃出於一優人之口。則卿大夫之不足恃賴。而優人之不當鄙夷也。自古已然矣。雖然。孫叔敖之身後。而優孟可以屬其子。假令優孟而窮且無後也。楚國之人。其復有一優孟爲之搖頭而歌者乎。士大夫恬不知愧。顧用是訾謷優孟。以爲莫己若也。斯可爲一喟已矣。柳生敬亭。今之優孟也。長身疎髯。談笑風生。插齒牙。樹頤頰。奮袂以登王侯卿相之座。往往於刀山血路骨撐肉薄之時。一言導款。詞組解頤。爲人排難解紛。生死肉骨。今老且髦矣。猶然掉三寸舌。餬四方口。負薪之子。溘死逆旅。旅櫬蕭然。不能返葬。傷哉貧也。優孟之後。更無優孟。敬亭之外。寧有敬亭。此吾所以深爲天下士大夫媿也。三山居士。吳門之義人。獨引爲己責。謀卜地以葬其子。幷爲敬亭營兆域焉。延陵嬴博之義。伯鸞高俠之風。庶幾兼之。餘謂梁氏生賃伯通之廡。死旁要離之墓。今謀其死而不謀其生。可乎。平陵七尺。玉川數間。故當並營。不應偏舉。敬亭曰。此非三山隻手所能辦也。士大夫之賢者。吾侍焉遊焉。章甫韎韋之有聞者。吾交焉友焉。閭巷之輕俠。裘馬之少年。輕死重氣。骨騰肉飛者。吾兄事焉。或弟畜焉。生數椽而死一壞。終不令敬亭烏鵲無依而烏鳶得食也。某不願開口向人。惟明公以一言先之。餘笑曰。太史公記孟嘗君客。雞鳴狗盜。信陵君從屠狗賣漿博徒遊。生之所稱引者。冶遊則陸博蹴踘之流。豪放則椎埋臂鷹之侶。富厚則駔儈洗削之類。其人多重然諾。好施與。豈齷齪闒茸。兩手據一錢惟恐失者。要離鱄諸。春秋時吳門市兒也。豈可與裒衣博帶大冠如箕者。比長而較短哉。子姑以吾言號於吳市。吳市之人。有能投袂奮臂。感慨而相命者。吾知其人可以愧天下士大夫者也。子當次第記之。他日吾將按籍而從遊焉。有學集補
本草
金源氏以彝狄右文。隔絕江右。其遺書尤可貴重。平水所刻本草。題泰和甲子。下己酉歲金章宗太和四年甲子。宋寧宗嘉泰四年也。至己酉歲。爲宋理宗淳佑九年。距甲子四十五年。金源之亡已十六年矣。猶書泰和甲子者。蒙古雖滅金。未立年號。又當女後攝政。國內大亂之時。而金人猶不忘故國。故以己酉系太和甲子之下。與作後序渾源劉祁。字京叔。着歸潛志。事見金史。及王秋澗先塋碑。亦金源之遺民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唐人新集金剛般若經石刻
唐弘農楊□(左皋右頁)。取金剛經六譯。排纂刪綴。命曰新集。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成於太和元年。經文五千一百六十七字。今本僅四千四百五十六字。翰林諸學士鄭覃。王源中。許康佐。路羣。宋申錫。李讓夷。柳公權爲之贊。太和四年四月。奉宣上進新刻碑本。署特進行右威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上柱國弘農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臣楊承和狀進。其略雲。披諸異義。一貫羣宗。爲麁愚卻妄之程。豈上達不刊之法。臣慚爲小善。遂刻私名。伏奉恩華。不敢追改。據狀則楊□(左皋右頁)即承和之私名也。其年八月。敕並示左右街功德使。令編入藏經目錄。其石經在上都興唐寺安立。初刻是八分書難讀。右衛倉曹參軍唐玄度翻集。晉右將軍王羲之書刻石。太和六年春畢功。趙明誠金石錄。標目王右軍六譯金剛。今新安程穆倩所寶藏也。有唐君臣。於此碑刻。崇重莊嚴如此。□(左皋右頁)之自敘。謂金剛前後六譯。貝葉皆自西來。而五天音韻。非一如小失佛心。即大訛祕典。今爲合諸家之譯。擇其言寡而理長。語近而意遠者。其狀又曰。鳩摩最上。美冠後來。然不捨菁華。猶疑珪璧。恐絕編隱耀。匣智鏡於闕文。蠹軸韜明。鏁心燈於墜典。蓋唐人宗慈恩之說。料揀秦譯。有由然也。予觀宋有孫知縣及龍舒王日休。皆以己意刊定金剛經文。大慧杲禪師及宋學士景濂。後先彈駁。有招因帶果。毀謗聖教之呵。不謂唐人已先有此。柳誠懸之贊曰。揣摩一經。前後六譯。今之而七。畢竟斯獲。殆明謂六譯不容有七。而稍讔其詞耳。穆倩少多病骨立。從其父遊天目。遇異人於陰林席箭之間。顧穆倩曰。兒骨峭而方。終朝壽且昌。又曰。記取一人口千人。六譯七譯三晉王。三十餘年。穆倩貧病益甚。感異夢。購得是刻於新安故家。病不藥而癒。數腴如壯盛時。連舉四丈夫子。始悟異人讖記云云。所謂一人口千人者。即太和年號也。此經冥祥感應。聳動幽明。以叢殘石本。猶能於千載之下。現此靈異。安知穆倩非有唐諸人。宿世信持。乘彼願輪。重來開顯者歟。餘竊謂是刻。在今已爲絕編蠹軸。而師心刪略之文。又不可以行遠。穆倩工二王書。當鉤搨此碑書法。依秦譯經文摹而刻之。不獨右軍之書。得仗法寶以柱灰劫。而昔人刊削聖教之過愆。亦隱然代爲懺除。斯或如來護念付囑之遺意也。穆倩當謹思吾言毋忽。有學集卷四十六
蘇眉山書金剛經
餘久滯宦途。與稼軒遭湖州之離。桎梏邸舍。楚囚相對者經年。得邀天恩。赦歸閭里。盡謂餘生誓念。此身日禮空王。懺悔宿業。終此殘年。弗意稼軒公綸音重。召移鎮西粵。不兩年間。四方瓦解。有破碎山河之嘆。餘亦駐節江上。進退維谷。究作畫虎不成之舉。歸而謀遯湖山。葺紅豆村莊。瑟縮畏人。如秋末寒蠅。斂跡十年。得老農老圃之趣。偕故人程孟陽耦耕壟上。放縱徜徉。茶鐺酒盞。從事詩章。聯牀夜話。索句推敲。極人生之樂。不幾何而孟陽長別舍我去矣。鏡花水月。眞可寒心。從此究心內典。自宋元法派禪宗律旨諸書。不惜朱提徧訪。匯成楞嚴經疏鈔。金剛心經註疏。偶在苕溪僧舍。覓得蘇眉山所書彌勒下生經一卷。嗣後逢人說項。即片紙隻字。亦以白鏹易歸。數年間。所得全卷。十僅二三。徐孺安之長君聖木。持眉山手書金剛經一卷授餘。餘以赤金一握贈之。喜而忘寐。日爲展誦。幷道及興化李石麓之孫藏坡公眞跡法華經七卷。欲歸此即爾裝裱成帙。以五百金購求兩年。究不可得。此志少衰。坡公字跡。自內府收藏外。世所罕見。獨於經典徧書施捨。特現居士身而爲說法。實佛菩薩再世也。餘平生所寶。惟北苑夏山。巨然聽瀑。摩詰春山雲樹。米南宮楚山晴曉。幷黃大癡趙文敏卷冊。同此經祕藏含暉閣中。皆希世之珍。而聚萃一堂。眞人間之奇遇也。病榻婆娑。翻經禪退。杜門謝客已久。奈文魔詩債。不肯舍我。友生故舊四方請告者繹絡。何今且休矣。執筆如握石。看書如障綃。窮年老朽。如幻泡然。未知能圓滿此願否。後人克繼我志者。悉爲潢池完好。以此跋爲左券雲。海印弟子八十一翁蒙叟錢謙益書。墨跡
書金剛經後
此吳人杜大綬所書金剛經不全之本。太倉王異公補成之。以追薦其母夫人者也。韓昌黎儒者。抗言排佛。其爲絳州馬刺史行狀。則曰。司徒公之薨也。刺臂出血。書佛經千餘言。期以報德。然則書經薦親。固亦大儒闢佛者之所不禁。與般若智炬。炳乎文字。當異公書經時。當有六種金剛湧現筆端。不離卷帙。已恍如見母夫人珠宮貝闕生天之處矣。有學集卷四十六
宋版法華經
子羽方便現病。煙客奉常馳贈宋版法華經。以代文殊師利。詣彼問疾。昔者智者大師誦經至藥王品。悟知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子羽今於病榻受持。便當不離一牀而現蓮華國土。始知老維摩隨心淨土。非爲虛語。庶不虛奉常問疾一段因緣也。己亥陽月二日蒙叟謙益拜手謹題。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善繼上人血書華嚴經
半塘壽聖禪師藏善繼上人血書華嚴經。故學士承旨宋文憲爲序贊。新安有謝陛少連者爲之跋尾。備載此經去來事。而曰永明師一轉爲善繼。再轉爲文憲。以文憲爲善繼後身。誤也。文憲序雲。無相居士未出母胎。母夢異僧手寫是經來。謂母曰。吾乃永明延壽。宜假一室。以終此卷。母夢覺已。居士即生。其贊永明遺像曰。我與導師有宿因。忽悟三世瞭如幻。此文憲爲永明再來之證也。若永明之爲善繼。善繼之爲文憲。陛之言將安據耶。文憲序贊。載其門人李端鄭淵所刻潛溪後集中。蓋文憲未入國朝之作。而善機寫經。始於至正二十五年乙巳。成於次年丙午。文憲生於元至大庚戌。計是時五十有七年矣。序雲。今逢勝因。頓憶前事。文憲殆親見善繼者。安得爲善繼後身乎。三世去來。如屈信臂。不可思議。然以應身信之。則後先歷然。謝氏之訛。不可不訂也。丙辰冬十月過半塘瞻禮是經。因志其後。初學集卷八十六
張善士墨書華嚴經
華嚴大經。經中之王。受持讀誦書寫。是功德無量無數無邊。往吾友崑山王提學淑士。嘉定李孝廉長蘅。皆發願寫華嚴經。淑士臨終正定。耳中聞天樂來迎。歿後亦數見生天之兆。嘉定人有入冥者。見沈公路在善趣中。問曾見長蘅否。沈答曰。長蘅寫經功德大。吾輩安得見之。餘亦夢長蘅告曰。吾寫經功德。受用不可貲省。此中專設一官。爲我典守。此二事皆餘所灼知者。以是知傳記所載盥水拯蟲蟻。一偈破地獄。皆是實理實事。如語不誑語也。張善士發大願心寫是經。一字一畫中。種種具足。若謂但是書寫流通。須更踏向上關頭。作如是合頭語。於華嚴法界觀門。尚未夢見在。庚子七月海印弟子錢謙益合十敬題。
大悲心陀羅尼經祕本
右經爲宋人寫本。題雲大唐三藏不空譯。較今藏函伽梵達摩譯本。唯經前偈稽首觀音大悲王。乃至所願從心悉圓滿十六句。與達摩本十四句互異。從南無大悲觀世音。乃至說神妙章句陀羅尼後無量衆生髮菩提心。則宛是一本也。呪中每一句下。有白描小畫像。夾住諸佛菩薩諸天神鬼名於其下。此則達摩本所無。亦今世間人所未曉者。餘敢以臆通之。昔者金剛薩埵。親於毘盧遮那佛前。受瑜伽密部最上乘義。後五百歲。傳龍猛菩薩。龍猛又數百歲。傳於龍智。龍智傳金剛智。金剛智傳大廣智不空。自毘盧遮那如來至於不空。才六葉耳。不空年十五。師事金剛智。受金剛界大曼荼羅法。又詣龍智揚搉十八會金剛灌頂。及大悲胎藏建壇之法。傳經論至五百餘部。當玄肅之朝。建灌頂道場。則文殊現身。誦仁王密語。則天兵助陣。非其五部教門。別有密印。觀法行果得總持中密中之密。何以有此。唐世梵僧。寫進陀羅尼梵本。必於細妙氎上圖畫形質。及結壇手印。上每令宮女繡成。或匠人畫出。其尤祕密者。藏諸冊府。不許流佈;唐末喪亂。經畫銷燬。亦有流入日本者。此本必是不空所翻五百餘部之一。其畫像。則梵僧細氎圖形之遺制。喪亂之後。或自冊府流落人間也。或疑此本畫像。有馬鳴龍樹二菩薩。本身佛與觀音大士說經呪時。何以有此。餘應之曰。佛說此經。在補陀落迦山觀世音菩薩宮殿中。子亦將疑曰。佛說經處所。不在竺國。則在天宮。何以降跡於南方之補陀耶。楞伽中。佛告大慧善逝涅盤。後未來世。當有持於我法者。南天竺國中大名德比丘。厥號爲龍樹。則又將疑曰龍樹生於像法之末。何以佛於楞伽會上。先爲記莂耶。瑜伽密教。一祖爲毘盧遮那如來。二祖即龍猛菩薩。聖位玄功。難思難議。豈止分身百億。現影三千。而可以時分數量。比擬測度也哉。毛子子晉獲此本於蒼雪法師。餘見而嘆曰。靈文祕典。僅存於後五百歲。東夏之人。有如一行慧朗者。傳教金輪。用以顯神功而求軌跡。其必有取於此乎。子晉其善護持之。餘敬書其後以竢。有學集卷五十
憨山師十六觀頌
楞嚴二十五聖。齊說圓通。如月光童子自敘水觀。自入室安禪。童子誤投瓦礫。乃至開門除去已。敘致詳委。歷歷如畫。自家屋裏人。說家常話。故應爾爾。憨大師枯坐東海。入海湛空澄觀。楞嚴觀境。瞭然心目。厥後作淨土十六觀頌。一門超出。宜其鑿鑿如懸鏡也。學人影掠光影。輒思拈弄偈頌。餘每訶之。霍光將假銀城賣與單于。誰人作保耶。杭城毒熱如焚。聖可上座以大師手跡見示。不覺涼風沁骨。謹書其後。有學集卷五十
憨山大師大學綱領決疑
此憨山大師所著大學綱領決疑也。大師居曹溪。章逢之士。多負笈問道。大師見舉子身而爲說法。今年過吳門。舉似謙益曰。老人遊戲筆墨。猶有童心。要非衲衣下事也。子其謂何。某聞張子韶少學於龜山。窺見未發之中。及造徑山。以格物物格宗旨。言下叩擊。頓領微旨。晚宋稱氣節者。皆首子韶。繇今觀之。子韶抗辨經筵。晚謫橫浦。執書倚立。雙趺隱然。視少年氣節。殆如雪泥鴻爪。非有得於徑山之深而能然耶。然徑山以物格摺子韶。而大師欲遍攝今之爲子韶者。願力不同。其以世諦而宣正法則一也。扁鵲聞秦人愛小兒。即爲小兒醫。今世尚舉子。故大師現舉子身而爲說法。何謂非衲衣下事乎。子韶嘗雲。每聞徑山老人所舉因緣。如千門萬戶。一蹋而開。今之舉子能作如是觀。大師金剛眼睛。一一從筆頭點出矣。初學集卷八十六
宋文憲公壁峯禪師塔銘
金陵梵剎志載嘉靖元年碧峯寺記雲。洪武五年壬子。勅工部黃侍郎重建。先是碧峯禪師奏上建寺請名。高皇帝御賜號。因以題寺。按建寺之年。即禪師示寂之歲也。宋文憲碑文立於次年癸丑七月既望。何以不載建寺緣起章明法門盛事耶。國初工侍僅黃立恭一人。考之欽錄集。洪武二十年五月。鞍轡局大使黃立恭於大庖西奉聖旨。至二十一年戊辰御製修報恩寺塔記。始稱工部左侍郎黃立恭。昔本技流。今職工部。安得於五年先官工侍耶。記稱師棄發存須。出使西洋諸國。授爵固辭。俗所傳西洋記。稱碧峯同三寶太監下西洋事。蓋委巷小人之語。寺記殆承此訛也。鄭和等使西洋。始自永樂七年。師示寂久矣。如有之。則文憲於天界曇公記奉使西域事甚詳。何獨略於師耶。記又稱師祈雨靈異。爲眞人所譖。投之水火無損。後辭歸西域。巳時陛辭。期午時出潼關。是日以上賜袈裟。遣守關吏奏上。師生於幹州名族。而曰西域胡僧。示寂金陵茶毗聚寶山。而曰辭上西歸。師世壽六十五。而記稱高帝贊碧峯像雲。年逾七十幾。益又謬矣。國初大浮屠。惟碧峯最着。流傳神異。未易更僕。寺記所載。皆非實錄。他可知已。示現微權。與諸法實相無二。末法無正知見。往往以神通相眩惑。請以文憲塔銘正之。初學集卷八十六
清教錄一
清教錄條列僧徒爰書交結胡惟庸謀反者。凡六十四人。以智聰爲首。宗泐來複。皆智聰供出逮問者也。宗泐往西天取經。其自招與智聰原招迥異。宗泐之自招。以爲惟庸以贓鈔事文致大辟。又因西番之行。絕其車馬。欲陷之死地。不得已而從之。智聰則以爲惟庸與宗泐合謀。故以贓鈔誣奏遣之西行也。果爾。則宗泐之罪。自應與惟庸同科。聖祖何以特從寬政。着做散僧耶。豈季潭之律行。素見信於聖祖。知其非妄語抵謾者。故終得免死耶。汪廣洋貶死海南。在洪武三十二年十二月。去惟庸之誅纔一月耳。智聰招辭惟庸於十一年。已雲如今汪丞相無了。中書省惟我一人。以此推之。則智聰之招。未可盡信也。聞清教錄刻成。聖祖旋命庋藏其版。不令廣佈。今從南京禮部庫中鈔得。內閣書籍中亦無之。初學集卷八十六
清教錄二
按清教錄復見心招辭。本豐城縣西王氏子祝髮行腳至天界寺。除授僧錄司左覺義欽發鳳陽府槎芽山圓通院修寺住。洪武二十四年。山西太原府捕獲胡黨僧智聰。供稱胡丞相謀舉事。時隨泐季潭長老及復見心等。往來胡府。復見心坐凌遲死。時年七十三歲。泐季潭欽蒙免死。着做散僧。野史稱復見心應制詩有殊域字。觸上怒。賜死。遂立化於階下。不根甚矣。田汝成西湖志餘。載見心臨刑。道其師訴笑隱語。上逮笑隱而釋之。尤爲傅會。笑隱入滅於至正四年。而爲之弟子者。宗泐也。來複未嘗師笑隱。野史之傳訛可笑如此。同上
石刻首楞嚴經
新安程生高明。少而好學。歲乙卯。有眞靈降於其室。如紫陽桐柏之於楊許者。久之辭去。有馮於葉者而告曰。餘唐李太白也。有問焉則如響。多譚名理。書畫奇逸無俗筆。人以爲眞太白也。爲生書首楞嚴經。將刻之石以傳。而屬餘序其緣起。夫首楞嚴言鬼道。則莫辨於十類矣。言仙道;則莫辨於十種仙矣。今之馮於程生者以爲仙。則猶有馮焉。而所謂晝遊而夜伏不及於人者。其族類猶未離乎鬼也。以爲鬼則歸依大乘。以筆墨流通佛法。其識已超越於仙趣矣。而況於鬼歟。然則其爲鬼與仙歟。非鬼歟。非仙歟。固不可得而定也。麻姑取米擲地成丹砂。王方平笑曰。吾老矣。不喜作狡獪變化也。太白少遇司馬子微。自謂神遊八極之表。而今猶作此伎倆。比於神君紫姑之流。得無爲方平笑歟。以仙籍考之。如太白者。未有不度名東華簡刊上帝者也。使世有陶隱居。則眞靈位業之圖周班。固有序矣。而猶滯淫於鬼與仙之界歟。然則其太白歟。非太白歟。又不可得而定也。眞誥稱有聖德爲地下主者。凡二千四百年。乃得入仙階。而又有以三百年爲一階者。以二百八十年爲一階者。繇寶應壬寅以迄今日遠矣。以仙階之遷轉。則年限歷然。非如人間歷數考如歷刼也。今之馮於葉者。即眞太白也。其鬼道歟。仙道歟。抑繇鬼而仙。如仙階之有等數歟。吾亦無從而定之也。吾所知者。佛事門中。不捨一法人之情。傲化而親誘。尊鬼而說仙。有鬼神馮儀其間。遊戲神通。以引衆生而起其正信。神道設教。庶乎末法之宜也。是舉也。無問其爲鬼爲仙。爲太白與非太白。要爲諸佛所共護念。有歡喜讚歎而已。初學集卷八十六
金陵舊刻法寶三書
金陵少宗伯殷秋崖先生。手訂楞嚴解十卷。採錄華嚴合論爲約語四卷。又得宗鏡會要於長幹精舍。鋟梓行世。又七十有餘年而滇南陶仲璞太守獲其版於公之諸孫。將募送嘉興經藏。以廣流通。而屬餘書其事。當嘉靖中。士大夫之崇信佛乘者。公與故太宰陸莊簡公爲最。陸以弘獲金湯爲能。而殷以精研性相爲要。皆法門龍象。自具金剛眼睛者。近世魔禪橫行。聾參啞證。瞎棒胡喝。世尊四十九年所說。彼將束之高閣。屏爲故紙。而何有於此三書乎。宰官長者。影慕禪宗。互相唱嘆。以爲甚難希有經所讖。佛法將滅。魔子出家。師子身中蟲。還食師子肉。正爲此輩授記也。今者狂焰少息。病根未除。正須昌明宗教。以扶元之藥。治狂易之症。譬如奴□交訌。生民塗炭。必差擇兵將。儲偫糧食。然後可以爲撲滅之計。欲救魔禪。則此三書者。亦佛法之貲糧兵食也。佛言烏洛迦蛇最毒。嘗患毒熱。以身遶栴檀香樹。其毒旋息。魔禪如毒蛇。三書如栴檀香樹。流佈津樑。此末法中第一義諦。世豈無如陸殷兩公深心塵剎者乎。仲璞爲龍湖高足弟子。而時時抵齒於三峯禪。餘嘗以躶國解衣諷之。今觀其沈酣於三書。汲汲然歡喜讚歎。知其眼光爍然。不爲波旬隻手所障也。喜而爲之證明如此。癸未正月聚沙居士書。初學集卷八十六
十八祖道始頌
蕅益法師旭公。請鄭千里繪西方此土諸祖。凡十八人。作序頌以志皈依。旭公歿。弟子聖可藏弆供奉。請餘題其後。旭公於諸祖數止十八。每宗各師一人。非有軒輊。本朝則奉雲棲紫柏憨山三老。繼諸祖後。嗟夫。師子輟響。野於雷鳴。臨濟一宗。儲胥林立。而位置三老於門屏之外。旭公於此中鄭重頂禮。揀別僭僞。風雪當門。孤危搘拄。斯所謂田光貫高之用心與。餘頃者刊定憨大師全集。撰曹溪肉身記。及紫柏密藏遺集序。不惜以短兵匹馬。橫身四戰之地。惜乎旭公久逝。不得見其危身竦坐。展紙疾讀。拊幾而流涕也。有學集卷五十
遠公明報應論
遠公明報應論。載在弘明集。但書爲遠公之作。考出三藏記目錄雲。遠法師答桓玄明報應論。論中問曰者。皆玄之文也。玄之難問報應。可謂精矣。初明四大結結爲神宅。滅之無害於神,影掠拂經四大分散之言。次明因情致報。乘感生應自然之跡。順何所寄。竊取老子道法自然之義。故遠公評之曰。此二條是來問之關鍵。立言之精要。晉宋以後。何承天範縝之徒。諍論神滅。要皆述祖桓玄。但得其少分麄義耳。遠公之答。伐樹得株。炙病得穴。自宗少文已後。極論形神者。一一皆遠公註腳。故此論即神不滅之宗本也。盧循瞳子四轉。遠公謂之曰。君體涉風素。而志存不軌。靈寶之兇慝。固已懸鏡久矣。感應之論。條分禍福。所以翦其奸萌。折其弒械。豈但是求理中之談哉。玄倚恃邪見。不信罪福。竊位扇惡。無復顧忌。不知義旗電發。推步厭勝。聞人怨神怒之言。拊心自悔。尚能執冥科幽司。都無影響否。兇渠即僇。縣首大桁。此時地冰火風。結爲神宅。亦無受傷之地否。循覽遠公之論。而披尋其扣擊之所以然。後知撥無因果。乃亂臣賊子積劫之芽種。刳心克骨。以桓玄爲殷鑑。尋影響之報。以釋往復之迷。無父無君之流毒。庶可以少殺矣乎。孟子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吾以樓煩之着論。比東魯之春秋。非虛語也。後世儒者。誅逆臣於晉季。失席痛恨。莫桓玄若也。及其標榜豎義。排斥三報。抹摋三界。胥歸命於神滅。其不以玄爲太宗者幾希。嗚呼。其亦弗思之甚也哉。有學集卷五十
華嚴法會箋啓
含光法師坐蓮子峯頭。宣講清涼大鈔。畢蒼汰二師未了誓願。學徒英敏者。翹勤啓請。連章累牘。爛然可觀。法師劇喜爲法筵盛事。馳示聚沙居士。居士翻閱一過。熙恬微笑。讚歎不已。既而思之。昔者圭峯大使講懸疏於上都。泰恭小師斷臂慶法。今日聽徒。豈無觀智增上如斯人者。又當知泰恭聞法時。玄妙難思。若何領會。遂能慶法斷臂。定慧說法時。甚深妙義。若何舉揚。至能令人慶法斷臂。倘能於每一會中。師資扣擊。諮決印可。一一披其關鍵。開其鉤鎖。於以宣暢玄宗。唱導聾聵。正須閭巷街談。家常俗語。良不必排比四六。裝潢尺幅也。大法將開。龍象蹴踏。老夫在華嚴法界中。頭面禮足。猶恐不及。豈徒歡喜讚歎而已耶。有學集卷五十
藏逸經書標目後記
密藏開法師捜訪教乘。手錄標目一冊。留平湖陸季高家。餘得之吳江周安石氏。此冊爲藏師甲乙掌簿。草次標識。然實有益於禪講兩家。吾嘗謂圭峯大師講清涼疏鈔於東都。泰恭小師至於斷臂慶法。今之講疏鈔者。尋行點句。動雲一標二釋三結。未知古人講演。果如是否。師謂經疏鈔不應並講。又謂單講會玄爲大愚。以此正告講席。斯可謂天鼓發聲矣。其抗辨宗門。有云。救少林絹帕之訛。則披根評唱。懲白蓮郵冊之禍。則斬蔓蘭風。斯二者其病症粗。其攻伐顯。若以正法眼藏剔邪別僞。由煢絕法舟而抉摘笑巖。在法門。則金剛之眼也。在儒門。則春秋之筆也。蓋昔者紫柏海印二太師。謂五燈之傳不正。則慧命不續。而獅弦則遂絕於楚石。藏書謂入室弟子。接鵝王之油。而擇牧女之乳。點胸刻骨。非師而誰。奉二師之正印。全提眞吼。勘辨諸方。推倒回頭。趯翻不託者。非師而誰。法運陵遲。魔外恣橫。法門中師子蟲。不在絹帕。不在部冊。而熾然於登堂付法。僭王竊號之徒。金剛王寶劍沈薶斷落。如電光一線。偶爍昏塗。其誰信而從之。豈惟不信。殆必有血牙炬口。鋒起而妨難者矣。師之誓願。不惜頭目腦髓。迴向法界衆生。假令阿僧祗劫恆河沙數無量無邊衆生。各化無量無邊口舌。咀嚼於師。各由無量無邊筆墨。描畫於師。各殫無量無邊智辨。推剝於師。師以一言半句爲弄引。與無量無邊衆生作緣。於其婆心熱血。庶有少分相應也。然則師於佛法中。古人所謂程嬰公孫杵臼田光貫高之用心。固無憾於斯人之徒。而餘爲奮筆舉揚。留眼目於末後。亦何憚矣哉。師以萬曆己丑。駐錫虞山東塔。餘方童稚。從祖父存虛府君。攜往禮足。標目中所謂錢文學順化也。距今七十年矣。師得龍樹尊者不死之法。長髯褐衣。時時遊行人間。偶睹此冊。必將曰。此吾向日摩頂撫慰八歲小兒也。今老大掉弄筆舌如此。能無粲然而顧笑乎。有學集卷五十
無可道人借廬語
金華宋學士。至正末。堅辭辟命。入仙華山爲道士。鎦靑田賦詩以招之。濠泗眞人。從非非想天出定。雲龍風虎。應期而起。握三寸管。闡揚佛法。龍華法界。變現於龍荒沙漠之餘。學士故永明智覺後身。乘大願輪。現身說法。時節因緣。不可思議如此。無可道人後三百年。踵金華之後塵。其人與其官皆如之。遘遇喪亂。薙髮入廬山。披壞色衣。作除饉男。又何其相類也。金華題廬山十八賢圖。以謂君子在山林則天下亂。至於披圖流涕。道人借廬之詩。茫茫焉。落落焉。不復知有情器世界。塵劫壞成之事。翎彈松漠。規啼居庸。如風起靑蘋之末。迢然過吾耳也。白香山居廬山艹堂。煉丹垂成。除書至而丹鼎敗。龍河之幣聘。亦仙華敗鼎之日也。恐道人未免捉鼻耳。癸巳元日海印弟子某題。有學集卷五十
蕅益道人自傳
道人辭世之日。遺囑諸弟子勿起塔。勿刻銘。荼毘之後。以骨肉施禽鳥。豈復有意於身後名哉。此傳是癸巳歲手書。以遺其上足聖可者。聖可出以視餘。請書其後。嗚呼。今世宗師座主。踞曲盝牀。建大法幢者。多矣。孰有千經萬論。如水瀉瓶。橫心橫口。信心信口。橫說豎說。具大辨才如道人者乎。孰有持木叉戒。冰清玉慄。雖復白刃穴頭。飛鐵灼身。斷不肯毀缺針鼻。如道人者乎。孰有篤信大乘最上乘法門。破斥第二義諦。不遊兔徑。不內牛跡。不乘羊鹿二車。如道人者乎。其立論。以爲隨機羯□磨出而律學衰。指月錄盛行而禪教壞。四教儀流傳而臺宗昧。舉世若教若律若禪。無不指爲異物。嫉若仇讎。道人坦懷當之。攢鋒集矢。無可引避。昔者宋人論洪覺範曰。寧我得罪於先達。獲謗於後來。而必欲使汝曹聞之。於佛法。與救鴿飼虎等。於世法。程嬰公孫杵臼田光貫高之用心也。吾嘗謂紫柏海印二老後。道人殆庶幾不媿此語。於乎難哉。然道人眼捷手快。立心公虛。餘嘗見其四書解。微言規切之。幡然有省。遂祕不復出。初未嘗封己貢高。自以爲是也。今其著書行世者。諸方耆宿。或然或疑。佛無定法。教有多門。在作者意廣言高。豈能以一手握定。在觀者射聲問影。未免以衆矢拾決。要以門牆既別。標指各殊。未嘗往復酬對。諮決於生前。而徒以函矢碪錐。抉摘於身後。道人爲正法。爲末法。一往深心苦心。窮塵積劫。孰有能明之者。此餘所爲諮嗟惋惜。願與斯世法將。共表明之者也。餘老皈空門。辱道人有支許之契。哲人往矣。安仰安放。每讀其書。時有弋獲。燈前茶罷。不復能執卷請益。永言思之。潸然淚下。遂書以示聖可。幷以告諸上首弟子。其未知以餘言爲然邪否邪。道人名智旭。號素華。亦云蕅益。傳文不載。法得附書。有學集卷五十
汰如法師塔銘
餘爲汰如法師塔銘。狥蒼雪徹師之請。據其行狀而作也。後十餘年。汰師高足含光渠師。來告我曰。有人議先師塔銘。寥寥數言。不足以稱道德業。願奮筆改定。渠以爲不若仍請於公。取次增潤。不獨於先師有光。亦聊以塞謠諑之口也。餘唯唯曰。吾文蕪陋多矣。敢不唯命。翻經少閒。取舊稿及新所撰述。循覽反覆。啞然而笑曰。彼何人哉。殆歐陽子論尹師魯墓誌。所爲世之無識者也。凡志浮屠師者有三。一曰授受師資。系法脈齧節則書。二曰講演經論。系教海關鍵則書。三曰道場住持。系人天眼目則書。舍是無書焉。今之銘汰師也。先書其行履。次書其講演。後書其歸宿。於蒼師之狀。無溢詞焉。用古書法也。書行履。曰隨雨師住鐵山。繼師住中峯。既而說法於杭之皋亭。吳之花山。白門之長幹寺。軍持錫杖。至止略具足矣。必欲補書曰。以何年住某處。以何夢兆住某山。甲乙編次。古無是也。法師應期。必有檀越啓請。四衆圍繞。必欲詳書曰。某宰官致書。某宰官護持。某捐資供養。某具舟津送。古德住五山十剎。猶唾棄爲掛名官府。如有戶籍之民。而今之津津利養者。何也。書講演則莫大乎創講大鈔。與蒼雪踐更法席。故次及之。書歸宿則莫要乎臨行怡然。惟自念言心不知法。法不知心。直如譚倦欲息。聲息旋微。故又次及之。末復引據蒼師之論。謂師事業福德。未能如古人。亦未可與今之不教不禪欺世盜名者比。此蒼師之直言也。亦寔語也。所謂古人者。杜順賢首清涼之流。謂師不如古人。非抑之也。雖未能如古人。而其戒力見地。已迥絕乎世之不教不禪欺世盜名者。則已橫截末流。如麞獨跳。不可謂非揚之至也。然而師之生平。以華嚴爲大宗。以講演大鈔爲弘願。法席有終。此願無已。故餘爲之銘也。然則師之說法。固未嘗止。而大鈔之講席。其可以爲未終乎。其所以藏往願。啓後緣。讚歎而唱導者。其亦可謂深切着明已矣。謂未足稱道德業者。何也。文不載嗣法弟子。此蒼師之略。非予過也。張說大通碑。不載普寂義福。王維大鑒銘。不載南嶽靑原。古人亦有之矣。添亦無害。勉狥而添之可也。其最可嗤者。不言余文之不工。而譏其寥寥數言。無以稱道德業。然則稱道人之德業。必連篇累牘。更僕羅縷。而後爲愉快勝任乎。黃魯直陸務觀爲高僧塔銘。寥寥數言。亦將買菜求益乎。行船之順風。聽衆之擠壓。僧徒老少之寒暄。叢林交單之諈諉。鄙猥瑣碎。歲時鹹將一一書之。拈花因緣。出於大梵天王經者。特因爲博聞證據。得毋令善星比丘掩口而笑乎。歐陽公有言。世之無識者。不考言之重輕。但責言之多少。夫巳氏尚不讀歐陽文。安責其它僧家。不諳外教。不知古文法。則心欲推崇其師。而妄爲無識者所撼。不直則道不見。故不敢不以正告也。餘爲此言。不獨以告汰師之徒。亦欲使後之銘浮屠者。知有所謂古法而從事也。丁酉陽月十六日。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又書汰如塔銘後
崇禎十二年。汰如河法師講大鈔於花山。開講日。天池石鼓有聲。四衆鹹有喜色。師蹙然曰。讖有之。石鼓鳴。吳中兵。今江淮多警。豈宜有是。一朝講畢。白鶴數十。飛鳴盤舞。鹹以爲講演之瑞。師正色曰。來鶴之事。道家有之。非吾佛法所重也。坐上爲之斂容。石鼓主兵。所在多有。吾往習道家科儀。醮壇鍊度。結旛召鶴。道流以爲固然。良不足異。師之言信也。餘往撰塔銘。據蒼老行狀。略書其事。戊戌冬。毛子晉過村莊。備道其親聞於講席者。乃知師深心淵識。具正法眼。迥絕於流俗若此。謹書之以備前志之闕。餘嘗有詩贈講師雲。誰拈齩蚤家常話。忽漫天花下講臺。意亦如此。庚子中秋二十五日。同上
惟諤上座傳
即中見公。贊惟諤上座行履。極稱其舍道歸禪。得三聖設教之意。而愚以爲歸禪猶易。歸禪之後。習禪於聞谷。學教於新伊。晚而諮決於靈峯。一時魔禪盛行。開堂付拂。紛起如蝟毛。而能湛寂自守。不墮其雲霧中。此則枝柱末法。爲風雪當門之人。斯爲難能也。溯其生平。乘戒兩急。福慧雙修。以六度萬行。訓迪子孫。俾其謹守木叉。精嚴持誦。重規迭矩。擊蒙守拙。而不敢掠虛。頭標影悟。扇狂風而卷惡慧。厥孫蒼暉。受靈峯遺囑。傑然稱師子兒。其家風可知也。蒼暉勉之。眞修實悞。勿負二老人爲法苦心。即堪從佛轉輪。作人天眼目。餘將援筆以觀其有成。有學集卷五十
覺浪和尚天界初錄
餘下根鈍器。衰老失學。每見世間文字。及諸方語錄。堆牀積案。便眼昏頭運。不能開卷。每拈懶瓚語。那有閒功夫。替俗人拭鼻涕耶。然每於燈殘月落。夢迴寱醒。先佛古師。一一染神克骨。語句影略逗漏。時時落齒牙喉吻中。如小兒弄語時。婆婆和和。有人詰之。茫然不能置答。有掩口一笑耳。與覺浪和尚相聞十餘年。始得把臂。不交一語。頓覺心腑清涼。輒伸筆爲文以贈。頃又見其天界初會語。是三十年前與焦弱侯諸先生聚首提唱和者也。迄今藏弆篋笥。未有人着語。而公之上首鶴溪。猥以見屬。每欲下筆。輒作婆婆和和狀。是又可一笑也。嘗聞長者言。本朝禪門。自琦楚石泐季潭後。一燈迢然。而憨大師盛稱壽昌無明。此爲法眼。圓明振起末俗。今浪老實壽昌的骨。子孫建大法幢。獅弦繼響。讀斯語者。有以洞見其提挈綱要。照用遮奪之機。無以斯世顢頇龍統。冬瓜瓠子之印。同類而舉揚之。庶不爲延津刻舟之人所竊笑也。昔吾憨師。贊壽昌之像曰。突出大好山。千里遙相見。博山見之。以爲知壽昌之深。無如憨師也。今吾幸於暮年得見浪老。相與敲空作響。無舌而談。善財童子登妙峯頂。不見德雲比丘。及見德雲。乃在別峯之上。蓋餘與浪老。所謂千里遙相見者如是。鶴溪以爲然否。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沈石天洞書
孔自孔。老莊自老莊。禪自禪。乘流示現。面目迥別。宋儒林鬳齋。影掠禪宗。注莊子河伯海若。謂與傳燈錄忠國師無情說法。無心成佛同看。卻又不敢不依傍程朱。移頭換面。三家門庭。從此無風起浪。葛藤不斷。莊生雲。鑿混沌之竅。七日而混沌死。其鬳齋之謂與。石天居士具正法眼。具大辨才。說莊頌莊。橫說豎說。非鬳齋一知半解之比。方今魔外盛行。矯亂論議。佛法世諦。如金銀銅鐵攪和一器。其罪業尤甚於毀佛謗經。請石天特出手眼。橫截衆流。勿使明眼人謂鬳齋一往敗闕。延津劍已去。尚有刻舟人也。有學集卷五十
武闇齋印心錄記事
予老歸空門。患苦目學。妄思設三大火聚。以待世間之書。一曰炎祖龍之火。以待儒書。凡儒林道學剽賊無根者。投畀於是。一曰然須彌之火。以待釋典。凡文句語錄。駢贅無根者。投畀於是。一曰扇丁甲之火。以待玄文。凡經方符籙。誕謾無稽者。投畀於是。蓋嘗用是法以銷歸世間文字。雖大地爲紙。微塵爲墨。而吾以灰心閉目。冥置之而有餘。戊戌良月之晦。有一偉丈夫扣我柴門。闖然而入。拱揖肅拜。捧持所著書。盈箱溢帙。出而就正於予。其爲書也。網羅三教。懸鏡一心。穿天心。壓月窟。凌四遊。貫八極。驟而即之。如入鮫人之室。明珠夜光。撤地而湧出也。如登羣玉之府。琬琰珪璋。觸目而森列也。徐而探之。如涉大海。天吳陽候。魚頡鳥哘。砐硪而逆擊也。如入深山窮谷。豪豬虎豹。迅奮而攫挐。急與之角而力不暇也。予耳嘈金奏。目眩銀海。一不知丈夫之爲何人。是書之爲何書也。其以爲儒家也。則未知爲河雒之圖與。端門之命與。赤虹黃玉之刻文與。其以爲釋家也。則未知爲阿難海之集與。遮具盤之藏與。曇無竭之寶牀金牒與。其以爲道家也。則未知爲靈飛之經與。良常之銘與。驪山老母之丹杖與。其以爲諸子百家也。則未知爲雕龍炙踝與。白馬非馬與。蒯通之雋永。鄭虔之薈蕞與。始而驚。已而喜。既而愕眙徊徨。不能自持。則曰有三大火聚在。盍畀諸。畀諸儒火。則有縹筆絳衣之大儒。攝齋而臨之。畀諸佛火。則有赤幡白牛之天神。執杵而護之。畀諸道火。則有星冠霞帔之仙眞。佩璽而守之。餘爲之手戰頭暈。口呿而不合也。興金藏之雲。不能覆也。鼓毘嵐之風。不能吹也。張炎官之傘。不能焦也。所謂三大火聚者。其赫熹可以焚鐵圍。亙梵天。而此書無恙也。餘所設投畀之法。窮矣。於是乎蕩蕩墨墨。隱几而臥。如遊帝所。如入墨穴。如魘如寱。求寤不得者久之。紹介丈夫來者。陳子金如。趣呼予曰。是夫也。非他人。兗之曹縣武闇齋先生名張聰者也。是東魯洙泗之名儒。而先皇帝玄纁之遺臣也。是曹安邑之入室弟子。張藐山黃石齋之畏友也。弱冠壯遊。明心訪道。效善財童子南詢。徧歷百城。頂禮善知識。而今首及於夫子。夫子其安意以接之。無恐。予乃憬然而寤曰。予知是人久矣。於安邑爲吾同門。於張黃爲吾同志。今南詢百城以及我。予酰雞也。其發吾覆也多矣。予其爲彌伽俗士乎。故當下座。於善財所散花供養。起立稱歎。若還升本座。爲善財說法。則非所能也。予聞西域善財塔廟。於今現在居人。多唱善財歌辭。虞山城東。亦有福城塔廟。予請爲丈夫唱善財歌。以代彌伽散花作禮。不亦可乎。丈夫聞之。輾然而笑。踐席酌酒。唱和歌辭。再拜別去。而予篝燈拂紙。爲記其事。有學集卷五十
紫柏大師手札
右紫柏大師手札十二通。故祭酒馮公開之家藏。其孫硏祥裝裱爲一冊。馮公萬曆中名宰官。皈心法門。大師以末法金湯倚重。故其手札丁寧付囑。如家人父子。而其猛利烹煉。毒手鉗錘。迥出於軟暖交情之外。公爲人眞實無枝葉。則以心眞而才智疎。終非金湯料勖之。其御物疏通多可。則以世故重而道念輕。恐中心柱子不甚牢固。砭之。官位稍進。則以官漸大疾亦大。謂南宮冷靜。可以久祿。爲自食其言。警之。公技癢好作時文。則以秀鐵面訶。李伯時畫馬。應入驢胎馬腹。藥之。公以吉凶悔吝商榷行止。則以斷髮如斷頭。更有何頭可斷。決之。橫行直撞。熱喝痛棒。剺破面皮。隳落情網。皆所謂自敵已下不能堪者。師既不惜饒舌。而公則奉爲金口。師資吸受。如磁引鐵。近古所希有也。大師去世已久。讀其手札。慈容悲誨。儼然如生。一腔心血。傾倒爲人。角芒槎牙。湧現於筆尖幅上。雖欲不俯首下拜。熱淚迸流。而不可得也。大師作書。都不屬草。緣手散去。全集載與祭酒書。才二紙。甬東陸符搜訪爲別集。而未盡也。硏祥以念祖之故。念法念僧。鄭重藏弆。俾餘得翻閱繕寫。豈不幸哉。硏祥胚胎前光。薰染深厚。正法眼藏。如力士寶珠在額上。久當自現。餘願執簡以須之。有學集卷四十六
古源上人募緣引
古源上人。以英靈漢子。厭離世俗。一旦鬚眉自落。袈裟着堅。持木叉。備頭陀行。靑蓮出於污泥。良可嘉嘆。令掛錫虞山拂水之西。結草菴中。偕一二衲子。日中一餐。將篾束肚皮過日。思鶉鳩苦行。請指拾齋。不可持久。又不欲爲上下仰口食以犯淨戒。發願廣告善信。置田爲庵中常住。上以香花供佛。下以韲鹽供僧。分衛不煩。鍾魚多暇。庶可以晝夜六時。誦經唸佛。修習靜觀。其志良可嘉尚。而所求不奢。緇白四衆。但肯發心。便是祗樹林中布金長者。我知福不唐捐。應之如響矣。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屠隆重建破山寺碑
餘兒時遊破山。殘燈石壁。依稀如謝晝詩。常少府所稱禪房花木。幾成往劫事矣。先君子奉王母卞夫人命。延高僧無着經營十餘年。稍還舊觀。而餘家城南數頃。亦日割長卿碑雲。善女人罄產倡緣。幾似昔賢之舍宅。蓋亦先君子志也。長卿文成三年而無着歿。鉢庵師弟。住持此山。亦相繼歿。餘又奔先君喪以歸。藏舟日走。摶沙易離。樹靜魚枯。俛仰增慟。不惟遠公墓木之悲而已。本石先生書長卿碑勒石。如子屬餘志其後。不覺沾臆。嗟乎。本石書與長卿文競爽千古。劫火洞然。恐不免貶眼陵谷。餘乃猶興悲雪涕。惘惘作有情癡。祗令牛山笑人耳。萬曆壬子立冬日錢謙益跋。搨本
按如子。釋孚如。鉢庵禪師乃遠公也。見龔立本志。
書修建聚奎塔院殿宇緣起後
吾邑聚奎塔之建。創始於故觀察蕭公。天啓中。餘以宮僚里居。有感於里人戴老。承護法神。示現付囑之事。遂與稼軒留守。應緣唱導。邦君大夫。以暨邑紳。鹹協力佽助。而潰於成。落成之後。世運陽九。俄而滄桑變易。干戈俶擾。塔院香火。僅餘粥飯殘僧。莫克肩營造之役。堂殿之基址徒存。伽藍之規模不立。席肩蓬戶。梵唄荒涼。板屋衡門。僧徒漂寄。雀離浮圖。幹雲孤起。高檐積拱。樹經雲旛。與風鈴替戾之聲。晨夕應和而已。大都護關西楊公。以元戎休沐。寓居茲邑。瞻禮塔院。周視廊廡。循覽廢興。徘徊太息。會長幹大報恩寺刻箴法主松影和尚。仗緣駐錫。講演楞嚴。妙義弘宣。四衆歙集。都護公頓悟夙因。弘思佛囑。遂慨然以締構殿宇。了畢塔院爲己任。公之賓友呂君心生。及舊部將劉君集之。共禮佛發願。誓竭乃心力。相助勝緣。公自爲文以唱導。相地命工。既有日矣。餘考內典。阿育王取世尊舍利建塔。勅諸鬼神於閻浮提主。海際城邑聚落滿一億衆者。爲世尊立塔。況窣堵波所在。必有伽藍梵剎。莊嚴表示。阿育王取金華金旛。懸諸剎上。塔寺低昂。未有浮圖孤起。而不用剎摩標表者也。此世界一切衆生。沉淪五濁。輪迴六道。三災八難。相挺而起。受諸無量苦惱。皆一念貪瞋熾然。爲之種子。佛言三災起時。閻浮提中一切國土。遭大疾疫饑饉。起大甲兵。一切鬼神起瞋噁心。損害世人。壽命短促。所可資食。稊稗爲上。人發衣服。以爲第一。父母兒子兄弟眷屬。互相鬥諍。瓦石刀仗。互相悕畏。劫未七日。手執草木。即成刀兵。三災劫盡時。有一人合集閻浮提男女。惟餘一萬。爲當來人種。惟此萬人。能持善行。諸善鬼神擁護是人。欲令人種不斷絕也。由此觀之。衆生一念貪殺。即是三災劫因。一念善行。即是當來人種。我佛大慈哀愍。勸誘末世。衆生修造塔寺。營建伽藍。供佛供僧。舍財舍業。以佈施破貪。以慈悲去殺。庶幾三毒銷薄。五福增長。當來爲善鬼神護持。不爲惡鬼神吞噉。經言後劫火起時。曾作伽藍所不爲火焚。又言塗埽佛僧地。造像塔如毋指。常生歡喜心。不爲三災所動。如來過戲論。寧有虛詞誑惑衆生哉。十年以來。刀兵劫熾海內。流血成川。暴骨滿野。吾邑廬井無恙。生聚日蕃。豈非仗我佛菩薩慈光加被塔院中。天龍八部。冥感陰護之力。劫數甫定。惡業繁興。家藏衷甲。人懷腹釗。慳貪滋甚。殺盜交作。惡強善弱。福往業留。具天眼者。豈能無沉灰驟雨之慮哉。護公之唱斯緣也。仗佛慈。挽劫運。爲合邑銷業種。爲衆生植善根。其願力甚深。其機緣甚切。觀音大士三十二應。應天大將軍身得度者。即現天大將軍身。而爲說法。公豈非夙受佛勅。現身說法者耶。是舉也。塵沙諸佛。於相論光中。同聲讚歎。凡我善信。踊躍歡喜。兜率天宮。下移人世。在剎那間耳。餘敬合掌以俟之。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外集
劉西佩放生閣賦
天台泐子後生爲慈月夫人。以臺事示現吳中。勸人蠲除殺業。是爲痛切。其言曰。魚蝦之屬。方下箸時。猶唧唧悲鳴。入喉方止。惟天耳能聽之。而人與鬼神皆不知也。現身鬼神道中。勸誘血食者。俾受佛戒。雖未盡奉行。亦有爲減膳者。嗚呼。可以人而不如鬼乎。豫章王於一。持劉西佩放生閣賦示餘。以錦繡綦組之文。宣揚戒殺放生第一義。諦以慈月之事觀之。此諸天鬼神所共護念者也。而況於人乎。東坡作岐亭詩。岐亭之人化之。有不食肉者。坡作詩以戒殺。西佩作賦以放生。世之君子。願以文章作佛事者。應作如是觀。初學集卷八十六
放生池冊
嘉生議捐華匯田三十畝。鑿放生池。歸之福城塔院。爲一邑普利。時武林無生上人住持福城。而佛日法師以講演疏鈔至。相與證明其事。合掌讚歎。嘉生兄弟。服習宮相之教訓。而乃祖封太史公。往遊長安。結放生社於燕中。栴檀佛前。着爲條約。蓋慈心功德。其家世演迤若此。昔北齊顏侍郎作歸心篇。勒之家訓。言好殺生之報驗。最爲詳切。而其五世孫魯公。撰天下放生池碑銘。流傳金石。今之許氏。庶幾近之。夫放生之福報。莫先於多男子。而詩人美周之公子。必取興於麟趾。以其不履生蟲。不踐生草。爲文王后妃仁厚之報。故知此生孤單短折。爲多生殺生之報。即子姓煩多。而產破鏡鴟鴞之屬。或噬人。或自殺。其種殺業尤深。感殺報尤重。而世人或未之知也。邑之人莫不願多男子。莫不願有賢子弟。覩嘉生此舉。其誰不歡喜踊躍。竭心力而佽助之。兩湖澤國。皆將化爲八功德水。而何有於斯匯乎。初學集卷八十六
佛海上人卷一
佛海上人慾續修傳燈錄。謁餘而請曰。願有以教我也。嗟乎。禪學蠱壞。至今日而極矣。吳中魔民橫行。鼓聾導瞽。從者如市。餘辭而闢之良苦。要之殊不難辨也。拈椎豎拂。胡喝盲棒。此醜淨之排場也。上堂下座。評唱演說。此市井之彈詞也。繆立宗祧。妄分枝派。一人曰我臨濟之嫡孫。一人曰彼臨濟之假嗣。此所謂鄭人之爭年。以先息爲勝者也。古德之立言。如精金美玉。而今人如瓦礫。古德之行事。如寒冰凜霜。而今人如糞土。希聲名。結儔黨。圖利養。營窟穴。以乞兒市駔之爲。而襲訶佛罵祖之跡。入地獄如箭射。鬼神皆知譴訶。而愚人如蛾之附火。死而不悟。豈不悲哉。昔人謂贊寧爲僧中之董狐。覺範爲禪門之遷固。當斯任者。必如將印在手。縱奪惟我。又如摩尼在握。胡漢俱現。然後可以勘辨機緣。發揮宗旨。不然。手眼未明。淄澠莫別。宵行之熠耀。夜然之陰火。將與蘭膏明燭。爭光奪照。長夜昏塗。倀倀乎莫知所適。從何傳燈之與。有續禪燈者。所以續佛命也。傳燈之指一淆。則佛命亦幾乎斷矣。可不慎哉。上人將徧走海內名山古剎。網羅放失。以蕆續燈之役。新安江似孫輯本朝僧史有年矣。上人之採訪。必自似孫始也。其幷以餘言告之。初學集卷八十六
佛海上人卷二
佛海發願修續傳燈錄。乞言於餘。別去八載。已儼然成帙矣。當佛海載筆之初。魔民外道。橫踞法席。靡然從之者。如中風飲狂。叫號跳趵。餘辭而闢之。欲以一掌諲江河。故於斯錄之修。嗟諮太息。三致意焉。曾幾何年。而向之橫行倒植者。灰飛煙滅。其所著之書。皆已揚爲塵沙。鞠爲糞土矣。從上諸尊宿。眞參實悟。一言一偈。如牟尼寶珠。揭日月而嘗新。經劫火而不壞。有眞必顯。無假不歸。可不畏哉。可不醒哉。佛海斯錄。區別宗派。勘辨機緣。其用心之良苦。傳燈之源流既明。一切野狐惡。又不攻而自破矣。閒邪去僞之指。隱然於筆削之間。此又其著錄之深意也。雲棲淨土之宗子。雪浪論師之巨擘。其於單傳一宗。門戶少別。要其歸宿如旅人之赴家。未始不一也。末法刓敝。影掠話頭者。往往豔禪門而薄宗教。故以一門該之。收其不禪而禪者。正以拒其禪而不禪者。兵之有交有攻。藥之有泄有補。皆此志也。世固多金湯弘護者。人天眼目。從此不孤矣。初學集卷八十六
李小友戒殺文
山家村舍。客至無時。殺雞烹伏。用爲常供。不知雞之被殺者。宛轉沈痛。受諸苦惱。手提繩縛。無復出路。即鐵籠彌覆地獄。砧幾割截。鸞刀細臠。即刀山劍钁地獄。撏毛剝翼。湯水煎沸。即鑊湯洋銅地獄。猛火燒煑。骨髓焦爛。即熱灰爐炭地獄。彼雖旁生。毛羣羽族。神識受苦。與我何異。爾時賓主周旋。祝延酬勸。一談一笑。匕箸相向。豈知盤中之物。受如是無量苦惱耶。況坐中之客。豈無受持殺戒。權開五淨者。彼若不食。我強之食。我既殺生。又破彼戒。彼戒既破。我業增重。又復我雖強彼食。彼終不食。彼不破戒。不爲我殺。彼戒無損。我自以殺生。強人破戒。我業增重。又若貪夫大嚼。飢口垂涎。鑿齒摩牙。撐腸拄腹。了無悲愍之心。但有饕餮之樂。惡業相成。招報牽引。愚人放箸而一笑。智者染指而痛心。是可忍也。不亦傷乎。廣仁居士慈悲說法。聚沙蒙叟讚歎助緣。願我同人。共相戒勉。當知人生食羊。羊死爲人。人羊相食之果。佛語昭然。即雞蠱相啖之因。交報不爽。菜羹蔬食。吾儒自有素風。酌醴焚枯。古人傳爲佳話。守烹雞之一戒。廣戒殺之多門。今日之祝雞翁。即他劫之救魚長者。諸佛諸天。共相歡喜稱歎。其獨小有斯文。能現廣長舌相哉。有學集卷五十
舍田冊子
裏中顧善士伯永。辛勤拮据。治生創業。家產不過數千金。而能捐舍三百畝。歸諸招提。供佛及僧。爲懺罪植福之計。斯可謂甚難希有者矣。昔年西天戒日王。積集財寶於兩河間。立大會場。五年一大施。已成五會。欲作第六會。請玄奘大師隨喜。會成。踊躍歡喜。合掌告法師曰。某積此財寶。常懼不入堅牢之藏。今得貯福田中。可謂入藏矣。逝多太子曰。佛爲福田。宜植善種。今善士施田三百畝。一錐一粒。皆堅牢入藏中。又以此田爲子孫植善根。即子孫之福田也。由此觀之。世之擁帑藏。據膏腴。不肯發心佈施者。斯眞寠人窮子。身無半分。家無寸土。又率其子孫。生生世世爲寠人窮子者也。吾於斯舉。深爲善士慶。又深爲善士之子孫慶也。有學集補
坡書陶淵明集
北宋刻淵明集十卷。文休承定爲東坡書。雖未見題識。然書法雄秀。絕似司馬溫公墓碑。其出坡手無疑。鏤版精好。精華蒼老之氣。凜然於行墨之間。眞希世之寶也。西蜀雷羽津見之雲。當是老坡在惠州徧和陶詩日所書。吾以爲筆勢遒勁。似非三錢雞毛筆所辦。古人讀書多手鈔。坡書如淵明集者何限。但未能盡傳耳。先生才大如海。不復以鬥石較量。其虛懷好古。專勤篤摯如此。吾輩無升合之才。慵墮玩愒。空蝗梁黍。讀古人書未終卷。欠申思睡。那能繕寫成帙。每一翻閱。輒興不殖將落之嘆。未嘗不汗下如漿也。癸未夏日書於優曇室中。初學集卷八十五
王右丞集一
文苑英華載王右丞詩。多與今行槧本小異。如松下清齋折露葵。清齋作行齋。種松皆作老龍鱗。作種松皆老作龍鱗。並以英華爲佳。送梓州李使君詩。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作山中一半雨。尤佳。蓋送行之詩。言其風土。深山冥晦。晴雨相半。故曰一半雨。而續之以僰女巴人之聯也。崔顥詩。寄語西河使。知餘報國心。英華雲。餘知報國心。如俗本則顥此句爲求知矣。如此類甚多。讀者宜詳之。初學集卷八十三
王右丞集二
王右丞集。宋刻僅見此本。考英華辨證字句。與此互異。彼所云集本者。此又不載。信知右丞集好本。良不易得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高麗板柳文
高麗國刻唐柳先生集。繭紙堅緻。字畫瘦勁。在中華亦爲善本。陪臣南秀文跋尾。稱其國主讀書好文。慮詞體之不古。命陪臣有文學者。會倅韓柳二家註釋印布國中。嘉惠儒士。使之硏經史以咀其實。追韓柳以摛其華。跋之前後。敬書正統戊午夏。正統四年冬十一月。尊正朔大一統之意。肅然着見於簡牘。蓋李氏雖篡弒得國。箕子之風教故在。而明皇家文命誕敷。施及蠻貊。信非唐宋所可比倫也。嗚呼。天傾地昃。八表分崩。高句麗久不作同文夢矣。摩挲此本。潸然隕涕。陪臣奉教編次者。集賢殿副提學崔萬里。直提學金鑌。博士李永瑞。成均司藝趙須等。而南秀文應教署銜。則雲朝散大夫集賢殿應教藝文應教知制誥經筵檢討官兼春秋館記注官。幷書之以存東國故事。有學集卷四十六
張司業詩集
唐新書韓愈傳後雲。張籍。和州烏江人。番陽湯中據退之張中丞傳後序。稱吳郡張籍。及司業寄蘇州白使君雲。登第早年同座主。題詩今日是州民。知司業爲吳人。後嘗居和。故唐史誤以爲和人也。同時張洎亦曰蘇州吳人。此本多古詩十數首。學仙董公二詩。樂天所稱可上諷人主下誨藩臣者。亦具載焉。較它本爲完善。初學集卷八十五
鈔本元微之集
微之集舊得楊君謙抄本。行間多空字。後得宋刻本。吳中張子昭所藏。始知楊氏鈔空字。皆宋本歲久漫滅處。君謙仍其舊而不敢益也。嘉靖壬子。東吳董氏用宋本翻雕。行款如一。獨於其空闕字樣。皆妄以己意揣摩填補。如首行山中思歸樂。原空二字。妄補雲。我作思歸樂。文義違背。殊不可通。此本流傳日廣。後人雖患其訛。而無從是正。良可嘅也。亂後。餘在燕都。於城南廢殿。得元集殘本。向所闕誤。一一完好。暇日援筆改正。豁然如翳之去目。霍然如疥之失體。微之之集。殘闕四百餘年。而一旦復完。寶玉大弓。其猶有歸魯之徵乎。着雍困敦之歲皋月廿七日東吳蒙叟識於臨頓裏之寓舍。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南豐集
臨川李塗曰。曾子固文學劉向。餘每讀子固之文。浩汗演迤。不知其所自來。因塗之言而深思之。乃知西漢文章。劉向自爲一宗。以向封事及列女傳觀之。信塗之知言也。及觀王子發南豐集序雲。異時齒髮壯。志氣銳。其文章之慓鷙奔放。雄渾瓌偉。若三軍之朝氣。猛獸之抉。江湖之波濤。煙雲之姿狀。一何奇也。方是時。先生自負爲劉向。不知韓愈爲何如耳。退之進學解。言太史相如子云。而不及劉向。蓋古人之學問。各有原本。深造獨得。如昌歜羊棗之嗜。甘苦自知。非如今之人。誇多炫博。而其中茫無所解也。歐陽公曝書。得介甫許氏世譜。忘其誰作。曰當是子固作。介甫未便會如此。荊公銘子固之母曰。宋且百年。大江之南。有名世者先焉。是爲夫人之子。今人或訾謷子固。不知其自視於歐陽公及荊公。果如何也。初學集卷八十三
東坡先生詩集
吳興施宿武子。增補其父司諫所注東坡詩。而陸務觀爲之序。務觀序題嘉泰二年。是書刻於嘉定六年。又十二年而後出。故其考證人物。援據時事。視他注爲可觀。然如務觀所與範致能往復云云。不知果無憾否。詩以記年爲次。又附和陶一卷。坡詩盡於此矣。讀者宜辨之。初學集卷八十五
蘇長公文
吾讀子瞻司馬溫公行狀。富鄭公神道碑之類。平鋪直序。如萬斛水銀。隨地湧出。以爲古今未有此體。茫然莫得其涯涘也。晚讀華嚴經。稱性而談。浩如煙海。無所不有。無所不盡。乃喟然而嘆曰。子瞻之文。其有得於此乎。文而有得於華嚴。則事理法界。開遮湧現。無門庭。無牆壁。無差擇。無擬義。世諦文字。固已蕩爲纖塵。又何自而窺其淺深。議其工拙乎。朱少章雲。東坡未作勝相經藏及大悲閣記。嘗與陳季常論文曰。某獨不曾作華嚴經耳。季常指魚魫冠曰。請擬華嚴經頌之。坡索筆疾書。不易一字。少章知魚魫冠頌之爲華嚴。而不知他文之皆華嚴也。此非知坡之深者也。蘇黃門言少年習制舉。與先兄相後先。自黃州已後。乃步步趕不上。其爲子瞻行狀曰。公讀莊子。喟然嘆息曰。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疾。後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然則子瞻之文。黃州已前。得之於莊。黃州已後。得之於釋。吾所謂有得於華嚴者。信也。中唐已前。文之本儒學者。以退之爲極則。北宋已後文之通釋教者。以子瞻爲極則。孟子曰。孔子之謂集大成。二子之於文也。其幾矣乎。初學集卷八十三
渭南文集
先輩題跋書畫。多雲某年月日某人觀。陸放翁跋所讀書。但記勘對裝潢歲月。寥寥數言。亦載集中。蓋古人讀書多。立言慎。於古人著作。非果援據該博。商訂詳審。不敢輕着一語。亦文章之體要。當如此也。今人於法書名畫。強作解事。蟬連滿紙。必不肯單題姓名。坊間槧本。不問何書。必有跋尾附贅其後。如塗鴉結蚓。漫漶不可了。試一閱之。支離剽剝。千補百綴。天吳紫鳳。顛倒裋褐。窮子爲他家數寶。人皆知其無看囊一錢耳。偶讀渭南文集。聊書之以爲戒。初學集卷八十五
明鈔本汪水雲詩
錢塘汪元量。字大有。以善琴事謝後及王昭儀。國亡。隨之而北。後爲黃冠師南歸。其詩見鄭明德陶九成瞿宗吉所載。僅三四首。夏日曬書。理雲間人鈔書舊冊。得其詩二百二十餘首。手寫爲一帙。湖州歌九十八首。越州歌二十首。醉歌十首。記國亡北徙之事。周詳惻愴。可謂詩史。有云。第二筵開入九重。君王把酒勸三宮。酡酥割罷行酥酪。又進椒盤剝嫩蔥。又云。客中忽忽又重陽。滿酌葡萄當菊觴。謝後已叨新聖旨。謝家田土免輸糧。與鄭明德所載花底傳籌殺六更。風吹庭燎滅還明。侍臣寫罷降元表。臣妾簽名謝道清。合而觀之。紫蓋入雒。靑衣行酒。豈足痛哉。水雲作謝後輓詩曰。事去千年速。愁來一死遲。國滅君死。幽蘭軒之一燼。詎可以金源爲夷狄而易之乎。餘欲續吳立夫桑海餘錄。卒卒未就。讀水雲詩畢。援筆書之。不覺流涕漬紙。崇禎辛未七夕牧翁記。初學集卷八十四
汪水雲詩
汪水雲詩雜見於鄭明德遂昌雜錄。陶九成輟耕錄。瞿宗吉詩話。及程克勤宋遺民錄者。不過三四首。夏日曬書。理雲間人鈔詩舊冊。得水雲詩二百二十餘首。錄成一帙。然乃賢序水雲詩。以爲多記國亡時事。此帙多有之。而所謂與文丞相獄中倡和者。概未之見也。惟浮邱道人招魂歌。擬杜少陵七歌體制者。今見文丞相集後。水雲詩集。劉辰翁批點刊行者。藏書家必有全本。當更與好古者共購之。牧齋。鈔本汪元量水雲集
鈔本滏水文集
元遺善中州集劉祁歸潛志。均稱趙閒閒滏水集三十卷。或並外集計之耳。此本由金槧過錄。篇次全備。乃完本也。楊紹和楹書隅錄。
王原吉梧溪集
江陰王逢原吉。元末不應辟召。我太祖徵至京師。以老病辭歸。有梧溪詩集七卷。載元宋之際逸民舊事。多國史所不載。元吉爲僞吳畫策。使降元以拒淮。故其遊崑山。懷舊傷今之詩。於張楚公之亡。有餘恫焉。而至於吳城之破。元都之失。則脣齒之憂。黍離之泣。激昂愾嘆。情見乎辭。前後無題十三首。傷庚申之北遁。哀皇孫之見獲。故國舊君之思。可謂至於此極矣。謝皋羽之於亡宋也。西臺之記。冬靑之引。其人則以甲乙爲目。其年則以羊犬爲紀。廋詞讔語。喑啞相向。未有如原吉之發攄指斥。一無鯁避者也。戊申元日則雲。月明山怨鶴。天暗道橫蛇。丙寅築城則雲。孺子成名狂阮籍。伯才無主老陳琳。殆狂而比於誖矣。或言犁眉公之在元。籌慶元。佐石抹。誓死馳驅。與元吉無以異。佐命之後。詩篇寂寥。或其志故有抑悒未伸者乎。士君子生於夷狄之世。食其毛而履其土。君臣之義。雖國亡社屋。猶不忍廢。則其居華夏。仕中朝。又肯背主賣國。以君父爲市儈乎。夷齊之不忘殷也。元吉之不忘元也。其志一也。孔子必有取焉。彼謂原吉爲元之遺民。不當與謝皋羽諸人並列於忠義者。其亦闇於春秋之法已矣。初學集卷八十四
歸太僕文集
歸熙甫先生文集。崑山嘗熟皆有刻。刻本亦皆不能備。而送陳自然北上序。送蓋邦式序。則宋人馬子才之作亦誤載焉。餘與熙甫之孫昌世。互相捜訪。得其遺文若干篇。較槧本多十之五。而誤者芟去焉。於是熙甫一家之文章粲然矣。熙甫生與王弇州同時。弇州世家膴仕。主盟文壇。海內望走。如玉帛職貢之會。惟恐後時。而熙甫老於場屋。與一二門弟子。端拜雒誦。自相倡嘆於荒江虛市之間。嘗爲人敘其文曰。今之所謂文者。未始爲古人之學。苟得一二妄庸人。爲之鉅子。以詆排前人。弇州笑曰。妄誠有之。庸則未敢聞命。熙甫曰。唯庸故妄。未有妄而不庸者也。弇州晚年。頗自悔其少作。亟稱熙甫之文。嘗贊其畫像曰。風行水上。渙爲文章。風定波息。與水相忘。千載有公。繼韓歐陽。予豈異趨。久而自傷。其推服之如此。而又曰。熙甫志墓文絕佳。惜銘詞不古。推公之意。其必以聱牙詘曲不識字句者爲古耶。不獨其護前仍在。亦其學問種子。埋藏八識田中。所見一差。終其身而不能改也。如熙甫之李羅村行狀。趙汝淵墓誌。雖韓歐復生。何以過此。以熙甫追配唐宋八大家。其於介甫子繇。殆有過之無不及也。士生於斯世。尚能知宋元大家之文。可以與兩漢同流。不爲俗學所澌滅。熙甫之功。豈不偉哉。傳聞熙甫上公交車。賃騾車以行。熙甫儼然中坐。後生弟子。執書夾侍。嘉定徐宗伯年最少。從容問李空同文云何。因取集中於肅愍廟碑以進。熙甫讀畢。揮之曰。文理那得通。偶拈一帙。得曾子固書魏鄭公傳後。挾冊朗誦。至五十餘過。聽者皆欠申欲臥。熙甫沉吟諷詠。猶有餘味。宗伯每嘆先輩好學深思。不可幾及如此。今之君子。有能好熙甫之文。如熙甫之於子固者乎。後山一瓣香。吾不憂其無所託矣。癸未中夏日書。初學集卷八十三
懷麓堂詩鈔
弘治間。北地李獻吉。臨摹老杜。爲槎牙兀傲之詞。以訾謷前人。西涯在館閣。負盛名。遂爲其所掩蓋。孟陽生百五十年之後。捜剔西涯詩集。洗刷其眉目。發揮其意匠。於是西涯之詩。復開生面。譬如張文昌兩眼不見物已久。一旦眸子清朗。歷歷見城南舊遊。豈非一大快耶。近代詩病。其證凡三。變沿宋元之窠臼。排章儷句。支綴蹈襲。此弱病也。剽唐選之餘瀋。生吞活剝。叫號隳突。此狂病也。捜郊島之旁門。蠅聲蚓竅。晦昧結愲。此鬼病也。救弱病者。必之乎狂。救狂病者。必之乎鬼。傳染日深。膏肓之病日甚。孟陽於惡疾沈痼之後。出西涯之詩以療之曰。此引年之藥物。亦攻毒之箴砭也。其用心良亦苦矣。孟陽論詩。在近代直是開闢手。舉世悠悠。所謂親見楊子云祿位容貌。不能動人。其孰從而信之。可一喟也。癸未夏日書。初學集卷八十三
高存之邨居詩卷
存之丈家食幾三十年。閉門學道。時方鉤黨風濤喧豗。優遊自得。有終焉之志。讀邨居詩。可想見矣。今方官御史大夫。踞獨坐雙藤倚。戶外羣僚。奉手屏氣。不知存之居太微執法之署。視菰蘆中老屋數間。又何如也。廣陵舟中爲密緯題此卷。入長安見存之。當以語之。天啓甲子八月。初學集卷八十四
王司馬手簡
崇禎元年。餘以閣訟待罪長安。臨邑王公和仲爲大司馬。手書慰諭。一日至數十紙。恨不能爲餘排九閽。叫閶闔。執讒慝之口而白其誣也。餘既罷歸。公以疆事下獄死。精爽可畏。時時於夢寐中見之。其手跡久而散佚。櫝其存者。以示子孫。公書法蒼老。語多棱磳感激。想其掀髯執簡。欲盡殺奸諛小人於毫兔間。可敬也。初學集卷八十四
董侍郎文集
閩中董侍郎崇相。以所著文集示餘。引丁敬禮對陳思王之語。俾餘刪定其文。餘感其意不忍辭。朱黃甫竣而崇相沒矣。萬曆間。崇相爲吏部郎。遼左全盛。建州夷方戒車入貢。崇相獨策其必叛。每逢邊人。輒問遼事。嗟諮太息。若不終日。福清當國。崇相遺書極論遼事。謂建夷之禍。不出四五年。奴酋有子歹商。德明之元昊也。又謂金人兩道伐宋。以四月舉汴。今之災異。不下宣政。今之邊鎮。只恃一遼。一旦有事。內虛外弱。首尾牽制。何恃而不恐。金再舉而宋虜者。以不聽李綱散遣勤王諸將之故。今可泄泄不早爲之所乎。承平日久。頗以崇相言爲不祥。亦不重怒。憗置之而已。六七年而奴酋發難。崇相之言若左券。崇相老矣。耳聾目眵。龍鍾班行中。與談遼事。則目張齒擊。劃然心開。精強少年弗如也。飛章削牘。大聲疾呼。指畫安危。激勸忠義。風擊泉湧。筆有舌而腕有口也。餘所取崇相之文。胥以此類求之。其它沿襲應酬者。多所塗乙焉。亦崇相之志也。天啓元年。奴陷遼陽。袁自如以邵武令入計。匹馬走山海。周視形勢。七日夜而返。崇相要過餘邸舍。共策遼事。夜闌燈炧。僮僕僵臥。崇相拍案擊節。殘缸吐焰。朔風獵獵射窗紙。迄今更二十三年。狡奴益橫。自如磔。崇相死。而吾衰已甚。約略如崇相往年。摩挲遺集。掩卷三嘆。爲書其後如此。癸未三月晦日記。初學集卷八十四
趙忠毅公文集
高邑趙忠毅公。諱南星。字夢白。卓犖負大節。悲歌慷慨。輕死重氣。古稱鄒魯守經學。韓魏多奇節。公蓋兼而有之。其爲文章。疏通軒豁。能暢其所欲言。不拘守尺幅。而有宋元名家之風。至於擊排朋黨。伸雪忠憤。抑塞磊落。萬曆間。文人當推公爲首。其詩瘦勁有風致。惜其猶未脫李空同畦徑。掀髯戟手時。露傖父面目耳。公嘗酒間屬餘。我死。子當志吾墓。公歿後。餘罷官里居。其子請輦上名高者爲之。往聞王弇州以四部稿遺公。公緣手散之。邨僮裏媼。人持一二帙而去。餘爲志。豈遂足以當公。幸公子爲我藏拙也。初學集卷八十四
傅文恪公文集
近世翰林先生。人各有集。詩賦制誥敘記碑誌之文。無不臚列。觀者多束之高閣。或用覆醬瓿耳。先師定襄文恪公之集。高可數冊。餘爲存其可觀者數卷。文之傳也。貴使人得其神情謦欬。千載而下。如或見之。若應酬卷軸之文。學徒胥史。互相傳寫。槩而存之。則其人之精神。反沉沒於此中。不得出矣。或曰。公之精神在大事狂言。此集雖不傳。可也。初學集卷八十四
王損仲詩文
祥符王惟儉。字損仲。多聞強記。與人覆射經史。每弋獲。摩腹大笑曰。名下定無虛士。讀古文品外錄。抉擿其紕繆。軒渠向餘。兄每爲此君護前。今不當雲悔讀南華第二篇乎。晉江何穉孝修明史。題曰名山藏。損仲指而笑曰。記則記。書則書。此何爲者。吳原博修姑蘇志成。楊君謙遙見其題。不開卷擲而還之。豈爲過乎。損仲家無餘貲。盡斥以買書畫彝鼎。風流儒雅。竟日譚笑。無一俗語。可謂名士矣。其詩婉弱有俊語。爲文簡質。以刻畫自喜。惜其少年崛起。無師友摩切之力。未免於無佛處稱尊也。初學集卷八十四
程孟陽贈汪汝澤序
閩中董侍郎崇相。負經濟。喜功名。當遼事孔亟。號跳呼嘂。每逢人。輒詠將伯助予之詩。涕泗橫臆。雖以餘之不肖。數相招邀。期爲縣官助一臂。而餘未有以應也。餘未識汪汝澤。然爲崇相之客。而孟陽之友。即其人可知矣。孟陽此文。磊落抑塞。使人起勞人志士息機摧撞之嘆。崇相老矣。屏居海上。令見此文。當作廉將軍被甲躍馬狀。而餘方煨飯折腳鐺邊。如枯木寒灰。都無暖氣。可爲一笑也。初學集卷八十四
張子鵠行卷
金陵張子鵠。世將家也。天啓二年。督漕入京師。甫踰淮。東方□起。烽煙四塞。子鵠荷戈坐甲。與漕夫艘卒。拮据於宵旗夜柝之間。戒嚴稍解。以其閒作爲詩歌。息勞舒嘯。過邸舍請餘是正焉。子鵠深目戟髯。有幽燕老將之風。讀孫子兵法。妙得其解。大江南北。襟帶險要。與夫江淮習流之卒。吳越擊劍之客。無不收貯奚囊中。天下方多事。何暇以翰墨爲勳績耶。慶曆以來。稱名將者。無如戚南塘俞盱江。南塘之練兵實紀。盱江之正氣集。使文人弄毛錐者爲之。我知其必縮手也。子鵠繼俞戚之後。登壇秉鉞。方當論兵法。議束伍。修緝方略有用之書。長歌短謳。請一切庋置高閣。他日功成奏凱。效曹景宗競病之什。餘當屬而和之。初學集卷八十四
笑道人自敘陳如松又號白菊道人
顏延之稱陶淵明畏榮好古。此非知淵明者。飢來叩門。冥報相貽。淵明之畏飢寒。慕祿仕。亦猶夫人耳。飢凍誠不可耐。而違己不堪其病。口腹自役。悵媿交作。就官少日。眷然懷歸。固即其畏飢寒慕祿仕之本懷耳。淵明固雲。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而以畏榮好古爲言。則亦遠其懷矣。今世文煩吏敝。獨太倉州太守同安陳君。清靜寡欲。甦醒氓庶。有古人之風。觀君之自敘。峭獨自憙。意有不可。即日解綬。其亦昔人所謂腰下有傲骨者歟。君年五十餘。奮跡仕途。與淵明少異。然吾觀淵明賦歸去來。年四十一。而白樂天作醉吟傳。司空表聖記休休亭。年皆六十七。千載之下。第其品級。初無間然。則後世之視君。其又可知已矣。初學集卷八十四
張子建奇遊草
唐人論詩。每雲工於五言。五言工。不必問七言也。今體工。不必問樂府古詩也。今人篇什。自賦騷樂府以下。無不臚列。如五都列肆。貨物充牣。過而問之。無可着眼者。災木費紙。良可一笑。涇上張建元。字子建。以詩示餘。餘苦愛其五言今體。如雲。煙香歸草霽。日隱貸松涼。蓂落催遊子。花殘失故人。石香浮露氣。松影落溪聲。魚龍爭積氣。天地避朝曦。空江聞鴈劇。疎樹領秋多。清新深穩。有言外之味。置之劉文房司空表聖集中。殆不可辨。子建勉之。深造自得。他日稱五言長城。亦可矣。兼工而不足。固不若專詣而有餘。今人之不及古人。此亦其一端也。初學集卷八十五
項君禹雁字詩
鴈字詩唱於楚人龍君御。袁中郎小修。海內屬和者。溢囊盈帙。其在吾吳。則嘉定唐叔達爲最工。叔達之詩。不拘拘於模擬比物。連類縱橫。絡繹標舉於意象之外。而求工者反失焉。餘嘗語程孟陽。叔達之詩。亦詩中之鴈字也。孟陽以爲知言。檇李項君禹。亦爲鴈字詩。意象開拓。約略如叔達。而薈蕞百家。穿穴瑣碎。殆有加焉。詩家之稱詠物者。如鄭谷之鷓鴣。袁凱之白燕。皆七言五韻而止。若夫極命庶物。原本篆籀。衍造化之生機。扶文人之靈府。未有如近日鴈字之盛者也。君禹詩固當孤行於世。盍亦悉索同調。都爲一集。爲鴈字之瑤林玉海乎。君禹笑曰。吾與秋潭老人。於折腳鐺邊。拈鴈字詩作沒意味話。鴈過長空。影留寒水。無作延津刻舟人。爲老人所笑也。初學集卷八十五
項孔彰雁字詩
詩而至於詠物。詠物而至於鴈字。此詩中之詩。畫中之畫也。鴈字詩唱於楚中。秋舷老衲與檇李諸君。更相酬和。卷軸麄於牛腰。而孔彰詩後出而彌工。吾觀孔彰畫後招隱圖。蒼茫薈蔚。備極山川林麓晴雨晦明之妙。發之於詩。氣韻生動。傳模移寫。使人徘徊吟咀。如度鴈門。遵衡陽。親見其飛翔行列。縈迴於楮墨之間也。古人詩畫。無取於多。袁海叟白燕詩。月明雪滿二語。三百年詞人。不能及其髣髴。郭忠恕之畫。最爲實重者。山亭一角。遠山數峯而已。詩耶畫耶。詩中之詩。畫中之畫耶。微孔彰吾誰與言之。癸未正月。初學集卷八十五
張日永詩草
樂清張日永。渡江應省試。裹十日糧。徒步訪餘虞山。且將遊福山。觀大海。望狼五山而還。餘甚壯之。吾邑僻陋在東海之隅。在昔名賢。東遊吳會者。未嘗過而問焉。然吾觀杜之壯遊曰。東下姑蘇臺。已具遊海航。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安知其不嘗問渡於斯。望涯而反歟。文文山自眞州浮海而歸。亦取道於此。有詩在指南集中。張吳之季。陳敬初海道出師之詩甚夥。即九四入吳故道也。日永舟中讀文山希古之集。爲詩以吊之。愾然有曠世之思。今之觀海而還也。望洋擊檝。弔古悲歌。志節當益豪。詩當益壯。安知不爲少陵之壯遊乎。初學集卷八十五
練君豫中丞詩卷
餘屏廢家居。君豫開府秦中。逢人輒問餘起居。且有知己之言。餘入請室。訪君豫舊遊。壁間殘墨如盤蝸結蚓。漫漶煤土中。每低徊拂拭不忍置。周淮安。君豫之鄉人也。出其中南詩卷示餘。是時秦□未憗。羽書旁午。乃爲中南三日遊。從容賦詩。亦所謂好以暇以衆整者乎。當國者借疆事鉤黨君豫。檻車急徵。而秦□益蔓延不可爲。讀此詩。尤可以三嘆也。君豫荷戈瘴鄉。其老謀壯事具在。一旦起行間。爲天子汛掃蟻□。凱旋入秦。賦詩誌喜。有如韓退之所云。日射漳關四扇開者。當並此詩刻石流傳人間。餘尚能泚筆以和之。初學集卷八十五
湯公讓東谷遺藳
吾七世祖竹深府君。節俠有文。於時名人。如晏鐸振之。聶大年壽卿。方榮華伯。劉溥原博。皆定文字交。而於湯胤績公讓爲尤深。今東谷遺藳所載永福庵記。奚浦觀音堂碑。爲府君祖父作也。振德堂記。鐵券歌。爲府君兄弟作也。平軒記。竹深堂水月舫詩賦。爲府君作也。公讓爲東甌襄武王諸孫。嘗大署其廳事曰。片言曾折虜。一飯不忘君。力戰死虜之後。題詩驛壁。詞翰凜然。而其生平傾倒於吾祖若此。此可以知吾先德矣。公讓在景泰十才子。名亞劉原博。故以東谷遺藳次草窗集。合爲裝潢。幷錄家乘中詩文遺藳所未載者。以備吾家之故云。天啓四年六月籛後人謙益謹書。初學集卷八十五
劉原博草窗集
此故太醫院吏目原博劉先生諱溥之集也。餘七世祖竹深府君。諱洪。字理平。景泰中。以國難輸馬於朝。得賜章服。其南還也。朝士多賦詩寵行。先生詩爲壓卷。今載草窗集第八卷中。先生爲景泰十才子之冠。土木之難。奉使邊塞。作爲詩歌。感激悲壯。有塞鴈南旋又北旋。上皇消息轉茫然之句。朝士皆爲流涕。讀先生之詩者。苟有忠君愛國之心。斯可以興矣。況有先世遺文在乎。吾子孫其寶藏之。天啓元年六月。籛後人謙益謹書。初學集卷八十五
顧與治偶存稿
今天下文士。入閩無不謁曹能始。謁能始。則無不登其詩於十二代之選。人挾一編以相誇。視如千佛名經。獨與治有異焉。能始題其詩曰偶存。所以別與治也。詩之爲物。陶冶性情。標舉興會。鏘然如朱弦玉磬。悽然如焦桐孤竹。惟其所觸而詩出焉。今之爲詩者。以剽賊排比爲能事。如貧兒之數寶。如買菜之求益。是豈復有詩也哉。與治寄託高深。風義綿邈。幞被絮酒。吊亡友于陳根絕哭之後。胸中聲氣。伊鬱蜿蜒。泄爲聲詩。劉夢得所謂孤桐朗玉。自有天律。吾於與治見之。王輔嗣論易曰。召雲者龍。命律者呂。隆墀永嘆。遠壑必盈。吾取以爲論詩之法。且以論與治之詩。試以吾言寓能始。視如何也。初學集卷八十六
顧與治遺稿
予初識與治。見其威儀庠序。筆墨姸雅。喜王國之多士。而華玉英玉之有後也。莆田宋比玉客死吳門。歸葬於閩。家貧無子。詩草散佚。與治裹糧走三千里。漬酒墓門。收拾遺草。請予勒石表其墓。金陵亂後。與治與剩和尚生死周旋。白刃交頸。人鬼呼吸。無變色。無悔詞。予以此心重與治。片言定交。輕死重氣。雖古俠烈士無以過也。晚年屢遭坎陷。困於蒺藜。卒無子。窮老以死。施愚山學憲經紀其喪。又屬其友方爾止沈子遷網羅放失舊稿。手自排纂爲集。刻而傳之。嗟乎。與治以老書生蓋棺。瓦燈敗幃。委縗無後。愚山惠顧風雅。噓枯而然死。若此其汲汲也。愚山之於與治。猶與治之於比玉。尹班之永夕。範張之下泉。氣類相感。可以徵天道焉。風塵澒洞。士生其時。矇頭過身而已。孤生黨軍持而抗服匿。讀與治詩。九原尤有生氣。存與治之詩。所以存與治也。知愚山存與治之義。士之自立而悲於無徒。與夫慕義而懼於湮沒者。可以慨然而興起矣。有學集卷四十九
胡白叔六言詩
曹能始見人詩卷。輒笑曰。開卷定是七言律詩。以今人習爲此體。熟爛可厭也。白叔近作六言絕句二十餘首。如鵲噪鳩呼時。忽聞清蟬幽鳥之聲。使人耳根冷然。前後際斷。可爲一快。雖然。白叔其善藏之。若令紛然屬和。王右丞一日滿人間。又將恨白叔爲作俑矣。初學集卷八十六
吳太雍初集
古人之詩文。必有爲而作。或託古以諷諭。或指事而申寫。精神志氣。抑塞磊落。皆森然發作於行墨之間。故其詩文必傳。傳而可久。餘觀西吳吳太雍之文。憂時憤世。抗論惛俗。如遒人之警道路。如司寤之詔夜時。此吾所謂有爲而作者也。漢始元中。徵賢良文學。問以治亂。汝南桓寬稱中山劉子。推言王道。矯當世反諸正。九江祝生。奮史魚之節。發憤懣議公卿。而車丞相及兩府之士。括囊不言。阿意苟合。皆有彼哉。斗筲之誚。海內多故。天子方號咷博求。太雍執此以往。論列殿廷。與劉子祝生何異。憂時矯世之士。豈無着論以相明如桓寬者乎。初學集卷八十六
紀伯紫詩
海內才人志士。坎壈失職。悲劫灰而嘆陵谷者。往往有之。至若沉雄魁壘。感激用壯。哀而能思。愍而不懟。則未有如伯紫者也。涕灑文山。悲歌正氣。非西臺慟哭之遺恨乎。吟望閱江。徘徊玉樹。非水雲送別之餘思乎。芒鞵之間奔靈武。大冠之驚見漢儀。如談因夢。如觀前塵。一以爲曼倩之射覆。一以爲君山之推緯。愀乎憂乎。杜陵之一飯不忘。渭南之家祭必告。殆無以加於此矣。袁中郎評徐文長之詩。謂其胸中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鍾出土。如寡婦之夜哭。如羈人之寒起。當其放意。平疇千里。偶爾幽峭。鬼語幽墳。移以評伯紫之詩。庶幾似之。餘方銀鐺逮繫。累然楚囚。誦伯紫之詩。如孟嘗君聽雍門之琴。不覺其欷歔太息。流涕而不能止也。雖然。願伯紫少閟之。如其流傳歌詠。廣賁焦殺之音。感人而動物。則將如師曠援琴而鼓最悲之音。風雨至而廊瓦飛。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而晉國有大旱赤地之兇。可不慎乎。可不懼乎。有學集卷四十七
程穆倩卷
讀穉恭先生贈穆倩序。傾倒於穆倩至矣。穉恭之文。三嘆於漳海清江。頗以其不能薦樽穆倩爲惜。餘於二君。禮先一飯。不以我老髦而舍我。清江自監軍還。訪餘山中。餘贈詩有梅花樹下解征衣之句。漳海畢命日。猶語所知。虞山不死。國史未死也。嗟乎。吾黨心期蘊藉。良有託寄。向令得操化權運。帝車海內。投竿舍築。詎止一穆倩。今日者。駕鵝高飛。石馬流汗。穆倩既於旅人棲棲。穉恭亦有客信信。詩有之。誰能秉國成。不自爲正。大命以傾。豈不痛哉。世之有心人。讀穉恭斯文。而有感於漳海清江用舍存亡之故。爰止之悼。百身之悲。蓋將交作互發。而穉恭之贈穆倩者。爲不徒矣。然吾聞穉恭。秦人也。秦士之論。皆布候於慶陽。而穉恭此文。抑揚起伏。油然自得。有歐陽子之風。此則吾所爲喜而不寐也。有學集卷四十七
燕市酒人篇
甲午春。遇孝威於吳門。孝威出燕中行卷。皆七言今體詩。餘賞其骨氣深穩。情深而文明。他日當掉鞅詩苑。今年復遇之吳門。見燕市酒人篇。學益富。氣益厚。骨格益老蒼。未及三年。孝威之詩成矣。或曰。孝威詩於古人何如。案頭有中州集。餘曰。以是集擬之。當在元裕之李長源之間。或怫然而起曰。今之論詩者。非盛唐弗述也。非李杜弗宗也。擬孝威於元李。何爲是諓諓者乎。餘曰。不然。詩言志。志足而情生焉。情萌而氣動焉。如土膏之發。如候蟲之鳴。歡欣噍殺。紆緩促數。窮於時。迫於境。旁薄曲折。而不知其使然者。古今之眞詩也。吾讀裕之長源詩。皇極永明之什。牛車孝孫之篇。朔風蕭然。寒燈無焰。如聞嘆噫。如灑毛血。斯亦騷雅之末流。哀怨之極致也。孝威以席帽書生。負河山陵谷之感。金甲御溝。銅駝故里。與裕之長源共欷歔涕泣於五百年內。盈於志。蕩於情。若聲氣之入於銅角。無往而不一也。安得而不同。子又云盛唐李杜者。偶人之衣冠也。斷菑之文繡也。我之雲裕之長源者。旅人之越吟也。怨女之商歌也。安得以子之夢夢。而易我之諓諓者乎。孝威自命其詩曰燕市酒人篇。嗟夫。白虹貫天。蒼鷹擊殿。壯士哀歌而變徵。美人傳聲於漏月。千古騷人詞客。莫不毛豎發立。骨驚心死。此天地間之眞詩也。子亦將以音律聲病句刌而字度乎。知孝威命篇之指意。餘之以元李擬孝威也。雖諓諓庸何傷。孝威悅是言也。以告芝麓先生。先生曰善哉。能爲裕之長源者。望盛唐李杜。猶北塗而適燕也。人言長安樂。出門向西笑。孝威自此遠矣。有學集卷四十七
偶書黎美周遂球詩集序後
西昌徐巨源序番禺黎美周之詩。以爲太白以後一人。而自恨其不如。餘驚怖其言。讀美周之詩。心眩目眙。惝恍自失者久之。廣陵鄭超宗邀諸名士賦黃牡丹詩。糊名易書。屬餘看定。如唐人所謂擅場者。餘取美周詩壓卷。一時呼黃牡丹狀元。鏤朱提爲巨杯。鐫餘言以識。去今二十年。嶺郵中。得其子所寄蓮鬚閣集。撰文懷人。潸然出涕。徐而視之。卷帙如故。向之爛然奪目者。都不憶記何處。豈陵谷貿易。詩以時更邪。抑朱碧錯互。識以久徙邪。不然。則或者老向空門。舍離文字。曏者之耳目。茫然易向。而不能自主也。客曰。不然。向之評美周。以巨源評美周也。今之評美周。以美周評美周也。向也實而今也虛。向也有待而今也無待也。鳩摩羅什爲兒時。隨母至沙勒。頂戴佛鉢。私念盋形甚大。何其輕邪。即重失聲下之。母問其故。對曰。我心有分別。故鉢有輕重耳。徵童壽之盋喻。則客言亦大有理。未知巨源今日戴盋輕重。視餘又何如也。恨越在二千里外。無從與巨源劇談噴飯。聊書此以寄之。有學集卷四十七
蕭孟昉花燭詞
孟昉自西昌來。就婚南都。詞人才士。有名士悅傾城之羨。並賦花燭詞。流豔人口。孟昉要餘繼聲。暑夜酒闌。拍蚊揮汗。勉如卷中之數。諸公之詩。鮮榮妙麗。反商下徵。幽蘭白雲之曲。而餘以兔園村夫子。搖腐毫。伸蠹紙。頌斯男而祝偕老。譬如樂工撒帳。歌滿庭芳。匠人拋梁。唱兒郎偉。雖其俚鄙號嗄。不中律呂。而燕新婚者。賀大廈者。亦必有取焉。唐人記嵩嶽嫁女。田疁鄧韶兩書生。奉引相禮。雖爲羣仙所憐。傾折花枝杯。賜燻髓酒。然老措大舉止郎當。衣冠潦倒。應不免令碧玉堂上捧玉廂託紅箋人掩口竊笑。餘之詩忝預羣公之列。得無類是乎。孟昉歸。屬子晉刻其詩。趣爲跋語甚急。餘語子晉。予子當是衛符卿李八百也。幷書以博孟昉一笑。有學集卷四十七
瞿有仲詩卷
餘常謂論詩者。不當趣論其詩之姸媸巧拙。而先論其有詩無詩。所謂有詩者。惟其志意偪塞。才力憤盈。如風之怒於土囊。如水之壅於息壤。傍魄結轖。不能自喻。然後發作而爲詩。凡天地之內。恢詭譎怪。身世之閒。交互緯繣。千容萬狀。皆用以資爲詩。夫然後謂之有詩。夫然後可以葉其宮商。辨其聲病。而指陳其高下得失。如其不然。其中枵然無所有。而極其撏撦採擷之力。以自命爲詩。剪綵不可以爲花也。刻楮不可以爲葉也。其或矯厲矜氣。寄託感憤。不疾而呻。不哀而悲。皆象物也。皆餘氣也。則終謂之無詩而已矣。契家瞿生有仲。傫然書生。而有囊橐一世。牢籠終古之志氣。其爲詩。長篇如訴。短詠若泣。俄而靁嘆頹息。搯膺擗摽。俄而牢刺拂戾。拊噪踊躍。使讀者愴然累欷。惝恍自失。徐而即之。則似攫龍蛇。搏兕虎。欲與之鬥而不能也。餘觀今之稱詩者多矣。求諸聲律排比之外。而論其有詩無詩。則不能不推有仲。有仲通懷敏志。以餘禮先一飯。僂而問道焉。老而失學。無以相長。則進而語之曰。子之詩富有日新。不可以歲月判斷。然吾觀確庵子之所評定者。則子之質的也。昔者玉川子作月蝕詩。韓子心服焉。而隱括其文。曰效玉川子作。韓子之效之也。所謂約之以禮也。子之才華。雄放奡兀。可以進步玉川。而確庵子則有志乎韓子之學者也。評子之詩。引繩切墨。蓋亦有約禮之思焉。子於是乎求之。有餘師矣。陶冶性情。杼軸理道。詞約義豐。詩之正令也。若夫連章累牘。悅目偶俗。以樗輿爲同聲。以嘈囋爲多助。攬採煩則意象雜。申寫易則蘊蓄淺。陸士衡所謂寡情鮮愛。浮漂不歸者。此纔多之通病。而長勝之兵所以善敗也。古人所以善居其有者。則必有道矣。以吾言商諸確庵子。以爲何如也。有學集卷四十七
梅花百詠
今之論詩者。以勢尖徑仄。捫枯守寂爲宗。若詠梅花詩。尤爭爲荒寒瘦餓。如煙似夢之句。譬如蟪蛄之聲。發於蚯蚓之竅。雖復悽神寒骨。亦何足聽。又況陳根宿莽。滋漫因仍。腐爛滿紙。正所謂陳言務去者乎。新安程穆倩。示餘梅花百詠。濼水高二亮先生。和中峯本公韻而作者。弘放演迤。地負海涵。芳華妙麗。無所不有。其象物也博。其取境也全。其稱名指事也。肆而隱。曲而不晦。隋何之珠。徑寸照乘。而崑山之人則用以抵鵲。富有日新。誠哉是言也。夫今之詠梅。所謂荒寒瘦餓者。亦取其形似而已矣。空山野水。梅之玄圃也。亦知夫珠宮玉照之非凡乎。疎籬短彴。梅之逸緻也。亦知夫上林兔苑之非俗乎。前村一枝。梅之遠神也。亦知夫羅浮萬樹之非繁非雜乎。古來詠梅之詩。託始於水部少陵。譬之光音天人。未食地肥。於人間秔稻氣味。猶相越也。林君復爲清眞雅正主。以暗香疎影之句。標舉梅之眉目。高季迪爲廣大教化主。以雪滿月明之句。洗髮梅之精神。二公自衆香國中來。爲此花持世各三百年。文心秀句。新新不窮。披華啓秀。浚發斯詠。後三百年。修標梅之祀者。孤山靑丘壇墠不改。順祀配食。則南村在斯。以餘言躋之。其可也。餘老矣。皈心空門。世間文字。都如噉蠟。讀二亮百詠。此心癢癢。食指欲動。二亮有事吳門。而餘方鑿壞踰垣。屏跡貴遊。不獲一見。聊書長語於卷末。因穆倩以寓焉。墓田丙舍。老梅數十株。日夕把百詠。吟賞其下。凌風卻月。縞袂扣門。酒闌夢斷。怳忽在卷帙間。謂餘不識二亮故未可也。有學集卷四十七
嗜奇說書陸秋玉水墨廬詩卷
孫子子長。吾黨之知言者也。好陸子秋玉詩。袖以示餘曰。此今之嗜奇人也。夫子幸有以張之。留之彌月。取次吟賞。標新領異。良如孫子所云。餘胸中無奇。以孫子言。直嘆其奇而已矣。東海中有水母。以蝦爲目。而餘以孫子爲目。甚矣餘之可笑也。孫子趣欲餘張其詩。請爲孫子終嗜奇之說。今夫芻豢粱肉。天下同嗜也。有人焉厭膏粱而甘藜莧。或嗜梨慄。或嗜棗芰。則奇。又有人焉。厭五穀。煉服食。餐雲母而摩甘露。則益奇。雖然。未嘗奇也。彭祖之斟雉羹。麻姑之擗麟脯。皆其日用飲食也。仙家有梨棗之藥。諸天有飲食之樹。自然任運。非幻化而得也。物亦有之。麝之食柏也。蟲之食木也。蠹之食字也。人以爲奇。而彼固以爲芻豢粱肉屬厭而後已也。若夫夷由食火。蜣蜋食糞。蝍蛆食虵腦。竊脂賊苗之類。皆將笑而噦之。則亦何奇之有哉。昔者昌黎之門。文莫奇於樊宗師。詩莫奇於盧仝。樊之文。昌黎以爲文從字順者也。盧之詩曰。海月獲羈魂。到曉點孤光。夜半睡獨覺。爽氣盈心堂。吾以爲非昌黎不能道也。孫子既以嗜奇知陸子。括羽鏃礪。請以昌黎之門爲準。若夫馬蘭請客。蓋玉川子之俳語。而長頸高結。鬥險於菌蠢彭亨之辭。亦非餘之所謂奇也。書之以復於孫子。且以爲陸子詩序。有學集卷四十七
徐季白詩卷
餘少不能詩。老而不復論詩。喪亂之後。搜採遺忘。都爲一集。間有評論。舉所聞於先生長者之緒言。略爲標目。以就正於君子。不自意頗得當於法眼。雜然歎賞。稱爲藝苑之金錍。而一二詢厲者。又將吹毛刻膚。以爲大僇。老歸空門。深知一切皆幻。付之盧胡而已。偶遊雲間。徐子季白持行卷來謁。再拜而乞言。猶以餘爲足與言者也。餘竊心愧之。餘之評詩。與當世牴牾者。莫甚於二李及弇州。二李且置勿論。弇州則吾先世之契家也。餘發覆額時。讀前後四部稿。皆能成誦。闇記其行墨。今所謂晚年定論者。皆舉揚其集中追悔少作。與其欲改正巵言。勿悟後人之語。以戒當世之耳論目食。刻舟膠柱者。初非敢鑿空杜撰。欺誣先哲也。雲間之才子。如臥子舒章。餘故愛其才情。美其聲律。惟其淵源流別。各有從來。餘亦嘗面規之。而二子亦不以爲耳瑱。采詩之役。未及甲申以後。豈有意刊落料揀哉。嗟夫。天地之降才。與吾人之靈心妙智。生生不窮。新新相續。有三百篇。則必有楚騷。有漢魏建安。則必有六朝。有景隆開元。則必有中晚及宋元。而世皆遵守嚴羽卿劉辰翁高廷禮之瞽說。限隔時代。支離格律。如癡蠅穴牕。不見世界。斯則良可憐愍者。如雲間之詩。自國初海叟諸公。以迄陳李。可謂極盛矣。後來才俊。比肩接踵。莫不異曲同工。光前絕後。季白則其超乘絕出者也。生纔不盡。來者難誣。必欲以一人一家之見。評泊古今。牛羊之眼。但別方隅。豈不可爲一笑哉。餘絕口論詩久矣。以季白虛心請益。偶有棖觸。聊發其狂言。亦欲因季白以錞於雲間之後賢也。有學集卷四十七
西湖竹枝詞
每讀西湖書不耐版蕩黍禾之語。楊鐵崖故宮詩用紅兜字。輒欲舉筆抹之。今觀鷓鴣竹枝百首。雖復慷慨歷落。別有託寄。而所敘列多不可了吾意。吾祖武肅王築錢塘詩云。傳語神龍幷水府。錢塘今擬作錢城。去今千餘年。英雄之氣尚在。每吟鷓鴣一絕。輒曼聲歌此詩以亂之。有學集卷四十七
題李屺瞻谷口山房詩序
故御史大夫諡愍肅涇陽漸庵李公。萬曆之偉人也。餘兒童時已知頌公。如蘇子之於韓範富歐。長而奉教於先達。知公爲趙浚谷先生之婿。微言大義。扣擊於浚谷者爲多。餘評定列朝奏文。以浚谷爲冠首。行求李公之文。唯流傳奏疏。每爲嘅嘆。今年遊白門。得見李公之曾孫屺瞻。弓冶箕裘。羽儀是在。不獨蔡中郎虎賁之思而已。屺瞻以詩草示餘。屬爲是正。屺瞻之詩。如陳正字行卷。一日而傾雒下。何竢餘言。餘觀秦人詩。自李空同以逮文太靑。莫不伉厲用壯。有車鄰駟鐵之遺聲。屺瞻獨不然。行安節和。一唱三嘆。殆有蒹葭白露美人一方之旨意。未可謂之秦聲也。詩曰。自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盛明之世。大人君子詒謀善物。皆有溫柔敦厚。豈弟易直之流風。觀於屺瞻之詩。餘之頌慕漸庵爲不徒也已。有學集卷四十七
香觀說書徐元嘆詩後
餘老懶不耐看詩。尤不耐看今人詩。人間詩卷。聊一寓目。狂華亂眼。濛濛然隱几而臥。有隱者告曰。吾語子以觀詩之法。用目觀不若用鼻觀。餘驚問曰。何謂也。隱者曰。夫詩也者。疏瀹神明。洮汰穢濁。天地間之香氣也。目以色爲食。鼻以香爲食。今子之觀詩以目。靑黃赤白煙雲塵霧之色雜陳於吾前。目之用有時而窮。而其香與否。目固不得而齅之也。吾廢目而用鼻。不以視而以齅。詩之品第。略與香等。或上妙。或中下。或斫鋸而取。或煎笮而就。或薰染而得。以齅映香。觸鼻即了。而聲色香味四者。鼻根中可以兼舉。此觀詩方便法也。餘異其言而謹識之。春初遊靈嵒。於天山和尚禪榻。得元嘆新詩一帙。歸舟雒誦。撫幾而嘆。香嚴言燒沉水香。香氣寂然來入鼻中。非此觀也耶。元嘆擺落塵坌。退居落木庵。客情既盡。妙氣來宅。如薛瑤英幾肉皆香。其詩安得而不香。牛頭栴檀。生伊蘭叢中。仲秋成樹髮香。則伊蘭臭惡之氣。斬然無有。取元嘆之詩。雜置詩卷中。剔幾辟惡。晉人所謂逆風家也。吾奉隱者之教。養鼻通觀。請自元嘆始。雖然。吾曏者又聞呵香之說。昔比丘池邊經行。聞蓮花香。鼻受心着。池神呵曰。汝何以舍林中禪淨而偷我香。俄有人入池取花。掘根挽莖。狼籍而去。池神弗呵也。有學詩者。於此駢花鏤葉。剟芳拾英。犯棗昏馢俗之忌。此掘根挽莖之流也。神之所棄而弗呵也。杼山論詩。科偷句爲鈍賊。是以應以盜香結罪。下視世人。逐伊蘭之臭。胖脹衝四十由旬。諸天惡而掩鼻者。其又將若之何。雖犯屍羅戒。吾以爲當少假焉。少陵之詩曰。燈影照無寐。心清聞妙香。韋左司曰。燕寢凝清香。之二公者。於香嚴之觀。其幾矣乎。雪北香南。清齋晏晦。願與元嘆共之。用以證成隱者鼻觀之法。不亦可乎。天山和尚妙於詩句。能以香作佛事。吾恐學人愛染着知。見香未免爲池神所訶也。作是言已。書於元嘆詩後。幷詒和尚觀之。以發一笑。有學集卷四十八
桃溪詩稿
近來畫家。不復知屋木人物。裏中漁山吳子。摹劉松年四皓圖。輒以贈予。蓋其朽約皴染。踰兩月而後就。予觀郭恕先畫屋木樓觀。多與王士元對手。往往假士元寫人物於其中。漁山有志於古。命意造景。以二李恕先輩爲師。此所以夐絕於今人也。漁山不獨善畫。其於詩尤工。思清格老。命筆造微。蓋亦以其畫爲之。非欲以塗朱抹粉。爭姸於時世者。昔之論畫者。謂畫之爲竹木。猶書之有篆籀。二者之法相近。故郭恕先俱爲第一。而荊浩然答僧畫山水圖詩五言四十字。平生山水訣。盡在其中。士固未有不汲古不攻文而可謂之善畫者也。漁山以二李恕先爲師。執古人之六要六長。以硏味於風雅。其俊而挾轂古人也。孰得而御之。吾老矣。庶猶得見公望啓南於斯世也。有學集卷四十八
嚴武伯詩卷
武伯遊吳江。過周安石齋中。大書一絕句於壁。餘愛其詞氣樸直。有宋名人之風。去年冬。以詩句投餘。凡數百篇。披華落實。明玕靑瑤。落落於行墨之間。信武伯之昌於詩而殖於學也。昔者淵明爲責子詩曰。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此蓋達人智士。任運玩世。擺落嘲弄之辭耳。而杜子美訶之曰。陶潛一老翁。聞道苦不早。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子美之訶淵明。則達矣。其於宗文宗武。則曰。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又曰。汝啼吾手戰。吾笑汝身長。其懷抱之縈掛與否。視淵明何如也。當武伯投詩日。餘方有哭孫之戚。老淚漬眼。爲之破淚一笑。客或從旁惎之。嗟夫。人當隕霜殺草。蘭摧蕙折。靡不悽然感嘆。俄而之於五芝之田。八桂之林。芳菲極目。未有不彷徨忻賞者也。如客之雲。洪覺範所謂癡人前不可說夢。豈不可爲一笑乎。武伯。子張之才子也。子張有幽憂之疾。二童子扶掖就醫。餘語武伯。子勿憂。子於晨昏少間。舉其所著歌詩。高吟雒誦。如彈絲竹。如考琴瑟。子之尊人。憑几而聽之。殆將氣浸淫滿。大宅霍然。體輕而病良已也。書之以詒武伯。且以示世之人。知淵明少陵之古方。可以起沈憂代藥物也。則自餘之療子張始。有學集卷四十八
嚴武伯八新詩
袁海叟作白燕詩。過於時大本。今武伯和袁八新詩。復過於袁。夫體物之作。在於若遠若近。離形而得神。坡公雲。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爲黏皮綴肉者下一針也。武伯眞得之矣。鐵崖復起。亦當遍書以示座客耳。嚴熊白雲詩
嚴武伯秋日十詠
餘往作交蘆集。有悲秋二十章。通人覽之。以爲纏綿惻愴。一往情深。然餘讀退之秋懷詩。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及歸愚識夷塗。汲古得修綆。則又知退之之所謂秋懷。非猶夫人之坎懍失職。悲湮阨而嘆窮愁已也。秋窗閒坐。白雲在天。木葉微脫。吟武伯和元恭詩。風味蕭瑟。悽然有言外之致。信武伯之深於秋也。黃花將放。當與武伯掇英浮白。共詠退之秋懷之句。以交勉焉。蒙叟錢謙益。嚴熊白雲詩
案有學集有遵王交蘆言怨集序。牧齋未聞有此集名。疑此跋有誤。
費所中山中詠古詩
近世學者。摛詞掞藻。春華滿眼。所中獨好談握奇八陳兵農有用之學。山中詠古。上下千載。得二十四人。可以觀其志矣。餘少壯而好論兵。抵掌白山黑水間。老歸空門。都如幻夢。然每笑洪覺範論禪。輒唱言杜牧論兵。如珠走盤。知此老胸中。尚有事在。所中才志鬱盤。方當不介而馳。三週華不注。何怪其言之娓娓也。昔人有言。治世讀中庸。亂世讀陰符。又云。治世讀陰符。亂世讀中庸。此兩言者。東西易向。願所中爲筮而決之。有學集卷四十八
再與嚴子論詩語
武伯新詩益富。風轖陣馬。凌獵可畏。而其自敘則謂掉鞅於詩。富有弋獲。皆自餘言發之。嚴子以餘爲識道之老馬。則已誤矣。今復摳衣再拜。挾篋固請。餘非洪鐘也。而鍾擊之不休。不已窘乎。頃者腳病伏枕。偶翻郭景純遊仙詩。其二章曰。靑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雲生樑棟間。風出窗戶裏。借問此何誰。雲是鬼谷子。吟諷數四。霍然心開。如登日次。如出雲外。累蘇積塊。窅然若喪其所有。甚矣古人之詩之不易讀也。餘年八十。慬而能讀。而猶未能窺其所以。海底之珊瑚。沒人能取之。玉河之玉。天西之人能採之。黃帝之玄珠。雖離朱猶不能索而得也。不於此中截斷衆流。斬關奪命。攝古人之精魂。而搜討其窟穴。雖其雕章斷句。縟繡滿眼。終爲土龍象物而已矣。今之論詩者。亦知評量格律。講求聲病。搰搰焉以爲能事。由古人觀之。所謂口耳之間兼寸耳。人以兩輪卷葉爲耳。亦知有大人之耳。張兩耳以爲市。人以時集會其上乎。人以一尺口齒爲面。亦知有無首之民。乳爲目。臍爲口。操干鏚而舞乎。今之論詩。循聲按響。尺尺而寸寸者。兩輪之耳。一尺之面也。古人之詩。海涵地負。條風凱風。出納於寸管之中。大人之耳市。刑天之臍口也。今人窮老於詩。歐絲泣珠。沾沾焉以爲有得而自喜。知盡能索。終不出兩輪尺面之間。不已遼乎。得生於喜。喜生於愛。是爲愛魔。亦爲詩魔。此魔入人肺腑。能招引種種庸妄。詩魔以爲伴侶。魔日強而詩日下。唐人之授劍術也。凡刺人必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此言雖誕。可以爲學道學詩之善喻。陸士衡曰。苟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亦此志也。吾子之學詩勤矣。入海而求寶珠。其肯顧長年。舞篙櫓。泝遊於尋常澮瀆之間乎。聞吾之言。撫心定氣。恤然而若失。人之望吾子也。自此遠矣。語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惟其不知。是以放言而不慚也。老學荒落。茫無端崖。偶有棖觸。嬋媛不休。聊書之以塞子之請。並以諗後之下問者。有學集卷四十八
馮子永日草
馮子無咎。吾故人定遠之子也。餘與定遠爲父行。親見定遠羈角裹頭。以迨班白。而今復見其子之能詩。甚矣韓子之有感玉三世也。讀已。聽然有喜。而正告之曰。今稱詩之病有二。曰好奇。曰好豔。離岐以爲奇。非奇也。丹華以爲豔。非豔也。十九首。五言之祖也。亦奇亦豔。驚心動魄。自是以降。左之詠史。阮之詠懷。陶之讀山海。奇莫奇於此矣。郭弘農之遊仙。謝康樂之遊攬。江記室之擬古。豔莫豔於此矣。而人不知也。搜盧仝劉義以爲奇。獵玉臺香奩以爲豔。問其所以爲奇爲豔者。而懵如也。嗜奇之病。頃少爲士友發之。又嘗謂李義山之詩。其心肝腑臟竅穴筋脈。一一皆綺組繡縟排纂而成。泣而成珠。吐而成碧。此義山之豔也。古之美人。肌肉皆香。三十三天以及香國毛孔皆香。劉季和有香癖。燻身遍體。張坦斥之曰俗。今之學義山者。其不爲季和之燻身者尠矣。而況不能如季和者乎。馮子之爲詩不然。選詞按部。行安節和。溫溫抑抑。有君子之志焉。於斯世好奇好豔之病。超然未有所染也。孔子適齊郭門外。見童子挈壺俱行。其視精。其心正。其行端。語弟子曰。趣驅之。趣驅之。韶樂作矣。定遠告予。里閈少年偕其子稱詩者。凡十餘輩。皆有文理。今觀馮子之詩。所謂視精心正行端者。有其兆矣。餘之所爲聽然而喜者矣。有學集卷四十八
顧伊人詩
杜子美詩云。陶潛一老翁。聞道苦不早。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及其晚年居蜀。喜宗文宗武誦詩入學。歡喜吟賞。累見於詩。有子賢愚。何嘗不掛懷抱也。東坡雲。軾窮困本緣文字。在海外見過文字一篇。輒數日喜。今觀織簾父子唱和之詩。去之十餘年。旁觀者尤爲動色。而況其父子之間乎。聊書其後。以見古人之意。亦庸以勵兒曹也。有學集卷四十八
塞上吟卷
歲雲暮矣。白衣補衲。坐竹牕木榻上。挑燈讀塞上吟卷。雲旗雷車。獵獵然從空而下。如嫖姚將軍。率輕勇騎。棄大軍趨利。轉戰過焉支山。又如昆陽城西。震呼動天地。屋瓦皆飛。虎豹股戰。快矣哉。已而更闌吟罷。佛火靑熒。刁斗無聲。木魚徐響。然後知此詩中邊聲猛氣。適足助老夫禪觀也。作者。婁江王紫涯氏。其人挽十石弓。執丈二殳。磨盾鼻草檄。筆墨橫飛。臨陣作壯士歌。功成和競病詩。老夫坐長明燈下。只用爾時一味水觀消受耳。有學集卷四十八
觀梅紀遊詩
經年臥病。仰看屋樑。慼慼都無好懷。武伯示我梅遊詩一帙。觀其典衣命棹。卻筍輿。穿犢鼻。與酒徒衲子。跳踉梅花邨中。昔人言尋花乞命。庶幾近之。朗然一過。如移臥榻入衆香國。補衲絮被。皆染香氣。豈不快哉。猶憶崇禎初元。偕邵子僧彌觀梅西山。於時明離初旦。雺霧乍滌。山中草木。欣欣向榮。遊人擔夫。皆有彈冠振衣之色。今何時哉。冰堅地凍。萬木皆僵。前村一枝。束爲薪楚。獨西山老梅。居然無恙。殆眞有無量主林神。擢幹舒光而爲護持者耶。老人惝恍自失。如誕如夢。如趙師雄醉醒羅浮酒肆。翠羽啾嘈。月落參橫。但惆悵而已。覽斯卷者。有感餘言。或爲之輟簡而慨然也。有學集卷四十八
邵得魯迷塗集
邵得魯以不早薙髮械繫僇辱。瀕死者數矣。其詩清和婉麗。怨而不怒。可以觀可以興矣。得魯家世皈依雲棲。精硏內典。今且以佛法相商。優波離爲佛薙髮。作五百童子薙頭師。從佛出家。得阿羅漢果。孫陀羅難陀不肯薙髮。握拳語薙者。汝何敢持刀臨閻浮王頂。阿難抱持。強爲薙髮。亦得阿羅漢果。得魯即不剃髮。未便如阿難陀。取次作轉輪聖王。何以護惜數莖發。如此鄭重。彼狺狺剃髮。刀鋸相加。安知非多生善知識。順則爲優波離之於五百釋子。逆則如阿難之於難陀。而諮嘆慨嘆。迄於今似未能釋然者耶。我輩多生流浪。如演若達多。晨朝引鏡。失頭狂走。頭之不知。發於何有。畢竟此數莖發。剃與未剃。此二相俱不可得。當知演若昔日失頭。頭未曾失。得魯今日薙髮。發未曾剃。晨朝引鏡時。試思吾言。當爲啞然一笑也。有學集卷四十九
宋玉叔文集
豫章王於一。文士之不苟譽人者也。來告我曰。玉叔不獨詩擅場也。其文章卓然名家。惟夫子有以表之。俾後學有職志焉。餘聞之喟然嘆息。餘之從事於斯文。少自省改者有四。弱冠時。熟爛空同弇州諸集。至能闇數行墨。先君子命曰。此毘陵唐應德所云。三歲孩作老人形耳。長而讀歸熙甫之文。謂有一二妄庸人爲之鉅子。而練川二三長者。流傳熙甫之緒言。先君子之言益信。一也。少奉弇州藝苑巵言。如金科玉條。及觀其晚年論定。悔其多誤後人。思隨事改正。而其贊熙甫。則曰千載有公。繼韓歐陽。餘豈異趨。久而自傷。蓋弇州之追悔俗學深矣。二也。午未間。客從臨川來。湯若士寄聲相勉曰。本朝文自空同以降。皆文之輿臺也。古文自有眞。且從宋金華着眼。自是而指歸大定。三也。毘陵初學史漢爲文。遇晉江王道思。痛言文章利病。始幡然改轍。閩人洪朝選撰晉江行狀。區別其源流甚晰。而弘正之後。好奇者旁歸於羅景明。吳人蔡羽與王濟之書。極論其側出非古。由是而益知古學之流傳。確有自來。四也。餘之於此道。不敢自認爲良醫。而審方診病。可謂之三折肱矣。要而言之。昔學之病。病於狂。今學之病。病於瞽。獻吉之戒不讀唐後書也。仲默之謂文法亡於韓愈也。於鱗之謂唐無五言古詩也。滅裂經術。偭背古學。而橫騖其才力。以爲前無古人。此如病狂之人。強陽僨驕。心易而狂走耳。今之人。傳染其病。而不知病症之所從來。如羣瞽之拍肩而行於塗。街沖溝瀆。惟人指引。不然則捫鑰以爲日也。執箕以爲象也。幷與其狂病而無之。則謂之瞽人而已矣。玉叔之文。骨力秀拔。意匠深遠。標章命意。迢然以古人爲師。蓋其道心文府。本之天授。俗學之薰染。無自而滓其筆端也。吾是以讀之而喜。雖然。羣瞽冥行。無目諍日。慮玉叔出而空其羣也。必將羣噪吾言。吾是以滋愳。其說在吾之雹論也。亦蘄乎玉叔之自信而已矣。樊宗師之爲文。艱澀不可句讀。而韓子銘之曰。惟古於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尹師魯縱橫論難。極談兵事利害。而歐陽子稱其文簡而有法。歸熙甫嘗語其門人。韓子言惟陳言之務去。何以謂之陳言。門人雜然以對。熙甫曰。皆非也。惟不切者爲陳言耳。玉叔以古人爲師。究極文章之體要。雖世所稱高文巨筆。尤將持擇洮汰。以爲剽賊爲陳言。況夫目論耳食。嚼飯餧人者。奚足置齒頰間乎。玉叔攜其文過餘。摳衣避席。引古人後世誰定吾文之語。誘之使言。餘故敢自仞爲識道之老馬。略舉生平所知者以告之。亦於一所更端請益。而未能更僕者也。玉叔年力壯盛。通懷虛己。富有日新。殆不知其所至。幸深以吾言自信。餘雖髦老。尚能憑軾以俟之。有學集卷四十九
趙太史魯遊藳
崇禎戊寅九月。餘蒙恩湔祓南歸。恭詣闕里。謁先聖林廟。賦詩一百韻。敘次其梗槩。越二十有一年己亥。錫山趙月潭太史渡淮泗。抵東兗。肅謁林廟。禮成而言歸。作記一篇。賦詩數十章。自謂如太史公適魯。登聖人之堂。見俎豆禮器。喟然而嘆。心嚮往之。彽徊留連不能去。涉末流。處亂世。居今晞古。慨然慕西京元封之盛事。今太史猶古太史也。餘讀而心重之。當餘謁闕里時。天步未夷。四郊多壘。篋中攜茶陵李文正公東祀錄。想見弘正間盛世元臣。銜命祗事。肅雝至止之彝典。俛仰江河。唏噓嘅慕。所著詩蓋三致意焉。今讀太史魯遊錄。天地改易。衣冠參錯。墓門之荊棘未闢。城上之弦誦猶在。以石渠載筆之遺臣。偕一二週餘夏肄。拱立端拜於榛蕪灌莽之餘。視餘展謁時。已邈然如上古七十二君封雲禪亭之時世。循覽徹簡。相向飲泣。不知清淚之漬紙也。太史肅拜壇墀。瞻仰圖像。追思先皇帝視學釋奠。周行兩廡。親諭儒臣。當尊崇有宋周邵程朱張六子。表章正學。聖謨洋洋。謦咳在耳。而孔子後人。不能復問諸掌故。爲之沾襟掩袂。已而訪問闕里諸志錄。殘缺失次。以謂當及時修葺。彰明先聖典錄。以立千萬世瞻儀之楷則。此則餘之所夙昔寤嘆。夢寐不忘者也。居嘗謂今世憲章二祖。三教鼎立。釋氏琅函珠林。憲有三藏。道流若漢天師世家譜牒。歷然可觀。獨吾先聖一門。紀載闕如。昔人撰錄。若祖庭廣記。東家雜記。孔子世家譜諸書。今之儒者。有曾考覽者乎。闕里譜系。宋元豐孔子四十六代孫知洪州軍宗翰所編也。孔子續錄。元延佑五十一代孫元祚所編也。孔聖圖譜三卷。一圖譜。二年譜。三編年。元大德五十三代孫津所刻也。此皆孔氏遺書。藏弆奎閣者。今之後人。有能舉起名籍者乎。本朝金華宋文憲公着孔子生卒考一篇。辨正彼此疑互。吾夫子降精夢奠。端門受書之時日。儒者已付之威音往劫。不能委知。而況其它乎。從祀之典。昉於漢文翁石室圖像。唐處州刺史李繁新作孔子廟。命工改爲顏回至子夏十人像。其餘六十二子。及後大儒公羊高。左邱明。孟軻。荀況。伏。毛。韓。董。高堂。揚雄。鄭玄等數十人。皆圖之壁。韓文公詳記其事。歷代崇重祀典。黜陟進退。凜於秋霜。而餘尤有不能無議者。有元之許衡。以仕元議輟。宜也。若江漢之趙復。資中之黃澤。臨川之吳澄。有功聖門。無玷仕籍者。不當補祀乎。朱子之學。一傳爲何基王柏。再傳爲金履詳許謙。又傳爲本朝宋文憲濂。王忠文褘。文憲又傳爲方正學孝孺。文憲忠文以文學佐高皇帝。黼黻開天鴻業。開三百年斯文之脈。此可以無祀乎。方正學爲朱子之世適宗子。九死殉國。開三百年節義之脈。此可以無祀乎。以儒林言之。新安之趙汸汪克寬。一則承資中之絕學。一則闡紫陽之遺文。其有功聖門一也。以道學言之。三原王端毅恕。其學力豈下於薛文清。石渠意見。發揮經學。河汾讀書錄之季孟也。是三君子者。其可以無祀乎。太史晞聖考文。逖稽遐覽。志則韙矣。日尤在天。文未墜地。明君聖王。必將有祀太牢坐講堂。如炎漢之高光者。執此以往。後死者之得與斯文也。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杜牧有言。自古稱夫子之德莫如孟子。稱夫子之尊莫如韓吏部。餘深望於太史。故謹書其後以竢焉。有學集卷四十九
杜蒼略自評詩文
不見蒼略。於今五年。遇阨而氣益昌。家貧而學益富。才老心易。趾高視下。宜其所著撰。宏肆奡兀。富有日新。一至於此也。蒼略不以餘爲老髦。過而問道於瞽。請爲疏瀹其脈理。而抉摘其指要。則餘固不能也。豈惟餘哉。雖古之人亦有所不能。夫詩文之道。萌折於靈心。蟄啓於世運。而茁長於學問。三者相値。如燈之有炷。有油有火而焰發焉。今將欲剔其炷。撥其油。吹其火。而推尋其何者爲光。豈理也哉。方其標舉興會。經營將迎。新吾故吾。剝換於行間。心神識神。湧現於句裏。如蛻斯易。如蛾斯術。心了矣而口或茫然。手了矣而心尤介爾。於此之時。而欲鏤塵畫影。尋行而數墨。非愚則誣也。柳子之讀毛穎傳也。曰。譬如追龍蛇。搏虎豹。欲與之角。而力有不暇。蒼略之詩文。赴壑之龍蛇也。當道之虎豹也。顧欲爲之詆訶利病。捃摭失得。蹈龍蛇之頭。而履虎豹之尾。此則柳子之所不暇。而餘能暇之乎。少陵之詩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蒼略之於詩文。既已自爲評定。則所謂千古寸心者。蒼略蓋自知之矣。若其靈心浚發。神者告之。忽然而睡。渙然而興。蒼略固不能自知也。而餘顧能知之也耶。有學集卷四十九
王文肅公南宮墨卷
故少保太原王文肅公。以嘉靖壬戌首舉會試。試卷流佈華夏。經生學子。家戶誦習。而南宮故牘。鎖院手書者。兵燹隳突。尚在人間。公之孫奉常時敏。購得之。捧持以示謙益。謙益竊惟國家久道化成。重熙累洽。莫盛於世宗肅皇帝。神廟顯皇帝。公登科在嘉靖。入相在萬曆。歷事三朝。身在臺階斗柄之地。長養五十餘年和平盛大之福。籲謨典冊。炳蔚廊廟。人皆能知之。其奮跡場屋。致身館閣。實以是卷爲先資。當此之時。風檐燒燭。筆騰墨飛。五星明聚。百神下觀。不知光怪驚爆。當復何狀。迨乎得君當國。天人和同。人主深拱。而薄海向風。諷議雍頌。而四彝解辮。蓋其光明俊偉龐鴻深厚之氣象。固已着見於蠶書蠹紙。文句點畫之間。考其世。知其人。有不彷徨嗟諮。俛仰流涕者乎。奉常少侍文肅。曾覩此卷。謂出嚴文靖家。亂後乃得之不知何人。嗚呼異哉。有唐之季。贊鄭公之遺笏。記衛公之故物。承平久長。寤嘆斯作。居今之世。獲見斯筆。其隱心動色又如何也。周陳大訓。魯歸寶玉。天之所與。有物來相。謙益敢謹書其事以示觀者。其將以爲西清東觀。遺文未墜。而慨然有遐思焉。斯亦文肅之志也。有學集卷四十九
王周臣文稿
周臣示餘新文數首。筆勢俛仰精強之氣。尤在眉睫間。讀不盲道人說。爲慨嘆久之。餘往作二盲說。贈錫山華仲通。謂春秋之世。舉世皆盲人。獨師曠與左丘明兩人。四目瞭然在宇宙間。周臣以十年未字之女。抱五世相韓之恥。窮愁結轖。發病於目。餘以爲居今之世。盡皆矇瞍拍肩。獨周臣一人目光如炬耳。韓退之嘆張文昌。盲於目不盲於心。厥得文昌雙目再明。人謂文人之文。能筆補造化如此。今周臣坐臥一室。有比丘穿針之嘆。吾輩袖退之兩手。不能伸筆援救。居然爲造化所聊蕭。良可自愧也。元遺山有句雲。無窮白日青天在。定有先生引鏡年。請以斯言爲周臣左券。有學集卷四十九
徐仲光藏山稿
今世達官貴人。例有文集行世。諸爲序述者。詩漢魏迄李杜。文左馬迄韓柳。兼工媲美。窮神極化。吾將踵爲讚頌。羅無量百千萬億口爲吾口。斂無量百千萬億手爲吾手。聚無量百千萬億紙墨爲吾紙墨。曾不足博其一顧。曰吾詩筆固如是也。少不愜順。則慍詈隨之。吾是以聞命。飲冰搜腸。掐腎驚爆。竟日夕。嗚呼。何其苦也。今吾讀徐仲光之文。信手翻閱。移日終卷。忽然而睡。渙然而興。欣欣然氣浸淫滿大宅。何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之文。本天咫。搜神逵。紀物變。極情僞。其雅且正者。如金石。如箴頌。其變者。如小說傳奇。其喜者。如嘲戲。其怒者。如罵鬼。其哀者。如泣如訴。其詭譎者。如夢如幻。筆墨畦徑。去時俗遠甚。吾將爲次序贊述。如上所云。仲光未必喜。即不如上所云。仲光未必恚。蓋仲光之蘄得餘言也不苟。而餘之爲仲光言也。稱心出之而無所綆避。信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貽書屬餘評定其文。自比李翱張籍。而以昌黎目吾。仲光等夷翱籍。斯可矣。餘之觀昌黎。猶天之不可階升也。仲光於是乎失辭矣。李肇言元和已後文章。學奇詭於韓愈。學苦澀於樊宗師。昌黎稱紹述之文。以爲至於斯極。昌黎之於樊也。耦平云爾。張籍曰。後之學者。號爲韓張。李翱曰。兄爲汴州。始得見交。昌黎之於李張也。儕乎云爾。吾觀翱與陸倕書。謂李觀雖不永年。亦不甚遠於揚雄。又曰。孟軻既歿。亦不見有過於愈者。習之之有道而文。通懷樂善。蓋亦百世之師也。今之君子。執子瞻汗流走僵之言。下視籍湜。殆循箕斗之虛名而爲既其實與。侏儒問天於長人。以爲庶其近天也。彼長人者自詡爲近天。則更爲侏儒所笑。餘傾倒於仲光至矣。愳二人者之更相笑也。戲書其後以交勉焉。有學集卷四十九
施秀才卷
嗚呼。此吾吳郡二十年中事也。有是太守。廉辦得民。輯瑞告行。黃童白叟。如免父母。有是諸生。舉幡詣闕。爲州人借□。撲被策蹇。不醵邑室一錢。有是孝廉。跡不入公府。蘊義生風。臿樹齒牙。鏃礪流俗。豈非中吳之盛舉。郡志之美談乎。城闕天沮。宮闕幽絕。匹夫庶士。靡因靡資。投匭呼天。朝上夕可。惟先帝綜覈吏治。周悉民隱。神心睿慮。經緯萬方。深仁厚澤。庶可以想見萬一。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可不念哉。有學集卷四十九
錢礎日哀言
或有問於餘曰。禮有之。至哀無文。又曰。斬衰之喪。唯而不對。礎日之喪其親也。而爲文以告哀。禮歟。曰。禮也。今夫斬衰之哭。若往而不及。齊衰之哭。若往而反。此哀之發於聲音者也。夫鳥獸之喪其羣也。越月踰時。翔回焉。鳴號焉。至於燕雀。尤有啁噍之頃。皆聲音之屬也。創鉅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哭踊無數。惻怛痛疾。志懣氣盛。而託之於文。以發動其觸地壞牆。痛毒憑塞之極哀。稱情而生文。先王之所不禁也。顏之推曰。孝經曰。哭不偯。謂哭有輕重質文之聲也。禮以哭有言者爲號。則哭亦有辭也。江南喪哭時。有哀訴之言。蒼頡篇有倄字。訓詁雲。痛而謼也。礎日之告哀。是亦哭辭痛謼之類也。禮緣人情。何爲而不可。或曰。然則彼都人士。相與摛詞點筆。以相其哀。亦禮歟。曰。鄰有喪。不相舂。古之有喪者。三日不弔則絕之。王修以社日哀母。鄰里爲之罷社。今爲礎日之友者。纏綿惻愴。各相其哀。以比於鄰舂罷社之義。亦猶行古之道也。或者拱而起曰。善哉。吾未聞此言。信子游氏之儒也。以禮許人。吾不敢以汰哉目子矣。有學集卷四十九
張子石湘遊篇
孟陽晚年歸心禪說。作緪雲詩數十章。蟬媛不休。至今巡留餘藏識中。夢迴燈炧。影現心口間。人生斯世。情之一字。燻神染骨。不唯自累。又足以累人乃爾。頃見子石湘遊諸詩。風神氣韻。居然孟陽。卻恨孟陽已逝。不獲搖頭拊髀。共爲吟賞。餘讀此詩。感嘆宿艹。不復嚮明月清風。閒思往事。亦少有助於道心也。嘉平廿日蒙叟謙益題。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吳江趙砥之靈巌偶論屈陶有感詩冊
沅湘之蘭。化爲茅艾。東籬之菊。夷於枳棘。生斯世也。而有吊屈和陶之思。望古遙集。若砥之者。與吾不能和其詩。有長歌當泣而已。戊戌季秋日虞山蒙叟錢謙益書。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朱漳浦贈言卷
此吾邑東可朱公主漳浦簿。而鄉先生送行之詩若文也。朱公力學修行。數躓瑣院。垂老折腰一官。故嚴文靖瞿文懿之文。諮嗟太息。至今有餘憾焉。然文靖於文懿爲詞館前輩。文懿甲辰登第。文靖又爲對房經師。而文懿以齒踞上坐。投刺不少孫。乃其送朱公文。署名稱侍教。不敢以行輩交。前輩於鄉曲序德尚年。不以官閥重輕若此。雖然。亦足以知朱公矣。餘又觀楊憲副夢羽送公詩云。一官牢落文章在。三策周詳筆硯同。其自注雲。儀在場屋。第三策問多得之朱君。儀以是科得舉。夢羽自負博雅。口多微詞。前輩中稍稱佻達者矣。今世小生。竄竊人文字。墨汁未乾。即誇詡爲手筆。或反脣詢之。視夢羽何如哉。因讀朱公卷有感。爲表而出之。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曹能始壽林茂之六十序
餘與能始宦途不相値。晚年郵筒促數。相與託末契焉。然餘竟未識能始爲何如人也。今年來白下。重逢茂之。劇談能始生平。想見其眉目嚬笑。顯顯然如在吾目中。竊自幸始識能始也。頃復見能始所制壽序。則不獨茂之之生平。歷歷可指。而兩人之眉目嚬笑。又皆宛然在尺幅中。天下有眞朋友。有眞性情。乃有眞文字。世人安得而知之。餘往刻初學集。能始爲作序。能始不多見餘詩文。而想象爲之。雖繆相推與。其辭藐藐云爾。讀此文。益自恨交能始之晚也。雖然。能始爲全人以去。三年之後。其藏血已化碧。而餘也楚囚越吟。連蹇不即死。餘之眉目嚬笑。臨流攬鏡。往往自憎自嘆。趣欲引而去之。而猶悵怏能始知餘之淺也。不亦愚而可笑哉。戊子秋盡虞山錢謙益撰於秦淮頌繫之所。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陸定爾明詩集句
定爾集唐詩句成編。餘喜而爲之序。今見其集明詩句益奇。蓋有明三百年之詩。分門立墠。未有定論。其中識見通別。才力強弱。阡陌委曲。雖作者有不自知。而定爾能撮略標舉。淘汰其雜糅而刺取其精英。其大指則存乎發揮性命。申寫物狀。麼弦孤桐。取裁天律。而盡刊煩囂怒張剽略補綴之詞。一二幽人韻士。詞林罕知其氏名。一經揀擇。眉目咳唾。隱見於行墨之間。如與述作同遊者。餘嘗戲語吾兒。定爾於明詩。豈如摩酰首羅天。大龍王降雨。皆能識其滴數者邪。不然。何其總持玄會。一至於此也。邇者中原諸才子。競嗜古學。漢魏三唐之詩。臚列簡牘。字句搜攓。殆如五都列肆。亦可謂勤古者矣。若以標解舉要。領略於文句之外。則集古不若集句之爲近也。吾老矣。不復措意此道。吾黨有人。望古遙集。豈有意爲斯世之針藥乎。屬吾兒傳示定爾。姑祕吾言。世當有過而問焉者。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德馨齋稿
富貴家子弟。能不藉祖父勢焰。鮮衣怒馬。豪舉鄉曲間。束脩自勵。不隤其家聲。斯已難矣。若其好學篤志。深思天人之際。標舉古昔格言遺行。以警浮生而誡惛俗者。則尤難之難也。裏中陸子善長。蔭藉高華而修韋布君子之行。著書數篇。有薙淫戒殺醒貪之目。蓋率循儒門三戒。佛門五戒。而歸宗於太上感應篇。其意誠而篤。其詞麗而切。可以銘諸盤盂。徇之道路。其在斯世。豈非優曇鉢華不見者與。餘讀詩抑之篇。古人解不愧屋漏曰。言屋漏之處。若有人居之。無謂無見我者。神見汝矣。晁文元公引之以證中庸慎獨之義。其言最爲明切。使世之人皆知屋漏有鬼神。則一切貪淫破戒負心倍理之事。不待刑辟而自寡矣。聊爲拈此以助善長救世之百一雲。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題袁母二序後
餘中年始少知學古。竊聞先生長者之緒言。筆力虺隤。舊學荒落。偶一省記。如啞子作夢。口不能言。旋即忘之矣。頃在吳門。獲見松江王玠右。長洲陳鶴客贈袁母二序。翻閱一過。劃然心開。作者之骨力老蒼。與其意匠經營。不失古人寸度。阡陌曲折。蓋舉目而得之。西京記言太上皇遊新豐。見其雞犬皆識衢路。餘讀二子文。髣髴類此。二子才力雄健。掉鞅詞林。薙剪稂莠。殆將如齊桓北伐山戎。懸車束馬。刜令支。斬孤竹。而餘以創殘疲駑。得自比於老馬之識道。顧不幸與。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李爾承詩
吾友李貫之。有才子奕茂。字爾承。胚胎前光。讀書好古。不得志於場屋。則入貲爲大鴻臚。屬思以修途自奮。椓人亂政。其從弟次見。與姑之夫繆文貞公。相繼被急徵。鉤黨促數。飲章牽連。遂請急免歸。不幸先貫之以歿。其子汝集。刻其遺詩若干首。餘讀而嘆焉。貫之晚與餘定交。爾承奉手摳衣。執弟子禮甚謹。閩人有陳鴻節者。善詞賦。獨身遊長幹。喪其資斧。病臥不能起。爾承載與俱歸。連牀拂席。躬身診視。病癒治裝遣歸。陳生泣語餘。非爾承殆不能生。以此知爾承□(上草頭下易)儻蘊藉。輕死重氣。非獨悛悛退讓君子也。薄宦憂時。嘆惋時政。每思奮臂出其間。念有父不可呼。憤邑鬱發。病以死。蓋其生平處君臣父子朋友之間。皆有可觀。亦貫之方聞好修流風。今其子復能束脩自勵。表章先世之遺文。李氏有人矣。昔梁湘東嘗言。記載忠臣孝子遺言善行。當以金銀管書之。爾承之詩。讀者當用此例。勿以雕蟲篆刻求之可也。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王德操詩卷
德操丈七十生子。羈貫成童。裒其生平所得名人勝流贈遺寄示之作。裝潢成卷。以當萬金之詒。而屬餘爲之題識。偶未及點筆。此卷留篋衍中已十年所。德操墓木拱矣。今年六月。子晉攜其子僧佑來見。薿然玉立。有成人之姿。餘悲德操之不可作。而喜其有子也。出是卷於藏弆。亟題而歸之。喪亂以來。餘所畜法書名畫。一一蕩爲刼灰。不知是卷何以獨存。豈非德操有靈。能致鬼神護訶以遺其子孫耶。江左靑箱。故是王氏世業。潙其慎守之。使烏衣馬糞。後世傳爲美談。庶不虛德操弓冶之望也。己丑六月三日虞山蒙叟謙益書於絳雲樓下。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袁泰徵遺稿
此吳人袁應詔泰徵之遺詩也。泰徵少負淵敏。讀書勵行。遭時轗軻。不能變奇成偶。而浮湛酒人以死。死之日。遺孤駿甫三歲。今乃能食貧奉母。爲白華之孝子。而又能於蟲乾魚蠹之餘。採輯其父之遺詩。以傳於世。人皆曰。泰徵幸哉有子也。餘錄皇朝詩集。吳中名卿碩輔。高文大冊。勒金石而徵琬琰者。往往多有闕遺。而老師宿儒。小生婦孺。兔園之殘冊。蠟車之故紙。蒐羅訪求。不遺餘力。餘讀泰徵之遺詩。爲三嘆焉。昔梁元帝著書記述忠孝。全者用金管書之。德行清粹者。用銀管書之。文章贍麗者。則以斑竹管書之。今泰徵之詩。既可以傳。而又得孝子以傳世。有湘東王。吾知必以金銀管從事焉。或者不達而比量文辭。繩以斑竹之例。則亦未之乎其爲論矣。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鄧肯堂勸酒歌
東坡自言飲酒終日。不過五合。而謂天下之好飲無在予上者。後人掇拾東坡全集。以王無功醉鄉記羼入其中。豈非以東坡慨慕東皋。庶幾友其人於千載。其妙於酒德有相似者。與予酒戶略似東坡。頃又以病耳戒酒。讀肯堂詩。浩浩然。落落然。如與劉伶畢卓輩。執杯持耳。拍浮酒池中也。他時有編余詩者。將此首編入集中。餘方醉眼模糊。仰天一笑。安知其非餘作也。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爲鄧肯堂跋丹井詩
吾鄉自桑民懌後。作詩者以沿襲冗長爲能。嘉靖中。鄧文度獨肆志古學。規摹昌黎。長篇突兀奇崛。餘固度衆而亟錄之。肯堂此作。敘致宏碩。得其家風。時調靡靡。日趨萎弱。我深望子後文度一振起之也。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山曉窗詩藳
勝國之季。詩莫盛於中吳。吾邑寥寥無聞。兵興以來。帝車南指。駸駸再盛。而虞山蒙氣如故。十餘年來。後生俊民。握鉛懷素。摩厲以趨詞壇者。項背相望。陳子南浦其一人也。陳子家貧而學富。齒壯而才老。讀其詩。選義按部。考辭就班。戛戛然有意於剔萎敗。洗淟涊。而不屑以稗販剽賊爲能事。其志之所存遠矣。假令世有鐵厓。則可以攝齊於袁華郭翼之倫。世有靑丘。則北郭諸子。亦將軒翥其後。而倀倀焉以餘爲識道之老馬。過而問津焉。惜乎吾愳其窮也。然諸子方掉鞅狥壘。而陳子爲之職志。餘雖老耄。巢車以望戰塵。曳足以觀鼓譟。亦庶可少作其朝氣邪。聊書此而憑軾以俟之。庚子涂月江村老叟錢謙益題。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偈庵詩冊
孟陽仙逝去今八年。此冊則癸酉之春。子羽枉吊先太夫人爲書于山莊者也。八年之中。天地翻覆。劫火洞然。而孟陽殘編爛簡。人間藏弆者。不啻如洞章玉書。子羽此冊。良可寶也。昔元裕之於金源亡後。撰次中州集。爲溪南詩老辛敬之立傳。敬之遂有聞於後世。孟陽之爲詩與其辨論。殆非敬之可及。餘近輯列朝詩集。頗思爲孟陽題品。而人地卑冗。求如裕之之能爲辛老重。其可得乎。因子羽索題。遂三嘆而書其後。庚寅正月書於沁雪石下。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楊九皋梅花百詠
學道之人。嗣如來之法。補處祖位。須有三朝天子福。八代狀元材。中峯大師其人也。梅花百詠。自昔有和者。盍各言志。亦隨其所得耳。重其過持楊子九皋詩示餘。且去年始髫歲。噫。九皋才子。不知林君復八梅。乃和中峯百詠。其宿生慧業。當與諸老宿有文字緣。餘老而棲心釋典。猶汩汩故紙中。於九皋之詩。三複不能已已。中峯之才。於九皋何如邪。拾得子云。我詩亦是詩。他人喚作偈。九皋偈邪詩邪。眞應喚作詩矣。與中峯果有異同否。請明眼人辨之。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馮留仙和和陶詩
子瞻以英聲直節。播遷嶺海。乃作和陶詩。留仙保全東南善類。觸迕權臣。謫官左宦。作和和陶詩。感時危。憂國蹙。風塵行役。杯酒淋漓。長歌浩嘆。申寫胸臆。此留仙之和和陶詩也。留仙長身山立。樂易軒豁。酒酣執杯持耳。詼笑雜出。語及小人誤國。四郊多壘。頭毛植立。聲淚俱下。二十年來。陵谷遷移。人才遒盡。吾眼中豈復見此忠誠奇偉之男子乎。淵明詠荊軻曰。其人雖已歿。千載有餘情。吾於留仙亦云。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顧伊人近詩
伊人爲織簾先生之子。胚胎前光。又傑出於確庵子之門。殆宋金華所謂豈知萬鬥毛。難媲一角麟者也。其爲詩陶冶性情。清麗婉約。名章秀句。芊眠綺合。至於孤情瘁音。苕發穎豎。或偏弦而獨張。或一徽而衆悲。作者有不自知。而秋士恨人。每撫卷三嘆焉。確庵子賞其佳句。以爲遠過元人。今之稱詩者。大曆以下。斥爲啻門小乘。於元何有。子夏不云乎。音者生人心者也。治世之音安以樂。亂世之音怨以怒。亡國之音哀以思。開元天寶之詩。其於政和安樂也已有間矣。執鹹通以後之詩。而律以景龍景雲昇平逸豫之音。不已遼乎。情動於中。而形於聲。亂世之不能不怨怒而哀思也。猶治世之不能不安以樂也。局於初盛中晚之論。是將使人不歡而笑。不病而呻。哀樂而樂哀。音不生於心。聲不動於情而後可也。伊人雖盛年英妙。而不能無夢華許劍愀愴怫□(左豎心旁右胃)之辭。確庵子儗之以元人者。信也。斯可以言詩已矣。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遵王秋懷詩
有客渡江。嗤點諸名士詩。謂將文選唐詩。爛熟背誦。撏攓搜略。遇題補衲。不問神理云何。警策云何。蓋末流學問之誤如此。予謂此非學問之誤。乃胎性使然也。仙家言胎性舍於營衛之中。五藏之內。雖獲良針。故難愈也。今詩人胎性凡濁。燻於榮衛五藏。雖有文選唐詩以爲針藥。適足長其焰煙。助其繁漫耳。學問何過之有。餘苦愛退之秋懷詩云。清晚卷書坐。南山見高棱。高寒悽警。與南山相棲泊。驚絕於文字之外。能賞此二言。味其玄旨。斯可與談胎性之說矣。遵王近作懷秋十三首。餘觀其有志汲古。味薄而抱明。冋冋乎南山之遺志也。故亟取焉。而遵王避席請未已。若退之夢吞丹篆。傍一人撫掌而笑。似是孟郊。餘老矣。無以長子。他日丹篆文成。餘爲夢中傍笑之人。不亦可乎。有學集卷四十七
遵王絕句
斷句詩神情軒舉。興會絡繹。頗似陸魯望。自遣三十首。殊非今人格調。良可喜也。多讀書。厚養氣。深造而自得之。如魯望所謂凌轢波濤。穿穴險固。率造平淡而後已。吾有厚望焉。仲文之賦湘瑟。思公之繼玉臺。籛後風流。庶幾再覩。吾老矣。當泚筆以俟之。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二葉子詩
覽二子之詩。既蕙質而蘭心。復金聲而玉振。標舉性情。師法風雅。百年以來。頹風俗學。無片言隻字點染其筆端。豈非天姿絕出。兼有家學淵源。而能若是乎。深心勉學。重積厚發。以必及古人爲期。而無以能越今人爲喜。雙龍兩鳳。踵機雲之清塵。吾有厚望矣。戊子三月牧齋老人題。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二陳子英社詩集
吾邑以葩經冠三吳。瞿文懿而後。首推吾顧邵暨陸魏諸君子。互踵其盛。迄今流風餘韻。芬鬱齒頰。而諸家子弟起而繼之者。不無紹述少衰之感。司空陳旦融昆季。以詩先後起家。每津津此中。未嘗不以匡說解頤自負。今其子姓愷悰輩。走銳策精。聚通國專業者。共繼其聲焉。殆有窺見前賢齊名追步之志。此餘所樂觀厥成者也。牧齋老人謙益題。英社詩集
介立詩
昔人云。僧詩忌蔬筍氣。餘謂惟不脫蔬筍氣。乃爲本色。惟清惟寒。亦玄亦澹。如佛言食蜜。中邊皆甜。此眞蔬筍氣。天然禪悅之味也。旦公詩託寄孤高。屬意清切。庶幾道人本色。不失蔬筍氣味。餘讀而深嘆之。唐僧之詩。各有原本。贊寧稱抒山之詩。謂文人結習深重。故以詩句率勸。令入佛智。此晝詩之本領也。旦公從文字因緣。深入佛智。作詩如華嚴樓閣。彈指皆啓。豈以一章半偈爲能事乎。他日以今之旦配古之晝。何爲不可。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後香觀說書介立旦公詩卷
餘用隱者之教。以鼻觀論詩。作香觀說。序元嘆詩卷。靈嵓退老嘆曰。此六根互用心手自在法也。金陵介立旦公。遣其徒遺所著詩。屬餘評定。餘自己丑讀江上詩。嘆其孤高清切。不失蔬筍氣味。庶幾道人本色。今十餘年矣。餘昔者論詩。以目觀。今以鼻觀。餘之觀詩者已非昔人矣。旦公之詩。所謂孤高清切。不失蔬筍風味者。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古人以苾芻喻僧。苾芻。香草也。蔬筍。亦香草之屬也。爲僧者不具苾芻之德。不可以爲僧。僧之爲詩者。不諳熟筍之味。不可以爲詩。旦公具苾芻之德。而諳蔬筍之味者也。其爲詩也。安得而不香。吾規規乎目觀。以色聲求旦公之詩。偏弦獨張。清唱寡和。誠不欲與繁音縟繡。爭妍而赴節。若夫色天清迥。花露滴瀝。梵猿應呼。疎鍾殷牀。於斯時也。聞思不及鼻觀。先參一韻。偶成半偈。間作香嚴之觀。所謂清齋晏晦。香氣寂然。來入鼻中者。非旦公孰證之。非鼻觀孰參之。吾今取旦公詩盡攝入香界中。用是以證成吾之香觀也。不亦可乎。或曰。子曏者有訶香之說。旦公矜愛其詩若是。池神則何以待之。曰。子不聞靑蓮華長者之鬻香乎。池神之護香也。長者之鬻香也。其回香之大小。區以別矣。長者了知一切。如是一切香土所出之處。了達諸治病香。乃至一切菩薩地位香。知此調和香法。以智慧香而白莊嚴於諸世間。皆無染着具足成就。長者所鬻之香。即人間羅剎界諸欲天之香。亦即池神所護呵之香。豈有銖兩差別哉。此世界熏習穢惡伊蘭胖脹之臭。上達光音天。旦公現鬻香長者身。以蔬筍禪悅之香。作妙香句而爲說法。池神安得而訶之。若猶是餘塵瞥起。名呂命律。憎伊蘭而愛栴檀。則與夫入池取花。掘根挽莖者。一間而已矣。長者之別香也。斷惡生善。今諸有爲。生樂着香。生厭離香。旦公。華嚴法界師也。吾請以鬻香長老之香。助旦公之香觀。即用旦公詩句。代旦公說法。不亦可乎。作香觀後說以訊旦公。幷再質之退老。以爲何如。有學集卷四十八
官和尚天外遊草
往年遊南北兩都。劍叟和尚摳衣謁餘。是時爲秦川貴公子。爲山東英妙。已而爲西東京循吏。爲西臺遺老。今遂壞衣髹發。修頭陀行。拄杖拈錐。揚眉瞬目。作堂頭老和尚。一生面目。斬眼改換。使人有形容變盡之感。而餘猶刺促作老禿翁。雀入水化爲蛤。我獨不能。豈不悲夫。劍叟今年晤餘武林。出天外遊艹示餘。劍叟所云天外者。欲界天外耶。色界方外耶。無慾無色。四空天外耶。欲界之頂。即色界天。色界之頂。即無色界天。安得有天外之天可遊。四空天依於空。空無所依。又安得有空外之天可遊。我輩波波碌碌。多生積劫。往來天上人間。安得有一天外之人。與劍叟證明此事耶。如來言有一人發眞歸元。十方虛空一時消殞。虛空既言消殞。劍叟所遊之天外。未知安放何處。覺浪老人近在皋亭。此老生身在空劫已前。或能知天外事。劍叟試以吾言問之。有學集卷五十
南來堂拾稿
餘常謂古今禪講諸師。文集行世者絕少。以賢首一家。徵之帝心。惟法界觀門一書而已。賢首惟教義還源觀金師子章而已。清涼圭峯。著述弘多。皆無文集行世。古人之指意。以爲後五百歲弘宗扶教。其綱要在於闡揚法界。廓清教海。而駢枝儷葉之文。固不足爲有無也。末法凌夷。雪浪崛起東南。人謂窺基再來。雪浪工於講演。解粘釋縛。言語妙天下。顧不肯著書。雪浪之後。再傳爲菓雨蒼汰。法席最盛。而四公者。皆後先順世矣。蒼老之孫行敏。掇拾其文。頂禮悲泣。乞餘一言以流通於世。餘謂蒼老之於法門。深心誓願。泐金石而度河沙者。在與汰師互演大鈔。燃雜華法門千年垂絕之燈。此蓋清涼現龍之分身。蜿蜒靑冥。百千數變之一耳。其應世酬物。取次點染之文。如龍之片甲。如麟之一鬛。固不足以爲有無。而人亦不必比量其工拙也。行敏思表着乃祖緒言。如此其篤摯。而落木居士。又爲評定其什一。則順其意而流通。亦無不可者。佛言如拆金杖金體不殊。蒼老之文。固不可以爲是金杖之全也。抑豈可以爲是拆金之杖而非金也耶。亦在乎善取之而已矣。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南雲集
大慧禪師嘗雲。餘雖學佛者。然愛君憂國之念。與忠義士大夫等。紫柏老人讀李江州傳。涕淚交下。侍僧有不哭者。便欲推墮萬丈深坑中。餘觀楚南雲行者。破衲如敗芭蕉葉。悠悠忽忽。不顛不狂。其爲詩。深幽古淡。寄託迢然。忠義之氣。蟠結於筆端。如欲噴薄而出。其亦今世之徑山紫柏與。南雲自此將卜隱深山。一瓢一拂。在折腳鐺邊過活。其入道益深。其詩句當益佳。後有好事者。如閭丘太守。於嵁巖絕壁上。採錄繕寫。又當與寒山拾得並傳。雖大慧老人。亦莫得而□之也。戊戌仲冬日虞山俗衲謙益題。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鶴如禪師詩卷
洞聞長老。爲紫柏憨山上首弟子。坐破山道場。說自在法。頻申婆和而逝。鶴如禪師悳公。爲其再世嫡孫。親承巾瓶。妙得心印。顧不肯坐曲盝牀。開堂豎拂。和光匿影。虛己酬物。以撐柱叢林。稟持清規爲能事。天寒歲儉。齋廚蕭然。法筵清衆。鍾魚不改。莊嚴像設。殿無凝塵。灑掃階除。院無宿草。禪誦之暇。焚香滌硯。賈其餘閒。作爲歌詩。與詞人詩僧。擊鉢刻燭。往復酬和。其言藹如也。詩成。持一卷求正於餘。而餘謂之曰。子知夫鶴乎。是仙家之騏驥。羽族之介鳥也。以喻於子。如子之孤迥潔白。枓櫢而離俗也。其鳴於九皋。聲聞於天也。以喻於子之詩。如其清吟靜嘯。警露而唳空也。其鳴於在陰而其子和也。以喻於子之友聲。如其琴心三迭。一倡而三嘆也。吾曏者以鶴字子。今有其徵矣乎。我聞彌陀佛國。有諸衆鳥。晝夜六時。宣說妙法。而白鶴居其首。今子學世間詩。說世出世間法。假宮商之調。演根力微妙之音。鶴以音聲說法。子以詩句說法。又安知子之非鶴而鶴之非子乎。鶴如踊躍歡喜。合十而言曰。驅烏之歲。夫子以鶴如字。我今乃知夫子之記我也。此中山林木池沼。宛然西方。公若肯來。用迦陵仙音說法。某得如五百鶴衆。聞一偈而解脫。則大幸矣。請書之以爲券。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山曉上座嘯堂詩
今之緇流。多喜爲詩。或排列華要。如千佛名經。或摭拾偈頌。如戲場科諢。每一觸目。輒爲赤眚滿眼。頃見天童曉上座詩。體清心遠。恬虛樂古。居然衲衣本色也。餘愛韓退之詩。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此二語。殆爲山曉寫照。其詩亦彷彿似之。杼山不云乎。隳名之人。萬慮俱盡。強留詩道。以樂性情。蓋由瞥起。餘塵未泯。豈有健羨於其間哉。上座能了此義。月下風前。麼弦孤韻。色天清迥。花漏滴瀝。詩當益工。禪心當益妙。以此爲今之緇流。藥其塵垢而療其狂易。用詩句爲牽勸。故知不後於古德也。上座此行。將木陳和尚命。請餘作天童塔銘。餘不敏。不能如無盡居士爲石門點出金剛眼睛。卻與點綴詩卷。作泥人揩背因緣。持歸示木老。定當爲破顏一笑。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淨土詠懷詩
楚石琦公。作西齋淨土詩。備陳樂邦之妙。使人如聞迦陵頻伽和雅仙音。心神熙怡。便欲從之西逝。巨方上人。飽參經論。專修唸佛三昧。作淨土詠懷詩。名曰蓮券。殆亦聞楚石之風而興起耶。然吾聞楚石示疾時。作木馬夜鳴。西方日出之偈。夢堂訶曰。西方有佛。東方無佛耶。乃厲聲一喝。泊然而逝。二公熟知樂邦道路。互執契券。正恐霍光將假銀城。典與單于。未有人作保。巨方以爲何如。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雪堂選集
雪堂之集。餘既爲文弁其首。其門人吉公司李致師命以請曰。詩文之道。作必有爲。美斯可傳。請精擇其尤者以垂於後。楊用修之張愈光朱子價例。可引也。餘受命唯唯。稍爲詮釋。得若干卷。而復書其後曰。古今之詩。總萃於唐而暢遂於宋。至金元則靡矣。眉山橫從貪負。無所不有。得杜之大而變。西江則稱少陵爲別祖。自命眞子。火傳燈續矣。然其丰神氣韻。去唐少遠。金元之詩。氾濫元白。雜出中晚。而其丰神氣韻。去唐反近。本朝之詩亦然。西涯之詳諦安雅。弭節於元和。去唐近也。崆峒已後。槎枒奡兀。布鵠於少陵。去唐彌遠也。雪堂之詩。意匠鬱陶。興會森發。未嘗不取材三唐。而於金人趙閒閒元裕之諸家。尤博採而深造焉。要以陶冶性情。籠挫物變。鉤索唐人之精髓。而不復規摹形似。斯其所以足傳也。昔者吾友程孟陽。講求唐詩。妙於析骨析肉。離形得髓。晚年盛談中州麓堂。以爲學唐者。當由此發軔。哲人往矣。恨其不見雪堂之詩。共相吟賞耳。餘選雪堂集。採其詩得十之三。其文得十之四。皆擇其出風入雅。刊落浮蔓。可愛而可傳者。昔人云。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感雪堂知己之言。不敢以漫應也。雪堂以天官料士於秦。得秦士曰韓聖秋張稚恭楊吉公。此三人者。空同對山之後賢。取其蝥弧先登者也。其以吾言爲然乎否邪。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夢禪吟
今人多好言詩。而鮮有以詩名僧者。此亦詩之幸也。長公雲。雄豪而妙。苦而腴。惟有琴。聰與密殊。則世之豪而不妙。苦而不腴者。均無當於詩之義。而況於僧乎。夢父上人挾其詩以來吳。今又挾其詩以歸楚。夢父之詩不盡是。而吳與楚不可不稱爲詩國。昔者聞而來。今者見而歸。軍持梵芨之間。十餘年之領略多矣。亦有會於妙且腴者乎。韓昌黎世之所謂不愛禪者也。然其送皇甫靈詩篇中。備述圍棋六博。飲酒嘲諧。高唱清綿之致。而終之以方將斂之道。且欲冠其顛。韓公雖謂之不愛禪。不可謂不愛靈也。夢公既以詩名。盍於兩公言參之。將有進於遊者。其於詩當更未可量。且存是爲他日把晤券可也。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峨眉仙人詩
巴陵楊一鵬。萬曆庚戌進士。爲成都府推官。登峨眉山。有狂僧踞佛堂。睨楊笑曰。汝猶記下地時。行路遠。啼哭數日夜。吾撫汝頂而止耶。楊憶兒時語。大驚。禮拜耳語達旦。臨別屬曰。三十年後見汝於淮上。楊後開府淮安。一日薄暮。有野僧擊鼓稱峨眉山萬世尊。寄書發函。得絕句七首。傳其五雲。謫向人間僅一週。而今限滿苦難留。清虛有約無相負。好覓當年范蠡舟。業風吹破進賢冠。生死關頭着腳難。六百年來今一遇。莫將大事等閒看。浪遊生死豈男兒。教外眞傳別有師。富貴神仙君兩得。尚牽疆鎖戀狂癡。難將蟒玉拒無嘗。勳業終歸土一方。欲問後來神妙處。碧天齊擁紫金光。頒來法旨不容違。僊律森嚴敢泄機。楚水吳山相共聚。與君同跨片霞飛。其二首祕不傳。質明大索寄書僧。已不知所往矣。□□焚鳳陽陵寢。楊以失救論死西市。神色揚揚如平嘗。但連呼好師傅數聲而已。楊之仲子昌薦告餘曰。萬世尊名大傅。今尚在峨眉。往來人間無嘗處。人亦時時見之。初學集卷八十六
徐陽初小令
裏中徐生陽初。屬其族子於王。以所著小令示餘。餘方攤書病臥。客有善謳者。使之按節而歌。歌竟。病霍然良已。蓋餘方有幽憂之疾。欷歔煩酲。而陽初詞多嗚咽感蕩。如雄風之襲虛牝。宜其能愈我疾也。陽初博學能詩。妙解宮商。工於填詞度曲。所制紅梨花院本。窮日落月。身自教演。高則誠作琵琶記。歌詠則口吐涎沫不絕。按節拍則腳點樓板皆穿。陽初庶幾似之。詞曲雖小道。求其清新華豔。負歌山曲海之名。亦豈易言哉。昔人言關漢卿雜劇。可繼離騷。漢卿仕元爲太醫院尹。一散吏耳。馬致遠爲江淛行省屬。張小山以路吏轉首領官。鄭德輝杭州小吏。宮大用釣台山長。元時中外雄要之職。皆其國人爲之。中州人每每沈抑簿書。老於布素。窮困不得志。其詞曲獨絕於後世。陽初秦川貴公子。連蹇坎軻。故能以詞曲顯。於王亦恨人也。與陽初獨深。吾益以此知陽初矣。初學集卷八十五
一笑散
此書傳自秦酉巖氏。秦疑爲康滸西之筆。餘則定爲章丘李中麓。以所載沉醉東風。有傳自吾章弭少庵之語。且熊南沙。王遵巖。唐荊川。陳後岡。皆中麓之友。與滸西不相及也。家有中麓閒居集。貯書樓壁角中。發而觀之。中麓歸田後。專肆力於詞。自制六院本。總名之曰一笑散。此書之所繇名也。其自序以謂無他長。獨長於詞。遠交王渼陂。近交袁西野。足以資而忘世。樂而忘老。故此書稱渼陂西野爲多。又曰。藉此以坐消歲月。暗老豪傑。嗚呼。其尤可感也。何季公者。酉巖之友。讀書好古人也。亦手鈔此書。餘從其孫士龍借看。題其後而歸之。辛巳良月望日記。初學集卷八十五
李笠翁傳奇
笠翁傳奇前後數十種。橫見側出。徵材於水滸。按節於雍熙。金瓶無所鬬其淫哇。而玉茗不能窮其繆巧。宋耶元耶。詞耶曲耶。吾無得而論之矣。有讀笠翁傳奇。始而疑。既而眩。終而狂易卻走。餘爲解之曰。子未讀山海經乎。東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郭弘農曰。山形如堂宇耳。大人時集其上作市肆也。經又曰。有一人踆其上。張其兩耳。由今觀之。大言之國。不知其所言何事。要必非蹄涔之遊。翳薈之集也。有大人者。張耳以爲市。又有一大人者。張兩耳而聽之。言者與聽者。斯可謂兩相當矣。今子聽笠翁之傳奇。在此國土中。以爲大言。驚而相告。不知笠翁之兩耳。可以爲市。而子以徑寸之耳輪。傾側而聽之。雖欲不駭眩卻走。烏乎可。笠翁聞而笑曰。漁也誠無辭於大言矣。踆於大人之堂。張耳而聽之者。非夫子其誰。請書之以告世之爲耳市者。辛丑夏日虞山錢謙益書於杭城之適軒。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玉臺新詠
玉臺新詠宋刻本。出自寒山趙氏。本孝穆在梁時所撰。卷中簡文尚稱皇太子。元帝稱湘東王。可以考見。今流俗本爲俗子矯亂。又妄增詩二百首。賴此本少存孝穆舊觀。良可寶也。凡古書一經庸人手。紕繆百出。便應付蠟車覆瓿。不獨此集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宋版文苑英華
文苑英華。文選以後文章之淵藪也。閩本苦多訛闕。莫可是正。曹野臣爲餘言。王戶部岕庵有宋刻殘本七十冊。購得之廟市者。屬野臣借閱。岕庵欣然見授。得縱觀者匝月。諺雲。借書一瓻。還書一瓻。宋葛文康公好借書。嘗以酒券從尚公輔假太平御覽。詩在丹陽集中。詞林至今以爲美談。餘次韻答岕庵詩。有酒券賒文籍之句。蓋謂此也。長安酒貴。餘無從貰一鴟。又無酒券可以當假許之璧。餘比於文康爲幸。而岕庵之勝公輔。遠矣。遂題而歸之。他日亦可作吾兩人故事也。初學集卷八十五
中州集鈔
元遺山編中州集十卷。夢陽手鈔其尤雋者若干篇。因爲抉擿其篇章句法。指陳其所繇來。以示同志者。蓋自靖康之難。中國文章載籍。捆載入金源。一時豪俊。遂得所師承。鹹知規摹兩蘇。上泝三唐。各成一家之言。備一代之音。而勝國詞翰之盛。亦嚆矢於此。孟陽老眼無花。能照見古人心髓。於汗靑漫漶丹粉凋殘之後。不獨於中州諸老。爲千載之知己。而後生之有志於斯者。亦可以得師矣。遺山論溪南詩老辛願曰。敬之業專而心敏。敢以是非白黑自任。每讀諸人之詩。必爲之探源委。發凡例。解絡脈。審音節。辨清濁。權輕重。片善不掩。微纇必指。如老吏斷獄。文峻網密。絲毫不相貸。如衲僧得正法眼。徵詰開示。幾於截斷衆流。同志中有公鑑而無姑息者。必以敬之爲稱首。遺山題中州集後雲。愛殺溪南辛老子。相從何止十年遲。遺山上下百年。尚論一代風雅。而獨津津於一老。豈徒然哉。吾觀夢陽。殆無愧於斯人。而餘之言不能如遺山之推辛老。使天下信而徵之。則餘之有媿遺山多矣。癸未夏日。書於玉繠軒。初學集卷八十三
明媛詩緯
本朝閨秀篇章。每多撰集。繁芿採擷。皆由章句豎儒。孟浪品題。近出屠沽俗子。迴文錦字。塗抹兔園。紫鳳天吳。顛倒裋褐。侍中口病。指點河漢之機絲。渾敦形殘。評泊霓裳之歌舞。徒使香奩掩鼻。美嬪捧心而已。山陰王大家玉映。名刻苕華。肉齊環壁。松風入硯。金壺之汁不幹。雲母養箋。蠺書之體自作。遊茲策府。蕩我文心。綠笥丹筒。則卷盈方底。金箱玉版。則名溢縹緗。於是命絳人。敕毛穎。拂毫素。戒赫蹏。硏匣琉璃。映澈觀書之秋月。筆牀翡翠。欲飛點筆之風霜。出入豈但於千金。褒貶有同於一字。命名詩緯。嗣音玉臺。亦詩亦玄。又香又豔。斯則聊同棄日。孝穆所以無譏。詒我彤管。蔚宗爲之三嘆者也。昔者上官昭容席人主並後之權。評昆明應制之什。丹鉛甲乙。紙落如飛。遂使沈宋諸人。俛首一時。流豔千古。玉映以名家之女。擅絕代之姿。韲鹽自將。丹黃不御。聊以偏削。消此餘閒。走羣娥於筆端。籠孌諸於几上。玄音高唱。若嵩嶽之會衆眞。墨兵蕭閒。如吳宮之教女戰。呂和叔昭容書樓歌曰。自言文藝是天眞。不服丈夫勝婦人。悠悠古今。同斯永嘆矣。道人心如水石。敘以夢言。匪雲作戲逢場。聊亦助成水觀。有學集卷四十七
錢叔寶手書續吳都文粹
吳郡錢榖叔寶。以善畫名家。博雅好學。手鈔圖籍至數十卷。取宋人鄭虎臣吳都文粹。增益至百卷。以備吳中故實。餘從其子功甫借鈔。與何季穆周安期共加芟補。欲成一書未就也。功甫名允治。介獨自好。不妄交接。口多雌黃。吳人畏而遠之。餘每過之。坐談移日。出看囊錢市糕餅噉餘。老屋三楹。叢書充棟。白晝取一書。必秉燭緣梯上下。一日。語餘。吾貧老無子。所藏書將遺不知何人。明日。公早來。當盡出以相贈。吾欲閱。更就公借之。何如。餘大喜。凌晨而往。坐語良久。意色閔默。不復言付書事。餘知其意。亦不忍開口也。辛酉冬。餘北上。往別。病瘍初起。瘡瘢滿面。衝寒映日。手寫金人吊伐錄本子。忽問餘曹能始尚在廣西。有便郵屬彼覓通志寄我。餘初欲理付書舊約。語薄喉欲出而止。無何。功甫卒。藏書一夕迸散。鈔本及舊槧本。皆論秤擔負以去。一本不直數錢也。功甫少及見文待詔諸公。嘗言吳中先輩學問。皆有原本。惟黃勉之爲別派。袖中每攜陽明空同書札。出以示人。空同就醫京口。諸公皆不與通問。勉之趨迎爲刻其集。諸公皆薄之。又云。李空同言不讀唐後書。左國璣爲左宜人之弟。空同文稱內兄。內外兄弟在小戴禮。亦唐後書耶。四部大函之書。別字訛句。堆積卷帙。兩司馬當如是耶。每抉擿時人制作。餘每指其口失笑而止。嗚呼。功甫死。吳中讀書種子絕矣。餘欲取吳士讀書好古。自俞石磵以後。網羅遺逸。都爲一編。老生腐儒。笥經蠹書者。悉附着焉。庶功甫輩流。不泯泯於沒世。且使後學尚知有先輩師承在也。姑志之於此。初學集卷八十四
沈石田手抄吟牕小會前卷
石田先生吟牕小會前卷。皆古今人小詩警句。心賞手抄者。今爲遵王所收。後卷向在絳雲樓。爲六丁取去久矣。少陵雲。不薄今人愛古人。前輩讀書學詩。眼明心細。虛懷求益。於此卷可以想見。今之妄人。中風狂走。斥梅聖俞不知興比。薄韓退之南山詩爲不佳。又云。張承吉金山詩。是學究對聯。公然批判。不復知世上覆有兩眼。雖其愚而可愍。亦良可爲世道懼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皇華集
本朝侍從之臣。奉使高麗。例有皇華集。此則嘉靖十八年己亥。上皇天上帝泰號。皇祖皇考聖號。錫山華修撰察。頒詔播諭而作也。東國文體平衍。詞林諸公不惜貶調就之。以寓柔遠之意。故絕少瑰麗之詞。若陪臣篇什。每二字含七字意。如國內無戈坐一人者。乃彼國所謂東坡體耳。諸公勿與酬和可也。有學集卷四十六
劉司空同年會卷
成弘之際。吾鄉吳文定李文安諸公。在長安有三同五同之會。賦詩繪像。至今流傳人間。以爲美談。其所謂同者。蓋同榜。同鄉。同官。同甲子之類也。當是時。朝野恬熙。士大夫仕官不出都門。雍容館閣邸舍中。皆有佳園別館。朝罷經過。飲酒分韻。以相虞樂。其流風餘韻。至今猶可想見也。今年丁丑。劉大司空敬仲。與其同榜五人。俱在請室中。敬仲手書絹素以紀其事。而屬餘識其後。夫敬仲之所謂同者。同榜同縶。二同而已。與夫先朝之三同五同。殆不可同日而語矣。杜子美之詩云。空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豈不可爲三嘆哉。吾旋觀諸公。或拮据河渠。或鞅掌國計。或僇力疆場。或諷議臺省。皆奉公憂國。有古勞人志士之風。在圜土之中。搶首交臂。梏拲相向者。其人材卓犖如此。則夫紆朱拖紫。高議雲臺之上者。又豈不有什百於此者乎。詩云。王國克生。維周之楨。又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以請室中之人才觀之。則今天下動稱乏才。或非篤論也。嘉靖庚戌。虜薄城下。徐文貞趙文肅建議請用廢臣聶豹廢將周尚文等。天下多故。阨塞磊落之奇材。不容於廟堂。而掩沒於狴奸之間。則此中固亦人才之淵藪。爲工師匠石者。固未可過而不視歟。餘觀諸公多感時惜別留連光景之語。故書此以振其朝氣。幷以告世之爲文貞文肅者也。時崇禎十年七月十日。初學集卷八十四
同學會言
自梁溪有東林之會。顧端文高忠憲以明善爲宗。力闢吳門無善無不善之宗旨。皋比之席。海內望風奔赴。忌者側目。遂合道學黨錮而爲一禁。迄於今未衰。毗陵孫文介公。生同時。講同學。而其意旨有異焉。其論學以易爲宗。其論易以艮背爲宗。端居索處。窮理盡性。不聚徒。不設教。一二同人。布席函丈。覃思瞑目。相與疏通證明而已。梁溪之明善也。有善則有不善。太極降而爲陰陽。五行吉凶悔吝生焉。其猶有立極之思乎。毗陵之艮背也。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身且不獲。人且不見。而何有於善惡吉凶之紛紛。艮□□象無極也。無極則無善無不善。不落陰陽五行矣。微乎微乎。兩家之宗旨。異而同。同而異。其有可深長思者乎。諸子生毗陵之鄉。學文介之學。又有張席之吳巒稚兩公導其先路。離經辨志。繇制科之業。而視歸乎聖賢也不遠矣。於其以文來謁也。書此以諗焉。初學集卷八十六
月泉吟社
月泉吟社。仿鎖院試士之法。以丙戌小春月望命題。丁亥正月望日收卷。三月三日揭曉。以春日田園雜興爲題。收二千七百三十五卷。選中二百八十名。自第一名羅公福至六十名。賞羅縑深衣布筆墨有差。送詩賞各有小札往復。主其事者。浦陽月泉社詩盟吳渭清翁。主考謝翱睪羽。其年前至元二十四年也。按胡翰作謝翱傳。謂其自勾越之越之南鄙。依浦陽江方鳳。永康吳思齊。亦依鳳三人。皆高年。俱客吳氏裏中。柳貫作方鳳墓誌。言浦陽吳明府渭。與其伯兄弟闢家塾。延致先生吳溪上。晚善括蒼吳善父。武夷謝皋羽。則知翱傳所謂依吳氏以居。蓋依渭也。睪羽死。葬睦之白雲邨。其徒吳貴。買田祀之月泉精舍。貴必渭之子弟也。睪羽以丙戌哭信公于越臺。丁亥哭於西臺。距信公亡五六年。正吟社考詩之年也。當有宋初亡。黍離板蕩之日。遺民舊老。皆依渭以居。渭可謂非常人矣。西臺慟哭記稱友人甲乙若丙。張孟兼之注以吳思齊馮桂芳翁衡實之。而不及渭。諸爲睪羽立傳者。亦不列渭名。非吟社之刻。則渭幾泯沒無傳。餘故表而出之。本朝程克勤輯宋遺民錄。載王鼎翁謝皋羽輩僅十有一人。餘所見遺文逸事。吳越間遺民已不啻數十人。餘網羅之以補新史之闕。以洗南朝李侍郎之恥。世之君子。其亦與我同此嘆惋者乎。癸未初夏日記。初學集卷八十四
吳門吟社雅集
晦木偕蘭生薄遊吳下。進恥脫粟之食。退羞彈鋏之歌。重其偉楚又王諸君。杯酒留連。倡和成卷。蘭蕙之嘆依然。縞紵之風不替。詩可以興。豈不信夫。淵明停雲之詩。思親友也。而有八表同昏之語。楚人曰。登山臨水兮送將歸。豈徒悵望於凜秋乎。讀之悽然有秋風茅屋之感。遂題而歸之。己亥三月九日謙益題。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吉州施氏先世遺冊
喪亂之後。國家寶書玉牒。與故家縹囊緗帙。靡不蕩爲煨燼。踐爲泥塵。獨吉州施氏累世圖像遺文。散失十有三載。裔孫偉長。一旦得之僧舍。豈非施氏風流弘長。先人靈爽憑依。不與劫灰俱泯。抑亦偉長抑塞磊落。龍蛇起陸。天實護持以畀之與。吾家自漢南納土。彭城尚主。得復王封。六世後。渡江居海虞者。彭城之宗子。於禮實爲大宗。居於他國。越在草莽。開天之日。鐵券進御。不獲與守祧之裔。共覩天顏。宗老言之。皆爲隕涕。乙未歲。偉長遊臨海。謁先廟。拜武肅忠懿文僖畫像。獲觀鐵券。及周成王饗彭祖三事鼎。鼎足篆東澗二字。以周公卜宅。時乃卜澗水東。瀍水西。故有此款識也。謙益老耄昏庸。不克糞除先人之光烈。尚將策杖渡江。灑掃墓祠。拂拭宗器。以無忘忠孝刻文。乃自號東澗遺老。所以志也。偉長曰。公方深惟周鼎。而吾家復還魯弓。公侯之後。必復其始。其有佔兆邪。乃再拜稽首。敬書此卷之末。有學集卷四十九
華州郭氏五馬榮歸集
孝宗敬皇帝之朝。運會雍熙。明良喜起。宗臣元老。錯列朝着。於時一命之士。祓濯休明。人懷緇衣之好。家厲素絲之節。譬諸春陽麗日。一草一木。靡不舞和風而含元氣。猗歟盛哉。華州郭公。由鄉舉。三任方州。廉辦着聞。引年致仕。時人作爲詩文。以榮其歸。其詞頌而不諂。質而不俚。渢渢乎盛世之音也。嗟乎。君子壯而出仕。仕而得歸。歸而老。老而死。此亦民生之常。無足道者。由今觀之。則相與驚怪錯愕。以爲吉祥善事。甚難希有。陸大夫之燕喜。疏太傅之祖送。西京東都。朝野歡娛。豈得於吾身親見之哉。郭氏此卷。放失已久。亂後得之敗屋壞垣中。裔孫總戎光復。屬餘書其後。總戎今年六十有九。據鞍上馬。矍鑠哉是翁。汾陽異姓之後。郭有人焉。天其畀以斯卷。爲何比干之賜策乎。是可書而券也。有學集卷四十九
姚母旌門頌
餘爲姚母作旌門頌。在萬曆之丁巳。又三年己未。孟長舉進士高第。選入翰林。太孺人文駟雕軒。就養玉堂之署。蓬池之鱠。郢水之醪。孟長晨夕視具。雜腆洗而進之。詞林傳誦。以爲美譚。天啓乙丑。逆奄構禍。衣冠塗炭。孟長奉太孺人喪南歸。廬於墓側。攀柏哀號。聲動林木。佛燈熒熒。與素帷相映。三年如一日也。今天子即大位。元兇就殛。即家擢孟長爲太子贊善。盡給所奪官誥。且有後命。孟長悼往事。感新恩。而悲太孺人之不及見也。屬文起侍讀書餘所作頌。刻之樂石。而覆命餘志其後。餘與孟長定交二十有五年。登堂拜母。於太孺人有猶子之誼。而文起則太孺人之稚弟也。奄禍之方熾也。以餘三人爲黨魁。刺探之使。朝於吳門而夕於虞山。匈匈如不終日。孟長間遺餘赫蹏書。語不及他。輒曰。得無損太安人眠食乎。以孟長之念吾母。則其念母勤可知也。以孟長之篤摯於念母。太孺人雖長寢。其齧指之思。倚門之望。終不能捨然。又可知也。一旦天晶日明。餘三人同日並命。餘既具冠衣。拜母堂上。退而念孟長之所以諗餘者。痛定思痛。君臣母子之間。其不能無泫然也已。昔蘇子瞻自黃州召歸。爲王晉卿作詩。道其出處契闊之故。而終之以不忘在莒之戒。餘於孟長之刻茲石也。其感殆不後於子瞻。故詳着之如此。詩有之。孝子不匱。永錫爾類。餘三人期交勉之哉。崇禎改元之六月。初學集卷八十四
丁菡生藏餘尺牘小冊
戊子歲。訟系南都。從丁菡生借書。往返促數。菡生輯餘手簡。成二小冊。褾背裝褫。鄭重精緻。餘既不工書。小簡語尤潦草。見之慚惶。便欲攫付水火。然深愧其意。縮恧而止。昔人言北宋諸老。書問修整。無一漫筆。獨王荊公不爾。觀其筆札。一往似忙迫時所爲。朱子譏之曰。人生那得有如許忙時耶。余文章名位。不能望荊公什一。獨此一病。彷佛相似。常舉以語人。輒爲一笑。老友程孟陽每正色曰。荊公病痛弘多。此特其小小者。然亦不願兄效之也。頃閱米元章書史雲。荊公少時。書學楊凝式。元豐六年。始識公於鐘山。談及此。公大賞嘆曰。無人知之。其後與餘書簡。皆此等字。方知荊公墨妙如此。餘雖欲援公以自解免。其將能乎。令孟陽而在。亦將拊掌揶揄笑前言之過許也。菡生寄冊子索題。遂喜而歸之。屬其貯之篋衍。爲我藏拙。流傳家塾。存吾兩家故事。雖然。恐他時賢子弟仍不免鬨堂一笑耳。
餘採本朝詩。數從菡生借書。今詩集已行世。鴻儒鉅公。交口傳誦。雞林使人。每從燕市購取。三百年風雅未墜於地。菡生有助焉。集中小傳。略具評隲。平心虛己。不敢任臆雌雄。舉手上下。如王長公桑梓前輩。童稚時欽挹。所謂晚年定論者。皆取其遺文緒言。證明詮表。未嘗增潤一字。李空同之剽略。同時諸老。嘖有煩言。非吾樹的也。間有論著。排斥嚴羽卿劉辰翁高廷禮之儔。疏瀹源流。剪薙繆種。寸心得失。與古人質成於千載之上。聲座迢然。與一二時流何與。而及脣相向乎。有夢與人搏而負者。旦而求敵於衢。日暮不得。飢疲而後反。斯人也。其將終尋夢中之搏乎。抑亦將日暮而返乎。吾知其不與同夢而已。歐陽公。宋之大人君子也。作尹師魯墓誌。憤時人之譏評。盛氣怒色。見於文辭。有豈惜小子之言。餘。學佛人也。彼是兩行。如微風之過蕭。頷之而已。客方盱衡來告。而菡生以小簡索題。遂書其語以視菡生。菡生不應。卷冊子入袖去。鈔本牧齋有學集補遺題跋
爲龔孝升書近詩冊子
往在白下。餘淡心采詩及餘。餘告之曰。老來作詩。約有二種。長言讕語。率意放於筆。不徵典故。不論聲病。吳人嗤笑俚詩。謂是靜軒先生有詩爲證。餘詩強半似之。至若取次應酬。率率屬和。撐腸少字。捻鬚乏苗。不免差排成聯。尋撦作對。子路乘肥馬。堯舜騎病豬。此十字金針詩格。閟爲家寶。但是扇頭屏上。利市十倍。不敢雲舍弟江南。家兄塞北也。金陵士友爲之鬨堂大笑。頃孝老過吳門。出素冊囑寫近詩。扁舟細雨。聊爲命筆。輟簡觀之。大約是二種詩中前一種耳。晼晚失學。老歸空門。世間文字。都如嚼蠟。詩選之刻。流傳咸陽。聞高句麗使人。頗相訪問。而大冠如箕。有戟手罵詈者。若令見餘近詩。拖沓潦倒。嚮慕者或不免撫掌三嘆。而唾詈者。庶可以開口一笑也。孝老愛我。將以老去詩篇渾漫興解嘲。則吾豈敢。有學集卷四十七
爲黃子羽書詩冊
餘自甲申後。發誓不作詩文。間有應酬。都不削藳。戊子之秋。囚繫白門。身爲俘虜。閩人林叟茂之。僂行相勞苦。執手慰存。繼以涕泣。感嘆之餘。互有贈答。林叟爲收拾殘棄。楷書成冊。題之曰秋槐小稿。蓋取王右丞落葉空宮之句也。己丑冬。子羽持孟陽詩帙見示。並以素冊索書近詩簡。得林叟所書小冊。拂拭蛛網。錄今體詩二十餘首。並以近詩系之。嗟夫。莊舄之越吟。漢軍之楚歌。訛然而吟。詘然而止。是豈可以諧宮商較聲病者哉。河上之歌。同病相憐。其亦有爲之欷歔煩酲。頓挫於邑。如李賀所謂金銅仙人折盤臨載潸然淚下者乎。孟陽已矣。子羽其幷視孟鳧。庶幾實獲我心爾。庚寅二月二十五日蒙叟錢謙益書於絳雲樓左廂之沁雪石下。牧齋外集卷二十五
留題丁家水閣絕句
餘澹心采詩。來索近作。餘告之曰。吾詩近有二種。長言放筆。漫興無稽。強半是靜軒先生有詩爲證。若乃應酬牽率。枯腸覓對。子路乘肥馬。堯舜騎病豬。取作今體。詩法自謂獨絕。澹心爲撫掌大笑。此詩削稿。改罷長吟。自家意思。便多不曉。大率是前所云耳。書一通寄澹心。傳示白門諸友。共一鬨堂耳。丙申仲春少三日蒙叟書於燕子磯舟中。鈔本秋槐別集選
元鈔本樂府新編陽春白雪
惠香閣藏元人舊鈔本陽春白雪十卷。依元刊本校錄一過。分注於下。丙子二月花朝牧翁。楹書隅錄續編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