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
正文
●序例
姚姬傳氏之纂古文辭,分爲十三類。餘稍更易爲十一類。曰論著、曰辭賦、曰序跋、曰詔令、曰奏議、曰書牘、曰哀祭、曰傳志、曰雜技九者,餘與姚氏同焉者也。曰贈序,姚氏所有餘無者也。曰敘記、曰典志,餘所有而姚氏無焉者也。曰頌讚、曰箴銘,姚氏所有餘以附入辭賦之下編。曰碑 ,姚氏所有餘以附入傳志之下編。論次微有異同,大體不甚相遠。後之君子以參觀焉。
村塾古文有選《左傳》者,識者或譏之。近世一二知文之士,纂錄古文不復上及六經,以雲尊經也。然溯古文所以立名之始,乃由屏棄六朝駢儷之文而返之於三代兩漢,今舍經而降以相求,是猶言孝者敬其父祖而忘其高曾,言忠者曰我家臣耳焉敢知國,將可乎哉。餘抄纂此編,每類必以六經冠其端,涓涓之水,以海 歸,無所於讓也。姚姬傳氏撰次古文,不載史傳,其說以爲史多不可勝錄也。然吾觀其奏議類中錄《漢書》至三十八首,詔令類中錄《漢書》三十四首,果能屏諸史而不錄乎。餘今所論次,採輯史傳稍多,命之曰《經史百家雜鈔》雲。湘鄉曾國藩記。
●卷一·論著之屬一
○書-洪範
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攸敘。”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堙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作乂,明作晢,聰作謀,睿作聖。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
四、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數。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於汝極。錫汝保極: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凡厥庶民,有猷有爲有守,汝則念之。不協於極,不罹於咎,皇則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無虐煢獨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爲,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於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尊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帝其訓,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下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沈潛,剛克;高明,柔克。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闢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兇於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僣忒。
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霽,曰蒙,曰驛,曰克,曰貞,曰悔,凡七。卜五,佔用二,衍忒。立時人作卜筮,三人佔,則從二人之言。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兇。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兇。
八、庶徵: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五者來備,各以其敘,庶草蕃廡。一極備,兇;一極無,兇。曰休徵;曰肅,時寒若;曰乂,時暘若;曰晢,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曰咎徵:曰狂,恆雨若;曰僣,恆暘若;曰豫,恆燠若;曰急,恆寒若;曰蒙,恆風若。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歲月日時無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歲時既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寧。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九、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六極:一曰兇、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孟子-齊桓晉文之事章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爲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王說,曰:“《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慼慼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爲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爲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爲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爲也,非不能也。”曰:“不爲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雲:‘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爲甚。王請度之!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
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爲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爲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爲是哉?”曰:“否。吾不爲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
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爲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爲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慾疾其君者,皆欲赴訴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王曰:“吾惛,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養氣章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橈,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捨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爲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捨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爲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
“宰我、子貢善爲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乎。’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孟子-神農之言章
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爲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蓆以爲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爲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稟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然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爲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爲之與?”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爲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爲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爲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爲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爲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爲備,如必自爲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爲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
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爲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爲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鄉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鴂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爲不善變矣。”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僞。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爲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爲僞者也,惡能治國家?”
○孟子-好辯章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汜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爲巢,上者爲營窟。《書》曰:‘洚水警餘。’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爲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爲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後人,鹹以正無缺。’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爲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雲:‘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孟子-離婁之明章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詩》雲:‘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爲方員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爲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衆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闢,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
《詩》曰:‘天之方蹶,無然泄泄。’泄泄猶沓沓也。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
○孟子-魚我所欲也章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爲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闢也。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闢患者,何不爲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闢患而有不爲也。
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嘑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爲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宮室之美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妻妾之奉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爲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
○孟子-舜發於畎畝章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孟子-孔子在陳章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爲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曰:“如琴張、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矣。”“何以謂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
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絜之士而與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
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鄉原,德之賊也。’”
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
萬子曰:“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爲原人,孔子以爲德之賊,何哉?”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絜,衆皆悅之,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
“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
○莊子-逍遙遊篇
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爲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揹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適莽蒼者,三飡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裏,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爲鯤。有鳥焉,其名爲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爲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爲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爲!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爲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爲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爲事!”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爲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我爲其無用而掊之。”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澼絖爲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爲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爲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闢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爲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爲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養生主篇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爲知者,殆而已矣。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緣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庖丁爲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爲,怵然爲戒,視爲止,行爲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爲之四顧,爲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爲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指窮於爲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莊子-駢拇篇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駢於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樹無用之指也;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義之行,而多方於聰明之用也。
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淫文章,青黃黼黻之煌煌非乎?而離朱是已。多於聰者,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黃鐘大呂之聲非乎?而師曠是已。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駢於辯者,累瓦結繩竄句,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間,而敝跬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已。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爲駢,而枝者不爲跂;長者不爲有餘,短者不爲不足。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意仁義其非人之情乎!彼仁人何其多憂也?
且夫駢於拇者,決之則泣;枝於手者,齕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
且夫待釒句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釒句,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德之間爲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爲殉,一也。臧與谷,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筴讀書;問谷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蹠死利於東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蹠之非乎!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蹠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
且夫屬其性於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吾所謂臧者,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蹠與伯夷,是同爲淫僻也。餘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爲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爲淫僻之行也。
○莊子-馬蹄篇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縶,編之以阜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釒句,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釒句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羣生,連屬其鄉;禽獸成羣,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系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
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慾,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及至聖人,蹩躠爲仁,踶跂爲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爲樂,摘僻爲禮,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孰爲犧尊!白玉不毀,孰爲珪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爲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夫殘樸以爲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行仁義,聖人之過也。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闉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態至盜者,伯樂之罪也。
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遊,民能以此矣。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正天下之形,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莊子-胠篋篇
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滕,固扃鐍,此世俗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爲大盜積者也?
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網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餘裏。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智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蹠之徒問於蹠曰:“盜亦有道乎?”蹠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蹠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脣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道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蹠也。爲之鬥斛以量之,則並與鬥斛而竊之;爲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爲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爲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鬥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蹠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釒句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慄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
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罔罟罾笱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惴耎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而悅伕役役之佞,釋夫恬淡無爲而悅夫啍々之意,啍々已亂天下矣!
○莊子-達生篇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爲;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爲哉!雖不足爲而不可不爲者,其爲不免矣。
夫欲免爲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爲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形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忤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仇者不折鏌幹,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遊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
仲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歹昬>。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賢學生,吾子與祝賢遊,亦何聞焉?”
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
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
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
威公曰:“何謂也?”
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夫畏途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爲之戒者,過也。”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牜豢汝,十日戒,三日齊,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則汝爲之乎?”爲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爲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爲之。爲彘謀則去之,自爲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
公反,誒詒爲病,數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爲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爲病。”
桓公曰:“然則有鬼乎?”
曰:“有。沈有履,竈有髻。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
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爲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
桓公囅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紀渻子爲王養鬥雞。
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向景。”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
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異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遊也。見一丈夫遊之,以爲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遊於塘下。
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爲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
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
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放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梓慶削木爲鋸,鋸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爲焉?”
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爲鋸,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鋸,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爲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
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
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
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臺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脩,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
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爲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嘆。弟子問曰:“先生何爲嘆乎?”
扁子曰:“曏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
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爲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啓寡聞之民也,吾告之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鐘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莊子-山木篇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敢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夫子出於山,舍子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
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
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爲;一上一下,以和爲量,浮游於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爲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心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
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旦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網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爲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灑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爲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慾;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
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爲君車。”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慾,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故堯非有人也,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北宮奢爲衛靈公賦斂以爲鍾,爲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
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
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復歸於樸。’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梁,隨其曲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幾死乎?”曰:“然。”
“子惡死乎?”曰:“然。”
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爲鳥也,翂翂翐々,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爲前,退不敢爲後;食不敢先嚐,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爲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慄;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孔子問子桑雽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
子桑雽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爲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爲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
異日,桑雽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系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
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
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
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
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爲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何謂無受人益難?”
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君子不爲盜,賢人不爲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
“何謂無始而非卒?”
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謂人與天一邪?”
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莊周遊於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慄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
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爲頃間甚不庭乎?”
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令。’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慄林而忘真,慄林虞人以吾爲戮,吾所以不庭也。”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
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莊子-外物篇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開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爲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絯,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
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爲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
任公子爲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爲餌,蹲於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騖揚而奮鬐,白波若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臘之,自制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幹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
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佈施,死何含珠爲!’接其鬢,壓其頰,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脩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誰氏之子。”
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
仲尼至。曰:“丘去汝軀矜與汝容知,斯爲君子矣。”
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
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爲驁,終身之醜,中民之行易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窺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爲清江使河泊之所,漁者餘且得予。”
元君覺,使人佔之,曰:“此神龜也。”
君曰:“漁者有餘且乎?”
左右曰:“有。”
君曰:“令餘且會朝。”
明日,餘且朝,君曰:“漁何得?”
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
君曰:“獻若之龜。”
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筴。
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餘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
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天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
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爲用也亦明矣。”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爲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
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犭希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
目徹爲明,耳徹爲聰,鼻徹爲顫,口徹爲甘,心徹爲知,知徹爲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則衆害生。物之有和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谿;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衆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脩,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靜然可以補病,眥<女滅>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之所以駴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駴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爲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於窾水,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莊子-秋水篇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爲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嘆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爲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以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爲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爲名,仲尼語之以爲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曏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爲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闢異;爲在從衆,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爲勸,戮恥不足以爲辱;知是非之不可爲分,細大之不可爲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爲稊米也,知豪末之爲丘山也,則差數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
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爲常也。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捨,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則我何爲乎,何不爲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志,與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爲乎,何不爲乎?夫固將自化。”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語極。”
曰:“何謂天?何謂人?”
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
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
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謂蛇曰:“吾以衆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
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
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魷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衆小不勝爲大勝也。爲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孔子游於匡,宋人圍之數匝,而絃歌不惙。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如娛也?”
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爲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公孔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吾自以爲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
公子牟隱機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蛙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出跳梁乎井榦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腑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還虷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爲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爲加損。夫不爲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蛟負山,商蚷馳河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與?且彼方跐黃泉登大皇,無南無北,奭然四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
公孫龍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
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爲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途中乎?”
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途中。”
莊子曰:“住矣!吾將曳尾於途中。”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曰鵷雛,子知之乎?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儵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荀子-榮辱篇
憍泄者,人之殃也;恭儉者,偋五兵也。雖有戈矛之刺,不如恭儉之利也。故與人善言,煖於布帛;傷人之言,深於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無所履者,凡在言也。巨塗則讓,小塗則殆,雖欲不謹,若雲不使。
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殘者,忮也;博而窮者,訾也;清之而俞濁者,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辯而不說者,爭也;直立而不見知者,勝也;廉而不見貴者,劌也;勇而不見憚者,貪也;信而不見敬者,好剸行也:此小人之所務而君子之所不爲也。
鬥者,忘其身者也,忘其親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頃之怒而喪終身之軀,然且爲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殘,親戚不免乎刑戮,然且爲之,是忘其親也;君上之所惡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爲之,是忘其君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捨也,聖王之所不畜也。乳彘觸虎,乳狗不遠遊,不忘其親也。人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則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凡鬥者,必自以爲是而以人爲非也。己誠是也,人誠非也,則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憂以忘其身,內以忘其親,上以忘其君,豈不過甚矣哉!是人也,所謂“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將以爲智邪?則愚莫大焉。將以爲利邪?則害莫大焉。將以爲榮邪?則辱莫大焉。將以爲安邪?則危莫大焉。人之有鬥,何哉?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則不可,聖王又誅之。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則不可,其形體又人,而好惡多同。人之有鬥,何哉?我甚醜之!
有狗彘之勇者,有賈盜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爭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闢死傷,不畏衆強,恈々然唯利飲食之見,是狗彘之勇也。爲事利,爭貨財,無辭讓,果敢而振,猛貪而戾,恈々然唯利之見,是賈盜之勇也。輕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義之所在,不傾於權,不顧其利,舉國而與之不爲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橈,是士君子之勇也。
鯈<魚本>者,浮陽之魚也,胠於沙而思水,則無逮矣。掛於患而欲謹,則無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失之己,反之人,豈不迂乎哉!
榮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體:先義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者辱;榮者常通,辱者常窮;通者常制人,窮者常制於人:是榮辱之大分也。材愨者常安利,蕩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樂易,危害者常憂險;樂易者常壽長,憂險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慮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舉措時,聽斷公,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志行修,臨官治,上則能順上,下則能保其職,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也,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孝弟原愨,軥錄疾力,以敦比其事業,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煖衣飽食,長生久視,以免於刑戮也。飾邪說,文奸言,爲倚事,陶誕、突盜,愓、悍、憍、暴,以偷生反側於亂世之間,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慮之不深,其擇之不謹,其定取捨楛僈,是其所以危也。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小人也者,疾爲誕而欲人之信己也,疾爲詐而欲人之親己也,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慮之難知也,行之難安也,持之難立也,成則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惡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親己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惡焉。是故窮則不隱,通則大明,身死而名彌白,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願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則君子注錯之當,而小人注錯之過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餘,可以爲君子之所爲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仁義德行,常安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汙僈、突盜,常危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寒而欲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惡,耳辨音聲清濁,口辨酸鹹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爲堯、禹,可以爲桀、蹠,可以爲工匠,可以爲農賈,在執注錯習俗之所積耳。爲堯、禹則常安榮,爲桀、蹠則常危辱;爲堯、禹則常愉佚,爲工匠農賈則常煩勞。然而人力爲此而寡爲彼,何也?曰:陋也。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變故,成乎修修之爲,待盡而後備者也。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亂世,得亂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亂得亂也。君子非得埶以臨之,則無由得開內焉。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禮義?安知辭讓?安知廉恥隅積?亦呥々而噍,鄉鄉而飽已矣。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嘗睹芻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爲睹,則以至足爲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芻豢稻粱而至者,則瞲然視之曰:“此何怪也?”彼臭之而無嗛於鼻,嘗之而甘於口,食之而安於體,則莫不棄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以相羣居,以相持養,以相藩飾,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蹠之道,是其爲相縣也,幾直夫芻豢稻粱之縣糟糠爾哉!然而人力爲此而寡爲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釒公之重之,則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則湯、武在上曷益?桀、紂在上曷損?湯武存則天下從而治,桀、紂存則天下從而亂。如是者,豈非人之情固可與如此,可與如彼也哉!
人之情,食慾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財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蓄雞狗豬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餘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絲帛;約者有筐篋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輿馬。是何也?非不欲也,幾不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於是又節用御欲,收斂蓄藏以繼之也,是於己長慮顧後,幾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淺知之屬,曾此而不知也,糧食大侈,不顧其後,俄則屈安窮矣,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操瓢囊爲溝壑中瘠者也。況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詩》、《書》、《禮》、《樂》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慮也,將爲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其流長矣,其溫厚矣,其功盛姚遠矣,非孰修爲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綆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夫《詩》、《書》、《禮》、《樂》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廣之而可通也,慮之而可安也,反釒公察之而俞可好也。以治情則利,以爲名則榮,以羣則和,以獨則足,樂意者其是邪?
夫貴爲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則從人之慾則埶不能容,物不能贍也。故先王案爲之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後使谷祿多少厚薄之稱,是夫羣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則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爲多,或監門、御旅、抱關、擊柝而不自以爲寡。故曰:“斬而齊,枉而順,不同而一。”夫是之謂人倫。《詩》曰:“受小共大共,爲下國駿蒙。”此之謂也。
○荀子-議兵篇
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孫卿子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埶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其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孫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埶利也;所行,攻奪變詐也,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撓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傳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隴種、東籠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蹠,豈又肯爲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之,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慮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孫卿子曰:“凡在大王,將率末事也。臣請遂道王者諸侯強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埶;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卬,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隆禮效功,上也;重祿貴節,次也;上功賤節,下也:是強弱之凡也。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民不齊者弱;賞重者強,賞輕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焉渙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服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革由>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是數年而衰而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也陿阨,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隱之以阨,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鬥無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後功之,功賞相長也,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爲衆強長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數國者,皆幹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選,隆埶詐,尚功利,是漸之也;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闢之猶以錐刀墮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試。故王者之兵不試。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若夫招近募選,隆埶詐,尚功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爲雌雄耳矣。夫是之謂盜兵,君子不由也。故齊之田單,楚之莊蹺,秦之衛鞅,燕之繆蟣,是皆世俗所謂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強弱則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齊也,掎契司詐,權謀傾覆,未免盜兵也。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是皆和齊之兵也,可謂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統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強弱之效也。”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爲將。”孫卿子曰:“知莫大乎棄疑,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乎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無道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慾將而惡廢,無急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孰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羣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終始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兇。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壙,敬事無壙,敬吏無壙,敬衆無壙,敬敵無壙:夫是之謂五無壙。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
孫卿子曰:“將死鼓,御死轡,百吏死職,士大夫死行列。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爲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捨,奔命者不獲。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故順刃者生,蘇刃者死,奔命者貢。微子開封於宋,曹觸龍斷於軍,殷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也,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無幽閒闢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衆,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臨武君曰:“善!”
陳囂問孫卿子曰:“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爲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爲?凡所爲有兵者,爲爭奪也。”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是以堯伐歡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此四帝兩王,皆以仁義之兵行於天下也。故近者親其善,遠方慕其德,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德盛於此,施及四極。《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此之謂也。”
李斯問孫卿子曰:“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爲之也,以便從事而已。”
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爲之死。故曰:‘凡在於軍,將率末事也。’秦四世有勝,諰々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故湯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後勝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謂仁義之兵也。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亂也。”
禮者,治辨之極也,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隕社稷也。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爲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爲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爲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人鮫革犀兕以爲甲,堅如金石,宛鉅鐵釶,慘如蜂蠆,輕利僄遬,卒如飄風,然而兵殆於垂沙,唐蔑死,莊蹺起,楚分而爲三四。是豈無堅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以爲險,江、漢以爲池,限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然而秦師至而鄢、郢舉,若振槁然。是豈無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刳比干,囚箕子,爲炮烙刑,殺戮無時,臣下懍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城郭不辨,溝池不拑,固塞不樹,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明內者,無它故焉,明道而分鈞之,時使而誠愛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後誅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郵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流,無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刑錯而不用。”此之謂也。
凡人之動也,爲賞慶爲之則見害傷焉止矣。故賞慶、刑罰、埶詐不足以盡人之力,致人之死。爲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無禮義忠信,焉慮率用賞慶、刑罰、埶詐除阸其下,獲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則至,使之持危城則必畔,遇敵處戰則必北,勞苦煩辱則必奔,霍焉離耳,下反制其上。故賞慶、刑罰、埶詐之爲道者,傭徒鬻賣之道也,不足以合大衆,美國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禮義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長養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風俗以一,有離俗不順其上,則百姓莫不敦惡,莫不毒孽,若祓不祥,然後刑於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將以爲利邪?則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戇陋,誰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後百姓曉然皆知修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樂之。於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積禮義、尊道德,百姓莫不貴敬,莫不親譽,然後賞於是起矣。是高爵豐祿之所加也,榮孰大焉?將以爲害邪?則高爵豐祿以持養之,生民之屬,孰不願也?雕雕焉縣貴爵重賞於其前,縣明刑大辱於其後,雖欲無化,能乎哉!故民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爲者化。暴悍勇力之屬爲之化而願,旁闢曲私之屬爲之化而公,矜糾收繚之屬爲之化而調,夫是之謂大化至一。《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
凡兼人者有三術: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貴我名聲,美我德行,欲爲我民,故闢門除塗以迎吾入,因其民,襲其處,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順比。是故得地而權彌重,兼人而兵俞強,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雖有離心,不敢有畔慮,若是,則戎甲俞衆,奉養必費,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貧求富,用飢求飽,虛腹張口來歸我食。若是,則必發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財貨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然後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國俞貧,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古今一也。
兼併易能也,唯堅凝之難焉。齊能並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奪之;燕能並齊而不能凝也,故田單奪之;韓之上地,方數百里,完全富足而趨趙,趙不能凝也,故秦奪之。故能並之而不能凝,則必奪;不能並之又不能凝其有,則必亡。能凝之,則必能並之矣。得之則凝,兼併無強。古者湯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爲一,諸侯爲臣,無它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禮,凝民以政,禮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以守則固,以徵則強,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
○韓非子-說難篇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也;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而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
所說出於爲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陰爲厚利而顯爲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顯棄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顯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說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爲,如此者身危。規異事而當,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於外,必以爲己也,如此者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忘,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此者身危。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禮義以挑其惡,如此者身危。貴人或得計而欲自以爲功,說者與知焉,如此者身危。強以其所不能爲,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故與之論大人,則以爲間己矣;與之論細人,則以爲賣重;論其所愛,則以爲藉資;論其所憎,則以爲嘗己也;徑省其說,則以爲不智而拙之;米鹽博辯,則以爲多而交之。略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
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矜而滅其所恥。彼有私急也,必以公義示而強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說者因爲之飾其美而少其不爲也。其心有高也,而實不能及,說者爲之舉其過而見其惡而多其不行也。有欲矜以智能,則爲之舉異事之同類者,多爲之地;使之資說於我,而佯不知也以資其智。欲內相存之言,則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見其合於私利也。欲陳危害之事,則顯其毀誹,而微見其合於私患也。譽異人與同行者,規異事與同計者。有與同污者,則必以大飾其無傷也;有與同敗者,則必以明飾其無失也。彼自多其力,則毋以其難概之也;自勇其斷,則無以其謫怒之;自智其計,則毋以其敗窮之。大意無所拂悟,辭言無所繫縻,然後極騁智辯焉。此道所得親近不疑而得盡辭也。
伊尹爲宰,百里奚爲虜,皆所以幹其上也。此二人者,皆聖人也,然猶不能無役身以進,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爲宰虜,而可以聽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恥也。夫曠日彌久,而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引爭而不罪,則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飾其身。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
昔者鄭武公欲伐胡,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娛其意,因問於羣臣:“吾欲用兵,誰可伐者?”大夫關其思對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爲親己,遂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必將有盜。”其鄰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此二人說者皆當矣,厚者爲戮,薄者見疑,則非知之難也,處之則難也。故繞朝之言當矣,其爲聖人於晉而爲戮於秦也,此不可不察。
昔者彌子瑕有寵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刖。彌子瑕母病,人聞,有夜告彌子,彌子矯駕君車以出。君聞而賢之,曰:“孝哉!爲母之故,忘其犯刖罪。”異日,與君遊於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啗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味,以啗寡人。”及彌子色衰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固嘗矯駕吾車,又嘗啗我以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變也。故有愛於主,則智當而加親;有憎於主,則智不當見罪而加疏。故諫說談論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焉。
夫龍之爲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賈誼-過秦論上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王、武王蒙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爲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橫,並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衆。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爲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衆,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秦王,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爲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繫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以爲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爲城,因河爲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爲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秦王既沒,餘威震於殊俗。陳涉,甕牖繩樞之子,隸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衆,而轉攻秦,斬木爲兵,揭竿爲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棘矜,非錟於句戟長鎩也;適戍之衆,非抗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爲家,崤函爲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賈誼-過秦論中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沒,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強侵弱,衆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爲天下始。夫併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褐,而飢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爲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然各自安樂其處,惟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奸僞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衆,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衆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鹹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借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爲非。此之謂也。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賈誼-過秦論下
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衆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強駑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籬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之衆,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羣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秦地被山帶河以爲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爲諸侯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並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爲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並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爲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爲禽者,其救敗非也。
秦王足己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爲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鉗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知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強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徵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週五序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
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爲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卷二·論著之屬二
○班彪-王命論
昔在帝堯之禪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暨於稷契,鹹佐唐虞,光濟四海,奕世載德,至於湯,武而有天下。雖其遭遇異時,禪代不同,至於應天順人,其揆一焉。是故劉氏承堯之祚,氏族之世,著於《春秋》唐據火德,而漢紹之。始起沛澤,則神母夜號,以彰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德,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於神明,流澤加於生民。故能爲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以爲適遭暴亂,得奮其劍,遊說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若然者,豈徒闇於天道哉?又不睹之於人事矣!
夫餓饉流隸,飢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襲,檐石之蓄,所願不過一金,終於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鑕,烹醢分裂。又況麼麼不及數子,而欲闇幹天位者也?是故駑蹇之乘,不騁千里之途;燕雀之疇,不奮六翮之用;楶梲之材,不荷棟樑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有勝其任也。
當秦之末,豪傑共推陳嬰而王之,嬰母止之曰:自吾爲子家婦,而世貧賤,卒富貴不祥。不如以兵屬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禍有所歸。嬰從其言,而陳氏以寧。王陵之母,亦見項氏之必亡,而劉氏之將興也。是時陵爲漢將,而母獲於楚。有漢使來,陵母見之,謂曰:願告吾子,漢王長者,必得天下,子謹事之,無有二心。遂對漢使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其後果定於漢,陵爲宰相封侯。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全宗祀於無窮,垂冊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
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徵應,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誠好謀,達於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從諫如順流,趣時如響起。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悟戍卒之言,斷懷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膚之愛。舉韓信於行陣,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羣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又可略聞矣。初劉媼妊高祖而夢與神遇,震電晦冥,有龍蛇之怪。及長而多靈,有異於衆。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呂公睹形而進女。秦皇東遊,以厭其氣;呂后望雲,而知所處。始受命則白蛇分,西入關則五星聚。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
歷古今之得失,驗行事之成敗,稽帝王之世運,考五者之所謂,取捨不厭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苟昧權利,越次妄據,外不量力,內不知命。則必喪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壽。遇折足之兇,伏斧鉞之誅。英雄誠知覺寤,畏若禍戒,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貪不可冀,無爲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
○陸機-辯亡論上
昔漢氏失御,奸臣竊命。禍基京畿,毒遍宇內,皇綱弛紊,王室遂卑。於是羣雄蜂駭,義兵四合。吳武烈皇帝慷慨下國,電發荊南。權略紛紜,忠勇伯世。威棱則夷羿震盪,兵交則醜虜授馘。遂掃清宗祊,蒸禋皇祖。於時雲興之將帶州,飆起之師跨邑;哮闞之羣風驅,熊羆之衆霧集。雖兵以義合,同盟戮力,然皆苞藏禍心,阻兵怙亂。或師無謀律,喪威稔寇。忠規武節,未有如此其著者也。
武烈既沒,長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髮。招攬遺老,與之述業。神兵東驅,奮寡犯衆。攻無堅城之將,戰無交鋒之虜。誅叛柔服,而江外厎定。飾法脩師,則威德翕赫。賓禮名賢,而張昭爲之雄;交御豪俊,而周瑜爲之傑。彼二君子,皆弘敏而多奇,雅達而聰哲。故同方者以類附,等契者以氣集,而江東蓋多士矣。將北伐諸華,誅鉏幹紀。旋皇輿於夷庚,反帝座乎紫闥。挾天子以令諸侯,清天步而歸舊物。戎車既次,羣兇側目,大業未就,中世而殞。用集我大皇帝以奇從襲於逸軌,叡心因於令圖。從政諮於故實,播憲稽乎遺風。而加之以篤固,申之以節儉,疇諮俊茂,好謀善斷。束帛旅於丘園,旌命交於途巷。故豪彥尋聲而響臻,志士希光而景騖。異人輻湊,猛士如林。於是張昭爲師傅,周瑜、陸公、魯肅、呂蒙、之儔,入爲腹心,出作股肱。甘寧、淩統、程普、賀齊、朱桓、朱然之徒奮其威。韓當、潘璋、黃蓋、蔣欽周泰之屬,宣其力。風雅則諸葛瑾、張承、步騭,以名聲光國。政事則顧雍、潘濬、呂範、呂岱,以器任幹職。奇偉則虞翻、陸績、張溫、張惇,以諷議舉正。奉使則趙諮、沈珩,以敏達延譽。術數則吳範、趙達,以禨祥協德。董襲、陳武,殺身以衛主,駱統、劉基,彊諫以補過。謀無遺諝,舉不失策。故遂割據山川,跨制荊吳,而與天下爭衡矣。
魏氏嘗藉戰勝之威,率百萬之師,浮鄧塞之舟,下漢陰之衆。羽楫萬計,龍躍順流,銳騎千旅,虎步原隰,喟然有吞江滸之志,一宇宙之氣。而周瑜驅我偏師,黜之赤壁,喪旗亂轍,僅而獲免,收跡遠遁。漢王亦憑帝王之號,帥巴、漢之民,乘危騁變,結壘千里,志報關羽之敗,圖收湘西之地。而陸公亦挫之西陵,覆師敗績,困而後濟,絕命永安。續以濡須之冠,臨川摧銳,蓬籠之戰,孑輪不反。由是二邦之將,喪氣挫鋒,勢衄財匱,而吳莞然坐乘其斃。故魏人請好,漢氏乞盟,遂躋天號,鼎跱而立。西屠庸、益之郊,北裂淮、漢之涘,東包百越之地,南括羣蠻之表。於是講八代之禮,蒐三王之樂。告類上帝,拱揖羣后,虎臣毅卒,循江而守,長棘勁鎩,望飆而奮。庶尹盡規於上,四民展業於下。化協殊裔,風衍遐圻。乃俾一介行人,撫巡外域。巨象逸駿,擾於外閒;明珠瑋寶,耀於內府。珍瑰重跡而至,奇玩應響而赴。輶軒騁於南荒,衝輣息於朔野。齊民免干戈之患,戎馬無晨服之虞,而帝業固矣。
大皇既歿,幼主蒞朝,奸回肆虐,景皇聿興,虔修遺憲,政無大闕,守文之良主也。降及歸命之初,典刑未滅,故老猶存。大司馬陸公以文武熙朝,左丞相陸凱以謇諤盡規。而施績、範慎以威重顯,丁奉、離斐以武毅稱,孟宗、丁固之徒爲公卿,樓玄、賀劭之屬掌機事,元首雖病,股肱猶存。爰及末葉,羣公既喪,然後黔首有瓦解之志,皇家有土崩之釁。曆命應化而微,王師躡運而發。卒散於陣,民奔於邑;城池無藩籬之固,山川無溝阜之勢。非有工輸雲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楚子築室之圍,燕人濟西之隊。軍未浹辰,而社稷夷矣。雖忠臣孤憤,烈士死節,將奚救哉?
夫曹劉之將,非一世所選;向時之師,無曩日之衆。戰守之道,抑有前符。險阻之利,俄然未改。而成敗貿理,古今詭趣。何哉?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異也。
○陸機-辯亡論下
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據中夏,漢氏有岷益,吳制荊楊而奄交廣。曹氏雖功濟諸華,虐亦深矣,其民怨矣。劉公因險以飾智,功已薄矣,其俗陋矣。夫吳,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德,聰明叡達,懿度弘遠矣。其求賢如不及,恤民如稚子。接士盡盛德之容,親仁整丹府之愛。拔呂蒙於戎行,識潘濬於系虜。推誠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權之我逼。執鞭鞠躬,以重陸公之威;悉委武衛,以濟周瑜之師。卑宮菲食,以豐功臣之賞;披懷虛己,以納謨士之算。故魯肅一面而自託,士燮蒙險而致命。高張公之德,而省遊田之娛;賢諸葛之言,而割情慾之歡。感陸公之規,而除刑法之煩;奇劉基之議,而作三爵之誓。屏氣跼蹐,以伺子明之疾;分滋損甘,以育淩統之孤。登壇慷慨,歸魯子之功;削投惡言,信子瑜之節。是以忠臣競盡其謨,志士鹹得肆力。洪規遠略,固不厭夫區區者也。故百官苟合,庶務未遑。
初都建業,羣臣請備禮秩,天子辭而不許,曰:天下其謂朕何?宮室輿服,蓋慊如也。爰及中葉,天人之分既定,百度之缺粗脩。雖醲化懿綱,未齒乎上代。抑其體國經邦之具,亦足以爲政矣。地方几萬里,帶甲將百萬,其野沃,其兵練,其器利,其財豐。東負滄海,西阻險塞,長江制其區宇,峻山帶其封域。國家之利,未巨有引於茲者矣。借使中才守之以道,善人御之有術。敦率遺典,勤民謹政,循定策,守常險,則可以長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
或曰:吳蜀脣齒之國,蜀滅則吳亡,理則然矣。夫蜀蓋藩援之與國,而非吳人之存亡也。何則?其郊境之接,重山積險,陸無長轂之徑;川阨流迅,水有驚波之艱。雖有銳師百萬,啓行不過千夫。舳艫千里,前驅不過百艦。故劉氏之伐,陸公喻之長蛇,其勢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異謀,或欲積石以險其流,或欲機械以御其變。天子總羣議而諮之大司馬陸公,公以四瀆天地之所以節宣其氣,固無可遏之理,而機械則彼我之所共,彼若棄長技以就所屈,即荊楊而爭舟楫之用,是天讚我也。將謹守峽口,以待禽耳。逮步闡之亂,憑寶城以延強寇,重資幣以誘羣蠻。於時大邦之衆,雲翔電發。懸旍江介,築壘遵渚,襟帶要害,以止吳人之西。而巴漢舟師,沿江東下。陸公以偏師三萬,北據東阬。深溝高壘,案甲養威,反虜踠跡待戮,而不敢北窺生路,彊寇敗績宵遁,喪師太半。分命銳師五千,西御水軍,東西同捷,獻俘萬計。信哉,賢人之謀,豈欺我哉!自是烽燧罕警,封域寡虞。陸公歿而潛謀兆,吳釁深而六師駭。夫太康之役,衆未盛乎曩日之師;廣州之亂,禍有愈乎向時之難?而邦家顛覆,宗廟爲墟。嗚呼!人之雲亡,邦國殄瘁,不其然與?《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玄》曰:亂不極則治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時也。古人有言曰:天時不如地利。《易》曰:王侯設險,以守其國。言爲國之恃險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險。言守險之由人也。吳之興也,參而由焉,《孫卿》所謂合其參者也。及其亡也,恃險而已,又《孫卿》所謂舍其參者也。
夫四州之萌,非無衆也,大江之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險,易守也。勁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易循也。功不興而禍遘者,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是故先王達經國之長規,審存亡之至數,謙已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寬衝以誘俊乂之謀,慈和以結士民之愛。是以其安也,則黎元與之同慶;及其危也,則兆庶與之共患。安與衆同慶,則其危不可得也;危與下共患,則其難不足恤也。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麥秀》無悲殷之思,《黍離》無愍周之感矣。
○李康-運命論
夫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故運之將隆,必生聖明之君。聖明之君,必有忠賢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親也,不介而自親。唱之而必和,謀之而必從,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讒構不能離其交,然後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豈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運也。
夫黃河清而聖人生,里社鳴而聖人出,羣龍見而聖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於商。太公,渭濱之賤老也,而尚父於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於虞而才於秦也。張良受黃石之符,誦三略之說,以遊於羣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漢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張良之拙說於陳項,而巧言於沛公也。然則張良之言一也,不識其所以合離?合離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賢者,名載於籙圖,事應乎天人,其可格之賢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慾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詩》雲:惟嶽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運命之謂也。豈惟興主,亂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襃女也,襖始於夏庭。曹伯陽之獲公孫彊也,徵發於社宮。叔孫豹之暱豎牛也,禍成於庚宗。吉凶成敗,各以數至。鹹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親矣。
昔者聖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興者,六八而謀。及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厲之間,周道大壞,二霸之後,禮樂陵遲。文薄之斃,漸於靈景;辯詐之僞,成於七國。酷烈之極,積於亡秦;文章之貴,棄於漢祖。雖仲尼至聖,顏冉大賢,揖讓於規矩之內,誾誾於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軻、孫卿,體二希聖,從容正道,不能維其末。天下卒至於溺,而不可援。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於魯衛;以仲尼之辯也,而言不行於定哀;以仲尼之謙也,而見忌於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讎於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於陳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毀於叔孫。夫道足以濟天下,而不得貴於人。言足以經萬世,而不見信於時;行足以應神明,而不能彌綸於俗;應聘七十國,而不一獲其主;驅驟於蠻夏之域,屈辱於公卿之門,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孫子思,希聖備體而未之至,封己養高,勢動人主。其所遊歷諸侯,莫不結駟而造門。雖造門,猶有不得賓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於室者也,退老於家,魏文侯師之,西河之人,肅然歸德,比之於夫子,而莫敢間其言。故曰: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而後之君子,區區於一主,嘆息於一朝。屈原以之沈湘,賈誼以之發憤,不亦過乎!
然則聖人所以爲聖者,蓋在乎樂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奪。譬如水也,通之斯爲川焉,塞之斯爲淵焉。升之於雲則雨施,沈之於地則土潤。體清以洗物,不亂於濁;受濁以濟物,不傷於清。是以聖人處窮達如一也。夫忠直之迕於主,獨立之負於俗,理勢然也。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前監不遠,覆車繼軌。然而志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將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風波於險途;求成其名,而歷謗議於當時。彼所以處之,盡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故道之將行也,命之將貴也。則伊尹、呂尚之興於商周,百里、子房之用於秦漢,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將廢也,命之將賤也。豈獨君子恥之而弗爲乎?蓋亦知爲之而弗得矣。凡希世苟合之士,蘧蒢戚施之人,俯仰尊貴之顏,逶迤勢利之間。意無是非,贊之如流;言無可否,應之如響。以窺看爲精神,以向背爲變通。勢之所集,從之如歸市;勢之所去,棄之如脫遺。其言曰:名與身孰親也?得與失孰賢也?榮與辱孰珍也?故遂潔其衣服,矜其車徒,冒其貨賄,淫其聲色,脈脈然自以爲得矣。蓋見龍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飛、廉惡來之滅其族也。蓋知伍子胥之屬鏤於吳,而不戒費無忌之誅夷於楚也。蓋譏汲黯之白首於主爵,而不懲張湯牛車之禍也。蓋笑蕭望之跋躓於前,而不懼石顯之絞縊於後也。
故夫達者之算也,亦各有盡矣。曰:凡人之所以奔競於富貴,何爲者哉?若夫立德,必須貴乎?則幽厲之爲天子,不如仲尼之爲陪臣也。必須勢乎?則王莽、董賢之爲三公,不如楊雄、仲舒之闃其門也。必須富乎?則齊景之千駟,不如顏回,原憲之約其身也。其爲實乎?則執杓而飲河者,不過滿腹;棄室而灑雨者,不過濡身;過此以往,弗能受也。其爲名乎?則善惡書於史冊,譭譽流於千載。賞罰懸於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將以娛耳目、樂心意乎?譬命駕而遊五都之市,則天下之貨畢陳矣。褰裳而涉汶陽之丘,則天下之稼如雲矣。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倉,則山坻之積在前矣。扱衽而登鍾山、藍田之上,則夜光璵璠之珍可觀矣。夫如是也,爲物甚衆,爲己甚寡,不愛其身,而嗇其神,風驚塵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隨其後。利害生其左,攻奪出其右,而自以爲見身名之親疏,分榮辱之客主哉。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義。故古之王者,蓋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蓋以官行其義,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蓋恥得之而弗能治也,不恥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權乎禍福之門,終乎榮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處不違其時,默語不失其人,天動星迴,而辰極猶居其所,璣旋輪轉,而衡軸猶執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貽厥孫謀,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嘗從事於斯矣。
○江統-徙戎論
夫夷蠻戎狄,謂之四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之義,內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語不通,贄幣不同,法俗詭異,種類乖殊;或居絕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嶇川穀阻險之地,與中國壤斷土隔,不相侵涉,賦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禹平九土,而西戎即敘。其性氣貪婪,兇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爲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雖有賢聖之世,大德之君,鹹未能以通化率導,而以恩德柔懷也。當其強也,以殷之高宗而憊於鬼方,有周文王而患昆夷、獫狁,高祖困於白登,孝文軍於霸上。及其弱也,周公來九譯之貢,中宗納單于之朝,以元成之微,而猶四夷賓服。此其已然之效也。故匈奴求守邊塞,而侯應陳其不可,單于屈膝未央,望之議以不臣。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備,御之有常,雖稽顙執贄,而邊城不弛固守;爲寇賊強暴,而兵甲不加遠征,期令境內獲安,疆埸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征,以大兼小,轉相殘滅,封疆不固,而利害異心。戎狄乘間,得入中國。或招誘安撫,以爲己用。故申、繒之禍,顛覆宗周;襄公要秦,遽興姜戎。當春秋時,義渠、大荔居秦、晉之域,陸渾、陰戎處伊、洛之間,鄋瞞之屬害及濟東,侵入齊、宋,陵虐邢、衛,南夷與北狄交侵中國,不絕若線。齊桓攘之,存亡繼絕,北伐山戎,以開燕路。故仲尼稱管仲之力,嘉左衽之功。逮至春秋之末,戰國方盛,楚吞蠻氏,晉翦陸渾,趙武胡服,開榆中之地,秦雄咸陽,滅義渠之等。始皇之並天下也,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嶺長城,戎卒億計。雖師役煩殷,寇賊橫暴,然一世之功,戎虜奔卻,當時中國無復四夷也。
漢興而都長安,關中之郡號曰三輔,《禹貢》雍州,宗周豐、鎬之舊也。及至王莽之敗,赤眉因之,西都荒毀,百姓流亡。建武中,以馬援領隴西太守,討叛羌,徙其餘種於關中,居馮翊、河東空地,而與華人雜處。數歲之後,族類蕃息,既恃其肥強,且苦漢人侵之。永初之元,騎都尉王弘使西域,發調羌、氏,以爲行衛。於是羣羌奔駭,互相扇動,二州之戎,一時俱發,覆沒將守,屠破城邑。鄧騭之徵,棄甲委兵,輿尸喪師,前後相繼,諸戎遂熾,至於南入蜀漢,東掠趙、魏,唐突軹關,侵及河內。及遣北軍中候朱寵將五營士於孟津距羌,十年之中,夷夏俱斃,任尚、馬賢僅乃克之。此所以爲害深重、累年不定者,雖由御者之無方,將非其才,亦豈不以寇發心腹,害起肘腋,疢篤難療,瘡大遲愈之故哉!自此之後,餘燼不盡,小有際會,輒復侵叛。馬賢忸忲,終於覆敗;段穎臨衝,自西徂樂。雍州之戎,常爲國患,中世之寇,惟此爲大。漢末之亂,關中殘滅。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魏武皇帝令將軍夏侯妙才討叛氏阿貴、千萬等,後因拔棄漢中,遂徙武都之種於秦川,欲以弱寇強國,扞禦蜀虜。此蓋權宜之計,一時之勢,非所以爲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弊矣。”
夫關中土沃物豐,厥田上上,加以涇、渭之流溉其舄鹵,鄭國、白渠灌浸相通,黍稷之饒,畝號一鍾,百姓謠詠其殷實,帝王之都每以爲居,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戎狄志態,不與華同。而因其衰弊,遷之畿服,士庶玩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衆盛,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候隙乘便,輒爲橫逆。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收散野之積,故能爲禍滋擾,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衆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諸羌,著先零、罕並、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出還隴右,著陰平、武都之界。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各附本種,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戎晉不雜,並得其所,上合往古即敘之義,下爲盛世永久之規。縱有猾夏之心,風塵之警,則絕遠中國,隔閡山河,雖爲寇暴,所害不廣。是以充國、子明能以數萬之衆制羣羌之命,有征無戰,全軍獨克,雖有謀謨深計,廟勝遠圖,豈不以華夷異處,戎夏區別,要塞易守之故,得成其功也哉!
難者曰:方今關中之禍,暴兵二載,征戍之勞,老師十萬,水旱之害,荐饑累荒,疫癘之災,札瘥夭昏。凶逆既戮,悔惡初附,且款且畏,鹹懷危懼,百姓愁苦,異人同慮,望寧息之有期,若枯旱之思雨露,誠宜鎮之以安豫。而子方欲作役起徒,興功造事,使疲悴之衆,徙自猜之寇,以無谷之人,遷乏食之虜,恐勢盡力屈,緒業不卒,羌戎離散,心不可一,前害未及弭,而後變復橫出矣。
答曰:羌戎狡猾,擅相號署,攻城野戰,傷害牧守,連兵聚衆,載離寒暑矣。而今異類瓦解,同種土崩,老幼系虜,丁壯降散,禽離獸迸,不能相一。子以此等爲尚挾餘資,悔惡反善,懷我德惠而來柔附乎?將勢窮道盡,智力俱困,懼我兵誅以至於此乎?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長之命,而令其進退由己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安其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散流,離逷未鳩,與關中之人,戶皆爲仇,故可遐遷遠處,令其心不懷土也。夫聖賢之謀事也,爲之於未有,理之於未亂,道不著而平,德不顯而成。其次則能轉禍爲福,因敗爲功,值困必濟,遇否能通。今子遭弊事之終而不圖更制之始,愛易轍之勤而得覆車之軌,何哉?且關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若有窮乏糝粒不繼者,故當傾關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計,必無擠於溝壑而不爲侵掠之害也。今我遷之,傳食而至,附其種族,自使相贍,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爲濟行者以廩糧,遺居者以積倉,寬關中之逼,去盜賊之原,除旦夕之損,建終年之益。若憚暫舉之小勞,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煩苦,而遺累世之寇敵,非所謂能開物成務,創業垂統,崇其拓跡,謀及子孫者也。
幷州之胡,本實匈奴桀惡之寇也。漢宣之世,凍餒殘破,國內五裂,後合爲二,呼韓邪遂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阻塞下,委質柔服。建武中,南單于復來降附,遂令入塞,居於漠南,數世之後,亦輒叛戾,故何熙、梁槿戎車屢徵。中平中,以黃巾賊起,發調其兵,部衆不從,而殺羌渠。由是於彌扶羅求助於漢,以討其賊。仍值世喪亂,遂乘釁而作,滷掠趙、魏,寇至河南。建安中,又使右賢王去卑誘質呼廚泉,聽其部落散居六郡。鹹熙之際,以一部太強,分爲三率。泰始之初,又增爲四。於是劉猛內叛,連結外虜。近者郝散之變,發於谷遠。今五部之衆,戶至數萬,人口之盛,過於西戎。然其天性驍勇,弓馬便利,倍於氐、羌。若有不虞風塵之慮,則幷州之域可爲寒心。滎陽句驪本居遼東塞外,正始中,幽州刺史毌丘儉伐其叛者,徙其餘種。始徙之時,戶落百數,子孫孳息,今以千計,數世之後,必至殷熾。今百姓失職,猶或亡叛,犬馬肥充,則有噬齧,況於夷狄,能不爲變!但顧其微弱勢力不陳耳。
夫爲邦者,患不在貧而在不均,憂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廣,士庶之富,豈須夷虜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介之憂。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德施永世,於計爲長。
○韓愈-原道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爲定名,道與德爲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兇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爲仁,孑孑爲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爲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慾聞。古之爲民者四,今之爲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爲之君,爲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爲之衣,飢然後爲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爲之宮室。爲之工以贍其器用,爲之賈以通其有爲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爲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爲之禮以次其先後,爲之樂以宣其壹鬱,爲之政以率其怠倦,爲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爲之符璽鬥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爲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爲之備,患生而爲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鬥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爲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爲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殊,其所以爲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爲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爲葛之之易也?”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爲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爲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爲夷也!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爲道易明,而其爲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爲己,則順而祥;以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爲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爲臣,故其說長。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疒發>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韓愈-原性
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爲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爲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爲性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上焉者之於五也,主於一而行於四;中焉者之於五也,一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四也混;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悖於四。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爲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其中;中焉者之於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於性視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惡。揚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惡混。夫始善而進惡,與始惡而進善,與始也混而今也善惡,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魚之生也,其母視之,知其必以賄死。楊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聞其號也,知必滅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爲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無災,其始匍匐也,則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憂;既生也,傅不勤;既學也,師不煩;人之性果惡乎?堯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習非不善也,而卒爲奸;瞽叟之舜,鯀之禹,習非不惡也,而卒爲聖。人之性善惡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則性之上下者,其終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則孔子謂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異於此,何也?曰:今之言者,雜佛、老而言也;雜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異?
○韓愈-原毀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爲善。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爲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爲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爲人也,多才與藝人也。求其所以爲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爲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爲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爲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詳,故人難於爲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不以衆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爲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試之矣。嘗試語於衆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又嘗語於衆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譭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
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
○韓愈-伯夷頌
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者也。昭乎日月不足爲明,乎泰山不足爲高,巍乎天地不足爲容也!當殷之亡,周之興,微子賢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聖也,從天下之賢士,與天下之諸侯,而往攻之,未嘗聞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齊者,乃獨以爲不可。殷既滅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獨恥食其粟,餓死而不顧。由是而言,夫豈有求而爲哉?信道篤而自知明也。今世之所謂士者,一凡人譽之,則自以爲有餘;一凡人沮之,則自以爲不足。彼獨非聖人,而自是如此。夫聖人乃萬世之標{淮十}也。餘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獨行,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者也。雖然,微二子,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矣。
○韓愈-獲麟解
麟之爲靈昭昭也,詠於《詩》,書於《春秋》,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爲祥也。然麟之爲物,不畜於家,不恆有於天下。其爲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爲麟也。角者吾知其爲牛,鬣者吾知其爲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爲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雖然,麟之出,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爲聖人出也。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爲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爲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
○韓愈-雜說四首
龍噓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薄日月,伏光景,感震電,神變化,水下上,汩陵谷,雲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爲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爲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依,信不可歟!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爲也。《易》曰:“雲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
善醫者,不視人之瘠肥,察其脈之病否而已矣;善計天下者,不視天下之安危,察其紀綱之理亂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紀綱者,脈也。脈不病,雖瘠不害;脈病而肥者,死矣。通於此說者,其知所以爲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諸侯作而戰伐日行矣。傳數十王而天下不傾者,紀綱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無分勢於諸侯,聚兵而焚之,傳二世而天下傾者,紀綱亡焉耳。是故四支雖無故,不足恃也,脈而已矣;四海雖無事,不足矜也,紀綱而已矣。憂其所可恃,懼其所可矜,善醫善計者,謂之天扶與之。《易》曰:“視履考祥。”善醫善計者爲之。
談生之爲《崔山君傳》,稱鶴言者,豈不怪哉!然吾觀於人,其能盡其性而不類於禽獸異物者希矣,將憤世嫉邪長往而不來者之所爲乎?昔之聖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鳥者,其貌有若蒙亻其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邪?即有平肋曼膚,顏如渥丹,美而很者,貌則人,其心則禽獸,又惡可謂之人邪?然則觀貌之是非,不若論其心與其行事之可否爲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餘將特取其憤世嫉邪而作之,故題之云爾。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只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見外,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
○韓愈-改葬服議
經曰:“改葬緦。”《春秋穀梁傳》亦曰:“改葬之禮緦,舉下緬也。”此皆謂子之於父母,其他則皆無服。何以識其必然?經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後著改葬之制,更無輕重之差。以此知惟記其最親者,其他無服,則不記也。若主人當服斬衰,其餘親各服其服,則經亦言之,不當惟雲緦也。《傳》稱“舉下緬者”,緬,猶遠也;下謂服之最輕者也。以其遠,故其服輕也。江熙曰:“禮,天子諸侯易服而葬,以爲交於神明者,不可以純兇,況其緬者乎?是故改葬之禮,其服惟輕。”以此而言,則亦明矣。
衛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問服於子思,子思曰:“禮,父母改葬緦,既葬而除之,不忍無服送至親也。非父母無服,無服則吊服而加麻。”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喪服既除,然後乃葬,則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喪未葬,服不變,除何有焉?”
然則改葬與未葬者有異矣。古者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無故,未有過時而不葬者也。過時而不葬,謂之不能葬。《春秋》譏之。若有故而未葬,雖出三年,子之服不變,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時之道也。雖有其文,未有著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葬者,爲山崩水湧毀其墓,及葬而禮不備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齧其墓。魯隱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師,太子少,葬故有闕之類是也。喪事有進而無退。有易以輕服,無加以重服。殯於堂,則謂之殯;瘞於野,則謂之葬。近代已來,事與古異,或遊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還;甚者拘以陰陽畏忌,遂葬於其土。及其反葬也,遠者或至數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從於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變服之例,而反爲之重服歟?在喪當葬,猶宜易以輕服,況既遠而反純兇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謂未可除而除,不當重而更重也。或曰:喪與其易也甯戚,雖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與戚,則易固不如戚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爲懿也。儉之與奢,則儉固愈於奢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爲懿也。過猶不及,其此類之謂乎?
或曰,經稱“改葬緦”,而不著其月數,則似三月而後除也。子思之對文子,則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啓至於既葬,而三月,則除之;未三月,則服以終三月也。曰:妻爲夫何如?曰:如子。無吊服而加麻則何如?曰:今之吊服,猶古之吊服也。
○韓愈-爭臣論
或問諫議大夫陽城於愈:“可以爲有道之士乎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於人也。行古人之道,居於晉之鄙,晉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爲諫議大夫。人皆以爲華,陽子不色喜。居於位五年矣,視其德如在野,彼豈以富貴移易其心哉?”愈應之曰:是《易》所謂“恆其德貞”而“夫子兇”者也,惡得爲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蠱》之上九雲:“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則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蠱》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致匪躬之節;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則冒進之患生,曠官之刺興,志不可則,而尤不終無也。今陽子在位,不爲不久矣;聞天下之得失,不爲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爲不加矣;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問其官,則曰諫議也;問其祿,則曰下大夫之秩也;問其政,則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聞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今陽子以爲得其言,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陽子將爲祿士乎?古之人有云:仕不爲貧,而有時乎爲貧,謂祿仕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者可也。蓋孔子嘗爲委吏矣,嘗爲乘田矣,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陽子之秩祿,不爲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陽子惡訕上者,惡爲人臣招其君之過,而以爲名者。故雖諫且議,使人不得而知焉。《書》曰‘爾有嘉謨嘉猷,則入告爾後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謨斯猷,惟我後之德。’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入則諫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夫陽子本以布衣,隱於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誼,擢在此位,官以諫爲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天子有不僭賞從諫如流之美。庶巖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髮,願進於闕下,而伸其辭說,致吾君於堯舜,熙鴻號於無窮也。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且陽子之心,將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啓之也。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死而後已。故禹過家門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佚之爲樂哉?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耳目之於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且陽子之不賢,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而惡訐以爲直者。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無乃傷於德而費於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吾子其亦聞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爲直而加人也。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於亂國,是以見殺。《傳》曰:“惟善人能受盡言。”謂其聞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爲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已,陽子將不得爲善人乎哉?
○韓愈-師說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爲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衆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爲聖,愚人之所以爲愚,其皆出於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羣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學於餘。餘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柳宗元-封建論
天地果無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則孰爲近?曰:有初爲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而莫能去之。蓋非不欲去之也,勢不可也。勢之來,其生人之初乎?不初,無以有封建。封建非聖人意也。彼其初與萬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犭丕犭丕,人不能搏噬,而且無毛羽,莫克自奉自衛,荀卿有言,必將假物以爲用者也。夫假物者必爭,爭而不已,必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聽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衆,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後畏,由是君長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爲羣。羣之分,其爭必大,大而後有兵有德。又有大者,衆羣之長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屬,於是有諸侯之列。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諸侯之列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封,於是有方伯、連帥之類,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人,然後天下會於一。是故有里胥而後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自天子至於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以上封建之初。)夫堯、舜、禹、湯之事遠矣,及有周而甚詳。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設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羅,四周於天下,輪運而輻集。合爲朝覲會同,離爲守臣城。然而降於夷王,害禮傷尊,下堂而迎覲者。歷於宣王,挾中興復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魯侯之嗣。陵夷迄於幽、厲,王室東徙,而自列爲諸侯矣。厥後問鼎之輕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誅萇弘者有之。天下乖,無君君之心,餘以爲周之喪久矣,徒建空名於公侯之上耳。得非諸侯之盛強,末大不掉之咎歟?遂判爲十二,合爲七國,威分於陪臣之邦,國殄於後封之秦。則周之敗端,其在乎此矣。(以上週。)秦有天下,裂都會而爲之郡邑,廢侯衛而爲之守宰,據天下之雄圖,都六合之上游,攝製四海,運於掌握之內,此其所以爲得也。不數載而天下大壞,其有由矣。亟役萬人,暴其威刑,竭其貨賄。負鋤梃謫戍之徒,圜視而合從,大呼而成羣。時則有叛人而無叛吏,人怨於下而吏畏於上,天下相合,殺守劫令而並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以上秦。)漢有天下,矯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內而立宗子,封功臣。數年之間,奔命扶傷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遲不救者三代。後乃謀臣獻畫,而離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時則有叛國而無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以上漢。)繼漢而帝者,雖百代可知也。唐興,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爲宜也。然猶桀猾時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於州而在於兵,時則有叛將而無叛州。州縣之設,固不可革也。(以上唐。)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適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遷其秩而已,何能理乎?餘又非之。周之事蹟,斷可見矣。列侯驕盈,黷貨事戎。大凡亂國多,理國寡。侯伯不得變其政,天子不得變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於制,不在於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蹟亦斷可見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萬人側目。失在於政,不在於制。秦事然也。漢興,天子之政行於郡,不行於國,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雖亂,不可變也;國人雖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後掩捕而遷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財,怙勢作威,大刻於民者,無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謂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漢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於馮唐,聞黃霸之明審,睹汲黯之簡靖,拜之可也,復其位可也,臥而委之以輯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賞。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設使漢室盡城邑而侯王之,縱令其亂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術,莫得而施;黃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譴而導之,拜受而退已違矣。下令而削之,締交合從之謀,周於同列,則相顧裂眥,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則削其半。削其半,民猶瘁矣,曷若舉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漢事然也。今國家盡制郡邑,連置守宰,其不可變也固矣。善制兵,謹擇守,則理平矣。(以上校論封建與郡縣之治亂。)或者又曰:“夏、商、周、漢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謂知理者也。魏之承漢也,封爵猶建。晉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聞延祚。今矯而變之,垂二百祀,大業彌固,何繫於諸侯哉?(以上校論封建與郡邑祚之久暫。)或者又以爲:“殷周,聖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當複議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蓋以諸侯歸殷者三千焉,資以黜夏,湯不得而廢;歸周者八百焉,資以勝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爲安,仍之以爲俗,湯、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於己也,私其衛於子孫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爲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後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繼世而理。繼世而理者,上果賢乎?下果不肖乎?則生人之理亂未可知也。將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視聽,則又有世大夫世食祿邑,以盡其封略。聖賢生於其時,亦無以立於天下,封建者爲之也。豈聖人之制使至於是乎?吾固曰:“非聖人之意也,勢也。”(以上論公私。)
○柳宗元-桐葉封弟辯
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耶?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者爲之主,其得爲聖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耶?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爲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爲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爲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歐陽修-本論
佛法爲中國患千餘歲,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嘗去矣,而復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遂至於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蓋亦未知其方也。
夫醫者之於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虛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來,而治其受患之處。佛爲夷狄,去中國最遠,而有佛固已久矣。堯、舜、三代之際,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於天下,於此之時,雖有佛無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闕,禮義廢,後二百餘年而佛至乎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爲吾患者,乘其闕廢之時而來,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闕,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以上政教闕廢所由生。)
昔堯、舜、三代之爲政,設爲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斂以什一,差其徵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於南畝,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爲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弦匏俎豆以悅其耳目。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爲狩之禮,因其嫁娶而爲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爲喪祭之禮,因其飲食羣聚而爲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長幼,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爲之制。飾之物採而文焉,所以悅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情性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爲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惰。嗚呼!何其備也。蓋三代之爲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被於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畝,則從事於禮樂之際,不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仁義禮樂而趣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雖有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以上古者政修教明,佛不得入。)
及周之衰,秦並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絕。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強,其爲治之具不備,防民之漸不周。佛於此時,乘間而入。千有餘歲之間,佛之來者日益衆,吾之所爲者日益壞。井田最先廢,而兼併遊惰之奸起,其後所謂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奸者,有暇而爲他;其良者,泯然不見禮義之及己。夫奸民有餘力,則思爲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知所趣。佛於此時,乘其隙,方鼓其雄誕之說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而歸矣。又況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驅之曰:佛是真可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爲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將有說以排之!夫千歲之患遍於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爲?民之沈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
然則將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說勝,則楊、墨之學廢。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蓋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說則有畏慕之誠者,何也?彼誠壯佼,其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進趨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於色,非徒不爲之屈,又欲驅而絕之者,何也?彼無他焉,學問明而禮義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爲之屈,使天下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以上修禮義以勝之。)
○歐陽修-朋黨論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爲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爲朋者,僞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爲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ん兜等四人爲一朋,君子八元、八凱十六人爲一朋。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凱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爲天子,而、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爲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爲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爲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爲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爲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爲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爲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爲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爲一朋,自古爲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夫興亡治亂之跡,爲人君者可以鑑矣。
○周敦頤-通書
通書·誠上第一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幹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幹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通書·誠下第二
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通書·誠幾德第三
誠無爲,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通書·聖第四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 。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
通書·慎動第五
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
通書·道第六
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豈不易簡?豈爲難知?不守,不行,不廓耳!
通書·師第七
或問曰:“曷爲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曰:“剛,善:爲義,爲直,爲斷,爲嚴毅,爲幹固;惡:爲猛,爲隘,爲強梁。柔,善:爲慈,爲順,爲巽;惡:爲懦弱,爲無斷,爲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暗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通書·幸第八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必有恥則可教,聞過則可賢。
通書·思第九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爲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機也。《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又曰:“知幾,其神乎!
通書·志第十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爲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通書·順化第十一
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也;成,義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故天下之衆,本在一人。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
通書·治第十二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衆哉?曰:純其心而已矣。仁、義、禮、智四者,動靜、言貌、視聽無違之謂純。心純則賢才輔,賢才輔則天下治。純心要矣,用賢急焉。
通書·禮樂第十三
禮,理也;樂,和也,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各得其理然後和,故禮先而樂後。
通書·務實第十四
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孳孳不息,務實勝也;德業有未着,則恐恐然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僞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憂。
通書·愛敬第十五
有善不及,曰:“不及則學焉。”問曰:“有不善?”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爲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勸其二。有語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改則爲君子矣!不改,爲惡惡者。天惡之。彼豈無畏耶?烏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衆善,無弗愛且敬焉。
通書·動靜第十六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兮闢兮,其無窮兮。
通書·樂上第十七
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鹹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燥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慾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
通書·樂中第十八
樂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以宣暢其和心,達於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則萬物順,故神只格,鳥獸馴。
通書·樂下第十九
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豔辭之化也,亦然。
通書·聖學第二十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爲要。一者,無慾也。無慾。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通書·公明第二十一
公於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公於人也。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謂能疑爲明。何啻千里!
通書·理性命第二十二
闕彰闕微。匪靈弗瑩,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爲一,一實爲萬;萬一各正,大小有定。
通書·顏子第二十三
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聖。
通書·師友第二十四
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者得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者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
通書·師友下第二十五
道義者,身有之,則貴且尊。人生而蒙,長無師友則愚。是道義由師友有之,而得貴且尊,其義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乎!
通書·過第二十六
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
通書·勢第二十七章
天下,勢而已矣。勢,輕重也。極重不可反。識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識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競,天也;不識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
通書·文辭第二十八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爲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然不賢者,雖父兄臨之,師保勉之,不學也,強之不從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爲能者,藝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通書·聖蘊第二十九
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聞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
通書·精蘊第三十
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
通書·幹損益動第三十一
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幹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
通書·家人睽復無妄第三十二
冶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堯所以釐降二女於嬀汭,舜可襌乎?吾茲試矣。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矣。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通書·富貴第三十三
君子以道充爲貴,身安爲富,故常泰無不足。而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其重無加焉爾!
通書·陋第三十四
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爲德行,行之爲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
通書·擬議第三十五
至誠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故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通書·刑第三十六
天以春生萬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則過焉,故得秋以成。聖人之法天,以政養萬民,肅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不止則賊滅無倫焉。故得刑以冶。情僞微曖,其變千狀。苟非中正明達果斷者,不能治也。《訟》卦曰:“利見大人,”以剛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獄”。以動而明也。嗚呼!天下之廣,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
通書·公第三十七
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通書·孔子上第三十八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爲後世王者而修也。亂臣賊子,誅死者於前,所以懼生者於後也。宜乎萬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德報功之無盡焉!
通書·孔子下第三十九
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
通書·蒙艮第四十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則瀆矣,瀆則不告也。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則瀆矣,瀆則不告也。山下出泉,靜而清也。汨則亂,亂不決也,慎哉,其惟時中乎!艮其背,背非見也;靜則止,止非爲也,爲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張載-西銘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共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吾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唯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爲無忝,存心養性爲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潁封人之錫類。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於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
○張載-東銘
戲言出於思也,戲動作於謀也。發乎聲,見乎四支,謂非己心,不明也;欲人無己疑,不能也。過言非心也,過動非誠也。失於聲,繆迷其四體,謂己當然,自誣也;欲他人己從,誣人也。或者以出於心者歸咎爲己戲,失於思者自誣爲己誠,不知戒其出汝者,歸咎其不出汝者,長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司馬光-漢中王即皇帝位論
天生烝民,其勢不能自治,必相與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賞善罰惡使不至於亂,斯可謂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內諸侯,何啻萬國,有民人、社稷者,通謂之君。合萬國而君之,立法度,班號令,而天下莫敢違者,乃謂之王。王德既衰,強大之國能帥諸侯以尊天子者,則謂之霸。故自古天下無道,諸侯力爭,或曠世無王者,固亦多矣。秦焚書坑儒,漢興,學者始推五德生、勝,以秦爲閏位,在木火之間,霸而不王,於是正閏之論興矣。及漢室顛覆,三國鼎跱。晉氏失馭,五胡雲擾。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爲索虜,北謂南爲島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窮、新,運歷年紀,皆棄而不數,此皆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
臣愚誠不足以識前代之正閏,竊以爲苟不能使九州合爲一統,皆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實者也。雖華夷仁暴,大小強弱,或時不同,要皆與古之列國無異,豈得獨尊獎一國謂之正統,而其餘皆爲僣僞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爲正邪,則陳氏何所授?拓跋氏何所受?若以居中夏者爲正邪,則劉、石、慕容、苻、姚、赫連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舊都也。若有以道德者爲正邪,則蕞爾之國,必有令主,三代之季,豈無僻王!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
臣今所述,止欲敘國家之興衰,著生民之休慼,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爲勸戒,非若《春秋》立褒貶之法,拔亂世反諸正也。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之實而言之。周、秦、漢、晉、隋、唐,皆嘗混壹九州,傳祚於後,子孫雖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有紹復之望,四方與之爭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臨之。其餘地醜德齊,莫能相壹,名號不異,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國之制處之,彼此鈞敵,無所抑揚,庶幾不誣事實,近於至公。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據漢傳於魏而晉受之,晉傳於宋以至於陳而隋取之,唐傳於梁以至於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昭烈之漢,雖雲中山靖王之後,而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亦猶宋高祖稱楚元王后,南唐烈祖稱吳王恪後,是非難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晉元帝爲比,使得紹漢氏之遺統也。
○蘇洵-易論
聖人之道,得禮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廢,尊之而不敢廢,故聖人之道所以不廢者,禮爲之明而《易》爲之幽也。生民之初,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不耕而不,不蠶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勞而樂逸也,若水之走下。而聖人者,獨爲之君臣,而使天下貴役賤;爲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爲之兄弟,而使天下長役幼;蠶而後衣,耕而後食,率天下而勞之。一聖人之力固非足以勝天下之民之衆,而其所以能奪其樂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棄逸而即勞,欣然戴之以爲君師,而遵蹈其法制者,禮則使然也。
聖人之始作禮也,其說曰:天下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是人之相殺無已也。不耕而食鳥獸之肉,不蠶而衣鳥獸之皮,是鳥獸與人相食無已也。有貴賤,有尊卑,有長幼,則人不相殺。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蠶,則鳥獸與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於逸,而惡死也甚於勞,聖人奪其逸死而與之勞生,此雖三尺豎子知所趨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於天下而不可廢者,禮爲之明也。
雖然,明則易達,易達則褻,褻則易廢。聖人懼其道之廢,而天下復於亂也,然後作《易》。觀天地之象以爲爻,通陰陽之變以爲卦,考鬼神之情以爲辭。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習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視聖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隨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於天下而不敢廢者,《易》爲之幽也。
凡人之所以見信者,其中無所不可測者也。人之所以獲尊者,其中有所不可窺者也。是以禮無所不可測,而《易》有所不可窺,故天下之人信聖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則《易》者豈聖人務爲新奇祕怪以誇後世耶?
聖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則無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聽乎天而人不預焉者也,筮者決之天而營之人者也。龜,漫而無理者也,灼荊而鑽之,方功義弓,惟其所爲,而人何預焉?聖人曰:是純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於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爲陽、或爲陰者,必自分而爲二始;卦一,吾知其爲一而卦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爲四而揲之也;歸奇於扌力,吾知其爲一、爲二、爲三、爲四而歸之也,人也。分而爲二,吾不知其爲幾而分之也,天也。聖人曰:是天人蔘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於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廢。此聖人用其機權以持天下之心,而濟其道於不窮也。
○蘇洵-書論
風俗之變,聖人爲之也。聖人因風俗之變而用其權。聖人之權用於當世,而風俗之變益甚,以至於不可復反。幸而又有聖人焉,承其後而維之,則天下可以復治;不幸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復入,則已矣。
昔者,吾嘗欲觀古之變而不可得也,於《詩》見商與周焉而不詳。及今觀《書》,然後見堯舜之時與三代之相變,如此之亟也。自堯而至於商,其變也皆得聖人而承之,故無憂。至於周,而天下之變窮矣。忠之變而入於質,質之變而入於文,其勢便也。及夫文之變,而又欲反之於忠也,是猶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惡質與忠也,猶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嘗文焉,故忠質而不辭;今吾日食之以太牢,而欲使之復茹其菽哉?嗚呼!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復入,則已矣。周之後而無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風俗也,固不容爲其後者計也,而又適不值乎聖人,固也,後之無王者也。
當堯之時,舉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堯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堯之未授天下於舜也,天下未嘗聞有如此之事也,度其當時之民,莫不以爲大怪也。然而舜與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爲之數十世者,未嘗與其民道其所以當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嘗悅之以利,而開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爲天下之民以我爲當在此位也,則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譽己以固之也。
湯之伐桀也,囂囂然數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懼天下之民不己悅也,則又囂囂然以言柔之曰:“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如曰我如是而爲爾之君,爾可以許我焉爾。籲!亦既薄矣。
至於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顯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業不克終,今我奉承其志,舉兵而東伐,而東國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紂之兵倒戈以納我。籲!又甚矣。如曰吾家之當爲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慾我速入商也。
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攝位三年而無一言以自解,周公爲之紛紛乎急於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由風俗之變而後用其權,權用而風俗成,吾安坐而鎮之,夫孰知夫風俗之變而不復反也。
○蘇洵-詩論
人之嗜慾,好之有甚於生,而憤憾怨怒,有不顧其死,於是禮之權又窮。禮之法曰:好色不可爲也。爲人臣,爲人子,爲人弟,不可使有怨於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豈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無思,和易而優柔,以從事於此,則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毆諸其中,是非不平之氣攻諸其外,炎炎而生,不顧利害,趨死而後已。噫!禮之權止於死生。
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則人不敢獨死以違吾法。今也,人之好色與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發於中,以爲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處其身,則死生之機固已去矣。死生之機去,則禮爲無權。區區舉無權之禮以強人之所不能,則亂益甚,而禮益敗。今吾告人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彼將遂從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將不能也。
彼既已不能純用吾法,將遂大棄而不顧吾法。既已大棄而不顧,則人之好色與怨其君父兄之心,將遂蕩然無所隔限,而易內竊妻之變與弒其君父兄之禍,必反公行於天下。聖人憂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於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於叛,患生於責人太詳。好色之不絕,而怨之不禁,則彼將反不至於亂。故聖人之道,嚴於《禮》而通於《詩》。《禮》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詩》曰:好色而無至於淫,怨而君父兄而無至於叛。嚴以待天下之賢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
吾觀《國風》婉孌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於淫者也;《小雅》悲傷詬ゥ,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於叛者也。故天下觀之曰:聖人固許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許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則彼雖以虐遇我,我明譏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則吾之怨亦得當焉,不叛可也。
夫背聖人之法而自棄於淫叛之地者,非斷不能也。斷之始,生於不勝,人不自勝其忿,然後忍棄其身。故《詩》之教,不使人之情至於不勝也。
夫橋之所以爲安於舟者,以有橋而言也。水潦大至,橋必解而舟不至於必敗。故舟者,所以濟橋之所不及也。籲!禮之權窮於易達,而有《易》焉;窮於後世之不信,而有樂焉;窮於強人,而有《詩》焉。籲!聖人之慮事也蓋詳。
○蘇洵-樂論
禮之始作也,難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難久。天下未知君之爲君,父之爲父,兄之爲兄,而聖人爲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異其君父兄,而聖人爲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從我拜起坐立,而聖人身先之以恥。嗚呼!其亦難矣。天下惡夫死也久矣,聖人招之曰:來,吾生爾。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視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則宜何從?故當其時雖難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視君父兄,如頭足之不待別白而後識,視拜起坐立如寢食之不待告語而後從事。雖然,百人從之,一人不從,則其勢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無禮而死,而見其今之無禮而不至乎死也,則曰聖人欺我。故當其時雖易而難久。
嗚呼!聖人之所恃以勝天下之勞逸者,獨有死生之說耳。死生之說不信於天下,則勞逸之說將出而勝之。勞逸之說勝,則聖人之權去矣。酒有鴆,肉有堇,然後人不敢飲食。藥可以生死,然後人不敢以苦口爲諱。去其鴆,徹其堇,則酒肉之權固勝於藥。聖人之始作禮也,其亦逆知其勢之將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誠,而後人信之。幸今之時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誠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爲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則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語之所不及也。告語之所不及,必有以陰驅而潛率之。於是觀之天地之間,得其至神之機,而竊之以樂。
雨,吾見其所以溼萬物也;日,吾見其所以燥萬物也;風,吾見其所以動萬物也;隱隱谹谹而謂之雷者,彼何用也?陰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溼,日之所不能燥,風之所不能動,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風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於聲,故聖人因聲以爲樂。爲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禮也。禮之所不及,而樂及焉。正聲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則禮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聖人之說又何從而不信乎?
○蘇洵-諫論二首
古今論諫,常與諷而少直。其說蓋出於仲尼。吾以爲諷、直一也,顧用之之術何如耳。伍舉進隱語,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論,秦帝立悟。諷固不可盡與,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顧用之之術何如耳。
然則仲尼之說非乎?曰:仲尼之說,純乎經者也。吾之說,參乎權而歸乎經者也。如得其術,則人君有少不爲桀、紂者,吾百諫而百聽矣,況虛己者乎?不得其術,則人君有少不若堯舜者,吾百諫而百不聽矣,況逆忠者乎?
然則奚術而可?曰:機智勇辯如古遊說之士而已。夫遊說之士,以機智勇辯濟其詐,吾欲諫者,以機智勇辯濟其忠。請備論其效。周衰,遊說熾於列國,自是世有其人。吾獨怪夫諫而從者百一,說而從者十九,諫而死者皆是,說而死者未嘗聞。然而牴觸忌諱,說或甚於諫。由是知不必乎諷,而必乎術也。說之術可爲諫法者五,理諭之,勢禁之,利誘之,激怒之,隱諷之之謂也。觸龍以趙後愛女賢於愛子,未旋踵而長安君出質;甘羅以杜郵之死詰張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趙卒以兩賢王之意語燕,而立歸武臣,此理而諭之也。子貢以內憂教田常,而齊不得伐魯;武公以麋鹿脅頃襄,而楚不敢圖周;魯連以烹醢懼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勢而禁之也。田生以萬戶侯啓張卿,而劉澤封;朱建以富貴餌閎孺,而闢陽赦;鄒陽以愛幸悅長君,而樂王釋,此利而誘之也。蘇秦以牛後羞韓,而惠王按劍太息;範睢以無王恥秦,而昭王長跪請教;酈生以助秦凌漢,而沛公輟洗聽計,此激而怒之也。蘇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繳感襄王,蒯通以娶婦悟齊相,此隱而諷之也。五者,相傾險詖之論,雖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則?理而諭之,主雖昏必悟;勢而禁之,主雖驕必懼;利而誘之,主雖怠必奮;激而怒之,主雖懦必立;隱而諷之,主雖暴必容。悟則明,懼則恭,奮則勤,立則勇,容則寬,致君之道盡於此矣。
吾觀昔之臣言必從,理必濟,莫如唐魏鄭公,其初實學縱橫之說,此所謂得其術者歟?噫!龍逢、比干不獲稱良臣,無蘇秦、張儀之術也;蘇秦、張儀不免爲遊說,無龍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龍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術;蘇秦、張儀吾取其術,不取其心,以爲諫法。
夫臣能諫,不能使君必納諫,非真能諫之臣。君能納諫,不能使臣必諫,非真能納諫之君。欲君必納乎,向之論備矣。欲臣必諫乎,吾其言之。
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觸神、忤雷霆,亦明矣。聖人知其然,故立賞以勸之。《傳》曰“興王賞諫臣”是也。猶懼其選Й阿諛,使一日不得聞其過,故制刑以威之。《書》曰“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風喪心,未有避賞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諫哉。賞與刑不設,則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觸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義、不悅賞、不畏罪,誰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盡得性忠義者而任之。
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與之臨乎淵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謂之勇,不然爲怯。彼勇者恥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與怯者則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予千金,不然則否。彼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猶未能也。須臾,顧見猛虎暴然向逼,則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莊矣。然則人豈有勇怯哉,要在以勢驅之耳。君之難犯,猶淵谷之難越也。所謂性忠義、不悅賞、不畏罪者,勇者也,故無不諫焉。悅賞者,勇怯半者也,故賞而後諫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後諫焉。
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賞爲千金,以刑爲猛虎,使其前有所趨,後有所避,其勢不得不極言規失,此三代所以興也。末世不然,遷其賞於不諫,遷其刑于諫,宜乎臣之噤口捲舌,而亂亡隨之也。間或賢君欲聞其過,亦不過賞之而已。嗚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淵谷乎?此無他,墨刑之廢耳。三代之後,如霍光誅昌邑不諫之臣者,不亦鮮哉!
今之諫賞,時或有之,不諫之刑,缺然無矣。苟增其所有,有其所無,則諛者直,佞者忠,況忠直者乎!誠如是,欲聞儻言而不獲,吾不信也。
○蘇洵-辨姦論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月暈而風,疏潤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勢之相因,其疏闊而難知,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陰陽之事,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
昔者羊叔子見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以吾觀之,王衍之爲人,容貌言語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然不忮不求,與物浮沉,使晉無惠帝,僅得中主,雖衍百千,何從而亂天下乎?盧杞之奸,固足以敗國,然而不學無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從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爲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爲一人也,其禍豈可勝言哉。
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奸慝,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則其爲天下患必然而無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孫子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言爲過,而斯人有不遇之嘆,孰知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將被其禍,而吾獲知言之名,悲夫!
○蘇軾-魯隱公論
公子翬請殺桓公以求太宰。隱公曰:“爲其少故也,吾將授之矣。使營菟裘,吾將老焉。”翬懼,反譖公於桓公而弒之。
蘇子曰:盜以兵擬人,人必殺之。夫豈獨其所擬,塗之人皆捕擊之矣。塗之人與盜非仇也,以爲不擊,則盜且並殺己也。隱公之智,曾不若是塗之人也,哀哉!隱公,惠公繼室之子也。其爲非嫡,與桓均爾,而長於桓。隱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國焉,可不謂仁乎?惜乎其不敏於智也。使隱公誅暈而讓桓,雖夷、齊何以尚茲。
驪姬欲殺申生而難裏克,則優施來之;二世欲殺扶蘇而難李斯,則趙高來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其受禍亦不少異。裏克不免於惠公之誅,李斯不免於二世之虐,皆無足哀者。吾獨表而出之,以爲世戒。君子之爲仁義也,非有計於利害。然君子之所爲,義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聽趙高之謀,非其本意,獨畏蒙氏之奪其位,故勉而聽高。使斯聞高之言,即召百官,陳六師而斬之,其德於扶蘇,豈有既乎?何蒙氏之是憂?釋此不爲,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
嗚呼!亂臣賊子,猶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猶足以殺人,況其所噬齧者歟?鄭小同爲高貴鄉公侍中,嘗詣司馬師。師有密疏未屏也,如廁還,問小同:“見吾疏乎?”曰:“不見。”師曰:“寧我負卿,無卿負我。”遂鴆之。王允之從王敦夜飲,辭醉先寢。敦與錢風謀逆,允之已醒,悉聞其言,慮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污。敦果照視之,見允之臥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殉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有以也夫!
吾讀史,得魯隱公、晉裏克、秦李斯、鄭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禍福如此,故特書其事。後之君子,可以覽觀焉。
○蘇軾-戰國任俠論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自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流,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何可勝數。越王勾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薛。齊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無數。下至秦漢之間,張耳、陳餘號多士,賓客廝養,皆天下豪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奸民蠹國者,民何以支,而國何以堪乎?
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奸也,猶鳥獸之有猛鷙,昆蟲之有毒螫也。區處條理,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蓋出於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辯、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傑者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於一。三代以上,出於學;戰國至秦,出於客;漢以後,出於郡縣吏;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雖不盡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爲者,雖欲怨叛而莫爲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並天下,則以客爲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墮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向之食於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能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抑將輟耕太息以俟時也?秦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處之,使不失職,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縱百萬虎狼于山林而飢渴之,不知其將噬人,世以始皇爲智,吾不信也。
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從車千乘,蕭、曹爲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爭致賓客,世主不問也。豈懲秦之禍,以爲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邪?
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豈秦漢之所及也哉。
○蘇軾-韓非論
聖人之所爲惡夫異端,盡力而排之者,非異端之能亂天下,而天下之亂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莊周、列禦寇之徒,更爲虛無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說,紛紜顛倒,而卒歸於無有。由其道者,蕩然莫得其當,是以忘乎富貴之樂,而齊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於天下,高世遠舉之人,所以放心而無憂。雖非聖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無惡於天下。自老聃之死百餘年,有商鞅、韓非,著書言治天下無若刑名之賢。及秦用之,終於勝、廣之亂。教化不足而法有餘,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
後世之學者,知申、韓之罪,而不知老聃、莊周之使然。何者?仁義之道,起於夫婦、父子、兄弟相愛之間;而禮樂刑政之原,出於君臣上下相忌之際。相愛則有所不忍,相忌則有所不敢。不敢與不忍之心合,而後聖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莊周論君臣父子之間,泛泛乎若萍遊於江湖而適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愛,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愛其父,則仁不足以懷,義不足以勸,禮樂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於無有。夫無有,豈誠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韓非求爲其說而不得,得其所以輕天下而齊萬物之術,是以敢爲殘忍而無疑。
今夫不忍殺人,而不足以爲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則是殺人不足以爲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亂天下。如此,則舉天下惟吾之所爲,刀鋸斧鉞,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嘗一日易其言,雖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視天下眇然若不足爲者,此其所以輕殺人與!
太史遷曰:“申子卑卑,施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核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嘗讀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謀而相感者,莊、老之後,其禍爲申、韓。由三代之衰至於今,凡所以亂聖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終。奈何其不爲之所也!
●卷三·詞賦之屬上編一
○詩-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七月鳴鵙,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爲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蘀。一之日於貉,取彼狐狸,爲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豕幵>於公。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牀下。穹窒燻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爲改歲,入此室處。
六月食鬱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爲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採荼薪樗。食我農夫。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詩-東山
我徂東山,慆々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々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
我徂東山,慆々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戶。町畽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我徂東山,慆々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於垤,婦嘆於室。灑掃穹窒,我徵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我徂東山,慆々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倉庚于飛,熠耀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詩-六月
六月棲棲,戎車既飭。四牡騤々,載是常服。玁狁孔熾,我是用急。王於出征,以匡王國。
比物四驪,閒之維則。維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於三十里。王於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廣,其大有顒。薄伐玁狁,以奏膚公。有嚴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國。
玁狁匪茹,整居焦穫。侵鎬及方,至於涇陽。織文鳥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啓行。
戎車既安,如輊如軒。四牡既佶,既佶且閒。薄伐玁狁,至於大原。文武吉甫,萬邦爲憲。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飲御諸友,炰鱉膾鯉。侯誰在矣?張仲孝友。
○詩-采芑
薄言采芑,於彼新田,呈此菑畝。方叔涖止,其車三千。師幹之試,方叔率止。乘其四騏,四騏翼翼。路車有奭,簟茀魚服,鉤膺鞗革。
薄言采芑,於彼新田,於此中鄉。方叔涖止,其車三千。旂旐央央,方叔率止。約軧錯衡,八鸞瑲瑲。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瑲蔥珩。
鴥彼飛隼,其飛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涖止,其車三千。師幹之試,方叔率止。鉦人伐鼓,陳師鞠旅。顯允方叔,伐鼓淵淵,振旅闐闐。
蠢爾蠻荊,大邦爲仇。方叔元老,克壯其猶。方叔率止,執訊獲醜。戎車嘽々,嘽々焞々,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玁狁,蠻荊來威。
○詩-車攻
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四牡龐龐,駕言徂東。
田車既好,田牡孔阜。東有甫草,駕言行狩。
之子於苗,選徒囂囂。建旐設旄,搏獸於敖。
駕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會同有繹。
決拾既佽,弓矢既調。射夫既同,助我舉柴。
四黃既駕,兩驂不猗。不失其馳,舍矢如破。
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徒御不驚,大庖不盈。
之子於徵,有聞無聲。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詩-吉日
吉日維戊,既伯既禱。田車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從其羣醜。
吉日庚午,既差我馬。獸之所同,麀鹿麌々。漆沮之從,天子之所。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々俟俟,或羣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既張我弓,既挾我矢。發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賓客,且以酌醴。
○詩-節南山
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憂心如惔,不敢戲談。國既卒斬,何用不監!
節彼南山,有實其猗。赫赫師尹,不平謂何。天方薦瘥,喪亂弘多。民言無嘉,憯莫懲嗟。
尹氏大師,維周之氐;秉國之鈞,四方是維。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弔昊天,不宜空我師。
弗躬弗親,庶民弗信。弗問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無小人殆。瑣瑣姻亞,則無膴仕。
昊天不傭,降此鞠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屆,俾民心闋。君子如夷,惡怒是違。
不弔昊天,亂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寧。憂心如酲,誰秉國成?不自爲政,卒勞百姓。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方茂爾惡,相爾矛矣。既夷既懌,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寧。不懲其心,覆怨其正。
家父作誦,以究王訩。式訛爾心,以畜萬邦。
○詩-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念我獨兮,憂心京京。哀我小心,癙憂以癢。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好言自口,莠言自口。憂心愈愈,是以有侮。
憂心惸惸,念我無祿。民之無辜,並其臣僕。哀我人斯,於何從祿?瞻烏爰止?於誰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視天夢夢。既克有定,靡人弗勝。有皇上帝,伊誰雲憎?
謂山蓋卑,爲岡爲陵。民之訛言,寧莫之懲。召彼故老,訊之占夢。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
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維號斯言,有倫有脊。哀今之人,胡爲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杌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讎,亦不我力。
心之憂矣,如或結之。今茲之正,胡然厲矣?燎之方揚,寧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滅之!
終其永懷,又窘陰雨。其車既載,乃棄爾輔。載輸爾載,將伯助予!
無棄爾輔,員於爾輻。屢顧爾僕,不輸爾載。終逾絕險,曾是不意。
魚在於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炤。憂心慘慘,念國之爲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餚。洽比其鄰,婚姻孔雲。念我獨兮,憂心殷殷。
佌々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獨。
○詩-綿
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復陶冗,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
周原膴々,堇荼如飴。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築室於茲。
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畝。自西徂東,周爰執事。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繩則直,縮版以載,作廟翼翼。
捄之陾々,度之薨薨,築之登登,削屢馮馮。百堵皆興,鼛鼓弗勝。
乃立皋門,皋門有伉。乃立應門,應門將將。乃立冢土,戎醜攸行。
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柞棫拔矣,行道兌矣。混夷駾矣,維其喙矣!
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
○詩-皇矣
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監觀四方,求民之莫。維此二國,其政不獲。維彼四國,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顧,此維與宅。
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啓之闢之,其檉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遷明德,串夷載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兌。帝作邦作對,自大伯王季。維此王季,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奄有四方。
維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比。比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
帝謂文王: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篤於周祜,以對於天下。
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岡,無矢我陵。我陵我阿,無飲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鮮原,居岐之陽,在渭之將。萬邦之方,下民之王。
帝謂文王: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帝謂文王:訽爾仇方,同爾弟兄。以爾鉤援,與爾臨衝,以伐崇墉。
臨衝閒閒,崇墉言言。執訊連連,攸馘安安。是類是礻馬,是致是附,四方以無侮。臨衝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絕是忽。四方以無拂。
○詩-崧高
崧高維嶽,駿極於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維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
亹亹申伯,王纘之事。於邑於謝,南國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執其功。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謝人,以作爾庸。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田。王命傅御,遷其私人。
申伯之功,召伯是營。有俶其城,寢廟既成。既成藐藐,王錫申伯。四牡蹻々,鉤膺濯濯。
王遣申伯,路車乘馬。我圖爾居,莫如南土。錫爾介圭,以作爾寶。往近王舅,南土是保。
申伯信邁,王餞於郿。申伯還南,謝於誠歸。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疆。以峙其粻,式遄其行。
申伯番番,既入於謝。徒御嘽々。周邦鹹喜,戎有良翰。不顯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憲。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此萬邦,聞於四國。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
○詩-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監有周,昭假於下。保茲天子,生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令儀令色。小心翼翼。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賦。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纘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納王命,王之喉舌。賦政於外,四方爰發。
肅肅王命,仲山甫將之。邦國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柔則茹之,剛則吐之。維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禦。
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維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袞職有闕,維仲山甫補之。
仲山甫出祖。四牡業業。征夫捷捷,每懷靡及。四牡彭彭,八鸞鏘鏘。王命仲山甫,城彼東方。
四牡騤々,八鸞喈喈。仲山甫徂齊,式遄其歸。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
○荀子-賦篇
爰有大物,非絲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爲天下明。生者以壽,死者以葬。城郭以固,三軍以強。粹而王,駁而伯,無一焉而亡。臣愚不識,敢請之王。王曰:此夫文而不採者與?簡然易知而致有理者與?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與?性不得則若禽獸,性得之則甚雅似者與?匹夫隆之則爲聖人,諸侯隆之則一四海者與?致明而約,甚順而體,請歸之禮。
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齊均。桀、紂以亂,湯、武以賢。涽々淑淑,皇皇穆穆。周流四海,曾不崇日。君子以修,蹠以穿室。大參乎天,精微而無形。行義以正,事業以成。可以禁暴足窮,百姓待之而後泰寧。臣愚不識,願問其名。曰:此夫安寬平而危險隘者邪?修潔之爲親而雜污之爲狄者邪?甚深藏而外勝敵者邪?法禹、舜而能弇跡邪?行爲動靜,待之而後適者邪?血氣之精也,志意之榮也。百姓待之而後寧也,天下待之而後平也。明達純粹而無疵也,夫是之謂君子之知。
有物於此,居則周靜致下,動則綦高以鉅。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大參天地,德厚堯、禹。精微乎毫毛,而充盈乎大宇。忽兮其極之遠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卬卬兮天下之鹹蹇也。德厚而不捐,五采備而成文。往來惛憊,通於大神,出入甚極,莫知其門。天下失之則滅,得之則存。弟子不敏,此之願陳,君子設辭,請測意之。曰:此夫大而不塞者與?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郄穴而不偪者與?行遠疾速而不可託訊者與?往來惛憊而不可爲固塞者與?暴至殺傷而不億忌者與?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與?托地而遊宇,友風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廣大精神,請歸之雲。
有物於此,亻蠡々兮其狀,屢化如神。功被天下,爲萬世文。禮樂以成,貴賤以分。養老長幼,待之而後存。名號不美,與暴爲鄰。功立而身廢,事成而家敗。棄其耆老,收其後世。人屬所利,飛鳥所害。臣愚而不識,請佔之五泰。五泰佔之曰:此夫身女好而頭馬首者與?屢化而不壽者與?善壯而拙老者與?有父母而無牝牡者與?冬伏而夏遊,食桑而吐絲,前亂而後治,夏生而惡暑,喜溼而惡雨。蛹以爲母,蛾以爲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謂蠶理。
有物於此,生於山阜,處於室堂。無知無巧,善治衣裳。不盜不竊,穿窬而行。日夜合離,以成文章。以能合從,又善連衡。下覆百姓,上飾帝王。功業甚博,不見賢良。時用則存,不用則亡。臣愚不識,敢請之王。王曰:此夫始生鉅,其成功小者邪?長其尾而銳其剽者邪?頭銛達而尾趙繚者邪?一往一來,結尾以爲事。無羽無翼,反覆甚極。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簪以爲父,管以爲母。既以縫表,又以連裏。夫是之謂箴理。
天下不治,請陳佹詩:天地易位,四時易鄉。列星殞墜,旦暮晦盲。幽晦登昭,日月下藏。公正無私,反見從橫。志愛公利,重樓疏堂。無私罪人,憼革貳兵。道德純備,讒口將將。仁人絀約,敖暴擅彊。天下幽險,恐失世英。螭龍爲蝘蜒,鴟梟爲鳳皇。比干見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鬱郁乎其遇時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禮義之大行也,暗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復,憂無疆也。千歲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學,天不忘也。聖人共手,時幾將矣。與愚以疑,願聞反辭。其《小歌》曰:念彼遠方,何其塞矣!仁人絀約,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讒人服矣。
璇、玉、瑤、珠,不知佩也。雜布與錦,不知異也。閭娵、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以盲爲明,以聾爲聰,以危爲安,以吉爲兇。嗚呼上天,曷維其同!
○屈原-離騷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餘於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脩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紐,秋蘭以爲佩。汨餘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此度也。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導夫先路!
昔三後之純粹兮,固衆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紐夫蕙茝?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紂之昌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惟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餘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餘之忠情兮,反信讒而齊怒。餘固知謇謇之爲患兮,忍而不能捨也。指九天以爲正兮,夫唯靈脩之故也。初既與餘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餘既不難離別兮,傷靈脩之數化。
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原竢時乎吾將刈。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衆芳之蕪穢。
衆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忽馳騖以追逐兮,非餘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將至兮,恐脩名之不立。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餘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攬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纚纚。謇吾法夫前脩兮,非時俗之所服。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長太息以掩涕兮,哀人生之多艱。餘雖好脩姱以鞿羈兮,謇朝誶而夕替。既替餘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怨靈脩之浩蕩兮,終不察夫人心。衆女嫉餘之娥眉兮,謠諑謂餘以善淫。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爲度。忳鬱邑餘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餘不忍爲此態也!鷙鳥之不羣兮,自前代而固然。何方圓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步餘馬於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脩吾初服。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高餘冠之岌岌兮,長餘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忽反顧以遊目兮,將往觀乎四荒。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人生各有所樂兮,餘獨好脩以爲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
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脩兮,紛獨有此姱節?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衆不可戶說兮,孰雲察餘之中情?世並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予聽?
依前聖之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啓《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遊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慾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湯禹嚴而祗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舉賢而授能兮,脩繩墨而不陂。皇天無私阿兮,覽人德焉錯輔。夫維聖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顧後兮,相觀人之計極。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餘身而危死兮,覽餘初其猶未悔。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脩以菹醢。曾歔欷餘鬱邑兮,哀朕時之不當。攬茹蕙以掩涕兮,霑餘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陳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駟玉虯以乘鷖兮,溘埃風餘上徵。朝發軔於蒼梧兮,夕餘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脩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餘馬於咸池兮,總餘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須臾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鸞皇爲餘先戒兮,雷師告餘以未具。吾令鳳皇飛騰兮,又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紛總總其離合兮,班陸離其上下。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時曖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緤馬。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溘吾遊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貽。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結言兮,吾令蹇脩以爲理。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繣其難遷。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發乎洧槃。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遊。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餘乃下。望瑤臺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爲媒兮,鴆告餘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餘猶惡其佻巧。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時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閨中既邃遠兮,哲王又不寤。懷朕情而不發兮,餘焉能忍輿此終古!
索瓊茅以筳篿兮,命靈氛爲餘佔之。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脩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豈唯是其有女?曰:勉遠逝而無疑兮,孰求美而釋女?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時幽昧以眩曜兮,孰雲察餘之美惡?人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覽察草木其獨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
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並迎。皇剡剡其揚靈兮,告餘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湯禹儼而求合兮,摯皋繇而能調。苟中情其好脩兮,何必用夫行媒。說操築於傅巖兮,武丁用而不疑。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甯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恐鷤鴂之先鳴兮,使百草爲之不芳。
何瓊佩之偃蹇兮,衆薆然而蔽之?惟此黨人之不亮兮,恐嫉妒而折之。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爲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爲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脩之害也!餘以蘭爲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引乎衆芳。椒專佞以慢謟兮,樧又欲充其佩幃。既幹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固時俗之從流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歷茲。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沫。和調度以自娛兮,聊浮游而求女。及餘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
靈氛既告餘以吉占兮,歷吉日乎吾將行。折瓊枝以爲羞兮,精瓊靡以爲粻。爲餘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爲車。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邅吾道夫崑崙兮,路脩遠以周流。揚雲霓之晻藹兮,鳴玉鸞之啾啾。朝發軔於天津兮,夕餘至乎西極。鳳皇翼其乘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路脩遠以多艱兮,騰衆車使徑待。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爲期。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軑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移。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娛樂。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伕悲餘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亂曰: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爲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屈原-九歌
【東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瑤席兮玉瑱,盍將把兮瓊芳。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揚桴兮拊鼓,疏緩節兮安歌。陳竽瑟兮浩倡,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五音紛兮繁會,君欣欣兮樂康。
【雲中君】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靈皇皇兮既降,猋遠舉兮雲中。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仲仲。
【湘君】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脩,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歸來,吹參差兮誰思?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拍兮蕙綢,承荃橈兮蘭旌。望涔陽兮極浦,橫大江兮揚靈。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爲餘太息。橫流涕兮潺湲,隱思君兮陫側。桂棹兮蘭枻,斫冰兮積雪。採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餘以不閒。朝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捐餘玦兮江中,遺餘佩兮澧浦。採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々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登白蘋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鳥萃兮蘋中,罾何爲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慌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麋何爲兮庭中,蛟何爲兮水裔?朝馳餘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築室兮水中,葺之兮以荷蓋。荃壁兮紫壇,播芳椒兮成堂。桂棟兮蘭橑,以桂木爲屋棟,辛夷楣兮藥房。辛夷,香草,以作戶楣。罔薜荔兮爲帷,擗蕙榜兮既張。白玉兮爲鎮,疏石蘭以爲芳。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九嶷繽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捐餘袂兮江中,遺餘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大司命】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令飄風兮先驅,使涷雨兮灑塵。君迴翔兮以下,逾空桑兮從女。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吾與君兮齊速,導帝之兮九坑。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壹陰兮壹陽,衆莫知兮餘所爲。折疏麻兮瑤華,將以遺兮離居。老冉冉兮既極,不浸近兮愈疏。乘龍兮轔轔,高馳兮沖天。結桂枝兮延佇,羌愈思兮愁人。愁人兮奈何!原若今兮無虧。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爲?
【少司命】
秋蘭兮蘪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華,芳菲菲兮襲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餘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帶,倏而來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雲之際?與汝遊兮九河,衝飈起兮水揚波。與汝沐兮咸池,晞汝發兮陽之阿。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恍兮浩歌。孔蓋兮翠旌,登九天兮撫彗星。竦長劍兮擁幼艾,荃獨宜兮爲民正。
【東君】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餘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駕龍輈兮乘雷,載雲旗兮委蛇。長太息兮將上,心低佪兮顧懷。羌聲色兮娛人,觀者憺兮忘歸。緪瑟兮交鼓,簫鍾兮瑤虡。鳴篪兮吹竽,思靈保兮賢姱。翾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操餘弧兮反淪降,援北斗兮酌桂漿。撰餘轡兮高馳翔,杳冥冥兮以東行。
【河伯】
與女遊兮九河,衝風起兮橫波。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日將暮兮悵忘歸,惟極浦兮寤懷。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朱宮。靈何爲兮水中?乘白黿兮逐文魚,與女遊兮河之渚,流澌紛兮將來下。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來迎,魚鄰鄰兮媵予。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脩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採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國殤】
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土爭先。凌餘陣兮躐餘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天時{封心}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爲鬼雄。
【禮魂】
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與。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
○屈原-九章
【惜誦】
惜誦以致愍兮,發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爲正。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與向服。俾山川以備禦兮,命咎繇使聽直。竭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羣而贅肬。忘儇媚以背衆兮,待明君其知之。言與行其可跡兮,情與貌其不變。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證之不遠。吾誼先君而後身兮,羌衆人之所仇也。專惟君而無他兮,又衆兆之所讎也。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親君而無他兮,有招禍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賤貧。事君而不貳兮,迷不知寵之門。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餘心之所志。行不羣以巔越兮,又衆兆之所咍。紛逢尤以離謗兮,謇不可釋也。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也。心鬱邑餘侘傺兮,又莫察餘之中情。固煩言不可結詒兮,願陳志而無路。退靜默而莫餘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々。
昔餘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吾使厲神佔之兮,曰:“有志極而無旁。”終危獨以離異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衆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懲於羹者而吹齏兮,何不變此志也?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態也。衆駭遽以離心兮,又何以爲此伴也?同極而異路兮,又何以爲此援也?晉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行婞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吾聞作忠以造怨兮,忽謂之過言。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矰弋機而在上兮,罻羅張而在下。設張闢以娛君兮,願側身而無所。欲儃佪以幹傺兮,恐重患而離尤。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女何之?欲橫奔而失路兮,堅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鬱結而紆軫。
搗木蘭以矯蕙兮,申椒以爲糧。播江離與滋菊兮,願春日以爲糗芳。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矯茲媚以私處兮,願曾思而遠身。
【涉江】
餘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被明月兮珮寶璐,世溷濁而莫餘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虯兮驂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瑤之圃,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齊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餘濟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步餘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凝滯。朝發枉陼兮,夕宿辰陽。苟餘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
入漵浦餘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接輿髡首兮,桑扈臝行。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餘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
亂曰:鸞鳥鳳皇,日以遠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並御,芳不得薄兮。陰陽易位,時不當兮。懷信侘傺,忽乎吾將行兮。
【哀郢】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國門而軫懷兮,甲之晁吾以行。發郢都而去閭兮,怊荒忽其焉極?楫齊揚以容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
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順風波以從流兮,焉洋洋而爲客。凌陽侯之氾濫兮,忽翱翔之焉薄?心絓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將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羌靈魂之慾歸兮,何須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哀州土之平樂兮,悲江介之遺風。當陵陽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曾不知夏之爲丘兮,孰兩東門之可蕪?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惟郢路之遙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慘鬱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慼。
外承歡之汋約兮,諶荏弱而難持。忠湛湛而願進兮,妒被離而鄣之。堯、舜之抗行兮,了杳杳而薄天。衆讒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僞名。憎慍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忼慨。衆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
亂曰:曼餘目以流觀兮,冀壹反之何時?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抽思】
心鬱郁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增傷。思蹇產之不釋兮,曼遭夜之方長。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數惟蓀之多怒兮,傷餘心之憂憂。願搖起而橫奔兮,覽民尤以自鎮。結微情以陳辭兮,矯以遺夫美人。
昔君與我成言兮,曰:“黃昏以爲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憍吾以其美好兮,覽餘以其修姱。與餘言而不信兮,蓋爲餘而造怒。願承閒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猶而冀進兮,心怛傷之憺々。
歷茲情以陳辭兮,蓀詳聾而不聞。固切人之不媚兮,衆果以我爲患。初吾所陳之耿著兮,豈不至今其庸亡?何獨樂斯之蹇蹇兮?願蓀美之可完。望三五以爲像兮,指彭咸以爲儀。夫何極而不至兮,故遠聞而難虧。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
少歌曰:與美人抽怨兮,並日夜而無正。憍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辭而不聽。
倡曰: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好姱佳麗兮,牉獨處此異域。既惸獨而不羣兮,又無良媒在其側。道卓遠而日忘兮,願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願徑逝而不得兮,魂識路之營營。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與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餘之從容。
亂曰:長瀨湍流,溯江潭兮。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軫石崴嵬,蹇吾願兮。超回志度,行隱進兮。低徊夷猶,宿北姑兮。煩冤瞀容,實沛徂兮。愁嘆苦神,靈遙思兮。路遠處幽,又無行媒兮。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憂心不遂,斯言誰告兮!
【懷沙】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沮南土。眴兮杳杳,孔靜幽默。鬱結紆軫兮,離愍而長鞠。撫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刓方以爲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畫志墨兮,前圖未改。內厚質正兮,大人所晟。巧倕不斫兮,孰察其撥正。
玄文處幽兮,矇瞍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謂之不明。變白以爲黑兮,倒上以爲下。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黨人鄙固兮,羌不知餘之所臧。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
邑犬羣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傑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衆不知餘之異采。材樸委積兮,莫知餘之所有。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爲豐。重華不可遻兮,孰知餘之從容!古固有不併兮,豈知何其故!湯、禹久遠兮,邈而不可慕。懲連改忿兮,抑心而自強。離慜而不遷兮,願志之有像。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舒憂娛哀兮,限之以大故。
亂曰:浩浩沅、湘,分流汨兮。修路幽蔽,道遠忽兮。懷質抱情,獨無匹兮。伯樂既沒,驥焉程兮。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餘何畏懼兮!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爲類兮。
【思美人】
思美人兮,攬涕而佇眙。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達。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高辛之靈晟兮,遭玄鳥而致詒。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爲。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爲我操之。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指嶓冢之西隈兮,與纁黃以爲期。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將蕩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攬大薄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爲交佩。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吾且儃佪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不俟。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鬱郁其遠蒸兮,滿內而外揚。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令薜荔以爲理兮,憚舉趾而緣木。因芙蓉而爲媒兮,憚褰裳而濡足。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
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惜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詩。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娭。祕密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心純厖而不泄兮,遭讒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澂其然否。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信讒諛之溷濁兮,晟氣志而過之。何貞臣之無罪兮,被讟謗而見尤!慚光景之誠信兮,身幽隱而備之。
臨沅、湘之玄淵兮,遂自忍而沉流。卒沒身而絕名兮,惜廱君之不昭。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爲藪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獨鄣廱而蔽隱兮,使貞臣爲無由。聞百里之爲虜兮,伊尹烹於庖廚。呂望屠於朝歌兮,甯戚歌而飯牛。不逢湯、武與桓、繆兮,世孰雲而知之!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而爲之禁兮,報大德之優遊。
思久故之親身兮,因縞素而哭之。或忠信而死節兮,或訑謾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虛辭。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諒聰不明而蔽廱兮,使讒諛而日得。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願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
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乘氾泭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背法度而心治兮,闢與此其無異。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廱君之不識。
【橘頌】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圓果摶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精色內白,類任道兮。紛縕宜修,姱而不醜兮。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閉心自慎,不終失過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願歲並謝,與長友兮。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爲像兮。
【悲回風】
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虛僞之可長!鳥獸鳴以號羣兮,草苴比而不芳。魚葺鱗以自別兮,蛟龍隱其文章。故荼薺不同畝兮,蘭茝幽而獨芳。
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統世而自貺。眇遠志之所及兮,憐浮雲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若椒以自處。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涕泣交而悽悽兮,思不眠以至曙。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從容以周流兮,聊逍遙以自恃。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邑而不可止。糺思心以爲纕兮,編愁苦以爲膺。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之所仍。存彷彿而不見兮,心踊躍其若湯。撫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
歲曶曶其若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薠蘅槁而節離兮,芳以歇而不比。憐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寧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孤子吟而抆淚兮,放子出而不還。孰能思而不隱兮,照彭咸之所聞。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響之無應兮,聞省想而不可得。愁鬱郁之無快兮,居慼慼而不可解。心鞿羈而不開兮,氣繚轉而自締。
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爲。邈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凌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上高巖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吸湛露之浮涼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
馮崑崙以瞰霧兮,隱岷山以清江。憚湧湍之礚々兮,聽波聲之洶洶。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無紀。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後兮,伴張馳之信期。觀炎氣之相仍兮,窺煙液之所積。悲霜雪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擊。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黃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心調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々。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驟諫君而不聽兮,重任石之何益!心絓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屈原-卜居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竭智盡忠,蔽鄣於讒,心煩意亂,不知所從。乃往見太卜鄭詹尹,曰:餘有所疑,原因先生決之。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將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樸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遊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娛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將哫訾慄斯喔咿嚅唲以事婦人乎?寧廉絜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潔楹乎?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汜汜若水中之鳧乎?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寧與騏驥抗軛乎?將隨駑馬之跡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此孰吉孰兇?何去何從?世混濁而不清:蟬翼爲重,千鈞爲輕;黃鍾譭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嗟嘿嘿兮,誰知吾之廉貞!
詹尹乃釋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屈原-遠遊
悲時俗之迫厄兮,願輕舉而遠遊。質菲薄而無因兮,焉託乘而上浮?遭沉濁而汙穢兮,獨鬱結其誰語!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營營而至曙。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餘弗及兮,來者吾不聞。步徒倚而遙思兮,怊惝怳而乖懷。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悽而增悲。
神儵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爲而自得。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與化去而不見兮,名聲著而日延。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衆之得一。形穆穆以浸遠兮,離人羣而遁逸。因氣變而遂曾舉兮,忽神奔而鬼怪。時彷彿以遙見兮,精皎皎以往來。超氛埃而淑郵兮,終不反其故都。免衆患而不懼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蘦。聊仿佯而逍遙兮,永曆年而無成!誰可與玩斯遺芳兮?長鄉風而舒情。高陽邈以遠兮,餘將焉所程?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
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順凱風以從遊兮,至南巢而壹息。見王子而宿之兮,審壹氣之和德。曰:“道可受兮,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毋滑而魂兮,彼將自然;壹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爲之先;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
聞至貴而遂徂兮,忽乎吾將行。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朝濯發於湯谷兮,夕晞餘身兮九陽。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玉色頩以脕顏兮,精醇粹而始壯。質銷鑠以汋約兮,神要眇以淫放。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漠其無人。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徵。
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召豐隆使先導兮,問大微之所居。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朝發軔於太儀兮,夕始臨乎於微閭。屯余車之萬乘兮,紛容與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逶蛇。建雄虹之採旄兮,五色雜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
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撰餘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芒。歷太皓以右轉兮,前飛廉以啓路。陽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徑度。
風伯爲餘先驅兮,氛埃闢而清涼。鳳凰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攬彗星以爲旍兮,舉斗柄以爲麾。叛陸離其上下兮,遊驚霧之流波。時曖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屬。後文昌使掌行兮,選署衆神以並轂。路曼曼其修遠兮,徐弭節而高厲。左雨師使徑待兮,右雷公以爲衛。欲度世以忘歸兮,意恣睢以擔撟。內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娛以淫樂。
涉青雲以汎濫遊兮,忽臨睨夫舊鄉。僕伕懷餘心悲兮,邊馬顧而不行。思舊故以想像兮,長太息而掩涕。汜容與而遐舉兮,聊抑志而自弭。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覽方外之荒忽兮,沛罔瀁而自浮。祝融戒而蹕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張《咸池》奏《承雲》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玄螭蟲象並出進兮,形蟉虯而逶蛇。雌蜺便娟以增撓兮,鸞鳥軒翥而翔飛。音樂博衍無終極兮,焉乃逝以徘徊。
舒並節以馳騖兮,逴絕垠乎寒門。軼迅風於清源兮,從顓頊乎增冰。歷玄冥以邪徑兮,乘閒維以反顧。召黔嬴而見之兮,爲餘先乎平路。
經營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儵忽而無見兮,聽惝怳而無聞。超無爲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爲鄰。
○宋玉-九辯
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沈寥兮天高而氣清,寂漻兮收潦而水清。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恍懭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寞而無聲。雁雍雍而南遊兮,鵾雞啁哳而悲鳴。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時亹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悲憂窮蹙兮獨處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繹。去鄉離家兮來遠客,超逍遙兮今焉薄?專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積思,心煩憺兮忘食事。顧一見兮道餘意,君之心兮與餘異。車駕兮朅而歸,不得見兮心悲。倚結軨兮太息,涕潺湲兮霑軾。慷慨絕兮不得,中瞀亂兮迷惑。私自憐兮何極?心怦怦兮諒直。
皇天平分四時兮,竊獨悲此凜秋。白露既下降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離芳藹之方壯兮,餘委約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嚴霜。收恢炱之孟夏兮,然坎傺而沈藏。葉菸邑而無色兮,枝煩拿而交橫。顏淫溢而將罷兮,柯彷彿而委黃。萷櫹槮之可哀兮,形銷鑠而瘀傷。惟其紛糅而將落兮,恨其失時而無當。覽騑轡而下節兮,聊逍遙以相羊。歲忽忽而遒盡兮,恐餘壽之弗將。悼餘生之不時兮,逢此世之俇攘。澹容與而獨倚兮,蟋蟀鳴此西堂。心怵惕而震盪兮,何所憂之多方!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極明。
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何曾華之無實兮,從風雨而飛揚。以爲君獨服此蕙兮,羌無以異於衆芳。閔奇思之不通兮,將去君而高翔。心閔憐之慘悽兮,願一見而有明。重無怨而生離兮,中結軫而增傷。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時而得乾!塊獨守此無澤兮,仰浮雲而永嘆。
何時俗之工巧兮,背繩墨而改錯。卻騏驥而不乘兮,策駑駘而取路。當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御。見執轡者非其人兮,故駒跳而遠去。鳧雁皆唼夫梁藻兮,鳳愈飄翔而高舉。圜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鋙而難入。衆鳥皆有所登棲兮,鳳獨遑遑而無所集。願銜枚而無言兮,常被君之渥洽。太公九十乃顯榮兮,誠未遇其匹合。謂騏驥兮安歸?謂鳳皇兮安棲?變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舉肥。騏驥伏匿而不見兮,鳳皇高飛而不下。鳥獸猶知懷德兮,何雲賢士之不處?驥不驟進而求服兮,鳳亦不貪餒而妄食。君棄遠而不察兮,雖願忠其焉得?欲寂寞而絕端兮,竊不敢忘初之厚德。獨悲愁其傷人兮,馮鬱郁其何極!
霜露慘悽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濟。霰雪雰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將至。願徼倖而有待兮,泊莽莽與野草同死。願自直而徑往兮,路壅絕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驅兮,又未知其所從。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厭按而學誦。性愚陋以褊淺兮,信未達乎從容。竊美申包胥之氣晟兮,恐時世之不固。何時俗之工巧兮?滅規矩而改鑿!獨耿介而不隨兮,願慕先聖之遺教。處濁世而顯榮兮,非餘心之所樂。與其無義而有名兮,寧窮處而守高。食不媮而爲飽兮,衣不苟而爲溫。竊慕詩人之遺風兮,願託志乎素餐。蹇充倔而無端兮,泊莽莽而無垠。無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
靚杪秋之遙夜兮,心繚悷而有哀。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悵而自悲。四時遞來而卒歲兮,陰陽不可與儷偕。白日晼晚其將入兮,明月銷鑠而減毀。歲忽忽而遒盡兮,老冉冉而愈弛。心搖悅而日幸兮,然怊悵而無冀。中憯惻之悽愴兮,長太息而增欷。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嵺廓而無處。事亹亹而覬進兮,蹇淹留而躊躇。
何氾濫之浮雲兮?猋廱蔽此明月。忠昭昭而願見兮,然霠曀而莫達。願皓日之顯行兮,雲濛濛而蔽之。竊不自料而願忠兮,或黕點而汙之。堯舜之抗行兮,了冥冥而薄天。何險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僞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何況一國之事兮,亦多端而膠加。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帶。既驕美而伐武兮,負左右之耿介。憎慍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衆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農夫輟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蕪穢。事綿綿而多私兮,竊悼後之危敗。世雷同而炫曜兮,何譭譽之昧昧!今修飾而窺鏡兮,後尚可以竄藏。願寄言夫流星兮,羌儵忽而難當。卒廱蔽此浮雲,下暗漠而無光。
堯舜皆有所舉任兮,故高枕而自適。諒無怨於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乘騏驥之瀏瀏兮,馭安用夫強策?諒城郭之不足恃兮,雖重介之何益?邅翼翼而無終兮,忳惛々而愁約。生天地之若過兮,功不成而無效。願沉滯而不見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而自苦。莽洋洋而無極兮,忽翱翔之焉薄?國有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甯戚謳於車下兮,桓公聞而知之。無伯樂之相善兮,今誰使乎譽之?罔流涕以聊慮兮,惟著意而得之。紛純純之願忠兮,妒被離而鄣之。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兮,放遊志乎雲中。乘精氣之摶摶兮,騖諸神之湛湛。驂白霓之習習兮,歷羣靈之豐豐。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躣々。屬雷師之闐闐兮,通飛廉之衙衙。前輕輬之鏘鏘兮,後輜乘之從從。載雲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計專專之不可化兮,願遂推而爲臧。賴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賈誼-鵩鳥賦
誼爲長沙王傅。三年,有鵩鳥飛入誼舍,止於坐隅。鵩似鴞,不祥鳥也。誼既以謫居長沙。長沙卑溼,誼自傷悼,以爲壽不得長,乃爲賦以自廣。其辭曰:
單閼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鵩集予舍。止於坐隅兮,貌甚閒暇。異物來萃兮,私怪其故。發書佔之兮,讖言其度。曰: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請問於鵩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兇言其災。淹速之度兮,語予其期。鵩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臆:
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蟺。沕穆無窮兮,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彼吳強大兮,夫差以敗。越棲會稽兮,勾踐霸世。斯遊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纏!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水激則旱兮,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振盪相轉。雲蒸雨降兮,糾錯相紛。大鈞播物兮,坱圠無垠。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
且夫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爲人兮,何足控摶?化爲異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賤彼貴我。達人大觀兮,物無不可。貪夫殉財兮,烈士殉名。誇者死權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趨東西。大人不曲兮,意變齊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衆人惑惑兮,好惡積億。真人恬漠兮,獨與道息。釋智遺形兮,超然自喪。寥廓忽荒兮,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
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泉之靜,泛乎若不繫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無累,知命不憂,細故蒂芥,何足以疑!
○賈誼-惜誓
惜餘年老而日衰兮,歲忽忽而不反。登蒼天而高舉兮,歷衆山而日遠。觀江河之紆曲兮,離四海之沾濡。攀北極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虛。飛朱鳥使先驅兮,駕太乙之象輿。蒼龍蚴虯於左驂兮,白虎騁而爲右騑。建日月以爲蓋兮,載玉女於後車。馳騖於杳冥之中兮。休息乎崑崙之墟。樂窮極而不厭兮,願從容乎神明。涉丹水而馳騁兮,右大夏之遺風。
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臨中國之衆人兮,託回飈乎尚羊。乃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喬皆在旁。二子擁瑟而調均兮,予因稱乎清、商。澹然而自樂兮,吸衆氣而翱翔。念我長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予之故鄉。黃鵠後時而寄處兮,鴟梟羣而制之。神龍失水而陸居兮,爲螻蟻之所裁。夫黃鵠神龍猶如此兮,況賢者之逢亂世哉!
壽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俗流從而不止兮,衆枉聚而矯直。或偷合而苟進兮,或隱居而深藏。苦稱量之不審兮,同權概而就衡。或推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諤諤。傷誠是之不察兮,並紉茅絲以爲索。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惡。放山淵之龜玉兮,相與貴夫礫石。梅伯數諫而至醢兮,來、革順志而用國。悲仁人之盡節兮,反爲小人之所賊。比干忠諫而剖心兮。箕子被髮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長。非重軀以慮難兮,惜傷身之無功。
已矣哉!獨不見夫鸞鳳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循四極而回周兮,見盛德而後下。彼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又何以異乎犬羊!
《枚乘-七發》
楚太子有疾,而吳客往問之,曰:“伏聞太子玉體不安,亦少間乎?”太子曰:“憊,謹謝客。”客因稱曰:“今時天下安寧,四宇和平,太子方富於年。意者久耽安樂,日夜無極,邪氣襲逆,中若結嗇。紛屯澹淡,噓唏煩酲,惕惕怵怵,臥不得瞑。虛中重聽,惡聞人聲。精神越渫,百病鹹生。聰明眩曜,悅怒不平。久執不廢,大命乃傾。太子豈有是乎?”太子曰:“謹謝客。賴君之力,時時有之,然未至於是也。”
客曰:“今夫貴人之子,必宮居而閨處,內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無所。飲食則溫淳甘脆,脭醲肥厚;衣裳則雜遝曼暖,燂爍熱暑。雖有金石之堅,猶將銷鑠而挺解也,況其在筋骨之間乎哉?故曰:縱耳目之欲,恣支體之安者,傷血脈之和。且夫出輿人輦,命曰蹶痿之機;洞房清宮,命曰寒熱之媒;皓齒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膿,命曰腐腸之藥。今太子膚色靡曼,四支委隨,筋骨挺解,血脈淫濯,手足惰窳。越女侍前,齊姬奉後,往來遊宴,縱恣乎曲房隱間之中。此甘餐毒藥,戲猛獸之爪牙也。所從來者至深遠,淹滯永久而不廢,雖令扁鵲治內,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獨宜世之君子,博見強識,承間語事,變度易意,常無離側,以爲羽翼。淹沉之樂,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諾。病已,請事此言。”
客曰:“今太子之病,可無藥石針刺灸療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說而去也。不欲聞之乎?”太子曰:“僕願聞之。”
客曰:“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中鬱結之輪菌,根扶疏以分離。上有千仞之峯,下臨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則烈風、漂霰、飛雪之所激也,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朝則鸝黃、鳱鴠鳴焉,暮則羈雌,迷鳥宿焉。獨鵠晨號乎其上,鵾雞哀鳴翔乎其下。於是背秋涉冬,使琴摯斫斬以爲琴,野繭之絲以爲弦,孤子之鉤以爲隱,九寡之珥以爲約。使師堂操《暢》,伯子牙爲之歌。歌曰:‘麥秀{艹漸}兮雉朝飛,向虛壑兮背槁槐,依絕區兮臨回溪。’飛鳥聞之,翕翼而不能去;野獸聞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螻、蟻聞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強起聽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芻牛之腴,菜以筍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膚。楚苗之實,安胡之飯,摶之不解,一啜而散。於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調和。熊蹯之臑,勺藥之醬。薄耆之炙,鮮鯉之繪。秋黃之蘇,白露之茹。蘭英之酒,酌以滌口。山樑之餐,豢豹之胎。小飯大歠,如湯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強起嘗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錘、岱之牡,齒至之車;前似飛鳥,後類距虛。穱麥服處,躁中煩外。羈堅轡,附易路。於是伯樂相其前後,王良、造父爲之御,秦缺、樓季爲之右。此兩人者,馬佚能止之,車覆能起之。於是使射千鎰之重,爭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駿也。太子能強起乘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既登景夷之臺,南望荊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樂無有。於是使博辯之士,原本山川,極命草木,比物屬事,離辭連類。浮游覽觀,乃下置酒於虞懷之宮。連廊四注,臺城層構,紛紜玄綠,輦道邪交,黃池紆曲。溷章、白鷺,孔雀、鶤鵠,鵷雛、鵁鵑,翠鬛紫纓。螭龍、德牧,邕邕羣鳴。陽魚騰躍,奮翼振鱗。漃漻籌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葉紫莖。苗松、豫章,條上造天。梧桐、並櫚,極望成林。衆芳芬鬱,亂於五風。從容猗靡,消息陽陰。列坐縱酒,蕩樂娛心。景春佐酒,杜連理音。滋味雜陳,餚糅錯該。練色娛目,流聲悅耳。於是乃發《激楚》之結風,揚鄭、衛之皓樂,使先施、徵舒、陽文、段幹、吳娃、閭娵、傅予之徒,雜裾垂髾,目窕心與;揄流波,雜杜若,蒙清塵,被蘭澤,燃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麗皓侈廣博之樂也。太子能強起遊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將爲太子馴騏驥之馬,駕飛轉之輿,乘牡駿之乘,右夏服之勁箭,左烏號之雕弓。遊涉乎雲林,周馳乎蘭澤,弭節乎江潯。掩青蘋,遊清風。陶陽氣,蕩春心。逐狡獸,集輕禽。於是極犬馬之才,困野獸之足,窮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懾鷙鳥。逐馬鳴鑣,魚跨麋角。履遊麕兔,蹈踐麖鹿,汗流沫墜,冤伏陵窘。無創而死者,固足充後乘矣。此校獵之至壯也,太子能強起遊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然陽氣見於眉宇之間,侵淫而上,幾滿大宅。
客見太子有悅色也,遂推而進之曰:“冥火薄天,兵車雷運;旌旗偃蹇,羽旄肅紛;馳騁角逐,慕味爭先。徼墨廣博,望之有圻。純粹全犧,獻之公門。”太子曰:“善。願復聞之。”客曰:“未既。於是榛林深澤,煙雲闇莫,兕虎並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磑磑,矛戟交錯。收穫掌功,賞賜金帛。掩蕷肆若,爲牧人席。旨酒嘉餚,羞焦膾炙,以御賓客。湧觴並起,動心驚耳。誠必不悔,決絕以諾。貞信之色,形於金石。高歌陳唱,萬歲無數。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強起而遊乎?”太子曰:“僕甚願從,直恐爲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客曰:“將以八月之望,與諸侯遠方交遊兄弟,並往觀濤乎廣陵之曲江。至則未見濤之形也,徒觀水力之所到,則恤然足以駭矣。觀所駕軼者,所擢拔者,所揚汩者,所溫汾者,所滌汔者,雖有心略辭給,固未能縷形其所由然也。恍兮忽兮,聊兮慄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儻兮,浩滬瀁兮,慌曠曠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東海;虹洞兮蒼天,極慮乎崖渙。流攬無窮,歸神日母。汨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紛紜其流折兮,忽繆往而不來。臨朱汜而遠逝兮,中虛煩而益怠。莫離散而發曙兮,內存心而自持。於是澡概胸中,灑練五藏,澹澉手足,頮濯發齒。揄棄恬怠,輸寫淟濁,分決狐疑,發皇耳目。當是之時,雖有淹病滯疾,猶將伸傴起躄,發瞽披聾而觀望之也,況直眇小煩懣、酲膿病酒之徒哉!故曰:發矇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則濤何氣哉?”
客曰:“不記也。然聞於師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聞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內雲,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湧而濤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鷺之下翔。其少進也,浩浩溰溰,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其波湧而云亂,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其旁作而奔起也,飄飄焉如輕車之勒兵。六駕蛟龍,附從太白。純馳浩霓,前後絡繹。顒顒卬卬,椐椐彊彊,莘莘將將。壁壘重堅,沓雜似軍行。訇隱匈磕,軋盤湧裔,原不可當。觀其兩旁,則滂渤怫鬱,暗漠感突,上擊下硉,有似勇壯之卒,突怒而無畏。蹈壁衝津,窮曲隨隈,逾岸出追;遇者死,當者壞。初發乎或圍之津涯,荄軫谷分。迴翔青篾,銜枚檀桓。弭節伍子之山,通厲胥母之場。凌赤岸,篲扶桑,橫奔似雷行。誠奮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渾渾,狀如奔馬。混混庉,聲如雷鼓。發怒厔沓,清升逾跇,侯波奮振,合戰於藉藉之口。鳥不及飛,魚不及回,獸不及走,紛紛翼翼,波湧雲亂。蕩取南山,背擊北岸,覆虧丘陵,平夷西畔。險險戲戲,崩壞陂池,決勝乃罷。瀄汩潺湲,披揚流灑,橫暴之極,魚鱉失勢,顛倒偃側。沋沋湲諼,蒲伏連延。神物怪疑,不可勝言。直使人踣焉,回暗悽愴焉。此天下怪異詭觀也。太子能強起觀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將爲太子奏方術之士有資略者,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之倫,使之論天下之精微,理萬物之是非。孔、老覽觀,孟子持籌而算之,萬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豈欲聞之乎?”於是太子據幾而起曰:“渙乎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澀然汗出,霍然病已。
○東方朔-答客難
客難東方朔日:“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著於竹帛,脣腐齒落,服膺而不釋。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同胞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
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備。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禽以兵,併爲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談說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廩倉,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流德,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爲帶,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爲一家。動發舉事,猶運之掌。賢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爲將,阜之則爲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用之則爲虎,不用則爲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衆,竭精談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募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傳曰:‘天下無害災,雖有聖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事異。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得信厥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學敏行而不敢怠也。闢若鵲鴿,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爲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爲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爲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詩》雲:“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姓纊充耳,所以塞聰。’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蓋聖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
“今世之處士,魁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由,下察接輿,計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予哉?若夫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也。子又何怪之邪?
“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莛撞鐘。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由是觀之,譬猶鼱鼩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惑於大道也。”
○司馬相如-子虛賦
楚使子虛使於齊,王悉發車騎,與使者出畋,畋罷,子虛過奼烏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畋樂乎?子虛曰:樂。獲多乎?曰:少。然則何樂?對曰:僕樂齊王之慾誇僕以車騎之衆,而僕對以雲夢之事也。曰:可得聞乎?
子虛曰:可。王車駕千乘,選徒萬騎,畋於海濱。列卒滿澤,罘網彌山。掩兔轔鹿,射麋腳麟。騖於鹽浦,割鮮染輪。射中獲多,矜而自功,顧謂僕曰: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楚王之獵孰與寡人乎?僕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也。幸得宿衛,十有餘年,時從出遊,遊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澤乎?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
僕對曰:唯唯。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夢。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岪鬱,隆崇嵂崒。岑崟參差,日月蔽虧。交錯糾紛,上幹青雲。罷池陂陀,下屬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雌黃白坿,錫碧金銀。衆色炫耀,照爛龍鱗。其石則赤玉玫瑰,琳琘昆吾。瑊玏玄厲,碝石碔砆。其東則有蕙圃;衡蘭芷若,芎藭菖蒲,茳蘺蘪蕪,諸柘巴苴。其南則有平原廣澤,登降陁靡,案衍壇曼,緣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其埤溼則生藏莨蒹葭,東薔雕胡,蓮藕觚盧,菴閭軒於。衆物居之,不可勝圖。其西則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外發芙蓉菱華,內隱鉅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玳瑁鱉黿。其北則有陰林:其樹楩楠豫章,桂椒木蘭,檗離朱楊。櫨梨梬慄,橘柚芬芳。其上則有鵷雛孔鸞,騰遠射干。其下則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於是乎乃使剸諸之倫,手格此獸。楚王乃駕馴駁之駟,乘雕玉之輿,靡魚須之橈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將之雄戟。左烏號之雕弓,右夏服之勁箭。陽子驂乘,孅阿爲御。案節未舒,即陵狡獸。蹵蛩蛩,轔距虛,軼野馬,<車惠>陶駼,乘遺風,射遊騏。倏眒倩利,雷動飆至,星流霆擊,弓不虛發,中必決眥。洞胸達掖,絕乎心繫。獲若雨獸,揜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節徘徊,翱翔容與。覽乎陰林,觀壯士之暴怒,與猛獸之恐懼。徼劇受詘,殫睹衆物之變態。
於是鄭女曼姬,被阿緆,揄紵縞,雜纖羅,垂霧縠。襞積褰縐,紆徐委曲,鬱橈谿谷。衯々裶々,揚袘戍削。蜚襳垂髾,扶輿猗靡,翕呷萃蔡。下靡蘭蕙,上拂羽蓋。錯翡翠之威蕤,繆繞玉綏。眇眇忽忽,若神仙之彷彿。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媻姍勃窣,上乎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纖繳施,弋白鵠,連鴐鵝。雙鶬下,玄鶴加。怠而後發,遊於清池。浮文鷁,揚旌栧。張翠帷,建羽蓋。罔玳瑁,鉤紫貝。摐金鼓,吹鳴籟,榜人歌,聲流喝。水蟲駭,波鴻沸。湧泉起,奔揚會。礌石相擊,硠硠礚礚。若雷霆之聲,聞乎數百里之外。將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車按行,騎就隊。纚乎淫淫,般乎裔裔。於是楚王乃登雲陽之臺,怕乎無爲,憺乎自持。勺藥之和具,而後御之。不若大王終日馳騁,曾不下輿,脟割輪焠,自以爲娛。臣竊觀之,齊殆不如,於是齊王無以應僕也。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里,來貺齊國。王悉發境內之士,備車騎之衆,與使者出畋,乃欲戮力致獲,以娛左右。何名爲誇哉?問楚地之有無者,原聞大國之風烈,先生之餘論也。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爲高,奢言淫樂而顯侈靡,竊爲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無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彰君惡,傷私義。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於齊,而累於楚矣。且齊東陼鉅海,南有琅邪。觀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遊孟諸。邪與肅慎爲鄰,右以湯谷爲界,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儻瑰瑋,異方殊類。珍怪鳥獸,萬端鱗崒。充牣其中,不可勝記。禹不能名,禼不能計。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遊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是以王辭不復,何爲無以應哉?
○司馬相如-上林賦
亡是公聽然而笑曰:“楚則失矣,而齊亦未爲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爲財幣,所以述職也;封疆畫界者,非爲守禦,所以禁淫也。今齊列爲東藩,而外私肅慎,捐國逾限,越海而田,其於義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君臣之義,正諸侯之禮,徒事爭遊戲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而適足以貶粵君自損也。
“且夫齊、楚之事,又烏足道乎!君未睹夫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左蒼梧,右西極,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終始灞、滻,出入涇、渭;酆、鎬、潦、潏,紆餘委蛇,經營乎其內,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東西南北,馳騖往來:出乎椒丘之闕,行乎洲淤之浦,經乎桂林之中,過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順阿而下,赴隘狹之口;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湧彭湃。滭弗宓汩,逼側泌瀄,橫流逆折,轉騰澈洌。滂濞沆溉,穹隆雲橈,宛潬膠盭,逾波趨浥,蒞蒞下瀨。批巖衝擁,奔揚滯沛,臨坻注壑,瀺灂霣墜。沉沉隱隱,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馳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遠長懷,寂漻無聲,肆乎永歸。然後灝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東注太湖,衍溢陂池。
“於是乎蛟龍赤螭<魚亙>鰽漸離,鰅鰫鰬魠,禺禺鮭鰨,揵鰭掉尾,振鱗奮翼,潛處乎深巖。魚鱉歡聲,萬物衆夥,明月珠子,的蛛江靡,蜀石黃碝,水玉磊珂。磷磷爛爛,采色澔汗,叢積乎其中。鴻鷫鵠鴇,駕鵝屬玉,交精旋目,煩騖庸渠,箴疵鵁盧,羣浮乎其上。沉淫氾濫,隨風澹淡,與波搖盪,奄薄水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於是乎崇山矗矗,寵嵸崔巍,深林巨木,嶄巖參嵯。九嵕截嶭,南山峨峨,巖阝也甗錡,摧巍崛崎。振溪通谷,蹇產溝瀆,谽呀豁閉,阜陵別鄔,崴磈畏廆,丘虛堀奰,隱轔鬱畾,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渙夷陸,亭皋千里,靡不被築。揜以綠蕙,被以江蘺,糅以蘼蕪,雜以留夷。布結縷,攢戾莎,揭車衡蘭,稿本射干,茈姜蓑荷,葳橙若蓀,鮮支黃礫,蔣苧青蕷,布漤閎澤,延曼太原。離靡廣衍,應風披靡,吐芳揚烈,郁郁菲菲。衆香發越,腫雖布寫,晻薆咇茀。
“於是乎周覽泛觀,縝紛軋芴,芒芒恍忽,視之無端,察之無崖,日出東沼,人乎西陂。其南則隆冬生長,湧水躍波;其獸則猜旄貘犛,沉牛麈麋,赤首圜題,窮奇象犀。其北則盛夏含凍裂地,涉冰揭河;其獸則麒麟角端,騊駼橐駝,蛩蛩驒騱,駃騠驢騾。
“於是乎離宮別館,彌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閣,華榱璧璫,輦道纚屬,步櫚周流,長途中宿。夷峻築堂,累臺增成,巖窒洞房,俯杳眇而無見,仰攀橑而捫天,奔星更於閨闥,宛虹拖於楯軒。青龍蚴蟉於東箱,象輿婉僤於西清。靈圄燕於閒館,偓佺之倫,暴於南榮。醴泉湧於清室,通川過於中庭。盤石振崖,嵌巖倚傾,嵯峨集嶪,刻削崢嶸。玫瑰碧琳,珊瑚叢生,昬玉旁唐,玢豳文鱗。赤瑕駁犖,雜臿其間,朝採琬琰,和氏出焉。
“於是乎盧橘夏熟,黃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樗棗楊梅,櫻桃蒲陶,隱夫薁棣,苔邏離支,羅乎後宮,列乎北園,陀丘陵,下平原。揚翠葉,杌紫莖,發紅華,垂朱榮,煌煌扈扈,照曜鉅野。沙棠櫟櫧,華楓枰櫨,留落胥邪,仁頻並閭。欃檀木蘭,豫章女貞,長千仞,大連抱,誇條直暢,實葉葰茂。攢立叢倚,連卷儷伲,崔錯登骫,抗衡閜砢,垂條扶疏,落英幡緬。紛溶箾篸,猗犯從風。蒞蒞卉歙,蓋象金石之聲,管籥之音。偨池茈虒,旋還乎後宮,雜襲累輯,被山緣谷,循坂下隰,視之無端,究之無窮。
“於是乎玄猿素雌,帷玃飛蠝,蛭蜩蠼猱,獑胡轂蛇,棲息乎其間。長嘯哀鳴,翩幡互經,夭蟜枝格,偃蹇杪顛。逾絕梁,騰殊榛,捷垂條,掉希間,牢落陸離,爛漫遠遷。若此者數百千處,娛遊往來,宮宿館舍,庖廚不徙,後宮不移,百官備具。
“於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獵。乘鏤象,六玉虯,拖霓旌,靡雲旗,前皮軒,後道遊。孫叔奉轡,衛公驂乘,扈從橫行,出乎四校之中。鼓嚴簿,縱獵者。江河爲陸,泰山爲櫓。車騎雷起,殷天動地,先後陸離,離散別追,淫淫裔裔,緣陵流澤,雲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羆,足野羊。蒙鵑蘇,絝白虎,被班文,跨野馬。凌三峻之危,下磧歷之坻,徑峻赴險,越壑厲水。推蜚廉,弄獬豸,格蝦蛤,鋋猛氏,羂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腦;弓不虛發,應聲而倒。
“於是乎乘輿弭節徘徊,翱翔往來,睨部曲之進退,覽將帥之變態。然後侵淫促節,倏復遠去,流離輕禽,蹴履狡獸。慧白鹿,捷狡兔,軼赤電,遺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彎蕃弱,滿白羽。射遊梟,櫟蜚遽。擇肉而後發,先中而命處;弦矢分,藝殪僕。然後揚節而上浮,凌驚風,歷駭猋,乘虛無,與神俱。躪玄鶴,亂昆雞,遒孔鸞,促鵕鸃,拂翳鳥,捎風皇,捷鵷雛,掩焦明。道盡塗殫,回車而還;招搖乎襄羊,降集乎北統,率乎直指,晻乎反鄉。蹶石闕,歷封巒,過鳷鵲,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馳宣曲,濯鷁牛首,登龍臺,掩細柳。觀士大夫之勤略,均獵者之所得獲,徒車之所輔轢,步騎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藉,與其窮極倦郄,驚憚讋伏,不被創刃而死者,他他藉藉,填坑滿谷,掩平彌澤。
“於是乎遊戲懈怠,置酒乎顥天之臺,張樂乎膠葛之宇。撞千石之鐘,立萬石之虞,建翠華之旗,樹靈鼉之鼓,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爲之震動,川穀爲之蕩波。《巴渝》、宋、蔡,淮南《幹遮》,文成、顛歌,族居遞奏,金鼓迭起,鏗槍鏜耠,洞心駭耳。荊、吳、鄭、衛之聲,《韶》、《濩》、《武》、《象》之樂,陰淫案衍之音,鄢、郢繽紛,《激楚》、《結風》,俳優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娛耳目樂心意者,麗靡爛漫於前,靡曼美色。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絕殊離俗,妖冶嫺都,靚妝刻飾,便擐綽約,柔橈嫂嫂,嫵媚娥弱。曳獨繭之褕紲,眇閻易以恤削。便姍嫳屑,與俗殊服。芬芳漚鬱,酷烈淑郁。皓齒粲爛,宜笑的。長眉連娟,微睇綿藐,色授魂與,心愉於側。
“於是酒中樂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覽聽餘閒,無事棄日,順天道以殺伐,時休息於此,恐後葉靡麗,遂往而不返,非所以爲繼嗣創業垂統也。’於是乎乃解酒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墾闢,悉爲農郊,以贍萌隸。隤牆填塹,使山澤之人得至焉。實陂池而勿禁,虛宮館而勿仞。發倉廩以救貧窮,補不足,恤鰥寡,存孤獨。出德號,省刑罰,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與天下爲更始。’”
“於是歷吉日以齋戒,襲朝服,乘法駕,建華旗,鳴玉鸞,遊乎六藝之囿,馳騖乎仁義之途,覽觀《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騶虞》,弋玄鶴,舞干鏚,載雲罕,掩羣雅,悲《伐檀》,樂樂胥。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坐清廟。次羣臣,奏得失。四海之內,靡不受獲。於斯之時,天下大說,鄉風而聽,隨流而化,卉然興道而遷義。刑錯而不用,德隆於三王,而功羨於五帝。若此,故獵乃可喜也。若夫終日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撫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財,而無德厚之恩;務在獨樂,不顧衆庶;忘國家之政,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由也。從此觀之,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闢而民無所食也。夫以諸侯之細,而樂萬乘之所侈,僕恐百姓被其尤也。”
於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謹受命矣。”
○司馬相如-大人賦
世有大人兮,在於中州。宅彌萬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竭輕舉而遠遊。垂絳幡之素霓兮,載雲氣而上浮。建格澤之長竿兮,總光耀之採旄。垂旬始以爲慘兮,拙彗星而爲髾。掉指撟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搖。攬槐槍以爲旌兮,靡屈虹而爲綢。紅杳渺以眩滔兮,猋風湧而云浮。駕應龍象輿之蠖略逶麗兮,驂赤螭青虯之幽蟉蜿蜒。低印夭嬌據以驕驁兮,詘折隆窮躩以連卷。沛艾赳螑仡以怡擬兮,放散畔岸驤以孱顏。蛭踱褐轄容以逶麗兮,綢繆偃蹇怵奐以梁倚。糾蓼叫奡蹋以路兮,蔑蒙踊躍而狂趡。蒞颯卉翕熛至電過兮,煥然霧除,霍然雲消。
邪絕少陽而登太陰兮,與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轉兮,橫厲飛泉以正東。悉徵靈圉而選之兮,部署衆神於瑤光。使五帝先導兮,反太一而從陵陽。左玄冥而右含雷兮,前陸離而後潏湟。廝徵伯僑而役羨門兮,屬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蹕御兮,清氣氛而後行。屯余車其萬乘兮,綽雲蓋而樹華旗。使句芒其將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歷唐堯於崇山兮,過虞舜於九疑。紛湛湛其差錯兮,雜遲膠葛以方馳。騷擾衝蓯其相紛挈兮,滂濞泱軋灑以林離。鑽羅列聚叢以蘢茸兮,衍曼流爛壇以陸離。徑人雷室之砰磷鬱律兮,洞出鬼谷之崛奰嵬磙。遍覽八紘而觀四荒兮,竭度九江而越五河。經營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絕浮渚而涉流沙。奄息總極氾濫水嬉兮,使靈媧鼓瑟而舞馮夷。時若薆薆將混濁兮,召屏翳誅風伯而刑雨師。西望崑崙之軋沕洸沏洗忽兮,直徑馳乎三危。排閶闔而人帝宮兮,載玉女而與之歸。舒閬風而搖集兮,亢烏騰而一止。低迴陰山翔以紆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霍然白首戴勝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爲之使。必長生若此而不死兮,雖濟萬世不足以喜。
回車竭來兮,絕道不周,會食幽都。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噍咀芝英兮嘰瓊華。僉侵潯而高縱兮,紛鴻湧而上厲。貫列缺之倒景兮,涉豐隆之滂沛。馳遊道而修降兮,騖遺霧而遠逝。迫區中之隘陝兮,舒節出乎北垠。遺屯騎於玄闕兮,軼先驅於寒門。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眩眠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乘虛無而上假兮,超無友而獨存。
○司馬相如-長門賦
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爲文,奉黃金百斤,爲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爲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倖。其辭曰: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飲食樂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親。
伊予志之慢愚兮,懷貞愨之懽心。原賜問而自進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虛言而望誠兮,期城南之離宮。脩薄具而自設兮,君曾不肯乎幸臨。廓獨潛而專精兮,天漂漂而疾風。登蘭臺而遙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雲鬱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飄風回而起閨兮,舉帷幄之襜襜。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誾誾。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嘯而長吟。翡翠協翼而來萃兮,鸞鳳翔而北南。
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下蘭臺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正殿塊以造天兮,鬱並起而穹崇。間徙倚於東廂兮,觀夫靡靡而無窮。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吰而似鍾音。
刻木蘭以爲榱兮,飾文杏以爲梁。羅丰茸之遊樹兮,離樓梧而相撐。施瑰木之欂櫨兮,委參差以槺梁。時彷彿以物類兮,象積石之將將。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致錯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
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臺之央央。白鶴噭以哀號兮,孤雌峙於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託於空堂。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案流徵以卻轉兮,聲幼妙而復揚。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愆殃。無面目之可顯兮,遂頹思而就牀。摶芬若以爲枕兮,席荃蘭而茝香。
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覺而無見兮,魂迋迋若有亡。衆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衆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司馬相如-封禪文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歷選列闢,以迄於秦。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紛綸威蕤,湮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繼韶、夏,崇號諡,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疇逆失而能存。
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已。五三《六經》載籍之傳,維風可觀也。《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后稷。后稷創業於唐堯,公劉發跡於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後陵遲衰微,千載亡聲,豈不善始善終哉!然無異端,慎所由於前,謹遺教於後耳。故軌跡夷易,易遵也;湛恩龐鴻,易豐也;憲度著明,易則也;垂統理順,易繼也。是以業隆於襁褓,而崇冠於二後。揆厥所元,終都攸卒。未有殊尤絕跡,可考於今者也。然猶躡梁父,登泰山,建顯號,施尊名。大漢之德,逢湧原泉,沕潏曼羨;旁魄四塞,雲布霧散;上暢九垓,下溯八埏。懷生之類,沾濡浸潤,協氣橫流,武節飆逝,邇陿遊原,遐闊泳沫,首惡鬱沒,晻昧昭晰,昆蟲闓澤,回首面內。然後囿騶虞之珍羣,徼麋鹿之怪獸,導一莖六穗於庖,犧雙共柢之獸。獲周餘珍,放龜於岐,招翠黃乘龍於沼。鬼神接靈圉,賓於閒館。奇物譎詭,俶儻窮變。欽哉!符瑞臻茲,猶以爲德薄,不敢道封禪。蓋周躍魚隕航,休之以燎。微夫此之爲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進讓之道,何其爽歟?
於是大司馬進曰:陛下仁育羣生,義徵不譓;諸夏樂貢,百蠻執贄,德侔往初,功無與二。休烈浹洽,符瑞衆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意泰山、梁甫,設壇場望幸,蓋號以況榮。陛下謙讓而弗發。挈三神之歡,缺王道之儀。羣臣恧焉。或曰:且天爲質闇,示珍符,固不可辭。若然辭之,是泰山靡記,而梁甫罔幾也。亦各並時而榮,鹹濟厥世而屈,說者尚何稱於後,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錫符,奉命以行事,不爲進越也。故聖王不替,而修禮地祇,謁款天神,勒功中嶽,以章至尊;舒盛德,發號榮,受厚福,以浸黎元。皇皇哉,此天下之壯觀,王者之卒業,不可貶也。原陛下全之。而後因雜搢紳先生之略術,使獲燿日月之末光絕炎,以展寀錯事。猶兼正列其義,祓飾厥文,作《春秋》一藝。將襲舊六爲七,攄之亡窮。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波,蜚英聲,騰茂實。前聖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爲稱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儀而覽焉。”
於是天子俙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試哉!乃遷思迴慮,總公卿之議,詢封禪之事,詩大澤之博,廣符瑞之富。遂作頌曰:
自我天覆,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遊。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曷蓄?
非惟雨之,又潤澤之。非惟遍之我,汜布護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乎君乎,侯不邁哉!
般般之獸,樂我君圃。白質黑章,其儀可嘉,旼旼穆穆,君子之態。蓋聞其聲,今親其來。厥塗靡從,天瑞之徵。茲亦於舜,虞氏以興。
濯濯之麟,遊彼靈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馳我君輿,帝用享祉。三代之前,蓋未嘗有。
宛宛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炫燿,煥炳煇煌,正陽顯見,覺悟黎蒸。於傳載之,雲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喻以封巒。
披藝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聖王之德,兢兢翼翼。故曰於興必慮襄,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舜在假典,顧省缺遺,此之謂也。
●卷四·詞賦之屬上編二
○揚雄-羽獵賦
孝成帝時羽獵,雄從。以爲昔在二帝三王,宮館臺榭,沼池苑囿,林麓藪澤,財足以奉郊廟,御賓客,充庖廚而已。不奪百姓膏腴穀土桑柘之地,女有餘布,男有餘粟,國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鳳凰巢其樹,黃龍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棲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湯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爲尚小;齊宣王囿四十里,民以爲大。裕民之與奪民也。武帝廣開上林,東南至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南山,西至長楊、五柞,北繞黃山,濱渭而東,周袤數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營建章鳳闕,神明馺娑。漸臺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萊。遊觀侈靡,窮妙極麗。雖頗割其三垂,以贍齊民,然至羽獵甲車戎馬,器械儲偫,禁御所營,尚泰奢麗誇詡,非堯舜成湯文王三驅之意也。又恐後世復脩前好,不折中以泉臺,故聊因校獵,賦以風之。其辭曰:
或稱羲農,豈或帝王之彌文哉?論者雲:否。各以並時而得宜,奚必同條而共貫?則泰山之封,焉得七十而有二儀?是以創業垂統者,俱不見其爽,遐邇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頌曰:麗哉神聖,處於玄宮。富既與地乎侔訾,貴正與天乎比崇。齊桓曾不足使扶轂,楚嚴未足以爲驂乘。狹三王之厄僻,嶠高舉而大興。歷五帝之廖廓,涉三皇之登閎。建道德以爲師,友仁義與之爲朋。
於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萬物權輿於內,徂落於外。帝將惟田於靈之囿,開北垠受不周之制,以奉終始顓頊玄冥之統。乃詔虞人典澤,東延昆鄰,西馳閶闔。儲積共偫,戍卒夾道;汧斬叢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經營酆鎬。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與地沓。爾乃虎路三嵕,以爲司馬,圍經百里,而爲殿門。外則正南極海,邪界虞淵。鴻濛沆茫,揭以崇山。營合圍會,然後先置乎白楊之南,昆明靈沼之東。賁育之倫,蒙盾負羽,杖鏌邪而羅者以萬計。其餘荷垂天之罼,張竟野之罘。靡日月之朱竿,曳彗星之飛旗。青雲爲紛,紅霓爲繯,屬之乎崑崙之虛。渙若天星之羅,浩如濤水之波。淫淫與與,前後要遮。欃槍爲闉,明月爲候。熒惑司命,天弧發射。鮮扁陸離,駢衍佖路。徽車輕武,鴻絧緁獵。殷殷軫軫,被陵緣岅,窮敻極遠者,相與列乎高原之上。羽騎營營,昈分殊事。繽紛往來,轠轤不絕,若光若滅者,布乎青林之下。
於是天子乃以陽晁,始出乎玄宮。撞鴻鍾,建九旒,六白虎,載靈輿。蚩尤並轂,蒙公先驅。立歷天之旗,曳捎星之旃。霹靂烈缺,吐火施鞭。萃傱沇溶,淋離廓落,戲八鎮而開關。飛廉雲師,吸鼻潚率。鱗羅布烈,攢以龍翰。啾啾蹌蹌,入西園,切神光,望平樂,徑竹林,蹂蕙圃,踐蘭唐。舉輈烈火,轡者施技,方馳千駟,狡騎萬帥。虓虎之陳,從橫膠轕。猋拉雷厲,驞駍駖礚。洶洶旭旭,天動地岋。羨漫半散,蕭條數千裏外。
若夫壯士慷慨,殊鄉別趣。東西南北,騁耆奔欲。拖蒼豨,跋犀犛,蹶浮麋,斮巨狿,搏玄猿。騰空虛,距連卷,踔夭蟜,娭澗間,莫莫紛紛。山谷爲之風猋,林叢爲之生塵。及至獲夷之徒,蹶松柏,掌蒺藜,獵蒙蘢,轔輕飛,屨般首,帶脩蛇,鉤赤豹,摼象犀。跇巒阬,超唐陂。車騎雲會,登降闇藹。泰華爲旒,熊耳爲綴。木僕山還,漫若天外。儲與乎大浦,聊浪乎宇內。
於是天清日晏,逢蒙列眥,羿氏控弦。皇車幽輵,光純天地,望舒彌轡,翼乎徐至於上蘭。移圍徙陣,浸淫就部。曲隊堅重,各按行伍。壁壘天旋,神抶電擊。逢之則碎,近之則破。鳥不及飛,獸不得過。軍驚師駭,刮野掃地。及至罕車飛揚,武騎聿皇。蹈飛豹,羂梟陽。追天寶,出一方,應駍聲,擊流光。野盡山窮,囊括其雌雄。沇沇溶溶,遙噱乎弦中。三軍芒然,窮閼與。亶觀夫剽禽之紲隃,犀兕之牴觸,熊羆之挐玃,虎豹之凌遽。徒角槍題注,戚竦讋怖。怖魂亡魄,觸輻關脰。妄發期中,進退履獲。創淫輪夷,丘累陵聚。
於是禽殫中衰,相與集於靖冥之館,以臨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東瞰目盡,西暢無崖。隨珠和氏,焯爍其陂。玉石嶜崟,眩燿青熒。漢女水潛,怪物闇冥,不可殫形。玄鸞孔雀,翡翠垂榮。王雎關關,鴻雁嚶々,羣娛乎其中,噍噍昆鳴。鳧鷖振鷺,上下砰潏,聲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鱗蟲。凌堅冰,犯嚴淵,探巖排碕,薄索蛟螭。蹈獱獺,據黿鼉,抾靈蠵,入洞穴,出蒼梧。乘巨鱗,騎京魚,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離,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宓妃,餉屈原與彭胥。於茲乎鴻生鉅儒,俄軒冕,雜衣裳,脩唐典,匡雅頌,揖讓於前,昭光振耀,蠁曶如神。仁聲惠於北狄,武誼動於南鄰。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長,移珍來享,抗手稱臣。前入圍口,後陳盧山。羣公常伯陽朱墨翟之徒,喟然並稱曰:崇哉乎德!雖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何以侈茲!夫古之覲東嶽,禪梁基,舍此世也,其誰與哉?
上猶謙讓而未俞也。方將上獵三靈之流,下決醴泉之滋,發黃龍之穴,窺鳳凰之巢,臨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雲夢,侈孟諸。非章華,是靈臺,罕徂離宮,而輟觀遊。土事不飾,木功不彫。丞民乎農桑,勸之以弗怠。儕男女,使莫違,恐貧窮者不遍被洋溢之饒,開禁苑,散公儲,創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馳弋乎神明之囿,覽觀乎羣臣之有亡。放雉兔,收罝罘,麋鹿芻蕘,與百姓共之:蓋所以臻茲也。於是醇洪鬯之德,豐茂世之規。加勞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莊雍穆之徒,立君臣之節,崇賢聖之業,未遑苑囿之麗,遊獵之靡也。因回軫還衡,背阿房,反未央。
○揚雄-長楊賦
明年,上將大誇胡人以多禽獸。秋,命右扶風發民入南山,西自褒斜,東至弘農,南驅漢中,張羅網置罘,捕熊羆、豪豬、虎豹、狖玃、狐兔、麋鹿,載以檻車,輸長楊射熊館。以網爲周陸,縱禽獸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獲,上親臨觀焉。是時,農民不得收斂。雄從至射熊館,還,上《長楊賦》,聊因筆墨之成文章,故藉翰林以爲主人,子墨爲客卿以風。其辭日:子墨客卿問於翰林主人曰:“蓋聞聖主之養民也,仁沾而恩洽,動不爲身。今年獵長楊,先命右扶風,左太華而右褒斜,椓截嶭而爲弋,紆南山以爲置,羅千乘於林莽,列萬騎于山隅,帥軍碎陸,錫戎獲胡。搤熊羆,拖豪豬,木擁槍累,以爲儲胥,此天下之窮覽極觀也。雖然,亦頗擾於農人。三旬有餘,其勤至矣,而功不圖。恐不識者,外之則以爲娛樂之遊,內之則不以爲乾豆之事,豈爲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爲神,澹泊爲德。今樂遠出以露威靈,數搖動以罷車甲,本非人主之急務也,蒙竊惑焉。”
翰林主人曰:“籲,客何謂茲邪!若客,所謂知其一未睹其二,見其外不識其內也。僕嘗倦談,不能一二其詳,請略舉其凡,而客自覽其切焉。”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強秦,封豕其士,竇窳其民,鑿齒之徒相與磨牙而爭之,豪俊糜沸雲擾,羣黎爲之不康,於是上帝眷顧高祖。高祖奉命,順斗極,運天關,橫巨海,漂崑崙,提劍而叱之,所過麾城撕邑,下將降旗,一日之戰,不可殫記。當此之勤,頭蓬不暇梳,飢不及餐,鞮鍪生蟣蝨,介冑被沾汗,以爲萬姓請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詘,振民之所乏,規億載,恢帝業,七年之間而天下密如也。
“逮至聖文,隨風乘流,方垂意於至寧。躬服節儉,綈衣不敝,革鞘不穿,大廈不居,木器無文。於是後宮賤玳瑁而疏珠璣,卻翡翠之飾,除雕琢之巧,惡麗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絲竹晏衍之樂,憎聞鄭、衛幼眇之聲,是以玉衡正而太階平也。
“其後燻鬻作虐,東夷橫畔,羌戎睚眥,閩越相亂,遐氓爲之不安,中國蒙被其難。於是聖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驃衛,汾壇沸渭,雲合電發,猋騰波流,機駭蜂軼,疾如奔星,擊如震霆。碎轅韞,破穹廬,腦沙幕,髓餘吾。遂躐乎王庭,驅橐駝,燒膈蠡,分嫠單于,磔裂屬國。夷坑谷,拔鹵莽,刊山石,蹂屍輿廝,繫累老弱。吮鋌瘢耆、金鏃淫夷者數十萬人,皆稽顙樹頜,扶服蛾伏。二十餘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臨,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節西征,羌焚東馳。是以遐方疏俗、殊鄰絕黨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綏,莫不驕足抗手,請獻厥珍,使海內澹然,永亡邊城之災、金革之患。
“今朝廷純仁,遵道顯義,幷包書林,聖風雲靡。英華沉浮,洋溢八區,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談王道者,則樵夫笑之。意者以爲事罔隆而不殺,物靡盛而不虧,故平不肆險,安不忘危。乃時以有年出兵,整輿竦戎,振師五榨,習馬長楊,簡力狡獸,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烏弋,西厭月蠟,東震日域。又恐後代迷於一時之事,常以此爲國家之大務,淫荒田獵,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車不安軔,日未靡旃,從者彷佛,骫屬而還。亦所以奉太尊之烈,遵文、武之度,復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農不輟耰,工不下機,婚姻以時,男女莫違;出愷悌,行簡易,矜劬勞,休力役;見百年,存孤弱,帥與之同苦樂。然後陳鐘鼓之樂,鳴軺磬之和,建碣碚之虞,拮隔鳴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鑠,餚樂胥,聽廟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頌,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勞也。方將俟元符,以禪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於將來,比榮乎往號。豈徒欲淫覽浮觀,馳騁粳稻之地,周流梨慄之林,蹂踐芻蕘,誇詡衆庶,盛抗攫之收,多麋鹿之獲哉!且盲者不見咫尺,而離婁燭千里之隅;客徒愛胡人之獲我禽獸,曾不知我亦已獲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體乎!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乃今日發矇,廓然已昭矣。”
○揚雄-甘泉賦
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陰后土,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正月,從上甘泉,還,奏《甘泉賦》以風。其辭日:惟漢十世,將郊上玄,定泰畤,雍神休,尊明號,同符三皇,錄功五帝,恤胤錫羨,拓跡開統。於是乃命羣僚,歷吉日,協靈辰,星陳而天行。詔招搖與太陰兮,伏鉤陳使當兵。屬堪輿以壁壘兮,梢夔魖而抶獝狂。八神奔而警蹕兮,振殷轔而軍裝。蚩尤之倫帶干將而秉玉戚兮,飛蒙茸而走陸梁。齊總總以撙撙,其相膠葛兮,焱駭雲迅,奮以方攘;駢羅列布,鱗以雜沓兮,偨傂參差,魚頡而鳥行;翕赫曶霍,霧集而蒙合兮,半散照爛,粲以成章。
於是乘輿乃登夫鳳皇兮而翳華芝,駟蒼螭兮六素虯,蠖略蕤綏,漓呼參纚。帥爾陰閉,霅然陽開,騰清霄而軼浮景兮,夫何旖旎郅偈之旖旎也!流星旄以電燭兮,鹹翠蓋而鸞旗。屯萬騎於中營兮,方玉車之千乘。聲軤隱以陸離兮,輕先疾雷而馭遺風。凌高衍之容嵸兮,超紆譎之清澄。登椽欒而羾天門兮,馳閶閹而人凌兢。
是時未輳夫甘泉也,乃望通天之繹繹。下陰潛以慘懍兮,上洪紛而相錯。直蟯蟯以造天兮,厥高慶而不可乎彌度。平原唐其壇曼兮,列新雉於林薄。攢並閭與茇葀兮,紛被麗其亡鄂。崇丘陵之駊騀兮,深溝嵌巖而爲谷。往往離宮般以相燭兮,封巒、石關迪靡乎延屬。於是大廈雲譎波詭,摧唯而成觀。仰撟首以高視兮,目冥旬而亡見。正瀏濫以弘惝兮,指東西之漫漫。徒侗侗以徨徨兮,魂魄眇眇而昏亂。據轉軒而周流兮,忽塊兒而亡垠。翠玉樹之青蔥兮,璧馬犀之瞵扁。金人仡仡其承鍾虞兮,嵌巖巖其龍鱗。揚光曜之燎燭兮,垂景炎之圻々。配帝居之懸圃兮,象泰壹之威神。洪臺崛其獨出兮,橄北極之尊々。列宿乃施於上榮兮,日月才經於柍桭。雷鬱律於巖窔兮,電倏忽於牆藩。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長途而下顛。歷倒景而絕飛樑兮,浮蠛蠓而撇天。
左欃槍而右玄冥兮,前熛闕而後應門。蔭西海與幽都兮,湧醴汨以生川。蛟龍連蜷於東厓兮,白虎敦圉乎崑崙。覽楞流於高光兮,溶方皇於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瓏玲。抗浮柱之飛榱兮,神莫莫而扶傾。閌閬閬其寥廓兮,似紫宮之崢嶸。駢交錯而曼衍兮,妥皋崾隗隗乎其相嬰。乘雲閣而上下兮,紛蒙籠以棍成。曳紅採之流離兮,飈翠氣之宛延。襲旋室與傾宮兮,若登高眇遠,亡國肅乎臨淵。
回猋肆其碭駭兮,翍桂椒而鬱移楊。香芬以以穹隆兮,擊薄櫨而將榮。薌呹以棍批兮,聲軤隱而歷鍾。排玉戶而颺金鋪兮,發蘭蕙與芎勞。帷硼強其拂汩兮,稍暗暗而靚深。陰陽清濁穆羽相和兮,若夔、牙之調琴。般、任棄其剞劂兮,王爾投其鉤繩。雖方徵僑與偓佺兮、猶彷彿其若夢。
於是事變物化,目駭耳回。蓋天子穆然,珍臺閒館,璇題玉英,螈蜎蠖之中。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儲精垂恩,感動天地,逆釐三神者;乃搜逑索偶皋、伊之徒,冠倫魁能,函甘棠之惠,挾東征之意,相與齊乎陽靈之宮。靡薜荔而爲席兮,折瓊枝以爲芳。喻清雲之流瑕兮,飲若木之露英。集乎禮神之囿,登乎頌祗之堂。建光耀之長旖兮,昭華覆之威威。攀旋璣而下視兮,行遊目乎三危。陳衆車於東坑兮,肆玉軟而下馳。漂龍淵而還九垠兮,窺地底而上回。風從從而扶轄兮,鸞鳳紛其銜蕤。梁弱水之湧淡兮,躡不周之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壽兮,屏玉女而卻宓妃。玉女亡所眺其清盧兮,宓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攬道德之精剛兮,侔神明與之爲資。
於是欽柴宗祈,燎薰皇天,招搖泰壹。舉洪頤,樹靈旗。樵蒸昆上,配藜四施。東燭滄海,西耀流沙,北熿幽都,南煬丹壓。玄瓚觩<角翏>,櫃鬯泔淡,蠁豐融,懿懿芬芬。炎感黃龍兮,熛訛碩麟。選巫咸兮叫帝閽,開天庭兮延羣神。儐暗藹兮降清壇,瑞穰穰兮委如山。
於是事畢功弘,回車而歸,度三巒兮偈棠梨。天閫決兮地垠開,八荒協兮萬國諧。登長平兮雷鼓磋,天聲起兮勇士厲。雲飛揚兮雨滂沛,於胥德兮麗萬世。
亂曰:崇崇圜丘,隆隱天兮。登降列施,單蜷垣兮。增宮參差,駢嵯峨兮。嶺營嶙峋,洞無壓兮。上天之縡,杳旭卉兮。聖皇穆穆,信厥對兮。徠祗郊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搖,靈遲遲兮。輝光眩耀,降厥福兮。子子孫孫,長無極兮。
○揚雄-河東賦
伊年暮春,將瘞后土,禮靈祗,謁汾陰於東郊。因茲以勒崇垂鴻,發祥隤祉,欽若神明者,盛哉鑠乎,越不可載已!於是命羣臣,齊法服,整靈輿,乃撫翠鳳之駕,六先景之乘,掉奔星之流旃,攫天狼之威弧。張耀日之玄旄,揚左纛,被雲梢,奮電鞭,驂雷輜,鳴洪鐘,建五旗。羲和司日,顏倫奉輿,風發飆拂,神騰鬼越;千乘霆亂,萬騎屈橋,嘻嘻旭旭,天地稠寂。簸丘跳巒,湧渭躍涇。秦神下讋,蹠魂負沴;河靈矍踼,爪華蹈襄。遂臻陰宮,穆穆肅肅,蹲蹲如也。靈祗既鄉,五位時敘,綱組玄黃,將紹厥後。於是靈輿安步,周流容與,以覽乎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於龍門。灑沉災於豁瀆兮,播九河於東瀕。登歷觀而遙望兮,聊浮游以經營。樂往昔之遺風兮,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兮,覓隆周之大寧。汩低迴而不能去兮,行睨陔下與彭城。涉南巢之坎坷兮,易豳、岐之夷平。乘翠龍而超河兮,陟西嶽之嶢青。雲黍燻而來迎兮,澤滲灕而下降。鬱蕭條其幽藹兮,浴泛沛以豐隆。叱風伯於南北兮,呵雨師於西東。參天地而獨立兮,廓蕩蕩其亡雙。
遵逝乎歸來,以函夏之大漢兮,彼曾何足與比功?建《乾》、《坤》之貞兆兮,將悉總之以羣龍。麗鉤芒與驂蓐收兮,服玄冥及祝融。敦衆神使式道兮,奮六經以攄頌。腧於穆之緝熙兮,過《清廟》之雍雍。軼五帝之遐跡兮,躡三皇之高蹤。既發軔於平盈兮,誰謂路遠而不能從?
○揚雄-反離騷
有周氏之蟬嫣兮,或鼻祖於汾隅,靈宗初諜伯僑兮,流於末之揚侯。淑周楚之豐烈兮,超既離乎皇波,因江潭而氵往託兮,欽吊楚之湘累。
惟天軌之不闢兮,何純潔而離紛!紛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繽紛。
漢十世之陽朔兮,招搖紀於周正,正皇天之清則兮,度后土之方貞。圖累承彼洪族兮,又覽累之昌辭,帶鉤矩而佩衡兮,履欃槍以爲綦。素初貯厥麗服兮,何文肆而質Ε!資娵、娃炎珍{髟也}兮,鬻九戎而索賴。
鳳皇翔於蓬陼兮,豈駕鵝之能捷!騁驊騮以曲艱兮,驢騾連蹇而齊足。枳棘之榛榛兮,蝯<蟲穴>擬而不敢下,靈脩既信椒、蘭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
衿芰茄之綠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聞兮,不如襞而幽之離房。閨中容競淖約兮,相態以麗佳,知衆嫭之嫉妒兮,何必揚累之蛾眉?
懿神龍之淵潛,俟慶雲而將舉,亡春風之被離兮,孰焉知龍之所處?愍吾累之衆芬兮,揚燁燁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慶夭悴而喪榮。
橫江、湘以南氵往兮,雲走乎彼蒼吾,馳江潭之泛溢兮,將折衷乎重華。舒中情之煩或兮,恐重華之不累與,陵陽侯之素波兮,豈吾累之獨見許?
精瓊靡與秋菊兮,將以延夫天年;臨汨羅而自隕兮,恐日薄於西山。解扶桑之總轡兮,縱令之遂奔馳,鸞皇騰而不屬兮,豈獨飛廉與雲師!
卷薜芷與若蕙兮,臨湘淵而投之;棍申椒與菌桂兮,赴江湖而漚之。費椒稰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瓊茅,違靈氛而不從兮,反湛身於江皋!
累既攀夫傅說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圭鳥>之將鳴兮,顧先百草爲不芳!
初累棄彼虙妃兮,更思瑤臺之逸女,抨雄鴆以作媒兮,何百離而曾不一耦!乘雲蜺之旖柅兮,望崑崙以樛流,覽四荒而顧懷兮,奚必雲女彼高丘?
既亡鸞車之幽藹兮,駕八龍之委蛇?臨江瀕而掩涕兮,何有《九招》與《九歌》?夫聖哲之遭兮,固時命之所有;雖增欷以於邑兮,吾恐靈脩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魯兮,婓々遲遲而周邁,終回覆於舊都兮,何必湘淵與濤瀨!混漁父之餔歠兮,潔沐浴之振衣,棄由、聃之所珍兮,庶彭咸之所遺!
○揚雄-解嘲
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創《大玄》,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雄解之,號曰《解嘲》。其辭曰:
客嘲楊子曰:吾聞上世之士,人綱人紀,不生則已,生必上尊人君,上榮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懷人之符,分人之祿,紆青拖紫,朱丹其轂。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處不諱之朝,與羣賢同行,歷金門,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畫一奇,出一策,上說人主,下談公卿,目如耀星,舌如電光,一從一橫,論者莫當,顧默而作《太玄》五千文,枝葉扶疏,獨說數十餘萬言。深者入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細者入無間。然而位不過侍郎,擢纔給事黃門,意者玄得無尚白乎?何爲官之拓落也?
楊子笑而應之曰:“客徒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往昔周網解結,羣鹿爭逸,離爲十二,合爲六七,四分五剖,併爲戰國。士無常君,國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貧,矯翼厲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鑿壞以遁。是故鄒衍以頡頏而取世資,孟軻雖連蹇,猶爲萬乘師。
“今大漢左東海,右渠搜,前番禺,後椒塗,東南一尉,西北一侯。徽以糾墨,制以鑽鈇,散以《禮樂》,風以《詩》、《書》,曠以歲月,結以倚廬。天下之士,雷動雲合,魚鱗雜襲,鹹營於八區。家家自以爲稷契,人人自以爲皋陶。戴縱垂纓,而談者皆擬於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嬰與夷吾。當塗者升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爲卿相,夕失勢則爲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島,乘雁集不爲之多,雙鳧飛不爲之少。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歸而周熾,子胥死而吳亡,種蠡存而越霸,五羖入而秦喜,樂毅出而燕懼。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澤以噤吟而笑唐舉。故當其有事也,非蕭、曹、子房、平、勃、樊、霍,則不能安;當其無事也,章句之徒,相與坐而守之,亦無所患。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足,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
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而傅;或倚夷門而笑,或橫江潭而漁;或七十說而不遇,或立談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或擁篲而先驅。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奮其筆,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師,羣卿不揖客,將相不俯眉。言奇者見疑,行殊者得闢。是以欲談者捲舌而同聲,欲步者擬足而投跡。向使上世之士,處乎今世,策非甲科,行非孝廉,舉非方正,獨可抗疏,時道是非,高得待詔,下觸聞罷,又安得青紫?
且吾聞之,炎炎者滅,隆隆者絕。觀雷觀火,爲盈爲實。天收其聲,地藏其熱。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拿者亡,默默者存;位極者高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極;爰清爰靜,遊神之庭。惟寂惟漠,守德之宅。世異事變,人道不殊,彼我易時,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鳳皇,執蝘蜓而嘲龜龍,不亦病乎?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與扁鵲也,悲夫!
客曰:然則靡玄無所成名乎?範蔡以下,何必玄哉?
楊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肋摺髂,免於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萬乘之主,介涇陽抵穰侯而代之,當也;蔡澤,山東之匹夫也,顩頤折頞,涕唾流沫,西揖強秦之相,扼其咽而亢其氣,捬其背而奪其位,時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於洛陽,婁敬委輅脫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舉中國徙之長安,適也;五帝垂典,三王傳禮,百世不易,叔孫通起於桴鼓之間,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儀,得也;呂刑靡敝,秦法酷烈,聖漢權制,而蕭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蕭何之律於唐虞之世,則悂矣;有作叔孫通儀於夏殷之時,則惑矣;有建婁敬之策於成周之世,則乖矣;有談範、蔡之說於金、張、許、史之間,則狂矣。夫蕭規曹隨,留侯畫策,陳平出奇,功若泰山,響若坻隤,雖其人之膽智哉,亦會其時之可爲也。故爲可爲於可爲之時,則從;爲不可爲於不可爲之時,則兇。若夫藺生收功於章臺,四皓採榮於南山,公孫創業於金馬,驃騎發跡於祁連,司馬長卿竊貲於卓氏,東方朔割炙於細君,僕誠不能與此數子並,故默然獨守吾《太玄》。
○揚雄-解難
客難揚子曰:“凡著書者,爲衆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聲調於比耳。今吾子乃抗辭幽說,閎意眇指,獨馳騁於有亡之際。而陶冶大爐,旁薄羣生,歷覽者茲年矣,而殊不寤。亶費精神於此,而煩學者於彼,譬畫者畫於無形,弦者放於無聲,殆不可乎?”
揚子曰:“俞。若夫閎言崇議,幽微之塗,蓋難與覽者同也。昔人有觀象於天,視度於地,察法於人者;天麗且彌,地普而深,昔人之辭,乃玉乃金。彼豈好爲艱難哉?埶不得已也。獨不見夫翠虯絳螭之將登虖天,必聳身於蒼梧之淵,不階浮雲,翼疾風,虛舉而上升,則不能浮膠葛,騰九閎;日月之經,不千里,則不能燭六合,耀八紘;泰山之高,不嶕嶢,則不能浡滃雲而散歊烝。是以宓犧氏之作《易》也,綿絡無地,經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錯其象而象其辭。然後發天地之藏,定萬物之基。《典》《謨》之篇,《雅》《頌》之聲,不溫純深潤,則不足以揚鴻烈而章緝熙。蓋胥靡爲宰,寂寞爲屍,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語叫叫,大道低迴。是以聲之眇者,不可同於衆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於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可齊於庸人之聽。今夫弦者高張急徽,追趨逐耆,則坐者不期而附矣。試爲之施《咸池》,揄《六莖》,發《蕭韶》,詠《九成》則莫有和也。是故鍾期死,伯牙絕弦破琴而不肯與衆鼓;獶人亡,則匠石輟斤而不敢妄斫。師曠之調鍾,俟知音者之在後也;孔子作《春秋》,幾君子之前睹也。老蚺有遺言,貴知我者希。此非其操與!”
○班固-兩都賦
【《兩都賦》序】
或曰:賦者,古詩之流也。昔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大漢初定,日不暇給。至於武、宣之世,乃崇禮官,考文章,內設金馬石渠之署,外興樂府協律之事,以興廢繼絕,潤色鴻業。是以衆庶悅豫,福應尤盛,白麟、赤雁、芝房、寶鼎之歌,薦於郊廟。神雀、五鳳、甘露、黃龍之瑞,以爲年紀。故言語侍從之臣,若司馬相如、虞丘壽王、東方朔、枚皋、王襃、劉向之屬,朝夕論思,日月獻納。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寬、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劉德、太子太傅蕭望之等,時時閒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雍容揄揚,著於後嗣,抑亦雅頌之亞也。故孝成之世,論而錄之。蓋奏御者千有餘篇,而後大漢之文章,炳焉與三代同風。
且夫道有夷隆,學有粗密,因時而建德者,不以遠近易則。故皋陶歌虞,奚斯頌魯,同見採於孔氏,列於詩書,其義一也。稽之上古則如彼,考之漢室又如此。斯事雖細,然先臣之舊式,國家之遺美,不可闕也。臣竊見海內清平,朝延無事,京師脩宮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備制度。西土耆老,鹹懷怨思,冀上之眷顧,而盛稱長安舊制,有陋洛邑之議。故臣作《兩都賦》,以極衆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其詞曰:
【西都賦】
有西都賓問於東都主人曰:“蓋聞皇漢之初經營也,嘗有意乎都河洛矣,輟而弗康,寔用西遷,作我上都。主人聞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原賓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漢京。”賓曰:唯唯。漢之西都,在於雍州,寔曰長安。左據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華終南之山。右界襃斜隴首之險,帶以洪河涇渭之川。衆流之隈,汧湧其西。華實之毛,則九州之上腴焉。防禦之阻,則天地之奧區焉。是故橫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龍興,秦以虎視。及至大漢受命而都之也。仰悟東井之精,俯協河圖之靈。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天人合應,以發皇明,乃眷西顧,寔惟作京。於是睎秦嶺,睋北阜,挾灃灞,據龍首。圖皇基於億載,度宏規而大起。肇自高而終平,世增飾以崇麗,歷十二之延祚,故窮泰而極侈。建金城而萬雉,呀周池而成淵。披三條之廣路,立十二之通門。內則街衢洞達,閭閻且千,九市開場,貨別隧分。人不得顧,車不得旋。闐城溢郭,旁流百廛,紅塵四合,煙雲相連。於是既庶且富,娛樂無疆。都人士女,殊異乎五方;遊士擬於公侯,列肆侈於姬姜。鄉曲豪舉,遊俠之雄,節慕原嘗,名亞春陵,連交合衆,騁騖乎其中。若乃觀其四郊,浮游近縣,則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對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紱冕所興,冠蓋如雲,七相五公。與乎州郡豪傑,五都之貨殖,三選七遷,充奉陵邑。蓋以強幹弱枝,隆上都而觀萬國也。
封畿之內,厥土千里,逴躒諸夏,兼其所有。其陽則崇山隱天,幽林穹谷,陸海珍藏,藍田美玉。商洛緣其隈,鄠杜濱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屬。竹林果園,芳草甘木。郊野之富,號爲近蜀。其陰則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靈宮起乎其中。秦漢之所極觀,淵雲之所頌歡,於是乎存焉。下有鄭白之沃,衣食之源。提封五萬,疆埸綺分。溝塍刻鏤,原隰龍鱗。決渠降雨,荷插成雲。五穀垂穎,桑麻鋪棻。東郊則有通溝大漕,潰渭洞河,汎舟山東,控引淮湖,與海通波。西郊則有上囿禁苑,林麓藪澤,陂池連乎蜀漢,繚以周牆,四百餘裏,離宮別館,三十六所,神池、靈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馬,黃支之犀,條支之鳥。逾崑崙,越巨海,殊方異類,至於三萬裏。
其宮室也,體象乎天地,經緯乎陰陽。據坤靈之正位,仿太紫之圓方。樹中天之華闕,豐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應龍之虹梁。列芬橑以布翼,荷棟桴而高驤。雕玉填以居楹,裁金璧以飾璫。發五色之渥彩,光爓朗以景彰。於是左墄右平,重軒三階,閨房周通,門闥洞開。列鍾虡於中庭,立金人於端闈。仍增崖而衡閾,臨峻路而啓扉。徇以離宮別寢,承以崇臺閒館,煥若列宿,紫宮是環。清涼宣溫,神仙長年。金華玉堂,白虎麒麟。區宇若茲,不可殫論。增盤崔嵬,登降炤爛。殊形詭制,每各異觀。乘茵步輦,惟所息宴。後宮則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歡增城,安處常寧。茝若椒風,披香發越,蘭林蕙草,鴛鸞飛翔之列。昭陽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牆不露形。裛以藻繡,絡以綸連。隨侯明月,錯落其間。金釭銜璧,是爲列錢。翡翠火齊,流耀含英。懸黎垂棘,夜光在焉。於是玄墀扣砌,玉階彤庭。碝砌採致,琳珉青熒。珊瑚碧樹,周阿而生。紅羅颯纚,綺組繽紛。精曜華燭,俯仰如神。後宮之號,十有四位。窈窕繁華,更盛迭貴。處乎斯列者,蓋以百數。左右庭中,朝堂百寮之位,蕭曹魏邴,謀謨乎其上。佐命則垂統,輔翼則成化。流大漢之愷悌,蕩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揚樂和之聲,作畫一之歌。功德著乎祖宗,膏澤洽乎黎庶。又有天祿石渠,典籍之府,命夫惇誨故老,名儒師傅,講論乎六蓺,稽合乎同異。又有承明金馬,著作之庭,大雅宏達,於茲爲羣。元元本本,殫見洽聞。啓發篇章,校理祕文。周以鉤陳之位,衛以嚴更之署,總禮官之甲科,羣百郡之廉孝。虎賁贅衣,閹尹閽寺。陛戟百重,各有典司。周廬千列,徼道綺錯。輦路經營,脩除飛閣。自未央而連桂宮,北彌明光而亙長樂。凌磴道而超西墉,掍建章而連外屬。設璧門之鳳闕,上觚棱而棲金爵。內則別風之嶕嶢,眇麗巧而聳擢。張千門而立萬戶,順陰陽以開闔。爾乃正殿崔嵬,層構厥高,臨乎未央。經駘蕩而出馺娑,洞朽詣以與天梁。上反宇以蓋戴,激日景而納光。神明鬱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躋。軼雲雨於太半,虹霓迴帶於芬楣。雖輕迅與僄狡,猶愕眙而不能階。攀井幹而未半,目眴轉而意迷。舍欞檻而卻倚,若顛隧而復稽。魂怳怳以失度,巡迴塗而下低。既懲懼於登望,降周流以徬徨。步甬道以縈紆,又杳窱而不見陽。排飛闥而上出,若遊目於天表,似無依而洋洋。前唐中而後太液,覽滄海之湯湯。揚波濤於碣石,激神嶽之嶈々。濫瀛洲與方壺,蓬萊起乎中央。於是靈草冬榮,神木叢生。巖峻崷崒,金石崢嶸。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軼埃堨之混濁,鮮顥氣之清英。騁文成之丕誕,馳五利之所刑。庶松喬之羣類,時遊從乎斯庭。實列仙之攸館,非吾人之所寧。
爾乃盛娛遊之壯觀,奮泰武乎上囿。因茲以威戎誇狄,耀威靈而講武事。命荊州使起鳥,詔梁野而驅獸。毛羣內闐,飛羽上覆,接翼側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修其營表。種別羣分,部曲有署。罘網連紘,籠山絡野。列卒周匝,星羅雲佈。於是乘鑾輿,備法駕,帥羣臣,披飛廉,入苑門。遂繞酆鄗,歷上蘭,六師發逐,百獸駭殫。震震爚爚,雷奔電激。草木塗地,山淵反覆,蹂躪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爾乃期門佽飛,列刃鑽鍭,要趺追蹤。鳥驚觸絲,獸駭值鋒。機不虛掎,弦不再控,矢不單殺,中必疊雙。颮颮紛紛,矰繳相纏。風毛雨血,灑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厲。猿狖失木,豺狼懾竄。爾乃移師趨險,並蹈潛穢。窮虎奔突,狂兕觸蹶。許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脫角挫脰,徒搏獨殺。挾師豹,拖熊螭,曳犀犛,頓象羆。超洞壑,越峻崖,蹶嶄巖。鉅石隤,松柏僕,叢林摧。草木無餘,禽獸殄夷。於是天子乃登屬玉之館,歷長楊之榭,覽山川之體勢,觀三軍之殺獲。原野蕭條,目極四裔,禽相鎮壓,獸相枕藉。然後收禽會衆,論功賜胙。陳輕騎以行炰,騰酒車以斟酌。割鮮野食,舉烽命釂。饗賜畢,勞逸齊,大路鳴鑾,容與徘徊。集乎豫章之宇,臨乎昆明之池。左牽牛而右織女,似雲漢之無涯。茂樹蔭蔚,芳草被堤。蘭茝髮色,曄曄猗猗,若摛錦布繡,燭燿乎其陂。鳥則玄鶴白鷺,黃鵠鸛,鶬鴰鴇鶂,鳧鷖鴻雁,朝發河海,夕宿江漢,沈浮往來,雲集霧散。於是後宮乘輚輅,登龍舟,張鳳蓋,建華旗,袪黼帷,鏡清流,靡微風,澹淡浮。棹女謳,鼓吹震,聲激越,厲天,鳥羣翔,魚窺淵。招白鷳,下雙鵠,揄文竿,出比目。撫鴻罿,御繒繳,方舟並騖,俯仰極樂。遂乃風舉雲搖,浮游溥覽。前乘秦嶺,後越九嵕,東薄河華,西涉岐雍。宮館所歷,百有餘區。行所朝夕,儲不改供。禮上下而接山川,究亻術佑之所用,採遊童之讙謠,第從臣之嘉頌。於斯之時,都都相望,邑邑相屬,國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業士。士食舊德之名氏,農服先疇之畎畝,商循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規矩,粲乎隱隱,名得其所。
若臣者,徒觀跡於舊墟,聞之乎故老,十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舉也。
【東都賦】
東都主人喟然而嘆曰:痛乎風俗之移人也。子實秦人,矜誇館室,保界河山,信識昭襄而知始皇矣,烏睹大漢之云爲乎?夫大漢之開元也,奮布衣以登皇位,由數期而創萬代,蓋六籍所不能談,前聖靡得言焉。當此之時,功有橫而當天,討有逆而順民,故婁敬度勢而獻其說,蕭公權宜而拓其制。時豈泰而安之哉?計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顧曜後嗣之末造,不亦暗乎?今將語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監於太清,以變子之惑志。
往者,王莽作逆,漢祚中缺,天人致誅,六合相滅。於時之亂,生人幾亡,鬼神泯絕,壑無完柩,郛罔遺室,原野厭人之肉,川穀流人之血。秦項之災,猶不克半,書契以來未之或紀。故下人號而上訴,上帝懷而降監,乃致命乎聖皇。於是聖皇乃握乾符,闡坤珍,披皇圖,稽帝文,赫然發憤,應若興雲,霆擊昆陽,憑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嶽,立號高邑,建都河洛。紹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盪滌。體元立制,繼天而作。系唐統,接漢緒,茂育羣生,恢復疆宇,勳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豈特方軌並跡,紛綸后辟,治近古之所務,蹈一聖之險易云爾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內,更造夫婦,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倫寔始,斯乃伏犧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輿,造器械,斯乃軒轅氏之所以開帝功也。龔行天罰,應天順天人,斯乃湯武之所以昭王業也。遷都改邑,有殷宗中興之則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階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克己復禮,以奉終始,允恭乎孝文。憲章稽古,封岱勒成,儀炳乎世宗。案六經而校德,眇古昔而論功。仁聖之事既該,而帝王之道備矣。
至乎永平之際,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儀,脩袞龍之法服。鋪鴻藻,信景鑠,揚世廟,正雅樂,人神之和允洽,羣臣之序既肅。乃動大輅,遵皇衢,省方巡狩,躬覽萬國之有無。考聲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燭幽。然後增周舊,脩洛邑,扇巍巍,顯翼翼,光漢京於諸夏,總八方而爲之極。於是皇城之內,宮室光明,闕庭神麗,奢不可逾,儉不能侈。外則因原野以作苑,填流泉而爲沼,發蘋藻以潛魚,豐圃草以毓獸,制同乎梁鄒,誼合乎靈囿。若乃順時節而搜狩,簡車徒以講武,則必臨之以王制,考之以風雅。歷騶虞覽駟鐵,嘉車攻,採吉日,禮官整儀,乘輿乃出。於是發鯨魚,鏗華鍾。登玉輅,乘時龍,鳳蓋棽麗,龢鑾玲瓏,天官景從,寢威盛容。山靈護野,屬御方神,雨師汎灑,風伯清塵。千乘雷起,萬騎紛紜,元戎竟野,戈鋋慧雲,羽旄掃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揚光飛文,吐焰生風,喝野噴山。日月爲之奪明,丘陵爲之搖震。遂集乎中囿,陳師按屯。駢部曲,列校隊,勒三軍,誓將師。然後舉烽伐鼓,申令三驅,輶車霆激,驍騎電騖。由基發射,範氏施御,弦不睼禽,轡不詭遇。飛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顧倏忽,獲車已實,樂不極盤,殺不盡物。馬踠餘足,士怒未渫,先驅復路,屬車案節。於是薦三犧,效五牲,禮神祇,懷百靈。覲明堂,臨辟雍,揚緝熙,宣皇風,登靈臺,考休徵。俯仰乎乾坤,參象乎聖躬。目中夏而佈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蕩河源,東澹海漘,北動幽崖,南燿朱垠。殊方別區界絕而不鄰,自孝武之所不徵,孝宣之所未臣,莫不陸讋水慄,奔走而來賓。遂綏哀牢,開永昌。春王三朝,會同漢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圖籍,膺萬國之貢珍。內撫諸夏,外綏百蠻。爾乃盛禮興樂,供帳置乎雲龍之庭,陳百寮而贊羣后,究皇儀而展帝容。於是庭實千品,旨酒萬鍾,列金罍,班玉觴,嘉珍御,太牢饗。爾乃食舉雍徹,太師奏樂。陳金石,布絲竹,鐘鼓鏗鍧,管絃燁煜。抗五聲,極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備,泰古畢。四夷間奏,德廣所及,僸佅兜離,罔不具集。萬樂備,百禮暨,皇歡浹,羣臣醉,降煙熅,調元氣。然後撞鐘告罷,百寮遂退。
於是聖上睹萬方之歡娛,又沐浴於膏澤,懼其侈心之將萌,而怠於東作也。乃申舊章,下明詔,命有司,班憲度,昭節儉,示太素。去後宮之麗飾,損乘輿之服御,抑工商之淫業,興農桑之盛務。遂令海內棄末而反本,背僞而歸真。女脩織紝,男務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恥纖靡而不服,賤奇麗而弗珍,捐金於山,沈珠於淵。於是百姓滌瑕盪穢,而鏡至清,形神寂漠,耳目弗營,嗜慾之源滅,廉恥之心生。莫不優遊而自得,玉潤而金聲。是以四海之內,學校如林,庠序盈門,獻酬交錯,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詠仁。登降飫宴之禮既畢,因相與嗟嘆玄德,讜言弘說,鹹含和而吐氣,頌曰:盛哉乎斯世!
今論者但知誦虞夏之書,詠殷周之詩,講羲文之易,論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濁,究漢德之所由。唯子頗識舊典,又徒馳騁乎末流。溫故知新已難,而知德者鮮矣。且夫僻界西戎,險阻四塞,脩其防禦,孰與處乎土中,平夷洞達,萬方輻湊?秦嶺九嵕。涇渭之川,曷若四瀆、五嶽,帶河氵斥洛,圖書之淵。建章甘泉,館御列仙,孰與靈臺明堂,統和天人?太液昆明,鳥獸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遊俠逾侈,犯義侵禮,孰與同履法度,翼翼濟濟也?子徒習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識函谷之可關,而不知王者之無外也。”
主人之辭未終,西都賓矍然失容,逡巡降階,惵然意下,捧手欲辭。主人曰:復位。今將子以五篇之詩。賓既卒業,乃稱曰:美哉乎斯詩!義正乎楊雄,事實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學,蓋乃遭遇乎斯時也。小子狂簡,不知所裁,既聞正道,請終身而誦之,其詩曰:
【明堂詩】
於昭明堂,明堂孔陽。聖皇宗祀,穆穆煌煌。上帝宴饗,五位時序。誰其配之?世祖光武。普天率土,各以其職。猗歟緝熙,允懷多福。
【辟雍詩】
乃流辟雍,辟雍湯湯。聖皇蒞止,造舟爲梁。皤皤國老,乃父乃兄。抑抑威儀,孝友光明。於赫太上,示我漢行。洪化惟神,永觀厥成。
【靈臺詩】
乃經靈臺,靈臺既崇。帝勤時登,爰考休徵。三光宣精,五行布序。習習祥風,祁祁甘雨。百穀蓁蓁,庶草蕃廡。屢惟豐年,於皇樂胥。
【寶鼎詩】
嶽脩貢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雲。寶鼎見兮色紛縕,煥其炳兮被龍文。登祖廟兮享聖神,昭靈德兮彌億年。
【白雉詩】
啓靈篇兮披瑞圖,獲白雉兮效素烏。嘉祥阜兮集皇都,發皓羽兮奮翹英,容絜朗兮於純精。彰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長兮膺天慶。
○班固-幽通賦
系高頊之玄胄兮,氏中葉之炳靈。搖颽風而蟬蛻兮,雄朔野以颺聲。皇十紀而鴻漸兮,有羽儀於上京。巨滔天而泯夏兮,考遘愍以行謠。終保己而貽則兮,裏上仁之所廬。懿前烈之純淑兮,窮與達其必濟。諮孤蒙之眇眇兮,將圮絕而罔階。豈餘身之足殉兮,違世業之可懷。靖潛處以永思兮,經日月而彌遠。匪黨人之敢拾兮,庶斯言之不玷。
魂豭豭與神交兮,精誠發於宵寐。夢登山而迥眺兮,覿幽人之彷彿。攬葛藟授餘兮,眷峻谷曰勿墜。吻昕寤而仰思兮,心矇矇猶未察。黃神邈而靡質兮,儀遣讖以臆對。曰乘高而遌神兮,道遐通而不迷。葛綿綿於樛木兮,詠南風以爲綏。蓋惴惴之臨深兮,乃二雅之所祗。既訊爾以吉象兮,又申之以<火冋>戒。盍孟晉以迨羣兮,辰倏忽其不再。
承靈訓其虛徐兮,佇盤桓而且俟。惟天地之無窮兮,鮮生民之晦在。紛屯邅與蹇連兮,何艱多而智寡?上聖迕而後拔兮,雖羣黎之所御?昔衛叔之御昆兮,昆爲寇而喪予。管彎弧欲斃讎兮,讎作後而成己。變化故而相詭兮,孰雲預其終始。雍造怨而先賞兮,丁繇惠而被戮。慄取吊於逌吉兮,王膺慶於所慼。叛迴穴其若茲兮,北叟頗識其倚伏。單治裏而外凋兮!張脩襮而內逼。聿中龢爲庶幾兮,顏與冉又不得。溺招路以從己兮,謂孔氏猶未可。安慆々而不萉兮,卒隕身乎世禍。遊聖門而靡救兮,雖覆醢其何補?固行行其必兇兮,免盜亂爲賴道。形氣發於根柢兮,柯葉匯而零茂。恐魍魎之責景兮,羌未得其雲已。
黎淳耀於高辛兮,琇彊大於南汜。嬴取威於伯儀兮,姜本支乎三趾。既仁得其信然兮,仰天路而同軌。東鄰虐而殲仁兮,王合位乎三五。戎女烈而喪孝兮,伯徂歸於龍虎。發還師以成命兮,重醉行而自耦。震鱗漦於夏庭兮,匝三正而滅姬。巽羽化於宣宮兮,彌五辟而成災。道脩長而世短兮,敻冥默而不周。胥仍物而鬼諏兮,乃窮宙而達幽。嬀巢姜於孺筮兮,旦算祀於契龜。宣曹興敗於下夢兮,魯衛名諡於銘謠。妣聆呱而劾石兮,許相理而鞫條。道混成而自然兮,術同原而分流。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隨行以消息。斡流遷其不濟兮,故遭罹而嬴縮。三欒同於一體兮,雖移易而不忒。洞參差其紛錯兮,斯衆兆之所惑。周賈蕩而貢憤兮,齊死生與禍福。抗爽言以矯情兮,信畏犧而忌鵩。
所貴聖人至論兮,順天性而斷誼。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惡而不避。守孔約而不貳兮,乃輶德而無累。三仁殊於一致兮,夷惠舛而齊聲。木偃息以蕃魏兮,申重繭以存荊。紀焚躬以衛上兮,皓頤志而弗傾。侯草木之區別兮,苟能實其必榮。要沒世而不朽兮,乃先民之所程。觀天網之紘覆兮,實棐諶而相訓。謨先聖之大猷兮,亦鄰德而助信。虞韶美而儀鳳兮,孔忘味於千載。素文信而厎麟兮,漢賓祚於異代。精通靈而感物兮,神動氣而入微。養流睇而猿號兮,李虎發而石開。非精誠其焉通兮,苟無實其孰信。操末技猶必然兮,矧耽躬於道真。登孔昊而上下兮,緯羣龍之所經。朝貞觀而夕化兮,猶諠己而遺形。若胤彭而偕老兮,訴來哲而通情。
亂曰:天造草昧,立性命兮。復心弘道,惟聖賢兮。渾元運物,流不處兮。保身遺名,民之表兮。捨生取誼,以道用兮。尤傷夭物,憂莫痛兮。皓爾太素,曷渝色兮。尚越其幾,淪神域兮。
○班固-答賓戲
永平中爲郎,典校祕書,專篤志於儒學,以著述爲業。或譏以無功,又感東方朔揚雄自喻以不遭蘇張、範、蔡之時,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復應焉。其辭曰:
賓戲主人曰:蓋聞聖人有一定之論,烈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後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時而獨彰。是以聖哲之治,棲棲遑遑,孔席不暖,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捨者,昔人之上務,著作者,前列之餘事耳。今吾子幸遊帝王之世,躬帶紱冕之服,浮英華,湛道德,矕龍虎之文,舊矣。卒不能攄首尾,奮翼鱗,振拔洿塗,跨騰風雲,使見之者影駭,聞之者響震。徒樂枕經籍書,紆體衡門,上無所蒂,下無所根。獨攄意乎宇宙之外,銳思於毫芒之內,潛神默記,緪以年歲。然而器不賈於當己,用不效於一世。雖馳辯如濤波,摛藻如春華,猶無益於殿最也。意者,且運朝夕之策,定合會之計,使存有顯號,亡有美諡,不亦優乎?
主人逌爾而笑曰:若賓之言,所謂見世利之華,闇道德之實,守窔奧之熒燭。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塗蕪穢,周失其馭。侯伯方軌,戰國橫騖,於是七雄虓闞,分裂諸夏,龍戰虎爭。遊說之徒,風颮電激,並起而救之,其餘猋飛景附,霅煜其間者,蓋不可勝載。當此之時,搦朽摩鈍,鉛刀皆能一斷。是故魯連飛一矢而蹶千金,虞卿以顧眄而捐相印。夫啾發投曲,感耳之聲,合之律度,淫哇而不可聽者,非《韶》、《夏》之樂也。因勢合變,遇時之容,風移俗易,乖迕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從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說,羈旅騁辭,商鞅挾三術以鑽孝公,李斯奮時務而要始皇。彼皆躡風塵之會,履顛沛之勢,據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貴,朝爲榮華,夕爲憔悴,福不盈眥,禍溢於世,兇人且以自悔,況吉士而是賴乎?且功不可虛成,名不可以僞立。韓設辨以激君,呂行詐以賈國。《說難》既遒,其身乃囚;秦貨既貴,厥宗亦墜。是以仲尼抗浮雲之志,孟軻養浩然之氣,彼豈樂爲迂闊哉?道不可以貳也。方今大漢灑埽羣穢,夷險芟荒,廓帝紘,恢皇綱。基隆於羲農,規廣於黃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養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內,莫不同源共流,沐浴玄德,稟仰太和,枝附葉著,譬猶草木之植山林,鳥魚之毓川澤,得氣者蕃滋,失時者零落,參天地而施化,豈雲人事之厚薄哉!今吾子處皇代而論戰國,曜所聞而疑所覿,欲從敦而度高乎泰山,懷氿濫而測深乎重淵,亦未至也。
賓曰:若夫鞅、斯之倫,衰周之兇人,既聞命矣。敢問上古之士,處身行道,輔世成名,可述於後者,默而已乎?
主人曰:何爲其然也?昔者咎繇謨虞,箕子訪周,言通帝王,謀合神聖。殷說夢發於傅巖,周望兆動於渭濱;齊甯激聲於康衢,漢良受書於邳垠,皆竢命而神交,匪詞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無窮之勳也。近者陸子優遊,《新語》以興;董生下帷,發藻儒林;劉向司籍,辨章舊聞;揚雄譚思,《法言》、《太玄》。皆及時君之門闈,究先聖之壼奧,婆娑乎術藝之場,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質,而發其文,用納乎聖德,烈炳乎後人,斯非亞與!若乃伯夷抗行於首陽,柳惠降志於辱仕,顏潛樂於簞瓢,孔終篇於西狩,聲盈塞於天淵,真吾徒之師表也。且吾聞之:一陰一陽,天地之方;乃文乃質,王道之綱;有同有異,聖哲之常。故曰:慎脩所志,守爾天符,委命供己,味道之腴,神之聽之,名其舍諸!賓又不聞和氏之璧,韞於荊石;隋侯之珠,藏於蚌蛤乎?歷世莫視,不知其將含景曜,吐英精,曠千載而流光也。應龍潛於潢汙,魚黿媟之,不睹其能奮靈德,合風雲,超忽荒而躆昊蒼也。故夫泥蟠而天飛者,應龍之神也;先賤而後貴者,和隋之珍也;時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曠清耳於管絃,離婁眇目於毫分;逢蒙絕技於弧矢,般輸摧巧於斧斤;良樂軼能於相馭,烏獲抗力於千鈞;和、鵲發精於針石,研、桑心計於無垠。走亦不任廁技於彼列,故密爾自娛於斯文。
○張衡-兩京賦
【西京賦】
有憑虛公子者,心侈體忲雅好博古,學乎舊史氏。是以多識前代之載。言於安處先生曰:夫人在陽時則舒,在陰時則慘,此牽乎天者也。處沃土則逸,處瘠土則勞,此係乎地者也。慘則鮮於歡,勞則褊於惠,能違之者寡矣。小必有之,大亦宜然。故帝者因天地以致化,兆人承上教以成俗。化俗之本,有與推移。何以覈諸?秦據雍而彊,周即豫而弱,高祖都西而泰,光武處東而約。政之興衰,恆由此作。先生獨不見西京之事歟?請爲吾子陳之:
漢氏初都,在渭之涘。秦裏其朔,寔爲咸陽。左有崤、函重險,桃林之塞,綴以二華。巨靈贔屓!高掌遠蹠,以流河曲,厥跡猶存。右有隴坻之隘,隔閡華、戎。岐、梁、汧、雍,陳寶鳴雞在焉。於前則終南、太一,隆崛崔崒,隱轔鬱律,連岡乎嶓冢,抱杜含鄠,欱灃吐鎬,爰有藍田珍玉,是之自出。於後則高陵平原,據渭踞涇。澶漫靡迤,作鎮於近。其遠則九峻甘泉,涸陰沍寒,日北至而含凍,此焉清暑。爾乃廣衍沃野,厥田上上。寔惟地之奧區神皋。昔者大帝說秦繆公而覲之,饗以鈞天廣樂,帝有醉焉。乃爲金策,錫用此土,而翦諸鶉首。是時也,併爲彊國者有六,然而四海同宅西秦,豈不詭哉!
自我高祖之始入也,五緯相汁,以旅於東井。婁敬委輅,幹非其議。天啓其心,人惎之謀。及帝圖時,意亦有慮乎神祇,宜其可定以爲天邑。豈伊不虔思於天衢?豈伊不懷歸於枌榆?天命不滔,疇敢以渝?於是量徑輪,考廣袤,經城洫管郭郛。取殊裁於八都,豈啓度於往舊!乃覽秦制,跨周法。狹百堵之側陋,增九筵之迫脅。正紫宮於未央,表嶢闕於閶闔。疏龍首以抗殿,狀巍峨以岌嶪。亙雄虹之長梁,結棼橑以相接;蒂倒茄於藻井,披紅葩之狎獵。飾華榱與璧璫,流景曜之韡曄。雕楹玉磶,繡栭雲楣。三階重軒,鏤檻文。右平左墄,青瑣丹墀。刊層平堂,設切厓隒。坻崿鱗眴,棧齴巉嶮。襄岸夷塗,脩路陖險。重門襲固,奸宄是防。仰福帝居,陽曜陰藏,洪鐘萬鈞,猛虡趪々。負筍業而餘怒,乃奮翅而騰驤。朝堂承東,溫調延北。西有玉臺,聯以昆德。嵯峨捷嶪,罔識所則。若夫長年、神仙宣室,玉堂。麒麟、朱鳥,龍興、含章。譬衆星之環極,叛赫戲以煇煌。正殿路寢,用朝羣辟。大夏耽耽,九戶開闢。嘉木樹庭,芳草如積。高門有閌,列坐金狄。內有常侍謁者,奉命當御。蘭臺金馬,遞宿迭居。次有天祿石渠,校文之處。重以虎威章溝,嚴更之署。徼道外周,千廬內附。衛尉八屯,警夜巡晝。植鎩懸瞂,用戒不虞。
後宮則昭陽飛翔,增成合馭。蘭林披香,鳳皇鴛鸞。羣窈窕之華麗,嗟內顧之所觀。故其館室次舍,採飾纖縟。裛以藻繡,文以朱綠。翡翠火齊,絡以美玉。流懸黎之夜光,綴隨珠以爲燭。金戺玉階,彤庭煇輝。珊瑚琳碧,瓀珉璘彬。珍物羅生,煥若崑崙。雖厥裁之不廣,侈靡逾乎至尊。於是鉤陳之外,閣道穹隆。屬長樂與明光,徑北通乎桂宮。命班爾之巧匠,盡變態乎其中。後宮不移,樂不徙懸。門衛供帳,官以物辨。恣意所幸,下輦成燕。窮年忘歸,猶弗能遍。瑰異日新,殫所未見。
“惟帝王之神麗,懼尊卑之不殊。雖斯宇之既坦,心猶憑而未攄。思比象於紫微,恨阿房之不可廬。覛往昔之遺館,獲林光於秦餘。處甘泉之爽塏,乃隆崇而弘敷。既新作於迎風,增露寒與儲胥。託喬基於山岡,直墆霓以高居。通天訬以竦峙,徑百常而莖擢。上辨華以交紛,下刻峭其若削。翔鶤仰而不逮,況青鳥與黃雀!伏欞檻而頫聽,聞雷霆之相激。柏梁既災,越巫陳方。建章是經,用厭火祥。營宇之制,事兼未央。圜闕竦以造天,若雙碣之相望。鳳騫翥於甍標,鹹溯風而欲翔。閶闔之內,別風嶕嶢。何工巧之瑰瑋,交綺豁以疏寮。幹雲霧而上達,狀亭亭以苕苕。神明崛其特起,井幹疊而百增。跱遊極於浮柱,結重欒以相承。累層構而遂隮,望北辰而高興。消雰埃於中宸,集重陽之清澈。瞰宛虹之長鬐,察雲師之所憑。上飛闥而仰眺,正睹瑤光與玉繩。將乍往而未半,怵悼慄而慫兢。非都盧之輕趫,孰能超而究升?馺娑駘蕩,燾奡桔桀。枍詣承光,睽罛庨豁。橧桴重棼,鍔鍔列列。反宇業業,飛檐<車獻>々。流景內照,引曜日月。天梁之宮,寔開高闈。旗不脫扃,結駟方蘄。轢輻輕騖,容於一扉。長廊廣廡,途閣雲蔓。閈庭詭異,門千戶萬。重閨幽闥,轉相逾延。望窈窕以徑廷,眇不知其所返。既乃珍臺蹇產以極壯,墱道邐倚以正東。似閬風之遐坂,橫西洫而絕金墉。城尉不弛柝,而內外潛通。
前開唐中,彌望廣潒。顧臨太液,滄池漭沆。漸臺立於中央,赫昈昈以弘敞。清淵洋洋,神山峨峨。列瀛洲與方丈,夾蓬萊而駢羅。上林岑以壘嶵,下嶄巖以嵒齬。長風激於別隯,起洪濤而揚波。浸石菌於重涯,濯靈芝以朱柯。海若遊於玄渚,鯨魚失流而蹉跎。於是採少君之端信,庶欒大之貞固。立脩莖之仙掌,承雲表之清露。屑瓊蕊以朝餮,必性命之可度。美往昔之松喬,要羨門乎天路。想升龍於鼎湖,豈時俗之足慕!若歷世而長存,何遽營乎陵墓?
徒觀其城郭之制,則旁開三門,參途夷庭,方軌十二,街衢相經。廛裏端直,甍宇齊平。北闕甲第,當道直啓。程巧致功,期不陁陊。木衣綈錦,土被朱紫。武庫禁兵,設在蘭錡。匪石匪董,疇能宅此?爾乃廓開九市,通闤帶闠。旗亭五重,俯察百隧。周制大胥,今也惟尉。瑰貨方至,鳥集鱗萃。鬻者兼贏,求者不匱。爾乃商賈百族,裨販夫婦。鬻良雜苦,蚩眩邊鄙。何必昬於作勞,邪贏優而足恃。彼肆人之男女,麗美奢乎許史。若夫翁伯濁、質,張裏之家。擊鍾鼎食,連騎相過。東京公侯,壯何能加!都邑遊俠,張趙之倫。齊志無忌,擬跡田文。輕死重氣,結黨連羣。寔蕃有徒,其從如雲。茂陵之原,陽陵之朱。趫悍虓豁,如虎如貙。睚眥蠆芥,屍僵路隅。丞相欲以贖子罪,陽石汙而公孫誅。若其五縣遊麗辯論之士,街談巷議,彈射臧否。剖析毫釐,擘肌分理。所好生毛羽,所惡成創痏。郊甸之內,鄉邑殷賑。五都貨殖,既遷既引。商旅聯槅,隱隱展展。冠帶交錯,方轅接軫。封畿千里,統以京尹。郡國宮館,百四十五。右極周至,並卷酆鄠。左暨河華,遂至虢土。
上林禁苑,跨谷彌阜。東至鼎湖,邪界細柳。掩長楊而聯五柞。繞黃山而款牛首。繚垣綿聯,四百餘裏。植物斯生,動物斯止。衆鳥翩翻,羣獸駓騃。散似驚波,聚以京峙。伯益不能名,隸首不能紀。林麓之饒,於何不有。木則樅栝棕柟,梓棫楩楓。嘉卉灌叢,蔚若鄧林。鬱蓊薆薱,橚爽櫹摻。吐葩颺榮,布葉垂陰。草則葳莎菅蒯,薇蕨荔苀。王芻臺,戎葵懷羊。苯蓬茸,彌皋被岡。筱簜敷衍,編町成篁。山谷原隰,泱漭無疆。乃有昆明靈沼,黑水玄址。周以金堤,樹以柳杞。豫章珍館,揭焉中峙。牽牛立其左,織女處其右。日月於是乎出入,象扶桑與濛汜。其中則有黿鼉巨鱉,鱣鯉鱮鮦,鮪鯢鱨鯋,脩額短項。大口折鼻,詭類殊種。鳥則鷫鸘鴰鴇,鴐鵝鴻鶤。上春候來,季秋就溫。南翔衛陽,北棲雁門。奮隼歸鳧,沸卉軿訇。衆形殊聲,不可勝論。
於是孟冬作陰,寒風肅殺。雨雪飄飄,冰霜慘烈。百卉具零,剛蟲搏摯。爾乃振天維,衍地絡。蕩川瀆,簸林薄。鳥畢駭,獸鹹作。草伏木棲,寓居穴託。起彼集此,霍繹紛泊。在彼靈囿之中,前後無有垠鍔。虞人掌焉,爲之營域。焚萊平場,柞木翦棘。結置百里,迒杜蹊塞。麀鹿麏麌々,駢田偪仄。天子乃駕雕軫,六駿駮。戴翠帽,倚金較。璇弁玉纓,遺光儵爚。建玄弋,樹招搖。棲鳴鳶,曳雲梢。弧旌枉矢,虹旃霓旄。華蓋承辰,天畢前驅。千乘雷動,萬騎龍趨。屬車之簉,載獫猲獢。匪唯玩好,乃有祕書。小說九百,本自虞初。從容之求,寔俟寔儲。於是蚩尤秉鉞,奮鬛被般。禁御不若,以知神奸,螭魅魍魎,莫能逢旃。陳虎旅於飛廉,正壘壁乎上蘭。結部曲,整行伍。燎京薪。駴雷鼓。縱獵徒,赴長莽。迾卒清候,武士赫怒。緹衣韎韐,睢盱拔扈。光炎燭天庭,囂聲震海浦。河渭爲之波盪,吳嶽爲之陁堵。百禽忄夌遽,騤瞿奔觸。喪精亡魂,失歸忘趨。投輪關輻,不邀自遇。飛罕潚箾,流鏑扌雹。矢不虛舍,鋋不苟躍。當足見蹍,值輪被轢。僵禽斃獸,爛若磧礫。但觀置羅之所羂結,竿殳之所揘畢。義蔟之所攙捔,徒搏之所撞。白日未及移其晷,已獮其什七八。
若夫遊鷮高翬,絕阬逾斥。毚兔聯猭,陵巒超壑。比諸東郭,莫之能獲。乃有迅羽輕足,尋景追括。鳥不暇舉,獸不得發。青骹摯於韝下,韓盧噬於緤末。及其猛毅髬髵,隅目高匡。威懾兕虎,莫之敢伉。乃使中黃之士,育獲之儔。朱鬕{髟韱}髽,植髮如竿。袒裼戟手,奎踽盤桓。鼻赤象,圈巨狿。摣狒蝟,扌此窳狻。揩枳落,突棘藩。梗林爲之靡拉,樸叢爲之摧殘。輕銳僄狡趫捷之徒,赴洞穴,探封狐。陵重巘,獵昆駼。杪木末,獲獑猢。超殊榛,摕飛鼯。
是時後宮嬖人昭儀之倫,常亞於乘輿,慕賈氏之如皋,樂《北風》之同車。盤於遊畋,其樂只且。於是鳥獸殫,目觀窮。遷延邪睨,集乎長楊之宮。息行夫,展車馬。收禽舉胔,數課衆寡。置互擺牲,頒賜獲滷。割鮮野饗,犒勤賞功。五軍六師,千列百重。酒車酌醴,方駕授饔。升觴舉燧,既釂鳴鐘。膳夫馳騎,察貳廉空。炙炰夥,清酤<多支>。皇恩溥,洪德施。徒御悅,士忘罷。巾車命駕,回旆右移。相羊乎五柞之館,旋憩乎昆明之池。登豫章,簡矰紅。蒲且發,弋高鴻。掛白鵠,聯飛龍。磻不特絓,往必加雙。
於是命舟牧,爲水嬉。浮鷁首,翳雲芝。垂翟葆,建羽旗。齊栧女,縱棹歌。發引和,校鳴葭。奏《淮南》,度《陽阿》。感河馮,懷湘娥。驚魍魎,憚蛟蛇。然後釣魴鱧,纚鰋鮋,摭紫貝,搏耆龜。搤水豹,馽潛牛。澤虞是濫,何有春秋!擿漻澥,搜川瀆。布九罭,設罜{罒鹿}。摷昆鮞,殄水族。蘧藕拔,蜃蛤剝。逞欲畋漁,效獲麑{鹿大}。摎蓼浶浪,乾池滌藪。上無逸飛,下無遺走。獲胎拾卵,蚳蝝盡取。取樂今日,遑恤我後。既定且寧,焉知傾陁。
大駕幸乎平樂,張甲乙而襲翠被。攢珍寶之玩好,紛瑰麗以侈靡。臨迥望之廣場,程角抵之妙戲。烏獲扛鼎,都盧尋橦。衝狹燕濯,胸突銛鋒。跳丸劍之揮霍,走索上而相逢。華嶽峨峨,岡巒參差。神木靈草,朱實離離。總會仙倡,戲豹舞羆。白虎鼓瑟,蒼龍吹篪。女娥坐而長歌,聲清暢而蜲蛇。洪涯立而指麾,被毛羽之襳襹。度曲未終,雲起雪飛。初若飄飄,後遂霏霏。複陸重閣,轉石成雷。霹礪激而增響,磅礚象乎天威。巨獸百尋,是爲曼延神山崔巍,欻炊從背見。熊虎升而挐攫,猿狖超而高援。怪獸陸梁,大雀踆踆。白象行孕,垂鼻轔囷。海鱗變而成龍,狀蜿蜿以蝹蝹。含利颬々,化爲仙車。驪駕四鹿,芝蓋九葩。蟾蜍與龜,水人弄蛇。奇幻儵忽,易貌分形。吞刀吐火,雲霧杳冥。畫地成川,流渭通涇。東海黃公,赤刀粵祝冀厭白虎,卒不能救。挾邪作蠱,於是不售。爾乃建戲車,樹脩旃。侲僮程材,上下翩翻。突倒投而跟絓,譬隕絕而復聯。百馬同轡,騁足並馳。橦末之伎,態不可彌。彎弓射乎西羌,又顧發乎鮮卑。
於是衆變盡,心酲醉。盤樂極,悵懷萃。陰戒期門,微行要屈。降尊就卑,懷璽藏紱。便旋閭閻,周觀郊遂。若神龍之變化,章后皇之爲貴。然後歷掖庭,適驩館,捐衰色,從嬿婉。促中堂之狹坐,羽觴行而無筭。祕舞更奏,妙材騁伎。妖蠱豔夫夏姬,美聲暢於虞氏。始徐進而贏形,似不任乎羅綺,嚼清商而卻轉,增嬋娟以此豸。紛縱體而迅赴,若驚鶴之羣罷。振朱屣於盤樽,奮長袖之颯纚。要紹修態,麗服颺菁。眳藐流眄,一顧傾城。展季桑門,誰能不營。列爵十四,競媚取榮。盛衰無常,唯愛所丁。衛後興於鬒髮,飛燕寵於體輕。爾乃逞志究欲,窮身極娛。鑑戒《唐》詩,“他人是媮”。自君作故,何禮之拘?增昭儀於婕妤,賢既公而又侯。許趙氏以無上,思致董於有虞。王閎爭於坐側,漢載安而不渝。
高祖創業,繼體承基。暫勞永逸,無爲而治。耽樂是從,何慮何思多歷年所,二百餘期。徒以地沃野豐,百物殷阜。巖險周固,衿帶易守。得之者強,據之者久,流長則難竭,柢深則難朽。故奢泰肆情,馨烈彌茂。鄙生生乎三百之外,傳聞於未聞之者。曾彷彿其若夢,未一隅之能睹。此何與於殷人屢遷?前八而後五。居相圮耿,不常厥土。盤庚作誥,帥人以苦。方今聖上,同天號於帝皇,掩四海而爲家,富有之業,莫我大也。徒恨不能以靡麗爲國華,獨儉嗇以齷齪,忘《蟋蟀》之謂何。豈欲之而不能,將能之而不欲?歟蒙竊惑焉,願聞所以辯之之說也。
【東京賦】
安處先生於是似不能言,憮然有間。乃莞爾而笑曰:若客所謂末學膚受,貴耳而賤目者也!苟有胸而無心,不能節之以禮。宜其陋今而榮古矣。由余以西戎孤,臣而悝繆公於宮室。如之何其以溫故知新,研覈是非,近於此惑?
周姬之末,不能厥政,政用多僻。始於宮鄰。卒於金虎。嬴氏搏翼,擇肉西邑。是時也,七雄並爭,競相高以奢麗。楚築章華於前,趙建叢臺於後。秦政利觜長距,終得擅場。思專其侈,以莫己若。乃構阿房,起甘泉,結雲閣,冠南山。徵稅盡,人力殫。然後收以太半之賦,威以參夷之刑。其遇民也,若薙氏之芟草,既蘊崇之,又行火焉。惵々黔首,豈徒高天蹐。厚地而已哉?乃救死於其頸。毆以就役,唯力是視。百姓弗能忍,是用息肩於大漢,而欣戴高祖。
高祖膺籙受圖,順天行誅,杖朱旗而建大號。所推必亡,所存必固。掃項軍於垓下,紲子嬰於軹塗。因秦宮室,據其府庫。作洛之制,我則未暇。是以西匠營宮,目玩阿房,規摹逾溢,不度不臧。損之又損之,然尚過於周堂。觀者狹而謂之陋,帝已譏其泰而弗康。
且高既受命建家,造我區夏矣。文又躬自菲薄,治致昇平之德。武有大啓土宇,紀禪肅然之功。宣重威以撫和戎狄,呼韓來享。鹹用紀宗存主,饗祀不輟,銘勳彝器,歷世彌光。今舍純懿而論爽德,以《春秋》所諱而爲美談,宜無嫌於往初,故蔽善而揚惡,祗吾子之不知言也。必以肆奢爲賢,則是黃帝合宮,有虞總期,固不如夏癸之瑤臺,殷辛之瓊室也。湯武誰革而用師哉?盍亦覽東京之事以自寤乎?
且天子有道,守在海外。守位以仁,不恃隘害。苟民志之不諒,何雲巖險與襟帶!秦負阻於二關,卒開項而受沛。彼偏據而規小,豈如宅中而圖大。
昔先王之經邑也,掩觀九隩,靡地不營。土圭測景,不縮不盈。總風雨之所交,然後以建王城。審曲面勢,溯洛背河,左伊右瀍。西阻九阿,東門於旋。盟津達其後,太谷通其前。回行道乎伊闕,邪徑捷乎轘轅。大室作鎮,揭以熊耳。底柱輟流,鐔以大岯。溫液湯泉,黑丹石緇。王鮪岫居,能鱉三趾。宓妃攸館,神用挺紀。龍圖授羲,龜書畀姒。召伯相宅,卜惟洛食。周公初基,其繩則直。萇弘魏舒,是廓是極。經途九軌,城隅九雉。度堂以筵,度室以幾。京邑翼翼,四方所視。漢初弗之宅,故宗緒中圮。
“巨猾間亹,竊弄神器。歷載三六,偷安天位,於時蒸民,罔敢或貳。其取威也重矣!我世祖忿之,乃龍飛白水,鳳翔參墟。授鉞四七,共工是除。欃槍旬始,羣兇靡餘。區宇乂寧,思和求中。睿哲玄覽,都茲洛宮。曰止曰時,昭明有融。既光厥武,仁洽道豐。登岱勒封,與黃比崇。
逮至顯宗,六合殷昌。乃新崇德,遂作德陽。啓南端之特闈,立應門之將將。昭仁惠於崇賢,抗義聲於金商。飛雲龍於春路,屯神虎於秋方。建象魏之兩觀,旌六典之舊章。其內則含德、章臺,天祿、宣明,溫飭、迎春,壽安、永寧。飛閣神行,莫我能形。濯龍芳林,九穀八溪。芙蓉覆水,秋蘭被涯。渚戲躍魚,淵遊龜蠵永安離宮,脩竹冬青。陰池幽流,玄泉洌清。鵯鶋秋棲,鶻鵃春鳴。雎鳩麗黃,關關嚶嚶。於南則前殿靈臺,龢歡、安福。謻門曲榭,邪阻城洫。奇樹珍果,鉤盾所職。西登少華,亭候修敕。九龍之內,寔曰嘉德。西南其戶,匪雕匪刻。我後好約,乃宴斯息。於東則洪池清,淥水澹澹,內阜川禽,外豐葭菼,獻鱉蜃與龜魚,供蝸蠯與菱芡。其西則有平樂都場,示遠之觀。龍雀蟠蜿,天馬半漢。瑰異譎詭,燦爛炳煥。奢未及侈,儉而不陋。規遵王度,動中得趣。
於是觀禮,禮舉儀具。經始勿亟,成之不日。猶謂爲之者勞,居之者逸。慕唐虞之茅茨,思夏後之卑室。乃營三宮,佈教頒常。複廟重屋,八達九房。規天矩地,授時順鄉。造舟清池,惟水泱泱。左制辟雍,右立靈臺。因進距衰,表賢簡能。馮相觀祲,祈禠禳災。
於是孟春元日,羣后旁戾。百僚師師,於斯胥洎。藩國奉聘,要荒來質,具惟帝臣,獻琛執贄。當覲乎殿下者,蓋數萬以二。爾乃九賓重,臚人列。崇牙張,鏞鼓設。郎將司階,虎戟交鎩。龍輅充庭,雲旗拂霓。夏正三朝,庭燎晢々。撞洪鍾,伐靈鼓旁震八鄙。軯磕隱訇。若疾霆轉雷而激迅風也。
是時稱警蹕已,下雕輦於東廂。冠通天,佩玉璽,紆皇組,要干將,負斧扆,次席紛純,左右玉幾而南面以聽矣。然後百辟乃入,司儀辨等。尊卑以班,璧羔皮帛之贄既奠,天子乃以三揖之禮禮之。穆穆焉,皇皇焉,濟濟焉,將將焉,信天下之壯觀也。乃羨公侯卿士,登自東除。訪萬機,詢朝政,勤恤民隱,而除其眚。人或不得其所,若己納之於隍。荷天下之重任,匪怠皇以寧靜。發京倉,散禁財,賚皇寮,逮輿臺。命膳夫以大饗,饔餼浹乎家陪。春醴惟醇,燔炙芬芬。君臣歡康,具醉熏熏。千品萬官,已事而踆。勤屢省,懋乾乾。清風協於玄德,淳化通於自然。憲先靈而齊軌,必三思以顧愆。招有道於側陋,開敢諫之直言。聘丘園之耿絜,旅束帛之戔戔。上下通情,式宴且盤。
及將祀天郊,報地功。祈福乎上玄,思所以爲虔。肅肅之儀盡,穆穆之禮殫。然後以獻精誠,奉禋祀,曰允矣天子者也!乃整法服,正冕帶,珩紞紘綖,玉笄綦會。火龍黼黻,藻繂鞶厲,結飛雲之袷輅,樹翠羽之高蓋。建辰旒之太常,紛焱悠以容裔。六玄虯之弈弈,齊騰驤而沛艾。龍輈華轙,金鋄鏤鍚。方釳左纛,鉤膺玉瓖。鑾聲噦噦,和鈴鉠々重輪貳轄,疏轂飛軨。羽蓋威蕤,葩瑵曲莖。順時服而設副,鹹龍旗而繁纓。立戈迤戛,農輿輅木,屬車九九,乘軒並轂。弩重旃,朱旄青屋。奉引弩畢,先輅乃發。鸞旗皮軒,通帛綪旆。雲罕九斿,闟戟轇輵。髶髦被繡,虎夫戴鶡。駙承華之蒲梢,飛流蘇之騷殺。總輕武於後陳,奏嚴鼓之嘈囐戎士介而揚揮,戴金鉦而建黃鉞。清道案列,天行星陳。肅肅習習,隱隱轔轔。殿未出乎城闕,旆已反乎郊畛。盛夏後之致美,爰敬恭於明神。
爾乃孤竹之管,雲和之瑟。雷鼓鼝鼝,六變既畢。冠華秉翟,列舞八佾。元祀惟稱,羣望鹹秩。颺槱燎之炎煬,致高煙乎太一。神歆馨而顧德,祚靈主以元吉。然後宗上帝於明堂,推光武以作配。辯方位而正則,五精帥而來摧。尊赤氏朱光,四靈懋而允懷。於是春秋改節,四時迭代,蒸蒸之心,感物曾思。躬追養於廟祧,奉蒸嘗與禴祠。物牲辯省,設其楅衡。毛炰豚胉,亦有和羹。滌濯靜嘉,禮儀孔明。萬舞奕奕,鍾鼓喤喤。靈祖皇考,來顧來饗。神具醉止,降福穰穰。
及至農祥晨正,土膏脈起。乘鑾輅而駕蒼龍,介馭間以剡耜。躬三推於天田,修帝籍之千畝。供禘郊之粢盛,必致思乎勤己。兆民勸於疆埸,感懋力以耘耔。春日載陽,合射辟雍。設業設虡,宮懸金鏞。鼖鼓路鼗,樹羽幢幢。於是備物,物有其容。伯夷起而相儀,後夔坐而爲工。張大侯,制五正,設三乏,厞司旌。並夾既設,儲乎廣庭。於是皇輿夙駕,{差車}於東階,以須消啓明,掃朝霞,登天光於扶桑。天子乃撫玉輅,時乘六龍。發鯨魚,鏗華鍾。大丙弭節,風后陪乘。攝提運衡,徐至於射宮。禮事展,樂物具,闋,《騶虞》奏。決拾既次,雕弓斯彀。達餘萌於暮春,昭誠心以遠喻。進明德而崇業,滌饕餮之貪慾。仁風衍而外流,誼方激而遐騖。日月會於龍犭尨,恤民事之勞疚。因休力以息勤,致歡忻於春酒。執鑾刀以袒割,奉觴豆於國叟。降至尊以訓恭,送迎拜乎三壽。敬慎威儀,示民不偷。我有嘉賓,其樂愉愉。聲教布濩,盈溢天區。
文德既昭,武節是宣。三農之隙,曜威中原,歲惟仲冬,大閱西園。虞人掌焉,先期戒事。悉率百禽,鳩諸靈囿。獸之所同,是謂告備。乃御小戎,撫輕軒。中畋四牡,既佶且閒。戈矛若林,牙旗繽紛。迄上林,結徒營。次和樹表,司鐸授鉦。坐作進退,節以軍聲。三令五申,示戮斬牲。陳師鞠旅,教達禁成。火列具舉,武士星敷。鵝鸛魚麗,箕張翼舒。軌塵掩迒,匪疾匪徐。馭不詭遇,射不翦毛。升獻六禽。時膳四膏。馬足未極,輿徒不勞。成禮三毆,解罘放麟。不窮樂以訓儉,不殫物以昭仁。慕天乙之以馳罟,因教祝以懷民。儀姬伯之渭陽,失熊羆而獲人。澤浸昆蟲,威振八。好樂無荒,允文允武。薄狩於敖,既璅々焉。岐陽之蒐,又何足數。
爾乃卒歲大儺,毆除羣厲。方相秉鉞,巫覡操茢。侲子萬童,丹首玄製。桃弧棘矢,所發無臬。飛礫雨散,剛癉必斃。煌火馳而星流,逐赤疫於四裔。然後凌天池,絕飛樑。捎魑魅,斫獝狂。斬蜲蛇,腦方良。囚耕父於清泠,溺女魃於神潢,殘夔魖與罔像,殪野仲而殲遊光。八靈爲之震懾,況鬾蜮與畢方,度朔作梗,守以鬱壘,神荼副焉,對操索葦。目察區陬,司執遺鬼。京室密清,罔有不韙。
於是陰陽交和,庶物時育。卜征考祥,終然允淑。乘輿巡乎岱嶽,勸稼穡於原陸。同衡律而壹軌量,齊急舒於寒燠。省幽明以黜陟,乃反旆而回復。望先帝之舊墟,慨長思而懷古。俟閶風而西遐,致恭祀乎高祖。既春遊以發生,啓諸蟄於潛戶。度秋豫以收成,觀豐年之多稌。嘉田畯之匪懈,行致賚於九扈。左瞰陽穀,右睨玄圃。眇天末以遠期,規萬世而大摹。且歸來以釋勞,膺多福以安悆。總集瑞命,備致嘉祥。圉林氏之騶虞,擾澤馬與騰黃。鳴女牀之鸞鳥,舞丹穴之鳳皇。植華平於春圃,豐朱草於中唐。惠風廣被,澤洎幽荒。北燮丁令,南諧越裳。西包大秦,東過樂浪。重舌之人九譯,僉稽首而來王。
是以論其遷邑易京,則同規乎殷盤。改奢即儉,則合美乎斯干。登封降禪,則齊德乎黃軒。爲無爲,事無事,永有民,以孔安,遵節儉,尚素樸。思仲尼之克己,履老氏之常足。將使心不亂其所在,目不見其可欲。賤犀象,簡珠玉。藏金於山,扺璧於谷。翡翠不裂,玳瑁不蔟。所貴惟賢,所寶惟穀。民去末而反本,鹹懷忠而抱愨。於斯之時,海內同悅,曰:籲,漢帝之德,侯其褘而!蓋蓂莢爲難蒔也,故曠世而不覿,惟我後能殖之,以至和平,方將數諸朝階。然則道胡不懷,化胡不柔。聲與風翔,澤從雲遊。萬物我賴,亦又何求?德天覆,輝烈火燭。狹三王之趢趗,軼五帝之長驅。踵二皇之遐武,誰謂駕遲而不能屬?東京之懿未罄,值餘有犬馬之疾,不能究其精詳。故粗爲賓言其梗如此。
若乃流遁忘反,放心不覺,樂而無節,後離其戚。一言幾於喪國,我未之學也。且夫挈鉼之智,守不假器。況纂帝業而輕天位。瞻仰二祖,厥庸孔肆。常翹翹以危懼,若乘奔而無轡。白龍魚服,見困豫且。雖萬乘之無懼,猶怵惕於一夫。終日不離其輜重,獨微行其焉如?夫君人者,黈纊塞耳,車中不內顧。珮以制容,鑾以節塗。行不變玉,駕不亂步。卻走馬以糞車,何惜騕褭與飛兔。方其用財取物,常畏生類之殄也。賦政任役,常畏人力之盡也。取之以道,用之以時。山無槎枿畋不{鹿夭}麇胎。草木蕃廡,鳥獸阜滋。民忘其勞,樂輸其財。百姓同於饒衍,上下共其雍熙。洪恩素蓄,民心固結。執誼顧主,夫懷貞節。忿奸慝之幹命,怨皇統之見替。玄謀設而陰行,合二九而成譎。登聖皇於天階,章漢祚之有秩。若此,故王業可樂焉。
今公子苟好剿民以媮樂,忘民怨之爲仇也。好殫物以窮寵,忽下叛而生憂也。夫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堅冰作於履霜,尋木起於櫱栽。昧旦丕顯,後世猶怠。況初制於甚泰,服者焉能改裁?故相如壯上林之觀,楊雄騁羽獵之辭,雖系以隤牆填巉塹”,亂以“收置解罘”卒無補於風規,祇以昭其愆尤。臣濟奓以陵君,忘經國之長基。故函谷擊柝於東,西朝顛覆而莫持。凡人心是所學,體安所習。鮑肆不知其,玩其所以先入。《咸池》不齊度於《蛙咬》,而衆聽或疑。能不惑者,其唯子野乎?
客既醉於大道,飽於文義,勸德畏戒,喜懼交爭。罔然若酲,朝罷夕倦,奪氣褫魄之爲者,忘其所以爲談,失其所以爲誇。良久乃言曰:鄙哉,予乎!習非而遂迷也。幸見指南於吾子。若僕所聞,華而不實。先生之言,信而有徵。鄙夫寡識,而今而後,乃知大漢之德馨,鹹在於此。昔常恨《三墳》、《五典》既泯,仰不睹炎帝帝魁之美。得聞先生之餘論,則大庭氏何以尚茲。走雖不敏,庶斯達矣。
○張衡-思玄賦
仰先哲之玄訓兮,雖彌高而弗違。匪仁裏其焉宅兮,匪義跡其焉追。潛服膺以永靚兮,綿日月而不衰。伊中情之信脩兮,慕古人之貞節。竦餘身而順止兮,遵繩墨而不跌。志搏搏以應懸兮,誠心固其如結。旌性行以制珮兮,佩夜光與瓊枝。纗幽蘭之秋華兮,又綴之以江離。美襞積以酷烈兮,允塵邈而難虧。既姱麗而鮮雙兮,非是時之攸珍。奮餘榮而莫見兮,播餘香而莫聞。幽獨守此仄陋兮,敢怠遑而舍勤。幸二八之遌虞兮,嘉傅說之生殷。尚前良之遺風兮,恫後辰而無及。何孤行之豭豭兮,孑不羣而介立。感鸞鷖之特棲兮,悲淑人之希合。
彼無合而何傷兮,患衆僞之冒真。旦獲讟於羣弟兮,啓金縢而後信。覽蒸民之多僻兮,畏立闢以危身。增煩毒以迷惑兮,羌孰可爲言己。私湛憂而深懷兮,思繽紛而不理。願竭力以守誼兮,雖貧窮而不改。執彫虎而試象兮,阽焦原而跟趾。庶斯奉以周旋兮,惡既死而後已。俗遷渝而事化兮,泯規矩之員方。寶蕭艾於重笥兮,謂蕙茝之不香。斥西施而弗御兮,縶騕褭以服箱。行頗僻而獲志兮,循法度而離殃。惟天地之無窮兮,何遭遇之無常。
不抑操而苟容兮,譬臨河而無航。欲巧笑以幹媚兮,非餘心之所嘗。襲溫恭之黻衣兮,被禮義之繡裳。辮貞亮以爲鞶兮,雜伎藝以爲珩。昭彩藻與琱琭兮,璜聲遠而彌長。淹棲遲以恣欲兮,耀靈忽其西藏。恃己知而華予兮,鶗鴂鳴而不芳。冀一年之三秀兮,遒白露之爲霜。時亹亹而代序兮,疇可與乎比伉。諮姤嫮之難並兮,想依韓以流亡。恐漸冉而無成兮,留則蔽而不彰。
心猶豫而狐疑兮,即岐址而臚情。文君爲我端蓍兮,利飛遁以保名。歷衆山以周流兮,翼迅風以揚聲。二女感於崇嶽兮,或冰折而不營。天蓋高而爲澤兮,誰雲路之不平?勔自強而不息兮,蹈玉階之嶢崢。懼筮氏之長短兮,鑽東龜以觀禎。遇九皋之介鳥兮,怨素意之不逞。游塵外而瞥天兮,據冥翳而哀鳴。鵰鶚競於貪婪兮,我脩絜以益榮。子有故於玄鳥兮,歸母氏而後寧。
佔既吉而無悔兮,簡元辰而俶裝。旦餘沐於清源兮,晞餘發於朝陽。漱飛泉之瀝液兮,咀石菌之流英。翾鳥舉而魚躍兮,將往走乎八荒。過少皞之窮野兮,問三丘於句芒。何道真之淳粹兮,去穢累而飄輕。登蓬萊而容與兮,鼇雖抃而不傾。留瀛洲而採芝兮,聊且以乎長生。憑歸雲而遐逝兮,夕餘宿乎扶桑。飲青岑之玉醴兮,餐沆瀣以爲粻。發昔夢於木禾兮,穀崑崙之高崗。朝吾行於湯谷兮,從伯禹乎稽山。嘉羣神之執玉兮,疾防風之食言。
指長沙之邪徑兮,存重華乎南鄰。哀二妃之未從兮,翩繽處彼湘濱。流目眺夫衡阿兮,睹有黎之圮墳。痛火正之無懷兮,託山阪以孤魂。愁鬱郁以慕遠兮,越卬州而遊遨。躋日中於昆吾兮,憩炎火之所陶。楊芒熛而絳天兮,水泫澐而湧濤。溫風翕其增熱兮,惄鬱悒其難聊。顝羈旅而無友兮,餘安能乎留茲。
顧金天而嘆息兮,吾欲往乎西嬉。前祝融使舉麾兮,麗朱鳥以承旗。躔建木於廣都兮,摭若華而躊躇。超軒轅於西海兮,跨汪氏之龍魚。聞此國之千歲兮,曾焉足以娛餘。
思九土之殊風兮,從蓐收而遂徂。欻神化而蟬蛻兮,朋精粹而爲徒。蹶白門而東馳兮,雲臺行乎中野。亂弱水之潺湲兮,逗華陰之湍渚。號馮夷俾清津兮,棹龍舟以濟予。會帝軒之未歸兮,悵徜徉而延佇。怬河林之蓁蓁兮,偉關雎之戒女。
黃靈詹而訪命兮,樛天道其焉如。曰近信而遠疑兮,六籍缺而不書。神逵昧其難覆兮,疇克謀而從諸?牛哀病而成虎兮,雖逢昆其必噬。鱉令殪而屍亡兮,取蜀禪而引世。死生錯其不齊兮,雖司命其不<目制>。竇號行於代路兮,後膺祚而繁廡。王肆侈於漢庭兮,卒銜恤而絕緒。尉尨眉而郎潛兮,逮三葉而遘武。董弱冠而司袞兮,設王隧而弗處。夫吉凶之相仍兮,恆反仄而靡所。
穆屆天以悅牛兮,豎亂叔而幽主。文斷祛而忌伯兮,閹謁賊而寧後。通人闇於好惡兮,豈昬惑而能剖。嬴擿讖而戒胡兮,備諸外而發內。或輦賄而違車兮,孕行產而爲對。慎竈顯以言天兮,佔水火而妄訊。梁叟患夫黎丘兮,丁厥子而剚刃。親所睼而弗識兮,矧幽冥之可信。毋綿攣以倖己兮,思百憂以自疹。
彼天監之孔明兮,用棐忱而祐仁。湯蠲體以禱祈兮,蒙厖禠以拯民。景三慮以營國兮,熒惑次於他辰。魏顆亮以從治兮,鬼亢回以斃秦。咎繇邁而種德兮,樹德懋於英六。桑末寄夫根生兮,卉既凋而已育。有無言而不酬兮,又何往而不復?盍遠跡以飛聲兮,孰謂時之可蓄?
仰矯首以遙望兮,魂惝惘而無儔。逼區中之隘陋兮,將北度而宣遊。行積冰之磑磑兮,清泉沍而不流。寒風悽其永至兮,拂穹岫之騷騷。玄武縮於殼中兮,騰蛇蜿而自糾。魚矜鱗而並凌兮,鳥登木而失條。坐太陰之屏室兮,慨含唏而增愁。怨高陽之相寓兮,亻曲顓頊而宅幽。庸織路於四裔兮,斯與彼其何瘳?望寒門之絕垠兮,縱餘緤乎不周。迅焱瀟其媵我兮,騖翩飄而不禁。越谽之洞穴兮,漂通川之碄々。經重<廣音>乎寂漠兮,慜墳羊之深潛。
追荒忽於地底兮,軼無形而上浮。出石密之闇野兮,不識蹊之所由。速燭龍令執炬兮,過鍾山而中休。瞰瑤谿之赤岸兮,吊祖江之見劉。聘王母於銀臺兮,羞玉芝以療飢。戴勝憖其既歡兮,又誚餘之行遲。載太華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鹹姣麗以蠱媚兮,增嫮眼而蛾眉。舒訬婧之纖腰兮,揚雜錯之袿徽。離朱脣而微笑兮,顏的礫以遺光。獻環琨與琛離兮,申厥好以玄黃。雖色豔而賂美兮,志皓蕩而不嘉。雙材悲於不納兮,並詠詩而清歌。歌曰:天地煙熅,百卉含葩。鳴鶴交頸,鴡鳩相和。處子懷春,精魂回移。如何淑明,忘我實多。
將答賦而不暇兮,爰整駕而亟行。瞻崑崙之巍巍兮,臨縈河之洋洋。伏靈龜以負坻兮,亙螭龍之飛樑。登閬風之層城兮,構不死而爲牀。屑瑤蕊以爲餱兮,<奭鬥>白水以爲漿。抨巫咸作占夢兮,乃貞吉之元符。滋令德於正中兮,含嘉秀以爲敷。既垂穎而顧本兮,亦要思乎故居。安和靜而隨時兮,姑純懿之所廬。
戒庶僚以夙會兮,僉供職而並訝。豐隆軯其震霆兮,列缺曄其照夜。雲師<雲甚>以交集兮,涷雨沛其灑塗。轙琱輿而樹葩兮,擾應龍以服路。百神森其備從兮,屯騎羅而星布。
振餘袂而就車兮,脩劍揭以低昂。冠嵒嵒其映蓋兮,珮綝纚以煇煌。僕伕儼其正策兮,八乘騰而超驤。氛旄溶以天旋兮,霓旌飄以飛揚。撫軨軹而還睨兮,心勺藥其若湯。羨上都之赫戲兮,何迷故而不忘。左青琱之揵芝兮,右素威以司鉦。前長離使拂羽兮,後委衡乎玄冥。屬箕伯以函風兮,懲淟涊而爲清。拽雲旗之離離兮,鳴玉鸞之嚶嚶。涉清霄而升遐兮,浮蠛蠓而上徵。紛翼翼以艇戾兮,焱回回其揚靈。叫帝閽使闢扉兮,覿天皇於瓊宮。聆廣樂之九奏兮,展泄泄以肜肜。考治亂於律均兮,意建始而思終。惟般逸之無斁兮,懼樂往而哀來。素女撫弦而餘音兮,太容吟曰念哉。既防溢而靖志兮,迨我暇以翱翔。
出紫宮之肅肅兮,集太微之閬閬。命王良掌策駟兮,逾高閣之將將。建罔車之幕幕兮,獵青林之芒芒。彎威弧之撥剌兮,射嶓冢之封狼。觀壁壘於北落兮,伐河鼓之磅硠。乘天潢之泛泛兮,浮雲漢之湯湯。倚招搖攝提以低佪戮流兮,察二紀五緯之綢繆遹皇。偃蹇夭矯娩以連卷兮,雜沓叢顇颯以方驤。戫汨<翏風>氵戾沛以罔象兮,爛漫麗靡藐以迭逷。凌驚雷之砊礚兮,弄狂電之淫裔。逾厖鴻於宕冥兮,貫倒景而高厲。廓蕩蕩其無涯兮,乃今窺乎天外。
據開陽而頫眡兮,臨舊鄉之暗藹。悲離居之勞心兮,情悁悁而思歸。魂眷眷而屢顧兮,馬倚輈而徘徊。雖遊娛以媮樂兮,豈愁慕之可懷。出閶闔兮降天途,乘焱忽兮馳虛無。雲菲菲兮繞餘輪,風眇眇兮震餘旟。繽連翩兮紛暗曖,儵眩眃兮反常閭。
收疇昔之逸豫兮,卷淫放之遐心。修初服之娑娑兮,長餘佩之參參。文章奐以粲爛兮,美紛紜以從風。御六藝之珍駕兮,遊道德之平林。結典籍而爲罟兮,驅儒墨以爲禽。玩陰陽之變化兮,詠雅頌之徽音。嘉曾氏之歸耕兮,慕歷阪之嶔崟。恭夙夜而不貳兮,固終始之所服。夕惕若厲以省{保言}兮,懼餘身之未敕。苟中情之端直兮,莫吾知而不恧。默無爲以凝志兮,與仁義乎逍遙。不出戶而知天下兮,何必歷遠以劬勞?
系曰:天長地久歲不留,俟河之清秪懷憂。原得遠渡以自娛,上下無常窮六區。超逾騰躍絕世俗,飄遙神舉逞所欲。天不可階仙夫稀,柏舟悄悄郄不飛。松喬高峙孰能離,結精遠遊使心攜。回志朅來從玄謀,獲我所求夫何思?
○王粲-登樓賦
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覽斯宇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背墳衍之廣陸兮,臨皋隰之沃流。北彌陶牧,西接昭丘;華實蔽野,黍稷盈疇。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逾紀以迄今。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路逶迤而脩迥兮,川既漾而濟深。悲舊鄉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鍾儀幽而楚奏兮,莊舄顯而越吟。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棲遲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將匿。風蕭瑟而並興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以求羣兮,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其無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悽愴以感發兮,意忉怛而憯惻。循堦除而下降兮,氣交憤於胸臆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
○劉伶-酒德頌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爲一朝,萬期爲須臾,日月爲扃牖,八荒爲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摯榼提壺,唯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先生於是方捧罌承槽,銜杯漱醪。奮髯踑踞,枕麴籍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
●卷五·詞賦之屬上編三
○左思-三都賦
【三都賦序】
蓋詩有六義焉,其二曰賦。楊雄曰:詩人之賦麗以則。班固曰:賦者,古詩之流也。先王採焉,以觀土風。見綠竹猗猗,則知衛地淇澳之產。見在其版屋,則知秦野西戎之宅。故能居然而辨八方。然相如賦《上林》,而引“盧橘夏熟”楊雄賦《甘泉》而陳“玉樹青蔥”。班固賦《西都》而嘆以出比目。張衡賦《西京》,而述以遊海若。假稱珍怪,以爲潤色。若斯之類,匪啻於茲。考之果木,則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則出非其所。於辭則易爲藻飾,於義則虛而無徵。且夫玉卮無當,雖寶非用,侈言無驗,雖麗非經。而論者莫不詆訐其研精,和者大氐舉爲憲章。積習生常,有自來矣。
餘既思摹《二京》而賦《三都》。其山川城邑,則稽之地圖;其鳥獸草木,則驗之方誌。風謠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長者,莫非其舊。何則?發言爲詩者,詠其所志也;升高能賦者,頌其所見也。美物者貴依其本,贊事者宜本其實。匪本匪實,覽者奚信?且夫任土作貢,《虞書》所著;辯物居方,《周易》所慎。聊舉其一隅,攝其體統,歸諸詁訓焉。
【蜀都賦】
有西蜀公子者,言於東吳王孫曰:蓋聞天以日月爲綱,地以四海爲紀。九土星分,萬國錯跱。崤函有帝皇之宅,河洛爲王者之裏。吾子豈亦曾聞蜀都之事歟?請爲左右揚搉而陳之。
夫蜀都者,蓋兆基於上世,開國於中古。廓靈關以爲門,包玉壘而爲宇。帶二江之雙流,抗峨眉之重阻。水陸所湊,兼六合而交會焉。豐蔚所盛,茂八區而菴藹焉。
於前則跨躡犍牂,枕輢交趾,經途所亙,五千餘裏。山阜相屬,含谿懷谷,崗巒糺紛,觸石吐雲。鬱葐蒕以翠微,崛巍巍以峨峨。幹青霄而秀出,舒丹氣而爲霞。龍池浩瀑濆其隈,漏江伏流潰其阿。汨若湯谷之揚濤,沛若濛汜之湧波。於是乎邛竹緣嶺,菌桂臨崖。旁挺龍目,側生荔枝。布綠葉之萋萋,結朱實之離離,迎隆冬而不凋,常曄曄以猗猗。孔翠羣翔,犀、象競馳。白雉朝雊,猩猩夜啼。金馬騁光而絕景,碧雞儵忽而曜儀。火井沈熒於幽泉,高爓飛煽於天垂。其間則有虎珀丹青,江珠瑕英。金沙銀礫,符采彪炳,暉麗灼爍。
“於後則卻背華容,北指崑崙。緣以劍閣,阻以石門。流漢湯湯,驚浪雷奔,望之天回,即之雲昏。水物殊品,鱗介異族。或藏蛟螭,或隱碧玉。嘉魚出於丙穴,良木攢於襃谷。其樹則有木蘭梫桂,杞櫹椅桐,棕枒楔樅。楩楠幽藹於谷底,松柏蓊鬱於山峯。擢脩幹,竦長條。扇飛雲,拂輕霄。羲和假道於峻歧,陽烏回翼乎高標。巢居棲翔,聿兼鄧林。穴宅奇獸,窠宿異禽。熊羆咆其陽,鵰鶚窵其陰。猿狖騰希而競捷,虎豹長嘯而永吟。
於東則左綿巴中,百濮所充。外負銅梁於宕渠,內函要害於膏腴。其中則有巴菽、巴戟,靈壽桃枝,樊以菹圃,濱以鹽池。<蟲>蛦山棲,黿龜水處。潛龍蟠於沮澤,應鳴鼓而興雨。丹沙赩熾出其坂,蜜房鬱毓被其阜。山圖採而得道,赤斧服而不朽。若乃剛悍生其方,風謠尚其武,奮之則賨旅,玩之則渝舞;銳氣剽於中葉,蹻容世於樂府。
於西則右挾岷山,湧瀆發川。陪以白狼,夷歌成章。坰野草昧,林麓黝儵。交讓所植,蹲鴟所伏。百藥灌叢,寒卉冬馥。異類衆夥,於何不育?其中則有青珠黃環,碧砮芒消。或豐綠荑,或蕃丹椒。麋蕪布濩於中阿,風連莚蔓於蘭皋。紅葩紫飾,柯葉漸苞。敷蕊葳蕤,落英飄颻。神農是嘗,盧、跗是料。芳追氣邪,味蠲癘痟其封域之內,則有原隰墳衍,通望彌博。演以潛沬,浸以綿雒。溝洫脈散,疆裏綺錯。黍稷油油,粳稻莫莫,指渠口以爲雲門,灑滮池而爲陸澤。雖星畢之滂沲,尚未齊其膏液。爾乃邑居隱賑,夾江傍山。棟宇相望,桑梓接連。家有鹽泉之井,戶有橘柚之園。其園則林有檎枇杷,橙柿柹梬楟,榹桃函列,梅李羅生。百果甲宅,異色同榮。朱櫻春熟,素柰夏成。若乃大火流,涼風厲,白露凝,微霜結。紫梨津潤,樼慄罅發。蒲陶亂潰,若榴競裂。甘至自零,芬芬酷烈。其園則有蒟蒻茱萸,瓜疇芋區,甘蔗辛姜,陽蓲陰敷。日往菲薇,月來扶踈。任土所麗,衆獻而儲。其沃瀛則有攢蔣叢蒲,綠菱紅蓮,雜以蘊藻,糅以蘋蘩。總莖柅柅,裛葉蓁蓁。蕡實時味,王公羞焉。其中則有鴻儔鵠侶,{振鳥}鷺鵜鶘。晨鳧旦至,候雁銜蘆。木落南翔,冰泮北徂。雲飛水宿,哢吭清渠。其深則有白黿命鱉,玄獺上祭。鱣鮪鱒魴,鮷鱧魦鱨。差鱗次色,錦質報章,躍濤戲瀨,中流相忘。
於是乎金城石郭,兼匝中區。既麗且崇,實號成都。闢二九之通門,畫方軌之廣塗,營新宮於爽塏,擬承明而起廬。結陽城之延閣,飛觀榭乎雲中。開高軒以臨山,列綺窗而瞰江。內則議殿爵堂,武義虎威。宣化之闥,崇禮之闈。華闕雙邈,重門洞開,金鋪交映,玉題相暉。外則軌躅八達,里閈對出,比屋連甍,千廡萬室。亦有甲第,當衢向術。壇宇顯敞,高門納駟。庭扣鍾磬,堂撫琴瑟。匪葛匪姜,疇能是恤?
亞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會,萬商之淵。列隧百重,羅肆巨千。賄貨山積,纖麗星繁。都人士女,袨服靚<米壯>。賈貿墆鬻,舛錯縱橫。異物崛詭,奇於八方。布有橦華,面有桄榔。邛杖傳節於大夏之邑,蒟醬流味於番禺之鄉。輿輦雜沓,冠帶混並。累轂疊跡,叛衍相傾。諠譁鼎沸,則哤聒宇宙;囂塵張天,則埃曜靈。闤闠之裏,伎巧之家。百室離房,機杼相和。貝錦斐成,濯色江波。黃潤比筒,籝金所過。侈侈隆富,卓鄭埒名。公擅山川,貨殖私庭,藏鏹鉅萬,釒摫兼呈。亦以財雄,翕習邊城。三蜀之豪,時來時往。養交都邑,結儔附黨。劇談戲論,扼腕抵掌。出則連騎,歸從百兩。若其舊俗,終冬始春。吉日良辰,置酒高堂,以御嘉賓。金罍中坐,餚槅四陳。觴以清醥,鮮以紫鱗。羽爵執競,絲竹乃發。巴姬彈弦,漢女擊節。起《西音》於促柱,歌《江上》之<尞風>厲。紆長袖而屢舞,翩躚躚以裔裔。合樽促席,引滿相罰。樂飲今夕,一醉累月。
若夫王孫之屬,卻公之倫,人禽於外,巷無居人。並乘驥子,俱服魚文。玄黃異校,結駟繽紛。西逾金隄,東越玉津。朔別期晦,匪日匪旬。蹴蹈蒙籠,涉葛寥廓。鷹犬倏眒,罻羅絡幕。毛羣陸離,羽族紛泊。翕響揮霍,中網林薄。屠麖麋,翦旄麈,帶文蛇,跨彫虎。志未騁,時欲晚,追輕翼,赴絕遠。出彭門之闕,馳九折之坂;經三峽之崢嶸,躡五屼之蹇滻。戟食鐵之獸,射噬毒之鹿。皛貙氓於葽草,彈言鳥於森木。拔象齒,戾犀角;鳥鎩翮,獸廢足。
殆而朅來相與,第如滇池,集於江洲。試水客,艤輕舟,娉江斐,與神遊。罨翡翠,釣鰋鮋,下高鵠,出潛虯,吹洞簫,發棹謳,感醰魚,動陽侯。騰波沸湧,珠貝汜浮,若雲漢含星,而光耀洪流。將饗獠者,張帟幕,會平原,酌清酤,割芳鮮,飲御酣,賓旅旋。車馬雷駭,轟轟闐闐,若風流雨散,漫乎數百里間。斯蓋宅土之所安樂,觀聽之所踊躍也。焉獨三川,爲世朝市?
若乃卓犖奇譎,倜儻罔已。一經神怪,一緯人理。遠則岷山之精,上爲井絡。天帝運期而會昌,景福肸饗而興作。碧出萇弘之血,鳥生杜宇之魄。妄變化而非常,羌見偉於疇昔。近則江漢炳靈,世載其英。蔚若相如,皭若君平。王褒韡曄而秀髮,楊雄含章而挺生。幽思絢《道德》,摛藻掞天庭。考四海而爲俊,當中葉而擅名。是故,遊談者以爲譽,造作者以爲程也。至乎臨谷爲塞,因山爲障。峻岨塍埒長城,豁險吞若巨防。一人守隘,萬夫莫向。公孫躍馬而稱帝,劉宗下輦而自王。由此言之,天下孰尚?故雖兼諸夏之富有,猶未若茲都之無量也。
【吳都賦】
東吳王孫囅然而咍。曰:夫上圖景宿,辨於天文者也;下料物土,析於地理者也。古先帝代,曾覽八紘之洪緒,一六合而光宅,翔集遐宇,鳥策篆素,玉牒石記。烏聞梁岷有陟方之館,行宮之基歟?而吾子言蜀都之富,禺同之有;瑋其區域,美其林藪;矜巴漢之阻,則以爲襲險之右;徇蹲鴟之沃,則以爲世濟陽九。齷齪而筭,顧亦曲士之所嘆也。旁魄而論都,抑非大人之壯觀也。何則?土壤不足以攝生,山川不足以周衛,公孫國之而破,諸葛家之而滅。茲乃喪亂之丘墟,顛覆之軌轍,安可以儷王公而著風烈也!玩其磧礫而不窺玉淵者,未知驪龍之所蟠也;習其弊邑而不睹上邦者,未知英雄之所躔也。
子獨未聞大吳之巨麗乎?且有吳之開國也,造自太伯,宣於延陵。蓋端委之所彰,高節之所興。建至德以創洪業,世無得而顯稱,由克讓以立風俗,輕脫躧於千乘。若率土而論都,則非列國之所觖望也。故其經略,上當星紀,拓土畫疆,卓犖兼併,包括幹越,跨躡蠻荊。婺女寄其曜,翼軫寓其精,指衡嶽以鎮野,目龍川而帶坰。
爾其山澤,則嵬嶷嶢屼,<山嬰>冥鬱<山弗>,潰渱泮汗,滇氵眄淼漫。或湧川而開瀆,或吞江而納漢。磈々嵬嵬,滮々涆々。<石欽>碒乎數州之間,灌注乎天下之半。百川派別,歸海而會。控清引濁,混濤並瀨。濆薄沸騰,寂寥長邁。濞焉洶洶,隱焉潏潏。出乎大荒之中,行乎東極之外,經扶桑之中林,包湯谷之滂沛。潮波汨起,回覆萬里,歊霧漨浡,雲蒸昏昧。泓澄奫潫,澒溶沆瀁,莫測其深,莫究其廣。澶氵恬漠而無涯,總有流而爲長。環異之所叢育,鱗甲之所集往。
於是乎長鯨吞航,修鯢吐浪,躍龍騰蛇,鮫鯔琵琶。王鮪鯸<魚臺>,<魚印>龜鱕<魚昔>,烏賊擁劍,<句黽>{闢瓦}鯖鱷,涵泳乎其中。葺鱗鏤甲,詭類舛錯,溯洄順流,噞喁沈浮。鳥則鵾雞鸀鳿,鸘鵠鷺鴻,鶢鶋避風,候雁造江,鸂<敕鳥>鷛<渠鳥>,鶴鶖鶬,鸛鷗鷁鸕,氾濫乎其上。湛淡羽儀,隨波參差,理翮整翰,容與自玩,彫啄蔓藻,刷蕩漪瀾。魚鳥聱耴,萬物蠢生。芒芒黖々,慌網奄欻,神化翕忽,函幽育明,窮性極形,盈虛自然。蚌蛤珠胎,與月虧全。巨鼇贔屓,首冠靈山。大鵬繽翻,翼若垂天,振盪汪流,雷抃重淵。殷動宇宙,胡可勝原?
島嶼綿邈,洲渚馮隆,曠瞻迢遞,迥眺冥濛。珍怪麗,奇隙充徑路絕,風雲通。洪桃屈盤,丹桂灌叢。瓊枝抗莖而敷蕊,珊瑚幽茂而玲瓏。增岡重阻,列真之宇。玉堂對溜,石室相距。藹藹翠幄,嫋嫋素女。江斐於是往來,海童於是宴語。斯實神妙之響象,嗟難得而覼縷。
“爾乃地勢坱圠,卉木镺蔓。遭藪爲圃,值林爲苑。異荂蓲育夏曄冬茜。方誌所辨,中州所羨。草則藿蒳豆蔻,姜匯非一。江蘺之屬,海苔之類,綸組紫絳,食葛香茅,石帆水松,東風扶留。布濩皋澤,蟬聯陵丘,夤緣山嶽之屺,冪歷江海之流。扤白蒂,銜朱蕤,鬱兮葰茂,曄兮菲菲。光色炫晃,芬馥肸蠁。職貢納其包匭,離騷詠其宿莽。木則楓柙櫲樟,栟櫚枸桹,綿杬杶櫨,文欀楨僵,平仲桾櫏,松梓古度。楠榴之木,相思之樹。宗生高岡,族茂幽阜,擢本千尋,垂蔭萬畝。攢柯挐莖,重葩殗葉。輪囷蚪蟠,<土臿><土>鱗接。榮色雜糅,綢繆縟繡,宵露霮,旭日暗孛。與風颻颺,<風幼>瀏颼飀,鳴條律暢,飛音響亮。蓋象琴築並奏,笙竽俱唱。其上則猿父哀吟,犭軍子長嘯。狖鼯猓然,騰趠飛超。爭接懸垂,競遊遠枝。驚透沸亂,牢落翬散。其下則有梟羊麡狼,猰犭區象,烏菟之族,犀兕之黨,鉤爪鋸牙,自成鋒穎。精若燿星,聲若雲霆。名載於山經,形鏤於夏鼎。
其竹則篔簹箖箊,桂箭射筒。柚梧有篁,篻簩有叢。苞筍抽節,往往縈結,綠葉翠莖,冒霜停雪,橚矗森萃,蓊茸蕭瑟。檀欒蟬蜎,玉潤碧鮮。梢雲無以逾,嶰谷弗能連,鸑鷟食其實,鵷雛擾其間。其果則丹橘餘甘,荔枝之林,檳榔無柯,椰葉無陰,龍眼橄欖,<木罕>榴御霜,結根比景之陰,列挺衡山之陽。素華斐,丹秀芳。臨青壁,系紫房。鷓鴣南翥而中留,孔雀綷羽以翱翔。山雞歸飛而來棲,翡翠列巢以重行。其琛賂則琨瑤之阜,銅鍇之垠。火齊之寶,駭雞之珍。赬丹明璣,金華銀樸。紫貝流黃,縹碧素玉,隱賑崴嵬,雜插幽屏。精曜潛穎,硩陊山谷。碕岸爲之不枯,林木爲之潤黷。隋侯於是鄙其夜光,宋王於是陋其結綠。
其荒陬譎詭,則有龍穴內蒸,雲雨所儲。陵鯉若獸,浮石若桴。雙則比目,片則王餘。窮陸飲木,極瀋水居。泉室潛織而卷綃,淵客慷慨而泣珠。開北戶以向日,齊南冥於幽都。其四野則畛畷無數,膏腴兼倍。原隰殊品,窊隆異等。象耕鳥耘,此之自與;穱秀菰穗,於是乎在。煮海爲鹽,採山鑄錢。國稅再熟之稻,鄉貢八蠶之綿。
徒觀其郊隧之內奧,都邑之綱紀,霸王之所根柢,開國之所基趾。郛郭周匝,重城結隅。通門二八,水道陸衢。所以經始,用累千祀。憲紫宮以營室,廓廣庭之漫漫。寒暑隔閡於邃宇,虹蜺迴帶於雲館。所以跨跱煥炳萬里也。造姑蘇之高臺,臨四遠而特建。帶朝夕之濬池,佩長洲之茂苑。窺東山之府,則環寶溢目;<麗見>海陵之倉,則紅粟流衍。起寢廟於武昌,作離宮於建業。闡闔閭之所營,採夫差之遺法。抗神龍之華殿,施榮楯而捷獵。崇臨海之崔巍,飾赤烏之韡曄。東西膠葛,南北崢嶸。房櫳對櫎,連閣相經。閽闥譎詭,異出奇名。左稱彎碕,右號臨硎。雕欒鏤楶,青瑣丹楹。圖以雲氣,畫以仙靈。雖茲宅之夸麗,曾未足以少寧。思比屋於傾宮,畢結瑤而搆瓊。高闈有閌,洞門方軌。朱闕雙立,馳道如砥。樹以青槐,亙以綠水。玄蔭眈眈,清流亹亹。列寺七里,俠棟陽路。屯營櫛比,解署基布,橫塘查下,邑屋隆誇。長幹延屬,飛甍舛互。
其居則高門鼎貴,魁岸豪傑,虞魏之昆,顧陸之裔。歧嶷繼體,老成弈世,躍馬疊跡,朱輪累轍。陳兵而歸,蘭錡內設。冠蓋雲蔭,閭閻闐噎。其鄰則有任俠之靡,輕訬之客。締交翩翩,儐從弈弈。出躡珠履,動以千百。裏宴巷飲,飛觴舉白。翹關扛鼎,拚射壺博。鄱陽暴謔,中酒而作。
於是樂只衎而歡飫無匱,都輦殷而四奧來暨。水浮陸行,方舟結駟,唱棹轉轂,昧旦永日。開市朝而並納,橫闤闠而流溢。混品物而同廛,並都鄙而爲一。士女佇眙,商賈駢坒。紵衣絺服,雜沓從萃。輕輿按轡以經隧,樓船舉颿而過肆。果布輻湊而常然,致遠流離與珂<王戍>。糹集賄紛紜,器用萬端。金鎰磊砢,珠琲闌干。桃笙象簟,韜於筒中。蕉葛升越,弱於羅紈。澩犭翏,交貿相競。諠譁喤呷,芬葩蔭映。揮袖風飄,而紅塵晝昬;流汗霢霂,而中逵泥濘。
富中之甿,貨殖之選。乘時射利,財豐鉅萬。競其區宇,則並疆兼巷;矜其宴居,則珠服玉饌。趫材悍壯,此焉比廬。捷若慶忌,勇若專諸。危冠而出,竦劍而趨。扈帶鮫函,扶揄屬鏤。藏鍦於人,去<盾戈>自閭。家有鶴膝,戶有犀渠。軍容蓄用,器械兼儲。吳鉤越棘,純鈞湛盧。戎車盈於石城,戈船掩乎江湖。
露往霜來,日月其除。草木節解,鳥獸腯膚。觀鷹隼,誡征夫,坐組甲,建祀姑。命官帥而擁鐸,將校獵乎具區。烏滸狼<月荒>,夫南西屠,儋耳黑齒之酋,金鄰象郡之渠。驫<馬戊>飍矞,靸霅警捷,先驅前途。俞騎騁路,指南司方。出車檻檻,被練鏘鏘。吳王乃巾玉輅,軺驌驦,旗魚須,常重光,攝烏號,佩干將。羽旄揚蕤,雄戟耀芒。貌胄象弭,織文鳥章。六軍袀服,四騏龍驤。峭格周施,罿罻普張。罼罕瑣結,罠蹄連綱。阹以九疑,御以沅湘。輶軒蓼擾,彀騎煒煌。袒裼徒搏,拔距投石之部,猿臂骿脅,狂趭獷猤,鷹瞵鶚視,翊<羽沓>。若離若合者,相與騰躍乎莽{罒良}之野。幹滷殳鋋,暘夷勃盧之旅,長矛短兵,直髮馳騁,儇佻坌並,銜枚無聲,悠悠旆旌者,相與聊浪乎昧莫之坰。鉦鼓疊山,火烈熛林,飛爓浮煙,載霞載陰。菈擸雷硠,崩巒馳岑。鳥不擇木,獸不擇音。<虎武>甝<虎儵>,<系頁>麋麖,驀六駁,追飛生,彈鷥鶁,射猱犭廷。白雉落,黑鴆零。陵絕嶛嶕,聿越巉險。跇逾竹柏,犭聯猭杞楠。封豨蕕,神螭掩。剛鏃潤,霜刃染。
於是弭節頓轡,齊鑣駐蹕,徘徊倘佯,寓目幽蔚。覽將帥之拳勇,與士卒之抑揚。羽族以觜距爲刀鈹,毛羣以齒角爲矛鋏,皆體著而應卒,所以掛扢而爲創痏,衝踤而斷筋骨,莫不衄銳挫芒,拉捭摧藏。雖有石林之岝崿,請攘臂而靡之。雖有雄虺之九首,將抗足而跐之。顛覆巢居,剖破窟宅。仰攀鵕鸃,俯蹴豺敠。刦剞熊羆之室,剽掠虎豹之落。猩猩啼而就禽,{巛禺}{巛禺}笑而被格。屠巴蛇,出象骼。斬鵬翼,掩廣澤。輕禽狡獸,周章夷猶,狼跋乎紭中,忘其所以睒睗,失其所以去就。魂褫氣懾而自踢跗者,應弦飲羽;形僨景僵者,累積而增益,雜襲錯繆。傾藪薄,倒岬岫,巖穴無豜豵,翳薈無{鹿需}鷚。思假道於豐隆,披重霄而高狩;籠烏兔於日月,窮飛走之棲宿。
嶰澗闃,岡岵童,罾罘滿,效獲衆。回靶乎行邪睨,觀魚乎三江。汎舟航於彭蠡,渾萬艘而既同。弘舸連舳,巨檻接艫。飛雲蓋海,制非常模。疊華樓而島跱,時彷彿於方壺。比鷁首而有裕,邁餘皇於往初。張組幃,構流蘇,開軒幌,鏡水區。槁工楫師,選自閩禺,習御長風,狎玩靈胥。責千里於寸陰,聊先期而須臾。棹謳唱,簫籟鳴。洪流響,渚禽驚。弋磻放,稽鷦<明鳥>。虞機發,留。鉤鉺縱橫,網罟接緒。術兼詹公,巧傾任父。筌<魚亙>嚲,<魚麗>鱨魦,罩兩魪,罺鰝蝦。乘鱟黿鼉,同罛共羅。沈虎潛鹿,馽<有彧>僒束。鯨輩中於羣犗,攙搶暴出而相屬。雖復臨河而釣鯉,無異射鮒於井谷。 結輕舟而競逐,迎潮水而振緡。想萍實之復形,訪靈夔於鮫人。精衛銜石而遇繳,文鰩夜飛而觸綸。北山亡其翔翼,西海失其遊鱗。雕題之士,鏤身之卒,比飾虯龍,蛟螭與對。簡其華質,則<壴乚>費錦繢。料其虓勇,則鵰悍狼戾。相與昧潛險,搜環奇。摸玳瑁,捫觜<蟲雋>。剖巨蚌於回淵,濯明月於漣漪。
畢天下之至異,訖無索而不臻。谿壑爲之一罄,川瀆爲之中貧。哂澹臺之見謀,聊襲海而徇珍。載漢女於後舟,追晉賈而同塵。汨乘流以砰宕,翼颸風之<風劉>々。直衝濤而上瀨,常沛沛以悠悠。汔可休而凱歸,揖天吳與陽侯。指包山而爲期,集洞庭而淹留。數軍實乎桂林之苑,饗戎旅乎落星之樓。置酒若淮泗,積餚若山丘。飛輕軒而酌綠酃,方雙轡而賦珍羞。飲烽起,釂鼓震。士遺倦,衆懷欣。幸乎館娃之宮,張女樂而娛羣臣。羅金石與絲竹,若鈞天之下陳。登東歌,操南音,胤陽阿,詠韎任。荊豔楚舞,吳愉越吟。翕習容裔,靡靡愔愔。
若此者,與夫唱和之隆響,動鍾鼓之鏗耾。有殷坻頹於前,曲度難勝,皆與謠俗汁協,律呂相應。其奏樂也,則木石潤色;其吐哀也,則悽風暴興。或超“延露”而駕辯,或逾“綠水”而採菱。軍馬弭髦而仰秣,淵魚竦鱗而上升。酣湑半,八音並。歡情留,良辰徵。魯陽揮戈而高麾,回曜靈於太清。將轉西日而再中,齊既往之精誠。
昔者夏后氏朝羣臣於茲土,而執玉帛者以萬國。蓋亦先生之所高會,而四方之所軌則。春秋之際,要盟之主,闔閭信其威,夫差窮其武。內果伍員之謀,外騁孫子之奇。勝彊楚於柏舉,棲勁越於會稽。闕溝乎商魯,爭長於黃池。徒以江湖嶮陂,物產殷充,繞雷未足言其固,鄭白未足語其豐。士有陷堅之銳,俗有節概之風,睚眥則挺劍,喑嗚則彎弓。擁之者龍騰,據之者虎視。麾城若振槁,搴旗若顧指。雖帶甲一朝,而元功遠致;雖累葉百疊,而富疆相繼。樂湑衎其方域,列仙集其土地。桂父練形而易色,赤須蟬蛻而附麗。中夏比焉,畢世而罕見,丹青圖其珍瑋,貴其寶利也。舜禹遊焉,沒齒而忘歸。精靈留其山阿,玩其奇麗也。剖判庶士,商搉萬俗。國有鬱鞅而顯敞,邦有湫阨而踡跼。伊茲都之函弘,傾神州而韞櫝。仰南鬥以斟酌,兼二儀之優渥。
繇此而揆之,西蜀之於東吳,小大之相絕也,亦猶棘林螢燿,而與夫樳木龍燭也?否泰之相背也,亦猶帝之懸解,而與桎梏疏屬也,庸可共世而論鉅細,同年而議豐確乎?暨其幽遐獨邃,寥廓閒奧,耳目之所不該,足趾之所不蹈,倜儻之極異,誳詭之殊事,藏理於終古,而未寤於前覺也。若吾子之所傳,孟浪之遺言,略舉其梗概,而未得其要妙也。
【魏都賦】
魏國先生,有睟其容,乃盱衡而誥曰:異乎交益之士!蓋音有楚夏者,土風之乖也。情有險易者,習俗之殊也。雖則生常,固非自得之謂也。昔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聊爲吾子復玩德音,以釋二客競於辯囿者也。
夫泰極剖判,造化權輿。體兼晝夜,理包清濁。流而爲江海,結而爲山嶽。列宿分其野,荒裔帶其隅。巖岡潭淵,限蠻隔夷,峻危之竅也。蠻陬夷落,譚導而通,鳥獸之氓也。正位居體者,以中夏爲喉,不以邊垂爲襟也。長世字甿者,以道德爲藩,不以襲險爲屏也。而子大夫之賢者,尚弗曾庶翼等威,附麗皇極。思稟正朔,樂率貢職。而徒務於詭隨匪人,宴安於絕域,榮其文身,驕其險棘。繆默語之常倫,牽膠言而逾侈。飾華離以矜然,假倔彊而攘臂。非醇粹之方壯,謀踳駁於王義,孰愈尋靡{艹汧}於中逵,造沐猴於棘刺。劍閣雖嶛,憑之者蹶,非所以深根固蒂也。洞庭雖濬,負之者北,非所以愛人治國也。彼桑榆之末光,逾長庚之初輝。況河冀之爽塏,與江介之湫湄。故將語子以神州之略,赤縣之畿,魏都之卓犖,六合之樞機。
於時運距陽九,漢網絕維,奸回內贔,兵纏紫微。翼翼京室,耽耽帝宇,巢焚原燎,變爲煨燼,故荊棘旅庭也。殷殷寰內,繩繩八區,鋒鏑縱橫,化爲戰場,故麋鹿寓城也。伊洛榛曠,崤函荒蕪。臨菑牢落,鄢郢丘墟。而是有魏開國之日,締構之初,萬邑譬焉,亦獨焠犨麋之與子都,培塿之與方壺也。
且魏地者,畢昴之所應,虞夏之餘人,先王之桑梓,列聖之遺塵。考之四隈,則八埏之中;測之寒暑,則霜露所均。卜偃前識而賞其隆,吳札聽歌而美其風。雖則衰世,而盛德形於管絃。雖逾千祀,而懷舊蘊於遐年。爾其疆域,則旁極齊秦,結湊冀道。開胸殷衛,跨躡燕趙。山林幽岟,川澤回繚。恆碣砧<石咢>於青霄,河汾浩涆而皓溔。南瞻淇澳,則綠竹純茂;北臨漳滏,則冬夏異沼。神鉦迢遷於高巒,靈響時驚於四表。溫泉毖湧而自浪,華清蕩邪而難老。墨井鹽池,玄滋素液。厥田惟中,厥壤惟白。原隰畇畇,墳衍厈々。或嵬罍而複陸,或黋朗而拓落。乾坤交泰而絪縕,嘉祥徽顯而豫作。是以兆朕振古,萌柢疇昔。藏氣讖緯,閟象竹帛。迥時世而淵默,應期運而光赫。暨聖武之龍飛,肇受命而光宅。
爰初自臻,言佔其良。謀龜謀筮,亦既允臧。修其郛郭,繕其城隍。經始之制,牢籠百田。畫雍豫之居,寫八都之宇。鑑茅茨於陶唐,察卑宮於夏禹。古公草創而高門有閌,宣王中興而築室百堵。兼聖哲之軌,並文質之狀。商豐約而折中,準當年而爲量。思重爻,摹大壯,覽荀卿,採蕭相。拱木於林衡,授全模於梓匠。遐邇悅豫而子來,工徒擬議而騁巧。闡鉤繩之筌緒,承二分之正要。揆日晷,考星耀,建社稷,作清廟。築曾宮以迴匝,比岡隒而無陂。造文昌之廣殿,極棟宇之弘規。崶若崇山崛起以崔嵬,髧若玄雲舒霓以高垂。瑰材巨世,<土臿><土>參差。枌橑複結,欒櫨疊施。丹梁虹申以並亙,朱桷森布而支離。綺井列疏以懸蒂,華蓮重葩而倒披。齊龍首而湧溜,時梗概於滮池。旅楹閒列,暈鑑抰振。榱題黮<黑建>,階<阝盾>嶙峋。長庭砥平,鍾虡夾陳。風無纖埃,雨無微津。巖巖北闕,南端逌遵。竦峭雙碣,方駕比輪。西闢延秋,東啓長春。用覲羣后,觀享頤賓。
左則中朝有赩,聽政作寢,匪樸匪斫,去泰去甚。木無彫鎪,土無綈錦,玄化所甄,國風所稟。於前則宣明顯陽,順德崇禮,重闈洞出,鏘鏘濟濟。珍樹猗猗,奇卉萋萋。蕙風如薰,甘露如醴。禁臺省中,連闥對廊。直事所繇,典刑所藏。藹藹列侍,金蜩齊光。詰朝陪幄,納言有章。亞以柱後,執法內侍,符節謁者,典璽儲吏。膳夫有官,藥劑有司。餚醳順時,腠理則治。於後則椒鶴文石,永巷壼術。楸梓木蘭,次舍甲乙。西南其戶,成之匪日。丹青煥炳,特有溫室。儀形宇宙,歷像賢聖。圖以百瑞,綷以藻詠。芒芒終古,此焉則鏡。有虞作繪,茲亦等競。
右則疏圃曲池,下畹高堂。蘭渚莓莓,石瀨湯湯。弱葼系實,輕葉振芳。奔龜躍魚,有視呂梁。馳道周屈於果下,延閣胤宇以經營。飛陛方輦而徑西,三臺列峙以崢嶸。亢陽臺於陰基,擬華山之削成。上累棟而重溜,下冰室而沍冥。周軒中天,丹墀臨猋。增構峨峨,清塵彯彯。雲雀踶甍而矯首,壯翼摛鏤於青霄。雷雨窈冥而未半,皦日籠光於綺寮。習步頓以升降,御春服而逍遙。八極可圍於寸眸,萬物可齊於一朝。長塗牟首,豪徼互經。晷漏肅唱,明宵有程。附以蘭錡,宿以禁兵。司衛閒邪,鉤陳罔驚。於是崇墉濬洫,嬰堞帶涘,四門<車獻>々,隆廈重起,憑太清以混成,越埃而資始。藐藐標危,亭亭峻趾。臨焦原而不怳,誰勁捷而無犭思?與岡岑而永固,非有期乎世祀。陽靈停曜於其表,陰祇濛霧於其裏。菀以玄武,陪以幽林。繚垣開囿,觀宇相臨。碩果灌叢,圍木竦尋。篁筱懷風,蒲陶結陰。回淵漼,積水深。蒹葭,雚蒻森。丹藕凌波而的皪,綠芰泛濤而浸潭。羽翮頡頏,鱗介浮沈。棲者擇木,雊者擇音。若咆渤澥與姑餘,常鳴鶴而在陰。表清篽,勒虞箴,思國恤,忘從禽。樵蘇往而無忌,即鹿縱而匪禁。腜々坰野,奕奕菑畝。甘荼伊蠢,芒種斯阜。西門溉其前,史起灌其後。蹬流十二,同源異口,畜爲屯雲,泄爲行雨。水澍粳稌,陸蒔稷黍。黝黝桑柘,油油麻紵。均田畫疇,蕃廬錯列。姜芋充茂,桃李蔭翳家安其所,而服美自悅。邑屋相望,而隔逾奕世。
內則街衝輻輳,朱闕結隅,石槓飛樑,出控漳渠。疏通溝以濱路,羅青槐以蔭塗。比滄浪而可濯,方步櫩而有逾。習習冠蓋,莘莘蒸徒,斑白不提,行旅讓衢,設官分職,營處署居。夾之以府寺,班之以里閭。其府寺則位副三事,官逾六卿,奉常之號,大理之名。廈屋一揆,華屏齊榮。肅肅階<門鄉>,重門再扃。師尹爰止,毗代作楨。其閭閻則長壽吉陽,永平思忠。亦有戚里,置宮之東。閈出長者,巷苞諸公。都護之堂,殿居綺窗。輿騎朝猥,蹀危攵其中。營客館以周坊,<食芳>賓侶之所集。瑋豐樓之閈閎,起建安而首立。葺牆冪室,房廡雜襲。剞劂罔掇,匠斫積習。廣成之傳無以疇,槀街之邸不能及。廓三市而開廛,籍平逵而九達。班列肆以兼羅,設闤闠以襟帶。濟有無之常偏,距日中而畢會。抗旗亭之嶢薛,侈所覜之博大。百隧轂擊,連軫萬貫。憑軾捶馬,袖幕紛半。壹八方而混同,極風采之異觀。質劑平而交易,刀布貿而無筭。財以工化,賄以商通。難得之貨,此則弗容。器周用而長務,物背窳而就攻。不鬻邪而豫賈,著馴風之醇醲。白藏之藏,富有無堤。同賑大內,控引世資。賓幏積墆,琛幣充牣。關石之所和鈞,財賦之所底慎。燕弧盈庫而委勁,冀馬填廄而駔駿。
至乎勍敵糾紛,庶土罔寧。聖武興言,將曜威靈。介冑重襲,旍旗躍莖。弓珧解檠,矛鋋飄英。三屬之甲,縵胡之纓。控弦簡發,妙擬更嬴。齊被練而銛戈,襲偏裻以訁貴列。畢出征而中律,執奇正以四伐。碩畫精通,目無匪制。推鋒積紀,鋩氣彌銳。三接三捷,既晝亦月。克翦方命,吞滅咆烋。雲撤叛換,席捲虔劉。祲威八紘,荒阻率由。洗兵海島,刷馬江洲。振旅<車甸>々,反旆悠悠。凱歸同飲,疏爵普疇。朝無刓印,國無費留。
亂既弭而能宴,武人歸獸而去戰。蕭斧戢柯以柙刃,虹旌攝麾以就卷。斟《洪範》,酌典憲,觀所恆,通其變。上垂拱而司契,下緣督而自勸。道來斯貴,利往則賤。囹圄寂寥,京庾流衍。於時東鯷即序,西傾順軌,荊南懷憓,朔北思韙。綿綿迥途,驟山驟水。襁負贐贄,重譯貢篚。髽首之豪,鐻耳之傑;服其荒服,斂衽魏闕。置酒文昌,高張宿設。其夜未遽,庭燎晢々;有客祁祁,載華載裔。岌岌冠縰,累累辮髮。清酤如濟,濁醪如河。凍醴流澌,溫酎躍波。豐餚衍衍,行庖皤皤。愔愔醧宴,酣湑無譁。延廣樂,奏九成,冠韶夏,冒六莖。傮響起,疑震霆,天宇駭,地盧驚。億若大帝之所興作,二嬴之所曾聆。金石絲竹之恆韻,匏土革木之常調。干鏚羽旄之飾好,清謳微吟之要妙。世業之所日用,耳目之所聞覺。雜糅紛錯,兼該泛博。鞮鞻所掌之音,韎昧任禁之曲,以娛四夷之君,以睦八荒之俗。
既苗既狩,爰遊爰豫。藉田以禮動,大閱以義舉。備法駕,理秋御。顯文武之壯觀,邁梁騶之所著。林不槎枿,澤不伐夭。斧斨以時,罾甿以道。德連木理,仁挺芝草。皓獸爲之育藪,丹魚爲之生沼。矞雲翔龍,澤馬亍阜。山圖其石,川形其寶。莫黑匪烏,三趾而來儀;莫赤匪狐,九尾而自擾。嘉穎離合以,醴泉湧流而浩浩。顯禎祥以曲成,固觸物而兼造。蓋亦明靈之所酬酢,休徵之所偉兆。
旼々率土,遷善罔匱。沐浴福應,宅心醰粹。餘糧棲畝而弗收,頌聲載路而洋溢。河洛開奧,符命用出。翩翩黃鳥,銜書來訊。人謀所尊,鬼謀所秩。劉宗委馭,巽其神器。闚玉策於金縢,案圖籙於石室。考歷數之所在,察五德之所蒞。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壇,即帝位。改正朔,易服色,繼絕世,脩廢職。徽幟以變,器械以革。顯仁翌明,藏用玄默。菲言厚行,陶化染學。讎校篆籀,篇章畢覿。優賢著於揚歷,匪孽形於親戚。本枝別幹,蕃屏皇家,勇若任城,才若東阿。抗旍則威噞秋霜,摛翰則華縱春葩。英喆雄豪,佐命帝室。相兼二八,將猛四七。赫赫震震,開務有謐。故令斯民睹泰階之平,可比屋而爲一。算祀有紀,天祿有終。傳業禪祚,高謝萬邦。皇恩綽矣,帝德衝矣。讓其天下,臣至公矣。榮操行之獨得,超百王之庸庸。追亙卷領與結繩,眷留重華而比蹤。尊盧赫胥,羲農有熊,雖自以爲道,洪化以爲隆,世篤玄同,奚遽不能與之踵武而齊其風?是故料其建國,析其法度,諮其考室,議其舉厝。復之而無斁,申之而有裕。非疏糲之士所能精,非鄙俚之言所能具。
至於山川之倬詭,物產之魁殊。或名奇而見稱,或實異而可書。生生之所常厚,洵美之所不渝。其中則有鴛鴦交谷,虎澗龍山,掘鯉之澱,蓋節之淵。<羽氏><羽氏>精衛,銜木償怨,常山平幹,鉅鹿河間,列真非一,往往出焉。昌容練色,犢配眉連,玄俗無影,木羽偶仙。琴高瀋水而不濡,時乘赤鯉而周旋。師門使火以驗術,故將去而林燔。易陽壯容,衛之稚質,邯鄲躧步,趙之鳴瑟。真定之梨,故安之慄,醇酎中山,流湎千日。淇洹之筍,信都之棗,雍丘之粱,清流之稻。錦繡襄邑,羅綺朝歌,綿纊房子,縑總清河。若此之屬,繁富夥夠非可單究,是以抑而未罄也。蓋比物以錯辭,述清都之閒麗。雖選言以簡章,徒九復而遺旨。覽大《易》與《春秋》,判殊隱而一致。末《上林》之隤牆,本前脩以作系。
其軍容弗犯,信其果毅,糾華綏戎,以戴公室,元勳配管敬之績,歌鍾析邦君之肆,則魏絳之賢有令聞也。閒居隘巷,室邇心遐,富仁寵義,職競弗羅。千乘爲之軾廬,諸侯爲之止戈,則幹木之德自解紛也。貴非吾尊,重士逾山,親御監門,嗛嗛同軒搦秦起趙,威振八蕃,則信陵之名若蘭芬也。英辯榮枯,能濟其厄。位加將相,窒隙之策,四海齊鋒,一口所敵,張儀、張祿亦足雲也。
榷惟庸蜀與鴝鵲同窠,句吳與蛙黽同穴。一自以爲禽鳥,一自以爲魚鱉。山阜猥積而崎嶇泉流迸集而咉咽。隰壤瀸漏而沮洳,林藪石留而蕪穢。窮岫泄雲,日月恆翳。宅土熇暑,封疆障癘。蔡莽螫剌,昆蟲毒噬。漢罪流御,秦餘徙。宵貌蕞陋,稟質<辶莝>脆,巷無杼首,裏罕耆耋。或魋直髻而左言,或鏤膚而鑽發,或明發而嬥歌,或浮泳而卒歲。風俗以<辶莝>果爲嫿,人物以戕害爲藝。威儀所不攝,憲章所不綴。由重山之束厄,因長川之裾勢。距遠關以窺窬,時高巢而陛制。薄戍綿冪,無異蛛蝥之網;弱卒瑣甲,無異螳螂之衛。
與先世而常然,雖信險而剿絕。揆既往之前跡,即將來之後轍。成都迄已傾覆,建鄴則亦顛沛。顧非累卵於疊棋,焉至觀形而懷怛。權假日以餘榮,比朝華而菴藹。覽麥秀與黍離,可作謠於吳會。
先生之言未卒,吳蜀二客<目矍>焉相顧,<目條>焉失所。有靦瞢容,神心形茹,<弓>氣離坐,忄典墨而謝。曰:“僕黨清狂,怵迫閩濮。習蓼蟲之忘辛,玩進退之惟谷。非常寐而無覺,不睹皇輿之軌躅。過以亻凡剽之單慧,歷執古之醇聽。兼重悂以<貝>繆,偭辰光而罔定。先生玄識,深頌靡測。得聞上德之至盛,匪同憂於有聖?抑若春霆發響,而驚蟄飛競;潛龍浮景,而幽泉高鏡。雖星有風雨好,人有異同之性,庶覿蔀家與剝廬,非蘇世而居正。且夫寒谷豐黍,吹律暖之也。昬情爽曙,箴規顯之也。雖明珠兼寸,尺璧有盈,曜車二六,三傾五城,未若申錫典章之爲遠也。亮曰:日不雙麗,世不兩帝。天經地緯,理有大歸,安得齊給,守其小辯也哉。
○潘岳-西征賦
歲次玄枵,月旅蕤賓,丙丁統日,乙未御辰。潘子憑軾西征,自京徂秦。乃喟然嘆曰:古往今來,邈矣悠哉!寥廓惚恍,化一氣而甄三才。此三才者,天地人道。唯生與位,謂之大寶。生有脩短之命,位有通塞之遇。鬼神莫能要,聖智弗能豫。當休明之盛世,託菲薄之陋質。納旌弓於鉉臺,贊庶績於帝室。嗟鄙夫之常累,固既得而患失。無柳季之直道,佐士師而一黜。武皇忽其升遐,八音遏於四海。天子寢於諒暗,百官聽於冢宰。彼負荷之殊重,雖伊、周其猶殆。窺七貴於漢庭,詩一姓之或在?無危明以安位,秖居逼以示專。陷亂逆以受戮,匪禍降之自天。孔隨時以行藏,蘧與國而舒捲。苟蔽微以繆章,患過闢之未遠。悟山潛之逸士,卓長往而不反。陋吾人之拘攣,飄萍浮而蓬轉。寮位儡其隆替,名節漼以隳落。危素卵之累殼,甚玄燕之巢幕。心戰懼兢悚,如臨深而履薄。夕獲歸於都外,宵未中而難作。匪擇木以棲集,鮮林焚而鳥存。遭千載之嘉會,皇合德於乾坤弛秋霜之嚴威,流春澤之渥恩。甄大義以明責,反初服於私門。皇鑑揆餘之忠誠,俄命餘以末班。牧疲人於西夏,攜老幼而入關。丘去魯而顧嘆,季過沛而涕零。伊故鄉之可懷,疚聖達之幽情。矧匹夫之安土,邈投身於鎬京。猶犬馬之戀主,竊託慕於闕庭。眷鞏洛而掩涕,思纏綿於墳塋。爾乃越平樂,過街郵。秣馬皋門,稅駕西周。遠矣姬德,興自高辛。思文后稷,厥初生民。率西水滸,化流岐、豳。祚隆昌、發,舊邦惟新。旋牧野而歷茲,愈守柔以執競。夜申旦而不寐,憂天保之未定。惟泰山其猶危,祀八百而餘慶。鑑亡王之驕淫,竄南巢以投命。坐積薪以待然,方指日而比盛。人度量之乖舛,何相越之遼迥。考土中於斯邑,成建都而營築。既定鼎於郟鄏,遂鑽龜而啓繇。平失道而來遷,繄二國而是祐豈時王之無僻?賴先哲以長懋。望圉北之兩門,感虢鄭之納惠。討子頹之樂禍,尤闕西之效戾。重戮帶以定襄,弘大順以霸世。靈壅川以止鬥,晉演義以獻說。諮景悼以迄丐,政凌遲而彌季。俾庶朝之構逆,歷兩王而幹位。逾十葉以逮赧,邦分崩而爲二。竟橫噬於虎口,輸文武之神器。澡孝水而濯纓,嘉美名之在茲。夭赤子於新安,坎路側而瘞之。亭有千秋之號,子無七旬之期。雖勉勵於延吳,實潛慟乎餘慈。眄山以懷古,悵攬轡於中途。虐項氏之肆暴,坑降卒之無辜。激秦人以歸德,成劉後之來蘇。事回泬而好還,卒宗滅而身屠。經澠池而長想,停余車而不進。秦虎狼之彊國,趙侵弱之餘燼。超入險而高會,杖命世之英藺。恥東瑟之偏鼓,提西缶而接刃;辱十城這虛壽,奄咸陽以取雋。出申威於河外,何猛氣之咆勃;入屈節於廉公,若四體之無骨。處智勇之淵偉,方鄙郄之忿悁;雖改日而易歲,無等級以寄言。
當光武之蒙塵,致王誅於赤眉。異奉辭以伐罪,初垂翅於回溪。不尤眚以掩德,終奮翼而高揮。建佐命之元勳,振皇綱而更維。
登崤坂之威夷,仰崇嶺之嵯峨。皋記墳於南陵,文違風於北阿。蹇哭孟以審敗,襄墨纕以授戈。曾只輪之不反,緤三帥以濟河。值庸主之矜愎,殆肆叔於朝市。任好綽其餘裕,獨引過以歸已。明三敗而不黜,卒陵晉以雪恥。豈虛名之可立?良致霸其有以。降曲崤而憐虢,託與國於亡虞。貪誘賂以賣鄰,不及臘而就拘。垂棘反於故府,屈產服於晉輿。德不建而民無援。仲雍之祀忽諸。我徂安陽,言陟陝郛,行乎漫瀆之口,憩乎曹陽之墟。美哉邈乎,茲土之舊也!固乃周邵之所分,二南之所交。麟趾信於關雎,騶虞應乎鵲巢。愍漢氏之剝亂,朝流亡以離析。卓滔天以大滌,劫宮廟而遷跡。俾萬乘之盛尊,降遙思於徵役。顧請旋於傕汎,既獲許而中惕;追皇駕而驟戰,望玉略而縱鏑。痛百寮之勤王,鹹畢力以致死;分身首於鋒刃,洞胸腋以流矢;有褰裳以投岸,或攘袂以赴水;傷桴楫之褊小,撮舟中而掬指。
升曲沃而惆悵,惜兆亂而兄替;枝末大而本披,都偶國而禍結。臧札飄其高厲,委曹吳而成節;何莊武之無恥,徒利開而義閉。躡函谷之重阻,看天險之衿帶。跡諸侯之勇怯,筭嬴氏之利害:或開關以延敵,競遁逃以奔竄;有噤門而莫啓,不窺兵於山外。連雞互而不棲,小國合而成大。豈地勢之安危,信人事之否泰?
漢六葉而拓畿,縣弘農而遠關。厭紫極之閒敞,甘微行以遊盤。長傲賓於柏谷,妻睹貌而獻餐;疇匹婦其已泰,胡厥夫之繆官?昔明王之巡幸,固清道而後往,懼銜橛之或變,峻徒御以誅賞。彼白龍之魚服,掛豫且之密糹網。輕帝重於天下,奚斯漸之可長?吊戾園於湖邑,諒遭世之巫蠱。探隱伏於難明,委讒賊之趙虜。加顯戮於儲貳,絕肌膚而不顧。作歸來之悲臺,徒望思其何補?
紛吾既邁此全節,又繼之以盤桓。問休牛之故林,感徵名於桃園。發閿鄉而警策,愬黃巷以濟潼。眺華嶽之陰崖,覿高掌之遺蹤。憶江使之反璧,告亡期於祖龍。不語怪以徵異,我聞之於孔公。
慍韓馬之大憝,阻關谷以稱亂。魏武赫以霆震,奉義辭以伐叛。彼雖衆其焉用?故制勝於廟算。砰揚桴以振塵,瓦解而冰泮。超遂遁而奔狄,甲卒化爲京觀。
倦狹路之迫隘,軌崎嶇以低仰。蹈秦郊而始闢,豁爽塏以宏壯。黃壤千里,沃野彌望。華實紛敷,桑麻條暢。邪界襃斜,右濱汧隴。寶雞前鳴,甘泉後湧。面終南而背雲陽,跨平原而連嶓冢。九嵕<山截>嶭,太一巃嵸。吐清風之飂戾,納歸雲之鬱蓊。南有玄灞素滻,湯井溫谷;北有清渭濁涇,蘭池周曲。浸決鄭、白之渠,漕引淮海之粟;林茂有鄠之竹,山挺藍田之玉。班述“陸海珍藏”,張敘“神皋隩區”。此西賓所以言於東主,安處所以聽於憑虛也,可不謂然乎?
勁松彰於歲寒,貞臣見於國危。入鄭都而抵掌,義桓友之忠規。竭股肱於昏主,赴塗炭而不移。世善職於司徒,緇衣弊而改爲。
履犬戎之侵地,疾幽後之詭惑。舉僞烽以沮衆,淫嬖襃以縱慝。軍敗戲水之上,身死驪山之北。赫赫宗周,滅爲亡國。
又有繼於此者,異哉,秦始皇之爲君也!傾天下以厚葬,自開闢而未聞。匠人勞而弗圖,俾生埋以報勤。外罹西楚之禍,內受牧豎之焚。《語》曰:行無禮,必自及,此非其效與?
乾坤以有親可久,君子以厚德載物。觀夫漢高之興也,非徒聰明神武,豁達大度而已也。乃實慎終追舊,篤誠款愛。澤靡不漸,恩無不逮。率土且弗遺,而況於鄰里乎?況於卿士乎?
於斯時也,乃摹寫舊豐,製造新邑。故社易置,枌榆遷立。街衢如一,庭宇相襲。渾雞犬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
籍含怒於鴻門,沛局蹐而來王。範謀害而弗許,陰授劍以約莊。撛白刃以萬舞,危冬葉之待霜。履虎尾而不噬,寔要伯於子房。樊抗憤以卮酒,咀彘肩以激揚。忽蛇變而龍攄,雄霸上而高驤。曾遷怒而橫撞,碎玉斗其何傷?
嬰罥組於軹塗,投素車而肉袒。疏飲餞於東都,畏極位之盛滿。金墉鬱其萬雉,峻嵃峭以繩直。戾飲馬之陽橋,踐宣平之清閾。都中雜遝,戶千人億;華夷士女,駢田逼側。展名京之初儀,即新館而蒞職;勵疲鈍以臨朝,勖自強而不息。
於是孟秋爰謝,聽覽餘日,巡省農功,周行廬室。街裏蕭條,邑居散逸。營宇寺署,肆廛管庫,蕞芮於城隅者,百不處一。所謂尚冠,脩成,黃棘、宣明,建陽昌陰,北煥南平,皆夷漫滌盪,亡其處而有其名。爾乃階長樂,登未央,汎太液,凌建章。縈馺娑而款駘蕩,轥枍詣而轢承光。徘徊桂宮,惆悵柏梁。鷩雉鴝於臺陂,狐兔窟於殿傍。何黍苗之離離,而餘思之芒芒!洪鍾頓於毀廟,乘風廢而弗縣。禁省鞠爲茂草,金狄遷於灞川。
懷夫蕭、曹、魏、邴之相,辛、李、衛、霍之將;銜使則蘇屬國,震遠則張博望。教敷而彝倫敘,兵舉而皇威暢;臨危而智勇奮,投命而高節亮。暨乎秺侯之忠孝淳深,陸賈之優遊宴喜;長卿、淵、雲之文,子長、政、駿之史;趙張三王之尹京,定國、釋之之聽理;汲長孺之正直,鄭當時之推士;終童山東之英妙,賈生洛陽之才子。飛翠緌,拖鳴玉,以出入禁門者衆矣。或被髮左衽,奮迅泥滓。或從容附會,望表知裏。或著顯績而嬰時戮,或有大才而無貴仕。皆揚清風於上烈,垂令聞而不已。想珮聲之遺響,若鏗鏘之在耳。當音、鳳、恭、顯之任勢也,乃燻灼四方,震耀都鄙。而死之日,曾不得與夫十餘公之徒隸齒。才難,不其然乎?
望漸臺而扼腕,梟巨猾而餘怒。揖不疑於北闕,軾樗裏於武庫。酒池鑑於商辛,追覆車而不寤;曲陽僣於白虎,化奢淫而無度。命有始而必終,孰長生而久視。武雄略其焉在?近惑文成而溺五利。侔造化以製作,窮山海之奧祕。靈若翔於神島,奔鯨浪而失水;爆鱗骼於漫沙,隕明月以雙墜。擢仙掌以承露,幹雲漢而上至。致邛、蒟其奚難?惟餘欲而是恣。縱逸遊於角,絡甲乙以珠翠。忍生民之減半,勒東嶽以虛美。超長懷以遐念,若循環之無賜。
較面朝之煥炳,次後庭之猗靡。壯當熊之忠勇,深辭輦之明智。衛鬒髮以光鑑,趙輕體之纖麗。鹹善立而聲流,亦寵極而禍侈。
津便門以右轉,究吾境之所暨。掩細柳而撫劍,快孝文之命帥。周受命以忘身,明戎政之果毅;距華蓋於壘和,案乘輿之尊轡;肅天威之臨顏,率軍禮以長撎。輕棘、霸之兒戲,重條侯之倨貴。
索杜郵其焉在?雲孝裏之前號。惘輟駕而容與,哀武安以興悼。爭伐趙以徇國,定廟算之勝負;扞矢言而不納,反推怨以歸咎;未十里於遷路,尋賜劍以刎首。嗟主暗而臣嫉,禍於何而不有?
窺秦墟於渭城,冀闕緬其堙盡;覓陛殿之餘基,裁岥岮以隱嶙。想趙使之抱璧,瀏睨楹以抗憤。燕圖窮而荊發,紛絕袖而自引。築聲厲而高奮,狙潛鉛以脫臏。據天位其若茲,亦狼狽而可愍!簡良人以自輔,謂斯忠而鞅賢。寄苛制於捐灰,矯扶蘇於朔邊。儒林填於坑阱,詩書煬而爲煙。國滅亡以斷後,身刑轘以啓前。商法焉得以宿,黃犬何可復牽?野蒲變而成脯,苑鹿化以爲馬。假讒逆以天權,鉗衆口而寄坐。兵在頸而顧問,何不早而告我?原黔黎其誰聽,惟請死而獲可。健子嬰之果決,敢討賊以紓禍。勢土崩而莫振,作降王於路左。蕭收圖以相劉,料險易與衆寡。羽天與而弗取,冠沐猴而縱火。貫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以喻其高下也。
感市閭之菆井,嘆屍韓之舊處。丞屬號而守闕,人百身以納贖。豈生命之易投,誠惠愛之洽著。訐望之以求直,亦餘心之所惡。思夫人之政術,實幹時之良具。苟明法以釋憾,不愛才以成務。弘大體以高貴,非所望於蕭傅。
造長山而慷慨,偉龍顏之英主。胸中豁其洞開,羣善湊而必舉。存威格乎天區,亡墳掘而莫御。臨揜坎而累抃,步毀垣以延佇。
越安陵而無譏,諒惠聲之寂寞。吊爰絲之正義,伏梁劍於東郭。訊景皇於陽丘,奚信譖而矜謔?隕吳嗣於局下,蓋發怒於一博。成七國之稱亂,翻助逆以誅錯。恨過聽而無討,茲沮善而勸惡。
呰孝元於渭塋,執奄尹以明貶。襃夫君之善行,廢園邑以崇儉。過延門而責成,忠何辜而爲戮?陷社稷之王章,俾幽死而莫鞠。忲淫嬖之匈忍,剿皇統之孕育。張舅氏之奸漸,貽漢宗以傾覆。
刺哀主於義域,僣天爵於高安。欲法堯而承羞,永終古而不刊。瞰康園之孤墳,悲平後之專潔。殃厥父之篡逆,蒙漢恥而不雪。激義誠而引決,赴丹焰以明節。投宮火而焦糜,從灰熛而俱滅。
騖橫橋而旋軫,歷敝邑之南垂。門磁石而梁木蘭兮,構阿房之屈奇。疏南山以表闕,倬樊川以激池。役鬼傭其猶否,矧人力之所爲?工徒斫而未息,義兵紛以交馳。宗祧汙而爲沼,豈斯宇之獨隳?
由僞新之九廟,誇宗虞而祖黃。驅吁嗟而妖臨,搜佞哀以拜郎。誦六藝以飾奸,焚詩書而面牆。心不則於德義,雖異術而同亡。
宗孝宣於樂遊,紹襄緒以中興。不獲事於敬養,盡加隆於園陵。兆惟奉明,邑號千人。訊諸故老,造自帝詢。隱王母之非命,縱聲樂以娛神。雖靡率於舊典,亦觀過而知仁。
憑高望之陽隈,體川陸之汙隆。開襟乎清暑之館,遊目乎五柞之宮。交渠引漕,激湍生風,乃有昆明,池乎其中。其池則湯湯汗汗,滉瀁瀰漫,浩如河漢。日月麗天,出入乎東西,旦似湯谷,夕類虞淵。昔豫章之名宇,披玄流而特起。儀景星於天漢,列牛女以雙峙。圖萬載而不傾,奄摧落於十紀。擢百尋之層觀,今數仞之餘趾。振鷺于飛,鳧躍鴻漸。乘雲頡頏,隨波澹淡。瀺灂驚波,唼喋{艹陵}芡。華蓮爛於淥沼,青蕃蔚乎翠瀲。
伊茲池之肇穿,肄水戰於荒服。志勤遠以極武,良無要於後福。而菜蔬芼實,水物惟錯,乃有贍乎原陸。在皇代而物土,故毀之而又復。凡厥寮司,既富而教。鹹帥貧惰,同整楫棹。收罟課獲,引繳舉效。鰥夫有室,悉民以樂。徒觀其鼓枻回輪,灑釣投網,垂餌出入,挺義來往。纖經連白,鳴桹厲響。貫<魚思>羅尾,掣三牽兩。於是弛青鯤於網鉅,解赬鯉於黏徽。華魴躍鱗,素鱮揚鬐。雍人縷切,鸞刀若飛,應刃落俎,霍霍霏霏。紅鮮紛其初載,賓旅竦而遲御。既餐服以屬厭,泊恬靜以無慾。回小人之腹,爲君子之慮。
爾乃端策拂茵,彈冠振衣,徘徊豐鎬,如渴如飢,心翹{勤心}以仰止,不加敬而自祗。豈三聖之敢夢?竊十亂之或希。經始靈臺,成之不日,惟酆及鎬,仍京其室。庶人子來,神降之吉。積德延祚,莫二其一。永惟此邦,雲誰之識?越可略聞,而難臻其極。子贏鋤以借父,訓秦法而著色。耕讓畔以閒田,沾姬化而生棘。蘇張喜而詐騁,虞芮愧而訟息。由此觀之,土無常俗,而教有定式;上之遷下,均之埏埴。五方雜會,風流溷淆,惰農好利,不昏作勞。密邇獫狁,戎馬生郊。而制者必割,實存操刀。人之升降,與政隆替。杖信則莫不用情,無慾則賞之不竊。雖智弗能理,明弗能察。信此心也,庶免夫戾。如其禮樂,以俟來哲。
○潘岳-秋興賦
晉十有四年,餘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以太尉掾兼虎賁中郎將,寓直於散騎之省。高閣連雲,陽景罕曜。珥蟬冕而襲紈綺之士,此焉遊處。僕野人也,偃息不過茅屋茂林之下,談話不過農夫田父之客。攝官承乏,猥廁朝列,夙興晏寢,匪遑底寧。譬猶池魚籠鳥,有江湖山藪之思。於是染翰操紙,慨然而賦。於時秋也,故以秋興命篇。其辭曰:
四時忽其代序兮,萬物紛以回薄。覽花蒔之時育兮,察盛衰之所託。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雖末士之榮悴兮,伊人情之美惡。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憀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送將歸。”夫送歸懷慕徒之戀兮,遠行有羈旅之憤。臨川感流以嘆逝兮,登山懷遠而悼近。彼四慼之疚心兮,遭一塗而難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諒無愁而不盡。野有歸燕,隰有翔隼。遊氛朝興,稿葉夕殞。
於是乃屏輕箑,釋纖絺。藉莞蒻,御袷衣。庭樹槭以灑落兮,勁風戾而吹帷。蟬嘒嘒而寒吟兮,雁飄飄而南飛。天晃朗以彌高兮,日悠陽而浸微。何微陽之短晷,覺涼夜之方永,月朣朧以含光兮,露悽清以凝冷。熠燿粲於階闥兮,蟋蟀鳴乎軒屏。聽離鴻之晨吟兮,望流火之餘景。宵耿介而不寐兮,獨展轉於華省。悟時歲之遒盡兮,慨俯首而自省。斑鬢髟以承弁兮,素髮颯以垂領。仰羣俊之逸軌兮,攀雲漢以遊騁。登春臺之熙熙兮,珥金貂之<火冋>々。苟趣舍之殊途兮,庸詎識其躁靜。聞至人之休風兮,齊天地於一指。彼知安而忘危兮,故出生而入死。行投趾於容跡兮,殆不踐而獲底。闕側足以及泉兮,雖猴猿而不履。龜祀骨於宗祧兮,思反身於綠水。
且斂衽以歸來兮,忽投紱以高厲。耕東皋之沃壤兮,輸黍稷之餘稅。泉湧湍於石間兮,菊揚芳於崖澨。澡秋水之涓涓兮,玩遊鯈之潎々。逍遙乎山川之阿,放曠乎人間之世。優哉遊哉!聊以卒歲。
○潘岳-笙賦
河汾之寶,有曲沃之懸匏焉。鄒魯之珍,有汶陽之孤筱焉。若乃綿蔓紛敷之麗,浸潤靈液之滋,隅隈夷險之勢,禽鳥翔集之嬉,固衆作者之所詳,餘可得而略之也。徒觀其制器也,則審洪纖,面短長,戾刂生竿,裁熟簧,設宮分羽,經徵列商,泄之反謐,厭焉乃揚。管攢羅而表列,音要妙而含清。各守一以司應,統大魁以爲笙。基黃鍾以舉韻,望鳳儀以擢形。寫皇翼以插羽,摹鸞音以厲聲。如鳥斯企,翾翾歧歧。明珠在咮,若銜若垂。脩楇內闢,餘簫外逶,駢田獦攦,魻鰈參差。
於是乃有始泰終約,前榮後悴,激憤於今賤,永懷乎故貴。衆滿堂而飲酒,獨向隅以掩淚。援鳴笙而將吹,先嗢噦以理氣。初雍容以安暇,中佛鬱以怫忄胃,終嵬峨以蹇愕,又颯遝而繁沸。罔浪孟以惆悵,若欲絕而復肆。懰檄糴以奔邀,似將放而中匱。愀愴惻淢,虺韡煜熠,汎淫汜豔,霅曄岌岌。或桉衍夷靡,或竦踊剽急,或既往不反,或已出復入,徘徊布濩,渙衍葺襲。舞既蹈而中輟,節將撫而弗及。樂聲發而盡室歡,悲音奏而列坐泣。擟纖翮以震幽簧,越上筩而通下管。應吹噏以往來,隨抑揚以虛滿。勃慷慨以憀亮,顧躊躇以舒緩。輟張女之哀彈,流廣陵之名散,詠《園桃》之夭夭,歌《棗下》之纂纂。歌曰:
棗下纂纂,朱實離離,宛其落矣,化爲枯枝。人生不能行樂,死何以虛諡爲?
爾乃引飛龍,鳴鵾雞,雙鴻翔,白鶴飛。子喬輕舉,明君懷歸,荊王喟其長吟,楚妃嘆而增悲。夫其悽戾辛酸,嚶嚶關關,若離鴻之鳴子也。含<口胡>嘽諧,雍雍喈喈,若羣雛之從母也。鬱捋劫悟,泓宏融裔,哇咬嘲哲,一何察惠!訣厲悄切,又何磬折!
若夫時陽初暖,臨川送離,酒酣徒擾,樂闋日移,疏客始闌,主人微疲。弛弦韜籥,徹壎屏篪。
爾乃促中筵,攜友生,解嚴顏,擢幽情。披黃包以授甘,傾縹瓷以酌酃。光歧儼其偕列,雙鳳嘈以和鳴。晉野悚而投琴,況齊瑟與秦箏。新聲變曲,奇韻橫逸,縈纏歌鼓,網羅鍾律,爛熠爚以放豔,鬱蓬勃以氣出。秋風詠於燕路,天光重乎朝日。大不逾宮,細不過羽。唱發章夏,導揚韶武。協和陳宋,混一齊楚。邇不逼而遠無攜,聲成文而節有敘。
彼政有失得,而化以醇薄,樂所以移風於善,亦所以易俗於惡。故絲竹之器未改,而桑濮之流已作。惟簧也,能研羣聲之清;以惟笙也,能總衆清之林。衛無所措其邪,鄭無所容其淫,非天下之和樂,不易之德音,其孰能與於此乎?
○陶潛-歸去來辭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寔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揚,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逕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泬,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餘以春兮,將有事乎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爲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原,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鮑照-蕪城賦
沵迆平原,南馳蒼梧、漲海,北走紫塞、雁門。柂以漕渠,軸以昆崗。重江復關之隩,四會五達之莊。當昔全盛之時,車掛轊,人駕肩;廛閈撲地,歌吹沸天。孳貨鹽田,鏟利銅山。才力雄富,士馬精妍。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劃崇墉,刳浚洫,圖脩世以休命。
是以板築雉堞之殷,井幹烽櫓之勤,格高五嶽,袤廣三墳。崒若斷岸,矗似長雲。制磁石以御衝,糊赬壞以飛文。觀基扃之固護,將萬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
澤葵依井,荒葛骨途。壇羅虺蜮,階鬥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飢鷹厲吻,寒鴟嚇雛。伏虣藏虎,乳血餮膚。
崩榛塞路,崢嶸古馗。白楊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氣,蔌蔌風威。孤蓬自振,驚砂坐飛。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頹。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
若夫藻扃黼帳,歌堂舞閣之基。璇淵碧樹,弋林釣渚之館。吳、蔡、齊、秦之聲,魚、龍、爵、馬之玩。皆薰歇燼滅,光沉響絕。東都妙姬,南國麗人,蕙心紈質,玉貌絳脣,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窮塵。豈憶同輿之愉樂,離宮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爲蕪城之歌。歌曰:邊風急兮城上寒,井逕滅兮丘隴殘。上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
○庾信-哀江南賦
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餘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華陽奔命,有去無歸,中興道消,窮於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於別館。天道周星,物極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無所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凱之生平,並有著書,鹹能自序。潘岳之文彩,始述家風;陸機之詞賦,多陳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於暮齒。《燕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下亭漂泊,皋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追爲此賦,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辭,唯以悲哀爲主。
日暮途遠,人間何世。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荊璧睨柱,受連城而見欺;載書橫階,捧珠盤而不定。鍾儀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孫行人,留守西河之館。申包胥之頓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淚盡,加之以血。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華亭唳鶴,豈河橋之可聞。
孫策以天下爲三分,衆裁一旅;項羽用江東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豈有百萬義師,一朝卷甲,芟夷斬伐,如草木焉。江、淮無涯岸之阻,亭壁無藩籬之固。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鋤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將非江表王氣,應終三百年乎?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災;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嗚呼!山嶽崩頹,既履危亡之運;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況覆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飈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陸士衡聞而撫掌,是所甘心;張平子見而陋之,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爲族;經邦佐漢,用論道而當官。稟嵩、華之玉石,潤河、洛之波瀾。居負洛而重世,邑臨河而晏安。逮永嘉之艱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於牆壁,路交橫於豺虎。值五馬之南奔,逢三星之東聚。彼凌江而建國,此播遷於吾祖。分南陽而賜田,裂東嶽而胙土。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水木交運,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節。訓子見於純深,事君彰於義烈。新野有生祠之廟,河南有胡書之碣。況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階庭空谷,門巷蒲輪。移談講樹,就簡書筠。降生世德,載誕貞臣。文詞高於甲觀,模楷盛於漳濱。嗟有道而無鳳,嘆非時而有麟。既奸回之贔匿,終不悅於仁人。
王子洛濱之歲,蘭成射策之年,始含香於建禮,仍矯翼於崇賢。遊洊雷之講肆,齒明離之胄筵。既傾蠡而酌海,遂側管以窺天。方塘水白,釣渚池圓。侍戎韜於武帳,聽雅曲於文弦。乃解懸而通籍,遂崇文而會武。居笠轂而掌兵,出蘭池而典午。論兵於江漢之君,拭圭於西河之主。
於時朝野歡娛,池檯鐘鼓。裏爲冠蓋,門成鄒魯。連茂苑於海陵,跨橫塘於江浦。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爲柱。樹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西贐浮玉,南琛沒羽。吳歈越吟,荊豔楚舞。草木之藉春陽,魚龍之得風雨。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王歙爲和親之侯,班超爲定遠之使。馬武無預於兵甲,馮唐不論於將帥。豈知山嶽闇然,江湖潛沸。漁陽有閭左戍卒,離石有將兵都尉。
天子方刪詩書,定禮樂。設重雲之講,開士林之學。談劫燼之灰飛,辯常星之夜落。地平魚齒,城危獸角。臥刁斗於滎陽,絆龍媒於平樂。宰衡以干戈爲兒戲,縉紳以清談爲廟略。乘漬水而膠船,馭奔駒以朽索。小人則將及水火,君子則方成猿鶴。弊箄不能救鹽池之鹹,阿膠不能止黃河之濁。既而魴魚赬尾,四郊多壘。殿狎江鷗,宮鳴野雉。湛盧去國,艅皇失水。見被髮於伊川,知其時爲戎矣。
彼奸逆之熾盛,久遊魂而放命。大則有鯨有鯢,小則爲梟爲獍。負其牛羊之力,兇其水草之性。非玉燭之能調,豈璇璣之可正。值天下之無爲,尚有欲於羈縻。飲其琉璃之酒,賞其虎豹之皮。見胡桐於大夏,識鳥卵於條支。豺牙密厲,虺毒潛吹。輕九鼎而欲問,聞三川而遂窺。
始則王子召戎,奸臣介冑。既官政而離逷,遂師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窮寇。飛狄泉之蒼鳥,起橫江之困獸。地則石鼓鳴山,天則金精動宿。北闕龍吟,東陵麟鬥。爾乃桀黠構扇,憑陵畿甸。擁狼望於黃圖,填盧山於赤縣。青袍如草,白馬如練。天子履端廢朝,單于長圍高宴。兩觀當戟,千門受箭。白虹貫日,蒼鷹擊殿。競遭夏臺之禍,遂視堯城之變。官守無奔問之人,干鏚非平戎之戰。陶侃則空裝米船,顧榮則虛搖羽扇。將軍死綏,路絕重圍。烽隨星落,書逐鳶飛。遂乃韓分趙裂,鼓臥旗折。失羣班馬,迷輪亂轍。猛士嬰城,謀臣捲舌。昆陽之戰象走林,常山之陣蛇奔穴。五郡則兄弟相悲,三州則父子離別。
護軍慷慨,忠能死節。三世爲將,終於此滅。濟陽忠壯,身參末將。兄弟三人,義聲俱唱。主辱臣死,名存身喪。狄人歸元,三軍悽愴。尚書多算,守備是長。雲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齊將之閉壁,無燕師之臥牆。大事去矣,人之雲亡。申子奮發,勇氣咆勃。實總元戎,身先士卒。胄落魚門,兵填馬窟。屢犯通中,頻遭刮骨。功業夭枉,身名埋沒。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沾漬鋒鏑,脂膏原野。兵弱虜強,城孤氣寡。聞鶴唳而虛驚,聽胡笳而淚下。據神亭而亡戟,臨橫江而棄馬。崩於鉅鹿之沙,碎於長平之瓦。於是桂林顛覆,長洲麋鹿。潰潰沸騰,茫茫慘黷。天地離阻,人神怨酷。晉鄭靡依,魯衛不睦。競動天關,爭回地軸。探雀<>而未飽,待熊蹯而詎熟。乃有車側郭門,筋懸廟屋。鬼同曹社之謀,人有秦庭之哭。
餘乃假刻蜜於關塞,稱使者之酬對。逢鄂坂之譏嫌,值耏門之徵稅。乘白馬而不前,策青騾而轉礙。吹落葉之扁舟,飄長帆於上游。彼鋸牙而勾爪,又巡江而習流,排青龍之戰艦,鬥飛燕之船樓。張遼臨於赤壁,王浚下於巴丘。乍風驚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未辨聲於黃蓋,已先沈於杜侯。落帆黃鶴之浦,藏船鸚鵡之洲。路已分於湘漢,星猶看於鬥牛。若乃陰陵失路,釣臺斜趣。望赤岸而沾衣,艤烏江而不度。雷池柵浦,鵲陵焚戍。旅舍無煙,巢禽失樹。謂荊、衡之杞梓,庶江、漢之可恃。淮海維揚,三千餘里。過漂渚而寄食,託蘆中而度水。屆於七澤,濱於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見殷憂之方始。本不達於危行,又無情於祿仕。謬掌衛於中軍,濫屍丞於御史。
信生世等於龍門,辭親同於河洛。奉立身之遺訓,受成書之顧託。昔三世而無慚,今七葉而始落。泣風雨於《梁山》,惟枯魚之銜索。入欹斜之小徑,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蘆葦之單衣。
於時西楚霸王,劍及繁陽。鏖兵金匱,校戰玉堂。蒼鷹赤雀,鐵舳牙檣。沈白馬而誓衆,負黃龍而度江。海潮迎艦,江萍送王。戎車屯於石城,戈船掩乎淮、泗。諸侯則鄭伯前驅,盟主則荀珝暮至。剖巢燻穴,奔魑走魅。埋長狄於駒門,斬蚩尤於中冀。然腹爲燈,飲頭爲器。直虹貫壘,長星屬地。昔之虎據龍盤,加以黃旗紫氣,莫不隨狐兔而窟穴,與風塵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臨玄圃。月榭風臺,池平樹古。倚弓於玉女窗扉,繫馬於鳳凰樓柱。仁壽之鏡徒懸,茂陵之書空聚。若夫立德立言,謨明夤亮。聲超於系表,道高於河上。既不遇於浮丘,遂無言於師曠。指愛子而託人,知西陵而誰望。非無北闕之兵,猶有云臺之仗。司徒之表裏經綸,狐偃之惟王實勤。橫雕戈而對霸主,執金鼓而問賊臣。平吳之功,壯於杜元凱;王室是賴,深於溫太真。始則地名全節,終以山稱枉人。南陽校書,去之已遠。上蔡逐獵,知之何晚。鎮北之負譽矜前,風飈懍然。水神遭箭,山靈見鞭。是以蟄熊傷馬,浮蛟沒船。才子並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兇靜亂,大雪冤恥。去代邸而承基,遷唐郊而纂祀。反舊章於司隸,歸餘風於正始。沉猜則方逞其欲,藏疾則自矜於己。天下之事沒焉,諸侯之心搖矣。既而齊交北絕,秦患西起。況背關而懷楚,異端委而開吳。驅綠林之散卒,拒驪山之叛徒。營軍梁溠,搜乘巴渝。問諸淫昏之鬼,求諸厭劾之巫。荊門遭廩延之戮,夏首濫逵泉之誅。蔑因親於教愛,忍和樂於彎弧。慨無謀於肉食,非所望於《論都》。未深思於五難,先自擅於二端。登陽城而避險,臥底柱而求安。既言多於忌刻,實志勇於刑殘。但坐觀於時變,本無情於急難。地爲黑子,城猶彈丸。其怨則黷,其盟則寒。豈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況以沴氣朝浮,妖精夜殞。赤鳥則三朝夾日,蒼雲則七重圍軫。亡吳之歲既窮,入郢之年斯盡。
周含鄭怒,楚結秦冤。有南風之不競,值西鄰之責言。俄而梯衝亂舞,冀馬雲屯。皞秦車於暢轂,沓漢鼓於雷門。下陳倉而連弩,度臨晉而橫船。雖復楚有七澤,人稱三戶。箭不麗於六麋,雷無驚於九虎。辭洞庭兮落木,去涔陽兮極浦。熾火兮焚旗,貞風兮害蠱。乃使玉軸揚灰,龍文斫柱。下江餘城,長林故營。徒思箝馬之秣,未見燒牛之兵。章曼支以轂走,宮之奇以族行。河無冰而馬度,關未曉而雞鳴。忠臣解骨,君子吞聲。章華望祭之所,雲夢僞遊之地。荒谷縊於莫敖,冶父囚乎羣帥。硎阱摺拉,鷹鸇批扌費。冤霜夏零,憤泉秋沸。城崩杞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
水毒秦涇,山高趙陘。十里五里,長亭短亭。飢隨蟄燕,暗遂流螢。秦中水黑,關上泥青。於時瓦解冰泮,風飛電散。渾然千里,淄、澠一亂。雪暗如沙,冰橫似岸。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莫不聞隴水而掩泣,向關山而長嘆。況復君在交河,妾在清波。石望夫而逾遠,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憶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陽亭有離別之賦,臨江王有愁思之歌。別有飄搖武威,羈旅金微。班超生而望反,溫序死而思歸。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
昔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禍始。雖借人之外力,實蕭牆之內起。撥亂之主忽焉,中興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見戮於猶子。荊山鵲飛而玉碎,隨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亂於平林,殤魂驚於新市。梁故豐徒,楚實秦亡。不有所廢,其何以昌。有嬀之後,遂育於姜。輸我神器,居爲讓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用無賴子之孫,舉江東而全棄。惜天下之一家,遭東南之反氣。以鶉首而賜秦,天何爲而此醉!
且夫天道迴旋,民生預焉。餘烈祖於西晉,始流播於東川。洎餘身而七葉,又遭時而北遷。提挈老幼,關河累年。死生契闊,不可問天。況復零落將盡,靈光巍然。日窮於紀,歲將復始。逼切危慮,端憂暮齒。踐長樂之神皋,望宣平之貴裏。渭水貫於天門,驪山回於地市。幕府大將軍之愛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見鐘鼎於金、張,聞絃歌於許、史。豈知灞陵夜獵,猶是故時將軍;咸陽布衣,非獨思歸王子。
○韓愈-送窮文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結柳作車,縛草爲船,載糗輿長,牛系軛下,引帆上檣,三揖窮鬼而告之曰:“聞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問所途。竊具船與車,備載糗長。日吉時良,利行四方。子飯一盂,子啜一觴。攜朋挈儔,去故就新。駕塵廣風,與電爭先。子無底滯之尤,我有資送之恩。子等有意於行乎?”
屏息潛聽,如聞音聲,若嘯若啼,砉嗄嚶。毛髮盡豎,竦肩縮頸,疑有而無,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與子居,四十年餘。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學子耕,求官與名,惟子是從,不變於初。門神戶靈,我叱我呵,包羞詭隨,志不在他。子遷南荒,熱爍溼蒸,我非其鄉,百鬼欺陵。太學四年,朝齏暮鹽,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終,未始背汝,心無異謀,口絕行語。於何聽聞,雲我當去?是必夫子信讒,有間於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車船?鼻<鼻臭>臭香,糗長可捐。單獨一身,誰爲朋儔?子苟備知,可數已不?子能盡言,可謂聖智,情狀既露,敢不迴避?”
主人應之曰:“子以吾爲真不知也邪?子之朋儔,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滿七除二。各有主張,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轉喉觸諱。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語言無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窮:矯矯亢亢,惡圓喜方。羞爲奸欺,不忍害傷。其次名曰學窮:傲數與名,摘抉杳微,高挹羣言,執神之機。又其次曰文窮:不專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時施,只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窮:影與形殊,面醜心妍,利居衆後,責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窮: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置我仇冤。凡此五鬼,爲吾五患。飢我寒我,興訛造訕。能使我迷,人莫能間。朝悔其行,暮已復然。蠅營狗苟,驅去復還。”
言未畢,五鬼相與張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頓腳,失笑相顧。徐謂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爲。驅我令去,小黠大癡。人生一世,其久幾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時,乃與天通。攜持琬琰,易一羊皮。飫於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誰過於予?雖遭斥逐,不忍子疏。謂予不信,請質《詩》、《書》。”
主人於是垂頭喪氣,上手稱謝,燒車與船,延之上座。
○韓愈-進學解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拔去兇邪,登崇俊良。佔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餘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紀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於業,可謂勤矣。
牴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勞矣。沈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爲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學,勇於敢爲。長通於方,左右具宜。先生之於爲人,可謂成矣。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疐後,動輒得咎。暫爲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齒豁,竟死何裨?不知慮此,反教人爲?”
先生曰:“籲,子來前!夫大木爲杗,細木爲桷,欂櫨、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雜進巧拙,紆餘爲姘,卓犖爲傑,校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論是宏,逃讒於楚,廢死蘭陵。是二儒者,吐辭爲經,舉足爲法,絕類離倫,優入聖域,其遇於世何如也?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由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衆。猶且月費俸錢、歲糜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窺陳編以盜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閒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爲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
○歐陽修-秋聲賦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鏦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予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予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爲乎來哉?”
蓋夫秋之爲狀也,其色慘淡,煙霏雲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爲聲也,悽悽切切,呼號奮發。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蔥籠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一氣之餘烈。
夫秋,刑官也,於時爲陰;又兵象也,於行爲金,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爲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爲七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爲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乎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爲槁木,黟然黑者爲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爲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予之嘆息。
○蘇軾-前赤壁賦
壬戍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爲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爲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籍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蘇軾-後赤壁賦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
於是攜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俯而不答。“鳴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卷六·詞賦之屬下編一
○詩-閟宮
閟宮有侐,實實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無災無害。彌月不遲,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穋,稙稚菽麥。奄有下國,俾民稼穡。有稷有黍,有稻有秬。奄有下土,纘禹之緒。
后稷之孫,實維大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至於文武,纘大王之緒,致天之屆,於牧之野。無貳無虞,上帝臨女。敦商之旅,克鹹厥功。王曰叔父,建爾元子,俾侯於魯。大啓爾宇,爲周室輔。
乃命魯公,俾侯於東。錫之山川,土田附庸。周公之孫,莊公之子。龍旂承祀。六轡耳耳。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享以騂犧,是饗是宜。降福既多,周公皇祖,亦其福女。
秋而載嘗,夏而楅衡,白牡騂剛。犧尊將將,毛炰胾羹。籩豆大房,萬舞洋洋。孝孫有慶。俾爾熾而昌,俾爾壽而臧。保彼東方,魯邦是嘗。不虧不崩,不震不騰。三壽作朋,如岡如陵。
公車千乘,朱英綠縢。二矛重弓。公徒三萬,貝冑朱綅。烝徒增增,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俾爾昌而熾,俾爾壽而富。黃髮臺背,壽胥與試。俾爾昌而大,俾爾耆而艾。萬有千歲,眉壽無有害。
泰山岩巖,魯邦所詹。奄有龜蒙,遂荒大東。至於海邦,淮夷來同。莫不率從,魯侯之功。
保有鳧繹,遂荒徐宅。至於海邦,淮夷蠻貊。及彼南夷,莫不率從。莫敢不諾,魯侯是若。
天錫公純嘏,眉壽保魯。居常與許,復周公之宇。魯侯燕喜,令妻壽母。宜大夫庶士,邦國是有。既多受祉,黃髮兒齒。
徂徠之松,新甫之柏。是斷是度,是尋是尺。松桷有舄,路寢孔碩,新廟奕奕。奚斯所作,孔曼且碩,萬民是若。
○詩-長髮
浚哲維商,長髮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國是疆,幅隕既長。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
玄王桓撥,受小國是達,受大國是達。率履不越,遂視既發。相土烈烈,海外有截。
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躋。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圍。
受小球大球,爲下國綴旒,何天之休。不競不絿,不剛不柔。敷政優優。百祿是遒。
受小共大共,爲下國駿厖。何天之龍,敷奏其勇。不震不動,不戁不竦,百祿是緫。
武王載旆,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曷。苞有三櫱,莫遂莫達。九有有截,韋顧既伐,昆吾夏桀。
昔在中葉,有震且業。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
○詩-抑
抑抑威儀,維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職維疾。哲人之愚,亦維斯戾。
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有覺德行,四國順之。訏謨定命,遠猶辰告。敬慎威儀,維民之則。
其在於今,興迷亂於政。顛覆厥德,荒湛於酒。女雖湛樂從,弗念厥紹。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無淪胥以亡。夙興夜寐,灑掃庭內,維民之章。修爾車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蠻方。
質爾人民,謹爾侯度,用戒不虞。慎爾出話,敬爾威儀,無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
無易由言,無曰苟矣,莫捫朕舌,言不可逝矣。無言不仇,無德不報。惠於朋友,庶民小子。子孫繩繩,萬民靡不承。
視爾友君子,輯柔爾顏,不遐有愆。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無曰不顯,莫予雲覯。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闢爾爲德,俾臧俾嘉。淑慎爾止,不愆於儀。不僣不賊,鮮不爲則。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彼童而角,實虹小子。
荏染柔木,言緡之絲。溫溫恭人,維德之基。其維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其維愚人,覆謂我僣。民各有心。
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誰夙知而莫成?
昊天孔昭,我生靡樂。視爾夢夢,我心慘慘。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匪用爲教,覆用爲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
於乎,小子,告爾舊止。聽用我謀,庶無大悔。天方艱難,曰喪厥國。取譬不遠,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詩-賓之初筵
賓之初筵,左右秩秩。籩豆有楚,殽核維旅。酒既和旨,飲酒孔偕。鐘鼓既設,舉酬逸逸。大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既同,獻爾發功。發彼有的,以祈爾爵。
籥舞笙鼓,樂既和奏。烝衎烈祖,以洽百禮。百禮既至,有壬有林。錫爾純嘏,子孫其湛。其湛曰樂,各奏爾能。賓載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爾時。
賓之初筵,溫溫其恭。其未醉止,威儀反反。曰既醉止,威儀幡幡。舍其坐遷,屢舞仙仙。其未醉止,威儀抑抑。曰既醉止,威儀怭々。是曰既醉,不知其秩。
賓既醉止,載號載呶。亂我籩豆,屢舞僛々。是曰既醉,不知其郵。側弁之俄,屢舞傞傞。既醉而出,並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謂伐德。飲酒孔嘉,維其令儀。
凡此飲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監,或佐之史。彼醉不臧,不醉反恥。式勿從謂,無俾大怠。匪言勿言,匪由勿語。由醉之言,俾出童羖。三爵不識,矧敢多又。
○詩-敬之
敬之敬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維予小子,不聰敬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佛時仔肩,示我顯德行。
○詩-小毖
予其懲,而毖後患。莫予{艹幵}蜂,自求辛螫。肇允彼桃蟲,拚飛維鳥。未堪家多難,予又集於蓼。
○左傳-虞箴
芒芒禹跡,畫爲九州,經啓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於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伕。
○李斯-嶧山刻石
皇帝立國,維初在昔,嗣世稱王。討伐亂逆,威動四極,武義直方。戎臣奉詔,經時不久,滅六暴強。廿有六年,上薦高號,孝道顯明。既獻泰成,乃降尃惠,親巡遠方。登於嶧山,羣臣從者,鹹思攸長。追念亂世,分土建邦,以開爭理。攻戰日作,流血於野,自泰古始。世無萬數,阤五帝,莫能禁止。乃今皇帝,壹家天下,兵不復起。<火甾>滅除,黔首康定,利澤長久。羣臣誦略,刻此樂石,以箸經紀。
○李斯-泰山刻石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鹹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施於後嗣。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李斯-琅邪臺刻石
維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國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顯白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於海。皇帝之功,勤勞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異俗,陵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鹹知所闢。方伯分職,諸治經易。舉錯必當,莫不如畫。皇帝之明,臨察四方。尊卑貴賤,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闢隱,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歡欣奉教,盡知法式。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李斯-之罘刻石
維二十九年,時在中春,陽和方起。皇帝東遊,巡登之罘,臨照於海。從臣嘉觀,原念休烈,追誦本始:大聖作治,建定法度,顯著綱紀。外教諸侯,光施文惠,明以義理。六國回闢,貪戾無厭,虐殺不已。皇帝哀衆,遂發討師,奮揚武德。義誅信行,威燀旁達,莫不賓服。烹滅強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極。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爲儀則。大矣哉!宇縣之中,承順聖意。羣臣誦功,請刻於石,表垂於常式。
○李斯-碣石刻石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爲逆滅息。武殄暴逆,文復無罪,庶心鹹服。惠論功勞,賞及牛馬,恩肥土域。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宇。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地勢既定,黎庶無繇,天下鹹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事各有序。惠被諸產,久並來田,莫不安所。羣臣誦烈,請刻此石,垂著儀矩。
○李斯-會稽刻石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齊莊。羣臣誦功,本原事蹟,追首高明。秦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貪戾慠猛,率衆自強。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爲闢方。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息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澤被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羣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貴賤並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沃,男女絜誠。夫爲寄豭,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爲逃嫁,子不得母,鹹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修潔,人樂同則,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漢書-安世房中歌
大孝備矣,休德昭清。高張四縣,樂充官庭。芬樹羽林,雲景杳冥,金支秀華,庶旄翠旌。
《七始》、《華始》,肅倡和聲。神來宴娭,庶幾是聽。鬻鬻音送,細齊人情。忽乘青玄,熙事備成。清思眑々,經緯冥冥。
我定歷數,人告其心。敕身齊戒,施教申申。乃立祖廟,敬明尊親。大矣孝熙,四極爰轃。
王侯秉德,其鄰翼翼,顯明昭式。清明鬯矣,皇帝孝德。竟全大功,撫安四極。
海內有奸,紛亂東北。詔撫成師,武臣承德。行樂交逆,《簫》、《勺》羣慝。肅爲濟哉,蓋定燕國。
大海蕩蕩水所歸,高賢愉愉民所懷。大山崔,百卉殖。民何貴?貴有德。
安其所,樂終產。樂終產,世繼緒。飛龍秋,游上天。高賢愉,樂民人。
豐草葽,女羅施。善何如,誰能回!大莫大,成教德;長莫長,被無極。
雷震震,電耀耀。明德鄉,治本約。治本約,澤弘大。加被寵,鹹相保。德施大,世曼壽。
都荔遂芳,窅窊桂華。孝奏天儀,若日月光。乘玄四龍,回馳北行。羽旄殷盛,芬哉芒芒。孝道隨世,我署文章。《桂華》。
馮馮翼翼,承天之則。吾易久遠,燭明四極。慈惠所愛,美若休德。杳杳冥冥,克綽永福。《美若》。
<石豈>々即即,師象山則。烏呼孝哉,案撫戎國。蠻夷竭歡,象來致福。兼臨是愛,終無兵革。
嘉薦芳矣,告靈饗矣。告靈既饗,德音孔臧。惟德之臧,建侯之常。承保天休,令問不忘。
皇皇鴻明,蕩侯休德。嘉承天和,伊樂厥福。在樂不荒,惟民之則。
浚則師德,下民鹹殖。令問在舊,孔容翼翼。
孔容之常,承帝之明。下民之樂,子孫保光。承順溫良,受帝之光。嘉薦令芳,壽考不忘。
承帝明德,師象山則。雲施稱民,永受厥福。承容之常,承帝之明。下民安樂,受福無疆。
○漢書-郊祀歌
練時日,侯有望,焫膋蕭,延四方。九重開,靈之斿,垂惠恩,鴻祜休。靈之車,結玄雲,駕飛龍,羽旄紛。靈之下,若風馬,左倉龍,右白虎。靈之來,神哉沛,先以雨,般裔裔。靈之至,慶陰陰,相放{弗心},震澹心。靈已坐,五音飭,虞至旦,承靈億。牲繭栗,粢盛香,尊桂酒,賓八鄉。靈安留,吟青黃,遍觀此,眺瑤堂。衆嫭並,綽奇麗,顏如荼,兆逐靡。被華文,廁霧縠,曳阿錫,佩珠玉。俠嘉夜,茝蘭芳,淡容與,獻嘉觴。(《練時日》一)
帝臨中壇,四方承宇,繩繩意變,備得其所。清和六合,制數以五。海內安寧,興文匽武。后土富媼,昭明三光。穆穆優遊,嘉服上黃。(《帝臨》二)
青陽開動,根荄以遂,膏潤並愛,跂行畢逮。霆聲發榮,壧處頃聽,枯槁復產,乃成厥命。衆庶熙熙,施及夭胎,羣生啿々,惟春之祺。(《青陽》三,鄒子樂)
朱明盛長,敷與萬物,桐生茂豫,靡有所詘。敷華就實,既阜既昌,登成甫田,百鬼迪嘗。廣大建祀,肅雍不忘,神若宥之,傳世無疆。(《朱明》四,鄒子樂)
西顥沆碭,秋氣肅殺,含秀垂穎,續舊不廢。奸僞不萌,襖孽伏息,隅闢越遠,四貉鹹服。既畏茲威,惟慕純德,附而不驕,正心翊翊。(《西顥》五,鄒子樂)
玄冥陵陰,蟄蟲蓋臧,草木零落,抵冬降霍。易亂除邪,革正異俗,兆民反本,抱素懷樸。條理信義,望禮五嶽。籍斂之時,掩收嘉穀。(《玄冥》六,鄒子樂)
惟泰元尊,媼神蕃釐,經緯天地,作成四時。精建日月,星辰度理,陰陽五行,週而復始。雲風雷電,降甘露雨,百姓蕃滋,鹹循厥緒。繼統共勤,順皇之德,鸞路龍鱗,罔不肝飾。嘉籩列陳,庶幾宴享,滅除兇災,烈騰八荒。鐘鼓竽笙,雲舞翔翔,招搖靈旗,九夷賓將。(《惟泰元》七,建始元年,丞相匡衡奏罷“鸞路龍鱗”,更定詩曰“涓選休成”。)
天地並況,惟予有慕,爰熙紫壇,思求厥路。恭承禋祀,縕豫爲紛,黼繡周張,承神至尊。千童羅舞成八溢,合好效歡虞泰一。九歌畢奏斐然殊,鳴琴竽瑟會軒朱。璆磬金鼓,靈其有喜,百官濟濟,各敬厥事。盛勝實俎進聞膏,神奄留,臨須搖。長麗前掞光耀明,寒暑不忒況皇章。展詩應律鋗玉鳴,函宮吐角激徵清。發梁揚羽申以商,造茲新音永久長。聲氣遠條鳳鳥鴹,神夕奄虞蓋孔享。(《天地》八,丞相匡衡奏罷“黼繡周張”,更定詩曰“肅若舊典”。)
日出入安窮?時世不與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池,遍觀是邪謂何?吾知所樂,獨樂六龍,六龍之調,使我心若。訾黃其何不徠下?(《日出入》九)
太一況,天馬下,沾赤汗,沫流赭。志俶儻,精權奇,籋浮雲,晻上馳。體容與,逖萬里,今安匹,龍爲友。(元狩三年馬生渥窪水中作。)
天馬徠,從西極,涉流沙,九夷服。天馬徠,出泉水,虎脊兩,化若鬼。天馬徠,歷無草,徑千里,循東道。天馬徠,執徐時,將搖舉,誰與期?天馬徠,開遠門,竦予身,逝崑崙。天馬徠,龍之媒,遊閶闔,觀玉臺。(《天馬》十,太初四年誅宛王獲宛馬作。)
天門開,詄蕩蕩,穆並聘,以臨饗。光夜燭,德信著,靈浸鴻,長生豫。大朱塗廣,夷石爲堂,飾玉梢以舞歌,體招搖若永望。星留俞,塞隕光,照紫幄,珠熉黃。幡比翅回集,貳雙飛常羊。月穆穆以金波,日華耀以宣明。假清風軋忽,激長至重觴。神裴回若留放,殣冀親以肆章。函蒙祉福常若期,寂漻上天知厥時。泛泛滇滇從高斿,殷勤此路臚所求。佻正嘉吉弘以昌,休嘉砰隱溢四方。專精厲意逝九閡,紛雲六幕浮大海。(《天門》十一)
景星顯見,信星彪列,象載昭庭,日親以察。參侔開闔,爰推本紀,汾脽出鼎,皇祜元始。五音六律,依韋饗昭,雜變並會,雅聲遠姚。空桑琴瑟結信成,四興遞代八風生。殷殷鍾石羽籥鳴。河龍供鯉醇犧牲。百末旨酒布蘭生。泰尊柘漿析朝酲。微感心攸通脩名,周流常羊思所並。穰穰復正直往寧,馮蠵切和疏寫平。上天佈施后土成,穰穰豐年四時榮。(《景星》十二,元鼎五年得鼎汾陰作。)
齊房產草,九莖連葉,宮童效異,披圖案諜。玄氣之精,回覆此都,蔓蔓日茂,芝成靈華。(《齊房》十三,元封二年芝生甘泉齊房作。)
后皇嘉壇,立玄黃服,物發冀州,兆蒙祉福。沇沇四塞,假狄合處,經營萬億,鹹遂厥宇。(《后皇》十四)
華燁燁,固靈根。神之斿,過天門,車千乘,敦崑崙。神之出,排玉房,周流雜,拔蘭堂。神之行,旌容容,騎沓沓,般縱縱。神之徠,泛翊翊,甘露降,慶雲集。神之揄,臨壇宇,九疑賓,夔龍舞。神安坐,鴹吉時,共翊翊,合所思。神嘉虞,申貳觴,福滂洋,邁延長。沛施晁,汾之阿,揚金光,橫泰河,莽若雲,增陽波。遍臚歡,騰天歌。(《華燁燁》十五)
五神相,包四鄰,土地廣,揚浮雲。扢嘉壇,椒蘭芳,璧玉精,垂華光。益億年,美始興,交於神,若有承。廣宣延,鹹畢觴,靈輿位,偃蹇驤。卉汩臚,析奚遺?淫淥澤,汪然歸。(《五神》十六)
朝隴首,覽西垠,雷電尞,獲白麟。爰五止,顯黃德,圖匈虐,燻鬻殛。闢流離,抑不詳,賓百僚,山河饗。掩回轅,鬗長馳,騰雨師,灑路陂。流星隕,感惟風,籋歸雲,撫懷心。(《朝隴首》十七,元狩元年行幸雍獲白麟作。)
象載瑜,白集西,食甘露,飲榮泉。赤雁集,六紛員,殊翁雜,五采文。神所見,施祉福,登蓬萊,結無極。(《象載瑜》十八,太始三年行幸東海獲赤雁作。)
赤蛟綏,黃華蓋,露夜零,晝掩濭。百君禮,六龍位,勺椒漿,靈已醉。靈既享,錫吉祥,芒芒極,降嘉觴。靈殷殷,爛揚光,延壽命,永未央。杳冥冥,塞六合,澤汪濊,輯萬國。靈禗禗,象輿轙,票然逝,旗逶蛇。禮樂成,靈將歸,託玄德,長無衰。(《赤蛟》十九)
○漢書-敘傳
皇矣漢祖,纂堯之緒,實天生德,聰明神武。秦人不綱,罔漏於楚,爰茲發跡,斷蛇奮旅。神母告符,朱旗乃舉,粵蹈秦郊,嬰來稽首。革命創制,三章是紀,應天順民,五星同晷。項氏畔換,黜我巴、漢,西土宅心,戰士憤怒。乘畔而運,席捲三秦,割據河山,保此懷民。股肱蕭、曹,社稷是經,爪牙信、布、腹心良、平、龔行天罰,赫赫明明。述《高紀》第一。
孝惠短世,高世稱制,罔顧天顯,呂宗以敗。述《惠紀》第二,《高後紀》第三。
太宗穆穆,允恭玄默,化民以躬,帥下以德,農不供貢,罪不收孥,宮不新館,陵不崇墓。我德如風,民應如草,國富刑清,登我漢道。述《文紀》第四。
孝景蒞政,諸侯方命,克伐七國,王室以定。匪怠匪荒,務在農桑,著於甲令,民用寧康。述《景紀》第五。
世宗曄曄,思弘祖業,疇諮熙載,髦俊並作。厥作伊何?百蠻是攘,恢我疆宇,外博四荒。武功既抗,亦迪斯文,憲章六學,統一聖真。封禪郊祀,登秩百神;協律改正,饗茲永年。述《武紀》第六。
孝昭幼衝,冢宰惟忠。燕、蓋譸張,實睿實聰,罪人斯得,邦家和同。述《昭紀》第七。
中宗明明,夤用刑名,時舉傅納,聽斷惟精,柔遠能邇,燀耀威靈,龍荒幕朔,莫不來庭。丕顯祖烈,尚於有成。述《宣紀》第八。
孝元翼翼,高明柔克,賓禮故老,優繇亮直。外割禁囿,內損御服,離宮不衛,山陵不邑。閹尹之疵,穢我明德。述《元紀》第九。
孝成煌煌,臨朝有光,威儀之盛,如圭如璋。壺闈恣趙,朝政在王,炎炎燎火,亦允不陽。述《成紀》第十。
孝哀彬彬,克攬威神,雕落洪支,底剭鼎臣。婉孌董公,惟亮天功,《大過》之困,實橈實兇。述《哀紀》第十一。
孝平不造,新都作宰,不周不伊,喪我四海。述《平紀》第十二。
漢初受命,諸侯並政,制自項氏,十有八姓。述《異姓諸侯王表》第一。
太祖元勳,啓立輔臣,支庶藩屏,侯王並尊。述《諸侯王表》第二。
侯王之祉,祚及宗子,公族蕃滋,支葉碩茂。述《王子侯表》第三。
受命之初,贊功剖符,奕世弘業,爵土乃昭。述《高惠高後孝文功臣侯表》第四。
景徵吳、楚,武興師旅,後昆承平,亦猶有紹。述《景武昭宣元成哀功臣侯表》第五。
亡德不報,爰存二代,宰相外戚,昭韙見戒。述《外戚恩澤侯表》第六。
漢迪於秦,有革有因,觕舉僚職,並列其人。述《百官公卿表》第七。
篇章博舉,通於上下。略差名號,九品之敘。述《古今人表》第八。
元元本本,數始於一,產氣黃鐘,造計秒忽。八音七始,五聲六律,度量權衡,歷算逌出,官失學微,六家分乖,一彼一此,庶研其幾。述《律曆志》第一。
上天下澤,春雷奮作,先王觀象,爰制禮樂。厥後崩壞,鄭、衛荒淫,風流民化,湎湎紛紛。略存大綱,以統舊文。述《禮樂志》第二。
雷電皆至,天威震耀,五刑之作,是則是效,威實輔德,刑亦助教。季世不詳,背本爭末,吳、孫狙詐,申、商酷烈,漢章九法,太宗改作,輕重之差,世有定籍。述《刑法志》第三。
厥初生民,食貨惟先。割制廬井,定爾土田,什一供貢,下富上尊。商以足用,茂遷有無,貨自龜貝,至此五銖。揚榷古今,監世盈虛。述《食貨志》第四。
昔在上聖,昭事百神。類帝禋宗,望秩山川,明德惟馨,永世豐年。季末淫祀,營信巫史,大夫臚岱,侯伯僣畤,放誕之徒,緣間而起。瞻前顧後,正其終始。述《郊祀志》第五。
炫炫上天,縣象著明,日月周輝,星辰垂精。百官立法,宮室混成,降應王政,景以燭形。三季之後,厥事放紛,舉其佔應,覽故考新。述《天文志》第六。
《河圖》命庖,《洛書》賜禹,八卦成列,九疇逌敘。世代實寶,光演文、武,《春秋》之佔,咎徵是舉。告往知來,王事之表。述《五行志》第七。
《坤》作地勢,高下九則,自昔黃、唐,經略萬國,燮定東西,疆理南北。三代損益,降及秦、漢,革鏟五等,制立郡縣。略表山川,彰其剖判。述《地理志》第八。
夏乘四載,百川是導。唯河爲艱,災及後代。商竭周移,秦決南涯,自茲歫漢,北亡八支。文陻棗野,武作《瓠歌》,成有平年,後遂滂沱。爰及溝渠,利我國家。述《溝洫志》第九。
虙羲畫卦,書契後作,虞夏商周,孔纂其業,纂《書》刪《詩》,綴《禮》正《樂》,彖系大《易》,因史立法。六學既登,遭世罔弘,羣言紛亂,諸子相騰。秦人是滅,漢修其缺,劉向司籍,九流以別。爰著目錄,略序洪烈。述《藝文志》第十。
上嫚下暴,惟盜是伐,勝、廣熛起,梁、籍扇烈。赫赫炎炎,遂焚咸陽,宰割諸夏,命立侯王,誅嬰放懷,詐虐以亡。述《陳勝項籍傳》第一。
張、陳之交,斿如父子,攜手遁秦,拊翼俱起。據國爭權,還爲豺虎,耳謀甘公,作漢藩輔。述《張耳陳餘傳》第二。
三枿之起,本根既朽,枯楊生華,曷惟其舊!橫雖雄材,伏於海隝,沐浴屍鄉,北面奉首,旅人慕殉,義過《黃鳥》。述《魏豹田儋韓信傳》第三。
信惟餓隸,布實黥徒,越亦狗盜,芮尹江湖。雲起龍襄,化爲侯王,割有齊、楚,跨制淮、梁。綰自同閈,鎮我北疆,德薄位尊,非胙惟殃。吳克忠信,胤嗣乃長。述《韓彭英盧吳傳》第四。
賈廑從旅,爲鎮淮、楚。澤王琅邪,權激諸呂。濞之受吳,疆土逾矩,雖戒東南,終用齊斧。述《荊燕吳傳》第五。
太上四子:伯兮早夭,仲氏王代,斿宅於楚。戊實淫,平陸乃紹。其在於京,奕世宗正,劬勞王室,用侯陽成。子政博學,三世成名,述《楚元王傳》第六。
季氏之詘,辱身毀節,信於上將,議臣震慄。欒公哭梁,田叔殉趙,見危授命,誼動明主,布歷燕、齊,叔亦相魯,民思其政,或金或社。述《季布欒布田叔傳》第七。
高祖八子,二帝六王。三趙不辜,淮厲自亡,燕靈絕嗣,齊悼特昌。掩有東土,自岱徂海,支庶分王,前後九子。六國誅斃,適齊亡祀。城陽、濟北,後承我國。赳赳景王,匡漢社稷。述《高五王傳》第八。
猗與元勳,包漢舉信,鎮守關中,足食成軍,營都立宮,定製修文。平陽玄默,繼而弗革,民用作歌,化我淳德,漢之宗臣,是謂相國。述《蕭何曹參傳》第九。
留侯襲秦,作漢腹心,圖折武關,解厄鴻門。推齊銷印,驅至越、信;招賓四老,惟寧嗣君。陳公擾攘,歸漢乃安,斃範亡項,走狄擒韓,六奇既設,我罔艱難。安國廷爭,致仕杜門。絳侯矯矯,誅呂尊文。亞夫守節,吳、楚有勳。述《張陳王周傳》第十。
舞陽鼓刀,滕公廄騶,潁陰商販,曲周庸夫,攀龍附鳳,並乘天衢。述《樊酈滕灌傅靳周傳》第十一。
北平志古,司秦柱下,定漢章程,律度之緒。建平質直,犯上幹色;廣阿之廑,食厥舊德。故安執節,責通請錯,蹇蹇帝臣,匪躬之故。述《張周趙任申屠傳》第十二。
食其監門,長揖漢王,畫襲陳留,進收敖倉,寒隘杜津,王基以張。賈作行人,百越來賓,從容風議,博我以文。敬繇役夫,遷京定都,內強關中,外和匈奴。叔孫奉常,與時抑揚,稅介免冑,禮義是創。或哲或謀,觀國之光,述《酈陸朱婁叔孫傳》第十三。
淮南僣狂,二子受殃。安辯而邪,賜頑以荒,敢行稱亂,窘世薦亡。述《淮南衡山濟北傳》第十四。
蒯通一說,三雄是敗,覆酈驕韓,田橫顛沛。被之拘繫,乃成患害。充、躬罔極,交亂弘大。述《蒯伍江息夫傳》第十五。
萬石溫溫,幼寤聖君,宜爾子孫,夭夭伸伸,慶社於齊,不言動民。衛、直、周、張,淑慎其身。述《萬石衛直周張傳》第十六。
孝文三王,代孝二梁,懷折亡嗣,孝乃尊光。內爲母弟,外扞吳、楚,怙寵矜功,僣欲失所,思心既霿,牛禍告妖。帝庸親親,厥國五分,德不堪寵,四支不傳。述《文三王傳》第十七。
賈生嬌嬌,弱冠登朝。遭文睿聖,屢抗其疏,暴秦之戒,三代是據。建設藩屏,以強守圉,吳、楚合從,賴誼之慮。述《賈誼傳》第十八。
子絲慷慨,激辭納說,攬轡正席,顯陳成敗。錯之瑣材,智小謀大,禍如發機,先寇受害。述《爰盎朝錯傳》第十九。
釋之典刑,國憲以平。馮公矯魏,增主之明。長孺剛直,義形於色,下折淮南,上正元服。莊之推賢,於茲爲德。述《張馮汲鄭傳》第二十。
榮如辱如,有機有樞,自下摩上,惟德之隅。賴依忠正,君子採諸。述《賈鄒枚路傳》第二十一。
魏其翩翩,好節慕聲,灌夫矜勇,武安驕盈,凶德相挻,禍敗用成。安國壯趾,王恢兵首,彼若天命,此近人咎。述《竇田灌韓傳》第二十二。
景十三王,承文之慶。魯恭館室,江都訬輕;趙敬險詖,中山淫醟;長沙寂漠,廣川亡聲;膠東不亮,常山驕盈。四國絕祀,河間賢明,禮樂是修,爲漢宗英。述《景十三王傳》第二十三。
李廣恂恂,實獲士,控弦貫石,威動北鄰,躬戰七十,遂死於軍。敢怨衛青,見討去病。陵不引決,忝世滅姓。蘇武信節,不詘王命。述《李廣蘇建傳》第二十四。
長平桓桓,上將之元,薄伐獫允,恢我朔邊,戎車七徵,衝輣閒閒,合圍單于,北登闐顏。票騎冠軍,猋勇紛紜,長驅六舉,電擊雷震,飲馬翰海,封狼居山,西規大河,列郡祁連。述《衛青霍去病傳》第二十五。
抑抑仲舒,再相諸侯,身修國治,致仕縣車,下帷覃思,論道屬書,讜言訪對,爲世純儒。述《董仲舒傳》第二十六。
文豔用寡,子虛烏有,寓言淫麗,託風終始,見識博物,有可觀採,蔚爲辭宗,賦頌之首。述《司馬相如傳》第二十七。
平津斤斤,晚躋金門,既登爵位,祿賜頤賢,布衾疏食,用儉飭身。卜式耕牧,以求其志,忠寤明君,乃爵乃試。皃生亶,束髮修學,偕列名臣,從政輔治。述《公孫弘卜式皃寬傳》第二十八。
張湯遂達,用事任職,媚茲一人,日旰忘令,既成寵祿,亦羅咎慝。安世溫良,塞淵其德,子孫遵業,全祚保國。述《張湯傳》第二十九。
杜周治文,唯上淺深,用取世資,幸而免身。延年寬和,列於名臣。欽用材謀,有異厥倫。述《杜周傳》第三十。
博望杖節,收功大夏;貳師秉鉞,身畔胡社。致死爲福,每生作禍。述《張騫李廣利傳》第三十一。
烏呼史遷,薰胥以刑!幽而發憤,乃思乃精,錯綜羣言,古今是經,勒成一家,大略孔明。述《司馬遷傳》第三十二。
孝武六子,昭、齊亡嗣。燕刺謀逆,廣陵祝詛。昌邑短命,昏賀失據,戾園不幸,宣承天序。述《武五子傳》第三十三。
六世耽耽,其欲浟々,方武方作,是庸四克。助、偃、淮南,數子之德,不忠其身,善謀於國。述《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第三十四。
東方贍辭,詼諧倡優,譏苑扞偃,正諫舉郵,懷肉污殿,弛張沉浮。述《東方朔傳》第三十五。
葛繹內寵,屈氂王子。千秋時發,宜春舊仕。敞、義依霍,庶幾雲已。弘惟政事,萬年容己。鹹睡厥誨,熟爲不子?述《公孫劉田楊王蔡陳鄭傳》第三十六。
王孫裸葬,建乃斬將。雲廷訐禹,福逾刺鳳,是謂狂狷,敞近其衷。述《楊胡朱梅雲傳》第三十七。
博陸堂堂,受遺武皇,擁毓孝昭,末命導揚。曹家不造,立帝廢王,權定社稷,配忠阿衡。懷祿耽寵,漸化不詳,陰妻之逆,至子而亡。秺侯狄孥,虔恭忠信,奕世載德,<貝也>於子孫。述《霍光金日磾傳》第三十八。
兵家之策,惟在不戰。營平皤皤,立功立論,以不濟可,上諭其信。武賢父子,虎臣之俊。述《趙充國辛慶忌傳》第三十九。
義陽樓蘭,長羅昆彌,安遠日逐,義成郅支。陳湯誕節,救在三哲;會宗勤事,疆外之桀。述《傅常鄭甘陳段傳》第四十。
不疑膚敏,應變當理,辭霍不婚,逡遁致仕。疏克有終,散金娛老。定國之祚,於其仁考。廣德、當、宣,近於知恥。述《雋疏於薜平彭傳》第四十一。
四皓遁秦,古之逸民,不營不拔,嚴平、鄭真。吉因於賀,涅而不緇;禹既黃髮,以德來仕。舍惟正身,勝死善道;郭欽、蔣詡,近遁之好。述《王貢兩龔鮑傳》第四十二。
扶陽濟濟,聞《詩》聞《禮》。玄成退讓,仍世作相。漢之宗廟,叔孫是謨,革自孝元,諸儒變度。國之誕章,博載其路。述《韋賢傳》第四十三。
高平師師,惟闢作威,圖黜兇害,天子是毗。博陽不伐,含弘光大,天誘其衷,慶流苗裔。述《魏相丙吉傳》第四十四。
佔往知來,幽贊神明,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學微術昧,或見彷彿,疑殆匪闕,違衆迕世,淺爲尤海,深作敦害。述《眭兩夏侯京翼李傳》第四十五。
廣漢尹京,克聰克明;延壽作翊,既和且平。矜能訐上,俱陷極刑。翁歸承風,帝揚厥聲。敞亦平平,文雅自贊;尊實赳赳,邦家之彥;章死非罪,士民所嘆。述《趙尹韓張兩王傳》第四十六。
寬饒正色,國之司直。豐繄好剛,輔亦慕直。皆陷狂狷,不典不式。崇執言責,隆持官守。寶曲定陵,並有立志。述《蓋諸葛劉鄭毋將孫何傳》第四十七。
長倩懙々,覿霍不舉,遇宣乃拔,傅元作輔,不圖不慮,見躓石、許。述《蕭望之傳》第四十八。
子明光光,發跡西疆,列於禦侮,厥子亦良。述《馮奉世傳》第四十九。
宣之四子,淮陽聰敏,舅氏蘧蒢,幾陷大理。楚孝惡疾,東平失軌,中山兇短,母歸戎裏。元之二王,孫後大宗,昭而不穆,大命更登。述《宣元六王傳》第五十。
樂安袖袖,古之文學,民具爾瞻,困於二司。安昌貨殖,朱雲作娸。博山忄享慎,受莽之疚。述《匡張孔馬傳》第五十一。
樂昌篤實,不橈不詘,遘閔既多,是用廢黜。武陽殷勤,輔導副君,既忠且謀,饗茲舊勳。高武守王,因用濟身。述《王商史丹傅喜傳》第五十二。
高陽文法,揚鄉武略,政事之材,道德惟薄,位過厥任,鮮終其祿。博之翰音,鼓妖先作。述《薜宣朱博傳》第五十三。
高陵修儒,任刑養威,用合時宜,器周世資。義得其勇,如虎如貔,進不跬步,宗爲鯨鯢。述《翟方進傳》第五十四。
統微政缺,災眚屢發。永陳厥咎,戒在三七。鄴指丁、傅,略窺佔術。述《谷永杜鄴傳》第五十五。
哀、平之恤,丁、傅、莽、賢。武、嘉戚之,乃喪厥身。高樂廢黜,鹹列貞臣。述《何武王嘉師丹傳》第五十六。
淵哉若人!實好斯文。初擬相如,獻賦黃門,輟而覃思,草《法》纂《玄》,斟酌《六經》,放《易》象《論》,潛於篇籍,以章厥身。述《揚雄傳》第五十七。
獷獷亡秦,滅我聖文,漢存其業,六學析分。是綜是理,是綱是紀,師徒彌散,著其終始,述《儒林傳》第五十八。
誰毀誰譽,譽其有試。泯泯羣黎,化成良吏。淑人君子,時同功異。沒世遺愛,民有餘思。述《遁吏傳》第五十九。
上替下陵,奸軌不勝,猛政橫作,刑罰用興。曾是強圉,掊克爲雄,報虐以威,殃亦兇終。述《酷吏傳》第六十。
四民食力,罔有兼業,大不淫侈,細不匱乏,蓋均無貧,遵王之法。靡法靡度,民肆其詐,逼上並下,荒殖其貨。侯服玉食,敗俗傷化。述《貨殖傳》第六十一。
開國承家,有法有制,家不臧甲,國不專殺。矧乃齊民,作威作惠,如臺不匡,禮法是謂!述《遊俠傳》第六十二。
彼何人斯,竊此富貴!營損高明,作戒後世。述《佞幸傳》第六十三。
於惟帝典,戎夷猾夏!周宣攘之,亦列《風》、《雅》。宗幽既昏,淫於褒女,戎敗我驪,遂亡酆鄗。大漢初定,匈奴強盛,圍我平城,寇侵邊境。至於孝武,爰赫斯怒,王師雷起,霆擊朔野。宣承其末,乃施洪德,震我威靈,五世來服。王莽竊命,是傾是覆,備其變理,爲世典式。述《匈奴傳》第六十四。
西南外夷,種別域殊。南越尉佗,自王番禺。攸攸外寓,閩越、東甌。爰洎朝鮮,燕之外區。漢興柔遠,與爾剖符。皆恃其岨,乍臣乍驕,孝武行師,誅滅海隅。述《西南夷兩越朝鮮傳》第六十五。
西戎即序,夏後是表。周穆觀兵,荒服不旅。漢武勞神,圖遠甚勤。王師驒々,致誅大宛。姼々公主,乃女烏孫,使命乃通,條支之瀕。昭、宣承業,都護是立,總督城郭,三十有六,修奉朝貢,各以其職。述《西域傳》第六十六。
詭矣禍福,刑于外戚,高後首命,呂宗顛覆。薄姬墜魏,宗文產德。竇後違意,考盤於代。王氏仄微,世武作嗣。子夫既興,扇而不終。鉤弋憂傷,孝昭以登。上官幼尊,類禡厥宗。史娣、王悼,身遇不祥,及宣饗國,二族後光。恭哀產元,夭而不遂。邛成乘序,履尊三世。飛燕之妖,禍成厥妹。丁、傅僣恣,自求兇害。中山無辜,乃喪馮、衛。惠張、景薄,武陳、宣霍,成許、袁傅,平王之作,事雖歆羨,非天所度。怨咎若茲,如何不恪!進《外戚傳》第六十七。
元后娠母,月精見表。遭成之逸,政自諸舅。陽平作威,誅加卿宰。成都煌煌,假我明光。曲陽歊歊,亦朱其堂。新都亢極,作亂以亡。述《元后傳》第六十八。
諮爾賊臣,篡漢滔天,行驕夏癸,虐烈商辛。僞稽黃、虞,繆稱典文,衆怨神怒,惡復誅臻。百王之極,究其奸昏。述《王莽傳》第六十九。
凡《漢書》,敘帝皇,列官司,建侯王。準天地,統陰陽,闡元極,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窮人理,該萬方。緯《六經》,綴道綱,總百氏,贊篇章。函雅故,通古今,正文字,惟學林。述《敘傳》第七十。
○揚雄-十二州箴
【冀州牧箴】
洋洋冀州,鴻原大陸。岳陽是都,島夷皮服。潺湲河流,夾以碣石。三後攸降,列爲侯伯。降周之末,趙魏是宅。冀土糜沸,泫澐如湯。更盛更衰,載從載橫。陪臣擅命,天王是替。趙魏相反,秦拾其弊。北築長城,恢夏之場。漢興定製,改封藩王。仰覽前世,厥力孔多。初安如山,後崩如崖。故治不忘亂,安不遺危。周宗自怙,雲焉有予隳。六國奮矯,果絕其維。牧臣司冀,敢告在階。
【兗州牧箴】
悠悠濟河,兗州之宇。九河既導,雷夏攸處。草繇木條,漆絲絺紵。濟漯既通,降丘宅土。成湯五徙,卒都於毫。盤庚北渡,牧野是宅。丁感雊雉,祖己伊忠。爰正厥事,遂緒高宗。厥後陵遲,顛覆湯緒。西伯戡黎,祖伊奔走。致天威命,不恐不震。婦言是用,牝雞司晨。三仁既知,武果戎殷。牧野之禽,豈復能耽?甲子之朝,豈能復笑?有國雖久,必畏天咎。有民雖長,必懼人殃。箕子歔欷,厥居爲墟。牧臣司兗,敢告執書。
【青州牧箴】
茫茫青州,海岱是極。鹽鐵之地,鉛松怪石。羣水攸歸,萊夷作牧。貢篚以時,莫怠莫違。昔在文武,封呂於齊。厥土塗泥,在丘之營。五侯九伯,是討是徵。馬殆其銜,御失其度。周室荒亂,小白以霸。諸侯僉服,復尊京師。小白既沒,周卒陵遲。嗟茲天王,附命下土。失其法度,喪其文武。牧臣司青,敢告執矩。
【徐州牧箴】
海岱伊淮,東海是渚。徐州之土,邑子蕃宇。大野既瀦,有羽有蒙。孤桐蠙珠,泗沂攸同。實列蕃蔽,侯衛東方。民好農蠶,大野以康。帝癸及辛,不祗不恪。沉湎於酒,而忘其東作。天命湯武,剿絕其緒。祗降周任姜,鎮於琅琊。姜姓絕苗,田氏攸都。事由細微,不慮不圖。禍如丘山,本在萌芽。牧臣司徐,敢告僕伕!
【揚州牧箴】
矯矯揚州,江漢之滸。彭蠡既瀦,陽鳥攸處。橘柚羽貝,瑤琨⺮條簜。閩越北垠,沅湘攸往。獷矣淮夷,蠢蠢荊蠻。翩彼昭王,南征不旋。人鹹躓於垤,莫躓于山。鹹跌於污,莫跌於川。明哲不雲我昭,童蒙不雲我昏,湯武聖而師伊呂,桀紂悖而誅逢幹。蓋邇不可不察,遠不可不親。靡有孝而逆父,罔有義而忘君。太伯遜位,基吳紹類。夫差一誤,太伯無祚。周室不匡,勾踐人霸。當週之隆,越裳重譯。春秋之末,侯甸叛逆。元首不可不思,股肱不可不孳。堯崇屢省,舜盛欽謀。牧臣司揚,敢告執籌。
【荊州牧箴】
幽幽巫山,在荊之陽。江漢朝宗,其流湯湯。夏君遭鴻,荊衡是調。雲夢塗泥,包匭菁茅。金石砥礪,象齒元龜。貢篚百物,世世以饒。戰戰慄慄,至桀荒溢。曰:我在帝位,若天有日。不順庶國,孰敢餘奪!亦有成湯,果秉其鉞。放之南巢,號之以桀。南巢茫茫,包楚與荊。風剽以悍,氣銳以剛。有道後服,無道先強。世雖安平,無敢逸豫。牧臣司荊,敢告執御。
【豫州牧箴】
鬱郁荊河,伊雒是經。滎播枲漆,惟用攸成。田田相拏,廬廬相距。夏殷不都,成周攸處。豫野所居,爰在鶉墟。四隩鹹宅,宇內莫如。陪臣執命,不慮不圖。王室陵遲,喪其爪牙。靡哲靡聖,捐失其正。方伯不維,韓卒擅命。文武孔純,至厲作昏。成康孔寧,至幽作傾。故有天下者,毋曰我大,莫或餘敗。毋曰我強,靡克餘亡。夏宅九州,至於季世,放於南巢。成康太平,降及周微,帶蔽屏營。屏營不起,施於孫子。至赧爲極,實絕周祀。牧臣司豫,敢告柱史。
【益州牧箴】
巖巖岷山,古曰梁州。華陽西極,黑水南流。茫茫洪波,鯀堙降陸。於時八都,厥民不隩。禹導江沱,岷嶓啓幹。遠近底貢,磬錯砮丹。絲麻條暢,有粳有稻。自京徂畛,民攸溫飽。帝有桀紂,湎沉頗僻。遏絕苗民,滅夏殷績。爰周受命,復古之常。幽厲夷業,破絕爲荒。秦作無道,三方潰叛。義兵徵暴,遂國於漢。拓開疆宇,恢梁之野,列爲十二,光羨虞夏。牧臣司梁,是職是圖。經營盛衰,敢告士夫。
【雍州牧箴】
黑水西河,橫截崑崙。邪指閶闔,畫爲雍垠。上侵積石,下礙龍門。自彼氐羌,莫敢不來庭,莫敢不來臣。每在季主,常失厥緒。侯紀不貢,荒侵其宇。陵遲衰微,秦據以戾。興兵山東,六國顛沛。上帝不寧,命漢作京。隴山以徂,列爲西荒。南排勁越,北啓強胡。並連屬國,一護攸都。蓋安不忘危,盛不諱衰。牧臣司雍,敢告綴衣。
【幽州牧箴】
蕩蕩平川,惟冀之別,北扼幽都,戎夏交逼。伊昔唐虞,實爲平陸。週末荐臻,迫於獯鬻。晉溺其陪,周使不阻。六國擅權,燕趙本都。東限穢貂,爰及東胡。強秦北排,蒙公城壃。大漢初定,介狄之荒。元戎屢徵,如風之騰。義兵涉漠,偃我邊萌。既定且康,復古虞唐。盛不可不圖,衰不可或忘。堤潰蟻穴,器漏箴芒。牧臣司幽,敢告侍旁。
【幷州牧箴】
雍別朔方,河水悠悠。北闢獯鬻,南界涇流。畫茲朔土,正直幽方。自昔何爲?莫敢不來貢,莫敢不來王。周穆遐徵,犬戎不享。爰藐伊德,侵玩上國。宣王命將,攘之涇北。宗周罔職,日用爽磋,既不俎豆,又不幹戈。犬戎作亂,斃於驪阿。太上曜德,其次曜兵。德兵俱顛,靡不悴荒。牧臣司並,敢告執綱。
【交州牧箴】
交州荒裔,水與天際,越裳是南,荒國之外。爰自開闢,不羈不絆。周公攝祚,白雉是獻。昭王陵遲,周室是亂。越裳絕貢,荊楚逆叛。四國內侵,蠶食周宗。臻於季赧,遂以滅亡。大漢受命,中國兼該。南海之宇,聖武是恢。稍稍受羈,遂臻黃支。杭海三萬,來牽其犀。盛不可不憂,隆不可不懼。顧瞻陵遲,而忘其規摹。亡國多逸豫,而存國多難。泉竭中虛,池竭瀨幹。牧臣司交,敢告執憲。
○揚雄-趙充國頌
明靈惟宣,戎有先零。先零猖狂,侵漢西疆。漢命虎臣,惟後將軍。整我六師,是討是震。既臨其域,諭以威德。有守矜功,謂之弗克。請奮其旅,於罕之羌。天子命我,從之鮮陽。營平守節,屢奏封章。料敵制勝,威謀靡亢。遂克西戎,還師於京。鬼方賓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功,乃列於《雅》。在漢中興,充國作武。赳赳桓桓,亦紹厥後。
○揚雄-酒箴
子猶瓶矣,觀瓶之居,居井之湄。處高臨深,動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藏水滿懷。不得左右,牽於纏徽。一旦害礙,爲瓽所轠。身提黃泉,骨肉爲泥。自用如此,不如鴟夷。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常爲國器,託於屬車。出入兩宮,經營公家。繇是言之,酒何過乎?
○班固-封燕然山銘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皇,登翼王室,納於大麓,惟清緝熙。乃與執金吾耿秉,述職巡御,治兵於朔方。鷹揚之校,螭虎之士,爰該六師。暨南單于、東胡、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羣。驍騎十萬,元戎輕武,長轂四分,雷輜蔽路,萬有三千餘乘。勒以八陣,蒞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絳天。遂凌高闕,下雞鹿,經磧鹵,絕大漠,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以染鍔。然後四校橫徂,星流彗掃,蕭條萬里,野無遺寇。於是域滅區殫,反旆而旋,考傳驗圖,窮覽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躡冒頓之區落,焚老上之龍庭。將上以攄高,文之宿憤,光祖宗之元靈;下以安固後嗣,恢拓境宇,振大漢之天聲。茲可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銘盛德。其辭曰:鑠王師兮徵荒裔,剿兇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亙地界。封神邱兮建降嵑,熙帝載兮振萬世。
○班固-高祖泗水亭碑銘
皇皇聖漢,兆自沛豐。乾降著符,精感赤龍。承魁流裔,襲唐末風。寸木尺土,無竢斯亭,建號宣基,維以沛公。揚威斬蛇,金精摧傷。涉關陵郊,係獲秦王。應門造勢,鬥璧納忠。天期乘祚,受爵漢中。勒陳東征,剟擒三秦。靈威神佑,鴻溝是乘。漢軍改歌,楚衆易心。誅項討羽,諸夏以康。陳、張畫策,蕭、勃翼終。出爵褒賢,裂土封功。炎火之德,彌光以明。源清流潔,本盛末榮。敘將十八,贊述股肱。休勳顯祚,永永無疆。國寧家安,我君是升。根生葉茂,舊邑是仍。於皇舊亭,苗嗣是承。天之福祐,萬年是興。
○班固-十八侯銘
耽耽相國,弘策不追。御國維綱,秉統樞機。文昌四友,漢有蕭何。序功第一,受封於酇。(右,酇侯蕭何。)
黆々將軍,威蓋不當。操盾千鈞,拔主項堂。興漢破楚,矯矯忠良。卒爲丞相,帝室以康。(右,將軍舞陽侯樊噲。)
赫赫將軍,受兵黃石。規圖勝負,不出帷幄。命惠瞻仰,安全正朔。國師是封,光榮舊宅。(右,將軍留侯張良。)
懿懿太尉,惇厚朴誠。輔翼受命,應節御營。歷位卿相,土國兼併。見危致命,社稷以寧。(右,太尉絳侯周勃。)
蹇蹇相國,允忠克誠。臨危處險,安而匡傾。興代之際,濟主立名。身履國土,秉御乾楨。(右,將軍平陽侯曹參。)
洋洋丞相,勢譎師旅。擾攘楚魏,爲漢謀主。六奇解厄,揚名於後。(右,丞相戶牖侯陳平。)
堂堂張敖,耳之遺萌。以誠佐國,序跡建忠。功成德立,襲封南宮。垂號萬春,永保無疆。(右,南宮侯張敖。)
衎衎衛尉,德行循規。遭兄食其,隕歿於齊。橫恥愧景,刎頸自獻。金紫褒表,萬世不刊。(右,衛慰曲陽侯酈商。)
煌煌將軍,輔漢久長。威震呂氏,奸惡不揚。寇攘殄盡,躬迎代王。功顯帝室,萬世益章。(右,將軍潁陽侯灌嬰。)
斌斌將軍,鷹武是揚。內康王室,外鎮四方。諸夏乂安,流及要荒。聲聘海內,苗嗣紀功。(右,將軍汝陰侯夏侯嬰。)
休休將軍,如虎如羆。御師勒陳,破敵以威。靈金曜楚,火流烏飛。將命仗節,功績永垂。(右,將軍陽陵侯傅寬。)
斤斤將軍,忠信孔雅。出身六師,十二四旅。折衝扜難,遂寧天下。金龜章德,建號傳後。(右,將軍信武侯靳歙。)
明明丞相,天賦庭直。剛德正行,不枉不曲。功業成著,榮顯食邑。距呂奉主,昭然不惑。(右,丞相安國侯王陵。)
桓桓將軍,輔主克徵。奉使全璧,身詘項營。序功差德,履讓以平。轉北而遊,雲中以傾。(右,將軍襄平侯韓信。)
巖巖將軍,帶武佩威。御雄乘險,難困不違。仇滅主定,四海是楨。功成食士,德被遐昆。(右,將軍棘津侯陳武。)
晏晏曲成,輿從龍騰。安危從主,赤曜以升。赫赫皇皇,道彌光明。惟德御國,流及後萌。(右,曲成侯蟲達。)
肅肅御史,以武以文。相趙距呂,志安君身。徵詣行所,如意不全。天秩邑土,勳乃永存。(右,御史大夫汾陰侯周昌。)
邑邑將軍,育養烝徒。建謀正直,行不匿邪。入軍討敵,項定天都。佩雀雙印,百里爲家。(右,將軍青陽侯王吸。)
○張衡-綬笥銘
南陽太守鮑德,有詔所賜先公綬笥,傳世用之。時德更理笥,衡時爲德主簿,作《銘》曰:
懿矣茲笥,爰藏寶珍。冠纓組履,文章日信。皇用我賜,俾作帝臣。服其令服,鸞封艾緡。天祚明德,大賚福仁。垂光厥世,子孫克神。厥器維舊,中實維新。周公惟事,七涓有鄰。
○崔駰-官箴三首
【太尉箴】
天官冢宰,庶僚之率。師錫有帝,命虞作尉。爰葉臺極,妥平國域。制軍詰禁,王旅惟式。九州用綏,羣公鹹治。干戈載戢,宿纏其紀。上之雲據,下之雲戴。苟非其人,攵我帝載。昔周人思文公,而《召南》詠《甘棠》。昆吾隆夏,伊摯盛商。季世頗僻,禮用不匡。無曰我強,莫餘敢喪。無曰我大,輕戰好殺。紂師百萬,卒以不艾。宰臣司馬,敢告在際。
【司徒箴】
天監在下,仁德是興。乃立司徒,亂茲黎烝。茫茫庶域,率土祁祁。民具爾瞻,四方是維。乾乾夕惕,靡怠靡違。恪恭爾職,以勤王機。敬敷五教,九德鹹事。嗇人用章,黔甿是富。無曰餘恃,忘於爾輔。無曰餘聖,以忽執政。匪用其良,乃荒厥命。庶績不怡,疚於爾祿。豐其折右,而鼎覆其餗。《書》歌股肱,《詩》剌《南山》。尹氏不堪,國度斯愆。徒臣司衆,敢告執藩。
【大理箴】
邈矣皋陶,翊唐作士。設爲犴狴,九州允理。如石之平,如淵之清。三槐九棘,以質以聽。罪人斯殛,兇族斯迸。熙乂帝載,旁施作明。昔在仲尼,哀矜聖人。子罕禮刑,衛人釋艱。釋之其忠,勳亮孝文。於公哀寡,定國廣門。敻哉邈矣,舊訓不遵。主慢臣驕,虐用其民。賞以崇欲,刑以肆忿。紂作炮烙,周人滅殷。夏用淫刑,湯誓其軍。衛鞅酷烈,卒殞於秦。不疑知害,禍不及身。嗟茲大理,慎於爾官。賞不可不思,斷不可不虔。或有忠而被害,或有孝而見殘。吳沉伍胥,殷割比干。莫遂爾情,是截是刑。無遂爾心,以速以殛。天鑑在顏,無細不錄。福善災惡,其效甚速。理臣思律,敢告執獄。
○崔瑗-座右銘
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忽忘。世譽不足慕,惟仁爲紀綱。隱心而後動,謗議容何傷。無使名過實,守愚聖所臧。柔弱生之徒,老氏誡剛強。在涅貴不淄,曖曖內含光。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難量。慎言節飲食,知足勝不祥。行之苟有恆,久久自芬芳。
○鞏瑋-光武濟陽宮碑
惟漢再受命,曰世祖光武皇帝。考南頓君,初爲濟陽令。濟陽有武帝行過宮,常封閉。帝將生,考以令舍下溼,開宮後殿居之。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帝生。時有赤光,室中皆明。使卜者王長卜之,長曰:“此善事不可言。”歲有嘉禾一莖生九穗,長於凡禾,因爲尊諱。
王室中微,哀、平短祚。奸臣王莽,偷有神器,十有八年,罪盈惡熟,天人致誅。帝乃龍見白水,淵躍昆滍。破前隊之衆,殄二公之師。收兵略地,經營河朔,戮力戎功,翼戴更始。義不即命,帝位闕焉。於是羣公諸將,據河洛之文,葉符瑞之珍,僉曰:“歷數在帝,踐祚允宜。”乃以建武元年六月乙未,即位鄗縣之陽,五成之陌,祀漢配天,不失舊物。享國三十三年,方內乂安,蠻夷率服。巡狩泰山,禪梁父,皇代之遐跡,帝者之上儀,罔不畢舉。道德餘慶,延於無窮。先民有言:“樂,樂其所自生;而禮,不忘其本。”是以虞稱嬀訥,姬美周原。皇天乃眷,神宮實始於此,厥跡邈哉!所謂神麗顯融,越不可尚。小臣河南尹鞏瑋,先祖銀艾封侯,歷世卿尹,受漢厚恩。瑋以商箕餘烈,郡舉孝廉,爲大官丞。來在濟陽,顧見神宮。追惟桑梓褒述之義,用敢作頌。頌曰:
赫矣炎光,爰耀其輝。篤生聖皇,貳漢之微。稽度虔則,誕育靈姿。黃孽作慝,篡握天機。帝赫斯怒,爰整其師。應期潛見,扶陽而飛。禍亂克定,羣兇殄夷。匡復帝載,萬國以綏。巡於四嶽,展義省方,登封降禪,升於中皇。爰茲初基,天命孔影。子子孫孫,保之無疆。
○王升-石門頌
惟巛靈定位,川澤股躬,澤有所注,川有所通。餘谷之川,其澤南隆,八方所達,益域爲充。高祖受命,興於漢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帝位,以漢詆焉。後以子午,塗路澀難,更隨圍谷,復通堂先。凡此四道,垓鬲尤艱。至於永平,其有四年,詔書開餘,鑿通石門。中遭元二,西夷虐殘,橋樑斷絕,子午復循。上則縣峻,屈曲流顛;下則入冥,廎寫輸淵。平阿泉泥,常蔭鮮晏。木石相距,利磨確盤。臨危槍碭,履尾心寒。空輿輕騎,遰┦弗前。惡蟲狩{蔽巾},蛇蛭毒蟃。未秋截霜,稼苗天殘,終年不登,匱餒之患。卑者{林足}惡,尊者弗安。愁苦之難,焉可具言。於是明知故司隸校尉楗爲武陽楊君,厥字孟文,深執忠伉,數上奏請。有司議駁,君遂執爭。百遼鹹從,帝用是聽。廢子由斯,得其度經。功飭爾要,敞而晏平,清涼調和,烝烝艾寧。至建和二年仲冬上旬,漢中太守楗爲武陽王升,字稚紀,涉歷山道,推序本原,嘉君明知,美其仁賢,勒石頌德,以明厥勳。其辭曰:
君德明明,焫煥彌光,㓨過拾遺,厲清八荒。奉鬿承杓,綏億衙強。春宣聖日,秋貶若霜。無偏蕩蕩,真雅以方。寧靜烝庶,政與乾通。輔主匡君,循禮有常。鹹曉地理,知世紀綱。言必忠義,匪石厥章。恢宏大節,讜而益明。揆往卓今,謀合朝情,醳艱即安,有勳有榮。禹鑿龍門,君執繼縱,上順斗極,下答巛皇。自南自北,四海攸通。君子安樂,庶土悅雍。商人鹹忄熹,農夫永同。《春秋》記異,今而紀功。垂流億載,世世嘆誦。
○蔡邕-祖德頌
昔文王始受命,武王定禍亂,至於成王,太平乃治,祥瑞畢降。夫豈後德熙隆漸浸之所通也。是以《易》嘉“積善有餘慶”,《詩》稱“子孫保之”,非特王道然也,賢人君子,修仁履德者,亦其有焉。昔我烈祖,暨於予考,世載孝友。重以明德,率禮莫違。是以靈祇降之休瑞,兔擾馴以昭其仁,木連理以象其義。斯乃祖禰之遺靈,盛德之所貺也,豈我童蒙孤稚所克任哉。乃爲《頌》曰:
穆穆我祖,世篤其仁。其德克明,惟懿惟醇。宣慈惠和,無競伊人。巖巖我考,蒞之以莊。增崇丕顯,克構其堂。是用祚之,休徵惟光。厥徵伊何?於昭於今。園有甘棠,別幹同心;墳有擾兔,宅我柏林。神不可誣,僞不可加,析薪之業,畏不克荷;矧貪靈貺,以爲己華。惟予小子,豈不是欲,千有先功,匪榮伊辱。
○蔡邕-京兆樊惠渠頌
《洪範》八政一曰食,《周禮》九職一曰農。有生之本,於是乎出;貨殖財用,於是乎在。九土上沃爲大田,多稔,然而地有埆塉,川有墊下,溉灌之便,行趍不至。明哲君子,創業農事,因高卑之宜,驅自行之勢,以盡水利而富國饒人,自古有焉。若夫西門起鄴,鄭國行秦,李冰在蜀,信臣治穰,皆此道也。
陽陵縣東,其地衍隩,土氣辛螫,嘉穀不植,草萊焦枯;而涇水長流,溉灌維首。編戶齊氓,庸力不供。牧人之吏,謀不假給。蓋常興役,猶不克成。光和五年,京兆尹樊君諱陵,寧德雲,勤恤人隱,悉心政事,苟有可以惠斯人者,無聞而不行焉。遂諮之郡吏,申於政府。僉以爲因其所利之事者,不可已者也。乃命方略大吏曲遂、令伍瓊,揣度計慮,揆程經用,以事上聞,副在三府。司農遂取財於豪富,借力於黎元,樹柱累石,委薪積土,基跂工堅,體勢強壯。折湍流,款曠陂,會之於新渠;疏水門,通窬瀆,灑之於畎畝。清流浸潤,泥潦浮游。昔日滷田,化爲甘壤,粳黍稼穡之所入,不可勝算。農民熙怡悅豫,相與謳談疆畔,斐然成章,謂之樊惠渠雲。其歌曰:
我有長流,莫或遏之;我有溝澮,莫或達之。田疇斥鹵,莫修莫釐;饑饉困悴,莫恤莫思。乃有樊君,作人父母,立我畎畝。黃潦膏凝,多稼茂止。惠乃無疆,如何勿喜。我壤既營,我疆斯成,泯泯我人,既富且盈。爲酒爲釀,蒸彼祖靈。貽福惠君,壽考且寧。
○史岑-出師頌
茫茫上天,降祚有漢。兆基開業,人神攸贊。五曜霄映,素靈夜嘆。皇運來授,萬寶增煥。曆紀十二,天命中易。西零不順,東夷構逆。乃命上將,授以雄戟。桓桓上將,實天所啓。允文允武,明詩說禮。憲章百揆,爲世作楷。昔在孟津,惟師尚父。素旄一麾,渾一區宇。蒼生更始,朔風變楚。薄伐獫狁,至於太原。詩人歌之,猶嘆其艱。況我將軍,窮城極邊。鼓無停響,旗不蹔褰。澤沾遐荒,功銘鼎鉉。我出我師,於彼西疆。天子餞我,輅車乘黃。言念伯舅,恩深渭陽。介珪既削,列壤酬勳。令我將軍,啓土上郡。傳子傳孫,顯顯令問。
○高彪-送第五永爲督軍御史箴
文武將墜,乃俾俊臣。整我皇綱,董此不虔。古之君子,即戎忘身。明其果毅,尚其桓桓。呂尚七十,氣冠三軍,詩人作歌,如鷹如鸇。天有太一,五將三門;地有九變,丘陵山川;人有計策,六奇五間。總茲三事,謀則諮詢。無曰己能,務在求賢,淮陰之勇,廣野是尊。周公大聖,石碏純臣,以威克愛,以義滅親。勿謂時險,不正其身。勿謂無人,莫識己真。忘富遺貴,福祿乃存。枉道依合,復無所觀。先公高節,越可永遵。佩藏斯戒,以厲終身。
○崔琦-外戚箴
赦赦外戚,華寵煌煌。昔在帝舜,德隆英、皇。周興三母,有莘崇湯。宣王晏起,姜後脫簪。齊桓好樂,衛姬不音。皆輔主以禮,扶君以仁,達才進善,以義濟身。
爰暨未葉,漸已穨虧。貫魚不敘,九御差池。晉國之難,禍起於麗。惟家之索。牝雞之晨。專權擅愛,顯已蔽人。陵長間舊,圮剝至親。並後匹嫡,淫女斃陳。匪賢是上,番爲司徒。荷爵負乘,採食名都。詩人是刺,德用無憮。暴辛惑婦,拒諫自孤。蝠蛇其心,縱毒不辜。諸父是殺,孕子是刳。天怒地忿,人謀鬼圖。甲子昧爽,身首分離。初爲天子,後爲人螭。
非但耽色,母后尤然。不相率以禮,而競獎以權。先笑後號,卒以辱殘。國家泯絕,宗廟燒燔。末嬉喪夏,褒姒斃周,妲已亡殷,趙靈沙丘。戚姬人豕,呂宗以敗。陳後作巫,卒死於外。霍欲鴆子,身乃罹廢。
故曰:無謂我貴,天將爾摧;無恃常好,色有歇微;無怙常幸,愛有陵遲;無曰我能,天人爾違。患生不德,福有慎機。日不常中,月盈有虧。履道者固,杖勢者危。微臣司戚,敢告在斯。
○士孫瑞-劍銘
天生五才,金德惟剛。從革庚辛,含景吐商。辨物利用,勳伐彌章。暨彼良工,歐冶干將。爰造寶劍,巨闕墨陽。上通皓靈,獲茲休祥。剖山竭川,虹霓消亡。昭威耀武,震動遐荒。楚以定霸,越以取強。
○士孫瑞-漢鏡銘
尚方御鏡大無傷,巧工刻之成文章。左龍右虎闢不祥,朱雀玄武順陰陽。子孫備具居中央,湅治銀錫清而明。長保二親樂富昌,壽敝金石如侯王。
【又】
許氏作竟自有紀,青龍白虎居左右。聖人周公魯孔子,作吏高遷車生耳。郡舉孝廉州博士。少不努力,老乃悔吉。
●卷七·詞賦之屬下編二
○曹植-制命宗聖侯孔羨奉家祀碑
維黃初元年,大魏受命。胤軒轅之高蹤,紹虞氏之遐統。應歷數以改物,揚仁風以作教。於是輯五瑞,班宗彝,鈞衡石,同度量,秩羣祀於無文,順天時以布化。既乃緝熙聖緒,紹顯上世,追存三代之禮,兼紹宣尼之後。以魯縣百戶,命孔子二十一世孫議郎孔羨爲宗聖侯,以奉孔子之祀。制詔三公曰:“昔仲尼負大聖之才,懷帝王之器,當衰周之末,而無受命之運。在魯、衛之朝,教化洙、泗之上,棲棲焉,皇皇焉,欲屈己以存道,貶身以救世。於是王公終莫能用之,乃退考五代之禮,修素王之事,因魯史而制《春秋》,就太史而正《雅》、《頌》,俾千載之後,莫不宗其文以述作,仰其聖以謀諮,可謂命世大聖,億載之師表者也。遭天下大亂,百祀墮壞,舊居之廟,毀而不修。褒成之後,絕而莫繼,闕里不聞講誦之聲,四時不睹蒸嘗之位,斯豈所謂崇禮報功,盛德必百世祀者哉。嗟乎!朕甚憫焉。其以議郎孔羨爲宗聖侯,邑百戶,奉孔子之祀。令魯郡修起舊廟,置百石卒史,以守衛之。又於其外,廣爲屋宇以居學者。”於是魯之父老、諸生、遊士,睹廟堂之始復,觀俎豆之初設,嘉聖靈於彷彿,想禎祥之來集,乃慨然而嘆曰:“大道衰廢,禮樂絕滅,三十餘年。皇上懷仁聖之懿德,兼二儀之化育,廣大包於無方,淵深淪於不測。故自受命以來,天人咸和,神氣氤氳,嘉瑞踵武,休徵屢臻。殊俗解編髮而慕義,遐夷越險阻而來賓。雖太皞游龍以君世,虞氏儀鳳以臨民,伯禹命玄宮而爲夏後,西伯由歧社而爲周文,尚何足稱於大魏哉!”若乃紹繼微絕,興修廢官,疇諮稽古,崇配乾坤,況神明之所福,作宇宙之所觀,欣欣之色,豈徒魯邦而已哉!爾乃感殷人路寢之義,嘉先民泮宮之事,以爲高宗僖公,蓋嗣世之王,諸侯之國耳,猶著德於三代,騰聲於千載。況今聖王肇造區夏,創業垂統,受命之日,會未下輿,而褒美大聖,隆化如此,能無頌乎?乃作頌曰:
煌煌大魏,受命溥將。繼體黃唐,包夏含商。降釐下土,廓清三光。羣祀鹹秩,靡事不綱。嘉彼元聖,有赫其靈。遭世霿亂,莫顯其榮。褒成既絕,寢廟斯傾。闕里蕭條,靡紹靡馨。我皇悼之,尋其世武。乃建宗聖,以紹厥後。修復舊堂,豐其甍宇,莘莘學徒,爰居爰處。王教既新,羣小遄沮。魯道以興,永作憲矩。洪聲豈遐,神祇來和。休徵雜遝,瑞我邦家。內光區域,外被荒遐。殊方慕義,搏拊揚歌。於赫四聖,運世應期。仲尼既沒,文亦在茲。彬彬我後,越而五之。垂於億載,如山之基。
○陸機-漢高祖功臣頌
相國酇文終侯沛蕭何、相國平陽懿侯沛曹參、太子少傅留文成侯韓張良、丞相曲逆獻侯陽武陳平、楚王淮陰韓信、梁王昌邑彭越、淮南王六黥布、趙景王大梁張耳、韓王韓信、燕王豐盧綰、長沙文王吳芮、荊王沛劉賈、太傅安國懿侯王陵、左丞相絳武侯沛周勃、相國舞陽侯沛樊噲、右丞相曲周景侯高陽酈商、太僕汝陰文侯沛夏侯嬰、丞相潁陰懿侯睢陽灌嬰、代丞相陽陵景侯魏傅寬、車騎將軍信武肅侯靳歙、大行廣野君高陽酈食其、中郎建信侯齊劉敬、太中大夫楚陸賈、太子太傅稷嗣君薛叔孫通、魏無知、護軍中尉隨何、新城三老董公、轅生、將軍紀信、御史大夫沛周苛、平國君侯公,右三十一人,與定天下安社稷者也。頌曰:
茫茫宇宙,上墋下黷,波振四海,坐飛五嶽,九服徘徊,三靈改卜。赫矣高祖,肇載天祿。沈跡中鄉,飛名帝錄。慶雲應輝,皇階授木。龍興泗濱,虎嘯豐谷。彤雲晝聚,素靈夜哭。金精仍頹,朱光以渥。萬邦宅心,駿民效足。
堂堂蕭公,王跡是因,綢緞睿後,無競惟人。外濟六師,內撫三秦。拔奇夷難,邁德振民。體國垂制,上穆下親。名蓋羣后,是謂宗臣。
平陽樂道,在變則通,爰淵爰嘿,有此武功。長驅河朔,電擊壤東。協策淮陰,亞跡蕭公。
文成作師,通幽洞冥。永言配命,因心則靈。窮神觀化,望影揣情,鬼無隱謀,物無遁形。武關是闢,鴻門是寧。隨難滎陽,即謀下邑。銷印惎廢,推齊勸立。運籌固陵,定策東襲。三王從風,五侯允集。霸楚實喪,皇漢凱入。怡顏高覽,彌翼鳳戢,託跡黃老,辭世卻粒。
曲逆宏達,好謀能深。遊精杳漠,神蹟是尋。重玄匪奧,九地匪沉。伐謀先兆,擠響於音。奇謀六奮,嘉慮四回。規主於足,離項於懷,格人乃謝,楚翼實摧。韓王窘執,胡馬洞開。迎文以謀,哭高以哀。
灼灼淮陰,靈武冠世,策出無方,思入神契。奮臂雲興,騰跡虎噬,凌險必夷,摧剛則脆。肇謀漢濱,還定渭表。京索既扼,引師北討。濟河夷魏,登山滅趙。威亮火烈,勢逾風掃。拾代如遺,偃齊猶草。二州肅清,四邦鹹舉。乃眷北燕,遂表東海。克滅龍且,爰取其旅。劉項懸命,人謀是與。念功惟德,辭通絕楚。彭越觀時,弢跡匿光,民具爾瞻,翼爾鷹揚。威凌楚域,質委漢王。靖難河濟,即宮舊梁。烈烈黥布,耽耽其眄。名冠強楚,鋒猶駭電。睹幾蟬蛻,悟主革面。肇彼梟風,翻爲我扇。天命方輯,王在東夏。矯矯三雄,至於垓下。元兇既夷,寵祿來假。保大全祚,非德孰可?謀之不臧,舍福取禍。
張耳之賢,有聲梁、魏。士也罔極,自貽伊愧。俯思舊恩,仰察五緯。脫跡違難,披榛來洎。改策西秦,報辱北冀。悴葉更輝,枯條以肆。
王信韓孽,宅土開疆。我圖爾才,越遷晉陽。盧綰自微,婉孌我皇。跨功逾德,祚爾輝章。人之貪禍,寧爲亂亡。
吳芮之王,祚由梅鋗,功微勢弱,世載忠賢。
肅肅荊王,董我三軍。我圖四方,殷薦其勳。庸親作勞,舊楚是分。往踐厥宇,大啓淮濆。
安國違親,悠悠我思。依依哲母,既明且慈。引身伏劍,永言固之。淑人君子,實邦之基。義形於色,憤發於辭。主亡與亡,末命是期。
絳侯質木,多略寡言。曾是忠勇,惟帝攸嘆。雲騖靈丘,景逸上蘭。平代禽豨,奄有燕、韓。寧亂以武,斃呂以權。滌穢紫宮,徵帝太原。實惟太尉,劉宗以安。挾功震主,自古所難。勳耀上代,身終下藩。
舞陽道迎,延帝幽藪。宣力王室,匪惟厥武。總幹鴻門,披關帝宇。聳顏誚項,掩淚寤主。
曲周之進,於其哲兄。俾率爾徒,從王於徵。振威龍蛻,攄武庸城。六師實因,克荼禽黥。
猗歟汝陰,綽綽有裕。戎軒肇跡,荷策來附。馬煩轡殆,不釋擁樹。皇儲時乂,平城有謀。
潁陰銳敏,屢爲軍鋒。奮戈東城,禽項定功。乘風藉響,高步長江。收吳引淮,光啓於東。
陽陵之勳,元帥是承。信武薄伐,揚節江陵,夷王殄國,俾亂作懲。
恢恢廣野,誕節今圖。進謁嘉謀,退守名都。東規白馬,北距飛狐。即倉敖庾,據險三塗。輶軒東踐,漢風載徂。身死於齊,非說之辜。我皇實念,言祚爾孤。
建信委輅,被褐獻寶。指明周、漢,銓時論道。移帝伊、洛,定都酆、鎬。柔遠鎮邇,實敬攸考。
抑抑陸生,知言之貫。往制勁越,來訪皇漢。附會平、勃,夷兇剪亂。所謂伊人,邦家之彥。
百王之極,舊章靡存。漢德雖朗,朝儀則昏。稷嗣制禮,下肅上尊。穆穆帝典,煥其盈門。風晞三代,憲流後昆。
無知睿敏,獨昭奇蹟。察侔蕭相,貺同師錫。隨何辯達,因資於敵。紓漢披楚,唯生之績。
皤皤董叟,謀我平陰,三軍縞素,天下歸心。
袁生秀朗,沈心善照。漢旆南振,楚威自撓。大略淵回,元功晌效。邈哉惟人,何識之妙?
紀信誑項,軺軒是乘。攝齊赴節,用死孰懲。身與煙消,名與風興。周苛慷愾,心若懷冰。形可以暴,志不可凌。貞軌偕沒,亮跡雙升。帝疇爾庸,後嗣是膺。
天地雖順,王心有違。懷親望楚,永言長悲。侯公伏軾,皇媼來歸。是謂平國,寵命有輝。
震風過物,清濁效響。大人於興,利在攸往。宏海者川,崇山惟壤。韶、頀錯音,袞龍比象。明明衆哲,同濟天網。劍宣其利,鑑獻其朗。文武四充,漢祚克廣。悠悠遐風,千載是仰。
○陸雲-榮啓期贊
榮啓期者,周時人也。值衰世之季末,當王道頹陵,遂隱居窮處,遺物求己,溯懷玄妙之門,求意希微之域,天子不得而巨,諸侯不得而友。行年九十,被裘鼓琴而歌。孔子過之,問曰:“先生何樂?”答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惟人爲貴,吾得爲人矣,是一樂也。以男爲貴,吾又得爲男矣,是二樂也。或不免於襁褓,而吾行年九十,是三樂也。夫貧者士之常也,死固命之終也。居常待終,當何憂乎?”孔子聽其音,爲之三日悲。常披裘帶索,行吟於路曰:“吾著裘者何求?帶索者何索?”遂放志一丘,滅景榛藪,居真思樂之林,利涉忘憂之沼,以卒其天年。榮華溢世,不足以盈其心;萬物兼陳,不足以易其樂。絕景雲霄之表,濯志北溟之津。豈非天真至素,體正含和者哉。友人有圖其象者,命爲之贊。其辭曰:
芒芒至道,天啓德心。自昔逸民,遁志山林。邈矣先生,如龍之潛。夷明收察,滅跡在陰。傲世求己,遺物自欽。景遁瓊煇,響和絕音。戀彼丘園,研道之徵。思樂寒泉,薄採春蕤。鳴弦清泛,撫節高徽。有聖戾止,永言傷悲。天造草昧,負道實嘉。於鑠先生,既體斯和。熊羆作祥,黃髮皤皤。耽此三樂,遺彼世華。翼翼彼路,行吟以遊。的的黻冕,陋我輕裘。永脫亂世,受言一丘。媚茲常道,聊以忘憂。
○張華-女史箴
茫茫造化,兩儀始分。散氣流形,既陶既甄。在帝庖犧,肇經天人。爰始夫婦,以及君臣。家道以正,而王猷有倫。婦德尚柔,含章貞吉。婉娩淑慎,正位居室。施衿結縭,虔恭中饋。肅慎爾儀,式瞻清懿。樊姬感莊,不食鮮禽。衛女矯桓,耳忘和音。志厲義高,而二主易心。元熊攀檻,馮媛趨進。夫豈無畏,知死不吝。班妾有辭,割歡同輦。夫豈不懷,防微慮遠。道罔隆而不殺,物無盛而不衰。日中則昃,月滿則微。崇猶塵積,替若駭機。人鹹知飾其容,而莫知飾其性。性之不飾,或愆禮正。斧之藻之,克唸作聖。出其言善,千里應之。苟違斯義,同衾以疑。出言如微,而榮辱由茲。勿謂幽昧,靈鑑無象。勿謂元漠,神聽無響。無矜爾榮,天道惡盈。無恃爾貴,隆隆者墜。鑑於《小星》,戒彼攸遂。比心《螽斯》,則繁爾類。歡不可以瀆,寵不可以專。專實生慢,愛極則遷。致盈必損,理有固然。美者自美,翩以取尤。冶容求好,君子所仇。結恩而絕,職此之由。故日翼翼矜矜,福所以興。靖恭自思,榮顯所期。女史司箴,敢告庶姬。
○張載-劍閣銘
巖巖梁山,積石峨峨。遠屬荊衡,近綴岷嶓。南通邛僰,北達褒斜。狹過彭碣,高逾嵩華。惟蜀之門,作固作鎮。是曰劍閣,壁立千仞。窮地之險,極路之峻。世濁則逆,道清斯順。閉由往漢,開自有晉。秦得百二,併吞諸侯。齊得十二,田生獻籌。矧茲狹隘,土之外區。一人荷戟,萬夫趑趄。形勝之地,匪親勿居。昔在武侯,中流而喜。山河之固,見屈吳起。興實在德,險亦難恃。洞庭孟門,二國不祀。自古迄今,天命匪易。憑阻作昏,鮮不敗績。公孫既滅,劉氏銜璧。覆車之軌,無或重跡。勒銘山阿,敢告梁益。
○嵇康-太師箴
浩浩太素,陽曜陰凝。二儀陶化,人倫肇興。厥初冥昧,不慮不營。欲以物開,患以事成。犯機觸害,智不求生。宗長歸仁,自然之情。故君道自然,必託賢明。茫茫在昔,罔或不寧。赫胥既往,紹以皇羲。默靜無文,太樸未虧。萬物熙熙,不夭不離。爰及唐虞,猶篤其緒。體資易簡,應天順矩。絺褐其裳,土木其宇。物或失性,懼若在予。疇諮熙載,終禪舜禹。
夫統之者勞,仰之者逸。至人重身,棄而不恤。故子州稱疚,石戶乘桴。許由鞠躬,辭長九州。先王仁愛,愍世憂時。哀萬物之將頹,然後蒞之。下逮德衰,大道沉淪。智慧日用,漸私其親。懼物乖離,□□擘仁。利巧愈競,繁禮屢陳。刑教爭施,夭性喪真。季世陵遲,繼體承資。憑尊恃勢,不友不師。宰割天下,以奉其私。故君位益侈,臣路生心。竭智謀國,不吝灰沉。賞罰雖存,莫勸莫禁。
若乃驕盈肆志,阻兵擅權。矜威縱虐,禍蒙丘山。刑本懲暴,今以脅賢。昔爲天下,今爲一身。下疾其上,君猜其臣。喪亂弘多,國乃殞顛。故殷辛不道,首綴素旗。周朝敗度,彘人是謀。楚靈極暴,乾谿潰叛。晉厲殘虐,欒書作難。主父棄禮,鷇胎不宰。秦皇茶毒,禍流四海。是以亡國繼踵,今古相承。醜彼摧滅,而襲其亡徵。初安若山,後敗如崩。臨刃振鋒,悔何所增。故居帝王者,無曰我尊,慢爾德音。無曰我強,肆於驕淫。棄彼佞幸,納此逆顏。諛言順耳,染德生患。
悠悠庶類,我控我告。唯賢是授,何必親戚。順乃造好,民實胥效。治亂之原,豈無昌教。穆穆天子,思聞其愆。虛心導人,允求讜言。師臣司訓,敢告在前。
○潘尼-乘輿箴
《易》稱“有天地然後有人倫,有父子然後有君臣”。傳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然君臣父子之道,天地人倫之本,未有以先之者也。故天生蒸人而樹之君,使司牧之,將以導羣生之性,而理萬物之情。豈以寵一人之身,極無量之慾,如斯而已哉?夫古之爲君者,無慾而至公,故有茅茨土階之儉。而後之爲君,有欲而自利,故有瑤臺瓊室之侈。無慾者,天下共推之;有欲者,天下共爭之。推之之極,雖禪代猶脫屣;爭之之極,雖劫殺而不避。故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安可求而得,辭而已者乎!
夫修諸己而化諸人,出乎邇而見乎遠者,言行之謂也。故人主所患,莫甚於不知其過;而所美,莫美於好聞其過。若有君於此,而曰予必無過,唯其言而莫之違,斯孔子所謂其庶幾乎一言而喪國者也。蓋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雖以堯、舜、湯、武之盛,必有誹謗之木,敢諫之鼓,盤杅之銘,無諱之史,所以閒其邪僻而納諸正道,其自維持如此之備。故箴規之興,將以救過補闕。然猶依違諷喻,使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誡,先儒既援古義,舉內外之殊;而高祖亦序六官,論成敗之要。義正辭約,又盡善矣。自《虞人箴》以至於《百官》,非唯規其所司,誠欲人主斟酌其得失焉。《春秋傳》曰:“命百官箴王闕。”則亦天子之事也。尼以爲王者膺受命之期,當神器之運,總萬機而撫四海,簡羣才而審所授,孜孜於得人,汲汲於聞過,雖廷爭面折,猶將祈請情而求焉。至於箴規諫之順者,曷爲獨闕之哉!是以不量其學陋思淺,因負擔之餘,嘗試撰而述之。不敢斥至尊之號,故以乘輿目篇。蓋帝王之事至大,而古今之變至衆,文繁而義詭,意局而辭野,將欲希企前賢,彷彿崇軌。譬猶丘坻之望華岱,恆星之系日月也,其不逮明矣。頌曰:
元元遂初,芒芒太始。清濁同流,玄黃錯跱。上下弗形,尊卑靡紀。赫胥悠哉,大庭尚矣。皇極肇建,兩儀既分。彝倫永序,萬邦已紛。國事明王,家奉嚴君。各有攸尊,德用不勤。羲農已降,暨於夏殷。或禪或傳,乃質乃文。太上無名,下知有之。仁義不存,而人歸孝慈。無爲無執,何欲何思?忠信之薄,禮刑實滋。既譽既畏,以侮以欺。作誓作盟,而人始叛疑。煌煌四海,藹藹萬乘。匪賢焉倚,匪誓焉憑。左輔右弼,前疑後丞。一日萬機,業業兢兢。夫出其言善,則千里是應而莫餘違,亦喪邦有徵。樞機之動,式以廢興。殷監不遠,若之何勿懲!且厚味臘毒,豐屋生災。辛作璇室,而夏興瑤臺。糟丘酒池,象箸玉杯。厥餚伊何?龍肝豹胎。惟此哲婦,職爲亂階。殷用喪師,夏亦不恢。是以帝堯在位,茅茨不剪。周文日昃,昧旦丕顯。夫德輶如毛,而或舉之者鮮。故湯有慚德,武未盡善。下世道衰,末俗化淺。耽樂逸遊,荒淫沉湎。不式古訓,而好是佞辯。不遵王路,而覆車是踐。成敗之效,載在先典。匪唯陵夷,厥世用殄。故曰:樹君如之何?將人是司牧。視之猶傷,而知其寒燠。故能撫之斯柔,而敦之斯睦。無遠不懷,靡思不服。夫豈厭縱一人,而玩其耳目。內迷聲色,外荒馳逐。不修政事,而終於顛覆。昔唐氏授舜,舜亦命禹。受終納祖,丕承天序。放桀惟湯,克殷伊武。故禪代非一姓,社稷無常主。四嶽三塗,九州之阻。彭蠡洞庭,殷商之旅。虞夏之隆,非由尺土。而紂之百克,卒於絕緒。故王者無親,唯在擇人。傾蓋惟舊,白首乃新。望由釣夫,伊起有莘。負鼎鼓刀,而謀合聖神。夫豈借官左右,而取介近臣?蓋有國有家者,莫雲我聰,或此面從。莫謂我智,聽受未易。甘言美疾,鮮不爲累。由夷逃寵,遠於脫屣,奈何人主位極則侈?知人則哲,惟帝所難。唐朝既泰,四族作奸。周室既隆,而管蔡不虔。匪我二聖,孰弭斯患?若九德鹹受,俊乂在官。君非臣莫治,臣非君莫安。故《書》美康哉,而《易》貴金蘭。有皇司國,敢告納言。
○潘尼-釋奠頌
元康元年冬十二月,上以皇太子富於春秋,而人道之始莫先於孝悌,初命講《孝經》於崇政殿。實應天縱生知之量,微言奧義,發自聖問,業終而體達。
三年春閏月,將有事於上庠,釋奠於先師,禮也。越二十四日丙申,侍祠者既齊,輿駕次於太學。太傅在前,少傅在後,恂恂乎弘保訓之道;宮臣畢從,三率備衛,濟濟乎肅翼贊之敬。乃掃壇爲殿,懸幕爲宮。夫子位於西序,顏回侍於北墉。宗伯掌禮,司儀辯位。二學儒官、搢紳先生之徒,垂纓佩玉、規行矩步者,皆端委而陪於堂下,以待執事之命。設樽篚於兩楹之間,陳罍洗於阼階之左。几筵既布,鍾懸既列,我後乃躬拜俯之勤,資在三之義。謙光之美彌劭,闕里之教克崇。穆穆焉,邕邕焉,真先王之徽典,不刊之美業,允不可替已。於是牲饋之事既終,享獻之禮已畢,釋玄衣,御春服,弛齋禁,反故式。天子乃命內外羣司,百辟卿士,蕃王三事,至於學徒國子,鹹來觀禮。我後皆延而與之燕。金石簫管之音,八佾六代之舞,鏗鏘闛<門荅>,般闢俛仰,可以澄神滌欲、移風易俗者,罔不畢奏。抑淫哇,屏鄭衛,遠佞邪,釋巧辯。是日也,人無愚智,路無遠邇,離鄉越國,扶老攜幼,不期而俱萃。皆延頸以視,傾耳以聽,希道慕業,洗心革志,想洙泗之風,歌來蘇之惠。然後知居室之善,著應乎千里之外;不言之化,洋溢於九有之內。於熙乎若典,固皇代之壯觀,萬載之一會也。
尼昔忝禮官,嘗聞俎豆;今廁末列,親睹盛美。瀸漬徽猷,沐浴芳潤,不知手舞口詠。竊作頌一篇,義近辭陋,不足測聖德之形容,光聖明之遐度。其辭曰:
二元迭運,五德代微。黃精既亢,素靈乃暉。有皇承天,造我晉畿。祚以大寶,登以龍飛。宣基誕命,景熙遐緒。三分自文,受終惟武。席捲要蠻,蕩定荒阻。道濟羣生,化流率土。后帝承哉,丕隆曾構。奄有萬方,光宅宇宙。篤生上嗣,繼期挺秀。聖敬日躋,浚哲閎茂。留精儒術,敦閱古訓。遵道讓齒,降心下問。鋪以金聲,光以玉潤。如日之升,如乾之運。乃延臺保,乃命學臣。聖容穆穆,侍講誾誾。抽演微言,啓發道真。探幽窮賾,溫故知新。講業既終,精義既研。崇聖重師,卜日告奠。陳其三牢,引其四縣。既戒既式,乃盥乃薦。恂恂孔聖,百王攸希。亹亹顏生,好學無違。曰皇儲後,體神合機。兆吉先見,知來洞微。濟濟二宮,藹藹庶寮。俊乂鱗萃,髦士盈朝。如彼和肆,莫菲瓊瑤。如彼儀鳳,樂我《雲》《韶》。瓊瑤誰剖?四門洞開。《雲》《韶》奚樂?神人允諧。蟬冕耀庭,細佩振階。德以謙光,仁以恩懷。我酒惟清,我餚惟馨。舞以六代,歌以九成。莘莘胄子,祁祁學生。洗心自百,觀國之榮。學猶蒔苗,化若偃草。博我以文,弘我以道。萬邦蟬蛻,矧乃俊造。鑽蚌瑩珠,剖石摛藻。絲匪玄黃,水罔方圓。引之斯流,染之斯鮮。若金受範,若埴在甄。上好如雲,下效如川。昔在周興,王化之始。曰文曰武,時惟世子。今我皇儲,濟聖通理。緝熙重光,於穆不已。於穆伊何?思文哲後。媚茲一人,實副元首。孝洽家邦,光照九有。純嘏自晉,永世昌阜。微微下臣,過充近侍。猥躡風雲,鸞龍是廁。身藻芳流,目玩盛事。竭誠作頌,祗詠聖志。
○摯虞-太康頌
於休上古,人之資始。四隩鹹宅,萬國同軌。有漢不競,喪亂靡紀。畿服外叛,侯衛內圮。天難既降,時惟鞠兇。龍戰獸爭,分裂遐邦。備僣岷蜀,度逆海東。權乃緣間,割據三江。明明上帝,臨下有赫。乃宣皇威,致天之闢。奮武遼隧,罪人斯獲。撫定朝鮮,奄徵韓貊。文既應期,席捲梁、益。元憝委命,九夷重澤。邛、冉、哀牢,是焉底績。
我皇之登,二國既平。靡適不懷,以育羣生。吳乃負固,放命南冥。聲教未暨,弗及王靈。皇震其威,赫如雷霆。截彼江沔,荊舒以清。邈矣聖皇,參乾兩離。陶化以正,取亂以奇。耀武六旬,輿徒不疲。飲至數實,幹旄無虧。洋洋四海,率禮和樂。穆穆宮廟,歌雍詠鑠。光天之下,莫匪帝略。窮髮反景,承正受朔。龍馬騤騤,風於華陽。弓矢櫜服,干戈戢藏。嚴嚴南金,業業餘皇。雄劍班朝,造舟爲梁。聖明有造,實代天工。天地不違,黎元時邕。三務斯協,用底厥庸。既遠其跡,將明其蹤。喬山惟嶽,望帝之封。猗歟聖帝,胡不封哉!
○摯虞-尚書令箴
明明先王,開國承家,作制垂憲。仰觀列曜,俯令百官,政用罔僣。昔舜納大麓,七政以齊。內成外平,而風雨不迷。山甫翼周,靡剛靡柔。補我袞闕,闡我王猷。王猷允塞,而四海鹹體。雖聖雖明,必資良村。無曰我智,官不任能。發言如絲,其出成綸。千里之應,樞機在身。三季道缺,天綱縱替。既無老成,改舊法制。法制不循,不長厥裔。尚臣司臺,敢告侍衛。
○郭璞-山海經圖贊
桂生南裔,拔萃岑嶺。廣莫熙葩,凌霜津穎。氣王百藥,森然雲挺。(桂)
爰有奇樹,產自招搖。厥華流光,上映垂霄。佩之不惑,潛有靈標。(迷谷)
彗星橫天,鯨魚死浪。鴸鳴於邑,賢士見放。厥理至微,言之無況。(鴸鳥)
華嶽靈峻,削成四方。爰有神女,是挹玉漿。其誰遊之?龍駕雲裳。(太華山)
鸞翔女牀,鳳出丹穴。拊翼相和,以應聖哲。擊石靡詠,《韶》音其絕。(鸞鳥)
鐘山之寶,爰有玉華。光彩流映,氣如虹霞。君子是佩,象德閒邪。(瑾瑜玉)
榣惟靈樹,爰生若木。重根增駕,流光旁燭。食之靈化,榮名仙錄。(榣木)
崑崙月精,水之靈府。惟帝下都,西老之宇。桀然中峙,號曰天柱。(崑崙丘)
肩吾得一,以處崑崙。開明是封,司帝之門。吐納靈氣,熊熊魂魂。(神陸吾)
安得沙棠,製爲龍舟。泛彼滄海,眇然遐遊。聊以逍遙,任波去留。(沙棠)
天帝之女,蓬髮虎顏。穆王執贄,賦詩交歡。韻外之事,難以具言。(西王母)
先民有作,龜貝爲貨。貴以文彩,賈以小大。簡則易從,犯而不過。(文貝)
質則混沌,神則旁通。自然靈照,聽不以聰。強爲之名,曰惟帝江。(帝江)
鳥飛以翼,當扈則須。廢多任少,沛然有餘。輪運於轂,至用在無。(當扈)
駮惟馬類,實畜之英。騰髦驤首,噓天雷鳴。氣無不凌,吞虎闢兵。(駮)
物以感應,亦不數動。壯士挺劍,氣激白虹。鰠魚潛淵,出則民悚。(鰠魚)
涸和損平,莫慘於憂。詩詠萱草,帶山則倏。壑焉遺岱,聊以盤遊。(倏魚)
蹠實以足,排虛以羽。翹尾翻飛,奇哉耳鼠。厥皮惟良,百毒是御。(耳鼠)
幽頞似猴,俾愚作智。觸物則笑,見人佯睡。好用小慧,終是嬰系。(幽頞)
磁石吸鐵,玳瑁取芥。氣有潛感,數亦冥會。物之相投,出乎意外。(磁石)
狍鴞貪婪,其目在腋。食人未盡,還自齦割。圖形妙鼎,是謂不若。(狍鴞)
龍馮雲遊,騰蛇假霧。未若無馬,自然凌翥。有理懸運,天機潛御。(天馬)
蚌則含珠,獸胡不可?狪狪如豚,被褐懷禍。患難無繇,招之自我。(狪々)
犰狳之獸,見人佯眠。與災協氣,出則無年。此豈能爲?歸之於天。(犰狳)
治在得賢,亡由失人。峳々之來,乃致狡賓。歸之冥應,誰見其津。(峳々)
水圓四十,潛源溢沸。靈龜爰處,掉尾養氣。莊生是感,揮竿傲貴。(蠵龜)
茫茫帝臺,維靈之貴。爰有石棋,五彩煥蔚。觴禱百神,以和天氣。(帝臺棋)
山膏如豚,厥性好罵。黃棘是食,匪子匪化。雖無貞操,理同不嫁。(山膏獸黃棘)
爰有嘉樹,厥名曰栯。薄言採之,窈窕是服。君子維歡,家無反目。(栯木)
荀草赤實,厥狀如菅。婦人服之,練色易顏。夏姬是豔,厥媚三遷。(荀草)
厥苞橘櫾,奇者維甘。朱實金鮮,葉蒨翠藍。靈均是詠,以爲美談。(橘櫾)
太騩之山,爰有蘋草。青華白實,食之無夭。雖不增齡,可以窮老。({艹狼})
蝮維毒魁,鴆鳥是啖。拂翼鳴林,草瘁木慘。羽行隱戮,厥罰難犯。(鴆鳥)
岷山之精,上絡東井。始出一勺,終致淼冥。作紀南夏,天清地靜。(岷山)
青耕御疫,跂踵降災。物之相反,各以氣來。見則民諮,實爲病媒。(跂踵)
清冷之水,在乎山頂。耕父是遊,流光灑景。黔首祀禜,以弭災眚。(神耕父)
帝臺之水,飲蠲心病。靈府是滌,和神養性。食可逍遙,濯發浴泳。(帝臺漿)
賤無定貢,貴無常珍。物不自物,自物由人。萬事皆然,豈伊蛇鱗。(自此山來,蟲爲蛇,蛇號爲魚。)
三珠所生,赤水之際。翹葉柏竦,美壯若彗。濯彩丹波,自相霞映。(三珠樹)
有人爰處,圜丘之上。赤泉駐年,神木養命。稟此遐齡,悠悠無竟。(不死國)
雖雲一氣,呼吸異道。觀則俱見,食則皆飽。物形自周,造化非巧。(三首國)
羣籟舛吹,氣有萬殊。大人三丈,焦僥尺餘。混之一歸,此亦僑如。(焦僥國)
聖德廣被,物無不懷。爰乃殂落,封墓表哀。異類猶然,矧乃華黎。(狄山,帝堯葬於陽,帝嚳葬於陰。)
聚肉有眼,而無腸胃。與彼馬勃,頗相彷彿。奇在不盡,食之薄味。(視肉)
筮御飛龍,果舞九代。雲融是揮,玉璜是佩。對揚帝德,稟天靈誨。(夏後啓)
品物流行,以散混沌。增不爲多,減不爲損。厥變難原,請尋其本。(三身國、一臂國)
彼姝者子,誰氏二女?曷爲水間,操魚持俎?厥儷安在?離羣逸處。(女祭、女戚)
十日並<米>,女丑以斃。暴于山阿,揮袖自翳。彼美誰子?逢天之厲。(女丑屍)
軒轅之人,承天之祜。冬不襲衣,夏不扇暑。猶氣之和,家爲彭祖。(軒轅國)
飛黃奇駿,乘之難老。揣角輕騰,忽若龍矯。實鑑有德,乃集厥皁。(乘黃)
萬物相傳,非子則根。無因心,構肉生魂。所以能然,尊形者存。(無國)
蒼四不多,此一不少。子野冥瞽,洞見無表。形遊逆旅,所貴維眇。(一目國)
神哉夸父,難以理尋。傾河逐日,遁形鄧林。觸類而化,應無常心。(夸父)
女子鮫人,體近蠶蚌。出珠匪甲,吐絲匪蛹。化出無方,物豈有種。(歐絲野)
牢悲海鳥,西子駭麋。或貴穴倮,或尊裳衣。物我相傾,孰了是非。(毛民國)
狌々之狀,形乍如犬。厥性識往,爲物警辨。以酒招災,自貽纓罥。(狌々)
崑崙之陽,鴻鷺之阿。爰有嘉穀,號曰本禾。匪植匪藝,自然靈播。(木禾)
萬物暫見,人生如寄。不死之樹,壽蔽天地。請藥西姥,焉得如羿。(不死樹)
醴泉睿木,養齡儘性,增氣之和,祛神之冥。何必生知,然後爲聖。(甘水聖木)
金精朱鬛,龍行駿跱。拾節鴻鶩,塵不及起。是謂吉黃,釋聖牖里。(吉良)
怪獸五彩,尾參於身。矯足千里,倏忽若神。是謂騶虞,《詩》嘆其仁。(騶虞)
子夜之屍,體分成七。離不爲疏,合不爲密。苟以神御,形歸於一。(王子夜屍)
都廣之野,珍怪所聚。爰有羔谷,鸞歌鳳舞。后稷託終,樂哉斯土。(都之廣野)
吹萬不同,陽煦陰蒸。款冬之生,擢穎堅冰。物體所安,焉知渙凝。(款冬)
車前之草,別名芣莒。王會之雲,其實如李。名之相亂,在乎疑似。(芣莒)
草皮之良,莫貴於麻,用無不給,服無不加。至物在邇,求之好遐。(麻)
萍之在水,猶卉植地,靡見其布,漠爾鱗被。物無常託,孰知所寄。(萍)
(按:《款冬》、《芣苡》、《麻》、《萍》四贊爲《爾雅圖贊》羼入者。)
○夏侯湛-東方朔畫贊
大夫諱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也。魏建安中,分厭次以爲樂陵郡,故又爲郡人焉。事漢武帝,《漢書》具載其事。
先生瑰瑋博達,思周變通。以爲濁世不可以富貴也,故薄遊以取位;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頡蟒以傲世;傲世不可以垂訓也,故正諫以明節;明節不可以久安也,故詼諧以取容。潔其道而穢其跡,清其質而濁其文,弛張而不爲邪,進退而不離羣。若乃遠心曠度,贍智宏材,倜儻博物,觸類多能,合變以明算,幽贊以知來;自《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陰陽圖緯之學,百家衆流之論,周給敏捷之辯,支離覆逆之數,經脈藥石之藝,射御書計之術,乃研精而究其理,不習而盡其功,經目而諷於口,過耳而暗於心。夫其明濟開豁,包含弘大,陵轢卿相,嘲曬豪傑,籠罩靡前,跆藉貴勢,出不休顯,賤不憂戚,戲萬乘若寮友,視儔列如草芥,雄節邁倫,高氣蓋世,可謂拔乎其萃,遊方之外者已。談者又以先生噓吸沖和,吐故納新,蟬蛻龍變,棄俗登仙,神交造化,靈爲星辰,此又奇怪惚恍,不可備論者也。大人來守此國,僕自京都言歸定省,睹先生之縣邑,想先生之高風,徘徊路寢,見先生之遺像;逍遙城郭,觀先生之祠宇,慨然有懷,乃作頌焉。其辭曰:
矯矯先生,肥遁居貞。退不終否,進亦避榮。臨世濯足,希古振纓,涅而無滓,既濁能清。無滓伊何,高明克柔;能清伊何,視污若浮。樂在必行,處淪罔憂。跨世陵時,遠蹈獨遊。瞻望往代,爰想遐蹤,邈邈先生,其道猶龍。染跡朝隱,和而不同。棲遲下位,聊以從容。
我來自東,言適茲邑。敬問墟墳,企佇原隰。墟墓徒存,精靈永戢。民思其軌,祠宇斯立。徘徊寺寢,遺像在圖。周旋祠宇,庭序荒蕪。榱棟傾落,草萊弗除。肅肅先生,豈焉是居?是居弗形,悠悠我情。昔在有德,罔不遺靈。天秩有禮,神監孔明。彷彿風塵,用垂頌聲。
○袁宏-三國名臣序贊
夫百姓不能自治,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獨治,則爲臣以佐之。然則三五迭隆,歷世承基,揖讓之與干戈,文德之與武功,莫不宗匠陶鈞而羣才緝熙,元首經略而股肱肆力。遭離不同,跡有優劣;至於體分冥固,道契不墜,風美所扇,訓革千載,其揆一也。故二八升而唐朝盛,伊、呂用而湯、武寧,三賢進而小白興,五臣顯而重耳霸。中古陵遲,斯道替矣。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爲下者必以私路期榮;御圓者不以信誠率衆,執方者必以權謀自顯。於是君臣離而名教薄,世多亂而時不治。故蘧、寧以之卷舒,柳下以之三黜,接輿以之行歌,魯連以之赴海。衰世之中,保持名節,君臣相體,若合符契,則燕昭、樂毅,古之流也。夫未遇伯樂,則千載無一驥;時值龍顏,則當年控三傑。漢之得材,於斯爲貴。高祖雖不以道勝御物,羣下得盡其忠;蕭、曹雖不以三代事主,百姓不失其業。靜亂庇人,抑亦其次。
夫時方顛沛,則顯不如隱;萬物思治,則默不如語。是以古之君子,不患宏道難,遭時難;遭時不難,遇君難。故有道無時,孟子所以諮嗟;有時無君,賈生所以垂泣。夫萬載一期,有生之通途;千載一遇,賢智之嘉會。遇之不能無欣,喪之何能無慨。古人之言,信有情哉!餘以暇日,常覽《國志》,考其君臣,比其行事,雖道謝先代,亦異世一時也。
文若懷獨見之明,而有救世之心。論時則民方塗炭,計能則莫出魏武。故委麪霸朝,豫議世事。舉纔不以標鑑,故久之而後顯;籌畫不以要功,故事至而後定。雖亡身明順,識亦高矣。
董卓之亂,神器遷逼。公達慨然,志在致命。由斯而談,故以大存名節。至如身爲漢隸,而跡入魏幕,源流趣舍,其亦文若之謂。所以存亡殊致,始終不同;將以文若既明,名教有寄乎?夫仁義不可不明,則時宗舉其致;生理不可不全,故達識攝其契。相與弘道,豈不遠哉。
崔生高朗,折而不撓。所以策名魏武,執笏霸朝者,蓋以漢主當陽,魏後北面者哉?若乃一旦進璽,君臣易位,則崔子所不與,魏武所不容。夫江湖所以濟舟,亦所以覆舟;仁義所以全身,亦所以亡身。然而先賢玉摧於前,來哲攘袂於後,豈非天懷發中,而名教束物者乎?
孔明盤桓,俟時而動,遐想管、樂,遠明風流。治國以禮,民無怨聲。刑罰不濫,沒有餘泣。雖古之遺愛,何以加茲!及其臨終顧託,受遺作相,劉後授之無疑心,武侯處之無懼色,繼體納之無貳情,百姓信之無異辭,君臣之際,良可詠矣。
公瑾卓爾,逸志不羣。總角料主,則素契於伯符;晚節曜奇,則參分於赤壁。惜其齡促,志未可量。
子布佐策,致延譽之美。輟哭止哀,有翼戴之功。神情所涉,豈徒蹇諤而已哉!然而杜門不用,登壇受譏。夫一人之身,所昭未異,而用舍之間,俄有不同。況沈跡溝壑,遇與不遇者乎?
夫詩頌之作,有自來矣,或以吟詠性情,或以述德顯功,雖大旨同歸,所託或乖。若夫出處有道,名體不滯,風軌德音,爲世之範,不可廢也。故復撰序所懷以爲之贊雲。《魏志》九人,《蜀志》四人,《吳志》七人。荀彧,字文若;諸葛亮,字孔明;周瑜,字公瑾;荀攸,宇公達;龐統,字士元;張昭,字子布;袁渙,字曜卿;蔣琬,字公琰;魯肅,字子敬;崔琰,字季珪;黃權,字公衡;諸葛瑾,字子瑜;徐邈,字景山;陸遜,字伯言;陳羣,字長文;顧雍,字元嘆;夏侯玄,字泰初;虞翻,字仲翔;王經,字承宗;陳泰,字玄伯。
火德既微,運纏大過,洪飆扇海,二溟揚波。虯虎雖驚,風雲未和,潛魚擇淵,高鳥候柯。赫赫三雄,並回乾軸,競收杞梓,爭採松竹。鳳不及棲,龍不暇伏,谷無幽蘭,嶺無亭菊。
英英文若,靈鑑洞照,應變知微,探賾賞要。日月在躬,隱之彌曜,文明映心,鑽之愈妙。滄海橫流,玉石同碎,達人兼善,廢己存愛。謀解時紛,功濟宇內。始救生人,終明風概。
公達潛朗,思同蓍蔡,運用無方,動攝羣會。爰初發跡,遘此顛沛,神情玄定,處之彌泰。愔愔幕裏,算無不經,亹亹通韻,跡不暫停。雖懷尺璧,顧哂連城。知能拯物,愚足全生。
郎中溫雅,器識純素,貞而不諒,通而能固。恂恂德心,汪汪軌度,志成弱冠,道敷歲暮。仁者必勇,德亦有言,雖遇履虎,神氣恬然。行不修飾,名節無愆,操不激切,素風愈鮮。
邈哉崔生,體正心直,天骨疏朗,牆宇高嶷。忠存軌跡,義形風色。思樹芳蘭,剪除荊棘。人惡其上,時不容哲。琅琅先生,雅杖名節。雖遇塵霧,猶振霜雪。運極道消,碎此明月。
景山恢誕,韻與道合,形氣不存,方寸海納。和而不同,通而不雜。遇醉忘辭,在醒貽答。
長文通雅,義格終始,思戴元首,擬伊同恥。民未知德,懼若在己。嘉謀肆庭,讜言盈耳。玉生雖麗,光不逾把;德積雖微,道映天下。
淵哉泰初,宇量高雅,器範自然,標準無假。全身由直,跡洿必僞,處死非難,理存則易。萬物波盪,孰任其累?六合徒廣,容身靡寄。君親自然,匪由名教,敬授既同,情禮兼到。烈烈王生,知死不撓,求仁不遠,期在忠孝。
玄伯剛簡,大存名體,志在高構,增堂及陛。端委虎門,正言彌啓,臨危致命,盡其心禮。
堂堂孔明,基宇宏邈,器同生民,獨稟先覺。標榜風流,遠明管樂。初九龍盤,雅志彌確。百六道喪,干戈迭用,苟非命世,孰掃雰雰?宗子思寧,薄言解控,釋褐中林,鬱爲時楝。
士元弘長,雅性內融,崇善愛物,觀始知終。喪亂備矣,勝塗未隆,先生標之,振起清風。綢繆哲後,無妄惟時,夙夜匪懈,義在緝熙。三略既陳,霸業已基。
公琰殖根,不忘中正,豈曰模擬,實在雅性。亦既羈勒,負荷時命,推賢恭己,久而可敬。
公衡衝達,秉心淵塞,媚茲—人,臨難不惑。疇昔不造,假翮鄰國,進能徽音,退不失德。六合紛紜,民心將變,鳥擇高梧,臣須顧眄。
公瑾英達,朗心獨見,披草求君,定交一面。桓桓魏武,外託霸跡,志掩衡、霍,恃戰忘敵。卓卓若人,曜奇赤壁,三光參分,宇宙暫隔。
子布擅名,遭世方擾,撫翼桑梓,息肩江表。王略威夷,吳、魏同寶,遂獻宏謨,匡此霸道。桓王之薨,大業未純,把臂託孤,惟賢與親。輟哭止哀,臨難忘身。成此南面,實由老臣。才爲世出,世亦須才,得而能任,貴在無猜。
昂昂子敬,拔跡草萊,荷檐吐奇,乃構雲臺。
子瑜都長,體性純懿,諫而不犯,正而不毅。將命公庭,退忘私位,豈無鶺鴒?固慎名器。
伯言蹇蹇,以道佐世,出能勤功,入能獻替。謀寧社稷,解紛挫銳,正以招疑,忠而獲戾。
元嘆穆遠,神和形檢,如彼白圭,質無塵玷。立上以恆,匡上以漸。清不增潔,濁不加染。
仲翔高亮,性不和物,好是不羣,折而不屈。屢摧逆鱗,直道受黜。嘆過孫陽,放同賈屈。
詵詵衆賢,千載一遇,整轡高衢,驤首天路。仰挹玄流,俯宏時務,名節殊途,雅緻同趣。日月麗天,瞻之不墜;仁義在躬,用之不匱。尚想重暉,載挹載味,後生擊節,懦夫增氣。
○孫綽-聘士徐君墓頌
晉南昌相太原縣君,白漢故聘士徐君之靈:
惟君風軌英邃,音徽遠播,餐仰芳流,宗揖在昔。古人有言:“聞伯夷之風者,懦夫有立志。”仰先生之道,豈無青雲之懷哉。餘以不才,忝宰茲邑,遐宗有道,思揖遠風。乃與友人殷浩等,束帶靈墳,奉瞻祠宇。雖玉質幽潛,而目想令儀;雅音永寂,而心存高範。徘徊墟壠,仰眄松林,哀有形之短化,悼令德之長泯,憮然有感,悽然增傷。夫諷謠生於情託,《雅》《頌》興乎所欽。匪於詠述,孰寄斯懷?頌曰:
巖巖先生,邁此英風,含真獨暢,心夷體衝,高蹈域表,淑問顯融。昂昂五賢,赫赫八俊,雖曰休明,或嬰險{乂厷}。豈若先生,保茲玉潤,超世作範,流光遐振。墳塋磊落,松竹蕭森,薈叢蔚蔚,虛宇愔愔。遊獸戲阿,嚶鳥鳴林。嗟乎徐君,不聞其音。徘徊丘側,悽焉流襟。何以舒蘊,援翰託心。
○陶潛-讀史述
餘讀《史記》,有所感而述之。
二子讓國,相將海隅。天人革命,絕景窮居。采薇高歌,慨想黃、虞。貞風凌俗,爰感懦夫。(夷齊)
去鄉之感,猶有遲遲。矧伊代謝,觸物皆非。哀哀箕子,雲胡能夷?狡童之歌,悽矣其悲。(箕子)
知人未易,相知實難。淡美初交,利乖歲寒。管生稱心,鮑叔必安。奇情雙亮,令名俱完。(管、鮑)
遺生實難,士爲知己。望義如歸,允伊二子。程生揮劍,懼茲餘恥。令德永聞,百代見紀。(程杵)
恂恂舞雩,莫曰匪賢。俱映日月,共餐至言。慟由才難,感爲情牽。回也早夭,賜獨長年。(七十二弟子)
進德修業,將以及時。如彼稷、契,孰不願之?嗟乎二賢,逢世多疑。候詹寫志,感鵩獻辭。(屈賈)
豐狐隱穴,以文自殘。君子失時,白首抱關。巧行居災,枝辨召患。哀矣韓生,竟死《說難》。(韓非)
易代隨時,迷變則愚。介介若人,特爲貞夫。德不百年,污我《詩》、《書》。逝然不顧,被褐幽居。(魯二儒)
遠哉長公,蕭然何事?世路多端,皆爲我異。斂轡朅來,獨養其志。寢跡窮年,誰知其意。(張長公)
○傅玄-擬金人銘作口銘
神以感通,心由口宣。福生有兆,禍來無端。情莫多妄,口莫多言。蟻孔潰河,溜穴傾山。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存亡之機,開闔之術。口與心謀,安危之源。樞機之發,榮辱存焉。
○裴子野-女史箴
膏不厭鮮,水不厭清。玉不厭潔,蘭不厭馨。爾形信直,影亦不曲。爾聲信清,響亦不濁。綠衣雖多,無貴於色。邪徑雖利,無尚於直。春華雖美,期於秋實。冰璧雖澤,期於見日。浴者振衣,沐者彈冠。人知正服,莫知行端。服美動目,行美動神。天道祐順,常與吉人。
○卞蘭-座右銘
重階連棟,必濁汝真。金寶滿堂,將亂汝神。厚味來殃,豔色危身。求高反墜,務厚更貧。閉情塞欲,老氏所珍。周廟之銘,仲尼是遵。審慎汝口,戒無失人。從容順時,和光同塵。無謂冥漠,人不汝聞。無謂幽窅,處獨若羣。不爲福先,不與禍鄰。守玄執素,無亂大倫。常若臨深,終始爲純。
○王褒-皇太子箴
臣聞教化爰始,詠歌不足;政俗既移,《風》《雅》斯變。伏惟皇明御宇,功均造物,改文爲質,斫雕成素。皇太子洊雷居震,明兩作離,春夏干戈,秋冬羽籥。叔譽慚五稱之對,師曠降四馬之恩。竊以太史官箴,《虞書》所誡。永樹芳烈,丞相所以垂文;深睹安危,太傅以之陳訓。敢自斯義,獻箴云爾:
天生蒸民,司牧斯樹。鹹熙庶積,式昭王度。粵若欽明,丕承寶祚。重紐地維,再匡天步。惠民垂統,元良繼體。麗正離暉,惟機天啓。令問令望,聞《詩》聞禮。從曰撫軍,守曰監國。秋坊通夢,春宮養德。桓榮獻書,苟攸觀則。元子爲士,齒卿命秩。昔在周漢,親賢保弼。朝服寢門,回車作室。正陽君位,喬枝父道。臣子所崇,忠孝爲寶。勿謂居尊,禍福無門。勿謂親賢,王道無偏。無爲慮始,無爲事先。損之又損,全之亦全。無往不復,無平不陂。美疢甘言,鮮不爲累。則哲惟難,知人未易。居室爲善,分陰無棄。亡保其存,危安其位。神聽不惑,天妖斯忌。文昌著於前星,秬鬯由於守器。庶僚司箴,敢告閽寺。
○高允-徵士頌
昔歲同徵,零落將盡,感逝懷人,作《徵士頌》。蓋止於應命者,其有命而不至,則闕焉。羣賢之行,舉其梗概矣,今著之於左。
夫百王之御世也,莫不資仗羣才,以隆治道。故周文以多士克寧,漢武以得賢爲盛。此載籍之所記,由來之常義。魏自神以後,宇內平定。誅赫連積世之僣,掃窮髮不羈之寇,南摧江楚,西蕩涼域,殊方之外,慕義而至。於是偃兵息甲,修立文學,登延俊造,酬諮政事,夢想賢哲,思遇其人,訪諸有司,以求明士。鹹稱范陽盧玄等四十二人,皆冠冕之胄,著聞州邦,有羽儀之用。親發明詔,以徵玄等。乃曠官以待之,懸爵以縻之。其就命三十五人。自餘依例州郡所遣者,不可稱記。爾乃髦士盈朝,而濟濟之美興焉。昔與之俱蒙斯舉,或從容廊廟,或遊集私門,上談公務,下盡忻娛,以爲千載一時,始於此矣。日月推移,吉凶代謝,同徵之人,凋殲殆盡。在者數子,然復分張。往昔之忻,變爲悲慼。張仲業東臨營州,遲其還反,一敘於懷。齊衿於垂歿之年,寫情於桑榆之末,其人不幸,復至殞歿。在朝者皆後進之士,居里者非疇昔之人,進涉無寄心之所,出入無解顏之地,顧省形骸,所以永嘆而不已。夫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亦可以長言寄意。不爲文二十年矣,然事切於心,豈可默乎。遂爲之頌詞曰:
紫氣幹霄,羣雄亂夏,王龔徂徵,戎車屢駕。掃蕩遊氛,克剪妖霸。四海從風,八垠漸化。政教無外,既寧且一;偃武寧兵,惟文是恤。帝乃旁求,搜賢舉逸。巖隱投竿,異人並出。
亹亹盧生,量遠思純。鑽道據德,遊藝依仁。旌弓既招,釋褐投巾。攝齊升堂,嘉謀日陳。自東徂南,躍馬馳輪。僣憑影附,劉以和親。
茂祖煢單,夙罹不造。克己勉躬,聿隆家道。敦心《六經》,遊思文藻。終辭寵命,以之自保。
燕常篤信,百行靡遺。位不苟進,任理棲遲。居衝守約,好讓善推。思賢樂古,如渴如飢。
子翼致遠,道賜悟深。相期以義,相和若琴。並參幕府,俱發德音。優遊卒歲,聊以寄心。
祖根運會,克光厥猷。仰緣朝恩,俯因德友。功雖後建,祿實先受。班同舊臣,位並羣后。
士衡孤立,內省靡疚。言不崇華,交不遺舊。以產則貧,論道則富。所謂伊人,實邦之秀。
卓矣友規,秉茲淑量。存彼大方,擯此細讓。神與理冥,形隨流浪。雖屈王侯,莫廢其尚。
趙實名區,世多奇士。山嶽所鍾,挺生三李。矯矯清風,抑抑容止。初九而潛,望雲而起。
詵尹西都,靈惟作傅。垂訓皇宮,載理雲霧。熙雖中天,跡階郎署。餘塵可挹,終亦顯著。
仲業淵長,雅性清到。憲章古式,綢繆典誥。時值險難,常一其操。納衆以仁,訓下以孝。化彼龍川,民歸其教。
邁則英賢,侃亦稱選。聞達邦家,名行素顯。志在兼濟,豈伊獨善。繩匠弗顧,功不獲展。
劉許履忠,竭力致躬。出能騁說,入獻其功。輶軒一舉,撓燕下崇。名彰魏世,享業亦隆。
道茂夙成,弱冠播名。與朋以信,行物以誠。怡怡昆弟,穆穆家庭。發響九皋,翰飛紫冥。頻在省闥,亦司於京。刑以之中,政以之平。
猗歟彥鑑,思參文雅。率性任真,器成非假。靡矜於高,莫恥於下。乃謝朱門,歸跡林野。
宗敬延譽,號爲四俊。華藻雲飛,金聲夙振。中遇沉痾,賦詩以訊。忠顯於辭,理出於韻。
高滄朗達,默識淵通。領新悟異,發自心胸。質侔和璧,文炳雕龍。耀姿天邑,衣錦舊邦。
士元先覺,介焉不惑。振袂來庭,始賓王國。蹈方履正,好是繩墨。淑人君子,其儀不忒。
孔稱遊、夏,漢美淵、雲。越哉百度,出類逾羣。司言祕閣,作牧河、汾。移風易俗,理亂解紛。融彼滯義,渙此潛文。儒道以析,九流以分。
崔宗二賢,誕性英偉。擢穎閭閻,聞名象魏。謇謇儀形,邈邈風氣。達而不矜,素而能賁。
潘符標尚,杜熙好和。清不潔流,渾不同波。絕希龍津,止分上科。幽而逾顯,損而逾多。
張綱柔謙,叔術正直。道雅洽聞,弼爲兼識。拔萃衡門,俱漸鴻翼。發憤忘食,豈要斗食?率禮從仁,罔愆於式。失不繫心,得不形色。
郎苗始舉,用均已試。智足周身,言足爲治。性協於時,情敏於事。與今而同,與古曷異?
物以利移,人以酒昏。侯生潔己,惟義是敦。日縱醇醪,逾敬逾溫。其在私室,如涉公門。
季才之性,柔而執競。屆彼南秦,申威致命。誘之以權,矯之以正。帝道用光,邊土納慶。
羣賢遭世,顯名有代。志竭其忠,才盡其概。體襲朱裳,腰紐雙佩。榮曜當時,風高千載。君臣相遇,理實難偕。昔因朝命,與之克諧。披衿散想,解帶舒懷。此昕如昨,存亡奄乖。靜言思之,中心九摧。揮毫頌德,潸爾增哀。
○元結-中興頌
天寶十四載,安祿山陷洛陽。明年,陷長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於靈武。明年,皇帝移軍鳳翔。其年復兩京,上皇還京師。於戲!前代帝王,有盛德大業者,必見於歌頌。若今歌頌大業,刻之金石,非老於文學,其誰宜爲!頌日:
噫嘻前朝,孽臣奸驕,爲惛爲妖。邊將騁兵,毒亂國經,羣生失寧。大駕南巡,百寮竄身,奉賊稱臣。天將昌唐,繁睨我皇,匹馬北方。獨立一呼,千麾萬旖,戎卒前驅。我師其東,儲皇撫戎,蕩攘羣兇。復服指期,曾不逾時,有國無之。事有至難,宗廟再安,二聖重歡。地闢天開,蠲除襖災,瑞慶大來。兇徒逆儔,涵濡天休,死生堪羞。功勞位尊,忠烈名存,澤流子孫。盛德之興,山高日升,萬福是膺。能令大君,聲容澐澐,不在斯文。湘江東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齊。可磨可鑴,刊此頌焉,何千萬年!
○韓愈-五箴
人患不知其過,既知之不能改,是無勇也。餘生三十有八年。發之短者日益白,齒之搖者日益脫,聰明不及於前時,道德日負於初心。其不至於君子而卒爲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訟其惡雲。
【遊箴】
餘少之時,將求多能,蚤夜以孜孜;餘今之時,既飽而嬉,蚤夜以無爲。嗚呼餘乎,其無知乎?君子之棄,而小人之歸乎?
【言箴】
不知言之人,烏可與言?知言之人,默焉而其意已傳。幕中之辯,人反以汝爲叛;臺中之評,人反以汝爲傾。汝不懲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
【行箴】
行與義乖,言與法違,後雖無害,汝可以悔;行也無邪,言也無頗,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惡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悔不可爲;思而斯得,汝則弗思。
【好惡箴】
無善而好,不觀其道;無悖而惡,不詳其故。前之所好,今見其尤;從也爲比,舍也爲仇。前之所惡,今見其臧;從也爲愧,舍也爲狂。維仇維比,維狂維愧,於身不祥,於德不義。不義不祥,維惡之大,幾如是爲,而不顛沛?齒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爲!
【知名箴】
內不足者,急於人知;霈焉有餘,厥聞四馳。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無聞,病其曄曄。昔者子路,惟恐有聞,赫然千載,德譽愈尊。矜汝文章,負汝言語,乘人不能,掩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師,不請而教,誰雲不欺?欺以賈憎,掩以媒怨,汝曾不寤,以及於難。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寧,終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銘汝前,汝如不顧,禍亦宜然!
○韓愈-後漢三賢贊
王充者何?會稽上虞。本自元城,爰來徙居。師事班彪,家貧無書,閱書於肆,市肆是遊,一見誦憶,遂通衆流。閉門潛思,《論衡》以修。爲州治中,自免歸歟。同郡友人,謝姓夷吾,上書薦之,待詔公車,以不行。年七十餘,乃作《養性》,一十六篇。肅宗之時,終於永元。
王符節信,安定臨涇。好學有志,爲鄉人所輕。憤世著論,《潛夫》是名。《述赦》之篇,以赦爲賊,良民之甚,其旨甚明。皇甫度遼,聞至乃驚,衣不及帶,屣履出迎,豈若雁門,問雁呼卿。不仕終家,吁嗟先生。
仲長統公理,山陽高平。謂高幹有雄志而無雄才,其後果敗。以此有聲,ㄈ儻敢言。語默無常,人以爲狂生。州郡會召,稱疾不就。著論見情,初舉尚書郎。後參丞相軍事,卒不至於榮。論說古今,發憤著書,《昌言》是名。友人繆襲,稱其文章,足繼《西京》。四十一終,何其短邪,嗚呼先生!
○柳宗元-伊尹五就桀贊
伊尹五就桀。或疑曰:“湯之仁聞且見矣,桀之不仁聞且見矣,夫胡去就之亟也?”柳子曰:“惡,是吾所以見伊尹之大者也。彼伊尹,聖人也。聖人出於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曰:‘孰能由吾言?由吾言者爲堯、舜,而吾生人堯、舜人矣?’退而思曰:‘湯誠仁,其功遲;桀誠不仁,朝吾從而暮及於天下可也。’於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從湯。既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蚤被其澤也。’又往就桀。桀不可,而又從湯。以至於百一、千一、萬一,卒不可,乃相湯伐桀。俾湯爲堯、舜,而人爲堯、舜之人,是吾所以見伊尹之大者也。仁至於湯矣,四去之;不仁至於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慾速其功如此。不然,湯、桀之辨,一恆人盡之矣,又奚以憧憧聖人之足觀乎?吾觀聖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於五就桀。”作《伊尹五就桀贊》:
聖有伊尹,思德於民。往歸湯之仁,曰仁則仁矣,非久不親。退思其速之道,宜夏是因。就焉不可,復反亳殷。猶不忍其遲,亟往以觀。庶狂作聖,一日勝殘。至千萬冀一,卒無其端。五往不疲,其心乃安。遂升自而,黜桀尊湯,遺民以完。大人無形,與道爲偶。道之爲大,爲人父母。大矣伊尹,惟聖之首。既得其仁,猶病其久。恆人所疑,我之所大。嗚呼遠哉!志以爲誨。
○柳宗元-平淮夷雅
《皇武》,命丞相度董師,集大功也。
皇耆其武,於溵於淮。既巾乃車,環蔡其來。狡衆昏嚚甚毒於酲。狂奔叫呶,以幹大刑。
皇諮於度,惟汝一德。曠誅四紀,其徯汝克。錫汝斧鉞,其往視師。師是蔡人,以宥以釐。
度拜稽首,廟於元龜。既禡既類,於社是宜。金節煌煌。鍚盾雕戈。犀甲熊旂,威命是荷。
度拜稽首,出次於東。天子餞之,罍斝是崇。鼎臑俎胾。五獻百籩。凡百卿士,班以周旋。
既涉於滻,乃翼乃前。孰圖厥猶,其佐多賢。宛宛周道,于山於川。遠揚邇昭,陟降連連。
我旆我旗,於道於陌。訓於羣帥,拳勇來格。公曰徐之,無恃頟頟。式和爾容,惟義之宅。
進次於郾,彼昏卒狂。裒兇鞠頑,鋒蝟斧螗。赤子匍匐。厥父是亢。怒其萌芽,以悖太陽。
王旅渾渾,是佚是怙。既獲敵師,若飢得餔。蔡兇伊窘,悉起來聚。左搗其虛,靡愆厥慮。
載闢載祓,丞相是臨。弛其武刑,諭我德心。其危既安,有長如林。曾是讙譊,化爲謳吟。
皇曰來歸,汝復相予。爵之成國,胙以夏虛。度拜稽首,天子聖神。度拜稽首,皇祐下人。
淮夷既平,震是朔南。宜廟宜郊,以告德音。歸牛休馬,豐稼於野。我武惟皇,永保無疆。◇皇武十有一章,章八句。
《方城》,命愬守也。卒入蔡,得其大丑,以平淮右。
方城臨臨,王卒峙之。匪徼匪競,皇有正命。皇命於愬,往舒餘仁。踣彼艱頑,柔惠是馴。
愬拜即命,於皇之訓。既礪既攻,以後厥刃。王師嶷嶷,熊羆是式。銜勇韜力,日思予殛。
寇昏以狂,敢蹈愬疆。士獲厥心,大袒高驤。長戟酋矛,粲其綏章。右翦左屠,聿禽其良。
其良既宥,告以父母。恩柔於肌,卒貢爾有。維彼攸恃,乃偵乃誘。維彼攸宅,乃發乃守。
其恃爰獲,我功我多。陰諜厥圖,以究爾訛。雨雪洋洋,大風來加。於燠其寒,於邇其遐。
汝陰之茫,懸瓠之峨。是震是拔,大殲厥家。狡虜既縻,輸於國都。示之市人,即社行誅。
乃諭乃止,蔡有厚喜。完其室家,仰父俯子。汝水澐々,既清而瀰。蔡人行歌,我步逶遲。蔡人歌矣,蔡風和矣。孰纇蔡初,胡<臬瓦>爾居。式慕以康,爲願有餘。是究是諮,皇德既舒。
皇曰諮愬,裕乃父功。昔我文祖,惟西平是庸。內誨於家,外刑于邦。孰是蔡人,而不率從。
蔡人率止,惟西平有子。西平有子,惟我有臣。疇允大邦,俾惠我人。於廟告功,以顧萬方。◇方城十章,章八句。
○程子-四箴
【視箴】
心兮本虛,應物無跡。操之有要,視爲之則。蔽交於前,其中則遷。制之於外,以安其內。克己復禮,久而誠矣。
【聽箴】
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誘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覺,知止有定。閒邪存誠,非禮勿聽。
【言箴】
人心之動,因言以宣。髮禁躁妄,內斯靜專。矧是樞機,興戎出好。吉凶榮辱,惟其所召。傷易則誕,傷煩則支。己肆物忤,出悖來違。非法不道,欽哉訓辭。
【動箴】
哲人知幾,誠之於思。志士厲行,守之於爲。順理則裕,從欲惟危。造次克念,戰兢自持。習與性成,聖賢同歸。
○範浚-心箴
茫茫堪輿,俯仰無垠。人於其閒,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太倉稊米。參爲三才,曰惟心爾。往古來今,孰無此心?心爲形役,乃獸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動靜。投閒抵隙爲厥心病。一心之微,衆欲攻之。其與存者,嗚呼幾希!君子存誠,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體從令。
○朱子-六先生畫像贊
濂溪先生
道喪千載,聖遠言湮。不有先覺,孰開我人?書不盡言,圖不盡意。風月無邊,庭草交翠。
明道先生
揚休山立,玉色金聲。元氣之會,渾然天成。瑞日祥雲,和風甘雨。龍德正中,厥施斯普。
伊川先生
規員矩方,繩直準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文,菽慄之味,知德者希,孰識其貴?
康節先生
天挺人豪,英邁蓋世。駕風鞭霆,歷覽無際。手探月窟,足躡天根。閒中今古,靜裹乾坤。
橫渠先生
蚤悅孫吳,晚逃佛老,勇撤皋比,一變至道。精思力踐,妙契疾書。訂頑之訓,示我廣居。
涑水先生
篤學力行,清修苦節。有德有言,有功有烈。深衣大帶,張拱徐趨。遺像凜然,可肅薄夫!
●卷八·序跋之屬一
○易-乾文言
“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爲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羣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爲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爲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亢”之爲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易-坤文言
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
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
陰疑於陽必戰,爲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
○易-上系七爻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爲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
“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爲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
○易-下系十一爻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易》曰:“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兇。”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
《易》曰:“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爲無益而弗爲也,以小惡爲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兇。’”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少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兇。’言不勝其任也。”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於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
天地絪溫,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兇。’”
○禮-冠義
凡人之所以爲人者,禮義也。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容體正,顏色齊,辭令順,而後禮義備。以正君臣、親父子、和長幼。君臣正,父子親,長幼和,而後禮義立。故冠而後服備,服備而後容體正、顏色齊、辭令順。故曰:“冠者,禮之始也。”是故古者聖王重冠。
古者冠禮,筮日筮賓,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禮,重禮,所以爲國本也。
故冠於阼,以著代也。醮於客位,三加彌尊,加有成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見於母,母拜之,見於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與爲禮也。玄冠玄端奠摯於君,遂以摯見於鄉大夫鄉先生,以成人見也。
成人之者,將責成人禮焉也。責成人禮焉者,將責爲人子、爲人弟、爲人臣、爲人少者之禮行焉。將責四者之行於人,其禮可不重與?
故孝弟忠順之行立,而後可以爲人,可以爲人,而後可以治人也。故聖王重禮。故曰:“冠者,禮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於廟,行之於廟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
○司馬遷-十二諸侯年表序
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嗚呼,師摯見之矣!紂爲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仁義陵遲,鹿鳴刺焉。及至厲王,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於彘,亂自京師始,而共和行政焉。
是後或力政,彊乘弱,興師不請天子。然挾王室之義,以討伐爲會盟主,政由五伯,諸侯恣行,淫侈不軌,賊臣篡子滋起矣。齊、晉、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晉阻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興,更爲伯主,文武所襃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幹七十餘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
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爲有所刺譏襃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鐸椒爲楚威王傅,爲王不能盡觀春秋,採取成敗,卒四十章,爲鐸氏微。趙孝成王時,其相虞卿上採春秋,下觀近勢,亦著八篇,爲虞氏春秋。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亦上觀尚古,刪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爲八覽、六論、十二紀,爲呂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不同勝紀。漢相張蒼歷譜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義,頗著文焉。
太史公曰: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終始;歷人取其年月,數家隆於神運,譜諜獨記世諡,其辭略,欲一觀諸要難。於是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訖孔子,表見春秋、國語學者所譏盛衰大指著於篇,爲成學治古文者要刪焉。
○司馬遷-六國年表序
太史公讀秦記,至犬戎敗幽王,周東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爲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僣端見矣。禮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內名山大川。”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後仁義,位在藩臣而臚於郊祀,君子懼焉。及文公逾隴,攘夷狄,尊陳寶,營岐雍之間,而穆公脩政,東竟至河,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矣。是後陪臣執政,大夫世祿,六卿擅晉權,征伐會盟,威重於諸侯。及田常殺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弗討,海內爭於戰功矣。三國終之卒分晉,田和亦滅齊而有之,六國之盛自此始。務在彊兵並敵,謀詐用而從衡短長之說起。矯稱蜂出,誓盟不信,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也。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之,比於戎翟,至獻公之後常雄諸侯。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彊也,然卒並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埶利也,蓋若天所助焉。
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故禹興於西羌,湯起於亳,周之王也以豐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
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爲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採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傳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學者牽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悲夫!
餘於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諸所聞興壞之端。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司馬遷-秦楚之際月表序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內,卒踐帝祚,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武之王,乃由契、后稷脩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爲未可,其後乃放弒。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壞名城,銷鋒鏑,鉏豪桀,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爲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爲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司馬遷-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序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魯、衛,地各四百里,親親之義,襃有德也;太公於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武王、成、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里,下三十里,以輔衛王室。管、蔡、康叔、曹、鄭,或過或損。厲、幽之後,王室缺,侯伯彊國興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純,形勢弱也。
漢興,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高祖子弟同姓爲王者九國,唯獨長沙異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自雁門、太原以東至遼陽,爲燕、代國;常山以南,大行左轉,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爲齊、趙國;自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穀、泗,薄會稽,爲梁、楚、淮南、長沙國:皆外接於胡、越。而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僣於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彊庶孽,以鎮撫四海,用承衛天子也。
漢定百年之間,親屬益疏,諸侯或驕奢,忕邪臣計謀爲淫亂,大者叛逆,小者不軌於法,以危其命,殞身亡國。天子觀於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分子弟國邑,故齊分爲七,趙分爲六,梁分爲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爲王,王子支庶爲侯,百有餘焉。吳楚時,前後諸侯或以適削地,是以燕、代無北邊郡,吳、淮南、長沙無南邊郡,齊、趙、梁、楚支郡名山陂海鹹納於漢。諸侯稍微,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里,上足以奉貢職,下足以供養祭祀,以蕃輔京師。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相臨,秉其阸塞地利,彊本幹,弱枝葉之勢,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諸侯,譜其下益損之時,令後世得覽。形勢雖彊,要之以仁義爲本。
○司馬遷-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以言曰勞,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積日曰閱。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始未嘗不欲固其根本,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
餘讀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異哉所聞!書曰“協和萬國”,遷於夏商,或數千歲。蓋周封八百,幽厲之後,見於春秋。尚書有唐虞之侯伯,歷三代千有餘載,自全以蕃衛天子,豈非篤於仁義,奉上法哉?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後數世,民鹹歸鄉里,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至四萬,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孫驕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間,見侯五,餘皆坐法隕命亡國,秏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雲。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未必盡同。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要以成功爲統紀,豈可緄乎?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於是謹其終始,表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著其明,疑者闕之。後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覽焉。
○司馬遷-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序
太史公曰: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閩越擅伐,東甌請降。二夷交侵,當盛漢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於祖考矣。何者?自《詩》、《書》稱三代“戎狄是膺,荊荼是徵”,齊桓越燕伐山戎,武靈王以區區趙服單于,秦繆用百里霸西戎,吳楚之君以諸侯役百越。況乃以中國一統,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捲四海,內輯億萬之衆,豈以晏然不爲邊境征伐哉!自是後,遂出師北討強胡,南誅勁越,將卒以次封矣。
○司馬遷-太史公自序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復典之,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當周宣王時,失其守而爲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晉。晉中軍隨會奔秦,而司馬氏入少梁。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山。在趙者,以傳劍論顯,蒯聵其後也。在秦者名錯,與張儀爭論,於是惠王使錯將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陽。靳與武安君阬趙長平軍,還而與之俱賜死杜郵,葬於華池。靳孫昌,昌爲秦主鐵官,當始皇之時。蒯聵玄孫卬爲武信君將而徇朝歌。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爲河內郡。昌生無澤,無澤爲漢巿長。無澤生喜,喜爲五大夫,卒,皆葬高門。喜生談,談爲太史公。
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爲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衆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彊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爲術也,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爲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絀聰明,釋此而任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爲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蓺爲法。六蓺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採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爲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彊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無爲,又曰無不爲,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爲本,以因循爲用。無成埶,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爲物先,不爲物後,故能爲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爲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羣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復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戹困鄱、薛、彭城,過樑、楚以歸。於是遷仕爲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還報命。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而子遷適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餘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爲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餘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餘死,汝必爲太史;爲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脩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餘爲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卒三歲而遷爲太史令,史記石室金匱之書。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紀。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爲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餘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爲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爲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爲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爲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爲善,爲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爲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爲禁者難知。”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鹹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餘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採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襃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餘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餘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而嘆曰:“是餘之罪也夫!是餘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
維昔黃帝,法天則地,四聖遵序,各成法度;唐堯遜位,虞舜不臺;厥美帝功,萬世載之。作五帝本紀第一。
維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際,德流苗裔;夏桀淫驕,乃放鳴條。作夏本紀第二。
維契作商,爰及成湯;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說,乃稱高宗;帝辛湛湎,諸侯不享。作殷本紀第三。
維棄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實撫天下;幽厲昏亂,既喪酆鎬;陵遲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紀第四。
維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義,悼豪之旅;以人爲殉,詩歌黃鳥;昭襄業帝。作秦本紀第五。
始皇既立,併兼六國,銷鋒鑄鐻,維偃幹革,尊號稱帝,矜武任力;二世受運,子嬰降虜。作始皇本紀第六。
秦失其道,豪桀並擾;項梁業之,子羽接之;殺慶救趙,諸侯立之;誅嬰背懷,天下非之。作項羽本紀第七。
子羽暴虐,漢行功德;憤發蜀漢,還定三秦;誅籍業帝,天下惟寧,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紀第八。
惠之早霣,諸呂不臺;崇彊祿、產,諸侯謀之;殺隱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禍。作呂太后本紀第九。
漢既初興,繼嗣不明,迎王踐祚,天下歸心;蠲除肉刑,開通關梁,廣恩博施,厥稱太宗。作孝文本紀第十。
諸侯驕恣,吳首爲亂,京師行誅,七國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紀第十一。
漢興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內脩法度,封禪,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紀第十二。
維三代尚矣,年紀不可考,蓋取之譜牒舊聞,本於茲,於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春秋有所不紀;而譜牒經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後之意,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後,陪臣秉政,彊國相王;以至於秦,卒並諸夏,滅封地,擅其號。作六國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發難,項氏遂亂,漢乃扶義征伐;八年之間,天下三嬗,事繁變衆,故詳著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漢興已來,至於太初百年,諸侯廢立分削,譜紀不明,有司靡踵,彊弱之原雲以世。作漢興已來諸侯年表第五。
維高祖元功,輔臣股肱,剖符而爵,澤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殺身隕國。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間,維申功臣宗屬爵邑,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北討彊胡,南誅勁越,征伐夷蠻,武功爰列。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諸侯既彊,七國爲從,子弟衆多,無爵封邑,推恩行義,其埶銷弱,德歸京師。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國有賢相良將,民之師表也。維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其治,不賢者彰其事。作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維三代之禮,所損益各殊務,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禮因人質爲之節文,略協古今之變。作禮書第一。
樂者,所以移風易俗也。自雅頌聲興,則已好鄭衛之音,鄭衛之音所從來久矣。人情之所感,遠俗則懷。比樂書以述來古,作樂書第二。
非兵不彊,非德不昌,黃帝、湯、武以興,桀、紂、二世以崩,可不慎歟?司馬法所從來尚矣,太公、孫、吳、王子能紹而明之,切近世,極人變。作律書第三。
律居陰而治陽,歷居陽而治陰,律歷更相治,間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異,維太初之元論。作曆書第四。
星氣之書,多雜禨祥,不經;推其文,考其應,不殊。比集論其行事,驗於軌度以次,作天官書第五。
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六。
維禹浚川,九州攸寧;爰及宣防,決瀆通溝。作河渠書第七。
維幣之行,以通農商;其極則玩巧,併兼茲殖,爭於機利,去本趨末。作平準書以觀事變,第八。
太伯避歷,江蠻是適;文武攸興,古公王跡。闔廬弒僚,賓服荊楚;夫差克齊,子胥鴟夷;信嚭親越,吳國既滅。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
申、呂肖矣,尚父側微,卒歸西伯,文武是師;功冠羣公,繆權於幽;番番黃髮,爰饗營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諸侯,霸功顯彰。田闞爭寵,姜姓解亡。嘉父之謀,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違之,周公綏之;憤發文德,天下和之;輔翼成王,諸侯宗周。隱桓之際,是獨何哉?三桓爭彊,魯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紂,天下未協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於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寧東土。燕噲之禪,乃成禍亂。嘉甘棠之詩,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將寧舊商;及旦攝政,二叔不饗;殺鮮放度,周公爲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彊。嘉仲悔過,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后不絕,舜禹是說;維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陳杞,楚實滅之。齊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陳杞世家第六。
收殷餘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亂,酒材是告,及朔之生,衛頃不寧;南子惡蒯聵,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戰國既彊,衛以小弱,角獨後亡。喜彼康誥,作衛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爲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傷於泓,君子孰稱。景公謙德,熒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滅亡。嘉微子問太師,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譏名,卒滅武公。驪姬之愛,亂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專權,晉國以秏。嘉文公錫珪鬯,作晉世家第九。
重黎業之,吳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繹,熊渠是續。莊王之賢,乃復國陳;既赦鄭伯,班師華元。懷王客死,蘭咎屈原;好諛信讒,楚並於秦。嘉莊王之義,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實賓南海,文身斷髮,黿鱔與處,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踐困彼,乃用種、蠡。嘉句踐夷蠻能脩其德,滅彊吳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踐世家第十一。
桓公之東,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議。祭仲要盟,鄭久不昌。子產之仁,紹世稱賢。三晉侵伐,鄭納於韓。嘉厲公納惠王,作鄭世家第十二。
維驥騄耳,乃章造父。趙夙事獻,衰續厥緒。佐文尊王,卒爲晉輔。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縛,餓死探爵。王遷辟淫,良將是斥。嘉鞅討周亂,作趙世家第十三。
畢萬爵魏,卜人知之。及絳戮幹,戎翟和之。文侯慕義,子夏師之。惠王自矜,齊秦攻之。既疑信陵,諸侯罷之。卒亡大梁,王假廝之。嘉武佐晉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韓厥陰德,趙武攸興。紹絕立廢,晉人宗之。昭侯顯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襲之。嘉厥輔晉匡周天子之賦,作韓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難,適齊爲援,陰施五世,齊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爲侯。王建動心,乃遷於共。嘉威、宣能撥濁世而獨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諸侯恣行。仲尼悼禮廢樂崩,追脩經術,以達王道,匡亂世反之於正,見其文辭,爲天下制儀法,垂六蓺之統紀於後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陳涉發跡,諸侯作難,風起雲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發難。作陳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臺,薄氏始基。詘意適代,厥崇諸竇。慄姬偩貴,王氏乃遂。陳後太驕,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
漢既譎謀,禽信於陳;越荊剽輕,乃封弟交爲楚王,爰都彭城,以彊淮泗,爲漢宗藩。戊溺於邪,禮復紹之。嘉遊輔祖,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維祖師旅,劉賈是與;爲布所襲,喪其荊、吳。營陵激呂,乃王琅邪;怵午信齊,往而不歸,遂西入關,遭立孝文,獲復王燕。天下未集,賈、澤以族,爲漢藩輔。作荊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親屬既寡;悼惠先壯,實鎮東土。哀王擅興,發怒諸呂,駟鈞暴戾,京師弗許。厲之內淫,禍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圍我滎陽,相守三年;蕭何填撫山西,推計踵兵,給糧食不絕,使百姓愛漢,不樂爲楚。作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與信定魏,破趙拔齊,遂弱楚人。續何相國,不變不革,黎庶攸寧。嘉參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運籌帷幄之中,制勝於無形,子房計謀其事,無知名,無勇功,圖難於易,爲大於細。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諸侯賓從於漢;呂氏之事,平爲本謀,終安宗廟,定社稷。作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諸呂爲從,謀弱京師,而勃反經合於權;吳楚之兵,亞夫駐於昌邑,以戹齊趙,而出委以梁。作絳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國叛逆,蕃屏京師,唯梁爲扞;偩愛矜功,幾獲於禍。嘉其能距吳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親屬洽和,諸侯大小爲藩,爰得其宜,僣擬之事稍衰貶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辭可觀。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爭利,維彼奔義;讓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第一。
晏子儉矣,夷吾則奢;齊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傳第二。
李耳無爲自化,清淨自正;韓非揣事情,循埶理。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傳兵論劍,與道同符,內可以治身,外可以應變,君子比德焉。作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維建遇讒,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員奔吳。作伍子胥列傳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興業,鹹爲師傅,崇仁厲義。作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鞅去衛適秦,能明其術,彊霸孝公,後世遵其法。作商君列傳第八。
天下患衡秦毋饜,而蘇子能存諸侯,約從以抑貪彊。作蘇秦列傳第九。
六國既從親,而張儀能明其說,復散解諸侯。作張儀列傳第十。
秦所以東攘雄諸侯,樗裏、甘茂之策。作樗裏甘茂列傳第十一。
苞河山,圍大梁,使諸侯斂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傳第十二。
南拔鄢郢,北摧長平,遂圍邯鄲,武安爲率;破荊滅趙,王翦之計。作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
獵儒墨之遺文,明禮義之統紀,絕惠王利端,列往世興衰。作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好客喜士,士歸於薛,爲齊扞楚魏。作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爭馮亭以權,如楚以救邯鄲之圍,使其君複稱於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能以富貴下貧賤,賢能詘於不肖,唯信陵君爲能行之。作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脫彊秦,使馳說之士南鄉走楚者,黃歇之義。作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能忍詬於魏齊,而信威於彊秦,推賢讓位,二子有之。作範睢蔡澤列傳第十九。
率行其謀,連五國兵,爲弱燕報彊齊之讎,雪其先君之恥。作樂毅列傳第二十。
能信意彊秦,而屈體廉子,用徇其君,俱重於諸侯。作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湣王既失臨淄而奔莒,唯田單用即墨破走騎劫,遂存齊社稷。作田單列傳第二十二。
能設詭說解患於圍城,輕爵祿,樂肆志。作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作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結子楚親,使諸侯之士斐然爭入事秦。作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魯獲其田,齊明其信;豫讓義不爲二心。作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能明其畫,因時推秦,遂得意於海內,斯爲謀首。作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爲秦開地益衆,北靡匈奴,據河爲塞,因山爲固,建榆中。作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填趙塞常山以廣河內,弱楚權,明漢王之信於天下。作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黨之兵,從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項羽。作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歸漢,漢用得大司馬殷,卒破子羽於垓下。作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趙,定燕齊,使漢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滅項籍。作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楚漢相距鞏洛,而韓信爲填潁川,盧綰絕籍糧餉。作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諸侯畔項王,唯齊連子羽城陽,漢得以間遂入彭城。作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攻城野戰,獲功歸報,噲、商有力焉,非獨鞭策,又與之脫難。作樊酈列傳第三十五。
漢既初定,文理未明,蒼爲主計,整齊度量,序律歷。作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結言通使,約懷諸侯;諸侯鹹親,歸漢爲藩輔。作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欲詳知秦楚之事,維周緤常從高祖,平定諸侯。作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徙彊族,都關中,和約匈奴;明朝廷禮,次宗廟儀法。作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能摧剛作柔,卒爲列臣;欒公不劫於埶而倍死。作季布欒佈列傳第四十。
敢犯顏色以達主義,不顧其身,爲國家樹長畫。作袁盎朝錯列傳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賢人,增主之明。作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訥於言,敏於行,務在鞠躬,君子長者。作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
守節切直,義足以言廉,行足以厲賢,任重權不可以非理撓。作田叔列傳第四十四。
扁鵲言醫,爲方者宗,守數精明;後世循序,弗能易也,而倉公可謂近之矣。作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
維仲之省,厥濞王吳,遭漢初定,以填撫江淮之間。作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吳楚爲亂,宗屬唯嬰賢而喜士,士鄉之,率師抗山東滎陽。作魏其武安列傳第四十七。
智足以應近世之變,寬足用得人。作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勇於當敵,仁愛士卒,號令不煩,師徒鄉之。作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來,匈奴常爲中國患害;欲知彊弱之時,設備征討,作匈奴列傳第五十。
直曲塞,廣河南,破祁連,通西國,靡北胡。作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節衣食爲百吏先。作平津侯列傳第五十二。
漢既平中國,而佗能集楊越以保南藩,納貢職。作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吳之叛逆,甌人斬濞,葆守封禺爲臣。作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燕丹散亂遼間,滿收其亡民,厥聚海東,以集真藩,葆塞爲外臣。作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請爲內臣受吏。作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多誇,然其指風諫,歸於無爲。作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長國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無稱,亦無過行。作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於朝廷,而羣臣莫敢言浮說,長孺矜焉;好薦人,稱長者,壯有溉。作汲鄭列傳第六十。
自孔子卒,京師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間,文辭粲如也。作儒林列傳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軌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嚴削爲能齊之。作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漢既通使大夏,而西極遠蠻,引領內鄉,欲觀中國。作大宛列傳第六十三。
救人於戹,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義者有取焉。作遊俠列傳第六十四。
夫事人君能說主耳目,和主顏色,而獲親近,非獨色愛,能亦各有所長。作佞幸列傳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爭埶利,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傳第六十六。
齊、楚、秦、趙爲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觀其大旨,作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三王不同龜,四夷各異卜,然各以決吉凶。略闚其要,作龜策列傳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與以時而息財富,智者有采焉。作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維我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絕業。周道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爲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詩書往往間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曰:“於戲!餘維先人嘗掌斯事,顯於唐虞,至於周,復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官。至於餘乎,欽念哉!欽念哉!”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歷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爲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蓺,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餘述歷黃帝以來至太初而訖,百三十篇。
○班固-漢書藝文志
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故《春秋》分爲五,《詩》分爲四,《易》有數家之傳。戰國從衡,真僞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殽亂。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祕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鹹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羣書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今刪其要,以備篇輯。
《易經》十二篇,施、孟、梁丘三家。
《易傳·周氏》二篇。字王孫也。《服氏》二篇。
《楊氏》二篇。名何,字叔元,菑川人。
《蔡公》二篇。衛人,事周王孫。
《韓氏》二篇。名嬰。
《王氏》二篇。名同。
《丁氏》八篇。名寬,字子襄,梁人也。
《古五字》十八篇。自甲子至壬子,說《易》陰陽。
《淮南道訓》二篇。淮南王安聘明《易》者九人,號九師說。
《古雜》八十篇,《雜災異》三十五篇,《神輸》五篇,圖一。
《孟氏京房》十一篇,《災異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五鹿充宗《略說》三篇,《京氏段嘉》十二篇。
《章句》施、孟、梁丘氏各二篇。
凡《易》十三家,二百九十四篇。
《易》曰:“宓戲氏仰觀象於天,俯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至於殷、周之際,紂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佔可得而效,於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爲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聖,世歷三古。及秦燔書,而《易》爲筮卜之事,傳者不絕。漢興,田何傳之。訖於宣、元,有施、孟、梁丘、京氏列於學官,而民間有費、高二家之說,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或脫去“無咎”、“悔亡”,唯費氏經與古文同。
《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爲五十七篇。
《經》二十九卷。大、小夏侯二家。《歐陽經》三十二卷。
《傳》四十一篇。
《歐陽章句》三十一卷。
大、小《夏侯章句》各二十九卷。
大、小《夏侯解故》二十九篇。
《歐陽說義》二篇。
劉向《五行傳記》十一卷。
許商《五行傳記》一篇。
《周書》七十一篇。周史記。《議奏》四十二篇。宣帝時石渠論。
凡《書》九家,四百一十二篇。入劉向《稽疑》一篇。
《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故《書》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纂焉,上斷於堯,下訖於秦,凡百篇,而爲之序,言其作意。秦燔書禁學,濟南伏生獨壁藏之。漢興亡失,求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之間。訖孝宣世,有《歐陽》、《大小夏侯氏》,立於學官。《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懷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聞鼓琴瑟鐘磬之音,於是俱,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書》者,古之號令,號令於衆,其言不立具,則聽受施行者弗曉。古文讀應爾雅,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
《詩經》二十八卷,魯、齊、韓三家。
《魯故》二十五卷。《魯說》二十八卷。
《齊後氏故》二十卷
《齊孫氏故》二十七卷。《齊後氏傳》三十九卷。
《齊孫氏傳》二十八卷。
《齊雜記》十八卷。
《韓故》三十六卷。
《韓內傳》四卷。
《韓外傳》六卷。
《韓說》四十一卷。
《毛詩》二十九卷。
《毛詩故訓傳》三十卷。
凡《詩》六家,四百一十六卷。
《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純取周詩,上採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漢興,魯申公爲《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爲之傳。或取《春秋》,採雜說,鹹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爲近之。三家皆列於學官。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而河間獻王好之,未得立。
《禮古經》五十六卷,《經》十七篇。後氏、戴氏。
《記》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後學者所記也。
《明堂陰陽》三十三篇。古明堂之遺事。
《王史氏》二十一篇。
七十子後學者。《曲臺後倉》九篇。
《中庸說》二篇。
《明堂陰陽說》五篇。
《周官經》六篇。王莽時劉歆置博士。
《周官傳》四篇。
《軍禮司馬法》百五十五篇。
《古封禪羣祀》二十二篇。
《封彈議對》十九篇。武帝時也。
《漢封禪羣祀》三十六篇。《議奏》三十八篇。石渠。
凡《禮》十三家,五百五十五篇。入《司馬法》一家,百五十五篇。
《易》曰:“有夫婦父子君臣上下,禮義有所錯。”而帝王質文世有損益,至周曲爲之防,事爲之制,故曰:“禮經三百,威儀三千。”及周之衰,諸侯將逾法度,惡其害己,皆滅去其籍,自孔子時而不具,至秦大壞。漢興,魯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訖孝宣世,後倉最明。戴德、戴聖、慶普皆其弟子,三家立於學官。《禮古經》者,出於魯淹中及孔氏,與十七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及《明堂陰陽》、《王史氏記》所見,多天子、諸侯、卿、大夫之制,雖不能備,猶瘉倉等推《士禮》而致於天子之說。
《樂記》二十三篇。
《王禹記》二十四篇。《雅歌詩》四篇。
《雅琴趙氏》七篇。名定,勃海人,宣帝時丞相魏相所奏。
《雅琴師氏》八篇。名中,東海人,傳言師曠後。
《雅琴龍氏》九十九篇。名德,梁人。
凡《樂》六家,百六十五篇。出淮南劉向等《琴頌》七篇。
《易》曰:“先王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享祖考。”故自黃帝下至三代,樂各有名。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二者相與並行。周衰俱壞,樂尤微眇,以音律爲節,又爲鄭、衛所亂,故無遺法。漢興,制氏以雅樂聲津,世在樂宮,頗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爲好古,孝文時得其樂入竇公,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與毛生等共採《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獻八佾之舞,與制氏不相遠。其內史丞王定傳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時爲謁者,數言其義,獻二十四卷記。劉向校書,得《樂記》二十三篇。與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
《春秋古經》十二篇,《經》十一卷。公羊、穀梁二家。
《左氏傳》三十卷。左丘明,魯太史。
《公羊傳》十一卷。公羊子,齊人。
《穀梁傳》十一卷。穀樑子,魯人。《鄒氏傳》十一卷。
《夾氏傳》十一卷。有錄無書。
《左氏微》二篇。
《鐸氏微》三篇。楚太傅鐸椒也。
《張氏微》十篇。
《虞氏微傳》二篇。趙相虞卿。《公羊外傳》五十篇。
《穀梁外傳》二十篇。
《公羊章句》三十八篇。
《穀梁章句》三十三篇。
《公羊雜記》八十三篇。《公羊顏氏記》十一篇。
《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
《議奏》三十九篇。石渠論。
《國語》二十一篇。左丘明著。
《新國語》五十四篇。劉向分《國語》。《世本》十五篇。古史官記黃帝以來訖春秋時諸侯大夫。
《戰國策》三十三篇。記春秋後。
《奏事》二十篇。秦時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
《楚漢春秋》九篇。陸賈所記。《太史公》百三十篇。十篇有錄無書。
馮商所續《太史公》七篇。
《太古以來年紀》二篇。
《漢著記》百九十卷。
《漢大年紀》五篇。
凡《春秋》二十三家,九百四十八篇。省《太史公》四篇。
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必書,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爲《春秋》,言爲《尚書》,帝王靡不同之。周室既微,載籍殘缺,仲尼思存前聖之業,乃稱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歷數,借朝聘以正禮樂。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傳,是以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及未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傳》。四家之中,《公羊》、《穀梁》立於學官,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
《論語》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兩《子張》。《齊》二十二篇。多《問王》、《知道》。《魯》二十篇,《傳》十九篇。
《齊說》二十九篇。《魯夏侯說》二十一篇。《魯安昌侯說》二十一篇。《魯王駿說》二十篇。
《燕傳說》三卷。
《議奏》十八篇。石渠論。《孔子家語》二十七卷。
《孔子三朝》七篇。
《孔子徒人圖法》二卷。
凡《論語》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
《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漢興,有齊、魯之說。傳《齊論》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唯王陽名家。傳《魯論語》者,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皆名家。張氏最後而行於世。
《孝經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
《孝經》一篇。十八章。長孫氏、江氏、後氏、翼氏四家。
《長孔氏說》二篇。
《江氏說》一篇。
《翼氏說》一篇。
《後氏說》一篇。
《雜傳》四篇。
《安昌侯說》一篇。《五經雜議》十八篇。石渠論。
《爾雅》三卷二十篇。《小爾雅》一篇,《古今字》一卷。
《弟子職》一篇。
《說》三篇。
凡《孝經》十一家,五十九篇。
《孝經》者,孔子爲曾子陳孝道也。夫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舉大者言,故曰《孝經》。漢興,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後倉、諫大夫翼奉、安昌侯張禹傳之,各自名家。經文皆同,唯孔氏壁中古文爲異。“父母生之,續莫大焉”,“故親生之膝下”,諸家說不安處,古文字讀皆異。
《史籀》十五篇。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時亡六篇矣。
《八體六技》。
《蒼頡》一篇。
上七章,秦丞相李斯作;《爰歷》六章,車府令趙高作;《博學》七章,太史令胡母敬作。
《凡將》一篇。司馬相如作。
《急就》一篇。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
《元尚》一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
《訓纂》一篇。揚雄作。
《別字》十三篇。
《蒼頡傳》一篇。
揚雄《蒼頡訓纂》一篇。
杜林《蒼頡訓纂》一篇。
杜林《蒼頡故》一篇。
凡小學十家,四十五篇。入揚雄、杜林二家二篇。
《易》曰:“上古結繩以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夬,揚於王庭”,言其宣揚於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古者八歲入小學,故《周官》保氏掌養國子,教之六書,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註、假借,造字之本也。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爲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爲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古制,書必同文,不知則闕,問諸故老,至於衰世,是非無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蓋傷其浸不正。《史籀篇》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異體。《蒼頡》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歷》六章者,車府令趙高所作也;《博學》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體復頗異,所謂秦篆者也。是時始造隸書矣,起於官獄多事,苟趨省易,施之於徒隸也。漢興,閭里書師合《蒼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爲一章,凡五十五章,併爲《蒼頡篇》。武帝時司馬相如作《凡將篇》,無復字。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元尚篇》,皆《蒼頡》中正字也。《凡將》則頗有出矣。至元始中,徵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庭中。揚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順續《蒼頡》,又易《蒼頡》中重複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復續揚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二章,無復字,六藝羣書所載略備矣。《蒼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徵齊人能正讀者,張敝從受之,傳至外孫之子杜林,爲作訓故,並列焉。
凡六藝一百三家,三千一百二十三篇。入三家,一百五十九篇;出重十一篇。
六藝之文:《樂》以和神,仁之表也;《詩》以正言,義之用也;《禮》以明體,明者著見,故無訓也;《書》以廣聽,知之術也;《春秋》以斷事,信之符也。五者,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而《易》爲之原。故曰“《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言與天地爲終始也。至於五學,世有變改,猶五行之更用事焉。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後世經傳既已乖離,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說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後進彌以馳逐,故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學者之大患也。序六藝爲九種。
《晏子》八篇。名嬰,諡平仲,相齊景公,孔子稱善與人交,有《列傳》。《子思》二十三篇。名伋,孔子孫,爲魯繆公師。
《曾子》十八篇。名參,孔子弟子。
《漆雕子》十三篇。孔子弟子漆雕啓後。
《宓子》十六篇。名不齊,字子賤,孔子弟子。
《景子》三篇。說宓子語,似其弟子。
《世子》二十一篇。名碩,陳人也,七十子之弟子。
《魏文侯》六篇。
《李克》七篇。子夏弟子,爲魏文侯相。
《公孔尼子》二十八篇。七十子之弟子。
《孟子》十一篇。
名軻,鄒人,子思弟子,有《列傳》。
《孫卿子》三十三篇。名況,趙人,爲齊稷下祭酒,有《列傳》。《羋子》十八篇。名嬰,齊人,七十子之後。《內業》十五篇。不知作書者。
《周史六韜》六篇。惠、襄之間,或曰顯王時,或曰孔子問焉。
《周政》六篇。周時法度政教。
《周法》九篇。法天地,立百官。
《河間周制》十八篇。似河間獻王所述也。
《讕言》十篇。不知作者,陳人君法度。
《功議》四篇。不知作者,論功德事。
《甯越》一篇。中牟人,爲周威王師。
《王孫子》一篇。一曰《巧心》。
《公孫固》一篇。十八章,齊閔王失國,問之,固因爲陳古今成敗也。
《李氏春秋》二篇。
《羊子》四篇。百章。故秦博士。
《董子》一篇。名無心,難墨子。
《俟子》一篇。
《徐子》四十二篇。宋外黃人。
《魯仲連子》十四篇。有《列傳》。
《平原君》七篇。朱建也。
《虞氏春秋》十五篇。虞卿也。
《高祖傳》文十三篇。高祖與大臣述古語及詔策也。
《陸賈》二十三篇。
《劉敬》三篇。
《孝文傳》十一篇。文帝所稱及詔策。
《賈山》八篇。
《太常蓼侯孔藏》十篇。父聚,高祖時以功臣封,臧嗣爵。
《賈誼》五十八篇。
河間獻王《對上下三雍宮》三篇。
《董仲舒》百二十三篇。
《皃寬》九篇。
《公孫弘》十篇。
《終軍》八篇。
《吾丘壽王》六篇。
《虞丘說》一篇。難孫卿也。
《莊助》四篇。
《臣彭》四篇。
《鉤盾冗從李步昌》八篇。宣帝時數言事。
《儒家言》十八篇。不知作者。
桓寬《鹽鐵論》六十篇。
劉向所序六十七篇。
《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頌圖》也。
楊雄所序三十八篇。《太玄》十九,《法言》十三,《樂》四,《箴》二。
右儒五十三家,八百三十六篇。入楊雄一家三十八篇。
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陽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爲高。孔子曰:“如有所譽,其有所試。”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業,已試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闢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譁衆取寵。後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浸衰,此闢儒之患。
《伊尹》五十一篇。湯相。
《太公》二百三七十篇。呂望爲周師尚父,本有道者。或有近世又以爲太公術者所增加也。《謀》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
《辛甲》二十九篇。紂臣,七十五諫而去,周封之。
《鬻子》二十二篇。名熊,爲周師,自文王以下問焉,周封爲楚祖。
《管子》八十六篇。名夷吾,相齊恆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也。有《列傳》。
《老子鄰氏經傳》四篇。姓李,名耳,鄰氏傳其學。
《老子傅氏經說》三十七篇。述老子學。
《老子徐氏經說》六篇。字少季,臨淮人,傳《老子》。
劉向《說老子》四篇。
《文字》九篇。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託者也。
《蜎子》十三篇。名淵,楚人,老子弟子。
《關尹子》九篇。名喜,爲關吏,老子過關,喜去吏而從之。
《莊子》五十二篇。名周,宋人。
《列子》八篇。名圄寇,先莊子,莊子稱之。
《老成子》十八篇。
《長盧子》九篇。楚人。
《王狄子》一篇。
《公子牟》四篇。魏之公子也。先莊子,莊子稱之。
《田子》二十五篇。名駢,齊人,遊稷下,號天口駢。
《老萊子》十六篇。楚人,與也子同時。
《黔婁子》四篇。齊隱士,守道不詘,威王下之。
《宮孫子》二篇。
《鶡冠子》一篇。楚人,居深山,以鶡爲冠。
《周訓》十四篇。
《黃帝四經》四篇。
《黃帝銘》六篇。
《黃帝君臣》十篇。起六國也,與《老子》相似也。
《雜黃帝》五十八篇。六國時賢者所作。《力牧》二十二篇。六國時所作,託之力牧。力牧,黃帝相。
《孫子》十六篇。六國時。《捷子》二篇。齊人,武帝時說。
《曹羽》二篇。楚人,武帝時說於齊王。
《郎中嬰齊》十二篇。武帝時。
《臣君子》二篇。蜀人。
《鄭長者》一篇。六國時。先韓子,韓子稱之。
《楚子》三篇。
《道家言》二篇。近世,不知作者。
右道三十七家,九百九十三篇。
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也。合於堯之克攘,《易》之嗛々,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爲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曰獨任清虛可以爲治。
《宋司星子韋》三篇。景公之史。
《公檮生終始》十四篇。傳鄒奭《始終》書。
《公孫發》二十二篇。六國時。
《鄒子》四十九篇。名衍,齊人,爲燕昭王師,居稷下,號談天衍。
《鄒子終始》五十六篇。
《乘丘子》五篇。六國時。
《杜文公》五篇。六國時。
《黃帝泰素》二十篇。六國時韓諸公子所作。
《南公》三十一篇。六國時。
《容成子》十四篇。
《張蒼》十六篇。丞相北平侯。《鄒奭子》十二篇。齊人,號曰雕龍奭。
《閭丘子》十三篇。名快,魏人,在南公前。
《馮促》十三篇。鄭人。
《將鉅子》五篇。六國時。先南公,南公稱之。
《五曹官制》五篇。漢制,似賈誼所條。
《周伯》十一篇。齊人,六國時。
《衛侯官》十二篇。近世,不知作者。
於長《天下忠臣》九篇。平陰人,近世。《公孫渾邪》十五篇。平曲侯。
《雜陰陽》三十八篇。不知作者。
右陰陽二十一家,三百六十九篇。
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爲之,則牽于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
《李子》三十二篇。名悝,相魏文侯,富國強兵。
《商君》二十九篇。名鞅,姬姓,衛後也,相秦孝公,有《列傳》。
《申子》六篇。名不害,京人,相韓昭侯,終其身諸侯不敢侵韓。
《處子》九篇。《慎子》四十二篇。名到,先申、韓,申、韓稱之。
《韓子》五十五篇。名非,韓諸公子,使秦,李斯害而殺之。
《遊棣子》一篇。
《晁錯》三十一篇。
《燕十事》十篇。不知作者。
《法家言》二篇。不知作者。
右法十家,二百一十七篇。
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易》曰“先王以明罰飭法”,此其所長也。及刻者爲之,則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殘害至親,傷恩薄厚。
《鄧析》二篇。鄭人,與子產並時。
《尹文子》一篇。說齊宣王。先公孫龍。
《公孫龍子》十四篇。趙人。
《成公生》五篇。與黃公等同時。
《惠子》一篇。名施,與莊子並時。
《黃公》四篇。名疵,爲秦博士,作歌詩,在秦時歌詩中。
《毛公》九篇。趙人,與公孫龍等並遊平原君趙勝家。
右名七家,三十六篇。
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其所長也。及譥者爲之,則苟鉤鈲鋠析亂而已。
《尹佚》二篇。周臣,在成、康時也。
《田俅子》三篇。先韓子。
《我子》一篇。
《隨巢子》六篇。墨翟弟子。
《胡非子》三篇。墨翟弟子。
《墨子》七十一篇。名翟,爲宋大夫,在孔子後。
右墨六家,八十六篇。
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採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爲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
《蘇子》三十一篇。名秦,有《列傳》。
《張子》十篇。名儀,有《列傳》。
《龐爰》二篇。爲燕將。
《闕子》一篇。《國筮子》十七篇。《秦零陵令信》一篇。難秦相李斯。
《蒯子》五篇。名通。
《鄒陽》七篇。
《主父偃》二十八篇。
《徐氏》一篇。
《莊安》一篇。
《待詔金馬聊蒼》三篇。趙人,武帝時。
右從橫十二家,百七篇。
從橫家者流,蓋出於行人之官。孔子曰:“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顓對,雖多亦奚以爲?”又曰:“使乎,使乎!”言其當權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辭。此其所長也。及邪人爲之,則上詐諼而棄其信。
孔甲《盤盂》二十六篇。黃帝之史,或曰夏帝孔甲,似皆非。《大禹》三十七篇。傳言禹所作,其文似後世語。
《五子胥》八篇。名員,春秋時爲吳將,忠直遇讒死。
《子晚子》三十五篇。齊人,好議兵,與《司馬法》相似。
《由余》三篇。戎人,秦穆公聘以爲大夫。
《尉繚》二十九篇。六國時。
《屍子》二十篇。名佼,魯人,秦相商君師之。鞅死,佼逃入蜀。
《呂氏春秋》二十六篇。秦相呂不韋輯智略士作。《淮南內》二十一篇。王安。
《淮南外》三十三篇。
《東方朔》二十篇。
《伯象先生》一篇。
《荊軻論》五篇。軻爲燕刺秦王,不成而死,司馬相如等論之。
《吳子》一篇。
《公孫尼》一篇。
《博士臣賢對》一篇。漢世,難韓子、商君。
《臣說》三篇。武帝時作賦。
《解子簿書》三十五篇。
《推雜書》八十七篇。
《雜家言》一篇。王伯,不知作者。
右雜二十家,四百三篇。入兵法。
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爲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
《神農》二十篇。六國時,諸子疾時怠於農業,道耕農事,託之神農。
《野老》十七篇。六國時,在齊、楚間。
《宰氏》十七篇。不知何世。
《董安國》十六篇。漢代內史,不知何帝時。
《尹都尉》十四篇。不知何世。《趙氏》五篇。不知何世。
《汜勝之》十八篇。成帝時爲議郎。
《王氏》六篇。不知何世。
《蔡癸》一篇。宣帝時,以言便宜,至弘農太守。
右農九家,百一十四篇。
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播百穀,勸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長也。及鄙者爲之,以爲無所事聖王,欲使君臣並耕,誖上下之序。
《伊尹說》二十七篇。其語淺薄,似依託也。
《鬻子說》十九篇。後世所加。
《週考》七十六篇。考周事也。
《青史子》五十七篇。古史官記事也。
《師曠》六篇。見《春秋》,其言淺薄,本與此同,似因託之。
《務成子》十一篇。稱堯問,非古語。
《宋子》十八篇。孫卿道宋子,其言黃、老意。
《天乙》三篇。天乙謂湯,其言非殷時,皆依託也。
《黃帝說》四十篇。迂誕依託。
《封禪方說》十八篇。武帝時。
《待詔臣饒心術》二十五篇。武帝時。
《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一篇。
《臣壽周紀》七篇。項國圉人,宣帝時。
《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河南人,武帝時以方士侍郎號黃車使者。
《百家》百三十九卷。
右小說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
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爲也。”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採,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凡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出蹴蹵一家,二十五篇。
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闢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猶愈於野乎?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捨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
屈原賦二十五篇。楚懷王大夫,有《列傳》。
唐勒賦四篇。楚人。
宋玉賦十六篇。楚人,與唐勒並時,在屈原後也。
趙幽王賦一篇。
莊夫子賦二十四篇。名忌,吳人。賈誼賦七篇。
枚乘賦九篇。
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
淮南王賦八十二篇。
淮南王羣臣賦四十四篇。
太常蓼侯孔臧賦二十篇。
陽丘侯劉郾賦十九篇。
吾丘壽王賦十五篇。
蔡甲賦一篇。
上所自造賦二篇。
皃寬賦二篇。
光祿大夫張子僑賦三篇。與王褒同時也。
陽成侯劉德賦九篇。
劉向賦三十三篇。
王褒賦十六篇。
右賦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
陸賈賦三篇。
枚皋賦百二十篇。
朱建賦二篇。
常侍郎莊{匆心}奇賦十一篇。枚皋同時。
嚴助賦三十五篇。
朱買臣賦三篇。
宋正劉闢強賦八篇。
司馬遷賦八篇。
郎中臣嬰齊賦十篇。
臣說賦九篇。
臣吾賦十八篇。
遼東太守蘇季賦一篇。
蕭望之賦四篇。
河內太守徐明賦三篇。字長君,東海人,元、成世歷五郡太守,有能名。
給事黃門侍郎李息賦九篇。
淮陽憲王賦二篇。
楊雄賦十二篇。
待詔馮商賦九篇。
博士弟子杜參賦二篇。
車郎張豐賦三篇。張子僑子。
驃騎將軍朱宇賦三篇。
右賦二十一家,二百七十四篇。入楊雄入篇。
孫卿賦十篇。
秦時雜賦九篇。
李思《孝景皇帝頌》十五篇。廣川惠王越賦五篇。
長沙王羣臣賦三篇。
魏內史賦二篇。東暆令延年賦七篇。
衛士令李忠賦二篇。
張偃賦二篇。
賈充賦四篇。
張仁賦六篇。
秦充賦二篇。
李步昌賦二篇。
侍郎謝多賦十篇。
平陽公主舍人周長孺賦二篇。雒陽錡華賦九篇。
眭弘賦一篇。
別栩陽賦五篇。
臣昌市賦六篇。
臣義賦二篇。
黃門書者假史王商賦十三篇。侍中徐博賦四篇。
黃門書者王廣、呂嘉賦五篇。漢中都尉丞華龍賦二篇。
左馮翊史路恭賦八篇。
右賦二十五家,百三十六篇。
《客主賦》十八篇。
《雜行山及頌德賦》二十四篇。
《雜四夷及兵賦》二十篇。
《雜中賢失意賦》十二篇。
《雜思慕悲哀死賦》十六篇。
《雜鼓琴劍戲賦》十三篇。
《雜山陵水泡雲氣雨旱賦》十六篇。
《雜禽獸六畜昆蟲賦》十八篇。
《雜器械草木賦》三十三篇。
《大雜賦》三十四篇。
《成相雜辭》十一篇。
《隱書》十八篇。
右雜賦十二家,二百三十三篇。
《高祖歌詩》二篇。
《泰一雜甘泉壽宮歌詩》十四篇。
《宗廟歌詩》五篇。
《漢興以來兵所誅滅歌詩》十四篇。
《出行巡狩及遊歌詩》十篇。
《臨江王及愁思節士歌詩》四篇。
《李夫人及幸貴人歌詩》三篇。
《詔賜中山靖王子噲及孺子妾冰未央材人歌詩》四篇。
《吳楚汝南歌詩》十五篇。
《燕代謳雁門雲中隴西歌詩》九篇。
《邯鄲河間歌詩》四篇。
《齊鄭歌詩》四篇。
《淮南歌詩》四篇。
《左馮翊秦歌詩》三篇。
《京兆尹秦歌詩》五篇。
《河東蒲反歌詩》一篇。
《黃門倡車忠等歌詩》十五篇。
《雜各有主名歌詩》十篇。
《雜歌詩》九篇。《洛陽歌詩》四篇。
《河南周歌詩》七篇。
《河南周歌聲曲折》七篇。《周謠歌詩》七十五篇。
《周謠歌詩聲曲折》七十五篇。
《諸神歌詩》三篇。
《送迎靈頌歌詩》三篇。
《周歌詩》二篇。
《南郡歌詩》五篇。
右歌詩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
凡詩賦百六家,千三百一十八篇。入楊雄八篇。
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爲大夫。”言感物造耑而,材知深美,可與圖事,故可以爲列大夫也。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也。春秋之後,周道浸壞,聘問歌詠不行於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鹹有惻隱古詩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楊子云,競爲侈儷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是以楊子悔之,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如孔氏之門人用賦也,則賈誼登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自孝武立樂府而採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雲。序詩賦爲五種。
《吳孫子兵法》八十二篇。圖九卷。
《齊孫子》八十九篇。圖四卷。
《公孫鞅》二十七篇。
《吳起》四十八篇。有《列傳》。
《范蠡》二篇。越王句踐臣也。
《大夫種》二篇。與范蠡俱事句踐。《李子》十篇。
《娷》一篇。
《兵春秋》一篇。
《龐爰》三篇。《皃良》一篇。
《廣武君》一篇。李左車。
《韓信》三篇。
右兵權謀十三家,二百五十九篇。
省伊尹、太公、《管子》、《孫卿子》、《鶡冠子》、《蘇子》、蒯通、陸賈,淮南王二百五十九種,出《司馬法》入禮也。
權謀者,以正守國,以奇用兵,先計而後戰,兼形勢,包陰陽,用技巧者也。
《楚兵法》七篇。圖四卷。
《蚩尤》二篇。見《呂刑》。
《孫軫》五篇。圖二卷。
《繇敘》二篇。
《王孫》十六篇。圖五卷。
《尉繚》三十一篇。
《魏公子》二十一篇。圖十卷。名無忌,有《列傳》。
《景子》十三篇。
《李良》三篇。
《丁子》一篇。
《項王》一篇。名籍。
右兵形勢十一家,九十二篇。圖十八卷。
形勢者,雷動風舉,後發而先至,離合背鄉,變化無常,以輕疾制敵者也。
《太壹兵法》一篇。
《天一兵法》三十五篇。《神農兵法》一篇。《黃帝》十六篇。圖三卷。
《封胡》五篇。
黃帝臣,依託也。
《風后》十三篇。圖二卷。黃帝臣,依託也。
《力牧》十五篇。黃帝臣,依託也。
《鵊冶子》一篇。圖一卷。
《鬼容區》三篇。圖一卷。黃帝臣,依託。
《地典》六篇。
《孟子》一篇。
《東父》三十一篇。
《師曠》八篇。晉平公臣。
《萇弘》十五篇。周史。
《別成子望軍氣》六篇。圖三卷。
《闢兵威勝方》七十篇。
右陰陽十六家,二百四十九篇,圖十卷。
陰陽者,順時而發,推刑德,隨鬥擊,因五勝,假鬼神而爲助者也。
《鮑子兵法》十篇。圖一卷。
《五子胥》十篇。圖一卷。
《公勝子》五篇。《苗子》五篇。圖一卷。
《逢門射法》二篇。
《陰通成射法》十一篇。
《李將軍射法》三篇。
《魏氏射法》六篇。
《強弩將軍王圍射法》五卷。
《望遠連弩射法具》十五篇。
《護軍射師王賀射書》五篇。
《蒲苴子弋法》四篇。
《劍道》三十八篇。
《手博》六篇。
《雜家兵法》五十七篇。
《蹴A74》二十五篇。
右兵技巧十三家,百九十九篇。省《墨子》重,入《蹴A74》也。
技巧者,習手足,便器械,積機關,以立攻守之勝者也。
凡兵書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圖四十三卷。省十家二百七十一篇重,入《蹴A74》一家二十五篇,出《司馬法》百五十五篇入禮也。
兵家者,蓋出古司馬之職,王官之武備也。《洪範》八政,八曰師。孔子曰爲國者“足食足兵”,“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明兵之重也。《易》曰“古者弦木爲弧,剡木爲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用上矣。後世燿金爲刃,割革爲甲,器械甚備。下及湯、武受命,以師克亂而濟百姓,動之以仁義,行之以禮讓,《司馬法》是其遺事也。自春秋至於戰國,出奇設伏,變詐之兵並作。漢興,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諸呂用事而盜取之。武帝時,軍政楊樸捃摭遺逸,紀奏兵錄,猶未能備。至於孝成,命任宏論次兵書爲四種。
《泰壹雜子星》二十八卷。
《五殘雜變星》二十一卷。
《黃帝雜子氣》三十三篇。
《常從日月星氣》二十一卷。
《皇公雜子星》二十二卷。《淮南雜子星》十九卷。
《泰壹雜子云雨》三十四卷。
《國章觀霓雲雨》三十四卷。
《泰階六符》一卷。
《金度玉衡漢五星客流出入》八篇。
《漢五星彗客行事占驗》八卷。《漢日旁氣行事占驗》三卷。
《漢流星行事占驗》八卷。
《漢日旁氣行占驗》十三卷。
《漢日食月暈雜變行事占驗》十三卷。
《海中星占驗》十二卷。
《海中五星經雜事》二十二卷。
《海中五星順逆》二十八卷。
《海中二十八宿國分》二十八卷。
《海中二十八宿臣分》二十八卷。
《海中日月彗虹雜佔》十八卷。
《圖書祕記》十七篇。
右天文二十一家,四百四十五卷。
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凶之象,聖王所以參政也。《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然星事<歹兇>悍,非湛密者弗能由也。夫觀景以譴形,非明王亦不能服聽也。以不能由之臣,諫不能聽之王,此所以兩有患也。
《黃帝五家歷》三十三卷。
《顓頊歷》二十一卷。
《顓頊五星曆》十四卷。
《日月宿歷》十三卷。
《夏殷周魯歷》十四卷。
《天曆大曆》十八卷。
《漢元殷周諜歷》十七卷。
《耿昌月行帛圖》二百三十二卷。
《耿昌月行度》二卷。
《傳週五星行度》三十九卷。
《律歷數法》三卷。
《自古五星宿紀》三十卷。
《太歲謀日晷》二十九卷。
《帝王諸侯世譜》二十卷。
《古來帝王年譜》五卷。
《日晷書》三十四卷。《許商算術》二十六卷。
《杜忠算術》十六卷。
右歷譜十八家,六百六卷。
歷譜者,序四時之位,正分至之節,會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殺生之實。故聖王必正歷數,以定三統服色之制,又以探知五星日月之會。兇厄之患,吉隆之喜,其術皆出焉。此聖人知命之術也,非天下之至材,其孰與焉!道之亂也,患出於小人而強欲知天道者,壞大以爲小,削遠以爲近,是以道術破碎而難知也。
《泰一陰陽》二十三卷。
《黃帝陰陽》二十五卷。
《黃帝諸子論陰陽》二十五卷。
《諸王子論陰陽》二十五卷。
《太元陰陽》二十六卷。
《三典陰陽談論》二十七卷。《神農大幽五行》二十七卷。
《四時五行經》二十六卷。
《猛子閭昭》二十五卷。
《陰陽五行時令》十九卷。
《堪輿金匱》十四卷。
《務成子災異應》十四卷。
《十二典災異應》十二卷。
《鐘律災異》二十六卷。
《鐘律叢辰日苑》二十三卷。
《鐘律消息》二十九卷。
《黃鐘》七卷。
《天一》六卷。
《泰一》二十九卷。《刑德》七卷。
《風鼓六甲》二十四卷。
《風后孤虛》二十卷。
《六合隨典》二十五卷。
《轉位十二神》二十五卷。
《羨門式法》二十卷。
《羨門式》二十卷。
《文解六甲》十八卷。
《文解二十八宿》二十八卷。
《五音奇胲用兵》二十三卷。
《五音奇胲刑德》二十一卷。
《五音定名》十五卷。
右五行三十一家,六百五十二卷。
五行者,五常之形氣也。《書》雲“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言進用五事以順五行也。貌、言、視、聽、思心失,而五行之序亂,五星之變作,皆出於律歷之數而分爲一者也。其法亦起五德終始,推其極則無不至。而小數家因此以爲吉凶,而行於世,浸以相亂。
《龜書》五十二卷。
《夏龜》二十六卷。
《南龜書》二十八卷。
《巨龜》三十六卷。
《雜龜》十六卷。
《蓍書》二十八卷。
《周易》三十八卷。
《周易明堂》二十六卷。
《周易隨曲射匿》五十卷。
《大筮衍易》二十八卷。
《大次雜易》三十卷。
《鼠序卜黃》二十五卷。
《於陵欽易吉凶》二十三卷。
《任良易旗》七十一卷。
《易卦八具》。
右蓍龜十五家,四百一卷。
蓍龜者,聖人之所用也。《書》曰:“女則有大疑,謀及卜筮。”《易》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善於蓍龜。”“是故君子將有爲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及至衰世,解於齊戒,而婁煩卜筮,神明不應。故筮瀆不告,《易》以爲忌;龜厭不告,《詩》以爲刺。
《黃帝長柳占夢》十一卷。
《甘德長柳占夢》二十卷。
《武禁相衣器》十四卷。
《嚏耳鳴雜佔》十六卷。
《禎祥變怪》二十一卷。
《人鬼精物六畜變怪》二十一卷。
《變怪誥咎》十三卷。
《執不祥劾鬼物》八卷。
《請官除訞祥》十九卷。
《禳祀天文》十八卷。
《請禱致福》十九卷。
《請雨止雨》二十六卷。《泰壹雜子候歲》二十二卷。
《子贛雜子候歲》二十六卷。
《五法積貯寶臧》二十三卷。
《神農教田相土耕種》十四卷。
《昭明子釣種生魚鱉》八卷。
《種樹臧果相蠶》十三卷。
右雜佔十八家,三百一十三卷。
雜佔者,紀百事之象,候善惡之徵。《易》曰:“佔事知來。”衆佔非一,而夢爲大,故周有其官。而《詩》載熊羆虺蛇衆魚旐旟之夢,著明大人之佔,以考吉凶,蓋參卜筮。《春秋》之說訞也,曰:“人之所忌,其氣炎以取之,訞由人興也。人失常則訞興,人無釁焉,訞不自作。”故曰:“德勝不祥,義厭不惠。”桑谷共生,大戊以興;雊雉登鼎,武丁爲宗。然惑者不稽諸躬,而忌訞之見,是以《詩》刺“召彼故老,訊之占夢”,傷其捨本而憂未,不能勝兇咎也。
《山海經》十三篇。
《國朝》七卷。
《宮宅地形》二十卷。
《相人》二十四卷。
《相寶劍刀》二十卷。
《相六畜》三十八卷。
右形法六家,百二十二卷。
形法者,大舉九州之勢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數、器物之形容以求其聲氣貴賤吉凶。猶律有長短,而各徵其聲,非有鬼神,數自然也。然形與氣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無其氣,有其氣而無其形,此精微之獨異也。
凡數術百九十家,二千五百二十八卷。
數術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職也。史官之廢久矣,其書既不能具,雖有其書而無其人。《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春秋時魯有梓慎,鄭有裨竈,晉有卜偃,宋有子韋。六國時楚有甘公,魏有石申夫。漢有唐都,庶得粗觕。蓋有因而成易,無因而成難,故因舊書以序數術爲六種。
《黃帝內經》十八卷。
《外經》三十七卷。
《扁鵲內徑》九卷。
《外經》十二卷。
《白氏內經》三十八卷。
《外經》三十六卷。
《旁篇》二十五卷。
右醫經七家,二百一十六卷。
醫經者,原人血脈經落骨髓陰陽表裏,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而用度箴石湯火所施,調百藥齊和之所宜。至齊之得,猶磁石取鐵,以物相使。拙者失理,以愈爲劇,以生爲死。
《五藏六府痺十二病方》三十卷。
《五藏六府疝十六病方》四十卷。《五藏六府痺十二病方》四十卷。
《風寒熱十六病方》二十六卷。
《泰始黃帝扁鵲俞拊方》二十三卷。
《五藏傷中十一病方》三十一卷。
《客疾五藏狂顛病方》十七卷#
《金創瘲瘛方》三十卷。
《婦人嬰兒方》十九卷。
《湯液經法》三十二卷。
《神農黃帝食禁》七卷。
右經方十一家,二百七十四卷。
經方者,本草石之寒溫,量疾病之淺深,假藥味之滋,因氣感之宜,辯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齊,以通閉解結,反之於平。及失其宜者,以熱益熱,以寒增寒,精氣內傷,不見於外,是所獨失也。故諺曰:“有病不治,常得中醫。”
《容成陰道》二十六卷。
《務成子陰道》三十六卷。
《堯舜陰道》二十三卷。
《湯盤庚陰道》二十卷。
《天老雜子陰道》二十五卷。
《天一陰道》二十四卷。
《黃帝三王養陽方》二十卷。
《三家內房有子方》十七卷。
右房中八家,百八十六卷。
房中者,情性之極,至道之際,是以聖王制外樂以禁內情,而爲之節文。傳曰:“先王之所樂,所以節百事也。”樂而有節,則和平壽考。及迷者弗顧,以生疾而隕性命。
《宓戲雜子道》二十篇。
《上聖雜子道》二十六卷。
《道要雜子》十八卷。
《黃帝雜子步引》十二卷。
《黃帝岐伯按摩》十卷。
《黃帝雜子芝菌》十八卷。
《黃帝雜子十九家方》二十一卷。
《泰壹雜子十五家方》二十二卷。
《神農雜子技道》二十三卷。
《泰壹雜子黃治》三十一卷。
右神仙十家,二百五卷。
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遊求於其外者也。聊以蕩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無怵惕於胸中。然而或者專以爲務,則誕欺怪迂之文彌以益多,非聖王之所以教也。孔子曰:“索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不爲之矣。”
凡方技三十六家,八百六十八卷。
方技者,皆生生之具,王官之一守也。太古有岐伯、俞拊,中世有扁鵲、秦和,蓋論病以及國,原診以知政。漢興有倉公。今其技術晻昧,故論其書,以序方技爲四種。
大凡書,六略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入三家,五十篇,省兵十家。
○班固-諸侯王表序
昔周監於二代,三聖製法,立爵五等,封國八百,同姓五十有餘。周公、康叔建於魯、衛,各數百里;太公於齊,亦五侯九伯之地。《詩》載其制曰:“介入惟藩,大師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懷德惟寧,宗子惟城。毋俾城壞,毋獨斯畏。”所以親親賢賢,褒表功德,關諸盛衰,深根固本,爲不可撥者也。故盛則周、邵相其治,致刑錯;衰則五伯扶其弱,與共守。自幽、平之後,日以陵夷,至虖厄<阝區>河洛之間,分爲二週,有逃責之臺,被竊鐵之言。然天下謂之共主,強大弗之敢傾。歷載八百餘年,數極德盡,既於王赧,降爲庶人,用天年終。號位已絕於天下,尚猶枝葉相持,莫得居其虛位,海內無主,三十餘年。
秦據勢勝之地,騁狙詐之兵,蠶食山東,壹切取勝。因矜其所習,自任私知,姍笑三代,蕩滅古法,竊自號爲皇帝,而子弟爲匹夫,內亡骨肉本根之輔,外亡尺土藩翼之衛。陳、吳奮其白挺,劉、項隨而斃之。故曰,周過其歷,秦不及期,國勢然也。
漢興之初,海內新定,同姓寡少,懲戒亡秦孤立之敗,於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餘邑,尊王子弟,大啓九國。自雁門以來,盡遼陽,爲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轉,度河、濟,漸於海,爲齊、趙。穀、泗以往,奄有龜、蒙,爲梁、楚。東帶江、湖,薄會稽,爲荊、吳。北界淮瀕,略廬、衡,爲淮南。波漢之陽,亙九嶷,爲長沙。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內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頗邑其中。而藩國大者誇州兼郡,連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可謂撟枉過其正矣。雖然,高祖創業,日不暇給,孝惠享國又淺,高後女主攝位,而海內晏加,亡狂狡之憂,卒折諸呂之難,成太宗之業者,亦賴之於諸侯也。
然諸侯原本以大,末流濫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橫逆,以害身喪國。故文帝採賈生之議分齊、趙,景帝用晁錯之計削吳、楚。武帝施主父之冊,下推恩之令,使諸侯王得分戶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陡。而藩國自析。自此以來,齊分爲七,趙分爲六,梁分爲五,淮南分爲三。皇子始立者,大國不過十餘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亡南北邊矣。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諸侯惟得衣食稅租,不與政事。
至於哀、平之際,皆繼體苗裔,親屬疏遠,生於帷牆之中,不爲士民所尊,勢與富室亡異。而本朝短世,國統三絕,是故王莽知漢中外殫微,本末俱弱,亡所忌憚,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權,假伊、周之稱,顓作威福廟堂之上,不降價序而運天下。詐謀既成,遂據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馳傳天下,班行符命。漢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璽韍,惟恐在後,或乃稱美頌德,以求容媚,豈不哀哉!是以究其終始強弱之變,明監戒焉。
○班固-貨殖傳序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於皁隸、抱關、擊A89者,其爵祿、奉養、宮室、車服、棺槨、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僣大,賤不得逾貴。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於是辯其土地、川澤、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種樹畜養;五穀六畜及至魚鱉、鳥獸、雚蒲、材幹、器械之資,所以養生送終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時,而用之有節。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獺未祭,罝網不佈於野澤;鷹隼未擊,矰弋不施於徯隧。既順時而取物,然猶山不茬櫱,澤不伐夭,蝝魚麛卵,鹹有常禁。所以順時宣氣,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備也。然後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興夜寐,以治其業,相與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贍,非有徵發期會,而遠近鹹足。故《易》曰“後以財成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爲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此之謂也《管子》雲古之四民不得雜處。士相與言仁誼於閒宴,工相與議技巧於官府,商相與語財利於市井,農相與謀稼穡于田野,朝夕從事,不見異物而遷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各安其居而樂其業,甘其食而美其服,雖見奇麗紛華,非其所習,闢猶戎翟之與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節,財足而不爭。於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故民有恥而且敬,貴誼而賤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嚴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衰,禮法墮,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節藻梲,八佾舞於庭,《雍》徹於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離制而棄本,稼穡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貨有餘。
陵夷至乎桓、文之後,禮誼大壞,上下相冒,國異政,家殊俗,嗜慾不制,僣差亡極。於是商通難得之貨,工作亡用之器,士設反道之行,以追時好而取世資。僞民背實而要名,姦夫犯害而求利,篡弒取國者爲王公,圉奪成家者爲雄桀。禮誼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錦,犬馬餘肉粟,而貧者短褐不完,含菽飲水。其爲編戶齊民,同列而以財力相君,雖爲僕虜,猶亡慍色。故夫飾變詐爲奸軌者,自足乎一世之間;守道循理者,不免於飢寒之患。其教自上興,由法度之無限也。故列其行事,以傳世變雲。
○班固-西域傳贊
贊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者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西,列四郡,開玉門,通四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
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天下殷富,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則建珠崖七郡,感枸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後,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於後宮,薄梢、龍文、魚目、汗血之馬充於黃門,巨象、師子、猛犬、大雀之羣食於外囿。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廣開上林,穿昆明池,營千門萬戶之宮,立神明通天之臺,興造甲乙之帳,落以隨珠和璧,天子負黼依,襲翠被,馮玉幾,而處其中。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巴俞》都盧、海中《碭極》、漫衍魚龍、角抵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力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臺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縣度之厄。淮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爲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絕外內也。《書》曰“西戎即序”,禹即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貢物也。
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衆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與漢隔絕,道里又遠,得之不爲益,棄之不爲損。盛德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鹹樂內屬。唯其小邑鄯善、車師,界迫匈奴,尚爲所拘。而其大國莎車、于闐之屬,數遣使置質於漢,願請屬都護。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羈縻不絕,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亦何以尚茲!
○班固-敘傳
班氏之先,與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後也。子文初生,棄於瞢中,而虎乳之。楚人謂乳“穀”,謂虎“於菟”,故名穀於菟,字子文。楚人謂虎“班”,其子以爲號。秦之滅楚,遷晉、代之間,因氏焉。
始皇之末,班壹避地於樓煩,致馬、牛、羊數千羣。值漢初定,與民無禁,當孝惠、高後時,以財雄邊,出入弋獵,旌旗鼓吹,年百餘歲,以壽終,故北方多以“壹”爲字者。
壹生孺。孺爲任俠,州郡歌之。孺生長,官至上谷守。長生回,以茂林爲長子令。回生況,舉孝廉爲郎,積功勞,至上河農都尉,大司農奏課連最,入爲左曹越騎校尉。成帝之初,女爲婕妤,致仕就第,資累千金,徒昌陵。昌陵後罷,大臣名家皆佔數於長安。
況生三子:伯、斿、稚。伯少受《詩》於師丹。大將軍王鳳薦伯宜勸學,召見宴暱殿,容貌甚麗,誦說有法,拜爲中常侍。時,上方鄉學,鄭寬中、張禹朝夕入說《尚書》、《論語》於金華殿中,詔伯受焉。既通大義,又講異同於許商,遷奉車都尉。數年,金華之業絕,出與王、許子弟爲羣,在於綺襦紈絝之間,非其好也。
家本北邊,志節慷慨,數求使匈奴。河平中,單于來朝,上使伯持節迎於塞下。會定襄大姓石、李羣輩報怨,殺追捕吏,伯上狀,因自請願試守期月。上遣侍中中郎將王舜馳傳代伯護單于,並奉璽書印綬,即拜伯爲定襄太守。定襄聞伯素貴,年少,自請治劇,畏其下車作威,吏民竦息。伯至,請問耆老父祖故人有舊恩者,迎延滿堂,日爲供具,執子孔禮。郡中益弛。諸所賓禮皆名豪,懷恩醉酒,共諫伯宜頗攝錄盜賊,具言本謀亡匿處。伯曰:“是所望於父師矣。”乃召屬縣長吏,選精進掾史,分部收捕,及它隱伏,旬日盡得。郡中震慄,鹹稱神明。歲餘,上徵伯。伯上書願過故郡上父祖冢。有詔,太守、都尉以下會。因召宗族,各以親疏加恩施,散數百金。北州以爲榮,長老紀焉。道病中風,既至,以侍中光祿大夫養病,賞賜甚厚,數年未能起。
會許皇后廢,班婕妤供養東宮,進侍者李平爲婕妤,而趙飛燕爲皇后,伯遂稱篤。久之,上出過臨侯陽,伯惶恐,起視事。
自大將軍薨後,富平、定陵侯張放、淳于長等始愛幸,出爲微行,行則同輿執轡;入侍禁中,設宴飲之會,及趙、李諸侍中皆引滿舉白,談笑大噱。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上以伯新起,數目禮之,因顧指畫而問伯:“紂爲無道,至於是乎?”伯對曰:“《書》雲‘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衆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伯曰:“‘沉湎於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號式呼’,《大雅》所以流連也。《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嘆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放等不懌,稍自引起更衣,因罷出。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
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國。”上曰:“諾。”車騎將軍王音聞之,以風丞相御史奏富平侯罪過,上乃出放爲邊都尉。後復證入,太后與上書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覆來,其能默乎?”上謝曰:“請今奉詔。”是時,許商爲少府,師丹爲光祿大夫,上於是引商、丹入爲光祿勳,伯遷水衡都尉,與兩師並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東宮,常從;及有大政,俱使諭指於公卿。上亦稍厭遊宴,復修經書之業,太后甚悅。丞相方進復奏,富平侯竟就國。會伯病卒,年三十八,朝廷愍惜焉。
斿博學有俊材,左將軍史丹舉賢良方正,以對策爲議郎,遷諫大夫、右曹中郎將,與劉向校祕書。每奏事,斿以選受詔進讀羣書。上器其能,賜以祕書之副。時書不布,自東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諸子書,大將軍白不許。語在《東平王傳》斿亦早卒,有子曰嗣,顯名當世。
稚少爲黃門郎中常侍,方直自守。成帝季年,立定陶王爲太子,數遣中盾請問近臣,稚獨不敢答。哀帝即位,出稚爲西河屬國都尉,遷廣平相。
王莽少與稚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而弟畜稚。斿之卒也,修緦麻,賻賵甚厚。平帝即位,太后臨朝,莽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風俗,採頌聲,而稚無所上。琅邪太守公孫閎言災害於公府,大司空甄豐遣屬馳至兩郡諷吏民,而劾閎空造不詳,稚絕嘉應,嫉害聖政,皆不道。太后曰:“不宣德美,宜與言災害者異罰。且後宮賢家,我所哀也。”閎獨下獄誅。稚懼,上書陳恩謝罪,願歸相印,入補延陵園郎,太后許焉。食故祿終身。由是班氏不顯莽朝,亦不罹咎。
初,成帝性寬,進入直言,是以王音、翟方進等繩法舉過,而劉向、杜鄴、王章、朱雲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師安昌侯,諸舅大將軍兄弟及公卿大夫、後宮外屬史、許之家有貴寵者,莫不被文傷詆。唯谷永嘗言:“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燻灼四方,賞賜無量,空虛內臧,女寵至極,不可尚矣;今之後起,無所不饗,仁倍於前。”永指以駁飢趙、李,亦無間雲。
稚生彪。彪字叔皮,幼與從兄嗣共遊學,家有賜書,內足於財,好古之士自遠方至,父黨揚子云以下莫不造門。
嗣雖修儒學,然貴老、嚴之術。桓生欲借其書,嗣報曰:“若夫嚴子者,絕聖棄智,修生保真,清虛淡泊,歸之自然,獨師友造化,而不爲世俗所役者也。漁釣於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棲遲於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不絓聖人之罔,不嗅驕君之餌,蕩然肆志,談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貴也。今吾子已貫仁誼之羈絆,系名聲之繮鎖,伏周、孔之軌躅,馳顏、閔之極摯,既系攣於世教矣,何用大道爲自炫耀?昔有學步於邯鄲者,曾未得其彷彿,又復失其故步,遂匍匐而歸耳!恐似此類,故不進。”嗣之行己持論如此。
叔皮唯聖人之道然後盡心焉。年二十,遭王莽敗,世祖即位於冀州。時隗囂據壟擁衆,招輯英俊,而公孫述稱帝於蜀漢,天下雲擾,大者連州郡,小者據縣邑。囂問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乃定,其抑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將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願先生論之。”對曰:“周之廢興與漢異。昔周立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其勢然也。漢家承秦之制,並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故王氏之貴,傾擅朝廷,能竊號位,而不根於民。是以即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嘆,十餘年間,外內騷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鹹稱劉氏,不謀而同辭。方今雄桀帶州城者,皆無七國世業之資。《詩》雲:“皇矣上帝,臨下有赫,鑑觀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謳吟思漢,鄉仰劉氏,已可知矣。”囂曰:“先生言周、漢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民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家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掎之,時民復知漢乎!”既感囂言,又愍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論》以救時難。其辭曰:
昔在帝堯之禪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泉於稷、契,鹹佐唐、虞,光濟四海,奕世載德,至於湯、武,而有天下。雖其遭遇異時,禪代不同,至乎應天順民,其揆一也。是故劉氏承堯之祚,氏族之世,著乎《春秋》。唐據火德,而漢紹之,始起沛澤,則神母夜號,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德,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於神明,流澤加於生民,故能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以爲適遭暴亂,得奮其劍,遊說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失!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若然者,豈徒暗於天道哉?又不睹之於人事矣!
夫餓饉流隸,飢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褻,儋石之畜,所願不過一金,然終於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鹹如王莽,然卒潤鑊伏質,亨醢分裂,又況幺{麻骨},尚不及數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是故駑蹇之乘不聘千里之途,燕雀之疇不奮六翮之用,{次呆}梲之材不荷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勝其任也。
當秦之末,豪桀共推陳嬰而王之,嬰母止之曰:“自吾爲子家婦,而世貧賤,卒富貴不祥,不如以兵屬人,事成少受其刑,不成禍有所歸。”嬰從其言,而陳氏以寧。王陵之母亦見項氏之必亡,而劉氏之將興也。是時,陵爲漢將,而母獲於楚,有漢使來,陵母見之,謂曰:“願告吾子,漢王長者,必得天下,子謹事之,無有二心。”遂對漢使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其後果定於漢,陵爲宰相,封侯。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四者,帝王之分決矣。
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徵應,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誠好謀,達於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從諫如順流,趣時如響赴;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寤戍卒之言,斷懷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膚之愛;舉韓信於行陳,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羣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端符應,又可略聞矣。初劉媼任高祖而夢與神遇,震電晦冥,有龍蛇之怪。及其長而多靈,有異於衆,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券,呂公睹形而進女;秦皇東遊以厭其氣,呂后望雲而知所處;始受命則白蛇分,西入關則五星聚。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
歷古今之得失,驗行事之成敗,稽帝王之世運,考五者之所謂,取捨不厭斯位,符端不同斯度,而苟昧於權利,越次妄據,外不量力,內不知命,則必喪保家之主,失天氣之壽,遇折足之兇,伏鈇鉞之誅。英雄誠知覺寤,畏若禍戒,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幾,爲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
知隗囂終不寤,乃避地於河西。河西大將軍竇融嘉其美德,訪問焉。舉茂材,爲徐令,以病去官。後數應三公之召。仕不爲祿,所如不合;學不爲人,博而不俗;言不爲華,述而不作。
有子曰固,弱冠而孤,作《幽通之賦》,以致命遂志。其辭曰:
系高頊之玄胄兮,氏中葉之炳靈,由凱風而蟬蛻兮,雄朔野以颺聲。皇十紀而鴻漸兮,有羽儀於上京。巨滔天而泯夏兮,考遘愍以行謠,終保已而貽則兮,裏上仁之所廬。懿前烈之純淑兮,窮與達其必濟,諮孤矇之眇眇兮,將圮絕而罔階,豈餘身之足殉兮?韙世業之可懷。
靖潛處以永思兮,經日月而彌遠,匪黨人之敢拾兮,庶斯言之不玷。魂煢煢與神交兮,精誠發於宵寐,夢登山而迥眺兮,覿幽人之彷彿,攬葛藟而授餘兮,眷峻谷曰勿隧。昒昕寤而仰思兮,心濛濛猶未察,黃神邈而靡質兮,儀遺讖以臆對。曰乘高而{罒迂}神兮,道遐通而不迷,葛綿綿於樛木兮,詠《南風》以爲綏,蓋惴惴之臨深兮,乃《二雅》之所祗。既誶爾以吉象兮,又申之以炯戒:盍孟晉以迨羣兮?辰倏忽其不再。
承靈訓其虛徐兮,佇盤桓而且俟,惟天地之無窮兮,鮮生民之脢生。紛屯亶與蹇連兮,何艱多而智寡!上聖寤而後拔兮,豈羣黎之所御!昔衛叔之御昆兮,昆爲寇而喪予。管彎弧欲斃讎兮,讎作後而成已。變化故而相詭兮,孰雲豫其終始!雍造怨而先賞兮,丁繇惠而被戮,取吊於逌吉兮,王膺慶於所慼。畔回冗其若茲兮,北叟頗識其倚伏。單治裏而外凋兮,張修襮而內逼,聿中和爲庶幾兮,頗與冉又不得。溺招路以從已兮,謂孔氏猶未可,安慆々而不萉兮,卒隕身乎世禍,遊聖門而靡救兮,顧覆醢其何處?固行行其必兇兮,免盜亂爲賴道;形氣發於根柢兮,柯葉匯而靈茂。恐網蜽之責景兮,慶未得其雲已。
黎淳耀於高辛兮,羋強大於南汜;嬴取威於百儀兮,姜本支乎三止:既仁得其信然兮,卬天路而同軌。東鄰虐而殲仁兮,王合位乎三五;戎女烈而喪孝兮,伯徂歸於龍虎:發還師以成性兮,重醉行而自耦。《震》鱗漦於夏庭兮,匝三正而滅姬;《巽》羽化於宣官兮,彌五辟而成災。
道悠長而世短兮,敻冥默而不周,胥仍物而鬼諏兮,乃窮宙而達幽。嬀巢姜於孺筮兮,旦算祀於挈龜。宣、曹興敗於下夢兮,魯、衛名諡於銘謠。妣聆呱而刻石兮,許相理而鞠條。道混成而自然兮,術同原而分流。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隨行以消息。翰流遷其不濟兮,故遭罹而贏縮。三欒同於一體兮,雖移盈然不忒。洞參差其紛錯兮,斯衆兆之所惑。周、賈蕩而貢憤兮,齊死生與禍福,抗爽言以矯情兮,信畏犧而忌服。
所貴聖人之至論兮,順天性而斷誼。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惡而不避,守孔約而不貳兮,乃輶德而無累。三仁殊而一致兮,夷、惠舛而齊聲。木偃息以蕃魏兮,申重繭以存荊。紀焚躬以衛上兮,晧頤志而弗營。侯草木之區別兮,苟能實而必榮。要沒世而不朽兮,乃先民之所程。
觀天罔之紘覆兮,實棐諶而相順,謨先聖之大繇兮,亦鄰德而助信。虞《韶》美而儀鳳兮,孔忘味於千載。素文信而底麟兮,漢賓祚於異代。精通靈而感物兮,神動氣而入微。養遊睇而猿號兮,李虎發而石開。非精誠其焉通兮,苟無實其孰信!操末技猶必然兮,矧湛躬於道真!
登孔、顥而上下兮,緯羣龍之所經,朝貞觀而夕化兮,猶喧已而遺形,若胤彭而偕老兮,訴來哲以通情。
亂曰:“天造草昧,立性命兮,復心弘道,惟賢聖兮。渾元運物,流不處兮,保身遺名,民之表兮。捨生取誼,亦道用兮,憂傷夭物,忝莫痛兮!昊爾太素,曷渝色兮?尚粵其幾,淪神城兮!
永平中爲郎,典校祕書,專篤志於博學,以著述爲業。或譏以無功,又感東方朔、揚雄自諭以不遭蘇、張、範、蔡之時,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復應焉。其辭曰:
賓戲主人曰:“蓋聞聖人有一定之論,列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後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時而獨章,是以聖哲之治,棲棲皇皇,孔席不曖,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捨者昔人之上務,著作者前列之餘事耳。今吾子幸遊帝王之世,躬帶冕之服,浮英華,湛道德,矕龍虎之文,舊矣。卒不能攄首尾,奮翼鱗,振拔洿塗,跨騰風雲,使見之者景駭,聞之者響震。徒樂枕經籍書,紆體衡門,上無所蒂,下無所根。獨攄意乎宇宙之外,銳思於豪芒之內,潛神默記,恆以年歲。然而器不賈於當已,用不效於一世,雖馳辯如濤波,摛藻如春華,猶無益於殿最。意者,且運朝夕之策,定合會之計,使存有顯號,亡有美諡,不亦優乎?”
主人逌爾而笑曰:“若賓之言,斯所謂見勢利之華,暗道德之實,守突奧之熒燭,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塗蕪穢,周失其御,侯伯方軌,戰國橫騖,於是七雄虓闞,分裂諸夏,龍戰而虎爭。遊說之徒,風揚電激,並起而救之,其餘猋飛景附,煜霅其間者,蓋不可勝載,當此之時,搦朽摩鈍,鉛刀皆能一斷,是故魯連飛一矢而蹶千金,虞卿以顧眄而捐相印也。夫啾發投曲,感耳之聲,合之律度,淫蛙而不可聽者,非《韶》、《夏》之樂也;因勢合變,偶時之會,風移俗易,乖忤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從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說,羈旅騁辭,商鞅挾三術以鑽孝公,李斯奮時務而要始皇,彼皆躡風雲之會,履顛沛之勢,據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貴,朝爲榮華,夕而焦瘁,福不盈眥,禍溢於世,兇人且以自悔,況吉士而是賴乎!且功不可以虛成,名不可以僞立,韓設辯以徼君,呂行詐以賈國。《說難》既酋,其身乃囚;秦貨既貴,厥宗亦隧。是故仲尼抗浮雲之志,孟軻養浩然之氣,彼豈樂爲迂闊哉?道不可以貳也。方今大漢灑掃羣穢,夷險芟荒,廓帝紘,恢皇綱,基隆於羲、農,規廣於黃、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養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內,莫不同原共流,沐浴玄德,稟仰太和,枝附葉著,譬猶草木之殖山林,鳥魚之毓川澤,得氣者蕃滋,失時者苓落,參天地而施化,豈雲人事之厚薄哉?今子處皇世而論戰國,耀所聞而疑所覿,欲從旄敦而度高乎泰山,懷氿濫而測深乎重淵,亦未至也。”
賓曰:“若夫鞅、斯之倫,衰周之兇人,既聞命矣。敢問上古之士,處身行道,輔世成名,可述於後者,默而已乎?”
主人曰:“何爲其然也!昔咎繇謨虞,箕子訪周,言通帝王,謀合聖神;殷說夢發於傅巖,周望兆動於渭濱,齊甯激聲於康衢,漢良受書於邳沂,皆俟命而神交,匪詞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無窮之勳也。近者陸子優由,《新語》以興;董生下帷,發藻儒林;劉向懷籍,辯章舊聞;揚雄覃思,《法言》、《大玄》:皆及時君之門闈,究先聖之壺奧,婆娑乎術藝之場,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質而發其文,用納乎聖所,列炳於後人,斯非其亞與!若乃夷抗行於首陽,惠降志於辱仕,顏耽樂於簞瓢,孔終篇於西狩,聲盈塞於天淵,真吾徒之師表也。且吾聞之:一陰一陽,天地之方;乃文乃質,王道之納;有同有異,聖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爾天符,委命共己,味道之腴,神之聽之,名其舍諸!賓又不聞和氏之璧韞於荊石,隨侯之珠藏於蚌蛤乎?歷世莫視,不知其將含景耀,吐英精,曠千載而流夜光也。應龍潛於潢污,魚黿媟之,不睹其能奮靈德,合風雲,超忽荒,而躆顥蒼也。故夫泥蟠而天飛者,應龍之神也;先賤而後貴者,和、隨之珍也;時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曠清耳於管絃,離婁眇目於豪分;逢蒙絕技於弧矢,班輸榷巧於斧斤;良樂軼能於相馭,烏獲抗力於千鈞;和、鵲發精於針石,研、桑心計於無垠。僕亦不任廁技於彼列,故密爾自娛於斯文。”
固以爲唐虞三代,《詩》、《書》所及,世有典籍,故雖堯,舜之盛,必有典謨之篇,然後揚名於後世,冠德於百王,故曰:“巍巍乎其有成功,煥乎其有文章也!”漢紹堯運,以建帝業,至於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紀,編於百王之末,廁於秦、項之列。太初以後,闕而不錄,故探纂前記,輟輯所聞,以述《漢書》,起元高祖,終於孝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旁貫《五經》,上下洽通,爲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
●卷九·序跋之屬二
○劉向-戰國策序
周室自文、武始興,崇道德,隆禮義,設辟雍泮、宮、庠序者教,陳禮樂、絃歌移風之化,敘人倫,正夫婦。天下莫不曉然論孝悌之義,惇篤之行故仁義之道滿乎天下,卒致之刑錯四十餘年。遠方慕義,莫不賓服,雅頌歌詠,以思其德。下及康、昭之後,雖有衰德,其綱紀尚明。
及春秋時,已四五百載矣,然其餘業遺烈,流而未滅。五伯之起,尊事周室。五伯之後,時君雖無德,人臣輔其君者,若鄭之子產,晉之叔向,齊之晏嬰,挾君輔政,以並立於中國,猶以義相支持,歌說以相感,聘覲以相交,期會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猶有所行。;會享之國,猶有所恥。小國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周之流化,豈不大哉!
及春秋之後,衆賢輔國者既沒,而禮義衰矣。孔子雖論《詩》、《書》,定《禮》、《樂》,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無勢,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時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興。故曰:“非威不立,非勢不行。”仲尼既沒之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道德大廢,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禮讓而貴戰爭,棄仁義而用詐譎,苟以取強因而矣。夫篡盜之人,列爲侯王;詐譎之國,興立爲強。是以傳相方向效,後生師之,遂相吞滅,並大兼小,暴師經歲,流血滿野;父子不相親,兄弟不相親,夫婦離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絕矣。晚世益甚,萬乘之國七,千乘之國五,敵侔爭權,蓋爲戰國。貪饕無恥,竟進無厭;國異政教,各自制斷;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力功爭強,勝者爲右;兵革不休,詐僞並起。當此之時,雖有道德,不得施謀;有設之強,負阻而恃固;連與交質,重約結誓,以守其國。故孟子、孫卿儒術之士,棄捐於世,而遊說權謀之徒,見貴於俗。是以蘇秦、張儀、公孫衍、陳軫、代、厲之屬,生從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蘇秦爲從,張儀爲橫;橫則秦帝,從則楚王;所在國重,所去國輕。然當此之時,秦國最雄,諸侯方弱,蘇秦結之,時六國爲一,以儐背秦。秦人恐懼,不敢窺兵於關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國勢便形利,權謀之士,鹹先馳之。蘇秦初欲橫,秦弗用,故東合從。及蘇秦死後,張儀連橫,諸侯聽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據崤、函之阻,跨隴、蜀之饒,聽衆人之策,乘六世之烈,以蠶食六國,兼諸侯,並有天下。杖於謀詐之弊,終無信篤之誠,無道德之教、仁義之化,以綴天下之心。任刑罰以爲治,信小術以爲道。遂燔燒詩書,坑殺儒士,上小堯、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達;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淺薄,綱紀壞敗;民不見義,而懸於不寧。撫天下十四歲,天下大潰,詐僞之弊也。其比王德,豈不遠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夫使天下有所恥,故化可致也。苟以詐僞偷活取容,自上爲之,何以率下?秦之敗也,不亦宜乎!
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爲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爲資,據時而爲。故其謀,扶急持傾,爲一切之權,雖不可以臨國教化,兵革救急之勢也。皆高才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策異智,轉危爲安,運亡爲存,亦可喜,皆可觀。
○許慎-說文序
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爲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僞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蓋取諸夬”;“夬揚於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於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也。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於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於泰山者七有二代,靡有同焉。
《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日形聲。形聲者,以事爲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日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撝,武信是也,五日轉註。轉註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日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至孔子書《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說。其後諸侯力政,不統於王,惡禮樂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爲七國,田疇異畝,車途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始皇初始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作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是時秦燒滅經書,滌除舊典,大發隸卒,興役戍,官獄職務日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而古文由此絕矣。自爾秦書的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
漢興有草書。尉律:學童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爲吏;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並課,最者以爲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今雖有尉律,不課,小學不修,莫達其說久矣。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徵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廷中,以禮爲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採以作《訓纂篇》。凡《倉頡》以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羣書所載,略存之矣。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書,即秦隸書;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
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屋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郡國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銘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雖叵版復見遠流,其詳可得略說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爲好奇者也,故詭更正文,鄉壁虛造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於世。諸生競說字解經,喧稱秦之隸書爲倉頡時書雲:父子相傳,何得改易?乃猥曰:馬頭人爲長,人持十爲鬥,蟲者屈中也。廷尉說律,至以字斷法,“苛人受錢”,“苛”之字“止句”也。若此者甚衆,皆不合孔氏古文,謬於史籀。俗儒鄙夫玩其所習,蔽所希聞,不見通學,未嘗睹字例之條,怪舊藝而善野言,以其所知爲祕妙,究洞聖人之微恉。又見《倉頡》篇中“幼子承詔”,因號古帝之所作也,其辭有神仙之術焉。其迷誤不諭,豈不悖哉!
《書》曰:“予欲觀古人之象。”言必遵修舊文而不穿鑿。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今亡也夫!”蓋非其不知而不問,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衺辭,使天下學者疑。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嘖而不可亂也”。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博採通人,至於小大,信而有證。稽撰其說,將以理羣類,解廖誤,曉學者,達神恉。分別部居,不相雜廁。萬物鹹賭,靡不兼載。厥宜不昭,爰明以諭。其稱《易》,孟氏,《書》;《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也。其於所不知,蓋闕如也。
《范曄-後漢書宦者傳論》
《易》曰:“天垂象,聖人則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側,故《周禮》置官,亦備其數。閽者守中門之禁,寺人掌女宮之戒。又云“王之正內者五人”。《月令》:“仲冬,命閹尹審門閭,謹房室。”《詩》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讒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來舊矣。將以其體非全氣,情志專良,通關中人,易以役養乎?然而後世因之,才任稍廣,其能者,則勃貂、管蘇有功於楚、晉,景監、繆賢著庸於秦、趙。及其敝也,則豎刁亂齊,伊戾禍宋。
漢興,仍襲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參其選,皆銀璫左貂,給事殿省。及高後稱制,乃以張卿爲大謁者,出入臥內,受宣詔命。文帝時,有趙談、北宮伯子,頗見親倖。至於孝武,亦愛李延年。帝數宴後庭,或潛游離館,故請奏機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爲黃門令,勤心納忠,有所補益。其後弘恭、石顯以佞險自進,卒有蕭、周之禍,損穢帝德焉。
中興之初,宦官悉用閹人,不復雜調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員數,中常侍四人,小黃門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竇憲兄弟專總權威,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唯庵宦而已。故鄭衆得專謀禁中,終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宮卿之位。於是中官始盛焉。
自明帝以後,迄乎延平,委用漸大,而其員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黃門二十人,改以金璫右貂,兼領卿署之職。鄧後以女主臨政,而萬機殷遠,朝臣國議,無由參斷帷幄,稱制下令,不出房闈之間,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國命。手握王爵,口含天憲,非復掖廷永巷之職,閨牖房闥之任也。其後孫程定立順之功,曹騰參建桓之策,續以五侯合謀,梁冀受鉞,跡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從,上下屏氣。或稱伊、霍之勳,無謝於往載;或謂良、平之畫,復興於當今。雖時有忠公,而竟見排斥。舉動回山海,呼吸變霜露。阿旨曲求,則光寵三族;直情忤意,則參夷五宗。漢之綱紀大亂矣。
若夫高冠長劍,紆朱懷金者,佈滿宮闈;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蓋以十數。府署第館,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過半於州國。南金、和寶、冰紈、霧縠之積,盈仞珍藏;嬙媛、侍兒、歌單、舞女之玩,充備綺室。狗馬飾雕文,土木被緹繡。皆剝割萌黎,競恣奢欲。構害明賢,專樹黨類。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權強者,皆腐身燻子,以自衒達。同敝相濟,故其徒有繁,敗國蠹敗之事,不可單書。所以海內嗟毒,志士窮棲,寇劇緣間,搖亂區夏。雖忠良懷憤,時或奮發,而言出禍從,旋見孥戮。因復大考鉤黨,轉相誣染。凡稱善士,莫不離被災毒。竇武、何進,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囂怨,協羣英之勢力,而以疑留不斷,至於殄敗。斯亦運之極乎!雖袁紹龔行,芟夷無餘,然以暴易亂,亦何雲及!自曹騰說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遷龜鼎。所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信乎其然矣!
○韓愈-張中丞傳後序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爲《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爲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爲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爲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衆,必以其言爲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爲。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爲之邪?
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雲: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嚥。”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爲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爲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爲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爲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於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雲:巡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爲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爲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爲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鬚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衆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衆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爲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爲所殺。嵩無子。張籍雲。
○韓愈-讀儀禮
餘嘗苦《儀禮》難讀,又其行於今者蓋寡,沿襲不同,復之無由。考於今,誠無所用之。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於是。孔子曰:“吾從周。”謂其文章之盛也。古書之存者希矣,百氏雜家尚有可取,況聖人之制度邪!於是掇其大要,奇辭奧旨著於篇,學者可觀焉。惜乎!吾不及其時進退揖讓於其間,嗚呼盛哉!
○韓愈-讀荀子
始吾讀孟軻書,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爲孔子之徒沒,尊聖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揚雄書,益尊信孟氏,因雄書而孟氏益尊,則雄者亦聖人之徒歟!聖人之道,不傳於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說干時君,紛紛藉藉相亂,六經與百家之說錯雜,然老師大儒猶在。火於秦,黃老於漢,其存而醇者,孟軻氏而止耳,揚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書,於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辭時若不粹,要其歸與孔子異者鮮矣,抑猶在軻、雄之間乎!孔子刪《詩》、《書》,筆削《春秋》,合於道者著之,離於道者黜去之,故《詩》、《書》、《春秋》無疵。餘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歟!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
○韓愈-贈鄭尚書序
嶺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隸嶺南節度府,其四十餘分四府。府各置帥,然獨嶺南節度爲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啓問起居,謝守地不得即賀以爲禮。歲時必遣賀問,致水土物。大府帥,或道過其府,府帥必戎服,左握刀,右屬弓矢,帕首褲靴迎郊。及既至,大府帥先入據館,帥守屏,若將趨入拜庭之爲者;大府與之爲讓,至一再,乃敢改服以賓主見;適位執爵,皆興拜,不許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國。有大事,諮而後行。隸府之州,離府遠者,至三千里,懸隔山海,使必數月而後能至。蠻夷悍輕,易怨以變,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島,颿風一日踔數千裏,漫瀾不見蹤跡。控御失所,依險阻,結黨仇,機毒矢以待將吏;撞搪呼號,以相和應;蜂屯蟻雜,不可爬梳;好則人,怒則獸。故常薄其徵入,簡節而疏目,時有所遺漏,不究切之,長養以兒子,至紛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獼之,盡根株痛斷乃止。其海外雜國,若躭浮羅、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臘、於陀利之屬,東南際天地以萬數,或時候風潮朝貢,蠻胡賈人,舶交海中。若嶺南帥得其人,則一邊盡治,不相寇盜賊殺,無風魚之災,水旱癘毒之患。外國之貨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於中國,不可勝用。故選帥常重於他鎮。非有文武威風,知大體,可畏信者,則不幸往往有事。
長慶三年四月,以工部尚書鄭公,爲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往踐其任。鄭公嘗以節鎮襄陽,又帥滄景德棣,歷河南尹、華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稱道。入朝爲金吾將軍,散騎常侍。工部侍郎、尚書。家屬百人,無數畝之宅,僦屋以居,可謂貴而能貧,爲仁者不富之效也。
○韓愈-送李願歸盤谷序
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茂,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之間,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所盤旋。友人李願居之。
願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名聲昭於時,坐於廟朝,進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則樹旗旄,羅弓矢,武夫前呵,從者塞途。供給之人,名執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才滿前,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曲眉豐頰,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惠中,飄輕裾,翳長袖,粉白黛綠者,列屋而閒居,妒寵而負恃,爭妍而取憐。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爲也。吾非惡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窮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採于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毀於其後;與其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車服不維,刀鋸不加,理亂不知,黜陟不聞,大丈夫不遇於時者之所爲也,我則行之。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足將進而趑趄,口將言而囁嚅,處穢污而不羞,觸刑辟而誅戮,僥倖於萬一,老死而後止者,其於爲人賢不肖何如也?
昌黎韓愈,聞其言而壯之,與之酒而爲之歌曰:
盤之中,維子之宮。盤之土,可以稼。盤之泉,可濯可沿。盤之阻,誰爭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繚而曲,如往而復。嗟盤之樂兮,樂且無殃。虎豹遠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飲則食兮壽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車兮秣吾馬,從子於盤兮,終吾生以徜徉。
○韓愈-送王秀才塤序
吾常以爲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遠而末益分。
蓋子夏之學,其後有田子方,子方之後,流而爲莊周。故周之書,喜稱子方之爲人。荀卿之書,語聖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業不傳,惟太史公書《弟子傳》有姓名字,曰幹臂子弓,子弓受《易》於商瞿。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羣弟子莫不有書,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故吾少而樂觀焉。
太原王壎示予所爲文,好舉孟子之所道者。與之言,信悅孟子,而屢贊其文辭。夫沿河而下,苟不止,雖有遲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雖疾不止,終莫幸而至焉。故學者必慎其所道,道於楊墨老莊佛之學,而欲之聖人之道,猶航斷港絕潢以望至於海也。故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壎之所由,既幾於知道,如又得其船與楫,知沿而不止,嗚呼!其可量也哉。
○柳宗元-論語辨二首
【上篇】
或問曰:儒者稱《論語》孔子弟子所記,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參最少,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是書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爲之也。何哉?且是書載弟子必以字,獨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號之也。然則有子何以稱子?曰:孔子之歿也,諸弟子以有子爲似夫子,立而師之。其後不能對諸子之問,乃叱避而退,則固嘗有師之號矣。今所記獨曾子最後死,餘是以知之。蓋樂正子春、子思之徒與爲之爾。或曰:孔子弟子嘗雜記其言,然而卒成其書者,曾氏之徒也。
【下篇】
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曰:“餘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天后土,有罪不敢赦。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無以爾萬方。”或問之曰:《論語》書記問對之辭爾。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柳先生曰:《論語》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諷道之辭云爾。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者也。上之堯、舜之不遭,而禪不及己;下之無湯之勢,而己不得爲天吏。生人無以澤其德,日視聞其勞死怨呼,而己之德涸然無所依而施,故於常常諷道云爾而止也。此聖人之大志也,無容問對於其間。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與傳之。故於其爲書也,卒篇之首,嚴而立之。
○柳宗元-辨列子
劉向古稱博極羣書,然其錄《列子》,獨曰鄭穆公時人。穆公在孔子前幾百歲,《列子》書言鄭國,皆雲子產、鄧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記》:鄭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圍鄭,鄭殺其相駟子陽。子陽正與列子同時。是歲,周安王三年,秦惠王、韓烈侯、趙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釐公五年,齊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魯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魯穆公時遂誤爲鄭耶?不然,何乖錯至如是?其後張湛徒知怪《列子》書言穆公後事,亦不能推知其時。然其書亦多增竄,非其實。要之,莊周爲放依其辭。其稱夏棘、狙公、紀氵省子、季咸等,皆出《列子》,不可盡紀。雖不概於孔子道,然其虛泊寥闊,居亂世,遠於利,禍不得逮乎身,而其心不窮。《易》之“遁世無悶”者,其近是歟?餘故取焉。其文辭類莊子,而尤質厚,少爲作,好文者可廢耶?其《楊朱》、《力命》,疑其楊子書。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後,不可信。然觀其辭,亦足通知古之多異術也,讀焉者慎取之而已矣。
○柳宗元-辨文子
《文子》書十二篇,其傳曰老子弟子。其辭時有若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輩數家,皆見剽竊,嶢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衆爲聚斂以成其書歟?然觀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頗惜之,憫其爲之也勞。今刊去謬惡亂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爲發其意,藏於家。
○柳宗元-辨鬼谷子
元冀好讀古書,然甚賢《鬼谷子》,爲其《指要》幾千言。《鬼谷子》要爲無取,漢時劉向、班固錄書無《鬼谷子》。《鬼谷子》後出,而險峭薄,恐其妄言亂世,難信,學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縱橫者,時葆其書。尤者,晚乃益出七術。怪謬異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ɑ,使人狙狂失守,而易於陷墜。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嗚呼,其爲好術也過矣。
○柳宗元-辨晏子春秋
司馬遷讀《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爲書。或曰晏子爲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後爲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爲之。墨好儉,晏子以儉名於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爲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問棗及古冶子等,尤怪誕。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者。自劉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錄之儒家中。甚矣,數子之不詳也!蓋非齊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則其言不若是。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爲墨也,爲是書者,墨之道也。
○柳宗元-辨鶡冠子
餘讀賈誼《鵩賦》,嘉其辭,而學者以爲盡出《鶡冠子》,餘往來京師,求《鶡冠子》,無所見;至長沙,始得其書,讀之,盡鄙淺言也,唯誼所引用爲美,餘無可者。吾意好事者僞爲其書,反用《鵩賦》以文飾之,非誼有所取之,決也。太史公《伯夷列傳》稱賈子曰:“貪夫殉財,烈士殉名,誇者死權。”不稱《鶡冠子》。遷號爲博極羣書,假令當時有其書,遷豈不見耶?假令真有《鶡冠子》書,亦必不取《鵩賦》以充入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類。
○歐陽修-唐書藝文志序
自《六經》焚於秦而復出於漢,其師傅之道中絕,而簡編脫亂訛缺,學者莫得其本真,於是諸儒章句之學興焉。其後傳注、箋解、義疏之流,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然其爲說固已不勝其繁矣。至於上古三皇五帝以來世次,國家興滅終始,僣竊僞亂,史官備矣。而傳記、小說,外暨方言、地理、職官、氏族,皆出於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時,方脩明聖經以絀繆異,而老子著書論道德。接乎周衰,戰國遊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莊之徒,各極其辯;而孟軻、荀卿始專脩孔氏,以折異端。然諸子之論,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絕也。夫王跡熄而《詩》亡,《離騷》作而文辭之士興。歷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爲六藝、九種、七略;至唐始分爲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書之盛,莫盛於開元,其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學者自爲之書者,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嗚呼,可謂盛矣!
《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久而益明。其餘作者衆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奇偉麗,往往震發於其間,此所以使好奇博愛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滅,亦不可勝數,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遠歟?而俚言俗說,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者歟?今著於篇,有其名而亡其書者,十蓋五六也,可不惜哉。
○歐陽修-五代史伶官傳序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爲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蒼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爲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歐陽修-五代史一行傳序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隱”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自負之士,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自古材賢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莽,雖顏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修節義,而沉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
處乎山林而羣麋鹿,雖不足以爲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俯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焉,曰石昂。苟利於君,以忠獲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贇。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悌自修於一鄉,而風行於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蹟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沒,而其略可錄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傳》。
○歐陽修-五代史宦者傳序
五代文章陋矣,而史官之職廢於喪亂,傳記小說多失其傳,故其事蹟,終始不完,而雜以訛繆。至於英豪奮起,戰爭勝敗,國家興廢之際,豈無謀臣之略,辯士之談?而文字不足以發之,遂使泯然無傳於後世。然獨張承業事卓卓在人耳目,至今故老猶能道之。其論議可謂傑然歟!殆非宦者之言也。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爲心也專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朝廷,而人主以爲去己疏遠,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爲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則向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爲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疏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爲質,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爲,爲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藉以爲資而起,至抉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爲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內而疏忠臣碩士於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爲禍,雖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昭宗信狎宦者,由是有東宮之幽。既出而與崔胤圖之,胤爲宰相,顧力不足爲,乃召兵於梁。梁兵且至,而宦者挾天子走之岐。梁兵圍之三年,昭宗既出,而唐亡矣。
初,昭宗之出也,梁王悉誅唐宦者第五可範等七百餘人,其在外者,悉詔天下捕殺之,而宦者多爲諸鎮所藏匿而不殺。是時,方鎮僣擬,悉以宦官給事,而吳越最多。及莊宗立,詔天下訪求故唐時宦者悉送京師,得數百人,宦者遂複用事,以至於亡。此何異求已覆之車,躬駕而履其轍也?可爲悲夫!
○歐陽修-蘇氏文集序
予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錄之以爲十卷。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歸之,而告於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銷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毀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遠,子美屈於今世猶若此,其申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可無恨。”
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幾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餘年,韓、李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得於古。唐衰兵亂,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古文始盛於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於治世,世其可不爲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廢爲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嘆息流涕,而爲當世仁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
子美之齒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於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擿裂,號爲時文,以相誇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爲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爲於舉世不爲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廢,後爲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狀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溫,久而愈可愛慕。其材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爲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並列於榮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採,進顯於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
○歐陽修-釋惟儼文集序
惟儼姓魏氏,杭州人。少遊京師三十餘年,雖學於佛而通儒術,喜爲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無所擇,必皆盡其欣歡。惟儼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貴賤,一切閉拒,絕去不少顧。曼卿之兼愛,惟儼之介,所趣雖異,而交合無所間。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惟儼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賢不肖混,則賢者安肯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遊。
居相國浮圖,不出其戶十五年。士嘗遊其室者,禮之惟恐不至,及去爲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幹之。然嘗竅怪平生所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因謂世所稱賢材,若不笞兵走萬里,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號令賞罰於明堂。苟皆不用,則絕寵辱,遺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於富貴而無爲哉?醉則以此誚其坐人。人亦復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世,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今子老於浮圖,不見用於世,而幸不踐窮亨之塗,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邪?雖然,惟儼傲乎退偃於一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聽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將老也已!
曼卿死,惟儼亦買地京城之東以謀其終。乃斂平生所爲文數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爲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見也。”嗟夫!惟儼既不用於世,其材莫見於時。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志矣。廬陵歐陽永叔序。
○歐陽修-釋祕演詩集序
予少以進士遊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從而求之不可得。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爲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從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厭。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幾狎而得之,故嘗喜從曼卿遊,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
浮屠祕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相高。二人歡然無所間。曼卿隱於酒,祕演隱於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爲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遊,予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祕演北渡河,東之濟、鄆,無所合,困而歸。曼卿已死,祕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餘亦將老矣。
夫曼卿詩辭清絕,尤稱祕演之作,以爲雅健有詩人之意。祕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既習於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於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祕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峍,江濤洶湧,甚可壯也,遂欲往遊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爲敘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
○歐陽修-集古錄跋尾十首
【後漢公昉碑】
右漢《公昉碑》者,乃漢中太守南陽郭芝爲公昉修廟記也。漢碑今在者類多摩滅,而此記文字僅存,可讀。所謂公昉者,初不載其姓名,但云“君字公昉”爾。又云“耆老相傳,以爲王莽居攝二年,君爲郡吏,啖瓜。旁有真人,左右莫察。君獨進美瓜,又從而敬禮之。真人者遂與期谷口山上,乃與君神藥曰:‘服藥以後,當移意萬里,知鳥獸言語。’是時府君去家七百餘里,休謁往來,轉景即至。闔郡驚焉,白之府君,徙爲御史。鼠齧被具,君乃畫地爲獄,召鼠誅之,視其腹中果有被具。府君欲從學道,頃無所進,府君怒,敕尉部吏收公昉妻子。公昉呼其師告以厄,其師以藥飲公昉妻子,曰:‘可去矣。’妻子戀家不忍去。於是乃以藥塗屋柱,飲牛馬六畜。須臾,有大風雲來迎公昉妻子,屋宅、六畜翛然與之俱去”。其說如此,可以爲怪妄矣。
嗚呼!自聖人歿而異端起,戰國、秦、漢以來奇辭怪說紛然爭出,不可勝數。久而佛之徒來自西夷,老之徒起於中國,而二患交攻,爲吾儒者往往牽而從之。其卓然不惑者,僅能自守而已,欲排其說而黜之,常患乎力不足也。如公昉之事,以語愚人豎子,皆知其妄矣,不待有力而後能破其惑也。然彼漢人乃刻之金石,以傳後世,其意惟恐後世之不信,然後世之人未必不從而惑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三日,以旱開宮寺祈雨五日,中一日休務假書。
【後漢太尉劉寬碑陰題名〈中平二年〉】
右漢《太尉劉寬碑陰題名》。寬碑有二,其故吏門生各立其一也。此題名在故吏所立之碑陰,其別列於後者,在寬子松之碑陰也。寬以漢中平二年卒,至唐咸亨元年,其裔孫湖城公爽以碑歲久皆僕於野,爲再立之,並記其世序。嗚呼!前世士大夫世家著之譜牒,故自中平至咸亨四百餘年,而爽能知其世次如此之詳也。蓋自黃帝以來,子孫分國受姓,歷堯、舜、三代數千歲間,詩書所紀,皆有次序,豈非譜系源流,傳之百世而不絕歟!此古人所以爲重也。不然,則士生於世,皆莫自知其所出,而昧其世德遠近,其所以異於禽獸者,僅能識其父祖爾,其可忽哉!唐世譜牒尤備,士大夫務以世家相高。至其弊也,或陷輕薄,婚姻附託,邀求貨賂,君子患之。然而士子修飭,喜自樹立,兢兢惟恐墜其世業,亦以有譜牒而能知其世也。今之譜學亡矣,雖名臣巨族,未嘗有家譜者。然而俗習苟簡,廢失者非一,豈止家譜而已哉!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書。
【晉王獻之法帖一】
右王獻之法帖。餘嘗喜覽魏、晉以來筆墨遺蹟,而想前人之高致也。所謂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敘睽離、通訊問,施於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數行而已。蓋其初非用意,而逸筆餘興,淋漓揮灑,或妍或醜,百態橫生。披卷發函,爛然在目,使人驟見驚絕。徐而視之,其意態愈無窮盡,故使後世得之以爲奇玩,而想見其人也。至於高文大冊,何嘗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棄百事,敝精疲力,以學書爲事業,用此終老而窮年者,是真可笑也。治平甲辰秋社日書。
【唐豳州昭仁寺碑〈貞觀二年〉】
右《昭仁寺碑》,在豳州唐太宗與薛舉戰處也。唐自起義,與羣雄戰處,後皆建佛寺,云爲陣亡士薦福。湯、武之敗桀、紂,殺人固亦多矣,而商、周享國各數百年,其荷天之祐者,以其心存大公,爲民除害也。唐之建寺,外雖託爲戰亡之士,其實自贖殺人之咎爾。其撥亂開基,有足壯者,及區區於此,不亦陋哉!碑文朱子奢撰,而不著書人名氏,字畫甚工,此餘所錄也。治平甲辰秋分後一日書。
【唐放生池碑〈天寶十年〉】
右《放生池碑》,不著書撰人名氏。放生池,唐世處處有之。王者仁澤及於草木昆蟲,使一物必遂其生,而不爲私惠也。惟天地生萬物,所以資於人,然代天而治物者常爲之節,使其足用而取之不過,故物得遂其生而不夭。三代之政如斯而已。《易大傳》曰:“庖犧氏之王也,能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爲網罟,以佃以漁。”蓋言其始教民取物資生,而爲萬世之利,此所以爲聖人也。浮圖氏之說,乃謂殺物者有罪,而放生者得福。苟如其言,則庖犧氏遂爲地下之罪人矣。治平元年八月十日書。
【唐司刑寺大腳跡敕〈長安二年〉】
右司刑寺大腳跡並碑銘二,閻朝隱撰。附詩曰“匪手攜之,言示之事”,蓋諭昏愚者不可以理曉,而決疑惑者難用空言,雖示之已驗之事,猶懼其不信也。此自古聖賢以爲難。《語》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者,聖人非棄之也,以其語之難也。佛爲中國大患,非止中人以下,聰明之智一有惑焉,有不能解者矣。方武氏之時,毒被天下,而刑獄慘烈,不可勝言,而彼佛者遂見光跡於其間,果何爲哉?自古君臣事佛,未有如武氏之時盛也,視朝隱等碑銘可見矣。然禍及生民,毒流王室,亦未有若斯之甚也。碑銘文辭不足錄,錄之者所以有警也。俾覽者知無佛之世,詩書雅頌之聲,斯民蒙福者如彼;有佛之盛,其金石文章與其人之被禍者如此,可以少思焉。嘉祐八年重陽後一日書。
【唐華陽頌〈天寶九年〉】
右《華陽頌》,唐玄宗詔附。玄宗尊號曰“聖文神武皇帝”,可謂盛矣。而其自稱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淫,以極富貴之樂,蓋窮天下之力,不足以贍其欲。使神仙道家之事爲不無,亦非其所可冀,矧其實無可得哉。甚矣,佛老之爲世惑也!佛之徒曰無生者,是畏死之論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貪生之說也。彼其所以貪畏之意篤,則棄萬事、絕人理而爲之,然而終於無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苟免,貪者不可以苟得也。惟積習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臨死而不懼者,妄意乎無生之可樂,而以其所樂勝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則相與諱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誣而託之不可詰。或曰彼術未至,故死爾。前者苟以遂其非,後者從而惑之以爲誠然也。佛、老二者同出於貪,而所習則異,然由必棄萬事、絕人理而爲之,其貪於彼者厚,則舍於此者果。若玄宗者,方溺於此,而又慕於彼,不勝其勞,是真可笑也。治平元年正月四日書。
【唐令長新戒〈開元中〉】
右《令長新戒》。唐開元之治盛矣,玄宗嘗自擇縣令一百六十三人,賜以丁寧之戒。其後天下爲縣者,皆以《新戒》刻石,今猶有存者。餘之所得者六,世人皆忽不以爲貴也。玄宗自除內難,遂致太平,世徒以爲英豪之主,然不知其興治之勤,用心如此,可謂爲政知本末矣。然鮮克有終,明智所不免,惜哉!《新戒》凡六:其一河內,其二虞城,其三不知所得之處,其四汜水,其五穰,其六舞陽。嘉祐八年六月十日書。
【唐李德裕平泉草木記〈開成五年〉】
右《平泉草木記》,李德裕撰。餘嘗讀鬼谷子書,見其馳說諸侯之國,必視其爲人材性賢愚、剛柔緩急,而因其好惡喜懼憂樂而捭闔之,陽開陰塞,變化無窮,顧天下諸侯無不在其術中者,惟不見其所好者,不可得而說也。以此知君子宜慎其所好。蓋泊然無慾,而禍福不能動,利害不能誘,此鬼谷之術所不能爲者,聖賢之高致也。其次簡其所欲,不溺於所好,斯可矣。若德裕者,處富貴,招權利,而好奇貪得之心不已,或至疲敝精神於草木,斯其所以敗也。其遺戒有云“壞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孫”,此又近乎愚矣。治平元年七月二十四日,中書東廳後閣書。
【唐華嶽題名〈開元二十三年〉】
右《華嶽題名》。自唐開元二十三年,訖後唐清泰二年,實二百一年,題名者五百一人,再題者又三十一人。往往當時知名士也。或兄弟同遊,或子侄並侍,或寮屬將佐之鹹在,或山人處士之相攜。或奉使奔命,有行役之勞;或窮高望遠,極登臨之適。其富貴貧賤、歡樂憂悲,非惟人事百端,而亦世變多故。開元二十三年丙午,是歲天子耕籍田,肆大赦,羣臣方頌太平,請封禪,蓋有唐極盛之時也。清泰二年乙未,廢帝篡立之明年也。是歲石敬塘以太原反,召契丹入自雁門,廢帝自焚於洛陽,而晉高祖入立,蓋五代極亂之時也。始終二百年間,或治或亂,或盛或衰。而往者、來者、先者、後者,雖窮達壽夭,參差不齊,而斯五百人者,卒歸於共盡也。其姓名歲月,風霜剝裂,亦或在或亡,其存者獨五千仞之山石爾。故特錄其題刻,每撫卷慨然,保異臨長川而嘆逝者也。治平元年清明後一日書。
○歐陽修-集古集目序
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於有力之強。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人之獸,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崑崙流沙萬里之外,經十餘譯乃至乎中國。珠出南海,常生深淵,採者腰緪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則下飽蛟魚。金礦于山,鑿深而穴遠,篝火餱糧而後進,其崖崩窟塞,則遂葬於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其遠且難而又多死禍,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璣,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至也。
湯盤,孔鼎,岐陽之鼓,岱山、鄒嶧、會稽之刻石,與夫漢、魏已來聖君賢士桓碑、彝器、銘詩、序記,下至古文、籀篆、分隸諸家之字書,皆三代以來至寶,怪奇偉麗、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遠,其取之無禍。然而風霜兵火,湮淪摩滅,散棄于山崖墟莽之間未嘗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伕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顓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慾於其間,故得一其所好於斯。好之已篤,則力雖未足,猶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絕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以爲《集古錄》。以謂轉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蓋其取多而未已,故隨其所得而錄之。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別爲錄目,因並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後學,庶益於多聞。
或譏予曰:“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久而無不散,何必區區於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歐陽修-送徐無黨南歸序
草木鳥獸之爲物,衆人之爲人,其爲生雖異,而爲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衆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衆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爲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羣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羣弟子皆推尊之,以爲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衆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爲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羣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爲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曾鞏-先大夫集後序
公所爲書,號《仙鳧羽翼》者三十卷,《西陲要紀》者十卷,《清邊前要》五十卷,《廣中臺志》八十卷,《爲臣要紀》三卷,《四聲韻》五卷,總一百七十八卷,皆刊行於世。今類次詩賦書奏一百二十三篇,又自爲十卷,藏於家。方五代之際,儒學既擯焉,後生小子,治術業於閭巷,文多淺近。是時公雖少,所學已皆知治亂得失興壞之理,其爲文閎深雋美,而長於諷諭,今類次樂府已下是也。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當此之時,太祖、太宗已綱紀大法矣,公於是勇言當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當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憂憐百姓、勞心萬事之意,而推大臣從官執事之人,觀望懷奸,不稱天子屬任之心,故治久未洽,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敢言者。雖屢不合而出,其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禍福動其意也。始公尤見奇於太宗,自光祿寺丞、越州監酒稅召見,以爲直史館,遂爲兩浙轉運使。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見知。初試以知制誥,及西兵起,又以爲自陝以西經略判官。而公常激切論大臣,當時皆不悅,故不果用。然真宗終感其言,故爲泉州,未盡一歲,拜蘇州,五日,又爲揚州。將復召之也,而公於是時又上書,語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齟齬終。
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窮久矣,海內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煩碎,治財利之臣又益急,公獨以謂宜遵簡易、罷管榷,以與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爭言符應,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陰,而道家之說亦滋甚,自京師至四方,皆大治宮觀。公益諍,以謂天命不可專任,宜絀奸臣,修人事,反覆至數百千言。嗚呼!公之盡忠,天子之受盡言,何必古人。此非傳之所謂主聖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公在兩浙,奏罷苛稅二百三十餘條。在京西,又與三司爭論,免民租,釋逋負之在民者,蓋公之所試如此。所試者大,其庶幾矣。公所嘗言甚衆,其在上前及書亡者,蓋不得而集。其或從或否,而後常可思者,與歷官行事,廬陵歐陽公已銘公之碑特詳焉,此故不論,論其不盡載者。公卒以齟齬終,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記,藉令記之,當時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歟?後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讀公之碑與其書,及餘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見其表裏,其於虛實之論可核矣。
公卒乃贈諫議大夫。姓曾氏,諱某,南豐人。序其書者,公之孫鞏也。
○曾鞏-徐幹中論目錄序
臣始見館閣及世所有徐幹《中論》二十篇,以謂盡於此。及觀《貞觀政要》,怪太宗稱嘗見幹《中論·復三年喪》篇,而今書此篇闕。因考之《魏志》,見文帝稱幹著《中論》二十餘篇,於是知館閣及世所有幹《中論》二十篇者,非全書也。幹字偉長,北海人,生於漢魏之間。魏文帝稱幹“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賢行狀》亦稱幹“篤行體道,不耽世榮,魏太祖特旌命之,辭疾不就,後以爲上艾長,又以疾不行”。蓋漢承周衰及秦滅學之餘,百氏雜家與聖人之道並傳,學者罕能獨觀於道德之要,而不牽於俗儒之說。至於治心養性、去就語默之際,能不悖於理者固希矣,況至於魏之濁世哉!幹獨能考六藝,推仲尼、孟軻之旨,述而論之。求其辭,時若有小失者;要其歸,不合於道者少矣。其所得於內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濁世,有去就顯晦之大節。臣始讀其書,察其意而賢之。因其書以求其爲人,又知其行之可賢也。惜其有補於世,而識之者少。蓋跡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惡觀之,彼惡足以知其意哉。顧臣之力,豈足以重其書,使學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脫謬,而序其大略,蓋所以致臣之意焉。
○曾鞏-戰國策目錄序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第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敘曰:
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爲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爲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爲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爲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乎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戰國之遊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爲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爲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爲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時適變,爲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爲,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書,有爲神農之言者,有爲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於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楚漢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雲。
○曾鞏-新序目錄序
劉向所集次《新序》三十篇,目錄一篇,隋唐之世尚爲全書,今可見者十篇而已。臣既考正其文字,因爲其序論曰:
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德,同風俗。蓋九州之廣,萬民之衆,千歲之遠,其教已明,其習已成之後,所守者一道,所傳者一說而已。故《詩》《書》之文,歷世數十,作者非一,而其言未嘗不相爲終始,化之如此其至也。當是之時,異行者有誅,異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備也。故二帝三王之際,及其中間嘗更衰亂、而餘澤未熄之時,百家衆說未有能出於其間者也。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教化法度既廢,餘澤既熄,世之治方術者,各得其一偏。故人奮其私智,家尚其私學者,蜂起於中國,皆明其所長而昧其短,矜其所得而諱其失。天下之士各自爲方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復知夫學之有統、道之有歸也。先王之遺文雖在,皆絀而不講,況至於秦爲世之所大禁哉!漢興,六藝皆得於斷絕殘脫之餘,世復無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諸儒苟見傳記百家之言,皆悅而向之。故先王之道爲衆說之所蔽,暗而不明,鬱而不發。而怪奇可喜之論,各師異見,皆自名家者,誕漫於中國,一切不異於周之末世,其弊至於今尚在也。自斯以來,天下學者知折衷於聖人,而能純於道德之美者,揚雄氏而止耳。如向之徒,皆不免乎爲衆說之所蔽,而不知有所折衷者也。孟子曰:待文王而興者,凡民也。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漢之士豈特無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哉?亦其出於是時者,豪傑之士少,故不能特起於流俗之中、絕學之後也。
蓋向之序此書,於今爲最近古,雖不能無失,然遠至舜禹而次及於周秦以來,古人之嘉言善行亦往往而在也,要在慎取之而已。故臣既惜其不可見者,而校其可見者特詳焉,亦足以知臣之攻其失者,豈好辯哉?臣之所不得已也。
○曾鞏-列女傳目錄序
劉向所敘《列女傳》,凡八篇,事具《漢書》向列傳。而《隋書》及《崇文總目》皆稱向《列女傳》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頌義》考之,蓋大家所注,離其七篇爲十四,與《頌義》凡十五篇,而益以陳嬰母及東漢以來凡十六事,非向書本然也。蓋向舊書之亡久矣。嘉中,集賢校理蘇頌始以《頌義》爲篇次,復定其書爲八篇,與十五篇者並藏於館閣。而《隋書》以《頌義》爲劉歆作,與向列傳不合。今驗《頌義》之文,蓋向之自敘。又《藝文志》有向《列女傳頌圖》,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亂,古書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錄《列女傳》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無錄,然其書今在。則古書之或有錄而亡,或無錄而在者亦衆矣,非可惜哉!今校讎其八篇及其十五篇者已定,可繕寫。
初,漢承秦之敝,風俗已大壞矣,而成帝后宮,趙衛之屬尤自放。向以謂王政必自內始,故列古女善惡所以致興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又以謂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視聽言動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顧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聞,蓋爲之師傅保姆之助,詩書圖史之戒,珩璜琚之節,威儀動作之度。其教之者雖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嘗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義歸於反身,《二南》之業本於文王,夫豈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興,能得內助,而不知所以然者,蓋本於文王之躬化,故內則后妃有《關雎》之行,外則羣臣有《二南》之美,與之相成。其推而及遠,則商辛之昏俗,江漢之小國,兔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謂身修故國家天下治者也。後世自學問之士,多徇於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家室既不見可法,故競於邪侈,豈獨無相成之道哉!士之苟於自恕,顧利冒恥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處顯也,然去《二南》之風亦已遠矣,況於南向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勸戒之意可謂篤矣。然向號博極羣書,而此傳稱《詩·苡》、《柏舟》、《大車》之類,與今序《詩》者之說尤乖異,蓋不可考。至於《式微》之一篇,又以謂二人之作。豈其所取者博,故不能無失歟?其言象計謀殺舜及舜所以自脫者,頗合於《孟子》。然此傳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蓋亦不足道也。凡後世諸儒之言經傳者,固多如此,覽者採其有補,而擇其是非可也。故爲之敘論以發其端雲。
○王安石-周禮義序
士弊於俗學久矣,聖上閔焉,以經術造之。乃集儒臣,訓釋厥旨,將播之校學,而臣某實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貴賤有位,其後先有序,其多寡有數,其遲數有時。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時。其法可施於後世,其文有見於載籍,莫具乎《周官》之書。蓋其因習以崇之,賡續以終之,至於後世,無以復加。則豈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猶四時之運,陰陽積而成寒暑,非一日也。
自周之衰,以至於今,歷歲千數百矣。太平之遺蹟,掃蕩幾盡,學者所見,無復全經。於是時也,乃欲訓而發之,臣誠不自揆,然知其難也。以訓而發之之爲難,則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復之之爲難。
然竊觀聖上致法就功,取成於心,訓迪在位,有馮有翼,乎鄉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觀乎今,考所學乎古,所謂見而知之者,臣誠不自揆,妄以爲庶幾焉,故遂昧冒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謹列其書爲二十有二卷,凡十餘萬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詔頒焉。謹序。
○王安石-詩義序
《詩》三百十一篇,其義具存,其辭亡者六篇而已。上既使臣訓其辭,又命臣某等訓其義。書成,以賜太學,布之天下,又使臣某爲之序。謹拜手稽首言曰:《詩》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禮義。放其言之文,君子以興焉;循其道之序,聖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門人賜也、商也,有得於一言,則孔子悅而進之,蓋其說之難明如此,則自周衰以迄於今,泯泯紛紛,豈不宜哉?伏惟皇帝陛下內德純茂,則神罔時恫,外行恂達,則四方以無侮。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則《頌》之所形容,蓋有不足道也。微言奧義,既自得之,又命承學之臣訓釋厥遺,樂與天下共之。顧臣等所聞,如爝火焉,豈足以賡日月之餘光?姑承明制,代匱而已。傳曰:“美成在久。”故《或樸》之作人,以壽考爲言,蓋將有來者焉,追琢其章,纘聖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庶幾及見之。謹序。
○王安石-書義序
熙寧二年,臣某以《尚書》入侍,遂與政。而子實嗣講事,有旨爲之說以獻。八年,下其說太學,班焉。惟虞、夏、商、周之遺文,更秦而幾亡,遭漢而僅存,賴學士大夫誦說,以故不泯,而世主莫或知其可用。天縱皇帝大知,實始操之以驗物,考之以決事,又命訓其義,兼明天下後世。而臣父子以區區所聞,承乏與榮焉。然言之淵懿而釋以淺陋,命之重大而承以輕眇,茲榮也,只所以爲愧歟!謹序。
○馬端臨-文獻通考序
昔荀卿子曰:“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矣,後王是也。君子審後王之道,而論於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議。”然則考制度,審憲章,博聞而強識之,固通儒事也。《詩》、《書》、《春秋》之後,惟太史公號稱良史,作爲紀、傳、書、表,紀、傳以述理亂興衰,八書以述典章經制,後之執筆操簡牘者,卒不易其體。然自班孟堅而後,斷代爲史,無會通因仍之道,讀者病之。至司馬溫公作《通鑑》,取千三百餘年之事蹟,十七史之紀述,萃爲一書,然後學者開卷之餘,古今鹹在。然公之書詳於理亂興衰,而略於典章經制,非公之智有所不逮也,編簡浩如煙埃,著述自有體要,其勢不能以兩得也。
竊嘗以爲理亂興衰,不相因者也,晉之得國異乎漢,隋之喪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該一代之始終,無以參稽互察爲也。典章經制,實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繼周者之損益,百世可知,聖人蓋已預言之矣。爰自秦漢以至唐宋,禮樂兵刑之制,賦斂選舉之規,以至官名之更張,地理之沿革,雖其終不能以盡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異。如漢之朝儀、官制,本秦規也,唐之府衛、租庸,本週制也,其變通張弛之故,非融會錯綜,原始要終而推尋之,固未易言也。其不相因者,猶有溫公之成書,而其本相因者,顧無其書,獨非後學之所宜究心乎!唐杜岐公始作《通典》,肇自上古,以至唐之天寶,凡歷代因革之故,粲然可考。其後,宋白嘗續其書,至周顯德,近代魏了翁又作《國朝通典》。然宋之書成而傳習者少,魏嘗屬稿而未成書,今行於世者,獨杜公之書耳,天寶以後蓋闕焉。有如杜書綱領宏大,考訂該洽,固無以議爲也,然時有古今,述有詳略,則夫節目之未爲明備,而去取之際頗欠精審,不無遺憾焉。蓋古者因田制賦,賦乃米粟之屬,非可析之於田制之外也。古者任土作貢,貢乃包篚之屬,非可雜之於稅法之中也。乃若敘選舉則秀、孝與銓選不分,敘典禮則經文與傳注相汨,敘兵則盡遺賦調之規而姑及成敗之跡,諸如此類,寧免小疵。至於天文、五行、藝文,歷代史各有志,而《通典》無述焉。馬、班二史各有諸侯王、列侯表,范曄《東漢書》以後無之,然歷代封建王侯未嘗廢也。王溥作唐及五代會要,首立帝系一門,以敘各帝歷年之久近,傳授之始末,次及后妃、皇子、公主之名氏封爵,後之編會要者仿之,而唐以前則無其書。凡是二者,蓋歷代之統紀,典章系焉,而杜書亦復不及,則亦未爲集著述之大成也。
愚自蚤歲蓋嘗有志於綴緝,顧百憂薰心,三餘少暇,吹竽已澀,汲綆不修,豈復敢以斯文自詭?昔夫子言夏、殷之禮,而深慨文獻之不足微,釋之者曰:“文,典籍也。獻,賢者也。”生乎千百載之後,而欲尚論千百載之前,非史傳之實錄具存,何以稽考?儒先之緒言未遠,足資討論,雖聖人亦不能臆爲之說也。竊伏自念:業紹箕裘,家藏墳索,插架之收儲,趨庭之問答,其於文獻蓋庶幾焉。嘗恐一旦散軼失墜,無以屬來哲,是以忘其固陋,輒加考評,旁搜遠紹,門分匯別,曰田賦,曰錢幣,曰戶口,曰職役,曰徵榷,曰市糴,曰土貢,曰國用,曰選舉,曰學校,曰職官,曰郊社,曰宗廟,曰王禮,曰樂曰,兵曰刑,曰輿地,曰四裔,俱效《通典》之成規。自天寶以前,則增益其事蹟之所未備,離析其門類之所未詳;自天寶以後,至宋嘉定之末,則續而成之。曰經籍,曰帝系,曰封建,曰象緯,曰物異,則《通典》元未有論述,而採摭諸書以成之者也。凡敘事則本之經史,而參之以歷代會要,以及百家傳記之書,信而有證者從之,乖異傳疑者不錄,所謂“文”也。凡論事則先取常時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諸儒之評論,以至名流之燕談、稗官之紀錄,凡一話一言可以訂典故之得失,證史傳之是非者,則採而錄之,所謂“獻”也。其載諸史傳之紀錄而可疑,稽諸先儒之論辨而未當者,研精覃思,悠然有得,則竊著己意,附其後焉。命其書曰《文獻通考》,爲門二十有四,卷三百四十有八,而其每門著述之成規,考訂之新意,各以小序詳之。
昔江淹有言,修史之難,無出於志。誠以志者,憲章之所繫,非老於典故者不能爲也。陳壽號善敘述,李延壽亦稱究悉舊事,然所著二史,俱有紀傳而獨不克作志,重其事也。況上下數千年,貫串二十五代,而欲以末學陋識操觚竄定其,雖復窮老盡氣,劌目釒術心,亦何所發明?聊輯見聞,以備遺忘耳!後之君子,儻能芟削繁蕪,增廣闕略,矜其仰屋之勤,而俾免於覆車之愧,庶有志於經邦稽古者或可考焉。
古之帝王未嘗以天下自私也,故天子之地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王畿之內復有公卿大夫采地祿邑,各私其土,子其人,而子孫世守之。其土壤之肥磽,生齒之登耗,視之如其家,不煩考而奸僞無所容,故其時天下之田悉屬於官。民仰給於官者也,故受田於官,食其力而輸其賦,仰事俯育,一視同仁,而無甚貧甚富之民,此三代之制也。秦始以宇內自私,一人獨運於其上,而守宰之任驟更數易,視其地如傳舍,而閭里之情僞,雖賢且智者不能周知也。守宰之遷除,其歲月有限,而田土之還受,其奸敝無窮,故秦漢以來,官不復可授田,遂爲庶人之私有,亦其勢然也。雖其如元魏之泰和、李唐之貞觀,稍欲復三代之規,然不久而其制遂隳者,蓋以不封建而井田不可復行故也。三代而上,天下非天子所得私也,秦廢封建,而始以天下奉一人矣。三代以上,田產非庶人所得私也,秦廢井田,而始捐田產以予百姓矣。秦於其當與者取之,所當取者與之,然所襲既久,反古實難。欲復封建,是自割裂其土宇以啓紛爭;欲復井田,是強奪民之田畝以召怨ゥ。書生之論所以不可行也。隨田之在民者稅之,而不復問其多寡,始於商鞅。隨民之有田者稅之,而不復視其丁中,始於楊炎。三代井田之良法壞於鞅,唐租庸調之良法壞於炎。二人之事,君子所羞稱,而後之爲國者莫不一遵其法,一或變之,則反至於煩擾無稽,而國與民俱受其病,則以古今異宜故也。作《田賦考》第一,敘歷代因田制賦之規,而以水利、屯田、官田附焉。凡七卷。
生民所資,曰衣與食;物之無關於衣食而實於用者,曰珠、玉、五金。先王以爲衣食之具未足以周民用也,於是以用之物,作爲貨幣以權之,故上古之世,以珠、玉爲上幣,黃金爲中幣,刀、布爲下幣(刀、布即古錢之名)。然珠、玉、黃金爲世難得之貨,至若權輕重,通貧富,而可以通行者,惟銅而已,故九府圜法,自周以來,未之有改也。然古者俗樸而用簡,故錢有餘;後世俗侈而用糜,故錢不足。於是錢之直日輕,錢之數日多。數多而直輕,則其致遠也難,自唐以來,始創爲飛券、鈔引之屬,以通商賈之厚齎貿易者。其法蓋執券、引以取錢,而非以券、引爲錢也。宋慶曆以來,蜀始有交子;建炎以來,東南始有會子。自交、會既行,而始直以楮爲錢矣。夫珠、玉、黃金,可貴之物也,銅雖無足貴,而用之物也。以其可貴且用者制幣而通行,古人之意也。至於以楮爲幣,則始以無用爲用矣。舉方尺腐敗之券,而足以奔走一世,寒藉以衣,飢藉以食,貧藉以富,蓋未之有。然銅重而楮輕,鼓鑄繁難而印造簡易,今舍其重且難者,而用其輕且易者,而又下免犯銅之禁,上無搜銅之苛,亦一便也。作《錢幣考》第二。凡二卷。
古者戶口少,而皆才智之人;後世生齒繁,而多窳惰之輩。鈞是人也,古之人,方其爲士,則道問學;及其爲農,則力稼穡;及其爲兵,則善戰陣。投之所向,無不如意。是以千里之邦,萬家之聚,皆足以世守其國,而城其民,民衆則其國強,民寡則其國弱,蓋當時國之與立者民也。光、嶽既分,風氣日漓,民生其,才益乏而智益劣。士拘於文墨,而授之介冑則慚;農安於犁鋤,而問之刀筆則廢。以至九流、百工、釋老之徒,食土之毛者,曰以繁夥,其肩摩袂接,三孱不足以滿隅者,總總也,於是民之多寡,不足爲國之盛衰。官既無藉於民之材,而徒欲多爲之法,以徵其身,戶調、口賦,日增月益,上之人厭棄賤薄,不倚民爲重,而民益窮苦憔悴,只以身爲累矣。作《戶口考》第三,敘歷代戶口之數與其賦役,而以奴婢、佔役附焉。凡二卷。
役民者官也,役於官者民也。郡有守,縣有令,鄉有長,裏有正,其位不同,而皆役民者也。在軍旅則執干戈,興土木則親畚鍤,調徵行則負羈紲,以至追胥、力作之任,其事不同,而皆役於官者也。役民者逸,役於官者勞,其理則然。然則鄉長、里正非役也,後世乃虐用其民,爲鄉長、里正者,不勝誅求之苛,各萌避免之意,而始命之曰戶役矣。唐、宋而後,下之任戶役者,其費日重;上之議戶役者,其制日詳。於是曰差,曰僱,曰義,紛紜雜襲,而法出奸生,莫能禁止。噫!成周之里宰、黨長,皆有祿秩之命官;兩漢之三老、嗇夫,皆有譽望之名士,蓋後世之任戶役者也,曷嘗凌暴之至此極乎!作《職役考》第四,敘歷代役法之詳,而以復除附焉。凡二卷。
徵榷之途有二:一曰山澤,茶、鹽、坑冶是也;二曰關市,酒酤、徵商是也。羞言利者,則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而欲與民庶爭貨殖之利,非王者之事也。善言利者,則曰山海天地之藏,而豪強擅之,關市貨物之聚,而商賈擅之,取之於豪強、商賈,以助國家之經費,而毋專仰給於百姓之賦稅,是崇本抑末之意,乃經國之遠圖也。自是說立,而後之加詳於徵榷者,莫不以藉口,徵之不已,則並其利源奪之,官自煮鹽、酤酒、採茶、鑄鐵,以至市易之屬。利源日廣,利額日重,官既不能自辦,而豪強商賈之徒又不可復擅,然既以立爲課額,則有司者不任其虧減,於是又爲均派之法。或計口而課鹽錢,或望戶而榷酒酤,或於民之有田者計其頃畝,令於賦稅之時帶納,以求及額,而徵榷遍於天下矣。蓋昔之榷利,曰取之豪強、商賈之徒,以優農民,及其久也,則農民不獲豪強、商賈之利,而代受豪強、商賈之榷。有識者知其苛橫,而國計所需,不可止也。作《徵榷考》第五,首敘歷代徵商之法,鹽鐵始於齊,則次之;榷酤始於漢,榷茶始於唐,則又次之;雜征斂者,若津渡、架之屬,以至漢之告緡,唐之率貸,宋之經、總制錢,皆衰世一切之法也,又次之。凡六卷。
市者,商賈之事也。古之帝王,其物貨取之任土所貢而有餘,未有國家而市物者也。而市之說則於《周官》之泉府,後世因之,曰均輸,曰市易,曰和買,皆以泉府藉口者也。糴者,民庶之事。古之帝王,其米粟取之什一所賦而有餘,未有國家而糴粟者也。而糴之說則於齊桓公、魏文侯之平糴,後世因之,曰常平,曰義倉,曰和糴,皆以平糴藉口者也。然泉府與平糴之立法也,皆所以便民。方其滯於民用也,則官買之、糴之;及其於民用也,則官賣之、糶之。蓋懋遷有無,曲爲貧民之地,初未嘗有一毫徵利富國之意。然沿襲既久,古意浸失。其市物也,亦諉曰榷蓄賈居貨待價之謀;及其久也,則官自效商賈之爲,而指爲富國之術矣。其糴粟也,亦諉曰救貧民賤錢荒之弊;及其久也,則官未嘗有及民之惠,而徒利積粟之入矣。至其極弊,則名曰和買、和糴,而強配數目,不給價直,鞭笞取足,視同常賦。蓋古人恤民之事,後世反藉以厲民,不可不究其顛末也。作《市糴考》第六。凡二卷。
《禹貢》,八州皆有貢物,而冀州獨無之;甸服有米粟之輸,而餘四服俱無之。說者以爲王畿之外,八州俱以田賦所當供者市易所貢之物,故不輸粟,然則土貢即租稅也。漢唐以來,任土所貢,無代無之,著之令甲,猶曰當其租入。然叔季之世,務爲苛橫,往往租自租而貢自貢矣。至於珍禽、奇獸、袤服、異味,或荒淫之君降旨取索,或奸諂之臣希意創貢,往往有出於經常之外者。甚至留官賦,陰增民輸,而命之曰“羨餘”,以供貢奉,上下相蒙,苟悅其名,而於百姓則重困矣。作《土貢考》第七。凡一卷。
賈山《至言》曰:“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而不能勝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然則國之廢興非財也,財少而國延,財多而國促,其效可睹矣。然自《周官·六典》有太府,又有王府、內府,且有“惟王不會”之說,後之爲國者因之。兩漢財賦曰大農者,國家之帑藏也,曰少府、曰水衡者,人主之私蓄也。唐既有轉運、度支,而復有瓊林、大盈;宋既有戶部、三司,而復有封樁、內藏。於是天下之財,其歸於上者,復有公私。恭儉賢主,常捐內帑以濟軍國之用,故民裕而其祚昌;淫侈僻王,至糜外府以供耳目之娛,故財匱而其民怨。此又歷代制國用者龜鑑也。作《國用考》第八,敘歷代財計首末,而以漕運、賑恤、蠲貸附焉。凡五卷。
古之用人,德行爲首,才能次之。虞朝載採,亦有九德,周家賓興,考其德行,於纔不屑屑也。兩漢以來,刺史、守、相得以專辟召之權;魏晉而後,九品中正得以司人物之柄。皆考之以裏之譭譽,而試之以曹掾之職業,然後俾之入備王官,以階清顯。蓋其爲法,雖有愧於古人德行之舉,而猶可以得才能之士也。至於隋而州郡僚屬皆命於銓曹,紳發軔悉由於科目。自以銓曹署官,而所按者資格而已,於是勘籍小吏,得以司升沈之權;自以科目取士,而所試者詞章而已,於是操觚末技,得以階榮進之路。夫其始進也,試之以操觚末技,而專主於詞章;其既仕也,付之於勘籍小吏,而專校其資格,於是選賢與能之意,無復存者矣。然此二法者,歷數百年而不可以復更,一或更之則蕩無法度,而僥濫者愈不可澄汰,亦獨何哉?又古人之取士,蓋將以官之。三代之時,法制雖簡,而考覈本明,譭譽既公,而賢愚自判。往往當時士之被舉者,未有不入官,初非有二途也。降及後世,巧僞日甚,而法令亦滋多,遂以科目爲取士之途,銓選爲舉官之途,二者各自爲防閒檢尼之法。至唐則以試士屬之禮部,試吏屬之吏部,於是科目之法、銓選之法,日新月異,不相爲謀。蓋有舉於禮部而不得官者,不舉於禮部而得官者,而士之所以進身之塗轍亦復不一,不可比而同之也,於是立舉士、舉官兩門以該之。作《選舉考》第九。凡十二卷。
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所謂學校,至不一也。然惟國學有司樂、司成,專主教事,而州、閭、鄉、黨之學,則未聞有司職教之任者。及考《周禮·地官》:黨正各掌其黨之政令教治,孟月屬民而讀法,祭祀則以禮屬民;州長掌其州之教治政令,考其德行道藝,糾其過惡而勸戒之。然後知黨正即一黨之師也,州長即一州之師也,以至下之爲比長、閭胥,上之爲鄉、遂大夫,莫不皆然。蓋古之爲吏者,其德行道藝,俱足以爲人之師表,故發政施令,無非教也。以至使民興賢,出使長之;使民興能,入使治之。蓋役之則爲民,教之則爲士,官之則爲吏,鈞是人也。秦漢以來,儒與吏始異趨,政與教始殊途。於是曰郡守,曰縣令,則吏所以治其民;曰博士官,曰文學掾,則師所以教其弟子。二者漠然不相爲謀,所用非所教,所教非所用。士方其從學也,曰習讀;及進而登仕版,則棄其詩書禮樂之舊習,而從事乎簿書期會之新規。古人有言曰:“吾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後之爲吏者,皆以政學者也。自其以政學,則儒者之學術皆筌蹄也,國家之學宮皆芻狗也,民何由而見先王之治哉?又況榮途捷徑,旁午雜出,蓋未嘗由學而升者滔滔也。於是所謂學者,姑視爲粉飾太平之一事,而庸人俗吏直以爲無益於興衰理亂之故矣。作《學校考》第十,敘歷代學校之制,及祠祭褒贈先聖先師之首末,幸學養老之儀,而郡國鄉黨之學附見焉。凡七卷。
古者因事設官,量能授職,無清濁之殊,無內外之別,無文武之異,何也?唐虞之時,禹宅揆,契掌教,皋陶明刑,伯夷典禮,羲和掌歷,夔典樂,益作虞,垂共工。蓋精而論道經邦,粗而飭財辨器,其位皆公卿也,其人皆聖賢也。後之居位臨民者,則自詭以清高,而下視曲藝多能之流;其執技事上者,則自安於鄙俗,而難語以輔世長民之事。於是審音,治歷、醫、祝之流,特設其官以處之,謂之雜流,擯不得與紳伍,而官之清濁始分矣。昔在成周,設官分職,綴衣、趣馬,俱俊之流,宮伯、內宰、盡興賢之侶。逮夫漢代,此意猶存,故以儒者爲侍中,以賢士備郎署。如周昌、袁盎、汲黯、孔安國之徒,得以出入宮禁,陪侍晏私,陳誼格非,拾遺補過。其才能卓異者,至爲公卿將相,爲國家任大事,霍光、張安世是也。中漢以來,此意不存,於是,非閹宦嬖倖,不得以日侍宮庭,而賢能紳,特以之備員表著。漢有宮中、府中之分,唐有南司、北司之黨,職掌不相爲謀,品流亦復殊異,而官之內外始分矣。古者文以經邦,武以撥亂,其在大臣,則出可以將,入可以相;其在小臣,則簪筆可以待問,荷戈可以前驅。後世人才日衰,不供器使,司文墨者不能知戰陣,被介冑者不復識簡編,於是官人者製爲左右兩選,而官之文武始分矣。至於有侍中、給事中之官,而未嘗司宮禁之事,是名內而實外也(唐以來以侍中爲三公官,以處勳臣,又以給事中爲封之官,皆以外庭之臣爲之,並不預宮中之事;)有太尉、司馬之官,而未嘗司兵戎之事,是名武而實文也(太尉,漢承秦以爲三公,然猶掌武事也。唐以後亦爲三公。宋時,呂夷簡、王旦、韓琦官皆至太尉,非武臣也。大司馬,周官掌兵,至漢元成以後爲三公,亞於司徒,乃後來執政之任,亦非武臣也。)太常有卿佐而未嘗審音樂,將作有監貳而未嘗諳營繕,不過爲儒臣養望之官,是名濁而實清也。尚書令在漢爲司牘小吏,而後世則爲大臣所不敢當之穹官;校尉在漢爲兵師要職,而後世則爲武弁所不齒之冗秩(尚書令,漢初其秩至卑,銅章青綬,主宮禁文書而已,至唐則爲三省長官。高祖入長安時,太宗以秦王爲之,後郭子儀以勳位當拜,以太宗曾爲之,辭不敢受,自後至宋,無敢拜此官者。漢入校尉領禁衛諸軍,皆尊顯之官,宰相之罷政者,至爲城門校尉。又司隸校尉督察三輔,彈劾公卿,其權至雄尊。護羌校尉、護鳥桓校尉皆領重兵鎮方面,乃大帥之職。至宋時,校尉、副尉爲武職初階,不入品從,至爲冗盛。)蓋官之名同而古今之崇卑懸絕如此。參稽互考,曲暢旁通,而因革之故可以類推。作《職官考》第十一,首敘官制次序、官數,內官則自公師宰相而下,外官則自州牧郡守而下,以至散官、祿秩、品從之詳。凡二十一卷。
《郊特牲》曰:“禮之所尊,尊其義也。失其義,陳其數,祝、史之事也。故其數可陳也,其義難知也。”荀卿子曰:“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然則義者,祭之理也;數者,祭之儀也。古者人習於禮,故家國之祭祀,其品節儀文,祝、史、有司皆能知之,然其義則非儒宗講師不能明也。周衰禮廢,而其儀亡矣。秦漢以來,諸儒口耳所授、簡冊所載,特能言其義理而已,《戴記》是也。《儀禮》所言,止於卿士大夫之禮;《六典》所載,特以其有關於職掌者則言之,而國之大祀,蓋未有能知其品節儀文者。漢鄭康成深於禮學,作爲傳注,頗能補經之所未備,然以讖緯之言而釋經,以秦漢之事而擬三代,此其所以舛也。蓋古者郊與明堂之祀,祭天而已,秦漢始有五帝、泰一之祠,而以古者郊祀、明堂之禮禮之,蓋出於方士不經之說。而鄭注《禮經》二祭,曰天,曰帝,或以爲靈威仰,或以爲耀靈寶,襲方士緯書之荒誕,而不知其非。夫禮莫先於祭,祭莫重於天,而天之名義且乖異如此,則其他節目註釋雖復博贍,不知其果得《禮經》之意否乎。王肅諸儒雖引正論以力排之,然魏晉以來祀天之禮,嘗參酌王、鄭二說而迭用之,竟不能偏廢也。至於、之節,宗祧之數,《禮經》之明文無所稽據,而注家之聚訟莫折衷,其叢雜牾,與郊祀之說無以異也。近世三山信齋楊氏得考亭、勉齋之遺文奧義,著爲《祭禮》一書,詞義正大,考訂精核,足爲千載不刊之典。然其所述一本經文,不復以註疏之說攙補,故經之所不及者,則闊略不接續。杜氏《通典》之書,有祭禮則參用經注之文,兩存王、鄭之說,雖通暢易曉,而不如楊氏之純正。今並錄其說,次及歷代祭祀禮儀本末,而唐開元、宋政和二禮書中所載諸祀儀注並詳著焉。作《郊祀考》第十二,以敘古今天神地之祀,首郊,次明堂,次後土,次雩,次五帝,次日月、星辰、寒暑,次六宗、四方,次社稷、山川,次封禪,次高,次八蜡,次五祀,次籍田、祭先農,次親蠶、祭先蠶,次祈禳,次告祭,而後以雜祠、淫祠終焉。凡二十三卷。作《宗廟考》第十三,以敘古今人鬼之祀,首國家宗廟,次時享,次、,次功臣配享,次祠先代君臣,次諸侯宗廟,而以大夫、士庶宗廟時享終焉。凡十五卷。
古者經禮、禮儀,皆曰三百,蓋無有能知其節目之詳者矣。然總其凡有五,曰吉、兇、軍、賓、嘉;舉其大有六,曰冠、昏、喪、祭、鄉、相見。此先王制禮之略也。秦漢而後,因革不同:有古有而今無者,如大射、聘禮、士相見、鄉飲酒、投壺之類是也;有古無而今有者,如聖節、上壽、上尊號、拜表之類是也;有其事通乎古今而後世未嘗製爲一定之禮者,若臣庶以下冠、昏、喪、祭是也。凡若是者,皆本無沿革,不煩紀錄,而通乎古今而代有因革者,惟國家祭祀、學校、選舉,以至朝儀、巡狩、田獵、冠冕、服章、圭璧、符璽、車旗、鹵簿,及凶禮之國恤耳。今除國祀、學校、選舉已有專門外,朝儀已下則總謂之“王禮”,而備著歷代之事蹟焉。蓋本晦庵《儀禮經傳通解》,所謂王朝之禮也。其本無沿革者,若古禮則經傳所載、先儒所述,自有專書可以尋求,毋庸贅敘,若今禮則雖不能無失,而議禮制度又非書生所得預聞也,是以亦不復措辭焉。作《王禮考》第十四。凡二十二卷。
《記》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故審樂以知政。”蓋言樂之正哇,有關於時之理亂也。然自三代以後,號爲歷年多、施澤久,而民安樂之者,漢唐與宋。漢莫盛於文景之時,然至孝武時,河獻王始獻雅樂,天子下太樂官常存隸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至哀帝時始罷鄭聲,用雅樂,而漢之運祚且移於王莽矣。唐莫盛於貞觀、開元之時,然所用者多教坊俗樂,太常閱工人常隸習之,其不可教者乃習雅樂,然則其所謂樂者可知矣。宋莫盛於天聖、景之時,然當時胡瑗、李照、阮逸、範鎮之徒,拳拳以律呂未諧,聲音未正爲憂,而卒不克更置,至政和時始制《大晟樂》,自謂古雅,而宋之土宇且陷入女真矣。蓋古者因樂以觀政,而後世則方其發政施仁之時,未暇制樂,及其承平之後,綱紀法度皆已具舉,敵國外患皆已銷亡,君相他無所施爲,學士大夫他無所論說,然後始及制樂,樂既成而政已秕,國已衰矣。昔隋開皇中制樂,用何妥之說,而擯萬寶常之議。及樂成,寶常聽之,泫然曰:“樂聲淫厲而哀,不久天下將盡。”噫!使當時一用寶常之議,能救隋之亡乎?然寶常雖不能制樂以保隋之長存,而猶能聽樂而知隋之必亡,其宿悟神解,亦有過人者。竊嘗以爲世之興衰理亂固未必由樂,然若欲議樂,必如師曠、州鳩、萬寶常、王令言之徒。其自得之妙,豈有法之可傳者?而後之君子,乃欲強爲議論,究律呂於黍之縱橫,求正哇於聲之清濁;或證之以殘缺斷爛之簡編、埋沒銷蝕之尺量,而自謂得之,何異刻舟、覆蕉、叩、捫燭之爲?愚固不知其說也。作《樂考》第十五,首敘歷代樂制,次律呂制度,次八音之屬,各分雅部、胡部、俗部,以盡古今樂器之本末,次樂縣,次樂歌、次樂舞、次散樂、鼓吹,而以徹樂終焉。凡十五卷。
按《周官·小司徒》:“五人爲伍,五伍爲兩,四兩爲卒,五卒爲旅,五旅爲師,五師爲軍。上地家七人,可任也者家三人;中地家六人,可任也者二家五人;下地家五人,可任也者家二人。”此教練之數也。《司馬法》:“地方一里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邱,四邱爲甸,甸六十四井,有戎馬四匹、兵車一乘、牛十二頭、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此調發之數也。教練則不厭其多,故凡食土之毛者,除老弱不任事之外,家家使之爲兵,人人使之知兵,故雖至小之國,勝兵萬數可指顧而集也。調發則不厭其簡,甸六十四井,爲五百一十二家,而所調者止七十五人,是六家調發其出一人也。每甸姑通以中地二家五人計之,五百一十二家可任者一千二百八十人,而所調者止七十五人,是十六次調發方及一人也。教練必多,則人皆習於兵革;調發必簡;則人不疲於征戰。此古者用兵制勝之道也。後世士自爲士,農自爲農,工商末技自爲工商末技,凡此四民者,平時不識甲兵爲何物,而所謂兵者乃出於四民之外。故爲兵者甚寡,知兵者甚少,一有徵戰,則盡數驅之以當鋒刃,無有休息之期,甚則以未嘗訓練之民而使之戰,是棄民也。唐宋以來,始專用募兵,於是兵與民判然爲二途,諉曰教養於平時而驅用於一旦。然其季世,則兵數愈多而驕悍,而劣弱,爲害不淺,不惟足以疲國力,而反足以促國祚矣。作《兵考》第十六,首敘歷代兵制,次禁衛及郡國之兵,次教閱之制,次車戰、舟師、馬政、軍器。凡十三卷。
昔漢陳鹹言:“爲人議法,當依於輕,雖有百金之利,慎無與人重比。”蓋漢承秦法。過於嚴酷,重以武、宣之君,張、趙之臣,淫刑喜殺,習以爲常,鹹之言蓋有激也。竊嘗以爲劓、耳刂、、黥,蚩尤之刑也,而唐虞遵之;收孥、赤族,亡秦之法也,而漢魏以來遵之。以賢聖之君而不免襲亂虐之制,由是觀之,鹹言尤爲可味也。漢文除肉刑,善矣,而以髡笞代之。髡法過輕,而略無懲創;笞法過重,而至於死亡。其後乃去笞而獨用髡,減死罪一等即止於髡鉗,進髡鉗一等,即入於死,而深文酷吏務從重比,故死刑不勝其衆,魏晉以來病之。然不知減笞數而使之不死,乃徒欲復肉刑以全其生,肉刑卒不可復,遂獨以髡鉗爲生刑。所欲活者傅生議,於是傷人者或折腰體,而才翦其毛;所欲陷者與死比,於是犯罪者既,已刑殺,而復誅其宗親。輕重失宜,莫此爲甚。及隋唐以來,始制五刑,曰笞、杖、徒、流、死。此五者即有虞所謂鞭、樸、流宅,雖聖人復起,不可偏廢也。若夫苟慕輕刑之名,而不恤惠奸之患,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俾無辜罹毒虐者,抱沈冤而莫伸,而舞文利賕賄者,無後患之可惕,則亦非聖人明刑弼教之本意也。作《刑考》第十七,首刑制,次徒流,次詳讞,次贖刑、赦宥。凡十二卷。
昔秦燔經籍而獨存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學者抱恨終古。然以今考之,《易》與《春秋》二經首末具存,《詩》亡其六篇,或以爲笙詩元無其辭,是《詩》亦未嘗亡也。《禮》本無成書,《戴記》雜出漢儒所編,《儀禮》十七篇及《六典》最晚出,《六典》僅亡《冬官》,然其書純相半,其存亡未足爲經之疵也。獨虞、夏、商、周之書,亡其四十六篇耳。然則秦所燔,除《書》之外,俱未嘗亡也。若醫藥、卜筮、種樹之書,當時雖未嘗廢錮,而並無一卷流傳至今者,以此見聖經賢傳終古不朽,而小道異端雖存必亡,初不以世主之好惡爲之興廢也。漢、隋、唐、宋之史,俱有《藝文志》,然《漢志》所載之書,以《隋志》考之,十已亡其六七,以《宋志》考之,隋唐亦復如是,豈亦秦爲之厄哉?昌黎公所謂爲之也易,則其傳之也不遠,豈不信然。夫書之傳者已鮮,傳而能蓄者加鮮,蓄而能閱者尤加鮮焉。宋皇時,命名儒王堯臣等作《崇文總目》,記館閣所儲之書而論列於其下方,然止及經、史,而亦多缺略,子集則但有其名目而已。近世昭德晁氏公武有《讀書記》,直齋陳氏振孫有《書錄解題》,皆聚其家藏之書而評之。今所錄先以四代史志列其目,其存於近世而可考者,則採諸家書目所評,並旁搜史傳、文集、雜說、詩話。凡議論所及,可以紀其著作之本末,考其流傳之真僞,訂其文理之純者,則具載焉,俾覽之者如入羣玉之府,而閱木天之藏。不特有其書者,稍加研窮,即可以洞究旨趣;雖無其書者,味茲題品,亦可粗窺端倪,蓋殫見洽聞之一也。作《經籍考》第十八,經之類十有三,史之類十有四,子之類二十有二,集之類六。凡七十六卷。
昔太史公言:“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始終。”蓋譏世之學者以空言著書,而歷代統系無所考訂也。於是作爲《三代世表》,自黃帝以下譜之。然五帝之事遠矣,而遷必欲詳其世次,按圖而索,往往牾,故歐陽公復譏其不能缺所不知,而務多聞以爲勝。然自三代以後,至於近世,史牒所載,昭然可考,始學者童而習之,屈伸指而得其大概,至其傳世歷年之延促,枝分派別之遠近,猝然而問,雖華顛鉅儒不能以遽對,則以無統系之書故也。今仿王溥唐及五代會要之體,首敘帝王之姓氏出處,及其享國之期、改元之數,以及各代之始終,次及后妃、皇子、公主、皇族,其可考者悉著於篇,而歷代所以尊崇之禮、冊命之儀,並附見焉。作《帝系考》第十九。凡十卷。
封建莫知其所從始也。禹塗山之會,號稱萬國;湯受命時,凡三千國;周定五等之封,凡千七百七十三國,至春秋之時,見於經傳者僅一百六十五國,而蠻夷戎狄亦在其中。蓋古之國至多,後之國日寡,國多則土宜促,國少則地宜曠,而夷考其故則不然。試以殷周土世言之,殷契至成湯八遷,史以爲自商而砥石,自砥石而復居商,又自商而亳。周棄至文王亦屢遷,史以爲自邰而豳,自豳而岐,自岐而豐。夫湯七十里之國也,文王百里之國也。然以所遷之地考之,蓋有出於七十里、百里之外者矣。又如泰伯之爲吳,鬻繹之爲楚,箕子之爲朝鮮,其初不過自屏於荒裔之地,而其後因以有國傳世。竊意古之諸侯者,雖曰受封於天子,然亦由其行義德化足以孚信於一方,人心翕然歸之,故其子孫因之,遂君其地;或有災否,則轉徙他之,而人心歸之不能釋去,故隨其所居,皆成都邑。蓋古之帝王未嘗以天下爲已私,而古之諸侯亦未嘗視封內爲已物,上下之際,均一至公,非如後世分疆畫土,爭城爭地,必若是其截然也。秦既滅六國,舉宇內而郡縣之,尺土一民始皆視爲已有,再傳而後,劉項與羣雄共裂其地而分王之。高祖既誅項氏之後,凡當時諸侯王之自立者,與爲項氏所立者,皆擊滅之,然後裂土以封韓、彭、英、盧、張、吳之屬,蓋自是非漢之功臣不得王矣。逮數年之後,反者九起,異姓諸侯王多已夷滅,於是悉取其地以王子弟親屬,如荊、吳、齊、楚、淮南之類,蓋自是非漢之同姓不得王矣。然一再傳而後,賈誼、晁錯之徒,拳拳有諸侯強大之慮,以爲親者無分地而疏者Τ天子,必爲子孫之憂。於是或分其國,或削其地,其負強而動如七國者,則六師移之。蓋西漢之封建,其初則剿滅異代所封,而以畀其功臣;繼而剿滅異姓諸侯,而以畀其同宗;又繼而剿滅疏屬劉氏王,而以畀其子孫。蓋檢制益密而猜防益深矣。昔湯武雖以征伐取天下,然商惟十一徵;周惟滅國者五十,其餘諸侯皆襲前代所封,未聞盡以宇內易置而封其私人。周雖大封同姓,然文昭武穆之邦,與國鹹休,亦未聞成康而後,復畏文武之族Τ而必欲夷滅之,以建置已之子孫也。愚嘗謂必有公天下之心而後可以行封建。自其出於公心,則選賢與能,而小大相維之勢,足以綿千載;自其出於私心,則忌疏畏Τ,而上下相猜之形,不能以一朝居矣。景武之後,令諸侯王不得治民補吏,於是諸侯雖有君國子民之名,不過食其邑入而已,土地甲兵不可得而擅矣。然則漢雖懲秦之弊,復行封建,然爲人上者苟慕美名,而實無唐虞、三代之公心,爲諸侯者既獲裂土,則遽欲效春秋戰國之餘習,故不久而遂廢。逮漢之亡,議者以爲乏藩屏之助,而成孤立之勢。然愚又嘗夷考歷代之故,魏文帝忌其諸弟,帝子受封有同幽縶,再傳之後,主勢稍弱,司馬氏父子即攘臂取之,曾無顧憚。晉武封國至多,宗藩強壯,俱自得以領兵卒,置官屬,可謂懲魏之弊矣,然八王首難,阻兵安忍,反以召五胡之釁。宋、齊皇子俱童孺當方面,名爲藩鎮,而實受制於典籤、長史之手,每一易主,則前帝之子孫殲焉,而運祚卒以不永。梁武享國最久,諸子孫皆以盛年雄材出爲邦伯,專制一方,可謂懲宋、齊之弊矣,然諸王擁兵,捐置君父,卒不能止侯景之難,然則魏、宋、齊疏忌骨肉,固以取亡,而晉、梁崇獎宗藩,亦不能救亂。於是封建之得失不可複議,而王綰、李斯、陸士衡、柳宗元輩所論之是非,亦不可得而偏廢矣。今所論著,三皇而後至春秋之前,國名之見於經傳而事蹟可考者略著之,如共工、防風氏,以至邶、、樊、檜之類是也。春秋十二列國,既有太史世家詳其事蹟,不復贅敘,姑紀其世代歷年而已。若諸小國之事蹟,見於《春秋》三傳、雜記者,則仿世家之例,敘其梗概,邾、莒、許、滕以下是也。漢初諸侯王、王子侯、功臣外戚恩澤侯,則悉本馬、班二史年表,東漢以後無年表可據,則採摭諸傳,各訂其受封傳授之本末而備著焉。列侯不世襲始於唐,親王不世襲始於宋,則姑志其始受封者之名氏而已。作《封建考》第二十。凡十八卷。
昔三代之時,俱有太史,其所職掌者,察天文、記時政,蓋合占候、紀載之事,以一人司之。漢時,太史公掌天官,不治民,而糹由史記、金匱、石室之書,猶是任也。至宣帝時,以其官爲令,行太史公文書,其修撰之職,以他官領之,於是太史之官,唯知占候而已。蓋必二任合而爲一,則象緯有變,紀錄無遺,斯可以考一代天文運行之常變,而推其休祥。然二任之隳廢離隔,不相爲謀,蓋已久矣。昔《春秋》日食不書日,而史氏以爲官失之,可見當時掌占候與司紀載者各爲一人,故疏略如此。又嘗考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而日食三十六;自魯定公十五年至漢高帝之三年,其二百九十三年,而搜考史傳,書日食凡七而已,然則遺缺不書者多矣。自漢而後,史錄具在,天下一家之時,紀載者遞相沿襲,無以知其得失也。及南北分裂之後,國各有史,今考之:南自宋武帝永初元年至陳後主禎明二年,北自魏明帝泰常五年至隋文帝開皇八年,此一百六十九年之,《南史》所書日食僅三十六,而《北史》所書乃七十九,其年歲之相合者才二十七,又有年合而月不合者。夫同此一蒼也,食於北者其數過倍於南,理之所必無者,而又日月不相吻合,豈天有二日乎?蓋史氏之差謬牾,其失大矣。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雖庸奴舉目可知,而所書薄蝕之謬且如此,則星辰之遲留、伏逆、陵犯、往來,其所紀述,豈足憑乎(按:漢哀帝以日無精光、邪氣連昏之事問待詔李尋,而尋所對,具言其故。光武以建武五年召嚴光入禁中共臥,而太史奏客星犯帝座。二事見於李尋、嚴光傳中,而以《漢志》考之,終哀帝時不言日無精光之事,光武建武五年亦不言客星事,亦可證其疏略也?)姑述故事,廣異聞耳。天文志莫詳於晉、隋,至丹元子之《步天歌》,尤爲簡明。宋《兩朝史志》言諸星去極之遠近,《中興史志》採近世諸儒之論,亦多前史所未發,故擇其尤明暢有味者具列於篇。作《象緯考》第二十一,首三垣、二十八宿之星名、度數,次天漢起沒,次日月、五星行度,次七曜之變,次氣。凡十七卷。
《記》曰:“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蓋天地之,有妖必有祥,因其氣之所感,而證應隨之。自伏勝作《五行傳》,班孟堅而下踵其說,附以各代證應爲《五行志》,始言妖而不言祥。然則陰陽五行之氣,獨能爲妖孽而不能爲禎祥乎?其亦不達理矣。雖然,妖祥之說固未易言也。治世則鳳凰見,故有虞之時有來儀之祥,然漢桓帝元嘉之初、靈帝光和之際,鳳凰亦屢見矣,而桓、靈非治安之時也。誅殺過當,其應爲恆寒,故秦始皇時有四月雨雪之異,然漢文帝之四年,亦以六月雨雪矣,而漢文帝非淫刑之主也。斬蛇夜哭,在秦則爲妖,在漢則爲祥,而概謂之龍蛇之孽可乎?僵樹蟲文,在漢昭帝則爲妖,在宣帝則爲祥,而概謂之木不曲直可乎?前史於此不得其說,於是穿鑿附會,強求證應而有所不通。竊嘗以爲物之反常者,異也,其祥則爲鳳凰、麒麟、甘露、醴泉、慶、芝草,其妖則山崩、川竭、水湧、地震、豕禍、魚孽。妖祥不同,然皆反常而罕見者,均謂之異可也,故今取歷代史《五行志》所書,並旁搜諸史本紀及傳記中所載祥瑞,隨其朋類,附入各門,不曰妖,不曰祥,而總名之曰物異。如恆雨、恆、恆燠、恆寒、恆風、水潦、水災之屬,俱妖也,不可言祥,故仍前史之舊名。至如魏晉時魚集武庫屋上,前史所謂魚孽也;若周武王之白魚入舟,則祥而非孽。然妖祥雖殊,而其爲異一爾,故均謂之魚異。秦孝公時,馬生人,前史所謂馬禍也;若伏羲之龍馬負圖,則祥而非禍。然妖祥雖殊,而其爲異亦一爾,故均謂之馬異。其餘鳥獸、昆蟲、草木、金石,以至童謠、詩讖之屬,前史謂之羽蟲、毛蟲、龍蛇之孽,或曰詩妖、華孽,今所述皆並載妖祥,故不曰妖,不曰孽,而均以“異”名之,其豕禍、鼠妖,則無祥可述,故亦仍前史之舊名,至於木不曲直者,木失其常性而爲妖,如桑共生之類是也。若雨木冰,乃寒氣脅木而成冰,其咎不在木也,而劉向以雨木冰爲木不曲直。華孽者,花失其常性而爲妖,如冬桃李華之類是也。若冰花乃冰有異而結花,其咎不在花也,而《唐志》以冰花爲華孽。二者俱失其倫類,今革而正之,俱以入恆寒門,附雨雹之後。又前志以鼠妖爲青眚、青祥,物自動爲木金,物自壞爲金木,其說俱後學所未諭,今以鼠妖、青眚各自爲一門,而自動、自壞直以其事名之,庶覽者易曉雲。作《物異考》第二十。二凡二十卷。
昔堯時禹別九州,至舜分爲十二州,周職方復分爲九州而又與禹異。漢承秦分天下爲郡、國,而復以十三州統之。晉時分州爲十九。自晉以後,爲州多,所統狹,且建治之地亦不一所。姑以揚州言之,自漢以來,或治歷陽,或治壽春,或治曲阿,或治合肥,或治建業,而唐始治廣陵。至南北分裂之後,務爲誇大,僑置諸州,以會稽爲東揚,京口爲南徐,廣陵爲南兗,歷陽爲南豫,歷城爲南冀,襄陽爲南雍。魯郡在禹跡爲徐州,而漢則屬豫州所領;陳留在禹跡爲豫州,而晉則屬兗州所領。離析磔裂,循名失實,而禹跡之九州不復可考矣。夾氵祭鄭氏曰:“州縣之設,有時而更;山川之秀,千古不易。故《禹貢》分州,必以山川定疆界,使兗州可移,而濟、河之兗州不可移;梁州可遷,而華陽、黑水之梁州不可遷。故《禹貢》爲萬世不易之書。後之作史者主於郡縣,故州縣移易,其書遂廢矣。”善哉言也!杜氏《通典》亦以歷代郡縣析於禹九州之中。今所論著,九州則以禹跡所統爲準,沿而下之,府、州、軍、監則以宋朝所置爲準,溯而上之,而備歷代之沿革焉。至冀之幽、朔,雍之銀、夏,南粵之交趾,元未嘗入宋之職方者,則以唐郡爲準,追考前代,以補其缺;而於每州總論之下,復各爲一圖,先以春秋時諸國之可考者分入九州,次則及秦、漢、晉、隋、唐、宋所分郡縣,考其地理,悉以附禹九州之下,而漢以來各州刺史、州牧所領之郡,其不合禹九州者悉改而正之。作《輿地考》第二十三。凡九卷。
昔先王疆理天下,制立五服,所謂蠻夷戎狄,其在要、荒之內,九州之中者,則被之聲教,疆以戎索。唐、虞、三代之際,其詳不可得而知矣,《春秋》所錄,如蠻夷荊、舒之屬也,夷則萊夷之屬也,戎則山戎、北戎、陸渾、赤駒之屬也,狄則赤狄、白狄、皋落、鮮虞之屬也。載之經傳,如齊桓之所攘,魏絳之所和,其種類雖曰戎狄,而皆錯處於華地,故不容不有以制服而羈縻之。至於沙磧之濱、瘴海之外,固未嘗窮兵黷武,絕大漠、逾懸度,必欲郡縣其部落、衣冠其旃毳,以震耀當時,而誇示後世也。秦始皇既並六國,始北匈奴,南取百粵。至漢武帝時,東並朝鮮,西收甘、涼,南闢交趾、珠,北斥朔方、河南,以至車師、大宛、夜郎、昆明之屬,俱遣信使,齎重賄,招來而羈置之,俾得通於上國,窺其廣大,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自是之後,世謹梯航,歷代載記所敘,其風氣之差殊、習俗之詭異,可考而索,至其世代傳授之詳,則固不能以備知也。作《四裔考》第二十四。凡二十五卷。
●卷十·詔令之屬
○書-甘誓
大戰於甘,乃召六卿。
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左不攻於左,汝不恭命;右不攻於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賞於祖;弗用命,戮於社,予則孥戮汝。”
○書-湯誓
王曰:“格爾衆庶,悉聽朕言,非臺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爾有衆,汝曰:‘我後不恤我衆,舍我穡事而割正夏?’予惟聞汝衆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臺?’夏王率遏衆力,率割夏邑。有衆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
“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
○書-牧誓
時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
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鄧、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稱爾戈,比爾幹,立爾矛,予其誓。”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爲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奸宄於商邑。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
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勖哉夫子!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
○書-呂刑
惟呂命,王享國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詰四方。王曰:“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爰始淫爲劓、刵、椓、黥。越茲麗刑並制,罔差有辭。民興胥漸,泯泯棼棼,罔中於信,以覆詛盟。虐威庶戮,方告無辜於上。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羣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鰥寡無蓋。
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於苗。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後,恤功於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種,家殖嘉穀。三後成功,惟殷於民。士制百姓於刑之中,以教祗德。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於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於刑之中,率乂於民棐彝。典獄非訖於威,惟訖於富。敬忌,罔有擇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獄,非爾惟作天牧?今爾何監?非時伯夷播刑之迪?其今爾何懲?惟時苗民匪察於獄之麗,罔擇吉人,觀於五刑之中;惟時庶威奪貨,斷制五刑,以亂無辜,上帝不蠲,降咎於苗,苗民無辭於罰,乃絕厥世。”
王曰:“嗚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皆聽朕言,庶有格命。今爾罔不由慰曰勤,爾罔或戒不勤。天齊於民,俾我一日,非終惟終,在人。爾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
王曰:“籲!來,有邦有土,告爾祥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簡孚,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過之疵:惟官,惟反,惟內,惟貨,惟來。其罪惟均,其審克之!
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簡孚有衆,惟貌有稽。無簡不聽,具嚴天威。墨闢疑赦,其罰百鍰,閱實其罪。劓闢疑赦,其罪惟倍,閱實其罪。剕闢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闢疑赦,其罰六百鍰,閱實其罪。大辟疑赦,其罰千鍰,閱實其罪。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
上下比罪,無僣亂辭,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審克之!上刑適輕,下服;下刑適重,上服。輕重諸罰有權。刑罰世輕世重,惟齊非齊,有倫有要。罰懲非死,人極於病。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察辭於差,非從惟從。哀敬折獄,明啓刑書胥佔,鹹庶中正。其刑其罰,其審克之。獄成而孚,輸而孚。其刑上備,有並兩刑。”
王曰:“嗚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懼。朕敬於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於單辭,民之亂,罔不中聽獄之兩辭,無或私家於獄之兩辭!獄貨非寶,惟府辜功,報以庶尤。永畏惟罰,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罰不極,庶民罔有令政在於天下。”
王曰:“嗚呼!嗣孫,今往何監,非德?於民之中,尚明聽之哉!哲人惟刑,無疆之辭,屬於五極,鹹中有慶。受王嘉師,監於茲祥刑。”
○書-文侯之命
王若曰:“父義和!丕顯文、武,克慎明德,昭升於上,敷聞在下;惟時上帝,集厥命於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闢,越小大謀猷罔不率從,肆先祖懷在位。嗚呼!閔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資澤於下民,侵戎我國家純。即我御事,罔或耆壽俊在厥服,予則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嗚呼!有績予一人永綏在位。父義和!汝克紹乃顯祖,汝肇刑文、武,用會紹乃闢,追孝於前文人。汝多修,扞我於艱,若汝,予嘉。”
王曰:“父義和!其歸視爾師,寧爾邦。用賚爾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盧弓一,盧矢百,馬四匹。父往哉!柔遠能邇,惠康小民,無荒寧。簡恤爾都,用成爾顯德。”
○書-費誓
公曰:“嗟!人無譁,聽命。徂茲淮夷、徐戎並興。善敹乃甲冑,敿乃幹,無敢不弔!備乃弓矢,鍛乃戈矛,礪乃鋒刃,無敢不善!今惟淫舍牿牛馬,杜乃擭,敜乃穽,無敢傷牿。牿之傷,汝則有常刑!馬牛其風,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復之,我商賚汝。乃越逐不復,汝則有常刑!無敢寇攘,逾垣牆,竊馬牛,誘臣妾,汝則有常刑!
甲戌,我惟徵徐戎。峙乃糗糧,無敢不逮;汝則有大刑!魯人三郊三遂,峙乃楨榦。甲戌,我惟築,無敢不供;汝則有無餘刑,非殺。魯人三郊三遂,峙乃芻茭,無敢不多;汝則有大刑!”
○書-秦誓
公曰:“嗟!我士,聽無譁!予誓告汝羣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訖自若,是多盤。’責人斯無難,惟受責俾如流,是惟艱哉!我心之憂,日月逾邁,若弗雲來。惟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爲親。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違,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
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達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
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
○左傳-王子朝告諸侯之辭》
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並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無專享文、武之功,且爲後人之迷敗傾覆,而溺入於難,則振救之。”至於夷王,王愆於厥身,諸侯莫不併走其望,以祈王身。至於厲王,王心戾虐,萬民弗忍,居王於彘。諸侯釋位,以間王政。宣王有志,而後效官。至於幽王,天不弔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攜王奸命,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遷郟鄏。則是兄弟之能用力於王室也。至於惠王,天不靖周,生頹禍心,施於叔帶,惠、襄闢難,越去王都。則有晉、鄭,鹹黜不端,以綏定王家。則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
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職。諸侯服享,二世共職。王室其有間王位,諸侯不圖,而受其亂災。”至於靈王,生而有頿。王甚神聖,無惡於諸侯。靈王、景王,克終其世。
今王室亂,單旗、劉狄,剝亂天下,壹行不若。謂:“先王何常之有?唯餘心所命,其誰敢請之?”帥羣不弔之人,以行亂於王室。侵欲無厭,規求無度,貫瀆鬼神,慢棄刑法,倍奸齊盟,傲很威儀,矯誣先王。晉爲不道,是攝是贊,思肆其罔極。茲不穀震盪播越,竄在荊蠻,未有攸厎。若我一二兄弟甥舅,獎順天法,無助狡猾,以從先王之命,毋速天罰,赦圖不穀,則所願也。敢盡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經,實深圖之。
昔先王之命曰:“王后無適,則擇立長。年鈞以德,德鈞以卜。”王不立愛,公卿無私,古之制也。穆後及大子壽早夭即世,單、劉贊私立少,以間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圖之!
○秦始皇-初並天下議帝號令
秦初並天下,令丞相、御史曰:“異日韓王納地效璽,請爲藩臣,已而倍約,與趙、魏合從畔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爲善,庶幾息兵革。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爲代王,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青陽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爲賊,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爲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鹹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
○漢高帝-求賢詔
蓋聞王者莫高於周文,伯者莫高於齊桓,皆待賢人而成名。今天下賢者智能,豈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進!今吾以天之靈、賢士大夫定有天下,以爲一家,欲其長久,世世奉宗廟亡絕也。賢人已與我共平之矣,而不與吾共安利之,可乎?賢士大夫有肯從我遊者,吾能尊顯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國,相國酇侯下諸侯王,御史中執法下郡守,其有意稱明德者,必身勸,爲之駕,遣詣相國府,署行、義、年。有而弗言,覺,免。年老癃病,勿遣。
○漢文帝-賜南粵王趙佗書
皇帝謹問南粵王,甚苦心勞意。朕,高皇帝側室之子,棄外奉北藩於代,道里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後自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諸呂爲變故亂法,不能獨制,乃取它姓子爲孝惠皇帝嗣。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
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冢。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爲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爲也。
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朕不得擅變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爲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爲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爲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爲也。願與王分棄前患,終今以來,通使如故。
故使賈馳諭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爲寇災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遺王。願王聽樂娛憂,存問鄰國。
○漢文帝-除誹謗法詔
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衆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而後相謾,吏以爲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爲誹謗。此細民之愚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
○漢文帝-除肉刑詔
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爲僇,而民不犯。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爲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爲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漢文帝-增祀無祈詔
朕獲執犧牲珪幣以事上帝宗廟,十四年於今,歷日綿長,以不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朕甚自愧。其廣增諸祀墠場珪幣。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不祈其福,右賢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皆歸福朕躬,不爲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漢文帝-民食不足求言詔
間者數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費,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爲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衆與?細大之義,吾未能得其中。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也。
○漢文帝-遺匈奴書
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使系虖淺遺朕書,雲“願寢兵休士,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世世平樂”,朕甚嘉之。此古聖王之志也。漢與匈奴約爲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背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使者言單于自將並國有功,甚苦兵事。服繡袷綺衣、長襦、錦袍各一,比疏一,黃金飭具帶一,黃金犀毗一,繡十匹,錦二十匹,赤綈、綠繒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謁者令肩遺單于。
○漢文帝-遺匈奴書
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使當戶且渠雕渠難、郎中韓遼遺朕馬二匹,已至,敬愛。先帝制,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令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使萬民耕織,射獵衣食,父子毋離,臣主相安,俱無暴虐。今聞渫惡民貪降其趨,背義絕約,忘萬民之命,離兩主之歡,然其事已在前矣。書雲‘二國已和親,兩主歡說,寢兵休卒養馬,世世昌樂,翕然更始’,朕甚嘉之。聖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長,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朕與單于俱由此道,順天恤民,世世相傳,施之無窮,天下莫不鹹便。漢與匈奴鄰敵之國,匈奴處北地,寒,殺氣早降,故詔吏遺單于秫櫱金帛綿絮它物歲有數。今天下大安,萬民熙熙,獨朕與單于爲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細故,謀臣計失,皆不足以離昆弟之歡。朕聞天不頗覆,地不偏載。朕與單于皆捐細故,俱蹈大道,墮壞前惡,以圖長久,使兩國之民若一家子。元元萬民,下及魚鱉,上及飛鳥,跂行喙息蠕動之類,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來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釋逃虜民,單于毋言章尼等。朕聞古之帝王,約分明而不食言。單于留志,天下大安,和親之後,漢過不先。單于其察之。
○漢文帝-策文賢良文學
昔者大禹勤求賢士,施及方外,四極之內,舟車所至,人跡所及,靡不聞命,以輔其不逮;近者獻其明,遠者通厥聰,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長楙。高皇帝親除大害,去亂從,並建豪英,以爲官師,爲諫爭,輔天子之闕,而翼戴漢宗也。賴天之靈,宗廟之福,方內以安,澤及四夷。今朕獲執天子之正,以承宗廟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燭,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聞也。故詔有司、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帥其志,以選賢良明於國家之大體,通於人事之終始,及能直言極諫者,各有人數,將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當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於朝,親諭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寧,四者之闕,悉陳其志,毋有所隱。上以薦先帝之宗廟,下以興愚民之休利,著之於篇,朕親覽焉,觀大夫所以佐朕,至與不至。書之,周之密之,重之閉之。興自朕躬,大夫其正論,毋枉執事。烏乎,戒之!二三大夫其帥志毋怠!
○漢景帝-令二千石修職詔
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夫飢寒並至,而能亡爲非者寡矣。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爲天下先;不受獻,減太官,省徭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畜積,以備災害。強毋攘弱,衆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僞爲吏,吏以貨賂爲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漢武帝-議不舉孝廉者罪詔
公卿大夫,所使總方略,壹統類,廣教化,美風俗也。夫本仁祖義,褒德祿賢,勸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由昌也。朕夙興夜寐,嘉與宇內之士臻於斯路。故旅耆老,復孝敬,選豪俊,講文學,稽參政事,祈進民心,深詔執事,興廉舉孝,庶幾成風,紹休聖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雍於上聞也。二千石官長紀綱人倫,將何以佐朕燭幽隱,勸元元,厲蒸庶,崇鄉黨之訓哉?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其與中二千石、禮官、博士議不舉者罪。”有司奏議曰:“古者,諸侯貢士,壹適謂之好德,再適謂之賢賢,三適謂之有功,乃加九錫;不貢士,壹則黜爵,再則黜地,三而黜,爵、地畢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與聞國政而無益於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進賢者退,此所以勸善黜惡也。今詔書昭先帝聖緒,令二千石舉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風易俗也。不舉孝,不奉詔,當以不敬論。不察廉,不勝任也,當免。
○漢武帝-報李廣詔
將軍者,國之爪牙也。《司馬法》曰:“登車不式,遭喪不服,振旅撫師,以徵不服,率三軍之心,同戰士之力,故怒形則千里竦,威振則萬物狀;是以名聲暴於夷貉,威棱憺乎鄰國。”夫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顙請罪,豈朕之指哉!將軍其率師東轅,彌節白檀,以臨右北平盛秋。
○漢武帝-封齊王策
惟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閎爲齊王,曰:“烏呼!小子閎,受茲青社。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國家,封於東土,世爲漢藩輔。烏呼!念哉,共朕之詔。惟命於不常,人之好德,克明顯光;義之不圖,俾君子怠。悉爾心,允執其中,天祿永終;厥有愆不臧,乃兇於乃國,而害於爾躬。嗚呼!保國乂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漢武帝-封燕王策
嗚呼!小子旦,受茲玄社,建爾國家,封於北土,世爲漢藩輔。嗚呼!薰鬻氏虐老獸心,以奸巧邊甿。朕命將率,租徵厥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帥,降旗奔師。薰鬻徙域,北州以妥。悉爾心,毋作怨,毋作棐德,毋乃廢備。非教士不得從徵。王其戒之!
○漢武帝-封廣陵王策
嗚呼!小子胥,受茲赤社,建爾國家,封於南土,世世爲漢藩輔。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揚州保強,三代要服,不及以正。”嗚呼!悉爾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順,毋桐好逸,毋邇宵人,惟法惟則!《書》雲“臣不作福,不作威”,靡有後羞。王其戒之!
○漢武帝-策問賢良文學
蓋聞上古至治,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陰陽和,五穀登,六畜蕃,甘露降,風雨時,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麟鳳在郊藪,龜龍游於沼,河洛出圖書;父不喪子,兄不哭弟;北發渠搜,南撫交阯,舟車所至,人跡所及,跂行喙息,鹹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聖之術,明君臣之義,講論洽聞,有聲乎當世,敢問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湯水旱,厥咎何由?仁、義、禮、知四者之宜,當安設施?屬統垂業,物鬼變化,天命之符,廢興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紀,子大夫習焉。其悉意正議,詳具其對,著之於篇,朕將親覽焉,靡有所隱。
○漢昭帝-賜燕刺王旦璽書
昔高皇帝王天下,建立子弟以藩屏社稷。先日諸呂陰謀大逆,劉氏不絕若發,賴絳侯等誅討賊亂,尊立孝文,以安宗廟,非以中外有人,表裏相應故邪?樊、酈、曹、灌,攜劍推鋒,從高皇帝墾災除害,耘鋤海內,當此之時,頭如蓬葆,勤苦至矣,然其賞不過封侯。今宗室子孫曾無暴衣露冠之勞,裂地而王之,分財而賜之,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今王骨肉至親,敵吾一體,乃與他姓異族謀害社稷,親其所疏,疏其所親,有逆悖之心,無忠愛之義。如使古人有知,當何面目復奉齊酎見高祖之廟乎!
○漢宣帝-令二千石察官屬詔
獄者,萬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養育羣生也。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貳端,深淺不平,增辭飾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實,上亦亡由知。此朕之不明,吏之不稱,四方黎民將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吏務平法。或擅興徭役,飾廚、傳,稱過使客,越職逾法,以取名譽,譬猶踐薄冰以待白日,豈不殆哉!今天下頗被疾疫之災,朕甚愍之。其令郡國被災甚者,毋出今年租賦。
○漢元帝-議封甘延壽等詔
匈奴郅支單于背畔禮義,留殺漢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豈忘之哉!所以優遊而不徵者,重協師衆,勞將帥,故隱忍而未有云也。今延壽、湯睹便宜,乘時利,結城郭諸國,擅興師矯制而徵之。賴天地宗廟之靈,誅討郅支單于,斬獲其首,及閼氏、貴人、名王以下千數。雖逾義幹法,內不煩一夫之役,不開府庫之臧,因敵之糧以贍軍用,立功萬里之外,威震百蠻,名顯四海。爲國除殘,兵革之原息,邊竟得以安。然猶不免死亡之患,罪當在於奉憲,朕甚閔之!其赦延壽、湯罪,勿治。詔公卿議封焉。
○司馬相如-諭巴蜀檄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擅不討之日久矣,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撫天下,輯安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詘膝請和。康居西域,重譯請朝,稽首來享。移師東指,閩越相誅。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長,常效貢職,不敢怠墮,延頸舉踵,喁喁然皆爭歸義,欲爲臣妾,道里遼遠,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順者已誅,而爲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發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幣帛,衛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戰鬥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驚懼子弟,憂患長老,郡又擅爲轉粟運輸,皆非陛下之意也。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亦非人臣之節也。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皆攝弓而馳,荷兵而走,流汗相屬,唯恐居後,觸白刃,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人懷怒心,如報私讎。彼豈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爲通侯,居列東第,終則遺顯號於後世,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聲施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而不辭也。今奉幣役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誅,身死無名,諡爲至愚,恥及父母,爲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也;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曉喻百姓以發卒之事,因數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弟以不教誨之過。方今田時,重煩百姓,已親見近縣,恐遠所谿谷山澤之民不遍聞,檄到,亟下縣道,使鹹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司馬相如-難蜀父老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紛雲,港恩汪濊,羣生霑濡,洋溢乎方外。於是乃命使西征,隨流而攘,風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從駹,定莋存邛,略斯榆,舉苞蒲,結軌還轅,東鄉將報,至於蜀都。
耆老大夫搢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辭畢,進曰:“蓋聞天子之於夷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今罷三郡之士,通夜郎之塗,三年於茲,而功不竟。士卒勞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此亦使者這累也,竊爲左右患之。且夫邛、莋、西僰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強者不以力並,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使者曰:“烏謂此乎?必若所云,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僕尚惡聞若說。然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覯也。餘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爲大夫粗陳其略:
“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洪水沸出,氾濫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嶇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洪原,決江疏河,灑沈澹災,東歸之於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豈惟民哉?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傶骿胝無胈,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浹乎於茲。”
“且夫賢君之踐位也,豈特委瑣握齪,拘文牽俗,循誦習傳,當世取說云爾哉!必將崇論谹議,創業垂統,爲萬世規。故馳騖乎兼容幷包,而勤思乎參天貳地。且《詩》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鹹獲嘉祉,靡有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域,舟車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內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放殺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爲奴虜,繫累號泣。內鄉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磨不得其所,今獨曷爲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爲之垂涕,況乎上聖,又烏能已?故北出師以討強胡,南馳使以誚勁越。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願得受號者以億計。故乃關沫、若,徼牂牁,鏤靈山,梁孫原,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昒爽闇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討伐於彼。遐邇一體,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繼周氏之絕業,天子之急務也。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哉?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佚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方將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鸞,揚樂頒,上鹹五,下登三。觀者未睹指,聽者未聞音,猶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羅者猶視乎藪澤,悲夫!”
於是諸大夫茫然喪其所懷來,失厥所以進,喟然並稱曰:“允哉漢德,此鄙人之所願聞也。百姓雖勞,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遷延而辭避。
○王尊-敕掾功曹教
各自厎厲,助太守爲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賢。夫羽翮不修,則不可以致千里;闑內不理,無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別白之。賢爲上,毋以富。賈人百萬,不足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卯,今太守視事已一月矣,五月掾張輔懷虎狼之心,貪污不軌,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矣。今將輔送獄,直符吏詣閣下,從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
○漢光武帝-賜竇融璽書
制詔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勞鎮守邊五郡,兵馬精強,倉庫有蓄,民庶殷富,外則折挫羌胡,內則百姓蒙福。威德流聞,虛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長史所奉書獻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諸事具長史所見,將軍所知。王者迭興,千載一會。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效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今以黃金二百斤賜將軍,便宜輒言。
○漢光武帝-報臧宮馬武詔
《黃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柔者德也,剛者賊也,弱者仁之助也,強者怨之歸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樂樂人;無德之君,以所樂樂身。樂人者其樂長,樂身者不久而亡。捨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逸政多忠臣,勞政多亂人。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且北狄尚強,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人。
○班彪-擬答北匈奴詔
單于不忘漢恩,追念先祖舊約,欲修和親,以輔身安國,計議甚高,爲單于嘉之。往者,匈奴數有乖亂,呼韓邪、郅支自相仇隙,並蒙孝宣皇帝垂恩救護,故各遣侍子稱藩保塞。其後郅支忿戾,自絕皇澤;而呼韓附親,忠孝彌著。及漢滅郅支,遂保國傳嗣,子孫相繼。今南單于攜衆南向,款塞歸命。自以呼韓嫡長,次第當立,而侵奪失職,猜疑相背,數請兵將,歸掃北庭,策謀紛紜,無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獨聽,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欲修和親,故拒而未許,將以成單于忠孝之義。漢秉威信,總率萬國,日月所照,皆爲臣妾。殊俗百蠻,義無親疏,服順者褒賞,畔逆者誅罰,善惡之效,呼韓、郅支是也。今單于欲修和親,款誠已達,何嫌而欲率西域諸國俱來獻見?西域國屬匈奴,與屬漢何異?單于數連兵亂,國內虛耗,貢物裁以通禮,何必獻馬裘?今齎雜繒五百匹,弓鞬韥丸一,矢四發,遣遺單于。又賜獻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雜繒各四百匹,斬馬劍各一。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皆敗,願復栽賜。念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爲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齎。朕不愛小物,於單于使宜所欲,遣驛以聞。
○漢明帝-即位詔
予未小子,奉承聖業,夙夜震畏,不敢荒寧。先帝受命中興,德侔帝王,協和萬邦,假於上下,懷柔百神,惠於鰥、寡。朕承大運,繼體守文,不知稼穡之艱難,懼有廢失。聖恩遺戒,顧重天下,以元元爲首。公卿百僚,將何以輔朕不逮?其賜天下男子爵,人二級;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爵過公乘,得移與子若同產、同產子;及流人無名數欲自佔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粟,人十斛。其施刑及郡國徒,在中元元年四月己卯赦前所犯而後捕系者,悉免其刑。又邊人遭亂爲內郡人妻,在己卯赦前,一切遣還邊,恣其所樂。中二千石下至黃綬,貶秩贖論者,悉皆復秩還贖。方今上無天子,下無方伯,若涉淵水而無舟楫。夫萬乘至重而壯者慮輕,實賴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元功之首;東平王蒼,寬博有謀;並可以受六尺之託,臨大節而不撓。其以禹爲太傅,蒼爲驃騎將軍。大尉憙告諡南郊,司徒奉安梓宮,司空魴將校復土。其封憙爲節鄉侯,爲安鄉侯,魴爲楊邑侯。
○漢明帝-祀光武皇帝於明堂詔
今令月吉日,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以配五帝。禮備法物,樂和八音,詠祉福,舞功德,班時令,敕羣后。事畢,升靈臺,望元氣,吹時律,觀物變。羣僚藩輔,宗室子孫,衆郡奉計,百蠻貢職,烏桓、濊貊鹹來助祭,單于侍子、骨都侯亦皆陪位。斯固聖祖功德之所致也。朕以暗陋,奉承大業,親執珪璧,恭祀天地。仰惟先帝受命中興,撥亂反正,以寧天下,封泰山,建明堂,立辟雍,起靈臺,恢弘大道,被之八極;而胤子無成、康之質,羣臣無呂、旦之謀,盥洗進爵,踧惟慚。素性頑鄙,臨事益懼,故“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其令天下自殊死已下,謀反大逆,皆赦除之。百僚師尹,其勉修厥職,順行時令,敬若昊天,以綏兆人。
○漢明帝-辟雍行養老禮詔
光武皇帝建三朝之禮,而未及臨饗。眇眇小子,屬當聖業。間暮春吉辰,初行大射;令月元日,復踐辟雍。尊事三老,兄事五更,安車軟輪,供綏執授。侯王設醬,公卿饌珍,朕親袒割,執爵而顫。祝哽在前,祝噎在後。升歌《鹿鳴》,下管《新宮》,八佾具修,萬舞於庭。朕固薄德,何以克當?《易》陳負乘,《詩》刺彼己,永念慚疚,無忘厥心。三老李躬,年耆學明。五更桓榮,授朕《尚書》。《詩》曰:“無德不報,無言不酬。”其賜榮爵關內侯,食邑五千戶。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祿養終厥身。其賜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有司其存耆耋,恤幼孤,惠鰥寡,稱朕意焉。
○漢明帝-申明科禁詔
昔曾、閔奉親,竭歡致養;仲尼葬子,有棺無槨。喪貴致哀,禮存寧儉。今百姓送終之制,競爲奢靡。生者無擔石之儲,而財力盡於墳土。伏臘無糟糠,而牲牢兼於一奠。糜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飢寒,絕命於此,豈祖考之意哉!又車服制度,恣極耳目。田荒不耕,遊食者衆。有司其申明科禁,宜於今者,宣下郡國。
○漢明帝-塞汴渠詔
自汴渠決敗,六十餘歲,加頃年以來,雨水不時,汴流東侵,日月益甚,水門故處,皆在河中,漭瀁廣溢,莫測圻岸,蕩蕩極望,不知綱紀。今兗、豫之人,多被水患,乃雲縣官不先人急,好興它役。又或以爲河流入汴,幽、冀蒙利,故曰左堤強則右堤傷,左右俱強則下方傷,宜任水勢所之,使人隨高而處,公家息壅塞之費,百姓無陷溺之患。議者不同,南北異論,朕不知所從,久而不決。今既築堤理渠,絕水立門,河、汴分流,復其舊跡,陶丘之北,漸就壤墳,故薦嘉玉絜牲,以禮河神。東過洛汭,嘆禹之績。今五土之宜,反其正色,濱渠下田,賦與貧人,無令豪右得固其利,庶繼世宗《瓠子》之作。
○漢章帝-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詔
朕以無德,奉承大業,夙夜慄慄,不敢荒寧。而災異仍見,與政相應。朕既不明,涉道日寡;又選舉乖實,俗吏傷人,官職耗亂,刑罰不中,可不憂與!昔仲弓季氏之家臣,子游武城之小宰,孔子猶誨以賢才,問以得人。明政無大小,以得人爲本。夫鄉舉裏選,必累功勞。今刺史、守相不明真僞,茂才、孝廉歲以百數,既非能顯,而當授之政事,甚無謂也。每尋前世舉人貢士,或起甽畝,不繫閥閱。敷奏以言,則文章可採;明試以功,則政有異跡。文質彬彬,朕甚嘉之。其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國守相,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各一人。
○漢章帝-禘祭詔
《書》雲:“祖考來假”,明哲之祀。予末小子,質又菲薄,仰惟先帝烝烝之情,前修禘祭,以盡孝敬。朕得識昭穆之序,寄遠祖之思。今年大禮復舉,加以先帝之坐,悲傷感懷。樂以迎來,哀以送往,雖祭亡如在,而空虛不知所裁,庶或饗之。豈亡克慎肅雍之臣,闢公之相,皆助朕之依依。今賜公錢四十萬,卿半之,及百官執事各有差。
○漢明帝-詔三公
方春生養,萬物莩甲,宜助萌陽,以育時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驗,及吏人條書相告,不得聽受,冀以息事寧人,敬奉天氣。立秋如故。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則悅耳,論之陰陽則傷化,朕甚饜之,甚苦之。安靜之吏,悃逼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如襄城令劉方,吏人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它異,斯亦殆近之矣。間敕二千石各尚寬明,而今富奸行賂於下,貪吏枉法於上,使有罪不論而無過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爲察,以刻爲明,以輕爲德,以重爲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漢和帝-恤民詔
比年不登,百姓虛匱。京師去冬無宿雪,今春無澍雨,黎民流離,困於道路。朕痛心疾首,靡知所濟。‘瞻仰昊天,何辜今人?’三公,朕之腹心,而未獲承天安民之策。數詔有司,務擇良吏。今猶不改,競爲苛暴,侵愁小民,以求虛名,委任下吏,假勢行邪。是以令下而奸生,禁至而詐起。巧法析律,飾文增辭,貨行於言,罪成乎手,朕甚病焉。公卿不思助明好惡,將何以救其咎罰?咎罰既至,復令災及小民。若上下同心,庶或有廖。其賜天下男子爵,人二級,三老、孝悌、力田三級,民無名數及流民欲佔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
○馬援-誡兄子書
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議論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縭,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爲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爲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訖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州郡以爲言,吾常爲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
○鄭玄-戒子書
吾家舊貧,不爲父母羣弟所容,去廝役之吏,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並、兗、豫之域,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鹹從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時睹祕書緯術之奧。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闢大將軍三司府。公車再召,比牒併名,早爲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巾爲害,萍浮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賈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諮爾焭々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已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雖無紱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羣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圖乎!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飢寒。菲飢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
○蜀漢後主-策丞相諸葛亮詔
朕聞天地之道,福仁而禍淫;善積者昌,惡積者喪,古今常數也。是以湯、武脩德而王,桀、紂極暴而亡。曩者漢祚中微,網漏兇慝,董卓造難,震盪京畿。曹操階禍,竊執天衡,殘剝海內,懷無君之心。子丕孤豎,敢尋亂階,盜據神器,更姓改物,世濟其兇。當此之時,皇極幽昧,天下無主,則我帝命隕越於下。
昭烈皇帝體明叡之德,光演文武,應乾坤之運,出身平難,經營四方,人鬼同謀,百姓與能。兆民欣戴。奉順符讖,建位易號,丕承天序,補弊興衰,存復祖業,誕膺皇綱,不墜於地。萬國未定,早世遐殂。
朕以幼衝,繼統鴻基,未習保傅之訓,而嬰祖宗之重。六合壅否,社稷不建,永惟所以,念在匡救,光載前緒,未有攸濟,朕甚懼焉。是以夙興夜寐,不敢自逸,每從菲薄以益國用,勸分務穡以阜民財,授方任能以參其聽,斷私降意以養將士。欲奮劍長驅,指討凶逆,朱旗未舉,而丕復隕喪,斯所謂不燃我薪而自焚也。殘類餘醜,又支天禍,恣睢河、洛,阻兵未弭。諸葛丞相弘毅忠壯,忘身憂國,先帝託以天下,以勖朕躬。今授之以旄鉞之重,付之以專命之權,統領步騎二十萬衆,董督元戎,龔行天罰,除患寧亂,克復舊都,在此行也。
昔項籍總一強衆,跨州兼土,所務者大,然卒敗垓下,死於東城,宗族【如焚】焚如,爲笑千載,皆不以義,陵上虐下故也。今賊效尤,天人所怨,奉時宜速,庶憑炎精祖宗威靈相助之福,所向必克。吳王孫權同恤災患,潛軍合謀,掎角其後。涼州諸國王各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餘人詣受節度,大軍北出,便欲率將兵馬,奮戈先驅。天命既集,人事又至,師貞勢並,必無敵矣。
夫王者之兵,有征無戰,尊而且義,莫敢抗也,故鳴條之役,軍不血刃,牧野之師,商人倒戈。今旍麾首路,其所經至,亦不欲窮兵極武。有能棄邪從正,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者,國有常典,封寵大小,各有品限。及魏之宗族、支葉、中外,有能規利害、審逆順之數,來詣降者,皆原除之。昔輔果絕親於智氏,而蒙全宗之福,微子去殷,項伯歸漢,皆受茅土之慶。此前世之明驗也。若其迷沈不反,將助亂人,不式王命,戮及妻孥,罔有攸赦。廣宣恩威,貸其元帥,吊其殘民。他如詔書律令,丞相其露布天下,使稱朕意焉。
○諸葛亮-與羣下教
夫參署者,集衆思廣忠益也。若遠小嫌,難相違覆,曠闕損矣。違覆而得中,猶棄弊蹻而獲珠玉。然人心苦不能盡,惟徐元直處茲不惑,又董幼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於十反,來相啓告。苟能慕元直之十一,幼宰之殷勤,有忠於國,則亮可少過矣。”又曰:“昔初交州平,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啓誨,前參事於幼宰,每言則盡,後從事於偉度,數有諫止;雖姿性鄙暗,不能悉納,然與此四子終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於直言也。
○陳琳-爲袁紹檄豫州
左將軍,領豫州刺史;郡國相守,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非常者,故非常人所擬也。曩者強秦弱主,趙高執柄,專制朝命,威福由已,終有望夷之禍,污辱至今。及臻呂后,祿、產專政,擅斷萬機,決事禁省,下陵上替,海內寒心。於是絳侯、朱虛興威奮怒,誅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道化興隆,光明融顯,此則大臣立權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騰,故中常侍,與左悺、徐璜並作妖{薛女},饕餮放橫,傷化虐人。父嵩,乞匄攜養,因臧買位,輿金替寶,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醜,本無令德,僄狡鋒俠,好亂樂禍。幕府董統鷹揚,埽夷凶逆,續遇董卓侵官暴國,於是提劍揮鼓,發命東夏,廣羅英難,棄瑕錄用,故遂與操參諮策略,謂其鷹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慮,輕進易退,傷夷折衄,數喪師徒。幕府輒復分兵命銳,修完補輯,錶行東郡太守、兗州刺史,被以虎文,授以偏師,獎就威柄,冀獲秦師一克之報。而遂乘資跋扈,肆行酷烈,割剝元元,殘賢害善。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逸,以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被梟懸之戮,妻孥受灰滅之咎。自是士林憤痛,人怨天怒,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于徐方,地奪於呂布,彷徨東裔,蹈據無所。幕府惟強幹弱枝之義,且不登畔人之黨,故復援旍擐甲。席捲赴徵,金鼓響震,布衆破沮,拯其死亡之患,復其方伯之任。是則幕府無德於兗土,而有大造於操也。
會後鑾駕東反,羣虜亂政。時,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離局,故使從事中郎徐勳就發遣操,使繕修效廟,翼衛幼主。而便放志專行,威劫省禁,卑侮王僚,敗法亂紀,坐召三臺,專制朝政,爵賞由心,刑戮在口,所愛光五宗,所怨滅三族,羣談者受顯誅,腹議者蒙隱戮,道路以目,百辟鉗口,尚書記期會,公卿充員品而已。
故太尉楊彪,歷典二司,元綱極位。操因睚眥,被以非罪,篣楚併兼,五毒俱至,觸情放慝,不顧憲章。又議郎趙彥,忠諫直言,議有可納,故聖朝含聽,改容加錫。操欲迷奪時明,杜絕言路,擅收立殺,不俟報聞。又梁孝王先帝母弟,墳陵尊顯,松柏桑梓,猶宜恭肅。操率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屍,掠取金寶,至令聖朝流涕,士民傷懷。又署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毀突,無骸不露。身處三公之官,而行桀虜之態,污國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細政苛慘,科防互設,矰繳充蹊,坑穽塞路,舉手掛網羅,動足蹈機埳,是以兗、豫有無聊之人,帝都有呼嗟之怨。
歷觀古今書籍所載,貪殘虐烈無道之臣,於操爲甚。莫府方詰外奸,未及整訓,加意含覆,冀可彌縫。而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乃欲橈折棟樑,孤弱漢室,除忠害善,專爲梟雄。往歲伐鼓北征,討公孫瓚,強御桀逆,拒圍一年。操因其未破,陰交書命,欲託助王師,以見掩襲,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濟。會行人發露,瓚亦梟夷,故使鋒芒挫縮,厥圖不果。屯據敖倉,阻河爲固,乃欲運螳螂之斧,御隆車之隧。莫府奉漢威靈,折衝宇宙,長戟百萬,胡騎千羣,奮中黃、育、獲之士,聘良弓勁弩之勢,幷州越太行,青州涉濟、漯,大軍乏黃河以角其前,荊州下宛、葉而掎其後。雷震虎步,並集虜廷,若舉炎火以焚飛蓬,覆滄海而注熛炭,有何不消滅者哉?
當今漢道陵遲,綱弛網絕,操以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外稱陪衛,內以拘質,懼篡逆之禍,因斯而作。乃忠臣肝腦塗地之秋,烈士立功之會也。可不勖哉!
操又矯命稱制,遣使發兵。恐邊遠州郡聽而給與,強寇弱主,違衆旅叛;舉以喪名,爲天下笑!則明哲不取也。即日幽並青冀四州並進,書到荊州,便勒見兵與建忠將軍協同聲勢,州郡各整戎馬,羅落境界,舉師揚威,並匡社稷,則非常之功於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部曲、偏禆、將校、諸吏降者勿有所問。廣宣恩信,班揚符賞,佈告天下,鹹使知聖朝有拘逼之難。如律令。
○陳琳-檄吳將校部曲文
年月朔日子,尚書令彧,告江東諸將校部曲,及孫權宗親中外:蓋聞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夫見機而作,不處兇危,上聖之明也;臨事制變,困而能通,智者之慮也;漸漬荒沈,往而不反,下愚之蔽也。是以大雅君子,於安思危,以遠咎悔;小人臨禍懷佚,以待死亡。二者之量,不亦殊乎!
孫權小子,未辨菽麥。要領不足以膏齊斧,名字不足以洿簡墨。譬猶鷇卵,始生翰毛,而便陸梁放肆,顧行吠主。謂爲舟楫足以距皇威,江湖可以逃靈誅,不知天網設張,以在綱目;爨鑊之魚,期於消爛也。若使水而可恃,則洞庭無三苗之墟,子陽無荊門之敗,朝鮮之壘不刊,南越之旌不拔。昔夫差承闔閭之遠跡,用申胥之訓兵,棲越會稽,可謂強矣。及其抗衡上國,與晉爭長,都城屠於勾踐,武卒散於黃池,終於覆滅,身罄越軍。及吳王濞,驕恣屈強,猖猾始亂,自以兵強國富,勢陵京城。太尉帥師,甫下滎陽,則七國之軍,瓦解冰泮,濞之罵言未絕於口,而丹徒之刃以陷其胸。何則?天威不可當,而悖逆之罪重也。
且江湖之衆,不足恃也。自董卓作亂,以迄於今,將三十載。其間豪桀縱橫,熊據虎跱,強如二袁,勇如呂布,跨州連郡,有威有名,十有餘輩。其餘鋒捍特起,鸇視狼顧,爭爲梟雄者,不可勝數。然皆伏鈇嬰鉞,首腰分離,雲散原燎,罔有孑遺。近者關中諸將,復相合聚,續爲叛亂。阻二華,據河渭,驅率羌胡,齊鋒東向,氣高志遠,似若無敵。丞相秉鉞鷹揚,順風烈火,元戎啓行,未鼓而破。伏屍千萬,流血漂櫓,此皆天下所共知也。是後大軍所以臨江而不濟者,以韓約馬超,逋逸迸脫,走還涼州,復欲鳴吠。逆賊宋建,僣號河首,同惡相救,併爲脣齒。又鎮南將軍張魯,負固不恭,皆我王誅所當先加。故且觀兵旋旆,復整六師,長驅西征,致天下誅。偏將涉隴,則建約梟夷,旌首萬里。軍入散關,則羣氐率服,王侯豪帥,奔走前驅。進臨漢中,則陽平不守,十萬之師,土崩魚爛,張魯逋竄,走入巴中,懷恩悔過,委質還降;巴夷王樸胡,賨邑侯杜濩,各帥種落,共舉巴郡,以奉王職。鉦鼓一動,二方俱定,利盡西海,兵不鈍鋒。若此之事,皆上天威明,社稷神武,非徒人力所能立也。
聖朝寬仁覆載,允信允文,大啓爵命,以示四方。魯及胡濩,皆享萬戶之封,魯之五子,各受千室之邑,胡濩子弟部曲將校,爲列侯,將軍已下千有餘人。百姓安堵,四民反業。而建約之屬,皆爲鯨鯢。超之妻孥,焚首金城,父母嬰孩,覆屍許市。非國家鍾禍於彼,降福於此也,逆順之分,不得不然。夫鷙鳥之擊先高,攫鷙之勢也;牧野之威,孟津之退也。今者枳棘翦扞,戎夏以清,萬里肅齊,六師無事。故大舉天師百萬之衆,與匈奴南單于呼完廚及六郡烏桓丁令屠各,湟中羌僰,霆奮席捲,自壽春而南。又使徵西將軍夏侯淵等,率精甲五萬,及武都氐羌,巴漢銳卒,南臨汶江,扼據庸蜀。江夏襄陽諸軍,橫截湘沅,以臨豫章,樓船橫海之師,直指吳會。萬里剋期,五道併入,權之期命,於是至矣。
丞相銜奉國威,爲民除害,元惡大憝,必當梟夷。至於枝附葉從,皆非詔書所特禽疾。故每破滅強敵,未嘗不務在先降後誅,拔將取才,各盡其用。是以立功之士,莫不翹足引領,望風響應。昔袁術僣逆,王誅將加,則廬江太守劉勳?先舉其郡,還歸國家。呂布作亂,師臨下邳,張遼侯成,率衆出降。還討眭固,薛洪樛尚,開城就化。官渡之役,則張郃高奐,舉事立功。後討袁尚,則都督將軍馬延、故豫州刺史陰夔、射聲校尉郭昭臨陣來降。圍守鄴城,則將軍蘇遊,反爲內應,審配兄子,開門入兵。既誅袁譚,則幽州大將焦觸,攻逐袁熙,舉事來服。凡此之輩數百人,皆忠壯果烈,有智有仁,悉與丞相參圖畫策,折衝討難,芟敵搴旗,靜安海內,豈輕舉措也哉!誠乃天啓其心,計深慮遠,審邪正之津,明可否之分,勇不虛死,節不苟立,屈伸變化,唯道所存,故乃建丘山之功,享不訾之祿。朝爲仇虜,夕爲上將,所謂臨難知變,轉禍爲福者也。若夫說誘甘言,懷寶小惠,泥滯苟且,沒而不覺,隨波漂流,與熛俱滅者,亦甚衆多,吉凶得失,豈不哀哉!昔歲軍在漢中,東西懸隔,合肥遺守,不滿五千。權親以數萬之衆,破敗奔走,今乃欲當御雷霆,難以冀矣。
夫天道助順,人道助信,事上之謂義,親親之謂仁。盛孝章,君也,而權誅之,孫輔,兄也,而權殺之。賊義殘仁,莫斯爲甚。乃神靈之逋罪,下民所同讎。辜讎之人,謂之兇賊。是故伊摯去夏,不爲傷德;飛廉死紂,不可謂賢。何者?去就之道,各有宜也。丞相深惟江東舊德名臣,多在載籍。近魏叔英秀出高峙,著名海內;虞文繡砥礪清節,耽學好古;周泰明當世俊彥,德行脩明。皆宜膺受多福,保乂義子孫。而周盛門戶,無辜被戮,遺類流離,湮沒林莽,言之可爲愴然。聞魏周榮虞仲翔,各紹堂構,能負析薪。及吳諸顧陸舊族長者,世有高位,當報漢德,顯祖揚名。及諸將校,孫權婚親,皆我國家良寶利器,而並見驅迮,雨絕於天,有斧無柯,何以自濟?相隨顛沒,不亦哀乎!蓋鳳鳴高岡,以遠罻羅,賢聖之德也。鸋鴂之鳥巢於葦苕,苕摺子破,下愚之惑也。
今江東之地,無異葦苕,諸賢處之,信亦危矣。聖朝開弘曠蕩,重惜民命,誅在一人,與衆無忌。故設非常之賞,以待非常之功。乃霸夫烈士奮命之良時也,可不勉乎!若能翻然大舉,建立元勳,以應顯祿,福之上也。如其未能,算量大小,以存易亡,亦其次也。夫係蹄在足,則猛虎絕其蹯;蝮蛇在手,則壯士斷其節。何則?以其所全者重,以其所棄者輕。若乃樂禍懷寧,迷而忘復,暗《大雅》之所保,背先賢之去就,忽朝陽之安,甘折苕之末,日忘一日,以至覆沒,大兵一放,玉石俱碎,雖欲救之,亦無及已。故令往購募爵賞,科條如左。檄到,詳思至言,如詔律令。
○魏明帝-賜彭城王據璽書
制詔彭城王:有司奏,王遣司馬董和,齎珠玉來到京師中尚方,多作禁物,交通工官,出入近署,逾侈非度,慢令違制,繩王以法。朕用憮然,不寧於心。王以懿親之重,處藩輔之位,典籍日陳於前,勤誦不輟於側。加雅素奉脩,恭肅敬慎,務在蹈道,孜孜不衰,豈忘率意正身,考終厥行哉?若然小疵,或謬於細人,忽不覺悟,以斯爲失耳。書曰:“惟聖罔唸作狂,惟狂克唸作聖。”古人垂誥,乃至於此,故君子思心無斯須遠道焉。常慮所以累德者而去之,則德明矣;開心所以爲塞者而通之,則心夷矣;慎行所以爲尤者而脩之,則行全矣:三者,王之所能備也。今詔有司宥王,削縣二千戶,以彰八柄與奪之法。昔羲、文作易,著休復之語,仲尼論行,既過能改。王其改行,茂昭斯義,率意無怠。
○曹植-下國中令
身輕於鴻毛,而謗重於泰山。賴蒙帝主天地之仁,違百司之典,議舍三千之首戾,反我舊居,襲我初服。雲雨之施,焉有量哉!孤以何功而納斯貺?富而不吝,寵至不驕者,則周公其人也。孤小人耳,身更以榮爲戚。何者?將恐簡易之尤出於細微,脫爾之愆一朝覆露也。故欲修吾往業,守吾初志。欲使皇帝恩在摩天,使孤心常存此地。將以全陛下厚德,究孤犬馬之年,此難能也。然固欲行衆之難。《詩》曰:“德輶如毛,鮮克舉之。”此之謂也。
○鍾會-檄蜀文
往者漢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幾於泯滅。太祖武皇帝神武聖哲,撥亂反正,拯其將墜,造我區夏。高祖文皇帝應天順民,受命踐阼。烈祖明皇帝奕世重光,恢拓洪業。然江山之外,異政殊俗,率土齊民未蒙王化,此三祖所以顧懷遺恨也。今主上聖德欽明,紹隆前緒,宰輔忠肅明允,劬勞王室,佈政垂惠而萬邦協和,施德百蠻而肅慎致貢。悼彼巴蜀,獨爲匪民,愍此百姓,勞役未已。是以命授六師,龔行天罰,徵西、雍州、鎮西諸軍,五道並進。古之行軍,以仁爲本,以義治之;王者之師,有征無戰;故虞舜舞干鏚而服有苗,周武有散財、發廩、表閭之義。今鎮西奉辭銜命,攝統戎重,庶弘文告之訓,以濟元元之命,非欲窮武極戰,以快一朝之政,故略陳安危之要,其敬聽話言。
益州先主以命世英才,興兵朔野,困躓冀、徐之郊,制命紹、布之手,太祖拯而濟之,與隆大好。中更背違,棄同即異,諸葛孔明仍規秦川,姜伯約屢出隴右,勞動我邊境,侵擾我氐、羌,方國家多故,未遑修九伐之徵也。今邊境乂清,方內無事,畜力待時,並兵一向,而巴蜀一州之衆,分張守備,難以御天下之師。段谷、侯和沮傷之氣,難以敵堂堂之陳。比年以來,曾無寧歲,征夫勤瘁,難以當子來之民。此皆諸賢所親見也。蜀相壯見禽於秦,公孫述授首於漢,九州之險,是非一姓。此皆諸賢所備聞也。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規禍於未萌,是以微子去商,長爲周賓,陳平背項,立功於漢。豈晏安鴆毒,懷祿而不變哉?今國朝隆天覆之恩,宰輔弘寬恕之德,先惠後誅,好生惡殺。往者吳將孫壹舉衆內附,位爲上司,寵秩殊異。文欽、唐諮爲國大害,叛主仇賊,還爲戎首。諮困逼禽獲,欽二子還降,皆將軍、封侯;諮與聞國事。壹等窮踧歸命,猶加盛寵,況巴蜀賢知見機而作者哉!誠能深鑑成敗,邈然高蹈,投跡微子之蹤,錯身陳平之軌,則福同古人,慶流來裔,百姓士民,安堵舊業,農不易畝,巿不回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福,豈不美與!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發,玉石皆碎,雖欲悔之,亦無及已。其詳擇利害,自求多福,各具宣佈,鹹使聞知。
○孫楚-爲石苞與孫皓書
蓋見機而作,《周易》所貴;小不事大,《春秋》所誅。此乃吉凶之萌兆,榮辱所由生也。是故許、鄭以銜璧全國,曹譚以無禮取滅。載藉既記其成敗,古今又著其愚智,不復廣引譬類,崇飾浮辭。苟以誇大爲名,更喪忠告之實。今粗論事要,以相覺悟。
昔炎精幽昧,歷數將終,恆、靈失德,災釁並興,豺狼抗爪牙之毒,生靈罹塗炭之難。由是九州絕貫,王綱解紐,四海蕭條,非復漢有。太祖承運,神武應期,征討暴亂,克寧區夏;協建靈符,天命既集,遂廓弘基,奄有魏域。土則神州中嶽,器則九鼎猶存,世載淑美,重光相襲,故知四隩之攸同,帝者之壯觀也。昔公孫氏承藉父兄,世居東裔,擁帶燕胡,憑陵險遠,講武遊盤,不供職貢,內傲帝命,外通南國,乘桴滄海,交酬貨賄,葛越佈於朔土,貂馬延於吳會;自以控弦十萬,奔走之力,信能右折燕、齊,左震扶桑,輮轢沙漠,南面稱王。宣王薄伐,猛銳長驅,師次遼陽,而城池不守;枹鼓暫鳴,而元兇折首。於是遠近疆埸,列郡大荒,收離聚散,大安其居,衆庶悅服,殊俗款附。自茲以降,九野清泰,東夷獻其樂器,肅慎貢其楛矢,曠世不羈,應化而至,巍巍蕩蕩,想所具聞也。
吳之先祖,起自荊、楚,遭時擾攘,潛播江表。劉備震懼,亦逃巴、岷。遂因山陵積石之固,三江五湖浩汗無涯,假氣遊魂,迄茲四紀。兩邦合從,東西唱和,互相扇動,距捍中國。自謂三分鼎足之勢,可與泰山共相終始也。相國晉王輔相帝室,文武桓桓,志厲秋霜,廟勝之算,應變無窮,獨見之鑑,與衆絕慮。主上欽明,委以萬機,長轡遠御,妙略潛授,偏師同心,上下用力,陵威奮伐,罙入其阻,並敵一向,奪其膽氣。小戰江由,則成都自潰;曜兵劍閣,則姜維面縛。開地六千,領郡三十。兵不逾時,梁、益肅清,使竊號之雄,稽顙絳闕,球琳重錦,充於府庫。夫韓並魏徙,虢滅虞亡,此皆前鑑,後事之表。又南中呂興,深睹天命蟬蛻內附,願爲臣妾。外失輔車脣齒之援,內有羽毛零落之漸,而徘徊危國,冀延日月,此由魏武侯卻指山河,自以爲強,殊不知物有興亡,則所美非其地也。
方今百僚濟濟,俊乂盈朝,武臣猛將,折衝萬里,國富兵強,六軍精練,思復翰飛,飲馬南海。自頃國家整修器械,興造舟楫,簡習水戰,樓船萬艘,千里相望,刳木已來,舟車之用未有如今之殷盛者也。驍勇百萬,畜力待時。役不再舉,今日之師也。然主相眷眷未便電發者,猶以爲愛人治國,道家所尚,崇城遂卑,文王退舍,故先開大信,喻以存亡,殷勤之指,往使所究也。若能審勢安危,自求多福,蹶然改容,祗承往錫,追慕南越,嬰齊入侍,北面稱臣,伏聽告策,則世祚江表,永爲魏藩,豐功顯報,隆於今日矣。若猶侮慢,未順王命,然後謀力雲合,指麾從風,雍、梁二州,順流而東,青、徐戰士,列江而西,荊、揚兗、豫,爭驅八衝,徵東甲卒,武步秣陵,爾乃王輿整駕,六戎徐徵,羽校燭日,旌旗星流,龍游曜路,歌吹盈耳,士卒奔邁,其會如林,煙塵俱起,震天駭地,渴賞之士,鋒鏑爭先,忽然一旦,身首橫分,宗祀淪覆,取戒萬世,引領南望,良助寒心!夫療膏肓之疾者,必進苦口之藥;決狐疑之慮者,亦告逆耳之言。如其猶豫,迷而不反,恐俞附見其已死,扁鵲知其無功矣。勉思良圖,惟所去就。
○傅亮-爲宋公修張良廟教
綱紀:夫盛德不泯,義存祀典;“微管”之嘆,撫事彌深。張子房道亞黃中,照鄰殆庶,風雲玄感,蔚爲帝師。夷項定漢,大拯橫流,固已參軌伊望,冠德如仁。若乃交神圯上,道契商洛,顯默之際,窅然難究,淵流浩瀁,莫測其端矣。
塗次舊沛,佇駕留城,靈廟荒頓,遺象陳昧,撫跡懷人,永嘆實深。過大梁者,或佇想於夷門;遊九原者,亦流連於隨會。擬之若人,亦足以雲。可改構棟宇,修飾丹青,蘋蘩行潦,以時致薦。抒懷古之情,存不刊之烈。主者施行。
○宋文帝-誡江夏王義恭書
天下艱難,家國事重,雖曰守成,實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曹耳,豈可不感尋王業,大懼負荷!汝性褊急,志之所滯,其欲必行,意所不存,從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念裁抑。衛表遇士大夫以禮,與小人有恩;西門、安於,矯性齊美;關羽、張飛,任偏同弊。行己舉事,深宜鑑此!若事異今日,嗣子幼蒙,司徒當週公之事,汝不可不盡祗順之理。爾時天下安危,決汝二人耳。
汝一月自用錢不可過三十萬,若能省此,益美。西楚府舍,略所諳究,計當不須改作,日求新異。凡訊獄多決當時,難可逆慮,此實爲難。至訊日,虛懷博盡,慎無以喜怒加人。能擇善者而從之,美自歸己;不可專意自決,以矜獨斷之明也!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暱近爵賜,尤應裁量。吾於左右雖爲少恩,如聞外論不以爲非也。以貴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厭;此易達事耳。
聲樂嬉遊,不宜令過;蒲酒漁獵,一切勿爲。供用奉身,皆有節度,奇服異器,不宜興長。又宜數引見佐史。相見不數,則彼我不親;不親,無因得盡人情;人情不盡,復何由知衆事也!
○陸贄-擬奉天改元大赦制
門下: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已濟人,不吝改過。朕嗣守丕構,君臨萬方,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誠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明徵厥初,以示天下。惟我烈祖,邁德庇人,致俗化於和平,拯生靈於塗炭,重熙積慶,垂二百年。伊爾卿尹庶官,洎億兆之衆,代受亭育,以迄於今,功存於人,澤垂於後。肆子小子,獲纘鴻業,懼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察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不上通,事既壅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已,遂用興戎。徵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齋居送,衆庶勞止。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祀奠乏主,室家靡依,生死流離,怨氣凝結,力役不息,田萊多荒。暴命峻於誅求,疲空於杼軸,轉死溝壑,離去鄉閭,邑里邱墟,人煙斷絕。天譴於上,而朕不悟,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賊臣乘釁,肆逆滔天,曾莫愧畏,敢行凌逼,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辱於祖宗,下負於黎庶。痛心貌,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深谷。賴天地降佑,神人葉謀,將相竭誠,爪牙宣力,屏逐大盜,載張皇維。將宏永圖,必布新令,朕晨興夕惕,惟念前非。
乃者公卿百寮,累抗章疏,猥以徽號,加於朕躬。固辭不獲,俯遂輿議。昨因內省,良用矍然。體陰陽不測之謂神,與天地合德之謂聖,顧惟淺昧,非所宜當。
文者所以成化,武者所以定亂,今化之不被,亂是用興,豈可更徇羣情苟膺虛美,重餘不德,祗益懷暫。自今以後,中外所上書奏,不得更稱聖神文武之號。
夫人情不常,繁於時;大道既隱,亂獄滋豐。朕既不能宏德導人,又不能一法齊衆,苟設密綱,以羅非辜,爲之父母,實增愧悼。今上元統歷,獻歲發生,宜革紀年之號,式敷在宥之澤,與人更始,以答天休。可大赦天下,改建中五年爲興元元年。自正月一日昧爽以前,大辟罪已下,罪無輕重,已發覺未發覺,已結正未結正,繁囚見徒常赦所不原者,鹹赦除之。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有以忠勞,任膺將相,有以勳舊繼守藩維。朕撫雙乖方,信誠靡著,致令疑懼,不自保安。兵興累年,海內騷擾,皆由上失其道,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屈已宏物,予何愛焉焉。慝之誠,以洽好生之德,其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及所管將士官吏等,一切並與洗滌,各復爵位,待之如初,仍即遣使,分道宣諭。朱滔雖與賊Г連坐,路遠未必同謀,朕方推以至誠,務欲宏貸,如能效順,亦與維新。其河南河北諸軍兵馬,並宜各於本道自固封疆,勿相侵軼。朱Г大爲不道,棄義蔑恩,反易天常,盜竊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慶被朱Г脅從將士官吏百姓及諸色人等,有遭其扇誘,有迫以兇威,苟能自新,理可矜宥。但官軍未到京城以前,能去逆效順,及散歸本軍本道者,並從赦例原免,一切不問。天下左降官,即與量移近處,已量移者更與量移。流人配隸,及藩鎮效力,並緣罪犯與諸使驅使官,兼別敕諸州縣安置,及得罪人家口未得歸者,一切放還。應先有痕累禁錮,及反逆緣坐,承前恩赦所不該者,並宜洗雪。亡官失爵放歸勿齒者,量加收敘,未復資者更與進敘。人之行業,或未必廉,構大廈者方集於羣材,建奇功者不限於常檢,苟在適用,則無棄人。況黜免之徒,沉鬱既久,朝過夕改,仁何遠哉。流移降黜,亡官失爵,配隸人等,有材能著聞者,特加錄用,勿拘常例。諸軍使、諸道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等,或百戰摧敵,或萬里勤王,固全城,驅除大憝,濟危難者其節者,復社稷者其業崇。
我圖爾功,特加彝典,錫名疇賦,永永無窮,宜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身有過犯,遞減罪三等,子孫有過犯,遞減罪二等。當戶應有差科使役,一切蠲免。其功臣已後雖衰老疾患,不任軍旅,當分糧賜,並宜全給。身死之後,十年內仍回給家口。其有食實封者,子孫相繼,代代無絕。其餘敘錄,及功賞條件,待收京日,並準去年十月十七日、十一月十四日敕處分。諸道、諸軍將士等,久勤捍禦,累著功勳,方鎮克寧,惟爾之力。其應在行營者,並超三資與官,仍賜勳五轉;不離鎮者,依資與官,賜勳三轉。其累加勳爵,仍許回授周親。內外文武官,三品已上賜爵一級,四品已下各加一階,仍並賜勳兩轉。見危致命,先哲攸貴;掩骼,禮典所先。雖效用而或殊,在惻隱而何間。諸道兵士有死王事者,各委所在州縣給遞送歸,本管官爲葬祭。其有因戰陣殺戮,及擒獲伏辜,暴骨原野者,亦委所在逐近便收葬;應緣流貶及犯罪未葬者,並許其家各據本官以禮收葬。自頃軍旅所給,賦役繁興,吏因爲奸,人不堪命,諮嗟怨苦,道路無聊,汔可小康,與之休息。其墊陌及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鐵等諸色名目,悉宜停罷。京畿之內,屬此寇戎。攻劫焚燒,靡有寧室,王師仰給,人以重勞,特宜減放令年夏稅之半。
朕以兇鬼犯闕,遽用於徵,爰度近郊,息駕茲邑,軍儲克辦,師旅攸寧,式當裒旌,以志吾過。其奉天宜升爲赤縣,百姓並給復五年。尚德者,教化之所先,求賢者,邦家之大本,永言茲道,夢想勞懷。而澆薄之風,趨競不息,幽棲之士,寂寞無聞,蓋誠所未孚,故求之不至。天下有隱居行義,才德高遠,晦跡邱園,不求聞達者,委所在長吏具姓名聞奏,當備禮邀致。諸色人中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及博通墳典,達於教化,並洞識韜鈐,堪任將帥者委常參官及所在長吏聞薦。天下孤老,鰥寡獨不能自活者,並委州縣長吏量事優恤,其有年九十已上者,刺史縣令就門存問,義夫節婦,孝子順孫,旌表門閭,終身勿事。大兵之後,內外耗竭,貶食省用,宜自朕躬。當節乘輿之服御,絕宮室之華飾,率已師儉,爲天下先。諸道貢獻,自非供宗廟軍國之用,一切並停。應內外官有冗員,及百司有不急之費,委中書門下即商量條件,停滅聞奏。布澤行賞,仰惟舊章,今以餘孽未平,帑藏空竭,有乖慶賜,深愧於懷。赦書有所未該者,委所司類例條件聞奏,敢以赦前事相言告者,以其罪罪之。亡命山澤,挾藏軍器,百日不首,復罪如初。赦書日行五百里,佈告遐邇,鹹使聞知。
○陸贄-議減鹽價詔
三代立制,山澤不禁,天地材利,與人共之。王道浸微,強霸爭騖,於是設祈望之守,興榷管之法,以佐兵賦,以寬地徵。公私之間,猶謂兼澤,歷代遵用,遂爲典常。自頃寇難薦興。已三十載,服幹櫓者,農耕盡廢。居里閭者,杼軸其空。革車方殷,軍食屢調,人多轉徙,田畝萊。乃專煮海之利,以爲贍國之術,度其所入,歲倍田租。近者軍費日增,榷價日重,至有以谷一斗,易鹽一升。本末相逾,科條益峻,念彼貧匱,何能自滋。五味失和,百疾生害,以茲夭斃,實爲痛傷。嗚呼!朕丕承列聖之緒,遐覽前王之典,既不克靜事以息用,又不獲弛禁以便人。徵利滋深,疲致困,予則不恤,其誰省憂?應江淮並峽內榷鹽,宜令中書門下及度支商議,裁減估價,兼釐革利害,速具條件聞奏。削去苛刻,止塞奸訛,務於利人,必稱朕意。
○韓愈-進士策問十三首
問:《書》稱“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以至於庶人,龜筮考其從違,以審吉凶。”則是聖人之舉事興爲,無不與人共之者也;於《易》則又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而《春秋》亦有譏“漏言”之詞。如是,則又似不與人共之而獨運者。《書》與《易》、《春秋》,經也。聖人於是乎盡其心焉耳矣。今其文相戾悖如此,欲人之無疑,不可得已。是二說者,其信有是非乎?抑所指各殊,而學者不之能察也?諒非深考古訓,讀聖人之書者,其何能辨之?此固吾子之所宜無讓者,願承教焉!
問,古之人有云,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而周之政尚文,是三者相循環終始,若五行之與四時焉。原其所以爲心,皆非故立殊而求異也,各適於時,救其弊而巳矣。夏殷之書,存者可見矣,至周之典籍鹹在。考其文章,其所尚若不相遠然,焉所謂三者之異云乎?抑其道深微,不可究歟?將其詞隱而難知也?不然,則是說爲謬矣。周之後,秦漢蜀吳魏晉之興與霸,亦有尚乎無也?觀其所爲,其亦有意云爾。循環之說安在?吾子其無所隱焉。)
問:夫子之序帝王之書,而系以秦魯;及次列國之風,而宋魯獨稱頌焉。秦穆之德,不逾於二霸;宋魯之君,不賢乎齊晉;其位等,其德同,升黜取捨,如是之相遠,亦將有由乎?願聞所以辨之之說。
問:夫子既沒,聖人之道不明,蓋有楊墨者,始侵而亂之,其時天下鹹化而從焉。孟子辭而闢之,則既廓如也。今其書尚有存者,其道可推,而知不可乎?其所守者何事?其不合於道者幾何?孟子之所以辭而闢之者何說?今之學者,有學於彼者乎?有近於彼者乎?其已無傳乎?其無乃化而不自知乎?其無傳也,則善矣,如其尚在,將何以救之乎?諸生學聖人之道,必有能言是者,共無所爲讓。
問:所貴乎道者,不以其便於人而得於己乎?當週之衰,管夷吾以其君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戎狄以微,京師以尊,四海之內,無不受其賜者。天下諸侯,奔走其政令之不暇,而誰與爲敵!此豈非便於人而得於己乎?秦用商君之法,人以富,國以強,諸侯不敢抗,及七君,而天下爲秦。使天下爲秦者,商君也。而後代之稱道者,鹹羞言管、商氏,何哉?庸非求其名而不責其實歟?願與諸生論之,無惑於舊說。
問:夫子之言,“盍各言爾志”;又曰“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今之舉者,不本於鄉,不序於庠,一朝而羣至乎有司,有司之不之知也宜矣。今將自州縣始,請各誦所懷,聊以觀諸生之志。死者可作,其誰與歸?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敢問諸生之所事而友者爲誰乎?所謂賢而仁者,其事如何哉?言及之而不言,亦君子之所不爲也。
問:春秋之時,百有餘國,皆有大夫士,詳於傳者,無國無賢人焉,其餘皆足以充其位,不聞有無其人,而闕其官者。春秋之後,其書尤詳,以至於吳蜀魏,下及晉氏之亂,國分如錙銖,讀其書,亦皆有人焉。今天下九州四海,其爲土地大矣。國家之舉士,內有明經、進士,外有方維大臣之薦,其餘以門地勳力進者,又有倍於是,其爲門戶多矣。而自御史臺、尚書省,以至於中書門下省,鹹不足其官,豈今之人不及於古之人邪?何求而不得也?夫子之言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誠得忠信如聖人者,而委之以大臣宰相之事,有不可乎?況於百執事之微者哉?古之十室必有任宰相大臣者,今之天下而不足士大夫於朝,其亦有說乎?
問:夫子曰:“潔淨精微,《易》教也。”今習其書,不識四者之所謂,盍舉其義而陳其數焉?
問:《易》之說曰:“乾,健也。”今考乾之爻,在初者曰“潛龍勿用”,在三者曰“夕惕若厲無咎”,在四者亦曰“無咎”,在上曰“有悔”。卦六位:一勿用,二苟得無咎有一悔,安在其爲健乎?又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乾之四位既不爲易矣,坤之爻又曰“龍戰於野”。戰之於事,其足爲簡乎?《易》,六經也。學者之所宜用心,願施其詞,陳其義焉。
問:人之仰而生者谷帛,谷帛豐,無飢寒之患。然後可以行之於仁義之途,措之於安平之地,此愚智所同識也。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賤,人愈困者,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餘,蠶者不多,而帛有餘,有餘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將以救之,其說如何?
問:夫子言“堯舜垂衣裳而天下理”,又曰:“無爲而理者,其舜也歟。”《書》之說堯曰“親九族”;又曰:“平章百姓”;又曰“協和萬邦”;又曰:“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又曰洪水“懷山襄陵,下人其諮”。夫親九族,平百姓,和萬邦,則天道,授人時,愁水禍,非無事也,而其言曰:“垂衣裳而天下理”者,何也?於舜則曰“慎五典”;又曰“敘百揆”;又曰“賓四門”;又曰“齊七政”;又曰“類上帝,禋六宗,望山川,遍羣神”;又曰“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載一巡狩”;又曰“分十二州,封山浚川,恤五刑,典三禮,彰施五色,出納五言”。嗚呼,其何勤且煩如是,而其言曰“無爲而理”者,何也?將亦有深辭隱義,不可曉邪?抑其年代已遠,失其傳邪?二三子其辨焉!
問:古之學者,必有師,所以通其業,成就其道德者也。由漢氏已來,師道日微,然猶時有授經傳業者,及於今,則無聞矣。德行若顏回,言語若子貢,政事若子路,文學若子游,猶且有師。非獨如此,雖孔子亦有師。問《禮》於老聃,問《樂》於萇弘是也。今之人不及孔子、顏回遠矣,而且無師。然其不聞有業不通,而道德不成者,何也?
問:食粟衣帛,服仁行義,以俟死者,二帝三王之所守,聖人未之有改焉者也。今之說者,有神仙不死之道,不食粟,不衣帛,薄仁義以爲不足爲,是誠何道邪?聖人之於人,猶父母之於子。有其道而不以教之,不仁;其道雖有而未之知,不智;仁與智且不能,又烏足爲聖人乎?不然,則說神仙者妄矣!
○韓愈-祭鱷魚文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罔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爲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間,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況潮,嶺海之間,去京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揜,揚州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溪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亢拒,爭爲長雄。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爲鱷魚低首下心,伈伈睍睍,爲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命以來爲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爲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歐陽修-擬製九篇
【任守信可遙郡刺史,依舊鄜延路駐泊兵馬鈐轄制:
敕:國家自靈夏不賓,邊隅多警。議者率以謂用兵之道,任將宜專。恩信不久,則無以得士心;山川不習,則不可圖勝算。頃自兵宿於野,久而無功,此殆將帥數易之過也。苟其能者,無遽奪焉。以具官任守信,選以敏材,臨於戎事,肅軍捍寇,宣力有聞。遽以飛章,自言滿歲。顧久親於矢石,豈不念於勤勞?然而士卒之樂既汝安,夷狄之情惟汝熟,雖欲代汝,實難其人。所宜旌以郡章,仍臨舊部。體茲委寄,服我茂恩。可。
【杜鈛可衛尉寺丞制】
敕:朕撫有萬國而官羣材,不敢專用獨見之明,而外詔庶寮,各舉其善。具官杜鈛:舉者言爾材堪親民,是用升汝司衛之丞,而將用汝臨人於治。《詩》雲:“豈弟君子,民之父母。”蓋夫善爲政者,能使其民愛之如此。汝能以此親我民乎?往膺進秩之榮,無爲舉者之累。可。
【張去惑可祕書丞制】
敕具官張去惑:國家設官之法,患乎巧僞幹譽者之難止。故考績之格,三載而一例遷,所以使沉實守正之人得以自進。及其弊也,庸人希累日之賞,而賢者不能自別。故又增舊法,稍欲因舉類而求能者焉。推爾之材,世所稱美。夫累日而遷非爾志,幹譽而進不可爲。惟思厥中,務廣其業。可。
【郭固可寧州軍事推官制】
敕具官郭固:自邊陲用兵,而天下游談之士趨時蹈利者,吾非不知其濫,而未始怠焉者,冀必有得於其間。惟爾之能,乃其素學。夫學有實者,詰之不窮,而推之可用。嘉汝施設,精而有條,慮變適宜,將觀汝用。可。
【李仲昌可大理寺丞簽署渭州判官公事制】
敕具官李仲昌:羣材之在下者思達其上,難矣。而在上者思得可用之材,豈爲易哉?朕頃自擇能臣,使舉其類,而洙以爾充薦。今琦又以爲言。琦、洙皆能體吾勞於擇士之心者,舉爾不應不慎。霈然推寵,吾所不疑。爾尚勉哉,以稱茲舉。可。
【郭子儀孫元亨可永興軍助教制】
敕郭元亨:繼絕世,褒有功,非惟推恩以及遠,所以勸天下之爲臣者焉。況爾先王,名載舊史。勳德之厚,宜其流澤於無窮,而其後裔不可以廢。往服新命,以榮厥家。可。
【李景圭可大理評事制】
敕具官李景圭:九州四海,風俗不同,而王者之化無不及。吾於遠者,尤加意焉。夫吏非敏於其事,則不能通俗習而順其宜,政一失焉,下則重困。邈茲南海,爾蒞吾民。今會課上聞,增爾榮秩。克勤厥職,以副予懷。可。
【孫礪李國慶並可殿中丞制】
敕具官孫礪等:六經皆載治民之術,而法者爲吏之資也。汝等學之,用以從政。經之道廣矣,擇其宜於民者;法之文密矣,取其平而不害者。足以蒞爾官,而成厥績焉。膺茲敘遷,勉用爾學。可。
○曾鞏-擬製四篇
【賈昌衡知鄧州制】
敕:記舊欲者,稱南陽之民誇奢,上氣力,難制御。今其餘習殆尚有存者,故有邦之任,朕不輕以屬人。具官某,中外踐更,令聞惟舊,茲用考擇,往分彼土。蓋穰氵育之間,雖俗雜難治,然教民敦本,興於好善,召信臣、杜詩之遺蹟在焉。使農桑勸而風俗厚,爾尚思繼於前人。其往懋哉,無替朕命。可。
【梅福封壽春真人制】
敕某:在漢之際,數以孤遠,極言天下之事,其志壯哉。晚而家居,讀書養性。卒遺俗高蹈,世傳爲仙。今大江之西,實存廟像。禱祠輒應,能澤吾民。有司上聞,是用錫茲顯號。光靈不泯,其服朕恩。可。
【王中正種諤降官制】
朕大興士衆,屬爾等以伐羌,固將舉其巢穴,非徒卻虜收並塞之地而已。兵西出則近,而爾等東繇綏德回遠之路,以疲士馬,費芻粟,致功用不集。中正議既不審,又約有分地,當攻其左,而不能奮擊,以殲除醜類。夫軍賞吾必信,而罰亦安得已哉?是用按爾之罪,降秩有差。其體寬恩,尚思報稱。可。
【張頡知均州制】
嶺之西南,桂爲劇部。外有溪居海聚之民壤錯內屬,拊巡填守,詎可屬非其人。爾比選於朝,往備茲任。而內不能統齊士吏,外不能綏靖華夷。致茲繹騷,自幹邦憲。奪其美職,處以偏州。茲惟朕恩,無忘思省。可。
●卷十一·奏議之屬一
○書-無逸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時舊勞於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年有九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爲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庶民,不敢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曰:“嗚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懷保小民,惠鮮鰥寡。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文王不敢盤於遊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
周公曰:“嗚呼!繼自今嗣王,則其無淫於觀、於逸、於遊、于田,以萬民惟正之供。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時人丕則有愆。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德哉!”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古之人猶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民無或胥譸張爲幻。’此厥不聽,人乃訓之,乃變亂先王之正刑,至於小大。民否則厥心違怨,否則厥口詛祝。”
周公曰:“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聽,人乃或譸張爲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則信之,則若時,不永念厥闢,不寬綽厥心,亂罰無罪,殺無辜。怨有同,是叢於厥身。”
周公曰:“嗚呼!嗣王其監於茲。”
○左傳-季文子諫莒僕之辭
莒紀公生大子僕,又生季佗,愛季佗而黜僕,且多行無禮於國。僕因國人以弒紀公,以其寶玉來奔,納諸宣公。公命與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諸竟,曰:“今日必達。”公問其故。季文子使大史克對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禮,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隊。曰:‘見有禮於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父母也。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禮》曰:‘則以觀德,德以處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毀則爲賊,掩賊爲藏,竊賄爲盜,盜器爲奸。主藏之名,賴奸之用,爲大凶德,有常無赦,在《九刑》不忘。’行父還觀莒僕,莫可則也。孝敬忠信爲吉德,盜賊藏奸爲凶德。夫莒僕,則其孝敬,則弒君父矣;則其忠信,則竊寶玉矣。其人,則盜賊也;其器,則奸兆也,保而利之,則主藏也。以訓則昏,民無則焉。不度於善,而皆在於凶德,是以去之。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敳、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肅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濟其美,不隕其名,以至於堯,堯不能舉。舜臣堯,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地平天成。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內平外成。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是與比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少嗥氏有不才子,毀信廢忠,崇飾惡言,靖譖庸回,服讒蒐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謂之窮奇。顓頊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告之則頑,舍之則嚚,傲很明德,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檮杌。此三族也,世濟其兇,增其惡名,以至於堯,堯不能去。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民以比三兇,謂之饕餮。舜臣堯,賓於四門,流四凶族渾敦、窮奇、檮杌、饕餮,投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堯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爲天子,以其舉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書》數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無違教也。曰‘納於百揆,百揆時序’,無廢事也。曰‘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無兇人也。
舜有大功二十而爲天子,今行父雖未獲一吉人,去一兇矣,於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幾免於戾乎!”
○左傳-魏絳諫伐戎之辭
無終子嘉父使孟樂如晉,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以請和諸戎。晉侯曰:“戎狄無親而貪,不如伐之。”魏絳曰:“諸侯新服,陳新來和,將觀於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勞師於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諸華必叛。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對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棄武羅、伯困、熊髡、龍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後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爲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外內鹹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衆殺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澆及豷,恃其讒慝詐僞而不德於民。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處澆於過,處豷於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滅澆於過,後杼滅豷於戈。有窮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爲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闕。於《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跡,畫爲九州,經啓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於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伕。’《虞箴》如是,可不懲乎?”於是晉侯好田,故魏絳及之。
公曰:“然則莫如和戎乎?”對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貴貨易土,土可賈焉,一也。邊鄙不聳,民狎其野,穡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晉,四鄰振動,諸侯威懷,三也。以德綏戎,師徒不勤,甲兵不頓,四也。鑑於后羿,而用德度,遠至邇安,五也。君其圖之!”公說,使魏絳盟諸戎,修民事,田以時。
○左傳-樛啓疆諫恥晉之辭
楚子朝,其大夫曰:“晉,吾仇敵也。苟得志焉,無恤其他。今其來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韓起爲閽,以羊舌肸爲司宮,足以辱晉,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對。
樛啓疆曰:“可。苟有其備,何故不可?恥匹夫不可以無備,況恥國乎?是以聖王務行禮,不求恥人,朝聘有珪,享覜有璋。小有述職,大有巡功。設機而不倚,爵盈而不飲;宴有好貨,飧有陪鼎,入有郊勞,出有贈賄,禮之至也。國家之敗,失之道也,則禍亂興。城濮之役,晉無楚備,以敗於邲。邲之役,楚無晉備,以敗於鄢。自鄢以來,晉不失備,而加之以禮,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報而求親焉。既獲姻親,又欲恥之,以召寇仇,備之若何?誰其重此?若有其人,恥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圖之。晉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諸侯而麇至;求昏而薦女,君親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猶欲恥之,君其亦有備矣。不然,奈何?韓起之下,趙成、中行吳、魏舒、範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張趯、籍談、女齊、梁丙、張骼、輔躒、苗賁皇,皆諸侯之選也。韓襄爲公族大夫,韓須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帶、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韓賦七邑,皆成縣也。羊舌四族,皆強家也。晉人若喪韓起、楊肸,五卿八大夫輔韓須、楊石,因其十家九縣,長轂九百,其餘四十縣,遺守四千,奮其武怒,以報其大恥,伯華謀之,中行伯、魏舒帥之,其蔑不濟矣。君將以親易怨,實無禮以速寇,而未有其備,使羣臣往遺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
○李斯-諫逐客書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爲過矣。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彊,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範睢,廢穰侯,逐華陽,彊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彊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爲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駃騠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爲用,西蜀丹青不爲採。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昭、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爲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製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衆,兵彊則士勇。是以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衆。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賈誼-陳政事疏
臣竊惟事勢,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爲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本末舛逆,首尾衡決,國制搶攘,非甚有紀,胡可謂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數之於前,因陳治安之策,試詳擇焉!
夫射獵之娛,與安危之機孰急”使爲治,勞智慮,苦身體,乏鐘鼓之樂,勿爲可也。樂與今同,而加之諸侯軌道,兵革不動,民保首領,匈奴賓服,四荒鄉風,百姓素樸,獄訟衰息,大數既得,則天下順治,海內之氣清和鹹理,生爲明帝,沒爲明神,名譽之美,垂於無窮《禮》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顧成之廟稱爲太宗,上配太祖,與漢亡極。建久安之勢,成長治之業,以承祖廟,以奉六親,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經陳紀,輕重同得,後可以爲萬世法程,雖有愚幼不肖之嗣,猶得蒙業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達,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致此非難也。其具可素陳於前,願幸無忽。臣謹稽之天地,驗之往古,按之當今之務,日夜念此至孰也,雖使禹、舜復生,爲陛下計,亡以易此。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爲東帝,親兄之子西鄉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爲邪!此時而欲爲治安,雖堯、舜不治。
黃帝曰:“日中必{艹靈},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不肯早爲,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有異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爲安,以亂爲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設天下如曩時,淮陰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韓信王韓,張敖王趙,貫高爲相,盧綰王燕,陳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亂,高皇帝與諸公並起,非有仄室之勢以豫席之也。諸公幸者,乃爲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遠也。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德至渥也,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與諸公,非親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爲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諉者,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王齊,元王王楚,中子王趙,幽王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王淮南,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爲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雖名爲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亡不帝制而天子自爲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黃屋,漢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啓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故疏者必危,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強而動者,漢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後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剝割,皆衆理解也。至於髖髀之所,非斤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衆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爲不缺則折。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勢不可也。
臣竊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信倚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爲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鹹知陛下之明。割地定製,令齊、趙、楚各爲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它國皆然。其分地衆而子孫少者,建以爲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爲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一寸之地,一人之衆,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故天下鹹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下無倍畔之心,上無誅伐之志,故天下鹹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和而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柴奇、開章之計不萌,細民鄉善,大臣致順,故天下鹹知陛下之義。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壹動而五業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爲此?
天下之勢方病大瘇。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慮亡聊。失今不治,必爲錮疾,後雖有扁鵲,不能爲已。病非徒瘇也,又苦炙盭。元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炙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勢方倒縣。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爲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漢歲致金絮採繒以奉之。夷狄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爲國有人乎?非亶倒縣而已,又類闢,且病痱。夫闢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邊北邊之郡,雖有長爵不輕得復,五尺以上不輕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臥,將吏被介冑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醫能治之,而上不使,可爲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號爲戎人諸侯,勢既卑辱,而禍不息,長此安窮!進謀者率以爲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竊料匈奴之衆不過漢一大縣,以天下之大困於一縣之衆,甚爲執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試以臣爲屬國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計,請必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其背,舉匈奴之衆唯上之令。今不獵猛敵而獵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細娛而不圖大患,非所以爲安也。德可遠施,威可遠加,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信,可爲流涕者此也。
今民賣僮者,爲之繡衣絲履偏諸緣,內之閒中,是古天子後服,所以廟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紉之裏,緁以偏諸,美者黼繡,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賈嘉會召客者以被牆。古者以奉一帝一後而節適,今庶人屋壁得爲帝服,倡優下賤得爲後飾,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綈,而富民牆屋被文繡;天子之後以緣其領,庶人孽妾緣其履:此臣所謂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飢,不可得也。飢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亡爲奸邪,不可得也。國已屈矣,盜賊直須時耳,然而獻計者曰“毋動爲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進計者猶曰“毋爲”,可爲長太息者此也。
商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鋤,慮有德色;毋取箕帚,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並倨;婦姑不相說,則反脣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然並心而赴時,猶曰蹶六國,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終不知反廉愧之節,仁義之厚。信併兼之法,遂進取之業,天下大敗;衆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壯陵衰,其亂至矣。是以大賢起之,威震海內,德從天下。曩之爲秦者,今轉而爲漢矣。然其遺風餘俗,猶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亡制度,棄禮誼,捐廉恥,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逐利不耳,慮非顧行也,今其甚者殺父兄矣。盜者剟寢戶之簾,搴兩廟之器,白晝大都之中剽吏而奪之金。矯僞者出幾十萬石粟,賦六百餘萬錢,乘傳而行郡國,此其亡行義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之間,以爲大故。至於俗流失,世壞敗,因恬而不知怪,慮不動於耳目,以爲是適然耳。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爲也。俗吏之所務,在於刀筆筐篋,而不知大體。陛下又不自憂,竊爲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禮,六親有紀,此非天之所爲,人之所設也。夫人之所設,不爲不立,不植則僵,不修則壞。《管子》曰:“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使管子愚人也則可,管子而少知治體,則是豈可不爲寒心哉!秦滅四維而不張,故君臣乖亂,六親殃戮,奸人並起,萬民離叛,凡十三歲,而社稷爲虛。今四維猶未備也,故奸人幾幸,而衆心疑惑。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幾幸,而羣臣衆信,上不疑惑!此業壹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若夫經制不定,是猶度江河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可爲長嘆息者此也。
夏爲天子,十有餘世,而殷受之。殷爲天子,二十餘世,而周受之。周爲天子,三十餘世,而秦受之。秦爲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遠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舉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見於天也。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爲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爲太保,周公爲太傅,太公爲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道之教訓:此三公之職也。於是爲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識,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猶生長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耆,必先受業,乃得嘗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乃得爲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及太子少長,知妃色,則入於學。學者,所學之官也。《學禮》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則親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則長幼有差而民不誣矣;帝入西學,上賢而貴德,則聖智在位而功不遺矣;帝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則貴賤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學,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於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則德智長而治道得矣。此五學者既成於上,則百姓黎民化輯於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則有記過之史,徹膳之宰,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敢諫之鼓。瞽史誦詩,工誦箴諫,大夫進謀,士傳民語。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禮: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學,坐國老,執醬而親饋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鸞和,步中《採齊》,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於禽獸,見其生不食其死,聞其聲不食其肉,故遠庖廚,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上者告訐也;固非貴禮義也,所上者刑罰也。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諺曰:“不習爲吏,視已成事。”又曰:“前車覆,後車誠。”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從者,是不法聖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絕者,其轍跡可見也;然而不避,是後車又將覆也。夫存亡之變,治亂之機,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縣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開於道術智誼之指,則教之力也。若其服習積貫,則左右而已。夫胡、粵之人,生而同聲,耆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者有雖死而不相爲者,則教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早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曰書》:“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時務也。
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用易見,而禮之所爲生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耳,豈顧不用哉?然而曰禮雲禮雲者,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教於微眇,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毋訟乎!”爲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捨;取捨之極定於內,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安首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積漸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積,在其取捨。以禮義治之者,積禮義;以刑罰治之者,積刑罰。刑罰積而民怨背,禮義積而民和親。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異。或道之以德教,或驅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氣樂;驅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哀。哀樂之感,禍福之應也。秦王之慾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湯、武廣大其德行,六七百歲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歲則大敗。此亡它故矣,湯、武之定取捨審而秦五之定取捨不審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天下之情與器亡以異,在天子之所置之。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而德澤洽,禽獸草木廣裕,德被蠻貊四夷,累子孫數十世,此天下所共聞也。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德澤亡一有,而怨毒盈於世,下憎惡之如仇讎,禍幾及身,子孫誅絕,此天下之所共見也。是非其明效大驗邪!人之言曰:“聽言之道,必以其事觀之,則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禮誼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罰,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觀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衆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遠地,則堂高;陛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爲等列,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諭也。鼠近於器,尚憚不投,恐傷其器,況於貴臣之近主乎!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離主上不遠也。禮不敢齒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罰;見君之几杖則起,遭君之乘車則下,入正門則趨;君之寵臣雖或有過,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爲主上豫遠不敬也,所以體貌大臣而厲其節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而令與衆庶同黥、劓、髡、刖、笞傌、棄市之法,然則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恥不行,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亡恥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
臣聞之,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不以苴履。夫嘗已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體貌之矣,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帝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滅之可也;若夫束縛之,系緤之,輸之司寇,編之徒官,司寇小吏詈罵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衆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習天下也,非尊尊貴貴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嘗敬,衆庶之所嘗龐,死而死耳,賤人安宜得如此而頓辱之哉!
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滅之,移事智伯。及趙滅智伯,豫讓釁面吞炭,必報襄子,五起而不中。人問豫子,豫子曰:“中行衆人畜我,我故衆人事之;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故此一豫讓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節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馬,彼將犬馬自爲也;如遇官徒,彼將官徒自爲也。頑頓亡恥,奊詬亡節,廉恥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見利則逝,見便則奪。主上有敗,則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則吾苟免而已,立而觀之耳;有便吾身者,則欺賣而利之耳。人主將何便於此?羣下至衆,而主上至少也,所託財器職業者粹於羣下也。俱亡恥,俱苟妄,則主上最病。故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厲寵臣之節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不廉,曰“簠簋不飾”;坐污穢淫亂男女亡別者,不曰污穢,曰“帷薄不修”;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罷軟,曰“下官不職”。故貴大臣定有其罪矣,猶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遷就而爲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聞譴何則白冠氂纓,盤水加劍,造請室而請罪耳,上不執縛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頸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遇之有禮,故羣臣自憙;嬰以廉恥,故人矜節行。上設廉恥禮義以遇其臣,而臣不以節行報其上者,則非人類也。故化成俗定,則爲人臣者主耳忘身,國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義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誠死宗廟,法度之臣誠死社稷,輔翼之臣誠死君上,守圄扞敵之臣誠死城郭封疆。故曰聖人有金誠者,比物此志也。彼且爲我死,故吾得與之俱生;彼且爲我亡,故吾得與之俱存;夫將爲我危,故吾得與之皆安。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仗義,故可以託不御之權,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厲廉恥行禮誼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此之不爲,而顧彼之久行,故曰可爲長嘆息者此也。
○賈誼-論積貯疏
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食者甚衆,是天下之大殘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賦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蹶!漢之爲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既聞耳矣,安有爲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
世之有飢穰,天之行也,禹、湯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衆,國胡以饋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罷夫贏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畢通也,遠方之能疑者並舉而爭起矣,乃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
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爲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今毆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基力,末技遊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可以爲富安天下,而直爲此廩廩也,竊爲陛下惜之!
○賈誼-請封建子弟疏
陛下即不定製,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強,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爲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唯陽、代二國耳。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爲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適足以餌大國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爲餌,豈可謂工哉!人主之行異布衣。布衣者,飾小行,競小廉,以自託於鄉黨,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以爲不可,故蔪去不義諸侯而虛其國。擇良日,立諸子雒陽上東門之外,畢以爲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牽小行,以成大功。
今淮南地遠者或數千裏,越兩諸侯,而縣屬於漢。其吏民徭役往來長安者,自悉而補,中道衣敝,錢用諸費稱此,其苦屬漢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歸諸侯者已不少矣。其勢不可久。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爲梁王立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梁起於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陽包陳以南揵之江,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扞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亡山東之憂矣,此二世之利也。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亂宿禍,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臣聞聖主言問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畢其愚忠。唯陛下財幸!
○賈誼-諫封淮南四子疏
竊恐陛下接王淮南諸子,曾不與如臣者孰計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白公勝所爲父報仇者,大父與伯父、叔父也。白公爲亂,非欲取國代主也,發憤快志,剡手以衝仇人之匈,固爲俱靡而已。淮南雖小,黥布嘗用之矣,漢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不便。雖割而爲四,四子一心也。予之衆,積之財,此非有子胥、白公報於廣都之中,即疑有剸諸、荊軻起於兩柱之間,所謂假賊兵爲虎翼者也。願陛下少留計!
○賈誼-諫放民私鑄疏
法使天下公得顧租鑄銅錫爲錢,敢雜以鉛鐵爲它巧者,其罪黥。然鑄錢之情,非殽雜爲巧,則不可得贏;而殽之甚微,爲利甚厚。夫事有召禍而法有起奸,今令細民人操造幣之勢,各隱屏而鑄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雖黥罪日報,其勢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縣百數,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衆。夫縣法以誘民,使入陷井,孰積如此!曩禁鑄錢,死罪積下;今公鑄錢,黥罪積下。爲法若此,上何賴焉?
又,民用錢,郡縣不同:或用輕錢,百加若干;或用重錢,平稱不受。法錢不立,吏急而壹之虖,則大爲煩苛,而力不能勝;縱而弗呵虖,則市肆異用,錢文大亂。苟非其術,何鄉而可哉!
今農事棄捐而採銅者日蕃,釋其耒耨,冶熔炊炭;奸錢日多,五穀不爲多;善人怵而爲奸邪,願民陷而之刑戮:將甚不詳,奈何而忽!國知患此,吏議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術,其傷必大。令禁鑄錢,則錢必重。重則其利深,盜鑄如雲而起,棄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數不勝而法禁數潰,銅使之然也。故銅佈於天下,其爲禍博矣。
今博禍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謂七福?上收銅勿令布,則民不鑄錢,黥罪不積,一矣。僞錢不蕃,民不相疑,二矣。採銅鑄作者反於耕田,三矣。銅畢歸於上,上挾銅積以御輕重,錢輕則以術斂之,重則以術散之,貨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貴臣,多少有制,用別貴賤,五矣。以臨萬貨,以調盈虛,以收奇羨,則官富實而末民困,六矣。制吾棄財,以與匈奴逐爭其民,則敵必懷,七矣。故善爲天下者,因禍而爲福,轉敗而爲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禍,臣誠傷之。
○賈山-至言
臣聞爲人臣者,盡忠竭愚,以直諫主,不避死亡之誅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遠諭,願借秦以爲諭,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韋帶之士,修身於內,成名於外,而使後世不絕息。至秦則不然。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賦斂重數,百姓任罷,赭衣半道,羣盜滿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視,傾耳而聽。一夫大呼,天下響應者,陳勝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陽而西至雍,離宮三百,鐘鼓帷帳,不移而具。又爲阿房之殿,殿高數十仞,東西五里,南北千步,從車羅騎,四馬鶩馳,旌旗不橈。爲宮室之麗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聚廬而託處焉。爲馳道於天下,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瀕海之觀畢至。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築其外,隱以金椎,樹以青松。爲馳道之麗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邪徑而托足焉。死葬乎驪山,吏徒數十萬人,曠日十年。下徹三泉合採金石,冶銅錮其內,漆塗其外,被以珠玉,飾以翡翠,中成觀遊,上成山林,爲葬薶之侈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蓬顆蔽冢而託葬焉。秦以熊羆之力,虎狼之心,蠶食諸侯,併吞海內,而不篤禮義,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聞,願陛下少留意而詳擇其中。
臣聞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則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聞,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磽者,雖有善種,不能生焉;江皋河瀕,雖有惡種,無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雖關龍逢、箕子、比干之賢,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時,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芻蕘採薪之人皆得盡其力,此周之所以興也。故地之美者善養禾,君之仁者善養士。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無不糜滅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勢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乃況於縱慾恣行暴虐,惡聞其過乎!震之以威,壓之以重,則雖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豈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則人主不得聞其過失矣;弗聞,則社稷危矣。古者聖王之制,史在前書過失,工誦箴諫,瞽誦詩諫,公卿比諫,士傳言諫,庶人謗於道,商旅議於市,然後君得聞其過失也。聞其過失而改之,見義而從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內,其義莫不爲臣。然而養三老於大學,親執醬而饋,執爵而酳,祝饐在前,祝鯁在後,公卿奉杖,大夫進履,舉賢以自輔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諫。故以天子之尊,尊養三老,視孝也;立輔弼之臣者,恐驕也;置直諫之士者,恐不得聞其過也;學問至於芻蕘者,求獸無饜也;商人庶人誹謗已而改之,從善無不聽也。
昔者,秦政力並萬國,富有天下,破六國以爲郡縣,築長城以爲關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勢,輕重之權,其與一家之富,一夫之強,胡可勝計也!然而兵破於陳涉,地奪於劉氏者,何也?秦王貪狼暴虐,殘賊天下,窮困萬民,以適其欲也。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用民之力不過歲三日,什一而籍,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勞罷者不得休息,飢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無所告訴,人與之爲怨,家與之爲仇,故天下壞也。秦皇帝身在之時,天下已壞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東巡狩,至會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爲過堯、舜統;縣石鑄鐘虡,篩土築阿房之宮,自以爲萬世有天下也。古者聖王作諡,三四十世耳,雖堯、舜、禹、湯、文、武累世廣德以爲子孫基業,無過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諡法,是父子名號有時相襲也,以一至萬,則世世不相復也,故死而號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萬也。秦皇帝計其功德,度其後嗣,世世無窮,然身死纔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
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養老之義,亡輔弼之臣,亡進諫之士,縱恣行誅,退誹謗之人,殺直諫之士,是以道諛偷合苟容,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詩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聽言則對,譖言則退。”此之謂也。又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天下未嘗亡士也,然而文王獨言以寧者何也?文王好仁則仁興,得士而敬之則士用,用之有禮義。故不致其愛敬,則不能盡其心;不能盡其心,則不能盡其力;不能盡其力,則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賢君於其臣也,尊其爵祿而親之;疾則臨視之亡數,死則往吊哭之,臨其小斂大斂,已棺塗而後爲之服錫衰麻絰,而三臨其喪;未斂不飲酒食肉,未葬不舉樂,當宗廟之祭而死,爲之廢樂。故古之君人者於其臣也,可謂盡禮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顏色。然後見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盡死以報其上,功德立於後世,而令聞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術追厥功,圖所以昭光洪業休德,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曰將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選其賢者使爲常侍諸吏,與之馳驅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馳,百官之墮於事也,諸侯聞之,又必怠於政矣。
陛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損食膳,不聽樂,減外徭衛卒,止歲貢;省廄馬以賦縣傳,去諸苑以賦農夫,出帛十萬餘匹以振貧民;禮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賜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發御府金賜大臣宗族,亡不被澤者;赦罪人,憐其亡發,賜之巾,憐其衣赭書其背,父子兄弟相見也,而賜之衣。平獄緩刑,天下莫不說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穀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輕於它時而犯法者寡,衣食多於前年而盜賊少,此天下之所以順陛下也。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贏瘙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鄉風,今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臣不勝大願,願少衰射獵,以夏歲二月,定明堂,造太學,修先王之道。風行俗成,萬世之基定,然後唯陛下所幸耳。
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見其齊嚴之色、肅敬之容。大臣不得與宴遊,方正修潔之士不得從射獵,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則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禮。如此,則陛下之道尊敬,功業施於四海,垂於萬世子孫矣。誠不如此,則行日壞而榮日滅矣。夫士修之於家,而壞之於天子之廷,臣竊愍之。陛下與衆臣宴遊,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夫遊不失樂,朝不失禮,議不失計,軌事之大者也。
○晁錯-言兵事書
臣聞漢興以來,胡虜數人邊地,小人則小利,大人則大利。高後時,再入隴西,攻城屠邑,驅略畜產。其後復人隴西,殺吏卒,大寇盜。竊聞戰勝之威,民氣百倍;敗兵之卒,沒世不復。自高後以來,隴西三困於匈奴矣,民氣破傷,亡有勝意。今茲隴西之吏,賴社稷之神靈,奉陛下之明詔,和輯士卒,底厲其節,起破傷之民,以當乘勝之匈奴,用少擊衆,殺一王,敗其衆而有大利。非隴西之民有勇怯,乃將吏之制巧拙異也。故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由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
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溝,漸車之水,山林積石,經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車騎二不當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屬,平原廣野,此車騎之地也,步兵十不當一。平陵相遠,川穀居間,仰高臨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當一。兩陳相近,平地淺草,可前可後,此長戟之地也,劍榍三不當一。萑葦竹蕭,草木蒙蘢,支葉茂接,此矛鋌之地也,長戟二不當一。曲道相伏,險阢相薄,此劍椐之地也,弓弩三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前擊後解,與金鼓之音相失,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亡矢同;中不能人,與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也,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人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飢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衆易撓亂也;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遊弩往來,什伍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下馬地鬥,劍戟相接,去就相薄,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衆,以誅數萬之匈奴,衆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
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以大爲小,以強爲弱,在俯中之間耳。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則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衆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爲表裏,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衆,此萬全之術也。
傳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臣錯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財擇。
○晁錯-論貴粟疏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爲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
今海內爲一,土地人民之衆,不避湯、禹,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飢之於食,不待甘旨。飢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擇也。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衆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爲物輕微易臧,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亡飢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爲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飢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臧,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覆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具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遊都市,乘亡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遊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卜下相反,好惡乖迕,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爲賞罰。今募天下人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夫能人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日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日勸農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爲復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人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晁錯-論守邊備塞書
臣聞秦時,北攻胡、貉,築塞河上,南攻揚、粵,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勢,戰則爲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之地,積陰之處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飲酪,其人密理,鳥獸毳毛,其性能寒。揚、粵之地,少陰多陽,其人疏理,鳥獸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發之,名曰“謫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人閭,取其左。發之不順,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戰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計爲之也。故戰勝守固。則有拜爵之賞,攻城屠邑。則得其財滷。以富家室,故能使其衆蒙矢石,赴湯火,視死如生。今秦之發卒也,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陳勝行戍,至於大澤,爲天下先倡,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其勢易以擾亂邊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飲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歸居,如飛鳥走獸於廣野。美草甘水則止,草盡水竭則移。以是觀之,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畝也。今使胡人數處轉牧,行獵於塞下,或當燕、代,或當上郡、北地、隴西,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人。人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纔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爲費甚大;罷之,則胡復人。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
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爲之高城深塹,具藺石,布渠答,復爲一城其內,城間百五十步。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爲中周虎落。先爲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復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贖罪及輸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慾往者。皆賜高爵,復其家。予冬夏衣,廩食,能自給而止。郡縣之民,得買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縣官買予之。人情非有匹敵,不能久安其處。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胡人人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縣官爲贖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
○晁錯-論募民徙塞下書
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土,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則貧民相募而勸往矣。
臣聞古之徙遠方,以實廣虛也,相其陰陽之和,嘗其水泉之味,審其土地之宜,觀其草木之饒,然後營邑立城,制裏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爲築室,家有一堂二內,門戶之閉,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爲置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
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爲伍,伍有長;十長一里,裏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正定於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幼則同遊,長則共事。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歡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所徙之民,非壯有材力,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
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欲立威者,始於折膠,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後未易服也。愚臣亡識,唯陛下財察。
○鄒陽-諫吳王書
臣聞秦倚曲臺之宮,縣衡天下,畫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節末路,張耳、陳勝連從兵之據,以叩函谷,咸陽遂危。何則?列郡不相親,萬室不相救也。今胡數涉北河之外,上覆飛鳥,下不見伏兔,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隨,輦車相屬,轉粟流輸,千里不絕。何則?強趙責於河間,六齊望於惠後,城陽顧於盧博,三淮南之心思墳墓。大王不憂,臣恐救兵之不專。胡馬遂進窺於邯鄲,越水長沙,還舟青陽。雖使梁並淮陽之兵,下淮東,越廣陵,以遏越人之糧,漢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輔大國,胡亦益進,越亦益深。此臣之所爲大王患也。
臣聞交龍襄首奮翼,則浮雲出流,霧雨鹹集;聖王底節修德,則遊談之士歸義思名。今臣盡智畢議,易精極慮,則無國不可奸。飾固陋之心,則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然臣所以歷數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惡臣國而樂吳民也,竊高下風之行,尤說大王之義,故願大王之無忽,察聽其志。
臣聞鷙鳥累百,不如一鶚。夫全趙之時,武力鼎士袨服叢臺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連山東之俠,死士盈朝,不能還厲王之西也。然而計議不得,雖諸、賁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願大王審畫而已。
始孝文皇帝據關人立,寒心銷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後,使東牟朱虛東褒義父之後,深割嬰兒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陽。卒僕濟北、囚弟於雍者,豈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據先帝之遺業,左規山東,右制關中,變權易勢,大臣難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復起於漢,新垣過計於朝,則我吳遺嗣,不可期於世矣!高皇帝燒棧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東馳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則章邯以亡其城,陸擊則荊王以失其地。此皆國家之不幾者也。願大王孰察之。
○鄒陽-獄中上樑王書
臣聞“忠天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爲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爲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爲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也。願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汲刑。是以箕子佯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毋使臣爲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上二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利軻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爲燕尾生;白圭戰三六城,爲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人惡之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賜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故女無美惡,人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範睢拉脅折齒於魏,卒爲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負石人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繆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素宦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於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衆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白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衆口鑠金,積毀銷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繫於俗,牽於世,系奇偏之辭哉?公聽並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爲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爲仇敵,朱、象、管、蔡是矣。今入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爲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廣欲善亡厭也。夫晉文親其仇,強伯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強天下,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爲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犬可使吠堯,蹠之客可使刺由。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湛七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爲大王道哉?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入於道,衆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困離奇,而爲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爲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璧,只足結怨而不見德。有人先遊,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羸,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爲枯木朽株之資也。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乎卑辭之語,不奪乎衆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而七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歸,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也。今人主沈諂諛之辭,牽帷牆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早,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污義;砥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穴巖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司馬相如-諫獵書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愚,竊以爲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逄蒙之技,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爲害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而況涉乎蓬蒿,馳乎丘墳,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爲禍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爲安,而樂出於萬有一危之塗以爲娛,臣竊爲陛下不取也。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之留意幸察。
○嚴安-言世務書
臣聞鄒子曰:政教文質者,所以雲救也,當時則用,過則舍之,有易則易之,故守一而不變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財侈靡,車馬衣襲宮室,皆競修飾,調五聲使有節族,雜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於前,以觀欲天下。彼民之情,見美則願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無節,則不可贍,民離本而徼末矣。末不可徒得,故揞紳者不憚爲詐,帶劍者誇殺人以矯奪,而世不知愧,故奸軌浸長。夫佳麗珍怪。固順於耳目,故養失而泰,樂失而淫,禮失而採,教失而僞。僞、採、淫、泰,非所以範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無已,犯法者衆。臣願爲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貧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營,則盜賊銷。盜賊銷,則刑罰少。刑罰少,則陰陽和,四時正,風雨時,草木暢茂,五穀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天厲,和之至也。
臣聞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餘歲,成、康其隆也,刑錯四十餘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餘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海內,以尊天子。五伯既沒,賢聖莫續,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行,強陵弱,衆暴寡。田常篡齊,六卿分晉,併爲戰國,此民之始苦也。於是強國務攻,弱國修守,合從連衡,馳車轂擊,介冑生蟣蝨,民無所告訴。
及至秦王,蠶食天下,併吞戰國,稱號皇帝。一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銷其兵,鑄以爲鍾虞,示不復用。元元黎民,得免於戰國,逢明天子,人人自以爲更生。鄉使秦緩刑罰,薄賦斂,省徭役,貴仁義,賤權利,上篤厚,下佞巧,變風易俗,化於海內,則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風,循其故俗,爲知巧權利者進,篤厚忠正者退,法嚴令苛,擱諛者衆,日聞其美,意廣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將兵以北攻強胡,闢地進境,戍於北河,飛芻輓粟,以隨其後。又使尉屠睢將樓臘之士攻越,使監祿鑿渠運糧,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曠日持久,糧食乏絕,越人擊之,秦兵大敗。秦乃使尉佗將卒以戍越。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掛于越,宿兵於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及秦苧芾朋,天下大畔。陳勝、吳廣舉陳,武臣、張耳舉趙,項梁舉吳,田竺齊,景駒舉郢,周市舉魏,韓廣舉燕,窮山通谷,豪士並起,不可苧載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無尺寸之勢,起間巷,杖矜,應時而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壤長地進,至乎伯王,時教使然也。秦貴爲天子,富有天下,滅世絕祀,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之患也。
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焚,略葳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策也。今中國無狗吠之警,而外累於遠方之備,靡敝國家,非所以子民也。行無窮之慾,甘心快意,結怨於匈奴,非所以安邊也。禍挐而不解,兵休而復起,近者愁苦,遠者驚駭,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鍛甲摩劍,矯箭控弦,轉輸軍糧,未見休時,此天下所共憂也。夫兵久而變起,事煩而慮生。今外郡之地,或幾千裏,列城數十,形束壤制,帶脅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觀齊、晉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覽秦之所以滅,刑嚴文刻,欲大無窮也。今郡守之權,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幾千裏,非特閭巷之資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萬世之變,則不可勝諱也。
○主父偃-論伐匈奴書
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今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愚計,願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凱,春搜秋彌,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末節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故聖王重行之。夫務戰勝,窮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戰國,海內爲一,功齊三代。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輕兵深入,糧食必絕;運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爲利,得其民不可調而守也。勝必棄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國,快心匈奴,非完計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而攻胡,卻地千里,以河爲境。地固澤鹵,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是豈人衆之不足,兵革之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飛芻輓粟,起於黃、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死者相望,蓋天下始叛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諫曰:“不可。夫匈奴,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圍。高帝悔之,乃使劉敬往結和親,然後天下亡干戈之事。
故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秦常積衆數十萬人,雖有覆軍殺將,系虜單于,適足以結怨深仇,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匈奴,行盜侵驅,所以爲業,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獸畜之,不比爲人。夫不上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使邊境之民靡敝愁苦,將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權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書》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願陛下孰計之而加察焉。
○淮南王安-諫伐閩越書
陛下臨天下,布德施惠,緩刑罰,薄賦斂,哀鰥寡,恤孤獨,養耆老,振匱乏,盛德上隆,和澤下洽,近者親附,遠者懷德,天下攝然,人安其生,自以沒身不見兵革。今聞有司舉兵將以誅越,臣安竊爲陛下重之。
越,方外之地,劗發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非強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爲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故古者封內甸服,封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遠近勢異也。自漢初定以來,七十二年,吳、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數,然天子未嘗舉兵而人其地也。
臣聞越非有城郭邑里也,處溪谷之間,篁竹之中,習於水斗,便於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險。中國之人不知其勢阻而人其地,雖百不當其一。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阻險林叢弗能盡著,視之若易,行之甚難。天下賴宗廟之靈,方內大寧,戴白之老不見兵革,民得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爲藩臣,貢酎之奉,不輸大內;一卒之用,不給上事。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中國而勞蠻夷也。且越人愚戇輕薄,負約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一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
間者數年歲比不登,民待賣爵贅子以接衣食,賴陛下德澤振救之,得毋轉死溝壑。四年不登,五年復蝗,民生未復,今發兵行數千裏,資衣糧人越地,輿轎而喻領,拖舟而入水,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林中多蝮蛇猛獸,夏月暑時,嘔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曾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衆矣。前時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將軍間忌將兵擊之,以其軍降,處之上淦。後復反,會天暑多雨,樓船卒水居擊棹,未戰而疾死者過半。親老涕泣,孤子啼號,破家散業,迎屍千里之外,裹骸骨而歸。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爲記。曾未人其地,而禍已至此矣。
臣聞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氣,薄陰陽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災氣爲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獸,澤及草木,一人有飢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爲之悽慘於心。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漬山谷,邊境之民爲之早閉晏開,朝不及夕,臣安竊爲陛下重之。
不習南方地形者,多以越爲人衆兵強,能難邊城。淮南全國之時,多爲邊吏,臣竊聞之,與中國異。限以高山,人跡所絕,車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內也。其人中國,必下領水,領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載食糧下也。越人慾爲變,必先田餘幹界中,積食糧,乃人伐材治船。邊城守候誠謹,越人有人伐材者,輒收捕,焚其積聚,雖百越奈邊城何!且越人綿力薄材,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人者,以保地險,而中國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聞越甲卒不下數十萬,所以人之,五倍乃足,挽車奉餉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溼,近夏癉熱,暴露水居,蝮蛇蠢生,疾癘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雖舉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
臣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弒而殺之,甲以誅死,其民未有所屬。陛下若欲來內,處之中國,使重臣臨存,施德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幼扶老以歸聖德。若陛下無所用之,則繼其絕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爲畜越,此必委質爲藩臣,世共貢職。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填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戟,而威德並行。今以兵人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爲欲屠滅之也,必雉兔逃,人山林險阻。背而去之,則復相羣聚;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罷倦,食糧乏絕,男子不得耕稼樹種,婦人不得紡績織維,丁壯從軍,老弱轉餉,居者無食,行者無糧。民苦兵事,亡逃者必衆,隨而誅之,不可勝盡,盜賊必起。
臣聞長老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又使監祿鑿渠通道。越人逃人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持久,士卒勞倦,越乃出擊之。秦兵大破,乃發適戍以備之。當此之時,外內騷動,百姓靡敝,行者不還,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從,羣爲盜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此老子所謂師之所處,荊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從。臣恐變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蠻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蠻夷,三年而後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臣聞天子之兵,有徵而無戰,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死徼倖,以逆執事之顏行,廝輿之卒,有不一備而歸者,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爲大漢羞之。
陛下以四海爲境,九州爲家,八藪爲囿,江漢爲池,生民之屬,皆爲臣妾。人徒之衆,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稅之收,足以給乘輿之御。玩心神明,秉執聖道,負黼依,憑玉幾,南面而聽斷,號令天下,四海之內,莫不響應。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爲一日之間,而煩汗馬之勞乎?《詩》雲:王猶允塞,徐方既來。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
臣聞之,農夫勞而君子養焉,愚者言而智者擇焉。臣安幸得爲陛下守藩,以身爲障蔽,人臣之任也。邊境有警,愛身之死,而不畢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爲一使之任也。
○董仲舒-對賢良策一
制曰:朕獲承至尊休德,傳之亡窮,而施之罔極,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寧,永惟萬事之統,猶懼有闕。故廣延四方之豪雋,郡國諸侯公選賢良修潔博習之士,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今子大夫褒然爲舉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聽而問焉。蓋聞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樂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當虞氏之樂莫盛於《韶》,於周莫盛於《勺》。聖王已沒,鐘鼓管絃之聲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紂之行,王道大壞矣。夫五百年之間,守文之君,當塗之士,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衆,然猶不能反,日以僕滅,至后王而後止,豈其所持操或悖繆而失其統與?固天降命不可復反,必推之於大衰而後息與?烏乎!凡所爲屑屑,夙興夜寐,務法上古者,又將無補與?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性命之情,或天或壽,或仁或鄙,習聞其號,未燭厥理。伊欲風流而令行,刑輕而奸改,百姓和樂,政事宣昭,何修何飭而膏露降,百穀登,德潤四海,澤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靈,德澤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羣生?
子大夫明先聖之業,習俗化之變,終始之序,講聞高誼之日久矣,其明以諭朕。科別其條,勿猥勿並,取之於術,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極,枉於執事,書之不泄,興於朕躬,毋悼後害。子大夫其盡心,靡有所隱,朕將親覽焉。仲舒對曰:
陛下發德音,下明詔,求天命與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矣。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詩》曰“夙夜匪解”,《書》雲“茂哉茂哉”,皆強勉之謂也。
道者,所由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樂之時,乃用先王之樂宜於世者,而以深入教化於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頌之樂不成,故王者功成作樂,樂其德也。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聲發於和而本於情,接於肌膚,臧於骨髓。故王道雖微缺,而管絃之聲未衰也。夫虞氏之不爲政久矣,然而樂頌遺風猶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齊而聞《韶》也。
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衆,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由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僕滅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由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弊,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詩人美之而作,上天枯之,爲生賢佐,後世稱誦,至今不絕。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謬,失其統也。
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申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書曰:白魚人於王舟,有火復於王屋,流爲烏”,此蓋受命之符也。周公甲“復哉復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鄰”,皆積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羣生,諸侯背畔,殘賊良民以爭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下,怨惡畜於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繆煞而妖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
臣聞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慾也。或夭或壽,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亂之所生,故不齊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故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惟甄者之所爲;猶金之在熔,惟冶者之所鑄。“綏之斯倈,動之斯和”。此之謂也。
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爲也;正者,王之所爲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爲,而下以正其所爲,正王道之端云爾。然則王者欲有所爲,宜求其端於天。
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爲德,陰爲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爲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陽出佈施於上而主歲功,使陰入伏於下而時出佐陽。陽不得陰之助,亦不能獨成歲。終陽以成歲爲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爲政而任刑,不順於天,故先王莫之肯爲也。今廢先王德教之官,而獨任執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與?孔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虐政用於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難成也。
臣謹案《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爲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爲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羣生和而萬民殖,五穀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四海之內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今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
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廢而奸邪並出刑罰不能勝者,其堤防壞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爲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
聖王之繼亂世也,埽除其跡而悉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至周之末世,大爲亡道以失天下。秦繼其後,獨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學,不得挾書,棄捐禮誼而惡聞之,其心欲盡滅先聖之道,而顓爲自恣苟簡之治,故立爲天子十四歲而國破亡矣。自古以侏,未嘗有以亂濟亂,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囂頑,抵冒殊扦,孰爛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今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如以湯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爲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今臨政而願治七十餘歲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則可善治。善治,則災害日去,福祿日來。詩云:“宜民宜人,受祿於天。”爲政而宜於民者,固當受祿於天。夫仁誼禮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五者修飭,故受天之枯,而享鬼神之靈,德施於方外,延及羣生也。
○董仲舒-對賢良策二
制曰:蓋聞虞舜之時,遊於巖郎之上,垂拱無爲,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於日昃不暇食,而宇內亦治。夫帝王之道,豈不同條共貫與?何逸勞之殊也?蓋儉者不造玄黃旌旗之飾,及至周室,設兩觀,乘大路,朱干玉鏚,八佾陳於庭,而頌聲興。夫帝王之道豈異指哉?或曰良玉不彖,又云非文亡以輔德,二端異焉。殷人執五刑以督奸,傷肌膚以懲惡。成、康不式,四十餘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虛。秦國用之,死者甚衆,刑者相望,耗矣哀哉!
烏乎!朕夙寤晨興,惟前帝王之憲,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業,皆在力本任賢。今朕親耕藉田以爲農先,勸孝弟,崇有德,使者冠蓋相望,問勤勞,恤孤獨,盡思極神,功烈休德未始雲獲也。今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濟,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淆,未得其真,故詳延特起之士,意庶幾乎?今子大夫待詔百有餘人,或道世務而未濟,稽諸上古而不同,考之於今而難行,毋乃牽於文系而不得騁與?將所由異術,所聞殊方與?各悉對,著於篇,毋諱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稱朕意。
仲舒對曰:臣聞堯受命,以天下爲憂,而未以位爲樂也,故誅逐亂臣,務求賢聖,是以得舜、禹、稷、禹、咎繇。衆聖輔德,賢能佐職,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萬民皆安仁樂誼,各得其宜,動作應禮,從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此之謂也。堯在位七十載,乃遜於位以禪虞舜。堯崩,天下不歸堯子丹朱而歸舜。舜知不可闢,乃即天子之位,以禹爲相,因堯之輔佐,繼其統業,是以垂拱無爲而天下治。孔子曰“《韶》盡美矣,又盡善也”,此之謂也。至於殷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殘賊百姓。伯夷、太公,皆當世賢者,隱處而不爲臣。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人於河海。天下耗亂,萬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從周。文王順天理物,師用賢聖,是以閎夭、大顛、散宜生等亦聚於朝廷。愛施兆民,天下歸之,故太公起海濱而即三公也。當此之時,紂尚在上,尊卑昏亂,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萬事,見素王之文焉。由此觀之,帝王之條貫同,然而勞逸異者,所遇之時異也。孔子曰“《武》盡美矣,未盡善也”,此之謂也。
臣聞制度文采玄黃之飾,所以明尊卑、異貴賤而勸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應天也。然則宮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則不遜,儉則固。”儉非聖人之中制也。臣聞良玉不豫,資質潤美,不待刻彖,此亡異於達巷黨人不學而自知也。然則常玉不豫,不成文章;君子不學,不成其德。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圄空虛四十餘年,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爲俗,非有文德以教訓於天下也。誅名而不察實,爲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空言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有背上之心,造僞飾詐,趣利無恥。又好用憯酷之吏,賦斂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亡,不得從耕織之業,羣盜並起。是以刑者甚衆,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此之謂也。
今陛下並有天下,海內莫不率服,廣覽兼聽,極羣下之知,盡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於方外。夜郎、康居,殊方萬里,說德歸誼,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它,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陛下親耕藉田以爲農先,夙寤晨興,憂勞萬民,思惟往古,而務以求賢,此亦堯、舜之用心也,然而未雲獲者,士素不厲也。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彖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國之衆,對亡應書者,是王道往往而絕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今吏既亡教訓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奸爲市,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於此也。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賢也。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爲差,非所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爲輔佐。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淆,未得其真。臣愚以爲使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侯、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爲,而堯、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爲功,實試賢能爲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陛下加惠,寬臣之罪,令勿牽制於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盡愚!
○董仲舒-對賢良策三
制曰:蓋聞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故朕垂問乎天人之應,上嘉唐、虞,下悼桀、紂,寢微寢滅寢明寢昌之道,虛心以改。今子大夫明於陰陽所以造化,習於先聖之道業,然而文采未極,豈惑乎當世之務哉?條貫靡竟,統紀未終,意朕之不明與?聽若眩與?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極,陳治亂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復之。詩不云乎:“嗟爾君子,毋常安息,神之聽之,介爾景福。”朕將親覽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仲舒復對曰:
臣聞《論語》曰:“有始有卒者,其唯聖人乎?”今陛下幸加惠,留聽於承學之臣,復下明冊以切其意,而究盡聖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對,條貫靡竟,統紀不終,辭不別白,指不分明,此臣淺陋之罪也。
冊曰:“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臣聞天者,羣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無所殊,建日月風雨以和之,經陰陽寒暑以成之。故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設誼立禮以導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愛也;夏者,天之所以長也;德者,君之所以養也;霜者,天之所以殺也;刑者,君之所以罰也。由此言之,天人之徵,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於古,考之於今。故《春秋》之所譏,災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書邦家之過,兼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爲,其美惡之極,乃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訓之官,務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後,天下常亡一人之獄矣。今世廢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棄仁誼而死財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歲之獄以萬千數。以此見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變古則譏之。天令之謂命,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慾之謂情,情非度制不節。是故王者上謹於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別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人受命於天,固超然異於羣生,人有父子兄弟之親,出有君臣上下之誼,會聚相遇,則有耆老長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歡然有恩以相愛,此人之所以貴也。生五穀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養之,服牛乘馬,圈豹檻虎,是其得天之靈,貴於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爲貴。”明於天性,知自貴於物。知自貴於物,然後知仁誼。知仁誼,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安處善。安處善,然後樂循理。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爲君子”,此之謂也。
冊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紂,寢微寢滅寢明寢昌之道,虛心以改。”臣聞衆少成多,積小致巨,故聖人莫不以崦致明,以微致顯。是以堯發於諸侯,舜興乎深山,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詩》雲:叫唯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堯兢兢日行其道,而舜業業日致其孝,善積而名顯,德章而身尊,此其寢明寢昌之道也。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積惡在身,猶火之銷膏,而人不見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爲悼懼者也。夫善惡之相從,如景鄉之應形聲也。故桀、紂暴謾,讒賊並進,賢知欣,惡日顯,國日亂,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終陵夷而大壞。夫暴逆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漸至,故桀、紂雖亡道,然猶享國十餘年,此其寢微寢滅之道也。
冊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臣聞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道者,萬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吒而不行,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救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孔子曰:“亡爲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爲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上忠,殷上敬,週上文者,所繼之救,當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由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舉賢良方正之士,論誼考問,將欲興仁誼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聞,誦所學,道師之言,僅能勿失耳。若乃論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毛,此大臣輔佐之職,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竊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習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盜賊,囹圄空虛,德潤草木,澤被四海,鳳皇來集,麒麟來遊。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整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試跡之古,返之於天,黨可得見乎?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衆其奴婢,多其牛羊,廣其田宅,博其產業,畜其積委,務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朘,寢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窮急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生。民不樂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勝者也。故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民爭業,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爲制,大夫之所當循以爲行也。故公儀子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乎?”古之賢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從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緩於誼而急於利。亡推讓之風,而有爭田之訟。故詩人疾而刺之曰:“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爾好誼,則民鄉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爲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誼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於之位而爲庶人之行者,其禍患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亡可爲者矣。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爲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卷十二·奏議之屬二
○路溫舒-尚德緩刑書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爲太宗。由是觀之,禍亂之伸,將以開聖人也。故桓、文扶微興壞,尊文、武之業,澤加百姓,功潤諸侯,雖不及三王,天下歸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內恕情之肝安,而施之於海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聖賢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無嗣,大臣‘覽戚,焦心合謀,皆以昌邑尊親,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亂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禍變之故,乃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故大將軍受諭武帝,股肱漢國,披肝膽,決大計,黜亡義,立有德,輔天而行,然後宗廟以安,天下咸寧。
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絕,以應天意。
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治獄之吏;正言者謂之誹謗,遏過者謂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鬱於胸,譽諛之聲,日滿於耳,虛美燻心,實禍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下厚恩,亡金革之危,飢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獄亂之也。
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驅,以刻爲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視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咎繇聽之,猶以爲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衆,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爲深刻殘賊而亡極,偷爲一切,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爲獄,議不入;刻木爲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
臣聞烏鳶之卵不毀,而後鳳皇集;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山藪藏疾,川澤納污,瑾瑜匿惡,國君含詬。”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開天下之口,廣箴諫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
○賈捐之-罷珠厓對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無忌諱之患,敢昧死竭卷卷。
臣聞堯、舜,聖之盛也,禹人聖域而不優,故孔子稱堯曰“大哉”,《韶》曰“盡善”,禹曰“無間”。以三聖之德,地方不過數千裏,西被流沙,東漸於海,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欲與聲教,則治之,不欲與者,不強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氣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土,殷、周之大仁也,然地東不過江、黃,西不過氐、羌,南不過蠻荊,北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視聽之類,鹹樂其生,越裳氏重九譯而獻,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還,齊桓救其難,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興兵遠攻,貪外虛內,務欲廣地,不慮其害。然地南不過閩、越,北不過太原,而天下潰畔,禍卒在於二世之末,長城之歌至今未絕。
賴聖漢初興,爲百姓請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閔中國未安,偃武行文,則斷獄數百,民賦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時有獻千里馬者,詔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馬,獨先安之?”於是還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當此之時,逸遊之樂絕,奇麗之賂塞,鄭、衛之倡微矣。夫後宮盛色,則賢者隱處,佞人用事,則諍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諡爲孝文,廟稱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獰六年,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都內之錢,貫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錄冒頓以來,數爲邊害,籍兵厲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連諸國,至於安息,東過碣石,以玄菟、樂浪爲郡,北卻匈奴萬里,更起營塞,制南海以爲八郡,則天下斷獄萬數,民賦數百,造鹽鐵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猶不能足。當此之時,寇賊並起,軍旅數發,父戰死於前,子鬥傷於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淮南王盜寫虎符,陰聘名士,關東公孫勇等詐爲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
今天下獨有關東,關東大者,獨有齊、楚,民衆久困,連年流離,離其城郭,相枕蓆於道路。人情莫親父母,莫樂夫婦,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社稷之憂也。今陛下不忍倡恫之忿,欲驅士衆,擠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饑饉、保全元元也。《詩》雲“蠢爾蠻荊,大邦爲仇”,言聖人起,則後服,中國衰,則先畔,動爲國家難。自古而患之久矣,何況乃復其南方萬里之蠻乎?駱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一海之中,霧露氣溼,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珠壓有珠犀玳瑁也,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鱉,何足貪也!
臣竊以往者羌軍言之,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費四十餘萬萬,大司農錢盡,乃以少府禁錢續之。夫一隅爲不善,費尚如此,況於勞師遠攻,亡土毋功乎?求之往古則不合,施之當今又不便。臣愚以爲非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無以爲。願遂棄珠壓,專用恤關東爲憂。
○趙充國-陳兵利害書
目竊見騎都尉安國前幸賜書,擇羌人可使使罕,諭告以大軍當至,漢不誅罕,以解其謀。恩澤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獨私美陛下盛德至計亡已,故遣開豪雕庫,宣天子至德,罕、開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此羌之首帥名王,將騎四千,及煎鞏騎五千,阻石山木,候便爲寇,罕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擊罕,釋有罪,誅亡辜,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
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罕羌欲爲敦煌、酒泉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爲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爲不便。先零羌虜,欲爲背畔,故與罕、開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漢兵至而罕、開背之也。臣愚以爲其計常欲先赴罕、開之急,以堅其約;先擊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罕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衆,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寢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爲顯列。臣位至上卿,爵爲列侯,犬馬之齒七十六,爲明詔填溝壑,死骨不朽,亡所顧念。獨思惟兵利害,至孰悉也,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罕、開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罕、開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唯陛下裁察。
○趙充國-屯田奏三首
【屯田奏一】
臣聞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不可不慎。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月用糧谷十九萬九千六百三十斛,鹽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石。難久不解,徭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變,相因並起,爲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且羌虜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以爲擊之不便。
計度臨羌東至浩宴,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間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人山伐材木,大小六萬餘枚,皆在水次。願罷騎兵,留弛刑應募,及淮陽、汝南步兵與吏士私從者,合凡萬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萬七千三百六十三斛,鹽三百八斛,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陋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二十畝。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伉健各千,悴馬什二就草,爲田者遊兵。以充人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谷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許。
【屯田奏二】
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遠遁,骨肉離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師罷兵,萬人留日,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
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爲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衆,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視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倖,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開、小開,使生它變之憂,十也。治湟陋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從枕蓆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國材下,犬馬齒衰,不識長冊,唯明詔博詳公卿議臣採擇。
【屯田奏三】
臣聞兵以計爲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罕、開、莫須又頗暴略其羸弱畜產,畔還者不絕,皆聞天子明令相捕斬之賞。臣愚以爲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白敦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餘裏,乘塞列隧,有吏卒數千人,虜數大衆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萬人屯田,地勢平易,多高山遠望之便,部曲相保,爲塹壘木樵,校聯不絕,便兵弩,飭鬥具。烽火幸通,勢及併力,以逸待勞,兵之利者也。臣愚以爲屯田,內有亡費之利,外有守禦之備。騎兵雖罷,虜見萬人留田,爲必禽之具,其土崩歸德,宜不久矣。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他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爲寇。又見屯田之土,精兵萬人,終不敢復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
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衆。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直能令虜絕不爲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而自損,非所以視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發也。且匈奴不可不備,烏桓不可不憂。今久轉運煩費,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爲不便。校尉臨衆,幸得承威德,奉厚幣,拊循衆羌,諭以明詔,宜皆鄉風。雖其前辭嘗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
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無尺寸之功,偷得避慊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奮精兵,討不義,久留天誅,罪當萬死。陛下寬仁,未忍加誅,令臣數得孰計。愚臣伏計孰甚,不敢避斧鉞之誅,昧死陳愚。唯陛下省察。
○劉向-條災異封事
臣前幸得以骨肉備九卿,奉法不謹,乃復蒙恩。竊見災異並起,天地失常,徵表爲國。欲終不言,念忠臣雖在川畝,猶不忘君,倦倦之義也,況重以骨肉之親,又加以舊恩未報乎?欲竭愚誠,又恐越職,然惟二恩未報,忠臣之義,一抒愚意,退就農畝,死無所恨。
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衆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而鳳皇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四海之內,靡不和寧。及至周文,開基西郊,雜逯衆賢,罔不肅和,崇推讓之風,以銷分爭之訟。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於內,萬國歡於外,故盡得其歡心,以事其先祖。其詩曰:“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闢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來也。諸侯和於下,天應報於上,故《周頌》曰“降福穰穰”,又曰“飴我釐澄”。釐避,麥也,始白天降。此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
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詩人疾而憂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衆小在位而從邪議,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詩曰:“歙歙訿々,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君子獨處守正,不橈衆枉,勉強以從王事,則反見憎毒讒訴,故其詩曰:“密勿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菩菩。”當是之時,日月薄蝕而無光,其詩曰:“朔日辛卯,日有蝕之,亦孔之醜。”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兇,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天變見於上,地變動於下,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其詩曰:“百川沸騰,山冢卒崩。高岸爲谷,深谷爲陵。哀今之人,胡僭莫懲。”霜降失節,不以其時,其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言民以是爲非,甚衆大也。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後,天下大亂,篡殺殃禍並作,厲王奔彘,幽王見殺。至乎平王末年,魯隱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而《春秋》爲諱,不言來奔,傷其禍殃自此始也。是後尹氏世卿而專恣,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陽二,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長狄人三國,五石隕墜,六鴉退飛,多麋,有蜮、蜚,鸛鵒來巢者,皆一見。晝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實。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殺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飢、蟓、螽、螟蜂午並起。當是時,禍亂輒應,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也。周室多禍,晉敗其師於貿戎,伐其郊;鄭傷桓王;戎執其使;衛侯朔召不往,齊逆命而助朔;五大夫爭權;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復興。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衆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
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淆,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乖刺,更相讒訴,轉相是非。傳授增加,文書紛糾,前後錯謬,譭譽渾亂。所以營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爲黨,往往羣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權藉勢之人,子弟麟集於朝,羽翼陰附者衆,輻輳於前,譭譽將必用以終乖離之咎,是以日月無光,雪霜夏隕,海水沸出,陵容易處,列星失行,皆怨氣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軌跡,循詩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頌,猶卻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異,無孔子之救,猶不能解紛,況甚於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讒邪進則衆賢退,羣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故爲否。否者,閉而亂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故爲泰。泰者,通而治也。《詩》又云“雨雪庶廉,見觀聿消”,與《易》同義。昔者鯀、共工、鸌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李斯與叔孫通俱宦於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污辱至今。
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涸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是以羣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譁於民間。故《詩》雲:“憂心悄悄,慍於羣小。”小人成羣,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爲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爲比周。何則?忠於爲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易》曰“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易》曰“拔茅茹以其橐,徵吉”。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者遠,而衆賢至,類相致也。今佞邪與賢臣並在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訛訛,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而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跡察兩觀之誅,覽《否》、《泰》之卦,觀雨雪之詩,歷周、唐之所進以爲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爲戒,考祥應之福,省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波之聚,杜閉羣枉之門,廣開衆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衆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臣幸得託肺附,誠見陰陽不調,不敢不通所聞。竊推《春秋》災異以效今事一二,條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謹重封昧死上。
○劉向-論甘延壽等疏
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羣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拇城郭之兵,出百死,人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憎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羣臣之勳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爲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咩咩焯焯,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
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爲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爲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爲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毋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爲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鬥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劉向-論起昌陵疏
臣聞《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故賢聖之君,博觀終始,究極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孔子論《詩》,至於“殷士膚敏,裸將於京”,喟然嘆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傳於子孫,是以富貴無常;不如是,則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勸勉?”蓋傷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雖有堯、舜之聖,不能化丹朱之子;雖有禹、湯之德,不能訓末孫之桀、紂。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昔高皇帝既滅秦,將都雒陽,感寤劉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賢於秦,遂徙都關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長短,以德爲效,故常戰慄,不敢諱亡。孔子所謂“富貴無常”,蓋謂此也。孝文皇帝居霸陵,北臨廁,意悽愴悲懷,顧謂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爲槨,用佇絮斫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張釋之進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戚焉?”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爲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墳。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樹。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葬於橋山,堯葬濟陰,丘壠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蒼梧,二妃不從。禹葬會稽,不改其列。殷湯無葬處。文、武、周公葬於畢,秦穆公葬於雍橐泉宮祈年館下,樗裏子葬於武庫,皆無丘壠之處。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之計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於防,稱古墓而不墳,曰:“丘,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識也。”爲四尺墳,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聞之,古者不修墓。”蓋非之也。延陵季子適齊而反,其子死,葬於贏、博之間,穿不及泉,斂以時服,封墳掩坎,其高可隱,而號曰:“骨肉歸復於土,命也,魂氣則無不之也。”夫嬴、博去吳千有餘裏,季子不歸葬。孔子往觀曰:“延陵季子於禮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爲儉,誠便於體也。宋桓司馬爲石槨,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呂不韋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義,皆明於事情者也。
逮至吳王闔閭,違禮厚葬,十有餘年,越人發之。及秦惠文、武、昭、嚴、襄五王,皆大作丘隴,多其瘞臧,鹹盡發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週迴五里有餘。石槨爲遊館,人膏爲燈燭,水銀爲江海,黃金爲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又多殺宮人,生薶工匠,計以萬數。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鹹見發掘。其後牧兒亡羊,羊人其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豈不哀哉!
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邱隴彌高,宮廟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賢而中興,更爲儉宮室,小寢廟,詩人美之,《斯干》之詩是也,上章道宮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孫之衆多也。及魯嚴公刻飾宗廟,多築臺囿,後嗣再絕,《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魯、秦如此而絕,是則奢儉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埤爲高,積土爲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怨氣感動陰陽,因之以饑饉,物故流離以十萬數,臣甚恬焉。以死者爲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衆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爲哉?陛下慈仁篤美甚厚,聰明疏達蓋世,宜弘漢家之鑲,崇劉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顧與暴秦亂君,競爲奢侈,比方丘隴,說愚夫之目,隆一時之觀,違賢知之心,亡萬世之安,臣竊爲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覽明聖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觀賢知穆公、延陵、樗裏、張釋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爲則;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爲戒。初陵之樵,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衆庶。
○劉向-諫外家封事
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爲害者也。昔晉有六卿,齊有田、崔,衛有孫、寧,魯有季、孟,常掌國事,世執朝柄。終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杼弒其君光;孫林父、竄殖出其君衍,弒其君剽;季氏八佾舞於庭,三家者以《雍》徹,並專國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濁亂王室,子朝、子猛更立,連年乃定。故經曰“王室亂”,又曰“尹氏殺王子克”,甚之也。《春秋》舉成敗,錄禍福,如此類甚衆,皆陰盛而陽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兇於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涇陽、葉陽君,專國擅勢,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權重於昭王,家富於秦國,國甚危殆,賴寤範睢之言,而秦復存。二世委任趙高,專權自恣,壅蔽大臣,終有閻樂望夷之禍,秦遂以亡。近事不遠,即漢所代也。
漢興,諸呂無道,擅相尊王。呂產、呂祿,席太后之寵,據將相之位,兼南北軍之衆,擁梁、趙王之尊,驕盈無厭,欲危劉氏。賴忠正大臣絳侯、朱虛侯等,竭誠盡節,以誅滅之,然後劉氏復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託公,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爲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遊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爲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雖周皇甫、秦穰侯、漢武安、呂、霍、上官之屬,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爲其人徵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僕柳起於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插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併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爲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爲皁隸,縱不爲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樂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
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第,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爲後嗣憂。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圖,不可不蚤慮。《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唯陛下深留聖思,審固幾密,覽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萬安之實,用保宗廟,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匡衡-上政治得失疏
臣聞五帝不同禮,三王各異教,民俗殊務,所遇之時異也。陛下躬聖德,開太平之路,閔愚吏民觸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竊見大赦之後,奸邪不爲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
蓋保民者,陳之以德義,示之以好惡,觀其失而制其宜,故動之而和,綏之而安。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廉恥之節薄,淫闢之意縱,綱紀失序,疏者逾內,親戚之恩薄,婚姻之黨隆,苟合徼倖,以身沒利,不改其原。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臣愚以爲宜壹曠然大變其俗。
孔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公卿大夫相與循禮恭讓,則民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民興行;寬柔和惠,則衆相愛: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成化也。何者?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禮讓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於罪,貪財而慕勢,故犯法者衆,奸邪不止。雖嚴刑峻法,猶不爲變,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竊考《國風》之詩《周南》、《召南》,被賢聖之化深,故篤於行而廉於色。鄭伯好勇,而國人暴虎;秦穆貴信,而士多從死;陳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晉侯好儉,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鄰國貴恕。由此觀之,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今之僞薄忮害不讓極矣。臣聞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陰陽和,神靈應而嘉祥見。《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此成湯所以建至治,保子孫,化異俗而懷鬼方也。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其習俗無以異於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風俗之樞機,宜先正者也。
臣聞天人之際,精枝有以相蕩,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陽之理,各應其感。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暗。水旱之災,隨類而至。今關東連年饑饉,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於賦斂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稱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閔元元,大自減損,省甘泉、建章宮衛,罷珠壓,偃武行文,將欲度唐、虞之隆,絕殷、周之衰也。諸見罷珠壓詔書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將見太平也。宜遂減宮室之度,省親而之飾,考制度,修外內,近忠正,遠巧佞,放鄭、衛,進雅、頌,舉異材,開直言,任溫良之人,退刻薄之吏,顯潔白之士,昭無慾之路,覽六藝之意,察上世之務;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視,令海內昭然,鹹見本朝之所貴,道德弘於京師,淑問揚乎疆外。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
《匡衡-論治性正家疏》
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皆歸之二後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詩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業,而鬼神祐助其治也。
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論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複復之: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爲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羣下之心。《大雅》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孝經》首章,蓋至德之本也。
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能盡其性然後能盡人物之性;能盡人物之性,可以贊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大察;寡聞少見者,戒於雍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大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已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僞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之,所以崇聖德也。
臣又聞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而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舉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榴內,故聖王必慎妃後之際,別遹長之位。禮之於內也,卑不隃尊,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逋而卑庶也,遍子冠乎阼,禮之用醴,衆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遊燕所親,物得其序。得其序則海內自修,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奸,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陛下聖德純備,莫不修正,則天下無爲而治。《詩》雲:“於以四方,克定厥家。”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匡衡-戒妃匹勸經學威儀之則疏
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遊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詩》雲:“煢煢在疚”,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
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爲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後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物之宜。故《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貞淑,不貳其操,情慾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夫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爲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禾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採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
竊見聖德純茂,專精《詩》、《書》,好樂無厭。臣衡材駑,無以輔相善義,宣揚德音。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故審六藝之指,則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蟲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臣又聞聖王之自爲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饗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祗慄,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衆之儀也;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爲仁義,動爲法則。孔子曰:“德義可尊,容止可觀,進退可度,以臨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大雅》雲:“敬慎威儀,惟民之則。”諸侯正月朝覲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視之,又嚴以禮樂,饗醴乃歸。故萬國莫不獲賜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羣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
○賈讓-治河議
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大川亡防,小水得人,陂障卑下,以爲污澤,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遊波,寬緩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啼而塞其口,豈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爲川者,決之使道;善爲民者,宣之使言。”蓋堤防之作,近起戰國,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齊與趙、魏,以河爲竟。趙、魏瀕山,齊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堤,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爲堤,去河二十五里。雖非其正,水尚有所遊蕩。時至而去,則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無害,稍築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時至漂沒,則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澤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狹者,去水數百步,遠者數里。近黎陽南故大金堤,從河西西北行,至西山南頭,乃折東,與東山相屬。民居金堤東,爲廬舍,住十餘歲,更起堤,從東山南頭直南,與故大堤會。又內黃界中,有澤方數十里,環之有堤,往十餘歲,太守以賦民,民今起廬舍其中,此臣親所見者也。東郡白馬故大堤,亦複數重,民皆居其間。從黎陽北盡魏界,故大堤去河遠者數十里,內亦數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從河內,北至黎陽,爲石堤,激使東。抵東郡平剛,又爲石堤。使西北抵黎陽、觀下,又爲石堤。使東北抵東郡津北,又爲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陽,又爲石堤,激使東北。百餘裏間,河再西三東,迫阢如此,不得安息。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當水衝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使北人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堤,勢不能遠氾濫,期月自定。難者將曰:“若如此,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闢伊闕,析底柱,破碣石,墮斷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瀕河十郡治堤,歲費且萬萬,及其大決,所殘亡數。如出數年治河之費,以業所徙之民,遵古聖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處其所而不相姦。且以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亡患,故謂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於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雖非聖人法,然亦救敗術也。難者將曰:“河水高於平地,歲增堤防,猶尚決溢,不可以開渠。”臣竊按視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有金堤高一丈。自是東,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往五六歲,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壞黎陽南郭門人至堤下。水未逾堤二尺所,從堤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堤潰二所,吏民塞之。臣循堤上行,視水勢,南七十餘裏至淇口,水適至堤半,計出地上五尺所。今可從淇口以東爲石堤,多張水門。初元中,遮害亭下河去堤足數十步,至今四十餘歲,適至堤足。由是言之,其地堅矣。恐議者疑河大川難禁制,滎陽漕渠足以卜之,其水門但用木與土耳,今據堅地作石堤,勢必完安。冀州渠首,盡當中此水門。治渠非穿地也,但爲東方一堤,北行三百餘里人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則開東方下水門溉冀州,水則開西方高門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罷於救水,半失作業;水行地上,湊潤上徹,民則病溼氣,木皆立枯,滷不生谷;決溢有敗,爲魚鱉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則鹽滷下隰,填淤加肥;故種禾麥,更爲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轉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瀕河堤吏卒郡數千人,伐買薪石之費,歲數千萬,足以通渠成水門;又民利其灌溉,相率治渠,雖勞不罷。民田適治,河堤亦成,此誠富國安民,興利除害,支數百歲,故謂之中策。
若乃繕完故堤,增卑倍薄,勞費亡已,數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揚雄-諫不許單于朝書
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爲漢與匈奴從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帶甲四十餘萬,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衆,困於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衆,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常忿匈奴,羣臣庭議,樊噲請以十萬衆橫行匈奴中,季布曰:“噲可斬也,妄阿順指!”於是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匈奴之結解,中國之憂平。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使韓安國將三十萬衆,徼於便地,匈奴覺之而去,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窴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瀚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以爲不壹勞者不久佚,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獵其南,而長羅侯以烏孫五萬騎震其西,皆至質而還。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拒,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隸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常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籍蕩姐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犁其庭,埽其閶,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惟北狄爲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前世重之茲甚,未易可輕也。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爲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蒙恬、樊噲不復施,棘門、細柳不復備,馬邑之策安所設,衛、霍之功何得用,五將之威安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費歲以大萬計者,豈爲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爲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
○劉歆-毀廟議
臣聞周室既衰,四夷並侵,獫狁最強,於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詩人美而頌之曰“薄伐獫狁,至於太原”,又曰“咩咩推推,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故稱中興。及至幽王,犬戎來伐,殺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後,南夷與北夷交侵,中國不絕如線。《春秋》紀齊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是故棄桓之過而錄其功,以爲伯首。
及漢興,冒頓始強,破東胡,禽月氏,並其土地,地廣兵強,爲中國害。南越尉佗,總百粵,自稱帝。故中國雖平,猶有四夷之患,且無寧歲。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動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貨賂,與結和親,猶侵暴無已,甚者興師十餘萬衆,近屯京師,及四邊,歲發屯備虜,其爲患久矣,非一世之漸也。諸侯郡守連匈奴及百粵以爲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殺郡守都尉,略取人民,不可勝數。孝武皇帝愍中國罷勞,無安寧之時,乃使大將軍、驃騎、伏波、樓船之屬,南滅百粵,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萬之衆,置五屬國,起朔方,以奪其肥饒之地;東伐朝鮮,起玄菟、樂浪,以斷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並三十六國,結烏孫,起敦煌、酒泉、張掖,以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肩。單于孤特,遠遁於幕北。四垂無事,斥地遠境,起十餘郡。功業既定,乃封丞相爲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實百姓,其規模可見。又招集天下賢俊,與協心同謀,興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禪,殊官號,存周後,定諸侯之制,永無逆爭之心,至今累世賴之。單于守藩,百蠻服從,萬世之基也,中興之功,未有高焉者也。
高帝建大業,爲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爲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爲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發德音也。《禮記·王制》及《春秋穀梁傳》,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此喪事尊卑之序也,與廟數相應。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諸侯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而五。”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傳》曰:“名位不同,禮亦異數。”自上以下,降殺以兩,禮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爲設數。故於殷太甲爲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爲《毋逸》之戒,舉殷三宗以勸成王。由是言之,宗無數也。然則所以勸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七廟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毀;以所宗言之,則不可謂無功德。
《禮記》祀典曰:“夫聖王之制祀也,功施於民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救大災則祀之。”竊觀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於異姓,猶將特祀之,況於先祖?或說天子五廟無見文,又說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毀其廟。名與實異,非尊德貴功之意也。《詩》雲:“蔽芾甘棠,勿鬋勿伐,邵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宗其道而毀其廟乎?迭毀之禮,自有常法,無殊功異德,固以親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文虛說定也。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用衆儒之謀,既以爲世宗之廟,建之萬世,宣佈天下。臣愚以爲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
○樊準-興修儒學疏
臣聞賈誼有言,“人君不可以不學”。故雖大舜聖德,孳孳爲善;成王賢主,崇明師傅。及光武皇帝受命中興,羣雄崩擾,旌旗亂野,東西誅戰,不遑啓處,然猶投戈講藝,息馬論道。至孝明皇帝,兼天地之姿,用日月之明,庶政萬機,無不簡心,而垂情古典,遊意經藝,每饗射禮畢,正坐自講,諸儒並聽,四方欣欣。雖闕里之化,矍相之事,誠不足言。又多徵名儒,以充禮官,如沛國趙孝、琅邪承宮等,或安車結駟,告歸鄉里;或豐衣博帶,從見宗廟。其餘以經術見優者,布在廊廟。故朝多皤皤之良,華首之老。每宴會,則論難衎衎,共求政化。詳覽羣言,響如振玉。朝者進而思政,罷者退而備問。小大隨化,雍雍可嘉。期門羽林介冑之士,悉通《孝經》。博士議郎,一人開門,徒衆百數。化自聖躬,流及蠻荒,匈奴遣伊秩訾王大車且渠來入就學。八方肅清,上下無事。是以議者每稱盛時,鹹言永平。
今學者蓋少,遠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講,儒者竟論浮麗,忘謇謇之忠,習諓々之辭。文吏則去法律而學詆欺,銳錐刀之鋒,斷刑辟之重,德陋俗薄,以致苛刻。昔孝文竇後性好黃老,而清靜之化流景、武之間。臣愚以爲宜下明詔,博求幽隱,發揚巖穴,寵進儒雅,有如孝、宮者,徵詣公車,以侯聖上講習之期。公卿各舉明經及舊儒子孫,進其爵位,使纘其業。復召郡國書佐,使讀律令。如此,則廷頸者日有所見,傾耳者月有所聞。伏願陛下推述先帝進業之道。
○劉陶-上桓帝書
臣聞人非天地無以爲生,天地非人無以爲靈,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寧。夫天之與帝,帝之與人,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稱號,襲常存之慶,循不易之制,目不視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拾暴秦之敞,追亡周之鹿,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功既顯矣,勤亦至矣。流福遣祚,至於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羣醜刑隸,芟刈小民,雕敞諸夏,虐流遠近,故天降衆異,以戒陛下。陛下不悟,而競令虎豹窟於麑場,豺狼乳於春囿。斯豈唐諮禹、稷,益典朕虞,議物賦土蒸民之意哉?又今牧守長吏,上下交竟;封豕長蛇,蠶食天下;貨殖者爲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飢寒之鬼;高門獲東觀之辜,豐室羅妖叛之罪;死者悲於窀穸,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爲諮嗟長懷嘆息者也。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權去已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古今一揆,成敗同勢。原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
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傅說,以消鼎雉之災,周宣用申、甫,以濟夷、厲之荒。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穆前在冀州,奉憲操平,摧破奸黨,掃清萬里。膺歷典牧守,正身率下,及掌戎馬,威揚朔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挾輔王室,上齊七燿,下鎮萬國。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劉陶-改鑄大錢議
聖王承天制物,與人行止,建功則衆悅其事,興戎而師樂其旅。是故靈臺有子來之人,武旅有鳧藻之士,皆舉合時宜,動順人道也。臣伏讀鑄錢之詔,平輕重之議,訪覃幽微,不遺窮賤,是以藿食之人,謬延逮及。
蓋以爲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夫生養之道,先食後貨。是以先王觀象育物,敬授民時,使男不逋畝,女不下機。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國之所寶,生民之至貴也。竊見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柚空於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爲南金,瓦石變爲和玉,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爲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或欲因緣行詐,以賈國利。國利將盡,取者爭競,造鑄之端於是乎生。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厭之求也。夫欲民殷財阜,要在紙役禁奪,則百姓不勞餌足。陛掀聖燈,愍海內之憂戚,傷天下之艱難,欲鑄錢齊貨以救其敞,此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焦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
臣嘗誦《詩》,至於鴻雁於野之勞,哀勤堵之事,每喟爾長懷,中篇而嘆。近聽征夫飢勞之聲,甚於斯歌。是以追悟四婦吟魯之憂,始於此乎?見白駒之意,屏營傍徨,不能監寐。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衆而無所食。羣小競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烏抄求飽,吞肌及骨,並釋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板築之間,投斤攘臂,登高遠呼,使愁怨之民,響應雲合,八方分崩,中夏魚漬。雖方尺之錢。何能有救!其危猶舉函牛之鼎,絓纖枯之末,詩人所以眷袒顧之,潸焉出涕者也。
臣東野狂暗,不達大義,緣廣及之時,對過所問,知必以身脂鼎鑊,爲天下笑。
○諸葛亮-出師表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端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炁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高堂隆-諫明帝疏
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然則士民者,乃國家之鎮也;谷帛者,乃士民之命也。谷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勸農,後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報施也。昔在伊唐,世值陽九厄運之會,洪水滔天,使鯀治之,績用不成,乃舉文命,隨山刊木,前後歷年二十二載。災眚之甚,莫過於彼,力役之興,莫久於此,堯、舜君臣,南面而已。禹敷九州,庶士庸勳,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有國有家者,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嫗煦養育,故稱“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上下勞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饑饉薦臻,無以卒歲;宜加愍恤,以救其困。
臣觀在昔書籍所載,天人之際,未有不應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陰陽之逆順,矜矜業業,惟恐有違。然後治道用興,德與神符,災異既發,懼而脩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爰及末葉,闇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軌,不納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變戒,未有不尋踐禍難,至於顛覆者也。
天道既著,請以人道論之。夫六情五性,同在於人,嗜慾廉貞,各居其一。及其動也,交爭於心。欲強質弱,則縱濫不禁;精誠不制,則放溢無極。夫情之所在,非好則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谷帛不立。情苟無極,則人不堪其勞,物不充其求。勞求並至,將起禍亂。故不割情,無以相供。仲尼雲:“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由此觀之,禮義之制,非苟拘分,將以遠害而興治也。
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乃據險乘流,跨有士衆,僣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今若有人來告,權、禪並脩德政,復履清儉,輕省租賦,不治玩好,動諮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以爲難卒討滅,而爲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併爲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徵賦,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勃然忿其困我無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誅,其次,豈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
且秦始皇不築道德之基,而築阿房之宮,不憂蕭牆之變,而脩長城之役。當其君臣爲此計也,亦欲立萬世之業,使子孫長有天下,豈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傾覆哉?故臣以爲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將至於敗,則弗爲之矣。是以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將亡,然後至於不亡。昔漢文帝稱爲賢主,躬行約儉,惠下養民,而賈誼方之,以爲天下倒懸,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嘆息者三。況今天下彫弊,民無儋石之儲,國無終年之畜,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
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廩賜,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爲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且夫祿賜谷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爲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周禮,大府掌九賦之財,以給九式之用,入有其分,其所,不相干乘而用各足。各足之後,乃以式貢之餘,供王玩好。又上用財,必考於司會。今陛下所與共坐廊廟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則臺閣近臣,皆腹心造膝,宜在無諱。若見豐省而不敢以告,從命奔走,惟恐不勝,是則具臣,非鯁輔也。昔李斯教秦二世曰:“爲人主而不恣睢,命之曰天下桎梏。”二世用之,秦國以覆,斯亦滅族。是以史遷議其不正諫,而爲世誡。
○劉琨-勸進表
建興五年,三月癸未朔,十八日辛丑,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河北、並、冀、幽三州諸軍事、領護軍匈奴中郎將司空,幷州刺史廣武侯臣琨。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州諸軍事,撫軍大將軍,冀州刺史,左賢王渤海公臣磾。頓首死罪上書:
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天生蒸人,樹之以君,所以對越天地,司牧黎元。聖帝明王,鑑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饗,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無主,故不得已而臨之。社稷時難,則戚藩定其傾;郊廟或替,則宗哲纂其祀。所以弘振遐風,式固萬世,三五以降,靡不由之。
臣琨臣殫,頓首頓首!死罪死罪!伏惟高祖宣皇帝,肇基景命。世祖武皇帝,遂造區夏,三葉重光,四聖繼軌,惠澤侔於有虞,卜年過於周氏。自元康以來,艱禍繁興,永嘉之際,氛厲彌昏,宸極失御,登遐醜裔。國家之危,有若綴旒。賴先後之德,宗廟之靈,皇帝嗣建,舊物克甄,誕授欽明,服膺聰哲。玉質幼彰,金聲夙振。冢宰攝其綱,百辟輔其治,四海想中興之美,羣生懷來蘇之望。不圖天不悔禍,大災荐臻,國未忘難,寇害尋興。逆胡劉曜,縱逸西都,敢肆犬羊,凌虐天邑。臣等奉表使還,仍承西朝,以去年十一月不守,主上幽劫,復沈虜庭,神器流離,再辱荒逆。臣每覽史籍,觀之前載,厄運之極,古今未有。苟在食土之毛,含氣之類,莫不叩心絕氣,行號巷哭。況臣等荷寵三世,位廁鼎司,承問震惶,精爽飛越,且悲且惋,五情無主,舉哀朔垂,上下泣血。
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昏明迭用,否泰相濟,天命未改,歷數有歸,或多難以固邦國,或殷憂以啓聖明。齊有無知之禍,而小白爲五伯之長;晉有驪姬之難,而重耳主諸侯之盟。社稷靡安,必將有以扶其危;黔首幾絕,必將有以繼其緒。伏惟陛下玄德通於神明,聖姿合於兩儀,應命代之期,紹千載之運。夫符瑞之表,天人有徵,中興之兆,圖識垂典。自京畿隕喪,九服崩離,天下囂然,無所歸懷。雖有夏之遘夷羿,宗姬之離犬戎,蔑以過之。陛下撫寧江左,奄有舊吳,柔服以德,伐叛以刑,抗明威以攝不類,杖大順以肅宇內。純化既敷,則率土宅心,義風既暢,則遐方企踵。百揆時敘於上,四門穆穆於下。昔少康之隆,夏訓以爲美談;宣王之興,周詩以爲休詠。況茂勳格於皇天,清輝光於四海!蒼生顒然,莫不欣戴!聲教所加,願爲臣妾者哉!且宣皇之胤,惟有陛下,億兆攸歸,曾無與二。天祚大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陛下而誰?是以邇無異言,遠無異望。謳歌者無不吟詠徽猷,獄訟者無不思於聖德。天地之際既交,華裔之情允洽。一角之獸,連理之木,以爲休徵者,蓋有百數;冠帶之倫,要荒之衆,不謀而同辭者,動以萬計。是以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趣,昧死以上尊號。原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狹巢,由抗矯之節,以社稷爲務,不以小行爲先,以黔首爲憂,不以克讓爲事。上以慰宗廟乃顧之懷,下以釋普天傾首之望。則所謂生繁華於枯荑,育豐肌於朽骨。神人獲安,無不幸甚!
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尊位不可久虛,萬機不可久曠。虛之一日,則尊位以殆,曠之浹辰,則萬機以亂。方今鍾百王之季,當陽九之會,狡寇窺窬,伺國瑕隙。齊人波盪,無所繫心,安可以廢而不恤哉?陛下雖欲逡巡,其若宗廟何,其若百姓何?昔惠公虜秦,晉國震駭。呂郤之謀,欲立子圉,外以絕敵人之志,內以固闔境之情。故曰:喪君有君,羣臣輯穆,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前事之不忘,後代之元龜也。陛下明並日月,無幽不燭,深謀遠慮,出自胸懷。不勝犬馬憂國之情,遲睹人神開泰之路。是以陳其乃誠,布之執事。臣等各忝守方任,職在遐外,不得陪列闕庭,共觀盛禮,踊躍之懷,南望罔極。謹上。臣琨謹遣兼左長史,右司馬臣溫嶠,主簿臣闢閭訓。臣磾遣散騎常侍、徵虜將軍、清河太守領右長史、高平亭侯臣榮劭,輕車將軍、關內侯臣郭穆奉表。臣琨、臣磾等頓首頓苜,死罪死罪!
○江式-文字源流表
臣聞伏羲氏作而八卦形其畫,軒轅氏興而靈龜彰其彩。古史倉頡覽二象之爻,觀鳥獸之跡,別創文字,以代結繩,用書契以維事。宣之王跡,則百工以敘;載之方冊,則萬品以明。迄於三代,厥體頗異,雖依類取制,未能殊倉氏矣。故《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以六書: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形聲,四曰會意,五曰轉註,六曰假借。蓋是史頡之遺法。及宣王太史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同或異,時人即謂之籀書。孔子修《六經》,左丘明述《春秋》,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言。其後七國殊軌,文字乖別。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罷不合秦文者。斯作《倉頡篇》,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式,頗有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於是秦燒經書,滌除舊典,官獄繁多,以趣約易,始用隸書,古文由此息矣。隸書者,始皇使下杜人程邈附於小篆所作也。世人以邈徒隸,即謂之隸書。故秦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符書,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
漢興,有尉律學,復教以籀書,又習八體,試之課最,以爲尚書史。書省字不正,輒舉劾焉。又有草書,莫知誰始,其形書雖無厥誼,亦是一時之變通也。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獨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徵禮等百餘人說文字於未央宮中,以禮爲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採以作《訓纂篇》。及亡新居攝,自以運應制作,大司馬甄豐校文字之部,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曰篆書,雲小篆也;四曰佐書,秦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所以幡信也。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尚書》、《春秋》、《論語》、《孝經》也。又北平侯張倉獻《春秋左氏傳》,書體與孔氏相類,即前代之古文矣。後漢郎中扶風曹喜號曰工篆,小異斯法,而甚精巧,自是後學,皆其法也。又詔侍中賈逵修理舊文,殊藝異術,王教一端,苟有可以加於國者,靡不悉集。逵即汝南許慎古學之師也。後慎嗟時人之好奇,嘆俗儒之穿鑿,故撰《說文解字》十五篇,首一終亥,各有部屬,可謂類聚羣分,雜而不越,文質彬彬,最可得而論也。左中郎將陳留蔡邕採李斯、曹喜之法,爲古今雜形,詔於太學立石碑,刊載《五經》,題書楷法,多是邕書也。後開鴻都,書畫奇能,莫不雲集。時諸方獻篆,無出邕者。
魏初,博士清河張揖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究諸《埤》、《廣》,綴拾遺漏,增長事類,抑亦於文爲益者。然其《字詁》,方之許篇,古今體用,或得或失。陳留邯鄲淳亦與揖同,博開古藝,特善《倉》、《雅》。許氏字指、八體、六書,精究閒理,有名於揖。以書教諸皇子。又建《三字石經》於漢碑西,其文蔚煥,三體復宣。校之《說文》,篆、隸大同,而古字少異。又有京兆韋誕、河東衛覬二家,並號能篆。當時臺觀榜題,寶器之銘,悉是誕書。鹹傳之子孫,世稱其妙。晉世義陽王典祠令任城呂忱表上《字林》六卷,尋其況趣,附託許慎《說文》,而按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隸,不差篆意也。忱弟靜別放故左校令李登《聲類》之法,作《韻集》五卷,使宮、商、角、徵、羽各爲一篇,而文字與兄便是魯、衛,音讀楚、夏,時有不同。皇魏承百王之季,紹五運之緒。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謬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造。巧談辯士,以意爲疑,炫惑於時,難以釐改。乃曰:追來爲歸,巧言爲辯,小免爲<需免>,神嵒爲蠶。如斯甚衆,皆不合孔氏古書、史籀《大篆》、許氏《說文》、《石經》三字也。凡所關古,莫不惆悵焉。嗟夫!文字者六籍之宗,王教之始,前人所以垂今,今人所以識古。
臣六世祖瓊,家世陳留,往晉之初,與從父兄俱受學於衛覬,古篆之法,《倉》、《雅》、《方言》、《說文》之誼,當時並收善譽。而祖遇洛陽之亂,避地河西,數世傳習,斯業所以不墜也。世祖太延中,牧犍內附,臣亡祖文威杖策歸國,奉獻五世傳掌之書,古篆八體之法。時蒙褒錄,敘列於儒林,官班文省,家號世業。
暨臣闇短,識學庸薄,漸漬家風,有忝無顯。是藉六世之資,奉遵祖考之訓,竊慕古人之軌,企踐儒門之轍。求撰集古來文字,以許慎《說文》爲主,及孔氏《尚書》、《五經音注》、《籀篇》、《爾雅》、《三倉》、《凡將》、《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三字石經》、《字林》、《韻集》、諸賦文字有六書之誼者,以類編聯,文無復重,統爲一部。其古籀、奇惑、俗隸諸體,鹹使班於篆下,各有區別。詁訓假借之誼,僉隨文而解;音讀楚、夏之聲,並逐字而注。其所不知者,則闕如也。脫蒙遂許,冀省百氏之觀,而同文字之域。[典書祕書所須之書,乞垂敕給;並學士五人嘗習文字者,助臣披覽;書生各五人,專令抄寫。侍中、黃門、國子祭酒一月一監,誣議疑隱,庶無紕繆。所撰名目,伏聽明旨。]
○陸贄-論兩河及淮西利害狀
內侍朱冀寧奉宣聖旨:緣兩河寇賊未平殄,又淮西兇黨攻逼襄城,卿識古知今,合有良策,宜具陳利害封進者。
臣質性凡鈍,聞見陋狹,幸因乏使,簪組升朝。薦承過恩,文學入侍,每自奮勵,思酬獎遇,感激所至,亦能忘身。但以越職幹議,典制所禁,未信而言,聖人不尚。是以循循默默,屍居榮近,日日以愧,自春徂秋,心雖懷憂,言不敢發,此臣之罪也,亦臣之分也。陛下天縱聖德,神授英謀,明照八表,思周萬務,猶慮闕漏,下詢芻蕘,此堯舜舍已從人,好問而好察邇言之意也。臣每讀前史,見開說納忠之士,乃有泣血碎首,牽裾斷鞅者,皆以進議見拒,懇誠激忠,遂至發憤逾禮而不能自止故也。況今勢有危迫,事有機宜,當聖主開懷訪納之時,無昔人逆鱗顛沛之患,儻又上探微旨,慮匪悅聞,傍懼貴臣,將爲沮議,首尾憂畏,前後顧瞻,是乃偷合苟容之徒,非有扶危救亂之意,此愚臣之所痛心切齒於既往,是以不忍復躬行於當世也。心蘊忠憤,固願披陳,職居禁闈,當備顧問。承問而對,臣之職也;寫誠無隱,臣之忠也。謹具件如後,惟明主循省而備慮之,豈直微臣獨荷容納之恩,實億兆之幸,社稷之福也。臣本書生,不習戎事。竊惟霍去病,漢將之良者也。每言行師用軍之道,“顧方略何如耳,不在學古兵法。”是知兵法者無他,見其情而通其變,則得失可辯,成敗可知。古人所以坐籌樽俎之間,制勝千里之外者,得此道也。臣纔不逮古人,而頗窺其意,是敢承詔不默,輒陳狂愚。伏以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衆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爲用。兵不足恃,與無兵同;將不爲用,與無將同。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自昔禍亂之興,何嘗不由於此。今兩河淮西,爲叛亂之帥者,獨四五兇人而巳。尚恐其中或有傍遭詿誤,內蓄危疑,蒼黃失圖,勢不得止,亦未必皆是處心積慮,果爲奸逆,以僭帝稱王者也。況其餘衆,蓋並脅從,苟知全生,豈願爲惡。
若招攜以法,悔禍以誠,使來者必安,安者必久,斯道積著人誰不懷?縱有野心難馴,臣知其從化者必過半矣。舞幹苗格,豈獨虛言?假使四五兇渠俱稟梟鴟之性,其下,同惡,復有十百相從,是皆卒伍庸流,茸下品。其志好不過聲色財貨之樂,其材用不過蹴リ距踊之能,其約從締交,則迭相侮詐,以爲智謀;其御衆使人,則例質妻孥,以爲術數。斯乃盜竊偷安之伍,非有奸雄特異之資。以陛下英神,志期平壹,君臣之勢不類,逆順之理不侔,形勢之大小不倫,師徒之衆寡不敵。然尚曠歲持久,老師費財,加算不止於舟車,徵卒殆窮於閩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閭,送父別夫,號呼道路,杼柚已空,興發巳殫,而將帥者,尚曰財不足,兵不多,此微臣所以千慮百思,而不悟其理也。未審陛下嘗徵其說、察其由乎?股肱之臣,日月獻納,復爲陛下察其事乎?臣愚無知,實所深惑,遂乃過爲臆度,輒肆討論。以爲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
將非其人者,兵雖衆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爲用。今以陛下效其明聖,羣帥畏威,雖萬無此虞,然亦不可不試省察也。陛下若謂臣此說蓋虛體耳,不足徵焉,臣請復爲陛下效其明徵,以實前說。田悅唱亂之始,氣盛力全,恆、趙、青、齊,迭爲脣齒。陛下特詔馬燧,委之專征,抱真、李,聲勢相援。於時士吏畏法,將帥感恩,俱蘊勝殘盡敵之試,未有爭功邀利之釁,故能累摧堅陣,深抵窮巢,元惡幸脫於俘囚,兇徒幾盡於鋒刃。臣故曰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此其明效也。田悅既敗,力屈勢窮,且皆離心,莫有固志,乘我師勝捷之氣,躡亡虜傷夷之餘,比於前功,難易百倍。既而大軍遂駐,遺孽復安,其後饋運日增,師徒日益,於茲再稔,竟不交鋒。量兵力則前者寡而今者多;議軍資則前者薄而今者厚;論氣勢則前者新集而今者乘勝;度攻具則前者草創而今者繕完;計兇黨則前者盛而今者殘;揣敵情則前者銳而今者挫。然而勢因時變,事與理乖,當易而反難,當進而中止,本末殊趣,前後易方,順理之常,必不如此。臣故曰:將非其人者,兵雖衆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爲用。此自昔必然之效,但未審令茲事實,得無近於此乎?在陛下熟察而亟救之耳,固不在益兵以生事,加賦以殄人,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財者人之心也,兵者財之蠹也。其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枝幹顛瘁,而根柢蹶拔矣。惟陛下重慎之,愍惜之。今師興三年,可謂久矣;稅及百物,可謂繁矣;陛下爲之宵衣旰食,可謂憂勤矣;海內爲之行齎居送,可謂勞敝矣。而寇亂有益,翦滅無期,人搖不寧,事變難測。是以兵貴拙速,不尚巧遲,速則乘機,遲則生變,此兵法深切之誡,往事明著之驗也。
夫投膠以變濁,不如澄其源而濁變之愈也;揚湯以止沸,不如絕其薪而沸止之速也。是以勞心於服速者,莫若修近而其遠自來;多方以救失者,莫若改行而其失自去。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之所爲,乃禍之所起也。修近之道,改行之方,易於舉毛,但在陛下然之與否耳。儻或重難易制,姑務持危,則當校禍患之重輕,辯攻守之緩急。臣謂幽燕恆魏之寇,勢緩而禍輕;汝洛滎汴之虞,勢急而禍重。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屯戍太多;急者宜備之以嚴,今失於守禦不足。何以言其然也?自胡羯稱亂,首起薊門,中興巳來,未暇芟蕩,因其降將,即而撫之,朝廷置河朔於度外,殆三十年,非一朝一夕之所急也。田悅累經覆敗,氣沮勢羸偷全餘生,無復遠略。武俊蕃種,有勇無謀,朱滔卒材,多疑少決。皆受田悅誘陷,遂爲猖狂出師,事起無名,衆情不附,進退惶惑,內外防虞。所以才至魏郊,遽又退歸巢穴,意在自保,勢無他圖。加以洪河太行御其衝,並汾潞壓其腹,雖欲放肆,亦何能爲。
又此郡兇徒,互相劫制,急則合力,退則背憎,是皆苟且之徒,必無越軼之患,此臣所謂幽燕恆魏之寇,勢緩而禍輕。希烈忍,於傷殘,果於吞噬,據蔡許富全之地,益鄧襄滷獲之資,意殊無厭,兵且未衄,(一作恤)東寇則轉輸將阻,北窺則都城或驚。此臣所謂汝洛滎汴之虞,勢急而禍重。代朔靈之騎士,自昔之精騎也;上黨盟津之步卒,當今之練卒也。悉此︹勁,委之山東,勢分於將多,財屈於兵廣,以攻則曠歲不進,以守則數倍有餘,各懷顧瞻,遞欲推倚,此臣所謂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屯戍太多。李勉以文吏之材,當浚郊奔突之會;哥舒曜以烏合之衆,襄野豺狼之羣。陛下雖連發禁軍,以爲繼援,累敕諸鎮,務使協同,睿旨殷憂,人思自效。但恐本非素習,令不適從,奔鯨觸羅,倉卒難制,首鼠應敵,因循莫前。此臣所謂急者宜備之以嚴,今失於守禦不足。陛下若察其緩爭,審其重輕,使懷光帥師救襄城之圍,李還鎮爲東都之援,汝洛既固,梁宋亦安。是乃取有餘,救不足,罷關右賦車籍馬之擾,減山東飛芻輓粟之勞。無擾則禍亂不生,息勞則物力可濟,非止排難於變切,亦將防患於未然。徵發既停,守備且固,足得徐觀事勢,更選良圖,此於紓亂解紛,抑亦計之次也。議者若曰:“河朔羣盜,尚未殲夷,儻又減兵,必更生患。”此蓋好異不思之說耳。臣請有以詰之,前歲伐叛之初,唯馬燧抱真李三帥而巳,以攻必克,以戰必︹,是則力非不足明矣。洎遲留不進,乃請益師,於是選神策銳卒以繼之,而李晟往矣,猶曰未足,復請益師,於是徵朔方全軍以赴之,而懷光往矣。 幾遣加半之戍,竟無分寸之功,是則師不在衆又明矣。然而可託以爲解者,必曰:“王師雖益,賊黨亦增,曩獨田悅寶臣,今兼朱滔武俊。”臣請再詰以塞其辭,曩之田悅寶臣,皆蓄銳養謀,劇賊之方︹者也。尋而田悅喪敗,寶臣殮夷,雖復朱滔武俊加於前,亦有孝忠日知乘其後,是則賊勢不滋於曩日,王師有溢於昔時又明矣。曩以太原澤潞河陽三將之衆,當田悅朱滔武俊三寇之兵,今朱滔遁歸,武俊退縮,唯此田悅,假息危城,設使我師悉歸,彼亦才能自守,況留抱真馬燧,足得觀釁討除,是則減兵東征,勢必無患又明矣。留之則彼爲冗食,徙之則此得長城,化危爲安,息費從省,舉一而兼數利,惟陛下圖之。謹奏。
○陸贄-奉天請數對羣臣兼許令論事狀
朝隱奉宣聖旨:“頻覽卿表狀,勸朕數對羣臣,兼許令論事,辭理懇切,深表盡忠。朕本心甚好推誠,亦能納諫,亻且緣上封事及奏對者,少有忠良,多是論人長短,或探朕意旨。朕雖不脘讒譖,出外即謾生是非,以爲威福。朕往日將謂君臣一體,都不是防,緣推誠信不疑,多被奸人賣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故,卻是失在推誠。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朕見從前已來,事氐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亦不是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者。”
聖德廣大,如天包容,俯矜狂愚,仍賜獎諭,嘉臣以懇切,目臣以盡忠,雖甚庸駑,實懷感勵。夫知無不言之謂盡,事君以義之謂忠,臣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爲奉上之道,以此爲報主之資。幸逢休明,獲展誠願,既免罪戾,又蒙[B14A]稱,庶奉周旋,不敢失墜。儻陛下廣推此道,旋及萬方,鹹獎直以矜愚,各錄長而舍短,人之慾善,誰不知臣。自然聖德益彰,羣心盡達,愚衷懇懇,實在於斯。
睿眷特深,縷宣密旨,備該物理,曲盡人情,其於慮遠防微,固非常識所逮。然臣竊謂天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帝王之盛,莫盛於堯,雖四凶在朝,而僉議靡輟。故曰“惟天爲大,惟堯則之。”是知人有邪直賢愚,在處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闕於詢謀獻納之道也。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懼溺而自沉者,其爲矯枉防患之慮,豈不過哉。願陛下取鑑於茲,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聞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誠。守誠於中,然後俾衆無惑;存信於已,可以教人不欺。唯信與誠,有補無失。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故聖人重焉,以爲食可去而信不可失也。又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物者事也,言不誠則無復有事矣。匹夫不誠,無復有事,況王者賴人之誠以自固,而可不誠於人乎?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爲過矣。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由此論之,陛下可審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興,而不可不誠。海禽至微,猶識情僞,含靈之類,固必難誣。前志所謂衆庶者至愚而神,蓋以蚩蚩之徒,或昏或鄙,此其似於愚也。
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惡靡不知,上之所祕,靡不傳,上之所爲靡不效,此其類於神也。故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接不以禮,則徇義之意輕,撫不以恩,則效忠之情薄。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若響應聲,若影從表。表枉則影曲,聲淫則響邪,懷鄙詐而求顏色之不形,顏色形而求觀者之不辨,觀者辨而求衆庶之不惑,衆庶惑而求叛亂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得也。故“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若不盡於已而望盡於人,衆必紿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衆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岳有不誠於國者,陛下則興師以伐之,臣庶有虧信於上者,陛下則出令以誅之。有司順命誅伐而不敢縱舍者,蓋以陛下之所有,責彼之所無故也。向若陛下不識於物,不信於人,人將有辭,何以致討?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爲悔者也。臣聞《春秋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日新之謂盛德。”《禮記》曰:“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商書》仲虺述成湯之德曰:“用人惟已,改過不吝。”《周詩》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夫《禮》、《易》、《春秋》,百代不刊之典也,皆不以無過爲美,而謂大善盛德,在於改過日新。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輔而讚揚聖君,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周宣中興之賢主也,吉甫文武之賢臣也,以賢臣而歌誦賢主,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唯以改過爲能,不以無過爲貴。蓋謂人之行巳,必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是爲君子;遂非則其惡彌積,斯謂小人。故聞義能徙者,常情之所難,從諫勿弗者,聖人之所尚。至於讚揚君德,歌述主功,或以改過不吝爲言,或以有闕能補爲美。中古巳降,淳風浸微,臣既尚諛,君亦自聖。掩盛德而行小道,於是有入則造膝,出則詭辭之態興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譖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爲害斯甚。
太宗文皇帝挺秀幹古,清明在躬,再恢聖謨,一流漢弊,以虛受爲理本,以直言爲國華。有面折廷爭者,必爲霽雷霆之威,而明言將納;有上封獻議者,必爲黜心意之慾,而手敕[B14A]揚。故得有過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沒齊堯舜之名。向若太宗徇中主之常情,滯習俗之凡見,聞過則羞巳之短,納諫又畏人之知,雖有求理之心,必無濟代之效,雖有悔過之意,必無從諫之名。此則聽納之實不殊,隱見之情小異,其於損益之際,已有若此相懸,又況不及中才,師心自用,肆於人上,以遂非拒諫,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有經緯天地之文,有底定禍亂之武,有躬行仁義之德,有致理太平之功,其爲休烈耿光,可謂盛極矣。然而人到於今稱詠,以爲道冠前古,澤被無窮者,則從諫改過爲其首焉。是知諫而能從,過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於斯。陛下所謂“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歸過於朕”者,臣以爲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
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伏願以貞觀故事爲楷模,使太宗風烈,重光於聖代,恐不可謂此爲歸過,而阻絕直言之路也。臣聞虞舜察邇言,故能成聖化;晉文聽輿誦,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詢於芻蕘”之言,《洪範》有“謀及庶人”之義。是則聖賢爲理,務詢衆心,不敢忽細微,不敢侮鰥寡。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遜於志者不必然,逆於心者不必否,異於人者不必是,同於衆者不必非,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則可以盡天下之理,見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無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輕,溺於所欲。信既偏則聽言而不考其實,由是有過當之言;疑既甚則雖實而不聽其言,於是有失實之聽;輕其人則遺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則存其可棄之人。
斯並苟縱私懷,不稽皇極,於以虧天下之理,於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輕,乃聖人之所重,圖遠者先驗於近,務大者必慎於微,將在博採而審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異也。
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者,臣竊以衆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輕侮,而莫之省納也。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者,臣竊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盡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讀史書,見亂多理少,因懷感嘆,嘗試思之。竊謂爲下者莫不願忠,爲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懦:此三者,牙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懦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衆多,宮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獲睹至尊之光景者,逾億兆而無一焉。就獲睹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無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
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兩情相阻,馴致其失,以至於艱難者焉。昔龍逢誅而夏亡,比干剖而殷滅,宮奇去而虞敗,屈原放而楚衰。
臣謂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盡忠,必不剿棄,若知四子之可用,必不違拒。
所以至於忍害而舍絕者,蓋謂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亦危,然則言之固難,聽亦不易。趙武吶吶而爲晉賢臣,絳侯木訥而爲漢元輔。公孫宏上書論事,帝使難宏以十策,宏不得其一,及爲宰相,卒有能名。周昌進諫其君,病喫不能對詔,乃曰:“臣口雖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則口給者,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詰,而謂盡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臣是以竊慮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以也。
古之王者,明四目,達四聰,蓋欲幽抑之必通,且求聞已之過也。垂旒於前,︻纊於側,蓋惡視聽之太察,唯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則反於斯。聰明不務通物情,視聽祗以伺罪釁,與衆違欲,與道乖方,於是相尚以言,相示以智,相冒以詐,而君臣之義薄矣。以陛下性含仁聖,意務雍熙,而使至道未孚,臣竊爲陛下懷愧於前哲也。古人所以有恥君不如堯舜者,故亦以是爲心乎?夫欲理天下,而不務於得人心,則天下固不可理矣。務得人心,而不勤於接下,則人心固不可得矣。務勤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則下固不可接矣。務辨君子小人,而惡其言過,悅其順巳,則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趣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顏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害而以美利利之,猶懼忠,告之不{艹既},況有疏隔而勿接,又有猜忌而加損者乎。天生人,本以爲國,人之有口,不能無言,人之有心,不能無慾。言不宣於上,則怨ゥ於下;欲不歸於善,則湊集於邪。聖人知衆之不可以力制也,故植謗木,陳諫鼓,列爭臣之位,置采詩之官,以宣其言。
尊禮義,安誠信,厚賢能之賞,廣功利之途,以歸其欲。使上不至於亢,下不至於窮,則人心安得而離,亂兆何從而起?古之無爲而理者,其率由此歟!苟有理之之意,而不知其方,苟知其方而心守不壹,則得失相半,天下之理亂,未可知也。其又違道以師心,棄人而任已,謂欲可逞,謂衆可誣,謂專斷無傷,謂詢謀無益,謂諛說爲忠順,謂獻替爲妄愚,謂進善爲比周,謂嫉惡爲嫌忌,謂多疑爲御下之術,謂深察爲照物之明,理道全乖,國家之顛危,可立待也。
理亂之戒,前哲備言之矣;安危之效,歷代嘗試之矣。舊典盡在,殷鑑足徵,其於措置施爲,在陛下明識所擇耳。伏願廣接下之道,開獎善之門,宏納諫之懷,勵推誠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禮,煦之以和,虛心以盡其言,端意以詳其理,不御人以給,不自眩以明,不以先覺爲能,不以臆,度爲智,不形好惡以招諂,不大聲色以示威。如權衡之懸,不作其輕重,故輕重自辨,無從而詐也。如水鏡之設,無意於妍蚩,而妍蚩自彰,莫得而怨也。有犯顏讜直者,獎而親之;有利口讒佞者,疏而斥之。自然物無壅情,言不苟進,君子之道浸長,小人之態日消,何憂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說是非?如此,則接下之要備矣。其獎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懼不周,如梓人之任材,曲直當分;如滄海之歸水,洪涓必容。能小事則處之以小官,立大勞則報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親,不抉瑕,不求備,不以人廢舉,不以已格人。聞其才必試以事,能其事乃進以班,自然無不用之才,亦無不實之舉。如此則獎善之道得矣。其納諫也,以補過爲心,以求過爲急,以能改其過爲善,以得聞其過爲明。故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賢;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爲盛德。是則人君之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采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其推誠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務於盡言,所貴乎出言則可復;任人不可以無擇,所貴乎已擇則不疑。言而必誠,然後可求人之聽命;任而勿貳,然後可責人之成功。誠信一虧,則百事無不紕繆;疑貳一起,則羣下莫不憂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過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當,可求賢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則推誠之義孚矣。微臣所以屢屢塵黷而不能自抑者,蓋以陛下有拯亂之志,而多難未平;有務理之誠,而庶績未;有堯舜聰明之德,而未光宅於天下;有覆載含宏之量,而未翕受於衆情。
故臣每中夜靜思,無不竊嘆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無必行之志,有其志而無可致之資,則臣固已從俗浮沉,何苦而汲汲如是。惟陛下詳省所闕,亟行所宜,歸天下之心濟中興之業,此臣之願也,億兆之福也,宗社無疆之休也。謹奏。
●卷十三·奏議之屬三
○陸贄-奉天請罷瓊林大盈二庫狀
右。臣聞“作法於涼,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安救”?示人以義,其患猶私;示人以私,患必難弭。故聖人之立教也,賤貨而尊讓,遠利而尚廉。天子不問有無,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室,不畜聚斂之臣。夫豈皆能忘其欲賄之心哉?誠懼賄之生人心而開禍端,傷風教而亂邦家耳。是以務鳩斂而厚其帑櫝之積者,匹夫之富也;務散發而收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天子所作,與天同方,生之長之,而不恃其爲;成之收之,而不私其有。付物以道,混然忘情,取之不爲貪,散之不爲費,以言乎體則博大,以言乎術則精微。亦何必撓廢公方,崇聚私貨,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萬乘以效匹夫之藏。虧法失人,誘姦聚怨,以斯制事,豈不過哉!今之瓊林、大盈,自古悉無其制,傳諸耆舊之說,皆雲創自開元。
貴臣貪權,飾巧求媚,乃言“郡邑貢賦所用,盍各區分?稅賦當委之有司,以給經用,貢獻宜歸乎天子,以奉私求。”元宗悅之,新是二庫。蕩心侈欲,萌柢於茲。迨乎失邦,終以餌寇。《記》曰:“貨悖而入,必悖而出。”豈非其明效歟!陛下嗣位之初,務遵理道,敦行約儉,斥遠貪饕。雖內庫舊藏,未歸太府,而諸方曲獻,不入禁闈,清風肅然,海內丕變。議者鹹謂漢文卻馬,晉武焚裘之事,復見於當今矣。近以寇逆亂常,鑾輿外幸,既屬憂危之運,宜增儆勵之誠。臣昨奉使軍營,出遊行殿,忽睹右廊之下,榜列二庫之名,懼然若驚,不識所以。何則?天衢尚梗,師旅方殷,瘡痛呻吟之聲,噢咻未息,忠(一作辛)勤戰守之效,賞賚未行,而諸道貢珍,遽私別庫,萬目所視,孰能忘懷。竊揣軍情,或生觖望,試詢候館之吏,兼採道路之言,果如所虞,積憾已甚。或忿形謗ゥ,或鬼肆謳謠,頗含思亂之情,亦有悔忠之意。是知俗昏鄙,譏昧高卑,不可以尊極臨,而可以誠義感。頃者六師初降,百物無儲,外捍兇徒,內防危堞,晝夜不息,迨將五旬。凍餒交侵,死傷相枕,畢命同力,竟夷大艱。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絕甘以同卒伍,輟食以啖功勞。無猛制而人不攜,懷所感也;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今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ゥ方興,軍情稍阻。豈不以勇夫恆性,嗜貨矜功,其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苟異恬默,能無怨諮?此理之常,固不足怪。《記》曰:“財散則民聚,財聚則民散。”豈非其殷鑑歟!衆怒難任,蓄怨終泄,其患豈徒人散而已,亦將慮有構奸鼓亂,幹紀而強取者焉。
夫國家作事,以公共爲心者,人必樂而從之,以私奉爲心者,人必弗而叛之。故燕昭築金臺,天下稱其賢;殷紂作玉杯,百代傳其惡。蓋爲人與爲已殊也。
周文之囿百里,時患其尚小;齊宣之囿四十里,時病其太大:蓋同利與專利異也。
爲人上者,當辨察茲理,灑濯其心,奉三無私,以壹有衆。人或不率,於是用刑,然則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舍此不務,而壅利行私,欲人無貪不可得已。今茲二庫,珍幣所歸,不領度支,是行私也。不給經費,非宣利也。物情離怨,不亦宜乎!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矯失而成德。以陛下天姿英聖,儻加之見善必遷,是將化蓄怨爲銜恩,反過差爲至當,促殄遺孽,永垂鴻名,易如轉規,指顧可致。然事有未可知者,但在陛下行與否耳。能則安,否則危;能則成德,否則失道。此乃必定之理也,願陛下慎之惜之。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追戒平居之專欲,器用取給,不在過豐,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坦然布懷,與衆同欲。是後納貢,必歸有司,每獲珍華,先給軍賞。環異纖麗,一無上代,推赤心於其腹中,降殊恩於其望外。將卒慕陛下必信之賞,人思建功;兆庶悅陛下改過之誠,孰不歸德。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旋復都邑,興行墜典,整緝棼綱,乘輿有舊儀,郡國有恆賦,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也,損其小寶而固其大寶也,舉一事而衆美具,行之又何疑焉?吝少失多,廉賈不處,溺近迷遠,中人所非。況乎大聖應機,固當不俟終日。不勝管窺願效之至,謹陳冒以聞。謹奏。
○韓愈-禘祫議
右今月十六日敕旨,宜令百僚議,限五日內聞奏者。將仕郎守國子監四門博士臣韓愈謹獻議曰:
伏以陛下追孝祖宗,肅敬祀事。凡在擬議,不敢自專,聿求厥中,延訪羣下。然而禮文繁漫,所執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歲,屢經禘祫,未合適從。臣生遭聖明,涵泳恩澤,雖賤不及議,而志切效忠。今輒先舉衆議之非,然後申明其說。
一曰“獻懿廟主,宜永藏之夾室”。臣以爲不可。夫祫者,合也。毀廟之主,皆當合食於太祖、獻、懿二祖,即毀廟主也。今雖藏於夾室,至禘祫之時,豈得不食於太廟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不可謂之合矣。
二曰“獻、懿廟主,宜毀之瘞之”。臣又以爲不可。謹按《禮記》,天子立七廟,一罈,一墠。其毀廟之主,皆藏於祧廟。雖百代不毀,祫則陳於太廟而饗焉。自魏晉已降,始有毀瘞之議,事非經據,竟不可施行。今國家德厚流光,創立九廟。以周制推之,獻、懿二祖,猶在壇墠之位,況於毀瘞而不禘祫乎?
三曰“獻、懿廟主,宜各遷於其陵所”。臣又以爲不可。二祖之祭於京師,列於太廟也,二百年矣。今一朝遷之,豈惟人聽疑惑,抑恐二祖之靈,眷顧依遲,不即饗於下國也。
四曰“獻、懿廟主,宜附於興聖廟而不禘祫。”臣又以爲不可。《傳》曰“祭如在”。景皇帝雖太祖,其於屬,乃獻、懿之子孫也。今欲正其子東向之位,廢其父之大祭,固不可爲典矣。
五曰“獻、懿二祖,宜別立廟於京師。”臣又以爲不可。夫禮有所降,情有所殺。是故去廟爲祧,去祧爲壇,去壇爲墠,去墠爲鬼,漸而之遠,其祭益稀。昔者魯立煬宮,《春秋》非之,以爲不當取已毀之廟,既藏之主,而復築宮以祭。今之所議,與此正同。又雖違禮立廟,至於禘祫也,合食則禘無其所,廢祭則於義不通。
此五說者,皆所不可。故臣博採前聞,求其折中。以爲殷祖玄王,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爲帝;又其代數已遠,不復祭之,故太祖得正東向之位,子孫從昭穆之列。《禮》所稱者,蓋以紀一時之宜,非傳於後代之法也。《傳》曰:“子雖齊聖,不先父食。”蓋言子爲父屈也。景皇帝雖太祖也,其於獻、懿,則子孫也。當禘祫之時,獻祖宜居東向之位,景皇帝宜從昭穆之列,祖以孫尊,孫以祖屈,求之神道,豈遠人情?又常祭甚衆,合祭甚寡,則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於伸孫之尊,廢祖之祭,不亦順乎?事異殷周,禮從而變,非所失禮也。
臣伏以制禮作樂者,天子之職也。陛下以臣議有可採,粗合天心,斷而行之,是則爲禮。如以爲猶或可疑,乞召臣對,面陳得失,庶有發明。謹議。
○韓愈-論佛骨表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壽所極,推其年數,蓋亦俱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竟爲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羣臣材識不遠,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已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爲僧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常以爲高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今聞陛下令羣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爲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爲羣,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爲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衆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兇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侯,行吊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吊。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爲,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鑑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謹奉表以聞。臣某誠惶誠恐。
○歐陽修-論臺諫言事未蒙聽允書
月日,具官臣歐陽某,謹昧死再拜上書於體天法道欽文聰武聖神孝德皇帝闕下。臣聞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爲治君而常至於亂,莫不欲爲明主而常至於昏者,其故何哉?患於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動於中,則視聽惑於外。視聽惑,則忠邪不分,而是非錯亂。忠邪不分而是非錯亂,則舉國之臣皆可疑。盡疑其臣,則必自用其所見。夫以疑惑錯亂之意而自用,則多失;多失,則其國之忠臣必以理而爭之。爭之不切,則人主之意難回;爭之切,則激其君之怒心而堅其自用之意,然後君臣爭勝。於是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旨順意,以是爲非,以非爲是,惟人主之所欲者從而助之。夫爲人主者,方與其臣爭勝,而得順意之人,樂其助己而忘其邪佞也,乃與之併力以拒忠臣。夫爲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無不亂,人主無不昏也。自古人主之用心,非惡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惡治而好亂也,非惡明而欲昏也,以其好疑自用而與臣下爭勝也。使爲人主者,豁然去其疑心,而回其自用之意,則邪佞遠而忠言入。忠言入,則聰明不惑,而萬事得其宜,使天下尊爲明主,萬世仰爲治君,豈不臣主俱榮而樂哉!與其區區自執而與臣下爭勝,用心益勞而事益惑者,相去遠矣。臣聞《書》載仲虺稱湯之德曰“改過不吝”,又戒湯曰“自用則小”。成湯,古之聖人也,不能無過,而能改過,此其所以爲聖也。以湯之聰明,其所爲不至於繆戾矣,然仲虺猶戒其自用,則自古人主惟能改過而不敢自用,然於得爲治君明主也。
臣伏見宰臣陳執中,自執政以來,不協人望,累有過惡,招致人言。而執中遷延,尚玷宰府。陛下憂勤恭儉,仁愛寬慈,堯舜之用心也。推陛下之用心,天下宜至於治者久矣。而綱紀日壞,政令日乖,國日益貧,民日益困,流民滿野,濫官滿朝。其亦何爲而致此?由陛下用相不得其人也。近年宰相多以過失因言者罷去,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視聽既惑,遂成自用之意,以謂宰相當由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罷之。故宰相雖有大惡顯過,而屈意以容之;彼雖惶恐自欲求去,而屈意以留之;雖天災水旱,饑民流離,死亡道路,皆不暇顧,而屈意以用之。其故非他,直欲沮言事者爾。言事者何負於陛下哉?使陛下上不顧天災,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之事委一不學無識、諂邪狠愎之執中而甘心焉。言事者本欲益於陛下,而反損聖德者多矣。然而言事者之用心,本不圖至於此也,由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損也。今陛下用執中之意益堅,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勝於言事者。而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必有希合陛下之意者,將曰執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臣動搖,甚者則誣言事者欲逐執中而引用他人。陛下方患言事者上忤聖聰,樂聞斯言之順意,不復察其邪佞而信之,所以拒言事者益峻,用執中益堅。夫以萬乘之尊,與三數言事小臣角必勝之力,萬一聖意必不可回,則言事者亦當知難而止矣。然天下之人與後世之議者,謂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陛下爲何如主也?前日御史論梁適罪惡,陛下赫怒,空臺而逐之。而今日御史又復敢論宰相,不避雷霆之威,不畏權臣之禍。此乃至忠之臣也,能忘其身而愛陛下者也,陛下嫉之惡之,拒之絕之。執中爲相,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困竭,而又不學無識,憎愛挾情,除改差繆,取笑中外,傢俬穢惡,流聞道路,阿意順旨,專事逢君。此乃諂上傲下愎戾之臣也,陛下愛之重之,不忍去之。陛下睿智聰明,羣臣善惡無不照見,不應倒置如此,直由言事者太切,而激成陛下之疑惑爾。執中不知廉恥,復出視事,此不足論。陛下豈忍因執中上累聖德,而使忠臣直士捲舌於明時也?臣願陛下廓然迴心,釋去疑慮,察言事者之忠,知執中之過惡,悟用人之非,法成湯改過之聖,遵仲虺自用之戒,盡以御史前後章疏出付外廷,議正執中之過惡,罷其政事,別用賢材,以康時務,以拯斯民,以全聖德,則天下幸甚。臣以身叨恩遇,職在論思,意切言狂,罪當萬死。臣昧死再拜。
○蘇軾-上皇帝書
臣近者不度愚賤,輒上封章言買燈事。自知瀆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鉞之誅,而側聽逾旬,威命不至。問之府司,則買燈之事,尋已停罷。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聽之,驚喜過望,以至感泣。何者?改過不吝,從善如流,此堯舜禹湯之所勉強而力行,秦漢以來之所絕無而僅有。顧此買燈毫髮之失,豈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則所謂智出天下,而聽於至愚;威加四海,而屈於匹夫。臣今知陛下可與爲堯舜,可與爲湯武,可與富民而措刑,可與強兵而伏戎虜矣。有君如此,其忍負之!惟當披露腹心,捐棄肝腦,盡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於買燈者矣,而獨區區以此爲先者。蓋未信而諫,聖人不與;交淺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試論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將有待而後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誅,則是既已許之矣。許而不言,臣則有罪,是以願終言之。
臣之所欲言者三,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而已。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勝服強暴。至於人主所恃者誰與?《書》曰:“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則爲君民,散則爲仇讎,聚散人間,不容毫釐。故天下歸往謂之王,人各有心謂之獨夫。由此觀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夫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魚無水則死,農夫無田則飢,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亡。此必然之理,不可逭之災也。其爲可畏,從古以然。苟非樂禍好亡,狂易喪志,則孰敢肆其胸臆,輕犯人心?昔子產焚《載書》以弭衆言,賂伯石以安巨室,以爲衆怒難犯,專欲難成。而子夏亦曰:“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己也。”唯商鞅變法,不顧人言,雖能驟致富強,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義,見刑而不見德,雖得天下,旋踵而失也。至於其身,亦卒不免,負罪出走,而諸侯不納,車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間,豈願如此?宋襄公雖行仁義,失衆而亡。田常雖不義,得衆而強。是以君子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衆心之向背。謝安之用諸桓未必是,而衆之所樂,則國以乂安。庾亮之召蘇峻未必非,而勢有不可,則反爲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衆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也。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悅矣。中外之人,無賢不肖,皆言祖宗以來,治財用者不過三司使副判官,經今百年,未嘗闕事。今者無故又創一司,號曰制置三司條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內,使者四十餘輩,分行營幹於外,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法新奇,吏皆惶惑。賢者則求其說而不可得,未免於憂;小人則以其意而度朝廷,遂以爲謗。謂陛下以萬乘之主而言利,謂執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財,商賈不行,物價騰踊。近自淮甸,遠及川蜀,喧傳萬口,論說百端。或言京師正店,議置監官,夔路深山,當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減刻兵吏廩祿,如此等類,不可勝言。而甚者至以爲欲復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顧。陛下與二三大臣,亦聞其語矣。然而莫之顧者,徒曰我無其事,又無其意,何恤於人言。夫人言雖未必皆然,而疑似則有以致謗。人必貪財也,而後人疑其盜。人必好色也,而後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則無此謗,豈去歲之人皆忠厚,而今歲之人皆虛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諱其事,有其名而辭其意,雖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購人,人必不信,謗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使者四十餘輩,求利之器也。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也。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操網罟而入江湖,語人曰,我非漁也,不如捐網罟而人自信。故臣以爲消讒慝以召和氣,復人心而安國本,則莫若罷制置三司條例司。
夫陛下之所以創此司者,不過以興利除害也。使罷之而利不興,害不除,則勿罷。罷之而天下悅,人心安,興利除害,無所不可,則何苦而不罷?陛下欲去積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議而後行。事若不由中書,則是亂世之法,聖君賢相,夫豈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書,熟議不免使宰相,則此司之設,無乃冗長而無名。智者所圖,貴於無跡。漢之文、景,《紀》無可書之事;唐之房、杜,《傳》無可載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與文、景,言賢者與房、杜。蓋事已立而跡不見,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豈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圖者,萬分未獲其一也,而跡之佈於天下,已若泥中之鬥獸,亦可謂拙謀矣。陛下誠欲富國,擇三司官屬與漕運使副,而陛下與二三大臣,孜孜講求,磨以歲月,則積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堅,中道而廢。孟子有言:“其進銳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後,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聖人,則此言亦不可用。《書》曰:“謀及卿士,至於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違多而從少,則靜吉而作兇。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辭免不爲,則外之議論,斷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獨安受其名而不辭,非臣愚之所識也。君臣宵旰,幾一年矣,而富國之效,茫如捕風,徒聞內帑出數百萬緡,祠部度五千餘人耳。以此爲術,其誰不能。
且遣使縱橫,本非令典。漢武遣繡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盜賊公行,出於無術,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於文、景,當時責成郡縣,未嘗遣使。及至孝武,以爲郡縣遲緩,始命臺使督之,以至蕭齊,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極言其事,以爲此等朝辭禁門,情態即異,暮宿村縣,威福便行,驅追郵傳,折辱守宰,公私勞擾,民不聊生。唐開元中,宇文融奏置勸農判官使裴寬等二十九人,並攝御史,分行天下,招攜戶口,檢責漏田。時張說、楊瑒、皇甫璟、楊相如皆以爲不便,而相繼罷黜。雖得戶八十餘萬,皆州縣希旨,以主爲客,以少爲多。及使百官集議都省,而公卿以下,懼融威勢,不敢異辭。陛下試取其《傳》而讀之,觀其所行,爲是爲否?近者均稅寬恤,冠蓋相望,朝廷亦旋覺其非,而天下至今以爲謗。曾未數歲,是非較然。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且其所遣,尤不適宜。事少而員多,人輕而權重。夫人輕而權重,則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興爭。事少而員多,則無以爲功,必須生事以塞責。陛下雖嚴賜約束,不許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從其令而從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動而惡靜,好同而惡異,指趣所在,誰敢不從?臣恐陛下赤子,自此無寧歲矣。
至於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難。何者?汴水濁流,自生民以來,不以種稻。秦人之歌曰:“涇水一石,其泥數鬥。且溉且糞,長我禾黍。”何嘗言長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萬頃之稻,必用千頃之陂,一歲一淤,三歲而滿矣。陛下遽信其說,即使相視地形,萬一官吏苟且順從,真謂陛下有意興作,上糜帑廩,下奪農時,堤防一開,水失故道,雖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遺利,蓋略盡矣。今欲鑿空訪尋水利,所謂即鹿無虞,豈惟徒勞,必大煩擾。凡有擘畫利害,不問何人,小則隨事酬勞,大則量才錄用。若官私格沮,並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辦興修,便許申奏替換,賞可謂重,罰可謂輕。然並終不言諸色人妄有申陳或官私誤興工役,當得何罪。如此,則妄庸輕剽,浮浪奸人,自此爭言水利矣。成功則有賞,敗事則無誅。官司雖知其疏,豈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視可否,吏卒所過,雞犬一空。若非灼然難行,必須且爲興役。何則?格沮之罪重,而誤興之過輕。人多愛身,勢必如此。且古陂廢堰,多爲側近冒耕,歲月既深,已同永業,苟欲興復,必盡追收,人心或搖,甚非善政。又有好訟之黨,多怨之人,妄言某處可作陂渠,規壞所怨田產,或指人舊業,以爲官陂,冒佃之訟,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無一事,何苦而行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鄉戶,猶食之必用五穀,衣之必用絲麻,濟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馬,雖其間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終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聞江浙之間,數郡僱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猶見燕晉之棗慄,岷蜀之蹲鴟,而欲以廢五穀,豈不難哉!又欲官賣所在坊場,以充衙前僱直,雖有長役,更無酬勞。長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漸衰散,則州郡事體,憔悴可知。士大夫捐親戚,棄墳墓,以從宦於四方者,宣力之餘,亦欲取樂,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廚傳蕭然,則似危邦之陋風,恐非太平之盛觀。陛下誠慮及此,必不肯爲。且今法令莫嚴於御軍,軍法莫嚴於逃竄,禁軍三犯,廂軍五犯,大率處死。然逃軍常半天下,不知僱人爲役,與廂軍何異?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勢必輕於逃軍,則其逃必甚於今日,爲其官長,不亦難乎?近者雖使鄉戶頗得僱人,然而所僱逃亡,鄉戶猶任其責。今遂欲於兩稅之外,別立一科,謂之庸錢,以備官僱。則僱人之責,官所自任矣。自唐楊炎廢租庸調以爲兩稅,取大曆十四年應幹賦斂之數,以定兩稅之額,則是租調與庸,兩稅既兼之矣。今兩稅如故,奈何復欲取庸?聖人之立法,必慮後世,豈可於兩稅之外,別出科名哉!萬一不幸,後世有多欲之君,輔之以聚斂之臣,庸錢不除,差役仍舊,使天下怨讟,推所從來,則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與鄉戶均役,品官形勢之家,與齊民並事。其說曰:“《周禮》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漢世宰相之子,不免戍邊。”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養民,今者民養官。給之以田而不耕,勸之以農而不力,於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徵。今民無以爲生,去爲商賈,事勢當爾,何名役之?且一歲之戍,不過三日,三日之僱,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戶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費豈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悅,俗所不安,縱有經典明文,無補於怨。若行此二者,必怨無疑。女戶單丁,蓋天民之窮者也。古之王者,首務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戶將絕而未亡,則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數歲,則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沒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春秋》書“作丘甲”、“用田賦”,皆重其始爲民患也。青苗放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歲常行,雖雲不許抑配,而數世之後,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歟?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曰:青苗錢自陛下始,豈不惜哉!且東南買絹,本用見錢,陝西糧草,不許折兌。朝廷既有著令,職司又每舉行。然而買絹未嘗不折鹽,糧草未嘗不折鈔,乃知青苗不許抑配之說,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揀刺義勇,當時詔旨慰諭,明言永不戍邊,著在簡書,有如盟約。於今幾日,議論已搖,或以代還東軍,或欲抵換弓手,約束難恃,豈不明哉。縱使此令決行,果不抑配,計其間願請之戶,必皆孤貧不濟之人。家若自有贏餘,何至與官交易?此等鞭撻已急,則繼之逃亡,逃亡之餘,則均之鄰保。勢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爲法也,可謂至矣,所守者約,而所及者廣。借使萬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貴之際,千斛在市,物價自平。一市之價既平,一邦之食自足,無操瓢乞丐之弊,無里正催驅之勞。今若變爲青苗,家貸一斛,則千戶之外,孰救其飢?且常平官錢,常患其少,若盡數收糴,則無借貸,若留充借貸,則所糴幾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勢不能兩立,壞彼成此,所喪愈多,虧官害民,雖悔何逮?臣竊計陛下欲考其實,則必亦問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謂此法有利無害。以臣愚見,恐未可憑。何以明之?臣頃在陝西,見刺義勇,提舉諸縣,臣嘗親行,愁怨之民,哭聲振野。當時奉使還者,皆言民盡樂爲。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則山東之盜,二世何緣不覺?南詔之敗,明皇何緣不知?今雖未至於此,亦望陛下審聽而己。
昔漢武之世,財力匱竭,用賈人桑弘羊之說,買賤賣貴,謂之均輸。於時商賈不行,盜賊滋熾,幾至於亂。孝昭既立,學者爭排其說,霍光順民所欲,從而予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不意今者此論復興。立法之初,其說尚淺,徒言徙貴就賤,用近易遠。然而廣置官屬,多出緡錢,豪商大賈,皆疑而不敢動,以爲雖不明言販賣,然既已許之變易,變易既行,而不與商賈爭利者,未之聞也。夫商賈之事,曲折難行,其買也先期而與錢,其賣也後期而取直,多方相濟,委曲相通,倍稱之息,由此而得。今官買是物,必先設官置吏,簿書廩祿,爲費已厚。非良不售,非賄不行,是以官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也,弊復如前,商賈之利,何緣而得?朝廷不知慮此,乃捐五百萬緡以予之。此錢一出,恐不可復。縱使其間薄有所獲,而徵商之額,所損必多。今有人爲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則隱而不言,五羊之獲,則指爲勞績。陛下以爲壞常平而言青苗之功,虧商稅而取均輸之利,何以異此?
陛下天機洞照,聖略如神,此事至明,豈有不曉?必謂已行之事,不欲中變,恐天下以爲執德不一,用人不終,是以遲留歲月,庶幾萬一,臣竊以爲過矣。古之英主,無出漢高。酈生謀撓楚權,欲復六國,高祖曰善,趣刻印。及聞留侯之言,吐哺而罵之曰:“趣銷印。”夫稱善未幾,繼之以罵,刻印、銷印,有同兒戲。何嘗累高祖之知人?適足明聖人之無我。陛下以爲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罷之,至聖至明,無以加此。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故勸陛下堅執不顧,期於必行。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險僥倖之說。陛下若信而用之,則是徇高論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實禍,未及樂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願結人心者,此之謂也。
士之進言者,爲不少矣,亦嘗有以國家之所以存亡、歷數之所以長短告陛下者乎?夫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強與弱;歷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不在乎富與貧。道德誠深,風俗誠厚,雖貧且弱,不害於長而存。道德誠淺,風俗誠薄,雖強且富,不救於短而亡。人主知此,則知所輕重矣。是以古之賢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貧而傷風俗,而智者觀人之國,亦以此而察之。齊至強也,周公知其後必有篡弒之臣。衛至弱也,季子知其後亡。吳破楚入郢,而陳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復。晉武既平吳,何曾知其將亂。隋文既平陳,房喬知其不久。元帝斬郅支,朝呼韓,功多於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釁生。宣宗收燕趙,復河湟,力強於憲、武矣,消兵而龐勳之亂起。故臣願陛下務崇道德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強。使陛下富如隋,強如秦,西取靈武,北取燕薊,謂之有功可也,而國之長短,則不在此。夫國之長短,如人之壽夭,人之壽夭在元氣,國之長短在風俗。世有尫羸而壽考,亦有盛壯而暴亡。若元氣猶存,則尫羸而無害。及其已耗,則盛壯而愈危。是以善養生者,慎起居,節飲食,導引關節,吐故納新。不得已而用藥,則擇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無害者,則五臟和平而壽命長。不善養生者,薄節慎之功,遲吐納之效,厭上藥而用下品,伐真氣而助強陽,根本已空,僵仆無日。天下之勢,與此無殊。故臣願陛下愛惜風俗,如護元氣。
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衆,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闊,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曹參,賢相也,曰慎無擾獄市。黃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譏謝安以清談廢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劉晏爲度支,專用果銳少年,務在急速集事,好利之黨,相師成風。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爲相。祐甫以道德寬大,推廣上意,故建中之政,其聲翕然,天下想望,庶幾貞觀。及盧杞爲相,諷上以刑名整齊天下,馴致澆薄,以及播遷。我仁祖之馭天下也,持法至寬,用人有敘,專務掩覆過失,未嘗輕改舊章。然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則十出而九敗,以言乎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德澤在人,風俗知義。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喪考妣,社稷長遠,終必賴之。則仁祖可謂知本矣。今議者不察,徒見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能,招來新進勇銳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風已成。且大時不齊,人誰無過?國君貪垢,至察無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則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廣置耳目,務求瑕疵,則人不自安,各圖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豈陛下所願哉?漢文欲拜虎圈嗇夫,釋之以爲利口傷俗。今若以口舌捷給而取士,以應對遲鈍而退人,以虛誕無實爲能文,以矯激不仕爲有德,則先王之澤,遂將散微。
自古用人,必須歷試。雖有卓異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則使其更變而知難,事不輕作,一則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無辭。昔先主以黃忠爲後將軍,而諸葛亮憂其不可,以爲忠之名望,素非關、張之倫,若班爵遽同,則必不悅,其後關羽果以爲言。以黃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復慮此,況其他乎?世常謂漢文不用賈生,以爲深恨。臣嘗推究其旨,竊謂不然。賈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時之良策。然請爲屬國欲以系單于,則是處士之大言,少年之銳氣。昔高祖以三十萬衆困於平城,當時將相羣臣,豈無賈生之比?三表五餌,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說,尤不可信矣。兵,兇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趙括之輕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說,則天下殆將不安。使賈生嘗歷艱難,亦必自悔其說,施之晚歲,其術必精,不幸喪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豈棄材之主?絳、灌豈蔽賢之士?至於晁錯,尤號刻薄,文帝之世,止於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爲御史大夫,申屠嘉賢相,發憤而死,紛更政令,天下騷然。及至七國發難,而錯之術亦窮矣。文、景優劣,於斯可見。大抵名器爵祿,人所奔趨,必使積勞而後遷,以明持久而難得,則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開驟進之門,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跬步可圖,其得者既不肯以僥倖自名,則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淪爲恨。使天下常調,舉生妄心,恥不若人,何所不至?慾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選人之改京官,常須十年以上,薦更險阻,計析毫釐。其間一事聱牙,常至終身淪棄。今乃以一言之薦,舉而與之,猶恐未稱,章服隨至。使積勞久次而得者,何以厭服哉?夫常調之人,非守則令,員多闕少,久已患之,不可復開多門以待巧進。若巧者侵奪已甚,則拙者迫怵無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歲樸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獻言,使天下郡選一人,催驅三司文字,許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勞,則數年之後,審官吏部,又有三百餘人得先佔闕,常調待次,不其愈難?此外勾當發運均輸,按行農田水利,已振監司之體,各懷進用之心,轉對者望以稱旨而驟遷,奏課者求爲優等而速化,相勝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實亂矣。惟陛下以簡易爲法,以清淨爲心,使奸無所緣,而民德歸厚。臣之所願厚風俗者,此之謂也。
古者建國,使內外相制,輕重相權。如周如唐,則外重而內輕。如秦如魏,則外輕而內重。內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國問鼎之憂。聖人方盛而慮衰,常先立法以救弊。我國家租賦籍於計省,重兵聚於京師,以古揆今,則似內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計而預慮,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觀其委任臺諫之一端,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歷觀秦、漢以及五代,諫諍而死,蓋數百人。而自建隆以來,未嘗罪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風采所繫,不問尊卑。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臺諫風旨而已。聖人深意,流俗豈知?臺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將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內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臺諫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奸臣,萬無此理。然而養貓所以去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爲子孫立萬一之防,朝廷紀綱,孰大於此?
臣自幼小所記,及聞長老之談,皆謂臺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與,臺諫亦與之;公議所擊,臺諫亦擊之。及至英廟之初,始建稱親之議,本非人主大過,亦無禮典明文,徒以衆心未安,公議不允,當時臺諫,以死爭之。今者物論沸騰,怨讟交至,公議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顧不發,中外失望。夫彈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奮揚;風采消委之餘,雖豪傑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茲以往,習慣成風,盡爲執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歟?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臣始讀此書,疑其太過,以爲鄙夫之患失,不過備位而苟容。及觀李斯憂蒙恬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盧杞憂李懷光之數其惡,則誤德宗以再亂。其心本生於患失,而其禍乃至於喪邦。孔子之言,良不爲過。是以知爲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顏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濟水。孫寶有言:“周公上聖,召公大賢,猶不相悅,著於經典。兩不相損。”晉之王導,可謂元臣,每與客言,舉坐稱善,而王述不悅,以爲人非堯舜,安得每事盡善,導亦斂衽謝之。若使言無不同,意無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賢?萬一有小人居其間,則人主何緣知覺?臣之所願存紀綱者,此之謂也。
臣非敢歷詆新政,苟爲異論。如近日裁減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條式、修完器械、閱習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剛之必斷,物議既允,臣安敢有詞。至於所獻之三言,則非臣之私見,中外所病,其誰不知?昔禹戒舜曰:“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舜豈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德。”成王豈有是哉!周昌以漢高爲桀、紂,劉毅以晉武爲桓、靈,當時人君,曾莫之罪,而書之史冊,以爲美談。使臣所獻三言,皆朝廷未嘗有此,則天下之幸,臣與有焉。若有萬一似之,則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爲計,可謂愚矣。以螻蟻之命,試雷霆之威,積其狂愚,豈可數赦?大則身首異處,破壞家門,小則削籍投荒,流離道路。雖然,陛下必不爲此。何也?臣天賦至愚,篤於自信。曏者與議學校貢舉,首違大臣本意,已期竄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獨然其言,曲賜召對,從容久之,至謂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臣即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速,進人太銳,聽言太廣。”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狀。陛下頷之曰:“卿所獻三言,朕當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獨今日,陛下容之久矣。豈其容之於始而不赦之於終?恃此而言,所以不懼。臣之所懼者,譏刺既衆,怨仇實多,必將詆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雖欲赦臣而不可得,豈不殆哉!死亡不辭,但恐天下以臣爲戒,無復言者,是以思之經月,夜以繼書,表成復毀,至於再三。感陛下聽其一言,懷不能已,卒吐其說。惟陛下憐其愚忠而卒赦之,不勝俯伏待罪憂恐之至。
○蘇軾-代張方平諫用兵書
臣聞好兵猶好色也。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賊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聖人之兵,皆出於不得已,故其勝也,享安全之福。其不勝也,必無意外之患。後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勝也,則變遲而禍大,其不勝也,則變速而禍小。是以聖人不計勝負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禍。何者?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殆於道路者七十萬家。內則府庫空虛,外則百姓窮匱。飢寒逼迫,其後必有盜賊之憂,死傷愁怨,其終必致水旱之報。上則將帥擁衆,有跋扈之心,下則士衆久役,有潰叛之志。變故百出,皆由用兵。至於興事首議之人,冥謫尤重。蓋以平民無故緣兵而死,怨氣充積,必有任其咎者。是以聖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自古人主好動干戈,由敗而亡者,不可勝數,臣今不敢復言。請爲陛下言其勝者。秦始皇既平六國,復事吳越,戍役之患,被於四海。雖拓地千里,遠過三代,而墳土未乾,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嬰就擒,滅亡之酷,自古所未嘗有也。漢武帝承文、景富溢之餘,首挑匈奴,兵連不解,遂使侵尋及於諸國,歲歲調發,所向成功。建元之間,兵禍始作,是時蚩尤旗出,長與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師行三十餘年,死者無數。及巫蠱事起,京師流血,殭屍數萬,太子父子皆敗。班固以爲太子生長於兵,與之終始。帝雖悔悟自克,而歿身之恨,已無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繼事夷狄,煬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誅滅強國,威震萬里。然而民怨盜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無敵,尤喜用兵,既已破滅突厥、高昌、吐谷渾等,猶且未厭,親駕遼東。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後武氏之難,唐室凌遲,不絕如線。蓋用兵之禍,物理難逃。不然,太宗仁聖寬厚,克己裕人,幾至刑措,而一傳之後,子孫塗炭,此豈爲善之報也哉。由此觀之,漢、唐用兵於寬仁之後,故其勝而僅存。秦、隋用兵於殘暴之餘,故其勝而遂滅。臣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掩卷流涕,傷其計之過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隨即敗衄,惕然戒懼,知用兵之難,則禍敗之興,當不至此。不幸每舉輒勝,故使狃於功利,慮患不深。臣故曰:勝則變遲而禍大,不勝則變速而禍小。不可不察也。
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無意於兵。將士惰偷,兵革朽鈍,元昊乘間竊發,西鄙延安、涇、原、麟、府之間,敗者三四,所喪動以萬計,而海內晏然。兵休事已,而民無怨言,國無遺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無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諒其有不得已之實故也。今陛下天錫勇智,意在富強。即位以來,繕甲治兵,伺候鄰國。羣臣百寮,窺見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執國命者,無憂深思遠之心。樞臣當國論者,無慮害持難之識。在臺諫之職者,無獻替納忠之議。從微至著,遂成厲階。既而薛向爲橫山之謀,韓絳效深入之計,陳昇之、呂公弼等,陰與之協力,師徒喪敗,財用耗屈。較之寶元、慶曆之敗,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邊兵背叛,京師騷然,陛下爲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無怨敵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賴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無功,感悟聖意。然淺見之士,方且以敗爲恥,力欲求勝,以稱上心。於是王韶構禍於熙河,章惇造釁於橫山,熊本發難於渝瀘。然此等皆戕賊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虛無用之地,以爲武功。使陛下受此虛名而忽於實禍,勉強砥礪,奮於功名。故沈起、劉彝,復發於安南,使十餘萬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斃於輸送,貲糧器械,不見敵而盡。以爲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憲之師,復出於洮州矣。今師徒克捷,銳氣方盛,陛下喜於一勝,必有輕視四夷凌侮敵國之意。天意難測,臣實畏之。
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捷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至於遠方之民,肝腦屠於白刃,筋骨絕於饋餉,流離破產,鬻賣男女,薰眼折臂自經之狀,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哭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譬猶屠殺牛羊、刳臠魚鱉以爲饍饈,食者甚美,見食者甚苦。使陛下見其號呼於挺刃之下,宛轉於刀幾之間,雖八珍之美,必將投箸而不忍食,而況用人之命,以爲耳目之觀乎?且使陛下將卒精強,府庫充實,如秦、漢、隋、唐之君。既勝之後,禍亂方興,尚不可救,而況所在將吏罷軟凡庸,較之古人,萬萬不逮。而數年以來,公私窘乏,內府累世之積,掃地無餘,州郡徵稅之儲,上供殆盡,百官廩俸,僅而能繼,南郊賞給,久而未辦,以此舉動,雖有智者,無以善其後矣。且飢役之後,所在盜賊蜂起,京東、河北,尤不可言。若軍事一興,橫斂隨作,民窮而無告,其勢不爲大盜,無以自全。邊事方深,內患復起,則勝、廣之形,將在於此。此老臣所以終夜不寐,臨食而嘆,至於慟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聞之:凡舉大事,必順天心。天之所向,以之舉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舉事必敗。蓋天心向背之跡,見於災祥豐歉之間。今自近歲日蝕星變,地震山崩,水旱癘疫,連年不解,民死將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見矣。而陛下方且斷然不顧,興事不已,譬如人子得過於父母,惟有恭順靜思引咎自責,庶歲可解。今乃紛然詰責奴婢,恣行箠楚,以此事親,未有見赦於父母者。故臣願陛下遠覽前世興亡之跡,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絕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鄰,安靜無爲,固社稷長久之計。上以安二宮朝夕之養,下以濟四方億兆之命。則臣雖老死溝壑,瞑目於地下矣。昔漢祖破滅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戰百勝,祀漢配天。然至白登被圍,則講和親之議;西域請吏,則出謝絕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蓋經變既多,則慮患深遠。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輕議討伐,老臣庸懦,私竊以爲過矣。然人臣納說於君,因其既厭而止之,則易爲力,迎其方銳而折之,則難爲功。凡有血氣之倫,皆有好勝之意。方其氣之盛也,雖布衣賤士,有不可奪,自非智識特達,度量過人,未有能於勇銳奮發之中,捨己從人,惟義是聽者也。今陛下盛氣於用武,勢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獻言不已者,誠見陛下聖德寬大,聽納不疑。故不敢以衆人好勝之常心望於陛下,且意陛下他日親用兵之害,必將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嘗一言,臣亦將老且死見先帝於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蘇軾-徐州上皇帝書
臣以庸材,備員冊府,出守兩郡,皆東方要地,私竊以爲守法令,治文書,赴期會,不足以報塞萬一。輒伏思念東方之要務,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聞,而陛下擇焉。
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與中原離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東之地,所以灌輸河北,瓶竭則罍恥,脣亡則齒寒,而其民喜爲盜賊,爲患最甚,因爲陛下畫所以待盜賊之策。及移守徐州,覽觀山川之形勢,察其風俗之所上,而考之於載籍,然後又知徐州爲南北之襟要,而京東諸郡安危所寄也。昔項羽入關,既燒咸陽,而東歸則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陽而取彭城,則彭城之險固形便,足以得志於諸侯者可知矣。臣觀其地,三面被山,獨其西平川數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開關而延敵,材官騶發,突騎雲縱,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菽麥,一熟而飽數歲。其城三面阻水,樓堞之下,以汴、泗爲池,獨其南可通車馬,而戲馬臺在焉。其高十仞,廣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戰守之具,以與城相表裏,而積三年糧於城中,雖用十萬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長大,膽力絕人,喜爲剽掠,小不適意,則有飛揚跋扈之心,非止爲盜而已。漢高祖,沛人也;項羽,宿遷人也;劉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碭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數百里間耳。其人以此自負,兇桀之氣,積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萬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興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討。豈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
州之東北七十餘里,即利國監,自古爲鐵官,商賈所聚,其民富樂,凡三十六冶,冶戶皆大家,藏鏹鉅萬,常爲盜賊所窺,而兵衛寡弱,有同兒戲。臣中夜以思,即爲寒心。使劇賊致死者十餘人,白晝入市,則守者皆棄而走耳。地既產精鐵,而民皆善鍛,散冶戶之財,以嘯召無賴,則烏合之衆,數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順流南下,辰發巳至,而徐有不守之憂矣。使不幸而賊有過人之才,如呂布、劉備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則京東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轉運司奏乞禁止利國監鐵不許入河北,朝廷從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猶小之,況天下一家,東北二冶,皆爲國興利,而奪彼與此,不已隘乎?自鐵不北行,冶戶皆有失業之憂,詣臣而訴者數矣。臣欲因此以徵冶戶,爲利國監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餘人,採礦伐炭,多飢寒亡命強力鷙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戶每冶各擇有材力而忠謹者,保任十人,籍其名於官,授以卻刃刀槊,教之擊刺,每月兩衙,集於知監之庭而閱試之,藏其刃於官,以待大盜,不得役使,犯者以違制論。冶戶爲盜所睨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衛,民所樂也,而官又爲除近日之禁,使鐵得北行,則冶戶皆悅而聽命,奸猾破膽而不敢謀矣。徐城雖險固,而樓櫓敝惡,又城大而兵少,緩急不可守。今戰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騎射兩指揮于徐。此故徐人也,嘗屯于徐。營壘材石既具矣,而遷於南京,異時轉運使分東西路,畏饋餉之勞,而移之西耳。今兩路爲一,其去來無所損益,而足以爲徐之重。城下數里,頗產精石無窮,而奉化廂軍見闕數百人,臣願募石工以足之。聽不差出,使此數百人者常採石以甃城。數年之後,舉爲金湯之固,要使利國監不可窺,則徐無事,徐無事,則京東無虞矣。
沂州山谷重阻,爲逋逃淵藪,盜賊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採臣言,不以臣爲不肖,願復三年守徐,且得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必有以自效。京東惡盜,多出逃軍。逃軍爲盜,民則望風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則難敵,法重則致死,其勢然也。自陛下置將官,修軍政,士皆精銳而不免於逃者,臣嘗考其所由。蓋自近歲以來,部送罪人配軍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軍。軍士當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費,非取息錢不能辦,百姓畏法不敢貸,貸亦不可復得,惟所部將校,乃敢出息錢與之,歸而刻其糧賜,以故上下相持,軍政不修,博弈飲酒,無所不至,窮苦無聊,則逃去爲盜。臣自至徐,即取不繫省錢百餘千別儲之。當部送者,量遠近裁取,以三月刻納,不取其息。將吏有敢貸息錢者,痛以法治之。然後嚴軍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飽暖,練熟技藝,等第爲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閱,所具見也。臣願下其法諸郡,推此行之,則軍政修而逃者衰,亦去盜之一端也。
臣聞之漢相王嘉曰:“孝文帝時,二千石長吏,安官樂職,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轉相促急,司隸、部刺史,發揚陰私,吏或居官數月而退。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從橫,吏士臨難,莫肯伏節死義者,以守相威權素奪故也。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於今,郡守之威權,可謂素奪矣。上有監司伺其過失,下有吏民持其長短,未及按問,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盜賊,法外求一錢以使人,且不可得。盜賊兇人,情重而法輕者,守臣輒配流之,則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狀,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黨乎?由此觀之,盜賊所以滋熾者,以陛下守臣權太輕故也。臣願陛下稍重其權,責以大綱,略其小過,凡京東多盜之郡,自青、鄆以降,如徐、沂、齊、曹之類,皆慎擇守臣,聽法外處置強盜。頗賜緡錢,使得以佈設耳目,蓄養爪牙。然緡錢多賜則難常,少又不足於用,臣以爲每郡可歲別給一二百千,使以釀酒,凡使人葺捕盜賊,得以酒予之,敢以爲他用者,坐贓論。賞格之外,歲得酒數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盜之一術也。
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當言。欲默而不發,則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聖特達如此。若有所不盡,非忠臣之義,故昧死復言之。昔者以詩賦取士,今陛下以經術用人,名雖不同,然皆以文詞進耳。考其所得,多吳、楚、閩、蜀之人。至於京東、西,河北,河東,陝西五路,蓋自古豪傑之場,其人沈鷙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聲律,讀經義,以與吳、楚、閩、蜀之士爭得失於毫釐之間,則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禮義之士,雖不得志,不失爲君子。若德不足而纔有餘者,困於無門,則無所不至矣。故臣願陛下特爲五路之士,別開仕進之門。
漢法:郡縣秀民,推擇爲吏,孝行察廉,以次遷補,或至二千石,入爲公卿。古者不專以文詞取人,故得士爲多。黃霸起於卒史,薛宣奮於書佐,朱邑選於嗇夫,丙吉出於獄吏,其餘名臣循吏,由此而進者,不可勝數。唐自中葉以後,方鎮皆選列校以掌牙兵。嗇是時四方豪傑,不能以科舉自達者,皆爭爲之,往往積功以取旄鉞。雖老奸巨盜,或出其中。而名卿賢將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來瑱、李抱玉、段秀實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趨,百川赴焉,蛟龍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則魚鱉無所還其體,而鯢鰍爲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僕庸人者,無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書,治刑獄錢穀,其勢不可廢鞭撻,鞭撻一行,則豪傑不出於其間。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故臣願陛下采唐之舊,使五路監司郡守,共選士人以補牙職,皆取人材。心力有足過人,而不能從事於科舉者,祿之以今之庸錢,而課之鎮稅場務督捕盜賊之類,自公罪杖以下聽贖。依將校法,使長吏得薦其才者,第其功閥,書其歲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異者,擢用數人。則豪傑英偉之士,漸出於此途,而奸猾之黨,可得而籠取也。其條目委曲,臣未敢盡言,惟陛下留神省察。
昔晉武平吳之後,詔天下罷軍役,州郡悉去武備,惟山濤論其不可,帝見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寧之後,盜賊蜂起,郡國皆以無備不能制,其言乃驗。今臣於無事之時,屢以盜賊爲言,其私憂過計,亦已甚矣。陛下縱能容之,必爲議者所笑,使天下無事而臣獲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圖之,則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言。
○王安石-上仁宗皇帝言事書
臣愚不肖,蒙恩備使一路,今又蒙恩召還闕廷,有所任屬。而當以使事歸報陛下,不自知其無以稱職,而敢緣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詳思而擇處其中,幸甚。
臣竊觀陛下有恭儉之德,有聰明睿智之才,夙興夜寐,無一日之懈。聲色狗馬觀遊玩好之事,無纖芥之蔽。而仁民愛物之意孚於天下,而又公選天下之所願以爲輔相者,屬之以事,而不貳於讒邪傾巧之臣。此雖二帝三王之用心,不過如此而已,宜其家給人足,天下大治。而效不至於此,顧內則不能無以社稷爲憂,外則不能無懼於夷狄,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而風俗日以衰壞,四方有志之士,諰々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此其故何也?患在不知法度故也。
今朝廷法嚴令具,無所不有,而臣以謂無法度者何哉?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孟子曰:“有仁心仁聞而澤不加於百姓者,爲政不法於先王之道故也。”以孟子之說觀方今之失,正在於此而已。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遠,所遭之變、所遇之勢不一,而欲一一修先王之政,雖甚愚者,猶知其難也。然臣以謂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謂當法其意而已。夫二帝三王,相去蓋千有餘載,一治一亂,其盛衰之時具矣。其所遭之變、所遇之勢亦各不同,其施設之方亦皆殊,而其爲天下國家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臣故曰:當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則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傾駭天下之耳目,囂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雖然,以方今之勢揆之,陛下雖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於先王之意,其勢必不能也。陛下有恭儉之德,有聰明睿知之才,有仁民愛物之意,誠加之意,則何爲而不成、何欲而不得?然而臣顧以謂陛下雖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於先王之意,其勢必不能者,何也?以方今天下之人才不足故也。
臣嘗試竊觀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於此時者也。夫人才乏於上,則有沈廢伏匿在下,而不爲當時所知者矣。臣又求之於閭巷草野之間,而亦未見其多焉。豈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謂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則可知矣。今以一路數千裏之間,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緩急,而一切能使民以修其職事者甚少,而不才苟簡貪鄙之人,至不可勝數。其能講先王之意以合當時之變者,蓋閹郡之間往往而絕也。朝廷每一令下,其意雖善,在位者猶不能推行。使膏澤加於民,而吏輒緣之爲奸,以擾百姓。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閭巷之間,亦未見其多也。夫人才不足,則陛下雖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雖有能當陛下之意而欲領此者,九州之大,四海之遠,孰能稱陛下之旨,以一二推行此,而人人蒙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勢必未能也。孟子曰:“徒法不能以自行。”非此之謂乎?然則方今之急,在於人才而已。誠能使天下之才衆多,然後在位之才,可以擇其人而取足焉。在位者得其才矣。然後稍視時勢之可否,而因人情之患苦,變更天下之弊法,以趨先王之意,甚易也。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時,人才嘗衆矣,何至於今而獨不足乎?故曰: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故也。
商之時,天下嘗大亂矣。在位貪毒禍敗,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嘗少矣。當是時,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後隨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詩曰:“豈弟君子,遐不作人。”此之謂也。及其成也,微賤兔置之人,猶莫不好德,《兔置》之詩是也。又況於在位之人乎?夫文王惟能如此,故以徵則服,以守則治。《詩》曰:“奉璋峨峨,髦士攸宜。”又曰:“周王於邁,六師及之。”言文王所用,文武各得其材,而無廢事也。及至夷、厲之亂,天下之才又嘗少矣。至宣王之起,所與圖天下之事者,仲山甫而已。故詩人嘆之曰:“德猶如毛,維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蓋閔人士之少,而山甫之無助也。宣王能用仲山甫,推其類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後人才復衆。於是內修政事,外討不庭,而復有文、武之境土。故詩人美之曰:“薄言采芑,於彼新田,於此菑畝。”言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使之有可用之才,如農夫新美其田,而使之有可採之芑也。由此觀之,人之才未嘗不自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也。’
所謂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養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
所謂教之之道何也?古者天子諸侯,自國至於鄉黨皆有學,博置教導之官而嚴其選。朝廷禮樂刑政之事,皆在於學。士所觀而習者,皆先王之法言德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爲天下國家之用。苟不可以爲天下國家之用,則不教也。苟可以爲天下國家之用者,則無不在於學。此教之之道也。
所謂養之之道何也?饒之以財,約之以禮,裁之以法也。何謂饒之以財?人之情,不足於財,則貪鄙苟得,無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其制祿,自庶人之在官者,其祿已足以代其耕矣。由此等而上之,每有加焉,使其足以養廉恥而離於貪鄙之行。猶以爲未也,又推其祿以及其子孫,謂之世祿。使其生也,既於父母、兄弟、妻子之養,婚姻、朋友之接,皆無憾矣,其死也,又於子孫無不足之憂焉。何謂約之以禮?人情足於財,而無禮以節之,則又放僻邪侈,無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爲之制度。婚喪、祭養、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數爲之節,而齊之以律度量衡之法。其命可以爲之,而財不足以具,則弗具也;其財可以具,而命不得爲之者,不使有銖兩分寸之加焉。何謂裁之以法?先王於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藝矣,不帥教,則待之以屏棄遠方終身不齒之法。約之以禮矣,不循禮,則待之以流、殺之法。《王制》曰:變衣服者其君流。《酒誥》曰:厥或誥曰:羣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夫羣飲、變衣服,小罪也;流、殺,大刑也。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爲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之俗而成吾治。夫約之以禮,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從無抵冒者,又非獨其禁嚴而治察之所能致也。蓋亦以吾至誠懇惻之心,力行而爲之倡。凡在左右通貴之人,皆順上之慾而服行之,有一不帥者,法之加必自此始。夫上以至誠行之,而貴者知避上之所惡矣,則天下之不罰而止者衆矣。故曰:此養之之道也。
所謂取之之道者何也?先王之取人也,必於鄉黨,必於癢序,使衆人推其所謂賢能,書之以告於上而察之。誠賢能也,然後隨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使之。所謂察之者,非專用耳目之聰明,而聽私於一人之口也。欲審知其德,問以行;欲審知其才,問以言。得其言行,則試之以事,所謂察之者,試之以事是也。雖堯之用舜,不過如此而已,又況其下乎?若夫九州之大,四海之遠,萬官億醜之賤,所須士大夫之纔則衆矣,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一自察之也,又不可偏屬於一人,而使之於一日二日之間,考試其行能而進退之也。蓋吾已能察其纔行之大者以爲大官矣,因使之取其類以持久試之,而考其能者以告於上,而後以爵命、祿秩予之而已。此取之之道也。
所謂任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德,高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農者以爲后稷,知工者以爲共工。其德厚而才高者以爲之長,德薄而才下者以爲之佐屬。又以久於其職,則上狃習而知其事,下服馴而安其教,賢者則其功可以至於成,不肖者則其罪可以至於著,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績之法。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則得盡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終、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苟且之人,雖欲取容於一時,而顧僇辱在其後,安敢不勉乎?若夫無能之人,固知辭避而去矣。居職任事之日久,不勝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辭避矣,尚何有比周、讒諂、爭進之人乎?取之既已詳,使之既已當,處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專焉,而不一一以法束縛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堯、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熙衆工者,以此而已。《書》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此之謂也。然堯、舜之時,其所黜者則聞之矣,蓋四凶是也。其所陟者,則皋陶、稷、契,皆終身一官而不徙。蓋其所謂陟者,特加之爵命祿賜而已耳。此任之之道也。
夫教之、養之、取之、任之之道如此,而當時人主,又能與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誠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無疑,而於天下國家之事無所欲爲而不得也。
方今州縣雖有學,取牆壁具而已,非有教導之官,長育人才之事也,唯太學有教導之官,而亦未嘗嚴其選。朝廷禮樂刑政之事,未嘗在於學,學者亦漠然自以禮樂刑政爲有司之事,而非己所當知也。學者之所教,講說章句而已。講說章句,固非古者教人之道也。近歲乃始教之以課試之文章,夫課試之文章,非博誦強學窮日之力則不能。及其能工也,大則不足以用天下國家,小則不足以爲天下國家之用,故雖白首於庠序,窮日之力以帥上之教,及使之從政,則茫然不知其方者,皆是也。蓋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材而已,又從而困苦毀壞之,使不得成材者,何也?夫人之才,成於專而毀於雜。故先王之處民才,處工於官府,處農於獻畝,處商賈於肆,而處士於庠序,使各專其業而不見異物,懼異物之足以害其業也。所謂士者,又非特使之不得見異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諸子之異說,皆屏之而莫敢習者焉。今士之所宜學者,天下國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課試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窮日之力以從事於此,及其任之以官也,則又悉使置之,而責之以天下國家之事。夫古之人,以朝夕專其業於天下國家之事,而猶纔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奪其日力,以朝夕從事於無補之學,及其任之以事,然後卒然責之以爲天下國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爲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從而困苦毀壞之使不得成才也。
又有甚害者。先王之時,士之所學者文武之道也。士之纔有可以爲公卿大夫,有可以爲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則有矣。至於武事,則隨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學者也。故其大者,居則爲六官之卿,出則爲六軍之將也;其次則比、閭、族、黨之師,亦皆卒、伍、師、旅之帥也。故邊疆、宿衛,皆得士大夫爲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任。今之學者,以爲文武異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於邊疆、宿衛之任,則推而屬之於卒伍,往往天下奸悍無賴之人。苟其纔行足以自託於鄉里者,亦未有肯去親戚而從召募者也。邊疆、宿衛,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當慎重者也。故古者教士,以射、御爲急,其他技能,則視其人才之所宜而後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則不強也。至於射則爲男子之事,人之生有疾則已,苟無疾,未有去射而不學者也。在庠序之間,固當從事於射也。有賓客之事則以射,有祭祀之事則以射,別士之行同能偶則以射,於禮樂之事未嘗不寓以射,而射亦未嘗不在於禮樂祭祀之間也。《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豈以射爲可以習揖讓之儀而已乎?固以爲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國家之具也。居則以是習禮樂,出則以是從戰伐。土既朝夕從事於此,而能者衆,則邊疆、宿衛之任,皆可以擇而取也。夫士嘗學先王之道,其行義嘗見推於鄉黨矣,然後因其才而託之以邊疆、宿衛之事,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屬之人,而無內外之虞也。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入主所當至慎之選,推而屬之奸悍無賴、纔行不足自託於鄉里之人,此方今所以詛詛然常抱邊疆之憂,而虞宿衛之不足恃以爲安也。今孰不知邊疆、宿衛之士不足恃以爲安哉?顧以爲天下學土以執兵爲恥,而亦未有能騎射行陣之事者,則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嚴其教,高其選,則士之以執兵爲恥而未嘗有能騎射行陣之事,固其理也。凡此,皆教之非其道故也。
方今制祿,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從之列,食口稍衆,未有不兼農商之利而能充其養者也。其下州縣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錢八九十,少者四五千,以守選、待除、守闕通之,蓋六七年而後得三年之祿,計一月所得,乃實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實不能及三四千而已,雖廝養之給,亦窘於此矣。而其養生、喪死、婚姻、葬送之事,皆當於此出。夫出中人之上者,雖窮而不失爲君子;出中人之下者,雖泰而不失爲小人。唯中人不然:窮則爲小人,泰則爲君子。計天下之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幹百而無十一;窮而爲小人,泰而爲君子者,則天下皆是也。先王以爲衆不可以力勝也,故制行不以己,而以中人爲制,所以因其欲而利道之,以爲中人之所能守,則其制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後世。以今之制祿,而欲士之無毀廉恥,蓋中人之所不能也。故今官大者,往往交賂遺,營資產,以負貪污之毀;官小者,販鬻、乞丐,無所不爲。夫士已嘗毀廉恥以負累於世矣,則其偷惰取容之意起,而矜奮自強之心息,則職業安得而不弛,治道何從而興乎?又況委法受賂,侵牟百姓者,往往而是也。此所謂不能饒之以財也。
婚喪、奉養、服食、器用之物,皆無制度以爲之節,而天下以奢爲榮,以儉爲恥。苟其才之可以具,則無所爲而不得,有司既不禁,而人又以此爲榮;苟其纔不足,而不能自稱於流俗,則其婚喪之際,往往得罪於族人親姻,而人以爲恥矣。故富者貪而不知止,貧者則勉強其不足以追之,此士之所以重困而廉恥之心毀也。凡此所謂不能約之以禮也。
方今陛下躬行儉約,以率天下,此左右通貴之臣所親見。然而其閨門之內,奢靡無節,犯上之所惡,以傷天下之教者,有已甚者矣,未聞朝廷有所放絀以示天下。昔周之人拘羣飲而被之以殺刑者,以爲酒之末流生害,有至於死者衆矣,故重禁其禍之所自生。重禁其禍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極省,而人之抵於禍敗者少矣。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獨貪吏耳。重禁貪吏而輕奢靡之法,此所謂禁其末而弛其本。然而世之議者,以爲方今官冗,而縣官財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於理矣。今之人官誠冗矣,然而前世置員蓋甚少,而賦祿又如此之薄,則財用之所不足,蓋亦有說矣,吏祿豈足計哉?臣於財利固未嘗學,然竊觀前世治財之大略矣。蓋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自古治世,未嘗以不足爲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財無其道耳。今天下不見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樂業,各致己力以生天下之財,然而公私常以困窮爲患者,殆以理財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變耳。誠能理財以其道而通其變,臣雖愚,固知增吏祿不足以傷經費也。方今法嚴令具,所以羅天下之士,可謂密矣,然而亦嘗教之以道藝,而有不帥教之刑以待之乎?亦嘗約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亦嘗任之以職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夫不先教之以道藝,誠不可以誅其不帥教;不先約之以制度,誠不可以誅其不循禮;不先任之以職事,誠不可以誅其不任事。此三者,先王之法所尤急也,今皆不可得誅。而薄物細故,非害治之急者,爲之法禁,月異而歲不同,爲吏者至於不可勝記,又況能一一避之而無犯者乎?此法令所以玩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免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此所謂不能裁之以刑也。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
方今取士,強記博誦而略通於文辭,謂之茂才異等、賢良方正。茂才異等、賢良方正者,公卿之選也。記不必強,誦不必博,略通於文辭,而又嘗學詩賦,則謂之進士。進士之高者,亦公卿之選也。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爲公卿,不待論而後可知。而世之議者,乃以爲吾常以此取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爲公卿者,常出於此,不必法古之取人而後得士也。其亦蔽於理矣。先王之時,盡所以取人之道,猶懼賢者之難進,而不肖者之雜於其間也。今悉廢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驅天下之才土,悉使爲賢良、進土,則土之才,可以爲公卿者,固宜爲賢良、進士,而賢良、進士,亦固宜有時而得才之可以爲公卿者也。然而不肖者,苟能雕蟲篆刻之學,以此進至乎公卿;才之可以爲公卿者,困於無補之學,而以此絀死於巖野,蓋十八九矣。
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以慎擇者公卿而已。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類以聚於朝廷,則百司庶物無不得其人也。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推其類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雖有賢智,往往困於無助,不得行其意也。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類以聚於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類以備四方之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佈於州郡:則雖有同罪舉官之科,豈足恃哉?適足以爲不肖者之資而已。
其次九經、五經、學究、明法之科,朝廷固已嘗患其無用於世,而稍責之以大義矣。然大義之所得,未有以賢於故也。今朝廷又開明經之選,以進經術之士。然明經之所取,亦記誦而略通於文辭者,則得之矣。彼通先王之意,而可以施於天下國家之用者,顧未必得與於此選也。
其次則恩澤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藝,官司不考問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義,而朝廷輒以官予之,而任之以事。武王數紂之罪,則曰:官人以世。夫官人以世,而不計其纔行,此乃紂之所以亂亡之道,而治世之所無也。
又其次曰流外。朝廷固已擠之於廉恥之外,而限其進取之路矣,顧屬之以州縣之事,使之臨士民之上,豈所謂以賢治不肖者乎?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數千裏之間,州縣之吏出於流外者,往往而有,可屬任以事者,殆無二三,而當防閒其奸者皆是也。盞古者有賢不肖之分,而無流品之別。故孔子之聖,而嘗爲季氏吏,蓋雖爲吏,而亦不害其爲公卿。及後世有流品之別,則凡在流外者,其所成立,固嘗自置於廉恥之外,而無高人之意矣。夫以近世風俗之流靡,自雖士大夫之才,勢足以進取,而朝廷嘗獎之以禮義者,晚節末路,往往怵而爲奸,況又其素所成立,無高人之意,而朝廷固已擠之於廉恥之外,限其進取者乎?其臨人親職,放僻邪侈,固其理也。至於邊疆、宿衛之選,則臣固已言其失矣。凡此皆取之非其道也。
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於任之,又不問其德之所宜,而問其出身之後先,不論其才之稱否,而論其歷任之多少。以文學進者,且使之治財。已使之治財矣,又轉而使之典獄。已使之典獄矣,又轉而使之治禮。是則一人之身,而責之以百官之所能備,宜其人才之難爲也。夫責人以其所難爲,則人之能爲者少矣。人之能爲者少,則相率而不爲。故使之典禮,未嘗以不知禮爲憂,以今之典禮者未嘗學禮故也;使之典獄,未嘗以不知獄爲恥,以今之典獄者未嘗學獄故也。天下之人,亦已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見朝廷有所任使非其資序,則相議而訕之。至於任使之不當其才,未嘗有非之者也。
且在位者數徙,則不得久於其官,故上不能狃習而知其事,下不肯服馴而安其教,賢者則其功不可以及於成,不肖者則其罪不可以至於著。若夫迎新將故之勞,緣絕簿書之弊,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數也。設官大抵皆當久於其任,而至於所部者遠,所任者重,則尤宜久於其官,而後可以責其有爲。而方今尤不得久於其官,往往數日輒遷之矣。
取之既已不詳,使之既已不當,處之既已不久,至於任之則又不專,而又一一以法束縛之,不得行其意。臣故知當今在位多非其人,稍假借之權,而不一一以法束縛之,則放恣而無不爲。雖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爲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一以法束縛之,不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夫取之既已不詳,使之既已不當,處之既已不久,任之又不專,而又一一以法束縛之,故雖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與不肖而無能者,殆無以異。夫如此,故朝廷明知其賢能足以任事,苟非其資序,則不以任事而輒進之。雖進之,士猶不服也。明知其無能而不肖,苟非有罪,爲在事者所劾,不敢以其不勝任而輒退之。雖退之,士猶不服也。彼誠不肖無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以所謂賢能者任其事,與不肖而無能者,亦無以異故也。臣前以謂不能任人以職事,而無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蓋謂此也。
夫教之、養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則足以敗天下之人才,又況兼此四者而有之?則在位不才、苟簡、貪鄙之人,至於不可勝數,而草野閭巷之間,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怪。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如彼泉流,無淪胥以敗。此之謂也。
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閭巷草野之間,亦少可用之才,則岜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託,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爲常,而無一旦之憂乎?蓋漢之張角,三十六萬,同日而起,所在郡國,莫能發其謀;唐之黃巢,橫行天下,而所至將吏,無敢與之抗者。漢、唐之所以亡,禍自此始。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賢者伏匿消沮而不見,在位無復有知君臣之義、上下之禮者也。當是之時,變置社稷,蓋甚於弈棋之易,而元元肝腦塗地,幸而不轉死於溝壑者無幾耳!夫人才不足,其患蓋如此。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爲陛下長慮後顧,爲宗廟萬世計,臣竊惑之。昔晉武帝趨過目前,而不爲子孫長遠之謀,當時在位,亦皆偷合苟容,而風俗蕩然,棄禮義,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爲非。有識固知其將必亂矣,而其後果海內大擾,中國列於夷狄者二百餘年。伏惟三廟祖宗神靈所以付屬陛下,固將爲萬世血食,而大庇元元於無窮也。臣願陛下鑑漢、唐、五代之所以亂亡,懲晉武苟且因循之禍,明詔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爲之以漸,期爲合於當世之變,而無負於先王之意,則天下之人才不勝用矣。人才不勝用,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夫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爲之以漸,則成天下之才甚易也。臣始讀《孟子》,見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則以爲誠然。及見與慎子論齊、魯之地,以爲先王之制國,大抵不過百里者,以爲今有王者起,則凡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將損之,至於數十百里而後止。於是疑孟子雖賢,其仁智足以一天下,亦安能毋劫之以兵革,而使數百千里之強國,一旦肯損其地之十八九,比於先王之諸侯?至其後,觀漢武帝用主父偃之策,令諸侯王地悉得推恩封其子弟,而漢親臨定其號名,輒別屬漢。於是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勢強地大者,卒以分析弱小。然後知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爲之以漸,則大者固可使小,強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傾駭變亂敗傷之釁。孟子之言不爲過。又況今欲改易更革,其勢非若孟子所爲之難也。臣故曰: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爲之以漸,則其爲甚易也。
然先王之爲天下,不患人之不爲,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何謂不患人之不爲,而患人之不能?人之情,所願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之以臨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則悉以其所願得者以與之。士不能則已矣,苟能,則孰肯舍其所願得,而不自勉以爲才?故曰:不患人之不爲,患人之不能。何謂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盡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然而不謀之以至誠惻怛之心,力行而先之,未有能以至誠惻怛之心,力行而應之者也。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陛下誠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則臣願陛下勉之而已。
臣又觀朝廷異時欲有所施爲變革,其始計利害未嘗不熟也,顧有一流俗僥倖之人,不悅而非之,則遂止而不敢爲。夫法度立,則人無獨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雖足以利天下,而當其承敝壞之後,僥倖之時,其創法立制,未嘗不艱難也。使其創法立制,而天下僥倖之人,亦順悅以趨之,無有齟齬,則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廢矣。惟其創法立制之艱難,而僥倖之人不肯順悅而趨之,故古之人慾有所爲,未嘗不先之以徵誅而後得其意。《詩》曰:是伐是肆,是絕是忽,四方以無拂。此言文王先徵誅而後得意於天下也。夫先王欲立法度以變衰壞之俗,而成人之才,雖有徵誅之難,猶忍而爲之,以爲不若是,不可以有爲也。及至孔子,以匹夫遊諸侯,所至則使其君臣捐所習,逆所順,強所劣,憧憧如也,卒困於排逐。然孔子亦終不爲之變,以爲不如是,不可以有爲。此其所守,蓋與文王同意。夫在上之聖人,莫如文王;在下之聖人,莫如孔子。而欲有所施爲變革,則其事蓋如此矣。今有天下之勢,居先王之位,創立法制,非有徵誅之難也。雖有僥倖之人不悅而非之,固不勝天下順悅之人衆也。然而一有流俗僥倖不悅之言,則遂止而不敢爲者,惑也。陛下誠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則臣又願斷之而已。
夫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爲之以漸,而又勉之以成,斷之以果,然而猶不能成天下之才,則以臣所聞,蓋未有也。
然臣之所稱,流俗之所不講,而今之議者,以謂迂闊而熟爛者也。竊觀近世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補助朝廷者有矣。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則以爲當世所能行者。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取於天下之士,亦不過如此。至於大倫大法,禮義之際,先王之所力學而守者,蓋不及也。一有及此,則羣聚而笑之,以爲迂闊。今朝廷悉心於一切之利害,有司法令於刀筆之間,非一日也。然其效可觀矣。則夫所謂迂闊而熟爛者,惟陛下亦可以少留神而察之矣。昔唐太宗正觀之初,人人異論,如封德彝之徒,皆以爲非雜用秦、漢之政,不足以爲天下。能思先王之事開太宗者,魏文正公一人耳。其所施設,雖未能盡當先王之意,抑其大略,可謂合矣。故能以數年之間,而天下幾致炯措,中國安寧,蠻夷順服。自三王以來,未有如此盛時也。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猶今之世也;魏文正公之言,固當時所謂迂闊而熟爛者也。然其效如此,賈誼曰:今或言德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漢以觀之?然則唐太宗之事,亦足以觀矣。
臣幸以職事歸報陛下,不自知其駑下,無以稱職,而敢及國家之大體者,以臣蒙陛下任使,而當歸報,竊謂在位之人才不足,而無以廷稱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盡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聞者也。釋此不言,而毛舉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聰明,而終無補於世,則非臣所以事陛下倦倦之意也。伏惟陛下詳思而擇其中,天下幸甚。
●卷十四·書牘之屬一
○左傳-鄭子家與趙宜子書
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與之事君。九月,蔡侯入於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難,寡君是以不得與蔡侯偕。十一月,克滅侯宣多而隨蔡侯以朝於執事。十二年六月,歸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請陳侯於楚而朝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蕆陳事。十五年五月,陳侯自敝邑往朝於君。往年正月,燭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陳、蔡之密邇於楚而不敢貳焉,則敝邑之故也。雖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於襄,而再見於君。夷與孤之二三臣相及於絳,雖我小國,則蔑以過之矣。今大國曰:“爾未逞吾志。”敝邑有亡,無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又曰:“鹿死不擇音。”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敝賦以待於鯈,唯執事命之。
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於齊。四年二月壬戌,爲齊侵蔡,亦獲成於楚。居大國之間而從於強令,豈其罪也。大國若弗圖,無所逃命。
○左傳-呂相絕秦之辭
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禍晉國,文公如齊,惠公如秦。無祿,獻公即世,穆公不忘舊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於晉。又不能成大勳,而爲韓之師。亦悔於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冑,跋履山川,逾越險阻,徵東之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諸秦,則亦既報舊德矣。鄭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帥諸侯及秦圍鄭。秦大夫不詢於我寡君,擅及鄭盟。諸侯疾之,將致命於秦。文公恐懼,綏靜諸侯,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無祿,文公即世,穆爲不弔,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淆地,奸絕我好,伐我保城,殄滅我費滑,散離我兄弟,撓亂我同盟,傾覆我國家。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勳,而懼社稷之隕,是以有殽之師。猶願赦罪於穆公,穆公弗聽,而即楚謀我。天誘其衷,成王殞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於我。穆、襄即世,康、靈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闕翦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蝥賊,以來蕩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猶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羈馬,我是以有河曲之戰。東道之不通,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領西望曰:“庶撫我乎!”君亦不惠稱盟,利吾有狄難,入我河縣,焚我箕、郜,芟夷我農功,虔劉我邊陲。我是以有輔氏之聚。“君亦悔禍之延,而欲徼福於先君獻、穆,使伯車來,命我景公曰:“吾與女同好棄惡,復修舊德,以追念前勳,”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君又不祥,背棄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讎,而我之昏姻也。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伐狄。”寡君不敢顧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於吏。君有二心於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於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餘雖與晉出入,餘唯利是視。”不穀惡其無成德,是用宣之,以懲不壹。”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暱就寡人。寡人帥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諸侯以退,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諸侯退矣。敢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利之!
○左傳-叔向詒子產書
始吾有虞於子,今則已矣。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爲刑辟,懼民之有爭心也。猶不可禁御,是故閒之以義,糾之以政,行之以禮,守之以信,奉之以仁,製爲祿位以勸其從,嚴斷刑罰以威其淫。懼其未也,故誨之以忠,聳之以行,教之以務,使之以和,臨之以敬,蒞之以強,斷之以剛。猶求聖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長,慈惠之師,民於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禍亂。民知有闢,則不忌於上,並有爭心,以徵於書,而徼倖以成之,弗可爲矣。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而作《九刑》,三辟之興,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鄭國,作封洫,立謗政,制參闢,鑄刑書,將以靖民,不亦難乎?《詩》曰:“儀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如是,何闢之有?民知爭端矣,將棄禮而徵於書。錐刀之末,將盡爭之。亂獄滋豐,賄賂並行,終子之世,鄭其敗乎!肸聞之,國將亡,必多制,其此之謂乎!”
○樂毅-報燕惠王書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遁逃走趙。今足下使人數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倖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親,其功多者賞之,其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竊觀先王之舉也,見有高世主之心,故假節於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廁之賓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謀父兄,以爲亞卿。臣竊不自知,自以爲奉令承教,可幸無罪,故受令而不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爲事。”臣曰:“夫齊,霸國之餘業而最勝之遺事也。練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伐之,必與天下圖之。與天下圖之,莫若結於趙。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趙若許而約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以爲然,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起兵擊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而舉之濟上。濟上之軍受命擊齊,大敗齊人。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遁而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於燕。齊器設於寧臺,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乎磿室,薊丘之植植於汶篁,自五伯已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爲慊於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國諸侯。臣竊不自知,自以爲奉命承教,可幸無罪,是以受命不辭。
臣聞賢聖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彊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羣臣之日,餘教未衰,執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隸,皆可以教後世。
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王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爲利,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故敢獻書以聞,唯君王之留意焉。
○魯仲連-遺燕將書
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卻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齊,非勇也;功敗名滅,後世無稱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說士不載,故智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貴賤尊卑,此時不再至,願公詳計而無與俗同。
且楚攻齊之南陽,魏攻平陸,而齊無南面之心,以爲亡南陽之害小,不如得濟北之利大,故定計審處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衡秦之勢成,楚國之形危;齊棄南陽,斷右壤,定濟北,計猶且爲之也。且夫齊之必決於聊城,公勿再計。今楚魏交退於齊,而燕救不至。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與聊城共據期年之敝,則臣見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國大亂,君臣失計,上下迷惑,慄腹以十萬之衆五折於外,以萬乘之國被圍於趙,壤削主困,爲天下僇笑。國敝而禍多,民無所歸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齊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外之心,是孫臏之兵也。能見於天下。雖然,爲公計者,不如全車甲以報於燕。車甲全而歸燕,燕王必喜;身全而歸於國,士民如見父母,交遊攘臂而議於世,功業可明。上輔孤主以制羣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棄世,東遊於齊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世世稱孤,與齊久存,又一計也。此兩計者,顯名厚實也,願公詳計而審處一焉。
且吾聞之,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鉤,篡也;遺公子糾不能死,怯也;束縛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鄉里不通。鄉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於齊,則亦名不免爲辱人賤行矣。臧獲且羞與之同名矣,況世俗乎!故管子不恥身在縲紲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信於諸侯,故兼三行之過而爲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燭鄰國。曹子爲魯將,三戰三北,而亡地五百里。鄉使曹子計不反顧,議不還踵,刎頸而死,則亦名不免爲敗軍禽將矣。曹子棄三北之恥,而退與魯君計。桓公朝天下,會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枝桓公之心於壇坫之上,顏色不變,辭氣不悖,三戰之所亡一朝而復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加吳、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節也,以爲殺身亡軀,絕世滅後,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悁之節,定累世之功。是以業與三王爭流,而名與天壤相弊也。願公擇一而行之。
○司馬遷-報任安書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爲務。意氣勤勤懇懇,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此也。僕雖罷駑,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爲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抑鬱而與誰語。諺曰:“誰爲爲之?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爲知己者用,女爲說己者容。若僕大質,已虧缺矣。雖材懷隋、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爲榮,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間,得竭至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僕又薄從上雍,恐卒然不可爲諱,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幸勿爲過。
僕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託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袁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中材之人,事有關於宦豎,莫不傷氣,而況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俊哉!
僕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寨旗之功;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祿,以爲宗族交遊光寵。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如此矣。鄉者僕嘗廁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延末議,不以此時引綱維,盡思慮,今已虧形爲掃除之隸,在闒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主上幸得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衛之中。僕以爲戴盆何以望天,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壹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夫!
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然僕觀其爲人,自守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爲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亦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其短,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橫挑強胡,仰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威震怖。乃悉徵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人,一國共攻而圍之。戰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飲泣,更張空弮,冒白刃,北向爭死敵者。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爲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怛怛,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爲李陵素與士大夫絕少分甘,能得人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眥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深曉,以爲僕沮貳師,而爲李陵遊說,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爲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左右親近不爲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爲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訴者。此真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耶?李陵既生降,隤其家聲,而僕又佴之蠶室,重爲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爲俗人言也。
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異?而世俗又不能與死節者次比,特以爲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本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髮、嬰金鐵受辱,其次毀肌膚、斷肢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阱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故有畫地爲牢,勢不可入,削木爲吏,議不可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搶地,視徒隸則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已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強顏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於羑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陰,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面稱孤,繫獄抵罪;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關三木;季布爲朱家鉗奴;灌夫受辱於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引決自裁,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強弱,形也。審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以稍陵遲,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爲此也。
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僕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縲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決,況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紀,惟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
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爲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僕誠以著此書,藏諸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爲智者道,難爲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會遭此禍,重爲鄉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覆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身直爲閨閣之臣,寧得自引深藏巖穴邪?故且從容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土,無乃與僕私心刺謬乎?今雖欲自雕琢,曼辭以自飾,無益,於俗不信,適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悉意,略陳固陋。謹再拜。
○楊惲-報孫會宗書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與禍會。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而猥隨俗之譭譽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爲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羣僚同心並力,陪輔朝廷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久矣。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之時,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領,復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游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竊自思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長爲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上,不意當複用此爲譏議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亨羊炰羔,斗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爲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烏。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爲其。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袖低卬,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污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衆毀所歸,不寒而慄。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睏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爲謀。”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僕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有段幹木、田子方之遺風,漂然皆有節概,知去就之分。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毋多談。
○王生-遺蓋寬饒書
明主知君潔白公正,不畏強禦,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權,尊官厚祿已施於君矣。君宜夙夜惟思當世之務,奉法宣化,憂勞天下,雖日有益,月有功,猶未足以稱職而報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術各有制度。今君不務循職而已,乃欲以太古久遠之事匡拂天子,數進不用難聽之語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揚令名全壽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習法令,言足以飾君之辭,文足以成君之過,君不惟蘧氏之高蹤,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軀,臨不測之險,竊爲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詘。《大雅》雲:“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裁省覽。
○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興,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禮樂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不行,歷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製作春秋,以記帝王之道。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卒而大義乖。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陣,孔氏之道抑,而孫吳之術興。陵夷至於暴秦,焚經書、殺儒士,設挾書之法,行是古之罪,道術由此遂滅。
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天下惟有易卜,未有他書。至於孝惠之世,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鹹介冑武夫,莫以爲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時師傳讀而已。《詩》始萌芽,天下衆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爲置博士。在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出於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爲《雅》,或爲《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贊之。故詔書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朕甚閔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以遠矣。
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爲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脩,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藏於祕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愍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祕藏,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脫簡,或脫編。博問人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嘆敏,士君子之所嗟痛也。
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疾妒,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爲不備,謂左氏不傳《春秋》,豈不哀哉!
今聖上德通神明,繼統揚業,亦愍此文教錯亂,學士若茲,雖深照其情,猶依違謙讓,樂與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旨銜命,將以輔弱扶微,與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杜塞餘道,絕滅微學。夫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此乃衆庶之所爲耳,非所望於士君子也。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論,今上所考視,其爲古文舊書,皆有徵驗,內外相應,豈苟而已哉!夫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
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帝猶復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義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其過而廢之,寧過而立之。傳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豈可偏絕哉?若必專己守殘,黨同門,妒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爲二三君子不取也。
○馬援-與楊廣書
春卿無恙,前別冀南,寂無音驛。援間還長安。因留上林。竊見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閉拒背畔,爲天下表的。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乃聞季孟歸罪於援,而納王遊翁諂邪之說,自謂函谷以西,舉足可定,以今而觀,竟何如邪?援間至河內,過存伯春,見其奴吉從西方還,說伯春小弟仲舒望見吉,欲問伯春無它否,竟不能言,曉夕號泣,婉轉塵中。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也。夫怨仇可刺不可毀,援聞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愛,曾、閔不過。夫孝於其親,豈不慈於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衆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將破亡之,所欲完者,將毀傷之,所欲厚者將反薄之。季孟嘗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陸陸,欲往附之,將難爲顏乎?若復責以重質,當安從得子主給是哉!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歸老,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並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男兒溺死何傷而拘遊哉!今國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共說季孟,若計畫不從,真可引領去矣。前披輿地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當諫爭;語朋友邪,應有切磋。豈有知其無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從族乎?及今成計,殊尚善也;過是,欲少味矣。且來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獨爲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於此,必不負約。援不得久留,願急賜報。
○朱浮-與彭寵書
蓋聞智者順時而謀,愚者逆理而動。嘗竊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無賢輔,卒自棄於鄭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臨民親職,愛惜倉庫;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權時救急。二者皆爲國耳。即疑浮相譖,何不詣闕自陳?而爲滅族之計乎!
朝廷之於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孫之親。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飡,豈有身帶三綬,職典大邦,而不顧思義,生心外叛者乎。伯通與吏民語,何以爲顏?行步拜起,何以爲容?坐臥念之,何以爲心?引鏡窺影,何以施眉目?舉措建功,何以爲人?惜乎!棄休令之嘉名,造梟鴟之逆謀,捐傳葉之慶祚,招破敗之重災,高論堯舜之道,不忍桀紂之性,生爲世笑,死爲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與耿俠遊,俱起住命,同被國恩。俠遊謙讓,屢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爲功高天下。往時遼東有豕,生子白頭,異而獻之。行至河東,見羣豕皆白,懷慚而還。若以子之功高,論於朝廷,則爲遼東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國。六國之時,其勢各盛,廓土數千裏,勝兵將百萬,故能據國相持,多歷年所。今天下幾里?列郡幾城?奈何以區區漁陽而結怨天子?此猶河濱之民,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適定,海內願安,士無賢不肖,皆樂立名於世。而伯通獨中風狂走,自捐盛時,內聽驕婦之失計,外信讒邪之諛言,長爲羣后惡法,永爲功臣鑑戒,豈不誤哉。定海內者無私仇,勿以前事自疑,願留意顧老母少弟。凡舉事無爲親厚者所痛,而爲見仇者所快。
○馮衍-奏記鄧禹
衍間明君不惡切愨之言,以測幽冥之論;忠臣不顧爭引之患,以達萬機之變。是故君臣兩興,功名兼立,銘勒金石,令間不忘。今衍幸逢寬明之日,將值危言之時,豈敢拱默避皋而不竭其誠哉。
伏見天下離王莽之害久矣。始自東郡之師,繼以西海之役,巴蜀沒於南夷,緣邊破於北狄,遠征萬里,暴兵累年,禍挐未解,兵連不息。刑法彌深,賦斂愈重,衆強之黨,橫擊於外,百僚之臣,貪殘於內。元元無聊,飢寒並臻,父子流亡,夫婦離散,廬落丘墟,田疇蕪穢,疾疫大興,災異蜂起。於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濱,風騰波湧,更相駱藉。四垂之人,肝腦塗地,死亡之數,不啻大半。殃咎之毒,痛人骨髓,匹夫僮婦,鹹懷怨怒。皇帝以聖德靈威,龍興鳳舉,率宛葉之衆,將散亂之兵,歃血昆陽,長驅武關,破百萬之陳,摧九虎之軍,雷震四海,席捲天下,攘除禍亂,誅滅無道。一期之間,海內大定。繼高祖之休烈,修文武之絕業,社稷復存,炎精更輝,德冠往初,功無與二。天下自以去亡新,就聖漢,當蒙其福而賴其願。樹恩佈德,易以周洽,其猶順驚風而蜚鴻毛也。然而諸將虜掠,逆倫絕理,殺人父子,妻人婦女,燔其室屋,略其財產。飢者毛食,寒者裸跣,冤結失望,無所歸命。今大將軍以明淑之德,秉大使之權,統三軍之政,存撫幷州之人,惠愛之誠,加乎百姓,高世之聲,聞乎羣士。故其延頸企踵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將軍之事,豈特珪璧其行,束脩其心而已哉。將定國家之大業,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中興之主,齊桓霸強之君耳,猶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攘其螫賊,安其疆宇。況乎萬里之漢,明帝復興,而大將爲之樑棟,此誠不可以忽也。
且衍聞之:兵久則力屈,人愁則變生。今邯鄲之賊未滅,真定之際復擾。而大將軍所部,不過百里,守城不休,戰軍不息,兵革雲翔,百姓震駭,奈何自怠,不爲深憂。夫幷州之地,東帶名關,北逼強胡,年穀獨熟,人庶多資,斯四戰之地,攻守之場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德不素積,人不爲用,備不預具,難以應卒。今生人之命,縣於將軍;將軍所杖,必須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選賢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審得其人,以承大將軍之明,則雖山澤之人,無不感德,思樂爲用矣。然後簡精銳之卒,發屯守之士,三軍既整,甲兵已具,相其土地之饒,觀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術,習戰射之教,則威風遠暢,人安其業矣。若鎮太原,撫上黨,收百姓之歡心,樹名賢之良佐,天下無變,則足以顯聲譽;一朝有事,則可以建大功。惟大將軍開日月之明,發深淵之慮,監六經之論,觀孫、吳之策,省羣議之是非,詳衆士之白黑,以超周南之跡,垂甘棠之風,令夫功烈施於千載,富貴傳於無窮。伊、望之策,何以加茲。
○李固-與黃瓊書
聞已度伊、洛,近在萬歲亭,豈即事有漸,將順王命乎?蓋君子謂伯夷隘,柳下惠不恭,故傳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間”。蓋聖賢居身之所珍也。誠遂欲枕山棲谷,擬亦巢、由,斯則可矣;若當輔政濟民,今其時也。自生民以來,善政少而亂俗多,必待堯、舜之君,此爲志士終無時矣。常聞語曰:“嶢嶢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陽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近魯陽樊君,被徵初至,朝廷設壇席,猶待神明。雖無大異,而言行所守無缺。而毀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豈非觀聽望深,聲名太盛乎?自頃徵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嘗、朱仲昭、顧季鴻等,其功業皆無所採,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願先生弘此遠謨,令衆人歎服,一雪此言耳。
○孔融-論盛孝章書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爲始滿,融又過二,海內知識,零落殆盡,惟會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於孫氏,妻孥湮沒,單孑獨立,孤危愁苦,若使憂能傷人,此子不得復永年矣。春秋傳曰:“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今孝章實丈夫之雄也,天下譚士依以揚聲,而身不免於幽執,命不期於旦夕,是吾祖不當復論損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絕交也。公誠能馳一介之使,加咫尺之書,則孝章可致,友道可弘也。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能譏平皮柄反。孝章;孝章要爲有天下大名,九牧之民所共稱歎。燕君市駿馬之骨,非欲以騁道里,乃當以招絕足也。惟公匡復漢室,宗社將絕,又能正之,正之之術,實須得賢。珠玉無脛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況賢者之有足乎?昭王築臺以尊郭隗,隗雖小才,而逢大遇,竟能發明主之至心,故樂毅自魏往,劇辛自趙往,鄒衍自齊往。向使郭隗倒縣而王不解,臨溺而王不拯,則士亦將高翔遠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稱引,自公所知,而有云者,欲公崇篤斯義也,因表不悉。
○阮瑀-爲曹公作書與孫權
離絕以來,於今三年,無一日而忘前好。亦猶姻媾之義,恩情已深;違異之恨,中間尚淺也。孤懷此心,君豈同哉?每覽古今所由改趣,因緣侵辱,或起瑕釁,心忿意危,用成大變。若韓信傷心於失楚,彭寵積望於無異,盧綰嫌畏於已隙,英布憂迫於情漏,此事之緣也。孤與將軍,恩如骨肉,割授江南,不屬本州。豈若淮陰捐舊之恨;抑遏劉馥相厚益隆,寧放朱浮顯露之奏,無匿張勝貸故之變,匪有陰構賁赫之告,固非燕王淮南之釁也。而忍絕王命,明棄碩交,實爲佞人所構會也。夫似是之言,莫不動聽,因形設象,易爲變觀。示之以禍難,激之以恥辱,大丈夫雄心能無憤發。昔蘇秦說韓,羞以牛後;韓王按劍,作色而怒,雖兵折地割,猶不爲悔,人之情也。仁君年壯氣盛,緒信所嬖,既懼患至,兼懷忿恨,不能復遠度孤心,近慮事勢,遂齎見薄之決計,秉翻然之成議。加劉備相扇揚,事結釁連,推而行之。想暢本心不願於此也。
孤之薄德,位高任重,幸蒙國朝將泰之運,蕩平天下,懷集異類,喜得全功,長享其福。而姻親坐離,厚援生隙。常恐海內多以相責,以爲老夫包藏禍心,陰有鄭武取胡之詐,乃使仁君翻然自絕。以是忿忿,懷慚反側。常思除棄小事,更申前好,二族俱榮,流祚後嗣,以明雅素。中誠之效,抱懷數年,未得散意。昔赤壁之役,遭離疫氣,燒船自還,以避惡地,非周瑜水軍所能抑挫也。江陵之守,物盡谷殫,無所復據,徙民還師,又非瑜之所能敗也。荊土本非已分,我盡與君,冀取其餘,非相侵肌膚,有所割損也。思計此變,無傷於孤,何必自遂於此,不復還之?高帝設爵以延田橫,光武指河而誓朱鮪,君之負累,豈如二子?是以至情,願聞德音。
往年在譙,新造舟船,取足自載,以至九江。貴欲觀湖漅之形,定江濱之民耳,非有深入攻戰之計,將恐議者大爲己榮,自謂策得,長無西患,重以此故,未肯回情。然智者之慮,慮於未形;達者所規,規於未兆。是故於胥知姑蘇之有廉鹿;輔果識智伯之爲趙禽;穆生謝病,以免楚難;鄒陽北遊,不同吳禍。此四士者,豈聖人哉?徒通變思深,以微知著耳。以君之明,觀孤術數,量君所據,相計土地,豈勢少力乏,不能遠舉,割江之表,晏安而已哉?甚未然也。若恃水戰,臨江塞要,欲令王師終不得渡,亦未必也。夫水戰千里,情巧萬端,越爲三軍,吳曾不御;漢潛夏陽,魏豹不意,江河雖廣,其長難衛也。
凡事有宜,不得盡言,將修舊好而張形勢,更無以五臣作似爲威脅重敵人。然有所恐,恐書無益。何則?
往者軍逼而自引還,今日在遠而興慰納,辭遜意狹,謂其力盡,適以增驕,不足相動。但明效古,當自圖之耳。昔淮南信左吳之策,隗囂納王元之言,彭寵受親吏之計,三夫不寤,終爲世笑。梁王不受詭勝,竇融斥逐張玄,二賢既覺,福亦隨之。願君少留意焉。若能內取子布,外擊劉備,以效赤心,用復前好,則江表之任,長以相付,高位重爵,坦然可觀。上令聖朝無東顧之勞,下令百姓保安全之福,君享其榮,孤受其利,豈不快哉。若忽至誠,以處僥倖,婉彼二人,不忍加罪,所謂小人之仁,大仁之賊,大雅之人,不肯爲此也。若憐子布,願言俱存,亦能傾心去恨,順君之情,更與從事,取其後善。但禽劉備,亦足爲效。開設二者,審處一焉。
聞荊揚諸將並得降者,皆言交州爲君所執,豫章距命,不承執事,疫旱並行,人兵減損,各求進軍,其言云雲。孤聞此言,未以爲悅。然道路既遠,降者難信,幸人之災,君子不爲。且又百姓國家之有,加懷區區,樂欲崇和,庶幾明德,來見昭副,不勞而定,於孤益貴。是以按兵守次,遣書致意。古者兵交,使在其中。願仁君及孤,虛心回意,以應詩人補袞之嘆,而慎周易牽復之義。濯鱗清流,飛翼天衢,良時在茲,勖之而已。
○王粲-爲劉荊州與袁譚書
天降災害,禍難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盪,彝倫攸攵。是以智達之士,莫不痛心人骨,傷時人不能相忍也。然孤與太公,志同願等。雖楚魏絕邈,山河迥遠;戮力乃心,共獎王室,使非族不幹吾盟,異類不絕吾好,此孤與太公無貳之所致也。功績未卒,太公殂隕。賢允承統以繼洪業,宣奕世之德,履丕顯之祚,摧嚴敵於鄴都,揚休烈於朔土,顧定疆宇,虎視河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蠅飛於竿旌,無忌遊於二壘。使股肱分成二體,胸膂絕爲異身。初聞此問,尚謂不然。定聞信來,乃知閼伯實沉之忿已成,棄親即仇之計已決,旃施交於中原,暴屍累於城下。聞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五伯下及戰國,君臣相弒,父子相殺,兄弟相殘,親戚相滅,蓋時有之。然或欲以成王業,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謂逆取順守而徼富強於一世也。未有棄親即異,兀其根本,而能全於長世者也。
昔齊襄公報九世之仇,士丐卒苟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義,君子稱其信。夫伯遊之恨於齊,未若太公之忿於曹也;宣子之臣承業,未若仁君之繼統也。且君子違難,不適仇國,交絕不出惡聲。況忘先人之仇,棄親戚之好,而爲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蠻夷戎狄,將有誚讓之言;況我族類而不痛心邪。
夫欲立竹帛於當時,全宗祀於一世,豈宜同生分謗,爭校得失乎。若冀州有不弟之傲,無慚順之節;仁君當降志辱身,以濟事爲務。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爲高義邪。今仁君見憎於夫人,未若鄭莊之於姜氏;昆弟之嫌,未若重華之於象敖。然莊公卒崇大隧之樂,象敖終受有鼻之封。願捐棄百痾,追攝舊義,復爲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馬,瞻望鵠立。
○魏文帝-與朝歌令吳質書
五月十八日丕白:季重無恙!塗路雖局,官守有限,願言之懷,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書問致簡,益用增勞。每念昔日南皮之遊,誠不可忘。既妙思六經,逍遙百氏,彈棋間設,終以博弈,高談娛心,哀箏順耳。馳騖北場,旅食南館,浮甘瓜於清泉,沈朱李於寒水。皦日既沒,繼以朗月,同乘並載,以遊後園,輿輪徐動,賓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悽然傷懷。餘顧而言,茲樂難常,足下之徒,鹹以爲然。今果分別,各在一方。元瑜長逝,化爲異物,每一念至,何時可言?方今蕤賓紀辰,景風扇物,天氣和暖,衆果具繁。時駕而遊,北遵河曲,從者鳴笳以啓路,文學託乘於後車,節同時異,物是人非,我勞如何!今遣騎到鄴,故使枉道相過。行矣,自愛!丕白。
○魏文帝-與吳質書
二月三日丕白:歲月易得,別來行復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嘆其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雖書疏往返,未足解其勞結。
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遊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已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撰其遺文,都爲一集,觀其姓名,已爲鬼錄,追思昔遊,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爲糞壤,可複道哉。
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爲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子之文,對之抆淚,既病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爲繁富;公斡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續自善於辭賦,借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今無以遠過。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爲未及古人,自一時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光武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衆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恐永不復得爲昔日遊也。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炳燭夜遊,良有以也。頃何以自娛?頗覆有所述造否?東望於邑,裁書敘心。丕白。
○曹植-與吳季重書
植白季重足下:前日雖因常調,得爲密坐,雖宴飲彌日,其於別遠會稀,猶不盡其勞積也。若夫觴酌凌波於前,蕭笳發音於後,足下鷹揚其體,鳳觀虎視,謂蕭、曹不足儔,衛、霍不足作也。左顧右盼,謂若無人,豈非吾子壯志哉?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貴且快意。當斯之時,願舉泰山以爲肉,傾東海以爲酒,伐雲夢之竹以爲笛,斬泗濱之梓以爲箏,食若填巨壑,飲若灌漏卮,其樂固難量,豈非大丈夫之樂哉。然日不我與,曜靈急節,面有逸景之速,別有參差之闊。思欲抑六龍之首,頓羲和之轡,折若木之華,閉濛汜之谷,天路高邈,良無由緣,懷戀反側,如何如何!
得所來訊,文采委曲,曄若春榮,瀏若清風。申詠反覆,曠若復面。其諸賢所著文章,想還所治,復申詠之也。可令憙事小吏,諷而誦之。夫文章之難,非獨今也,古之君子,亦猶病諸。家有千里驥而不珍焉;人懷盈尺,和氏而無貴矣。夫君子而不知音樂,古之達論,謂之通而蔽。墨翟不好伎,何爲過朝歌而回車乎?足下好伎,而正值墨氏回車之縣,想足下助我張目也。
又聞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且改轍而行,非良、樂之御;易民而治,非楚、鄭之政。願足下勉之而已矣。適對嘉賓,口授不悉。往來數相聞。曹植白。
○曹植-與楊德祖書
植白:數日不見,思子爲勞,想同之也。僕少小好爲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斡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跡於北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閒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未成,反爲狗也。前有書嘲之,反作論盛道僕贊其文。夫鍾期不失聽,於今稱之。吾亦不能妄嘆者,畏後世之嗤餘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僕嘗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常作小文,使僕潤飾之。僕自以纔不過若人,辭不爲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嘆此達言,以爲美談。昔尼父之文辭,與人通流;至於《春秋》,遊、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劉季緒纔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河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呰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辨,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嘆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茞蓀蕙之芳,衆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衆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今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通,相與夫街談巷說,必有可採,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未易輕棄也。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云先朝執戟之臣,猶稱壯夫不爲也。吾雖德薄,位爲蕃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爲勳績,辭賦爲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將採庶官之實錄,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於名山,將以傳之於同好。非要之皓首,豈今日之論乎。其言不慚,恃惠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書不盡懷。植白。
○吳質-答魏太子箋
二月八日庚寅,臣質言:奉讀手命,追亡慮存,恩哀之隆,形於文墨。日月冉冉,歲不與我。昔侍左右,廁坐衆賢,出有微行之遊,人有管絃之歡,置酒樂飲,賦詩稱壽,自謂可終始相保,並騁材力,效節明主。何意數年之間,死喪略盡。臣獨何德以堪久長?
陳、徐、劉、應,才學所著,誠如來命;惜其不遂,可爲痛切。凡此數子,於雍容侍從,實其人也。若乃邊境有虞,羣下鼎沸,軍書輻至,羽檄交馳,於彼諸賢,非其任也。往者孝武之世,文章爲盛。若東方朔、枚皋之徒,不能持論,即阮、陳之儔也。其唯嚴助、壽王,與聞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謀於國,卒以敗亡,臣竊恥之。至於司馬長卿,稱疾避事,以著書爲務,則徐生庶幾焉。而今各逝,已爲異物矣。後來君子,實可畏也。
伏惟所天,優遊典籍之場,休息篇章之圃,發言抗論,窮理盡微,摛藻下筆,鸞龍之文奮矣。雖年齊蕭王,才實百之。此衆議所以歸高,遠近所以同聲也。然年歲若墜,今質已四十二矣,白髮生鬢,所慮日深,實不復若平日之時也。但欲保身敕行,不蹈有過之地,以爲知己之累耳。遊宴之歡,難可再遇,盛年一過,實不可追。臣幸得下愚之才,值風雲之會,時邁齒耋,猶欲觸胸奮首,展其割裂之用也。不勝慺慺。以來命備悉,故略陳至情。質死罪死罪。
○吳質-在元城與魏太子箋
臣質言:前蒙延納,侍宴終日,曜靈匿景,繼以華燈。雖虞卿適趙,平原入秦,受贈千金,浮觴旬日,無以過也。小器易盈,先取沉頓,醒寤之後,不識所言。即以五日到官。
初至承前,未知深淺。然觀地形,察土宜,西帶恆山,連岡平代,北鄰柏人,乃高帝之所忌也。重以泜水,漸漬疆宇,喟然嘆息。思淮陰之奇譎,亮成安之失策。南望邯鄲,想廉、藺之風。東接鉅鹿,存李齊之流。都人士女,服習禮教,皆懷慷慨之節。包左車之計,而質闇弱,無以蒞之。若乃邁德種恩,樹之風聲,使農夫逸豫於疆畔,女工吟詠於機抒,固非質之所能也。至於奉遵科教,班揚明令,下無威福之吏,邑無豪俠之傑,賦事行刑,資於故實,抑亦懍懍有庶幾之心。
往者嚴助釋承明之歡,受會稽之位;壽王去侍從之娛,統東郡之任,其後皆克復舊職,追尋前軌。今獨不然,不亦異乎。張敞在外,自謂無奇,陳鹹憤積,思入京城,彼豈虛談誇論,誑曜世俗哉?斯實薄郡守之榮,顯左右之勤也。古今一揆,先後不貿,焉知來者之不如今?聊以當覲,不敢多雲。質死罪死罪。
○吳質-答東阿王書
質白:信到,奉所惠貺,發函伸紙,是何文采之巨麗,而慰喻之綢繆乎!夫登東嶽者,然後知衆山之邐<辶也>也;奉至尊者,然後知百里之卑微也。自旋之初,伏念五六日,至於旬時。精散思越,惘若有失。非敢羨寵光之休,慕猗頓之富。誠以身賤犬馬,德輕鴻毛,至乃歷玄闕,排金門,升玉堂,伏虛檻於前殿,臨曲池而行觴。既威儀虧替,言辭漏渫,雖恃平原養士之懿,愧無毛遂擢穎之才;深蒙薛公折節之禮,而無馮諼三窟之效;屢獲信陵虛左之德,又無候生可述之美。凡此數者,乃質之所以憤積於胸臆,懷眷而悁邑者也。
若追前宴,謂之未究,欲傾海爲酒,舉山爲肉,代竹雲夢,斬梓泗濱,然後極雅意,盡歡情,信公子之壯觀,非鄙人之所庶幾也。若質之志,實在所天,思投印釋黻,朝夕侍坐,鑽仲父之遺訓,覽老氏之要言,對清酤而不酌,抑嘉餚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側,斯盛德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若乃近者之觀,實蕩鄙心,秦箏發徽,二八迭奏,壎蕭激於華屋,靈鼓動於座右,耳嘈嘈於無聞,情踊躍於鞍馬。謂可北懾肅慎,使貢其楛矢;南震百越,使獻其白雉,又況權、備,夫何足視乎。
還治諷採所著,觀省英瑋,實賦頌之宗,作者之師也。衆賢所述,亦各有志。昔趙武過鄭,七子賦詩,《春秋》列載,以爲美談。質小人也,無以承命。又所答貺,辭醜義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此邦之人,閒習辭賦,三事大夫,莫不諷誦,何但小吏之有乎?
重惠苦言,訓以政事,惻隱之恩,形乎文墨。墨子回車,而質四年雖無德與民,式歌且舞。儒墨不同,固以久矣,然一旅之衆,不足以揚名;步武之間,不足以騁跡。若不改轍易御,將何以效其力哉?今處此而求大功,猶絆良驥之足,而責千里之任;檻猿猴之勢,而望其巧捷之能者也。不勝見恤,謹附遣白答,不敢繁辭。吳質白。
○楊修-答臨淄侯箋
修死罪死罪:不待數日,若彌年載。豈由愛顧之隆,使系仰之情深耶?損辱嘉命,蔚矣其文,誦讀反覆,雖諷《雅》《頌》,不復過此。若仲宣之擅漢表,陳氏之跨冀域,徐、劉之顯青、豫,應生之發魏國,斯皆然矣。至於修者,聽採風聲,仰德不暇,自周章於省覽,何遑高視哉。
伏惟君侯,少長貴盛,體發、旦之資,有聖善之教,遠近觀者,徒謂能宣昭懿德,光贊大業而已。不復謂能兼覽傳記,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陳,度越數子矣。觀者駭視而拭目,聽者傾首而竦耳,非夫體通性達,受之自然,其孰能至於此乎。又嘗親見執事握牘持筆,有所造作,若成誦在心,借書於手,曾不斯須少留思慮。仲尼日月,無得逾焉,修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對鶡而辭,作《暑賦》,彌日而不獻,見西施之容,歸憎其貌者也。
伏想執事不知其然,猥受顧錫,教使刊定。《春秋》之成,莫能損益。《呂氏》《淮南》,宇值千金。然而弟子箝口,市人拱手者,聖賢卓犖,因所以殊絕凡庸也。今之賦頌,古詩之流,不更孔公,《風》《雅》無別耳。修家子云,老不曉事,強著一書,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疇,爲皆有愆耶?君侯忘聖賢之顯跡,述鄙宗之過言,竊以爲未之思也。
若乃不忘經國之大美,流千載之英聲,銘功景鍾,書名竹帛,斯自雅量,素所蓄也,豈與文章相妨害哉?輒受所惠,竊備矇瞍誦詠而已,敢望惠施,以忝莊氏。季緒璅璅,何足以雲。反答造次,不能宣備。修死罪死罪。
○薛綜-與諸葛恪書
山越恃阻,不賓歷世,緩則首鼠,急則狼顧。皇帝赫然,命將西征。神策內授,武師外震。兵不染鍔,甲不沾汗。元惡既嫋,種黨歸義,盪滌山藪,獻戎十萬。野無遺寇,邑罔殘奸。既埽兇慝,又充軍用。藜稂莠,化爲善草,魑魅魍魎,更成虎士。雖實國家威靈之所加,亦信元帥臨履之所致也。雖《詩》美執訊,《易》嘉折首,周之方、召,漢之衛、霍,豈足以談。功軼古人,勳超前世,主上歡然,遙用嘆息。感四牡之遺典,思飲至之舊章,故遣中臺近官,迎致犒賜,以旌茂功,以慰劬勞。
○高崧-爲會稽王昱與桓溫書
寇難宜平,時會宜接,此實爲國遠圖,經略大算。能弘斯會,非足下而誰!但以此興師動衆,要當以資實爲本。運轉之艱,古人之所難,不可易之於始而不熟慮,須所以深用惟疑,在乎此耳。然異常之舉,衆之所駭,遊聲噂<口沓>,想足下亦少聞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或能望風振擾,一時崩散。如其不然者,則望實並喪,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闇弱,德信不著,不能鎮靜羣庶,保固維城,所以內愧於心,外慚良友。吾與足下雖職有內外,安社稷,保家國,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先存寧國,而後圖其外,使王基克隆,大義弘著,所望於足下。區區誠懷,豈可復顧嫌而不盡哉!
○王羲之-與會稽王箋
古人恥其君不爲堯舜,北面之道,豈不願尊其所事,比隆往代,況遇千載一時之運?顧智力屈於當年,何得不權輕重而處之也。今雖有可欣之會,內求諸己,而所憂乃重於所欣。《傳》雲:“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今外不寧,內憂已深。古之弘大業者,或不謀於衆,傾國以濟一時功者,亦往往而有之。誠獨運之明足以邁衆,暫勞之弊終獲永逸者可也。求之於今,可得擬議乎!
夫廟算決勝,必宜審量彼我,萬全而後動。功就之日,便當因其衆而即其實。今功未可期,而遺黎殲盡,萬不餘一。且千里饋糧,自古爲難,況今轉運供繼,西輸許洛,北入黃河。雖秦政之弊,未至於此,而十室之憂,便以交至。今運無還期,徵求日重,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內所痛心嘆悼而莫敢吐誠。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願殿下更垂三思,解而更張,令殷浩、荀羨還據合肥、廣陵,許昌、譙郡、梁、彭城諸軍皆還保淮,爲不可勝之基,鬚根立勢舉,謀之未晚,此實當今策之上者。若不行此,社稷之憂可計日而待。安危之機,易於反掌,考之虛實,著於目前,願運獨斷之明,定之於一朝也。
地淺而言深,豈不知其未易。然古人處閭閻行陣之間,尚或干時謀國,評裁者不以爲譏,況廁大臣末行,豈可默而不言哉!存亡所繫,決在行之,不可復持疑後機,不定之於此,後欲悔之,亦無及也。
殿下德冠宇內,以公室輔朝,最可直道行之,致隆當年,而未允物望,受殊遇者所以寤寐長嘆,實爲殿下惜之。國家之慮深矣,常恐伍員之憂不獨在昔,麋鹿之遊將不止林藪而已。願殿下暫廢虛遠之懷,以救倒懸之急,可謂以亡爲存,轉禍爲福,則宗廟之慶,四海有賴矣。
時東土饑荒,羲之輒開倉振貸。然朝廷賦役繁重,吳會憂甚,羲之每上疏爭之,事多見從。又遺尚書僕射謝安書曰:
頃所陳論,每蒙允納,所以令下小得蘇息,各安其業。若不耳,此一郡久以蹈東海矣。
今事之大者未布,漕運是也。吾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委之所司,勿復催下,但當歲終考其殿最。長吏尤殿,命檻車送詣天台。三縣不舉,二千石必免,或可左降,令在疆塞極難之地。
又自吾到此,從事常有四五,兼以臺司及都水御史行臺文符如雨,倒錯違背,不復可知。吾又瞑目循常推前,取重者及綱紀,輕者在五曹。主者蒞事,未嘗得十日,吏民趨走,功費萬計。卿方任其重,可徐尋所言。江左平日,揚州一良刺史便足統之,況以羣才而更不理,正由爲法不一,牽制者衆,思簡而易從,便足以保守成業
倉督監耗盜官米,動以萬計,吾謂誅翦一人,其後便斷,而時意不同。近檢校諸縣,無不皆爾。餘姚近十萬斛,重斂以資奸吏,令國用空乏,良可嘆也。
自軍興以來,徵役及充運死亡叛散不反者衆,虛耗至此,而補代循常,所在凋困,莫知所出。上命所差,上道多叛,則吏及叛者席捲同去。又有常制,輒令其家及同伍課捕。課捕不擒,家及同伍尋復亡叛。百姓流亡,戶口日減,其源在此。又有百工醫寺,死亡絕沒,家戶空盡,差代無所,上命不絕,事起成十年、十五年,彈舉獲罪無懈息而無益實事,何以堪之!謂自今諸死罪原輕者及五歲刑,可以充此,其減死者,可長充兵役,五歲者,可充雜工醫寺,皆令移其家以實都邑。都邑既實,是政之本,又可絕其亡叛。不移其家,逃亡之患復如初耳。今除罪而充雜役,盡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爲重於殺戮,可以絕奸。刑名雖輕,懲肅實重,豈非適時之宜邪!
○王羲之-遺殷浩書
知安西敗喪,公私惋怛,不能須臾去懷,以區區江左,所營綜如此,天下寒心,固以久矣,而加之敗喪,此可熟念。往事豈復可追,顧思弘將來,令天下寄命有所,自隆中興之業。政以道勝寬和爲本,力爭武功,作非所當,因循所長,以固大業,想識其由來也。
自寇亂以來,處內外之任者,未有深謀遠慮,括囊至計,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一事可記,忠言嘉謀棄而莫用,遂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勢,何能不痛心悲慨也。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追咎往事,亦何所復及,宜更虛己求賢,當與有識共之,不可復令忠允之言常屈於當權。今軍破於外,資竭於內,保淮之志非復所及,莫過還保長江,都督將各復舊鎮,自長江以外,羈縻而已。任國鈞者,引咎責躬,深自貶降以謝百姓。更與朝賢思布平政,除其煩苛,省其賦役,與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羣望,救倒懸之急。
使君起於布衣,任天下之重,尚德之舉,未能事事允稱。當董統之任而敗喪至此,恐闔朝羣賢未有與人分其謗者。今亟修德補闕,廣延羣賢,與之分任,尚未知獲濟所期。若猶以前事爲未工,故復求之於分外,宇宙雖廣,自容何所!知言不必用,或取怨執政,然當情慨所在,正自不能不盡懷極言。若必親征,未達此旨,果行者,愚智所不解也。願復與衆共之。
覆被州符,增運千石,徵役兼至,皆以軍期,對之喪氣,罔知所厝。自頃年割剝遺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惟未加參夷之刑耳,恐勝廣之憂,無復日矣。
○王羲之-報殷浩書
吾素自無廊廟志,直王丞相時果欲內吾,誓不許之,手跡猶存,由來尚矣,不於足下參政而方進退。自兒娶女嫁,便懷尚子平之志,數與親知言之,非一日也。若蒙驅使,關隴、巴蜀皆所不辭。吾雖無專對之能,直謹守時命,宣國家威德,固當不同於凡使,必令遠近鹹知朝廷留心於無外,此所益殊不同居護軍也。漢末使太傅馬日磾慰撫關東,若不以吾輕微,無所爲疑,宜及初冬以行,吾惟恭以待命。
○王羲之-與尚書僕射謝安書
頃所陳論,每蒙允納,所以令下小得蘇息,各安其業。若不耳,此一郡久以蹈東海矣。
今事之大者未布,漕運是也。吾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委之所司,勿復催下,但當歲終考其殿最。長吏尤殿,命檻車送詣天台。三縣不舉,二千石必免,或可左降,令在疆塞極難之地。
又自吾到此,從事常有四五,兼以臺司及都水御史行臺文符如雨,倒錯違背,不復可知。吾又瞑目循常推前,取重者及綱紀,輕者在五曹。主者蒞事,未嘗得十日,吏民趨走,功費萬計。卿方任其重,可徐尋所言。江左平日,揚州一良刺史便足統之,況以羣才而更不理,正由爲法不一,牽制者衆,思簡而易從,便足以保守成業。
倉督監耗盜官米,動以萬計,吾謂誅翦一人,其後便斷,而時意不同。近檢校諸縣,無不皆爾。餘姚近十萬斛,重斂以資奸吏,令國用空乏,良可嘆也。
自軍興以來,徵役及充運死亡叛散不反者衆,虛耗至此,而補代循常,所在凋困,莫知所出。上命所差,上道多叛,則吏及叛者席捲同去。又有常制,輒令其家及同伍課捕。課捕不擒,家及同伍尋復亡叛。百姓流亡,戶口日減,其源在此。又有百工醫寺,死亡絕沒,家戶空盡,差代無所,上命不絕,事起成十年、十五年,彈舉獲罪無懈息而無益實事,何以堪之!謂自今諸死罪原輕者及五歲刑,可以充此,其減死者,可長充兵役,五歲者,可充雜工醫寺,皆令移其家以實都邑。都邑既實,是政之本,又可絕其亡叛。不移其家,逃亡之患復如初耳。今除罪而充雜役,盡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爲重於殺戮,可以絕奸。刑名雖輕,懲肅實重,豈非適時之宜邪!
○王羲之-誡謝萬書
以君邁往不屑之韻,而俯同羣辟,誠難爲意也。然所謂通識,正自當隨事行藏,乃爲遠耳。願君每與士之下者同,則盡善矣。食不二味,居不重席,此復何有,而古人以爲美談。濟否所由。實在積小以致高大,君其存之。
○王羲之-與吏部郎謝萬書
古之辭世者或被髮陽狂,或污身穢跡,可謂艱矣。今僕坐而獲逸,遂其宿心,其爲慶幸,豈非天賜!違天不祥。
頃東遊還,修植桑果,今盛敷榮,率諸子,抱弱孫,遊觀其間,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娛目前。雖植德無殊邈,猶欲教養子孫以敦厚退讓。或以輕薄,庶令舉策數馬,彷彿萬石之風。君謂此何如?
比當與安石東遊山海,並行田視地利,頤養閒暇。衣食之餘,欲與親知時共歡宴,雖不能興言高詠,銜杯引滿,語田裏所行,故以爲撫掌之資,其爲得意,可勝言邪!常依陸賈、班嗣、楊王孫之處世,甚欲希風數子,老夫志願盡於此也。
○盧諶-贈劉琨書
故吏從事中郎盧諶,死罪死罪!諶稟性短弱,當世罕任。因其自然,用安靜退。在木闕不材之資,處雁乏善鳴之分。卷異蘧子,愚殊甯生。匠者時眄,不免饌賓。嘗自思惟,因緣運會,得蒙接事。自奉清塵,於今五稔。謨明之效不著,候人之譏以彰。大雅含弘,量苞山藪。加以待接彌優,款眷逾暱,與運籌之謀,廁宴私之歡。綢繆之旨,有同骨肉,其爲知己,古人罔喻。昔聶政殉嚴遂之顧,荊軻慕燕丹之義。意氣之間,靡軀不悔。雖微達節,謂之可庶,然苟曰有情,孰能不懷?故委身之日,夷險已之。事與原違,當忝外役,遂去左右,收跡府朝。蓋本同末異,楊朱興哀;始素終玄,墨翟垂涕。分乖之際,鹹可嘆慨,致感之途,或迫乎茲。亦奚必臨路而後長號,睹絲而後歔欷哉?是以仰惟先情,俯覽今遇,感存念亡,觸物眷戀。《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書非盡言之器,言非盡意之具矣。況言有不得至於盡意,書有不得至於盡言邪?不勝猥懣!謹貢詩一篇,抑不足以揄揚弘美,亦以攄其所抱而已。若公肆大惠,遂其厚恩,錫以咳唾之音,慰其違離之意,則所謂咸池酬於北里,夜光報於魚目。諶之原也,非所敢望也。諶死罪、死罪。
浚哲惟皇,紹熙有晉。振厥弛維,光闡遠韻。有來斯雍,至止伊順。三臺摛朗,四嶽增峻。伊陟佐商,山甫翼周。弘濟艱難,對揚王休。苟非異德,曠世同流。加其忠貞,宣其徽猷。伊諶陋宗,昔遘嘉惠。申以婚姻,著以累世。義等休慼,好同興廢。孰雲匪諧?如樂之契!王室喪師,私門播遷。望公歸之,視險忽艱。茲願不遂,中路阻顛。仰悲先意,俯思身愆。大鈞載運,良辰遂往。瞻彼日月,迅過俯仰。感今惟昔,口存心想。借曰如昨,忽爲疇曩。疇曩伊何,逝者彌疏。溫溫恭人,慎終如初。覽彼遺音,恤此窮孤。譬彼樛木,蔓葛以敷。妙哉蔓葛,得託樛木。葉不雲布,華不星燭。承侔卞和,質非荊璞。眷同尤良,用乏驥騄。承亦既篤,眷亦既親;飾獎駑猥,方駕駿珍。弼諧靡成,良謀莫陳。無覬狐趙,有與五臣。五臣奚與?契闊百罹。身經險阻,足蹈幽遐。義由恩深,分隨暱加。綢繆委心,自同匪他。昔在暇日,妙尋通理。尤彼意氣,使是節士。情以體生,感以情起。趣舍罔要,窮達斯已。由余片言,秦人是憚。日磾效忠,飛聲有漢。桓桓撫軍,古賢作冠。來牧幽都,濟厥塗炭。塗炭既濟,寇挫民阜。謬其疲隸,授之朝右。上懼任大,下欣施厚。實祗高明,敢忘所守。
相彼反哺,尚在翔禽。孰是人斯,而忍斯心。每憑山海,庶覿高深。遐眺存亡,緬成飛沈。長徽已纓,逝將徙舉。收跡西踐,銜哀東原。曷雲塗遼?曾不咫步。豈不夙夜?謂行多露。綿綿女蘿,施於松標。稟澤洪幹,晞陽豐條。根淺難固,莖弱易彫。操彼纖質,承此衝飆。
纖質寔微,衝飆斯值;誰謂言精,致在賞意。不見得魚,亦忘厥餌。遺其形骸,寄之深識。 先民頤意,潛山隱機。仰熙丹崖,俯澡綠水。無求於和,自附衆美。慷慨遐蹤,有愧高旨。爰造異論,肝膽楚越。惟同大觀,萬殊一轍。死生既齊,榮辱奚別?處其玄根,廓焉靡結。福爲禍始,禍作福階。天地盈虛,寒暑週迴。夫差不祀,釁在騰齊。勾踐作伯,祚自會稽。邈矣達度,唯道是杖。形有未泰,神無不暢。如川之流,如淵之量。上弘棟隆,下塞民望。
○劉琨-答盧諶書
琨頓首:損書及詩,備辛酸之苦言,暢經通之遠旨。執玩反覆,不能釋手。慨然以悲,歡然以喜。昔在少壯,未嘗檢括。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之放曠。怪厚薄何從而生?哀樂何由而至?自頃輈張,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彫殘。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時復相與舉觴對膝,破涕爲笑,排終身之積慘,求數刻之暫歡。譬由疾疢彌年,而欲一丸銷之,其可得乎。夫才生於世,世實須才。和氏之璧,焉得獨曜於郢握?夜光之珠,何得專玩於隨掌?天下之寶,當與天下共之。但分析之日,不能不悵恨耳。然後知聃、周之爲虛誕,嗣宗之爲妄作也。昔騄驥倚輈於吳坂,長鳴於良樂,知與不知也。百里奚愚於虞而智於秦,遇與不遇也。今君遇之矣,勖之而已!不復屬意於文,二十餘年矣。久廢則無次,想必欲其一反,故稱指送一篇。適足以彰來詩之益美耳。琨頓首頓首。
厄運初遘,陽爻在六。乾象棟傾,坤儀舟覆。橫厲糾紛,羣妖競逐。火燎神州,洪流華域。彼黍離離,彼稷育育。哀我皇晉,痛心在目。天地無心,萬物同塗。禍淫莫驗,福善則虛。逆有全邑,義無完都。英蕊夏落,毒卉冬敷。如彼龜玉,韞櫝毀諸。芻狗之談,其最得乎?諮餘軟弱,弗克負荷。愆釁仍彰,榮寵屢加。威之不建,禍延兇播。忠隕於國,孝愆於家。斯罪之積,如彼山河。斯釁之深,終莫能磨。郁穆舊姻,燕婉新婚。裹糧攜弱,匍匐星奔。未輟爾駕,已隳我門。二族偕覆,三孽並根。長慚舊孤,永負冤魂。亭亭孤幹,獨生無伴。綠葉繁縟,柔條修罕。朝採爾實,夕捋爾竿。竿翠豐尋,逸珠盈椀。寔消我憂,憂急用緩。逝將去乎?庭虛情滿。虛滿伊何,蘭桂移植。茂彼春林,瘁此秋棘。有鳥翻飛,不遑休息。匪桐不棲,匪竹不食。永戢東羽,翰撫西翼。我之敬之,廢歡輟職。音以賞奏,味以殊珍。文以明言,言以暢神。之子之往,四美不臻。澄醪覆觴,絲竹生塵。素卷莫啓,幄無談賓。既孤我德,又闕我鄰。光光段生,出幽遷喬。資忠履信,武烈文昭。旌弓騂騂,輿馬翹翹。乃奮長縻,是轡是鑣。何以贈子?竭心公朝。何以敘懷?引領長謠。
○邱遲-與陳伯之書
遲頓首:陳將軍足下無恙,幸甚幸甚。將軍勇冠三軍,才爲世出,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昔因機變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開國稱孤,朱輪華轂,擁旄萬里,何其壯也。如何一旦爲奔亡之虜,聞鳴鏑而股戰,對穹廬以屈膝,又何劣邪?
尋君去就之際,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於此。聖朝赦罪責功,棄瑕錄用,推赤心於天下,安反側於萬物,此將軍之所知,不假僕一二談也。朱的喋血於友于,張繡剚刃於愛子,漢主不以爲疑,魏君待之若舊。況將軍無昔人之罪,而勳重於當世。夫迷途知返,往哲是與,不遠而復,光典攸高。主上屈法,伸恩,吞舟是漏;將軍松柏不剪,親戚安居,高臺未傾,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佩紫懷黃,贊帷幄之謀;乘軺建節,奉疆埸之任,並刑馬作誓,傳之子孫。將軍獨靦顏借命,驅馳氈裘之長,寧不哀哉。夫以慕客超之強,身送東市;姚泓之盛,面縛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無取雜種。北虜僣盜中原,多歷年所,惡積禍盈,理至燋爛。況僞嬖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攜離,酋豪猜貳。方當繫頸蠻邸,懸首藁街;而將軍魚遊於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羣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生平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所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將軍獨無情哉?
想早勵良規,自求多福。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西獻,楛矢東來,夜郎滇池,解辮請職,朝鮮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強沙塞之間,欲延歲月之命耳。中軍臨川殿下,明德茂親,總茲戎重,弔民洛油,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僕言。聊布往懷,君其詳之。邱遲頓首。
●卷十五·書牘之屬二
○韓愈-與孟尚書書
愈白:行官自南迴,過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書,數番,忻悚兼至,未審入秋來眠食何似,伏維萬福!
來示雲:有人傳愈近少信奉釋氏,此傳之者妄也。潮州時,有一老僧號大顛,頗聰明,識道理,遠地無可與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數日,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爲事物侵亂。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以爲難得,因與來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州,留衣服爲別,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禱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聖賢事業,具在方冊,可效可師;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內不愧心,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何有去聖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從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詩》不云乎:“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傳》又曰:“不爲威惕,不爲利疚。”假如釋氏能與人爲禍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懼也。況萬萬無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類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禍於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靈。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誣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於其間哉?進退無所據,而信奉之,亦且惑矣。
且愈不助釋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說。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墨交亂,而聖賢之道不明,則三綱淪而九法斁,禮樂崩而夷狄橫,幾何其不爲禽獸也!故曰:“能言拒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揚子云雲:“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夫楊墨行,正道廢,且將數百年,以至於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坑殺學士,天下遂大亂。及秦滅,漢興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後始除《挾書之律》,稍求亡書,招學士,經雖少得,尚皆殘缺,十亡二三。故學士多老死,新者不見全經,不能盡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見爲守,分離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聖人之道,於是大壞。後之學者無所尋逐,以至於今,泯泯也。其禍出於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不救,壞爛而不收,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爲功不在禹下者,爲此也。羣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隨亂隨失,其危如一髮引千鈞,綿綿延延,浸以微滅,於是時也,而唱釋老於其間,鼓天下之衆而從之。嗚呼,其亦不仁甚矣!釋老之害,過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嗚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雖然,使其道由愈而粗傳,雖滅死萬萬無恨!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毀其道,以從於邪也?
籍、湜輩雖屢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獲承命,唯增慚懼,死罪死罪!愈再拜。
○韓愈-與鄂州柳中丞書
淮右殘孽,尚守巢窟,環寇之師,殆且十萬,目語難。自以爲武人不肯循法度,頡頏作氣勢,竊爵位,自尊大者,肩相磨,地相屬也;不聞有一人援桴鼓,誓衆而前者,但日令走馬來求賞給,助寇爲聲勢而已!
閣下書生也,《詩》、《書》、《禮》、《樂》是習,仁義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三軍而進之,陳師鞠旅,親與爲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將二州之牧,以壯士氣,斬所乘馬,以祭是死之士。雖古名將,何以加茲!此由天資忠孝,鬱於中而大作於外,動皆中於機會,以取勝於當世。而爲戎臣師,豈常習於威暴之事,而樂其鬥戰之危也哉?
愈誠怯弱,不適於用,聽於下風,竊自增氣,誇於中朝稠人廣衆會集之中,所以羞武夫之顏,令議者知將國兵而爲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
臨敵重慎,誡輕出入,良食自愛,以副見慕之徒之心。而果爲國立大功也。幸甚,幸甚!不宣。愈再拜。
○韓愈-再與鄂州柳中丞書
愈愚不能量事勢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頓三州之地,蚊蚋蟻蟲之聚,感凶豎煦濡飲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爲帥,出死力以抗逆明詔,戰天下之兵。乘機逐利,四出侵暴,屠燒縣邑,賊殺不辜,環其地數千裏,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荊許潁淮江爲之騷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勞於圖議,握兵之將,熊羆ァ虎之士,畏懦蹙宿,莫肯杖戈,爲士卒前行者。獨閣下奮然率先,揚兵界上,將二州之守,親出入行間,與士卒均辛苦,生其氣勢。見將軍之鋒穎,凜然有向敵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業,取先天下,武夫關其口而奪之氣。愚初聞時,方食,不覺棄匕箸起立。豈以爲閣下真能引孤軍單進,與死寇角逐,爭一旦僥倖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貴;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適機宜,而風采可畏愛故也。是以前狀輒述鄙誠,眷惠手翰還答,益增欣悚。
夫一衆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時雨,三代用師,不出是道。閣下果能充其言,繼之以無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雖國家故所失地,旬歲可坐而得。況此小寇,安足置齒牙間?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遠征軍士,行者有羈旅離別之思,居者有怨曠騷動之憂,本軍有饋餉煩費之難,地主多姑息形跡之患;急之則怨,緩之則不用命;改孤懸,形勢銷弱,又與賊不相諳委,臨敵恐駭,難以有功。若召募士人,必得豪勇,與賊相熟,知其氣力所極,無望風之驚,愛護鄉里,勇於自戰。徵兵滿萬,不如召募數千。閣下以爲何如?倘可上聞行之否?
計已與裴中丞相見,行營事宜,不惜時賜示及。幸甚!不宣。愈再拜。
○韓愈-與崔羣書
自足下離東都,凡兩度枉問,尋承已達宣州,主人仁賢,同列皆君子,雖抱羈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無入而不自得。樂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況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輩,豈以出處近遠累其靈臺邪!宣州雖稱清涼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風土不併以北,將息之道,當先理其心,心閒無事,然後外患不入。風氣所宜,可以審備,小小者亦當自不至矣。足下之賢,雖在窮約,猶能不改其樂,況地至近,官榮祿厚,親愛盡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爲足下賢者,宜在上位,託於幕府,則不爲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親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
僕自少至今,從事於往還朋友間,一十七年矣。日月不爲不久,所與交往相識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與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藝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與之已密,其後無大惡,因不復決舍,或其人雖不皆入於善,而於己已厚,雖欲悔之不可。凡諸淺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於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無瑕尤;窺之閫奧,而不見畛域;明白淳粹,輝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僕愚陋無所知曉,然聖人之書,無所不讀,其精粗鉅細,出入明晦,雖不盡識,抑不可謂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誠知足下出羣拔萃,無謂僕何從而得之也。與足下情義,寧須言而後自明邪?所以言者,懼足下以爲吾所與深者,多不置白黑於胸中耳。既謂能粗知足下,而復懼足下之不我知,亦過也。
比亦有人說足下誠盡善盡美,抑猶有可疑者。僕謂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當有所好惡,好惡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無賢愚,無不說其善,伏其爲人,以是而疑之耳。”僕應之曰:“鳳皇芝草,賢愚皆以爲美瑞;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於遐方異味,則有嗜者,有不嗜者;至於稻也,粱也,膾也,炙也,豈聞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於吾崔君無所損益也。
自古賢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來,又見賢才恆不遇,不賢者比肩青紫;賢者恆無以自存,不賢者志滿氣得;賢者雖得卑位,則旋而死,不賢者或至眉壽。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無乃所好惡與人異心哉?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猶有好惡如此之異者,況天之與人,當必異其所好惡無疑也。合於天而乖於人何害?況又時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無怠,無怠!
僕無以自全活者,從一官於此,轉困窮甚,思自放於伊潁之上,當亦終得之。近者尤衰憊,左車第二牙,無故動搖脫去;目視昏花,尋常間便不分人顏色;兩鬢半白,頭髮五分亦白其一,須亦有一莖兩莖白者。僕家不幸,諸父諸兄皆康強早世,如僕者又可以圖於久長哉?以此忽忽,思與足下相見,一道其懷。小兒女滿前,能不顧念?足下何由得歸北來?僕不樂江南,官滿便終老嵩下,足下可相就,僕不可去矣。珍重自愛,慎飲食,少思慮,惟此之望。愈再拜。
○韓愈-答崔立之書
斯立足下:僕見險不能止,動不得時,顛頓狼狽,失其所操持,困不知變,以至辱於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憫笑,天下之所背而馳者也。足下猶復以爲可教,貶損道德,乃至手筆以問之,扳援古昔,辭義高遠,且進且勸,足下之於故舊之道得矣。雖僕亦固望於吾子,不敢望於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曉者,非故欲發餘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復自明。
僕始年十六七時,未知人事,讀聖人之書,以爲人之仕者,皆爲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時,苦家貧,衣食不足,謀於所親,然後知仕之不唯爲人耳。及來京師,見有舉進士者,人多貴之;僕誠樂之,就求其術,或出禮部所試賦、詩、策等以相示,僕以爲可無學而能,因詣州縣求舉。有司者好惡出於其心,四舉而後有成,亦未即得仕。聞吏部有以博學宏辭選者,人尤謂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術,或出所試文章,亦禮部之類,私怪其故,然猶樂其名,因又詣州府求舉,凡二試於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於中書,雖不得仕,人或謂之能焉。退自取所試讀之,乃類於俳優者之辭,顏忸怩而心不寧者數月。既已爲之,則欲有所成就。《書》所謂“恥過作非”者也,因復求舉,亦無幸焉。乃復自疑,以爲所試與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觀之,餘亦無甚愧焉。夫所謂博學者,豈今之所謂者乎?夫所謂“宏辭”者,豈今之所謂者乎?誠使古之豪傑之士,若屈原、孟軻、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進於是選,必知其懷慚,乃不自進而已耳。設使與夫今之善進取者,競於矇昧之中,僕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於今之世,其道雖不顯於天下,其自負何如哉?肯與夫斗筲者決得失於一夫之目,而爲之憂樂哉?故凡僕之汲汲於進者,其小得,蓋欲以具裘葛,養窮孤;其大得,蓋欲以同吾之所樂於人耳。其他可否,自計已熟,誠不待人而後知。今足下乃複比之獻玉者,以爲必俟工人之剖,然後見知於天下,雖兩刖足不爲病,且無使者再克。誠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進者豈舍此而無門哉?足下謂我必待是而後進者,尤非相悉之辭也。僕之玉固未嘗獻,而足固未嘗刖,足下無爲爲我慼慼也。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爲憂。僕雖不賢,亦且潛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薦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猶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猶將耕於寬閒之野,釣於寂寞之濱,求國家之遺事,考賢人哲士之終始;作唐之一經,垂之於無窮,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二者將必有一可。足下以爲僕之玉凡幾獻,而足凡幾刖也,又所謂者,果誰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於知己,微足下無以發吾之狂言。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書辭甚高,而其問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歸也有日矣,況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牆而不入於其宮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雖然,不可不爲生言之。
生所謂立言者是也,生所爲者與所期者甚似而幾矣。抑不知生之志,蘄勝於人而取於人邪?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蘄勝於人而取於人,則固勝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
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爲,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其觀於人,不知其非笑之爲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僞,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務去之,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來矣。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爲喜,譽之則以爲憂,以其猶有人之說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懼其雜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後肆焉。雖然,不可以不養也。行之乎仁義之途,遊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終吾身而已矣。
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雖如是,其敢自謂幾於成乎?雖幾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雖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邪?用與舍屬諸人。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爲後世法。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遺乎今,吾誠樂而悲之。亟稱其人,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問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爲言之。愈白。
愈白:李生:生之自道其志可也,其所疑於我者非也。人之來者,雖其心異於生,其於我也皆有意焉。君子之於人,無不欲其入於善,寧有不可告而告之,孰有可進而不進也?言辭之不酬,禮貌之不答,雖孔子不得行於互鄉,宜乎餘之不爲也。苟來者,吾斯進之而已矣,烏待其禮逾而情過乎?
雖然,生之志求知於我邪?求益於我邪?其思廣聖人之道邪?其欲善其身而使人不可及邪?其何汲汲於知而求待之殊也。賢不肖固有分矣,生其急乎其所自立,而無患乎人不己知,未嘗聞有響大而聲微者也,況愈之於生懇懇邪?
屬有腹疾,無聊,不果自書。愈白。
○韓愈-答呂毉山人書
愈白:惠書責以不能如信陵執轡者。夫信陵,戰國公子,欲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耳。如僕者,自度若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礱磨以世事。又自周後文弊,百子爲書,各自名家,亂聖人之宗,後生習傳,雜而不貫。故設問以觀吾子,其已成熟乎,將以爲友也;其未成熟乎,將以講去其非而趨是耳。不如六國公子有市於道者也。
方今天下入仕,惟以進士、明經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習熟時俗,工於語言,識形勢,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於衰壞,恐不復振起,務欲進足下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於朝,以爭救之耳。非謂當今公卿間,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不得以信陵比。
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門。吾待足下,雖未盡賓主之道,不可謂無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於人蓋寡,乃遂能責不足於我,此真僕所汲汲求者。議雖未中節,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將坐足下三浴而三燻之,聽僕之所爲,少安無躁。愈頓首。
○韓愈-答李翊書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書辭甚高,而其問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歸也有日矣,況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牆而不入於其宮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雖然,不可不爲生言之。
生所謂立言者是也,生所爲者與所期者甚似而幾矣。抑不知生之志,蘄勝於人而取於人邪?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蘄勝於人而取於人,則固勝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
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爲,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其觀於人,不知其非笑之爲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僞,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務去之,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來矣。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爲喜,譽之則以爲憂,以其猶有人之說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懼其雜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後肆焉。雖然,不可以不養也。行之乎仁義之途,遊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終吾身而已矣。
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雖如是,其敢自謂幾於成乎?雖幾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雖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邪?用與舍屬諸人。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爲後世法。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遺乎今,吾誠樂而悲之。亟稱其人,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問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爲言之。愈白。
○韓愈-答劉正夫書
愈白:進士劉君足下:辱箋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賜,且愧其誠然。幸甚,幸甚!
凡舉進士者,於先進之門,何所不往;先進之於後輩,苟見其至,寧可以不答其意邪?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名。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
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答。或問:“爲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曰:“古聖賢人所爲書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爾。”如是而已。非固開其爲此,而禁其爲彼也。
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異於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爲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爲之最。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若皆與世沈浮,不自樹立,雖不爲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今後進之爲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聖賢人爲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必自於此,不自於循常之徒也。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己,用則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來,誰不爲文,然其存於今者,必其能者也。顧常以此爲說耳。
愈於足下忝同道而先進者,又常從遊於賢尊給事,既辱厚賜,又安得不進其所有以爲答也。足下以爲何如?愈白。
○韓愈-答尉遲生書
愈白:遲尉生足下:夫所謂文者,必有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實;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掩。本深而末茂,形大而聲宏,行峻而言厲,心醇而氣和;昭晰者無疑,優遊者有餘;體不備不可以爲成人,辭不足不可以爲成文。愈之所聞者如是,有問於愈者,亦以是對。
今吾子所爲皆善矣,謙謙然若不足,而以徵於愈,愈又敢有愛於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於今。吾子何其愛之異也?
賢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進之賢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問焉,皆可學也。若獨有愛於是,而非仕之謂,則愈也嘗學之矣,請繼今以言。
○韓愈-與馮宿論文書
辱示《初筮賦》,實有意思。但力爲之,古人不難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於今人也?僕爲文久,每自測意中以爲好,則人必爲惡矣。小稱意,人亦小怪之;大稱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人以爲好矣。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即必以爲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於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
昔揚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無害也;後世復有揚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載,竟未有揚子云,可嘆也!其時桓譚亦以爲雄書勝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豈止與老子爭強而已乎?此未爲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頗知之,以爲其師之書勝《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見於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不疑耳。足下豈不謂然乎?
近李翱從僕學文,頗有所得,然其人家貧多事,未能卒其業。有張籍者,年長於翱,而亦學於僕,其文與翱相上下,一二年業之,庶幾乎至也。然閔其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以之爭名於時也。愈再拜。
○韓愈-答竇秀才書
愈白:愈少駑怯,於他藝能,自度無可努力;又不通時事,而與世多齟齬。念終無以樹立,遂發憤篤專於文學。學不得其術,凡所辛苦而僅有之者,皆符於空言,而不適於實用,又重以自廢,是故學成而道益窮,年老而智愈困。今又以罪黜於朝廷,遠宰蠻縣,愁憂無聊,瘴癘侵加,惴惴焉無以冀朝夕。
足下年少才俊,辭雅而氣銳。當朝廷求賢如不及之時,當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數寸之管,書盈尺之紙,高可以釣爵位,循次而進,亦不失萬一於甲科。今乃乘不測之舟,入無人之地,以相從問文章爲事。身勤而事左,辭重而請約,非計之得也。雖使古之君子,積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膠其口而不傳者,遇足下之請懇懇,猶將倒廩傾,羅列而進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愛於左右哉!
顧足下之能,足以自奮。愈之所有如前所陳,是以臨事愧恥,而不敢答也。錢財不足以賄左右之匱急,文章不足以發足下之事業。載而往,垂橐而歸。足下亮之而已。愈白。
○韓愈-與衛中行書
大受足下:辱書,爲賜甚大,然所稱道過盛,豈所謂誘之而欲其至於是歟?不敢當,不敢當!其中擇其一二近似者而竊取之,則於交友忠而不反於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則未敢自謂能爾也。不敢當,不敢當!
至於汲汲於富貴,以救世爲事者,皆聖賢之事業,知其智能謀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識時,方甚貧,衣食於人。其後相見於汴、徐二州,僕皆爲之從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時,豐約百倍,足下視吾飲食衣服,亦有異乎?然則僕之心或不爲此汲汲也,其所不忘於仕進者,亦將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
凡禍福吉凶之來,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禍爲不幸,而小人得禍爲恆;君子得福爲恆,而小人得福爲幸。以其所爲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則吉,小人則兇”者不可也。賢、不肖存乎己,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名聲之善惡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將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將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豈不約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窮通,自我爲之”,吾恐未合於道。足下徵前世而言之,則知矣。若曰以道德爲己任,窮通之來,不接吾心,則可也。
窮居荒涼,草樹茂密,出無驢馬,因與人絕,一室之內,有以自娛。足下喜吾復脫禍亂,不當安安而居,遲遲而來也。
○韓愈-與孟東野書
與足下別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懸懸於吾也。各以事牽,不可合併,其於人人,非足下之爲見,而日與之處,足下知吾心樂否也。吾言之而聽者誰歟,吾唱之而和者誰歟!言無聽也,唱無和也,獨行而無徒也,是非無所與同也,足下知吾心樂否也?
足下才高氣清,行古道,處今世,無田而衣食,事親左右無違,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處身勞且苦矣!混混與世相濁,獨其心追古人而從之。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
去年春,脫汴州之亂,幸不死,無所于歸,遂來於此。主人與吾有故,哀其窮,居吾於符離睢上。及秋,將辭去,因被留以職事,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復辭去。江湖餘樂也,與足下終,幸矣!
李習之娶吾亡兄之女,期在後月,朝夕當來此。張籍在和州居喪,家甚貧,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來相視也。自彼至此雖遠,要皆舟行可至,速圖之,吾之望也。春且盡,時氣向熱,惟侍奉吉慶。愈眼疾比劇,甚無聊,不復一一。愈再拜。
○韓愈-答劉秀才論史書
六月九日,韓愈白秀才。辱問見愛,教勉以所宜務,敢不拜賜。愚以爲凡史褒貶大法,《春秋》已備之矣。後之作者,在據事蹟實錄,則善惡自見。然此尚非淺陋偷惰者所能就,況褒貶邪?
孔子聖人作《春秋》,辱於魯、衛、陳、宋、齊、楚,卒不遇而死;齊太史氏兄弟幾盡;左丘明紀春秋時事以失明;司馬遷作《史記》,刑誅;班固瘐死;陳壽起又廢,卒亦無所至;王隱謗退,死家;習鑿齒無一足;崔浩、范曄赤誅;魏收夭絕;宋孝王誅死。足下所稱吳兢,亦不聞身貴,而今其後有聞也。夫爲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豈可不畏懼而輕爲之哉!
唐有天下二百年矣,聖君賢相相踵,其餘文武之士,立功名跨越前後者,不可勝數,豈一人卒卒能紀而傳之邪?僕年志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宰相知其無他才能,不足用,哀其老窮,齟齬無所合,不欲令四海內有慼慼者,猥言之上,苟加一職榮之耳,非必督責迫蹙令就功役也。賤不敢逆盛指,行且謀引去。且傳聞不同,善惡隨人所見。甚者,附黨憎愛不同,巧造語言,鑿空構立善惡事蹟,於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傳記,令傳萬世乎?若無鬼神,豈可不自心慚愧;若有鬼神,將不福人。僕雖騃,亦粗知自愛,實不敢率爾爲也。
夫聖唐鉅跡,及賢士大夫事,皆磊磊軒天地,決不沉沒。今館中非無人,將必有作者勤而纂之。後生可畏,安知不在足下?亦宜勉之!愈再拜。
○韓愈-上兵部李侍郎書
十二月九日,將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參軍韓愈,謹上書侍郎閣下:
愈少鄙鈍,於時事都不通曉,家貧不足以自活,應舉覓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動遭讒謗,進寸退尺,卒無所成。性本好文學,因困厄悲愁,無所告語,遂得究窮於經傳史記百家之說,沈潛乎訓義,反覆乎句讀,礱磨乎事業,而奮發乎文章。凡自唐虞已來,編簡所存,大之爲河海,高之爲山嶽,明之爲日月,幽之爲鬼神,纖之爲珠璣華實,變之爲雷霆風雨,奇辭奧旨,靡不通達。惟是鄙鈍,不通曉於時事,學成而道益窮,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憐悼,悔其初心,發禿齒豁,不見知己。夫牛角之歌,辭鄙而義拙;堂下之言,不書於傳記。齊桓舉以相國,叔向攜手以上,然則非言之難爲,聽而識之者難遇也。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內職,爲朝廷大臣,當天子新即位,汲汲於理化之日,出言舉事,宜必施設。既有聽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甯戚之歌,鬷明之言,不發於左右,則後而失其時矣。謹獻《舊文》一卷,扶樹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詩》一卷,舒憂娛悲,雜以瑰怪之言,時俗之好,所以諷於口而聽於耳也。如賜覽觀,亦有可採,幹黷嚴尊,伏增惶恐。愈再拜。
○柳宗元-寄京兆許孟容書
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蒙賜書誨諭,微悉重厚,欣躍恍惚,疑若夢寐,捧書叩頭,悸不自定。伏念得罪來五年,未嘗有故舊大臣肯以書見及者。何則?罪謗交積,羣疑當道,誠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召重憂,殘骸餘魂,百病所集,痞結伏積,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內消肌骨,非獨瘴癘爲也。忽捧教命,乃知幸爲大君子所宥,欲使膏肓沈沒,復起爲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歲,與負罪者親善,始奇其能,謂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過不自料,勤勤勉勵,唯以中正信義爲志,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爲務,不知愚陋,不可力彊,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阨塞臲,凡事壅隔,很忤貴近,狂疏繆戾,蹈不測之辜,羣言沸騰,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賤,暴起領事,人所不信。射利求進者,填門排戶,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訁互訶萬端,旁午構扇,盡爲敵仇,協心同攻,外連強暴失職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聞見,不敢爲他人道說。懷不能已,覆載簡牘。此人雖萬被誅戮,不足塞責,而豈有賞哉?今其黨與,幸獲寬貸,各得善地,無分毫事,坐食俸祿,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棄廢痼,以希望外之澤哉?年少氣盛,不謖幾微,不知當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
宗元於衆黨人中,罪狀最甚。神理降罰,又不能即死。猶對人言語,求食自活,迷不知恥,日復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來二千五百年,代爲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鄉,卑溼昏霧,恐一日填委溝壑,曠墜先緒,以是怛然痛恨,心腸沸熱。煢煢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無與爲婚,世亦不肯與罪大者親暱,以是嗣續之重,不絕如縷。每當春秋時饗,孑立捧奠,顧眄無後繼者,惸惸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傷骨,若受鋒刃。此誠丈人所共憫惜也。先墓所在城南,無異子北爲主,獨託村鄰。自譴逐來,消息存亡不一至鄉閭,主守者固以益怠。晝夜哀憤,懼便毀傷松柏,芻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禮重拜掃,今已闕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則北身長號,以首頓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滿,皁隸傭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馬醫夏畦之鬼,無不受子孫追養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雲哉!城西有數田,樹果數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穢,恐便斬伐,無復愛惜。家有賜書三千卷,尚在善和裏舊宅,宅今已三易主,書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繫心腑,立身一敗,萬事瓦裂,身殘家破,爲世大僇。復何敢更望大君子撫慰收恤,尚置人數中耶!是以當食不知辛鹹節適,洗沐盥漱,動逾歲時,一搔皮膚,塵垢滿爪。誠憂恐悲傷,無所告愬,以至此也。
自古賢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謗議不能自明者,僅以百數。故有無兄盜嫂,娶孤女雲撾婦翁者;然賴當世豪傑,分明辨別。卒光史籍。管仲遇盜,升爲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禮之。今已無古人之實,而有其詬,慾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買金以償同舍;劉寬下車,歸牛鄉人。此誠知疑似之不可辯,非口舌所能勝也。鄭詹束縛於晉,終以無死;鍾儀南音,卒獲反國;步向囚虜,自期必免;範痤騎危,以生易死;蒯通據鼎耳,爲齊上客;張蒼、韓信伏斧鑕,終取將相;鄒陽獄中,以書自活;賈生斥逐,復召宣室;倪寬擯死,後至御大夫;董仲舒、劉向下獄當誅,爲漢儒宗。此皆瑰偉傳辯奇壯之士,能自解脫。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技,又嬰恐懼痼病,雖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闊矣!
賢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貴於後,古之著書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務此,然力薄才劣,無異能解,雖欲秉筆覼縷,神志荒耗,前後遺忘,終不能成章。往時讀書,自以不至厎滯,今皆頑然無復省錄。每讀古人一傳,數紙已後,則再三伸卷,復觀姓氏,旋又廢失。假令萬一除刑部囚籍,復爲士列,亦不堪當世用矣!伏惟興哀無用之地,垂德於不報之報,但以存通家宗禮爲念,有可動心者,操之勿失。雖不敢望歸掃塋域,退託先人之廬,以盡餘齒,姑遂少北,益輕瘴癘,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託,即冥然長乎,如得甘寢,無復恨矣!書辭繁委,無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無任墾戀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柳宗元-與蕭翰林俛書
思謙兄足下:昨祁縣王師範過永州,爲僕言得張左司書,道思謙蹇然有當官之心,乃誠助太平者也。僕聞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說,僕豈不素知耶?所喜者耳與心葉,果於不謬焉爾。
僕不幸,響者進當臲不安之勢,平居閉門,口舌無數,況又有久與遊者,乃岌岌而造其門哉。其求進而退者,皆聚爲仇怨,造作粉飾,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斷於內,則孰能了僕於冥冥之間哉?然僕當時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裹行得禮部員外郎,超取顯美,欲免世之求進者怪怒娼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達,僕先得顯處,纔不能逾同列,聲不能壓當世,世之怒僕宜也。與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進,辱在附會。聖朝弘大,貶黜甚薄,不能塞衆人之怒,謗語轉侈,囂囂嗷嗷,漸成怪民。飾智求仕者,更詈僕以悅讎人之心,日爲新奇,務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僕輩坐益困辱,萬罪橫生,不知其端。伏自思今,過大恩甚,乃以至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長來覺日月益促,歲歲更甚,大都不過數十寒暑,則無此身矣。是非榮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爲罪。兄知之勿爲他人言也。
居蠻夷中久,慣習炎毒,昏眊重膇,意以爲常。忽遇北風晨起,薄寒中體,則肌革瘮懍,毛髮蕭條,瞿然注視,怵惕以爲異候,意緒殆非中國人。楚、越間聲音特異,鴂舌啅譟今聽之怡然不怪,已與爲類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嘵嘵,晝夜滿耳,聞北人言,則啼呼走匿,雖病夫亦怛然駭之。出門見適州閭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後興。自料居此尚復幾何,豈可更不知止,言說長短,重爲一世非笑哉?讀《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往復益喜,曰:“嗟乎!餘雖家置一喙以自稱道,詬益甚耳。”用是更樂瘖默,思與木石爲徒,不復致意。
今天子興教化,定邪正,海內皆欣欣怡愉,而僕與四五子者獨淪陷如此,豈非命歟?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又何恨?餘獨喜思謙這徒,遭時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僕誠有罪,然豈不在一物之數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誠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終身爲頑人之類,猶有少恥,未能盡忘。倘因賊平慶賞之際,得以見白,使受天澤餘潤,雖朽枿腐敗,不能生植,猶足蒸出芝菌,以爲瑞物。一釋廢痼,移數縣之地,則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後收召魂魄,買土一廛爲耕甿,朝夕歌謠,使成文章。庶木鐸者採取,獻之法官,增聖唐大雅之什,雖不得位,亦不虛爲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終欲爲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柳宗元-與李翰林建書
杓直足下:州傳遽至,得足下書,又於夢得處得足下前次一書,意皆勤厚。莊周言,逃蓬藋者,聞人足音,則跫然喜。僕在蠻夷在,比得足下二書,及致樂餌,喜復何言!僕自去年八月來,痞疾稍已。往時間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檳榔餘甘,破決壅隔大過,陰邪雖敗,已傷正氣。行則膝顫,坐則髀痺。所欲者補氯豐血,彊筋骨,輔心力,有與此宜者,更致數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善。
永州於楚爲最南,狀與越相類。僕悶即出遊,遊復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蝨,含怒竊發,中人形影,動成瘡痏。時到幽樹好石,蹔得一笑,已復不樂。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負牆搔摩,伸展支體。當此之時,亦以爲適,然顧地窺天,不過尋丈,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爲舒暢哉?明時百姓,皆獲歡樂;僕士人,頗識古今理道,獨愴愴如此。誠不足爲理世下執事,至比愚夫愚婦又不可得,竊自悼也。
僕曩時所犯,足下適在禁中,時建爲翰林學士。備觀本末,不復一一言之。今僕癃殘頑鄙,不死幸甚。苟爲堯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爲量移官,差輕罪累,即便耕田藝麻,取老農女爲妻,生男育孫,以供力役,時時作文,以詠太平。摧傷之餘,氣力可想。假令病盡己,身復壯,悠悠人世,越不過爲三十年客耳。前過三十七年,與瞬息無異。復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審矣。杓直以爲誠然乎?
僕近求得經史諸子數百卷,常候戰悸稍定,時即伏讀,頗見聖人用心、賢士君子立志之分。著書亦數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遠寄,但用自釋。貧者士之常,今僕雖羸餒,亦甘如飴矣。足下言已白常州煦僕,僕豈敢衆人待常州耶!若衆人,即不復煦僕矣。然常州未嘗有書遺僕,僕安敢先焉?裴應叔、蕭思謙僕各有書,足下求取觀之,相戒勿示人。敦詩在近地,簡人事,今不能致書,足下默以此書見之。勉盡志慮,輔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宗元白。
○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書雲欲相師,僕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雖常好言論,爲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僕自卜固無取,假令有取,亦不敢爲人師。爲衆人師且不敢,況敢爲吾子師乎?
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爲人師”。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爲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爲師。世果羣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爲言辭。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屈子賦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僕往聞庸蜀之南,恆雨少日,日出則犬吠,餘以爲過言。前六七年,僕來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嶺被南越中數州,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至無雪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爲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爲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衒怪於羣目,以召鬧取怒乎?
僕自謫過以來,益少志慮。居南中九年,增腳氣病,漸不喜鬧,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則固僵仆煩憒,愈不可過矣。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爲人師耳。
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數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胤者,獨發憤行之。既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庭,薦笏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應之者鹹憮然。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曳笏卻立,曰:“何預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何哉?獨爲所不爲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
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雖僕敢爲師,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僕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僕固願悉陳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僕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爲不敢也決矣。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何如也。今書來,言者皆大過。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直見愛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爲文章,以辭爲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爲炳炳烺々,務采色、誇聲音而以爲能也。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遠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遠矣。故吾每爲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馳而不嚴也;未嘗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沒而雜也;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抑之慾其奧,揚之慾其明,疏之慾其通,廉之慾其節,激而發之慾其清,固而存之慾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穀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公以著其潔,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爲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苟亟來以廣是道,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云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爲外廷所笑,則幸矣!宗元白。
○柳宗元-答韋珩示韓愈相推以文墨事書
足下所封示退之書,雲欲推避僕以文墨事,且以勵足下。若退之之才,過僕數等,尚不宜推避於僕,非其實可知,固相假借爲之辭耳。退之所敬者,司馬遷、揚雄。遷於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賦》,退之獨未作耳,決作之,加恢奇,至他文過揚雄遠甚。雄之遣言措意,頗短局滯澀,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來尚不宜推避,而況僕耶?彼好獎人善,以爲不屈己,善不可獎,故慊慊云爾也。足下幸勿信之。
且足下志氣高,好讀《南》、《北》史書,通國朝事,穿穴古今,後來無能和。而僕稚騃,卒無所爲,但趑趄文墨筆硯淺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勵僕,而反以僕勵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當世事以固當,雖僕亦知無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顯,患道不立爾。此僕以自勵,亦以佐退之勵足下。不宣。宗元頓首再拜。
○李翱-答獨孤舍人書
足下書中有“無怨懟以至疏索”之說,蓋是戲言,然亦似未相悉也。薦賢進能,自是足下公事,如不爲之,亦自是足下所闕,在僕何苦,乃至怨懟。僕嘗怪董生大賢,而著《士不遇賦》,惜其自待不厚。凡人之蓄道德才智於身,以待時用,蓋將以代天理物,非爲衣服飲食之鮮肥而爲也。董生道德備具,武帝不用爲相,故漢德不如三代,而生人受其憔悴,於董生何苦,而爲《士不遇》之詞乎?僕意緒間自待甚厚,此身窮達,豈關僕之貴賤耶?雖終身如此,固無恨也,況年猶未甚老哉,去年足下有相引薦意,當時恐有所累,猶奉止不爲,何遽不相悉?所以不數附書者,一二年來往還,多得官在京師,既不能周遍,又且無事,性頗慵懶,便一切畫斷,作報書。又以爲苟相知,固不在書之疏數,如不相知,尚何求而數書哉。惟往還中有貧賤更不如僕者,即數數附書耳。近頻得人書,皆責疏簡,故具之於此,見相怪者,當爲辭焉。
○李翱-答王載言書
某頓首。足下不以某卑賤無所可,乃陳詞屈慮,先我以書,且曰:“餘之藝及心,不能棄於時,將求知者。問誰可,則皆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過也,足下因而信之又過也。果若來陳,雖道德備具,猶不足辱厚命,況如某者,多病少學,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宏者耶?雖然,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陳其所聞。蓋行己莫如恭,自責莫如厚,接衆莫如宏,用心莫如直,進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擇友,好學莫如改過,此聞之於師者也。相人之術有三,迫之以利而審其邪正,設之以事而察其厚薄,問之以謀而觀其智與不才,賢不肖分矣,此聞之於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親父子,別夫婦,明長幼,浹朋友,《六經》之旨也。
浩浩乎若江海,高乎若邱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稱詠,津潤怪麗,《六經》之詞也。創意造言,皆不相師。故其讀《春秋》也,如未嘗有《詩》也;其讀《詩》也,如未嘗有《易》也;其讀《易》也,如未嘗有《書》也;其讀屈原、莊周也,如未嘗有《六經》也。故義深則意遠,意遠則理辯,理辯則氣直,氣直則辭盛,辭盛則文工。如山有恆、華、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榮,不必均也。如瀆有淮、濟、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淺深、色黃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雜焉,其同者飽於腹也,其味鹹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學而知者也,此創意之大歸也。
天下之語文章,有六說焉:其尚異者,則曰文章辭句,奇險而已;其好理者,則曰文章敘意,苟通而已;其溺於時者,則曰文章必當對;其病於時者,則曰文章不當對;其愛難者,則曰文章宜深不當易;其愛易者,則曰文章宜通不當難。
此皆情有所偏,滯而不流,未識文章之所主也。義不深不至於理,言不信不在於教勸,而詞句怪麗者有之矣,《劇秦美新》、王褒《僮約》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詞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劉氏《人物表》、王氏《中說》、俗傳《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極於工而已,不知其詞之對與否、易與難也。《詩》曰:“憂心悄悄,慍於羣小。”此非對也。又曰:“遘閔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對也。
《書》曰:“朕┾讒說殄行,震驚朕師。”《詩》曰:“菀彼柔桑,其下侯旬,捋采其劉,瘼此下人。”此非易也。《書》曰:“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詩》曰:“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旋兮。”此非難也。學者不知其方,而稱說云云,如前所陳者,非吾之敢聞也。《六經》之後,百家之言興,老聃、列禦寇、莊周、冠、田穰苴、孫武、屈原、宋玉、孟子、吳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況、韓非、李斯、賈誼、枚乘、司馬遷、相如、劉向、揚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學者之所師歸也。故義雖深,理雖當,詞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傳也。文理義三者兼併,乃能獨立於一時,而不泯滅於後代,能必傳也。仲尼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子貢曰:“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享,猶犬羊之享。”此之謂也。陸機曰:“怵他人之我先。”韓退之曰:
“唯陳言之務去。”假令述笑哂之狀曰“莞爾”,則《論語》言之矣;曰“啞啞”,則《易》言之矣;曰“粲然”,則穀梁子言之矣;曰“攸爾”,則班固言之矣;曰“囅然”,則左思言之矣。吾復言之,與前文何以異也?此造言之大歸也。
吾所以不協於時而學古文者,悅古人之行也。悅古人之行者,愛古人之道也。
故學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禮。古之人相接有等,輕重有儀,列於《經》《傳》,皆可詳引。如師之於門人則名之,於朋友則字而不名,稱之於師,則雖朋友亦名之。子曰“吾與回言”,又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師之名門人驗也。
夫子於鄭兄事子產,於齊兄事晏嬰平仲,《傳》曰“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與人交”,子夏曰“言遊過矣”,子張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張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驗也。子貢曰“賜也何敢望回”,又曰“師與商也孰賢”,子游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是稱於師雖朋友亦名驗也。孟子曰:“天下之達尊三,德、爵、年,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足下之書曰“韋君詞、楊君潛”,足下之德與二君未知先後也,而足下齒幼而位卑,而皆名之。《傳》曰:“吾見其與先生並行,非求益者,欲速成也。”竊懼足下不思,乃陷於此。韋踐之與翱書,亟敘足下之善,故敢盡辭,以復足下之厚意,計必不以爲犯。某頓首。
○歐陽修-與尹師魯書
某頓首師魯十二兄書記。前在京師相別時,約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頭奴出城,而還言不見舟矣。其夕,及得師魯手簡,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約,方悟此奴懶去而見紿。
臨行,臺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師魯人長者有禮,使人惶迫不知所爲。是以又不留下書在京師,但深託君貺因書道修意以西。始謀陸赴夷陵,以大暑,又無馬,乃作此行。沿汴絕淮,泛大江,凡五千裏,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荊南。在路無附書處,不知君貺曾作書道修意否?及來此,問荊人,雲去郢止兩程,方喜得作書以奉問。又見家兄,言有人見師魯過襄州,計今在郢久矣。師魯歡戚不問可知,所渴欲問者,別後安否?及家人處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舊疾平否?
修行雖久,然江湖皆昔所遊,往往有親舊留連,又不遇惡風水,老母用術者言,果以此行爲幸。又聞夷陵有米、面、魚,如京洛,又有梨、慄、橘、柚、大筍、茶荈,皆可飲食,益相喜賀。昨日因參轉運,作庭趨,始覺身是縣令矣,其餘皆如昔時。
師魯簡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蓋懼責人太深以取直爾,今而思之,自決不復疑也。然師魯又云暗於朋友,此似未知修心。當與高書時,蓋已知其非君子,發於極憤而切責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爲何足驚駭?路中來,頗有人以罪出不測見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師魯又云非忘親,此又非也。得罪雖死,不爲忘親,此事須相見,可盡其說也。五六十年來,天生此輩,沈默畏慎,布在世間,相師成風。忽見吾輩作此事,下至竈間老婢,亦相驚怪,交口議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問所言當否而已。又有深相賞嘆者,此亦是不慣見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見如往時事久矣!往時砧斧鼎鑊,皆是烹斬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義,則趨而就之,與几席枕藉之無異。有義君子在傍,見有就死,知其當然,亦不甚歎賞也。史冊所以書之者,蓋特欲警後世愚懦者,使知事有當然而不得避爾,非以爲奇事而詫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無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駭也。然吾輩亦自當絕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閒僻處,日知進道而已,此事不須言,然師魯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處之如何,故略道也。
安道與予在楚州,談禍福事甚詳,安道亦以爲然。俟到夷陵寫去,然後得知修所以處之之心也。又常與安道言,每見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慼慼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其心歡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慼慼之文。師魯察修此語,則處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貶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爲大不爲小。故師魯相別,自言益慎職,無飲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語。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飲酒,到縣後勤官,以懲洛中時懶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數日可至郢,白頭奴足以往來。秋寒矣,千萬保重。不宣修頓首。
○曾鞏-謝杜相公書
伏念昔者,方鞏之得禍罰於河濱,去其家四千裏之遠。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險,爲其阻厄。而以孤獨之身,抱不測之疾,煢煢路隅,無攀緣之親、一見之舊,以爲之託。又無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勢,下之可以動俗。惟先人之醫藥,與凡喪之所急,不知所以爲賴,而旅櫬之重大,懼無以歸者。明公獨於此時,閔閔勤勤,營救護視,親屈車騎,臨於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於左右,而醫藥之有與謀。至其既孤,無外事之奪其哀,而毫髮之私,無有不如其欲;莫大之喪,得以卒致而南。其爲存全之恩,過越之義如此。
竊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吟頌推說者窮萬世,非如曲士汲汲一節之善。而位之極,年之高,天子不敢煩以政,豈鄉閭新學危苦之情、叢細之事,宜以徹於視聽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盡於鞏之德如此。蓋明公雖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愛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於自然,推而行之,不以進退。而鞏獨幸遭明公於此時也。在喪之日,不敢以世俗淺意越禮進謝。喪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陳,徘徊迄今,一書之未進。顧其慚生於心,無須臾廢也。伏惟明公終賜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義而無有所私,則鞏之所以報於明公者,亦惟天下之義而已。誓心則然,未敢謂能也。
○蘇洵-上韓樞密書
太尉執事:洵著書無他長,及言兵事,論古今形勢,至自比賈誼。所獻《權書》,雖古人已往成敗之跡,苟深曉其義,施之於今,無所不可。昨因請見,求進末議,太尉許諾,謹撰其說。言語樸直,非有驚世絕俗之談、甚高難行之論,太尉取其大綱,而無責其纖悉。
蓋古者非用兵決勝之爲難,而養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決之爲溝塍,壅之爲沼,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湖,注淮泗,匯爲洪波,瀦爲大湖,萬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後未之見也。夫兵者,聚天下不義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殺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盜賊之未殄,然後有以施其不義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試其殺人之事。當是之時,勇者無餘力,智者無餘謀,巧者無餘技。故其不義之心變而爲忠,不仁之器加之於不仁,而殺人之事施之於當殺。及夫天下既平,盜賊既殄,不義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餘力則思以爲亂,智者有餘謀則思以爲奸,巧者有餘技則思以爲詐,於是天下之患雜然出矣。蓋虎豹終日而不殺,則跳踉大叫,以發其怒,蝮蠍終日而不螫,則噬齧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無足怪者。昔者劉、項奮臂於草莽之間,秦、楚無賴子弟千百爲輩,爭起而應者不可勝數。轉鬥五六年,天下厭兵,項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時,分王諸將,改定律令,與天下休息。而韓信、黥布之徒相繼而起者七國,高祖死於介冑之間而莫能止也。連延及於呂氏之禍,訖孝文而後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難也。劉、項之勢,初若決河,順流而下,誠有可喜。及其崩潰四出,放乎數百里之間,拱手而莫能救也。嗚呼!不有聖人,何以善其後。太祖、太宗,躬擐甲冑,跋履險阻,以斬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數十年,謀臣猛將滿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傳四世而天下無變。此何術也。荊楚九江之地,不分於諸將,而韓信、黥布之徒無以啓其心也。雖然,天下無變而兵久不用,則其不義之心蓄而無所發,飽食優遊,求逞於良民。觀其平居無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詔天下繕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實親見。凡郡縣之富民,舉而籍其名,得錢數百萬,以爲酒食饋餉之費。杵聲未絕,城輒隨壞,如此者數年而後定。卒事,官吏相賀,卒徒相矜,若戰勝凱旋而待賞者。比來京師,遊阡陌間,其曹往往偶語,無所諱忌。聞之土人,方春時,尤不忍聞。蓋時五六月矣。會京師憂大水,鋤畚築,列於兩河之ヂ,縣官日費千萬,傳呼勞問之聲不絕者數十里,猶且々狼顧,莫肯效用。且夫內之如京師之所聞,外之如西川之所親見,天下之勢今何如也。御將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將之職也。天子者,養尊而處優,樹恩而收名,與天下爲喜樂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執法而不求情,盡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繫於一人,而己不與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懼謗。好名則多樹私恩,懼謗則執法不堅。是以天下之兵豪縱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頃者狄公在樞府,號爲寬厚愛人,狎暱士卒,得其歡心,而太尉適承其後。彼狄公者,知御外之術,而不知治內之道。此邊將材也。古者兵在外,愛將軍而忘天子;在內,愛天子而忘將軍。愛將軍所以戰,愛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諸其內,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爲治?或者以爲兵久驕不治,一旦繩以法,恐因以生亂。昔者郭子儀去河南,李光弼實代之,將至之日,張用濟斬於轅門,三軍股慄。夫以臨淮之悍,而代汾陽之長者,三軍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脫慈母之懷,而立乎嚴師之側,何亂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將相者,天下之師也。師雖嚴,赤子不以怨其父母,將相雖厲,天下不以咎其君,其勢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殺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殺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殺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殺。人臣奉天子之法,雖多殺,天下無以歸怨,此先王所以威懷天下之術也。
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長久之道,而無幸一時之名,盡至公之心,而無恤三軍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結其心,太尉厲威武以振其墮。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則畏而不至於怨,思太尉之威武,則愛而不至於驕。君臣之體順,而畏愛之道立,非太尉吾誰望邪?不宣。洵再拜。
○蘇洵-上歐陽內翰書
內翰執事:洵布衣窮居,嘗竊有嘆。以爲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故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於治,而範公在相府,富公爲樞密副使,執事與餘公、蔡公爲諫官,尹公馳騁上下,用力於兵革之地。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髮絲粟之才,紛紛然而起,合而爲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而可以復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範公西,富公北,執事與餘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嘆息,以爲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爲榮也。既復自思,念往者衆君子之進於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今之世無復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而餘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復相繼登於朝,富公復自外入爲宰相,其勢將複合爲一。喜且自賀,以爲道既已粗成,而果將有以發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今將往見之矣,而六人者已有範公、尹公二人亡焉,則又爲之潸然出涕以悲。嗚呼,二人者不可復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面,以發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爲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於其前,餘公、蔡公遠者又在萬里外,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可以叫呼扳援而聞之以言。而飢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於執事之庭。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範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自以爲洵之知之特深,愈於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爲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執事之文,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斷然自爲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態。陸贄之文,遺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夫樂道人之善而不爲諂者,以其人誠足以當之也。彼不知者,則以爲譽人以求其悅己也。夫譽人以求其悅己,洵亦不爲也,而其所以道執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執事之知其知我也。
雖然,執事之名滿於天下,雖不見其文,而固已知有歐陽子矣。而洵也,不幸墮在草野泥塗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書,自託於執事,將使執事何從而知之,何從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年,始知讀書,從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厲行,以古人自期。而視與己同列者,皆不勝己,則遂以爲可矣。其後困益甚,然每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別。時復內顧,自思其纔則又似夫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曩時所爲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試出而書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爲是也。近所爲《洪範論》、《史論》凡七篇,執事觀其如何?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將以爲自譽以求人之知己也。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蘇軾-答李鳸書
軾頓首再拜。聞足下名久矣,又於相識處,往往見所作詩文,雖不多,亦足以彷彿其爲人矣。尋常不通書問,怠慢之罪,猶可闊略,及足下斬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書,又復懶不即答,頑鈍廢禮,一至於此,而足下終不棄絕,遞中再辱手書,待遇益隆,覽之面熱汗下也。足下才高識明,不應輕許與人,得非用黃魯直、秦太虛輩語,真以爲然耶?不肖爲人所憎,而二子獨喜見譽,如人嗜昌歜、羊棗,未易詰其所以然者,以二子爲妄則不可,遂欲以移之衆口,又大不可也。軾少年時,讀書作文,專爲應舉而已。既及進士第,貪得不已,又舉制策,其實何所有。而其科號爲直言極諫,故每紛然誦說古今,考論是非,以應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爲實能之,故譊譊至,坐此得罪幾死,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軾爲欲立異同,則過矣。妄論利害,攙說得失,此正制科人習氣。譬之候蟲時鳥,自鳴自已,何足爲損益。軾每怪時人待軾過重,而足下又複稱說如此,愈非其實。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爲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爲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足下又復創相推與,甚非所望。木有癭,石有暈,犀有通,以取妍於人,皆物之病也。謫居無事,默自觀省,回視三十年以來所爲,多其病者。足下所見皆故我,非今我也。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取其華而遺其實乎?抑將又有取於此也?此事非相見不能盡。自得罪後,不敢作文字。此書雖非文,然信筆書意,不覺累幅,亦不須示人。必喻此意。歲行盡,寒苦。惟萬萬節哀強食。不次。
○蘇轍-上樞密韓太尉書
太尉執事:轍生好爲文,思之至深。以爲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爲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遊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跡,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汨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過秦、漢之故都,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歐陽公,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而轍也未之見焉。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爲?轍之來也,於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爲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向之來,非有取於斗升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然幸得賜歸待選,使得優遊數年之間,將以益治其文,且學爲政。太尉苟以爲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王安石-答韶州張殿丞書
某啓:伏蒙再賜書,示及先君韶州之政,爲吏民稱誦,至今不絕,傷今之士大夫不盡知,又恐史官不能記載,以次前世良吏之後。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於天下,不能推揚先人之功緒餘烈,使人人得聞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備聞爲政之跡。然嘗侍左右,尚能記誦教誨之餘。蓋先君所存,嘗欲大潤澤於天下,一物枯槁以爲身羞。大者既不得試,已試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將泯沒而無傳,則不肖之孤,罪大釁厚矣,尚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耶?閣下勤勤惻惻,以不傳爲念,非夫仁人君子樂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時,國各有史,而當時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職,不負其意。蓋其所傳,皆可考據。後既無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雖雄奇俊烈,道德滿衍,不幸不爲朝廷所稱,輒不得見於史。而執筆者又雜出一時之貴人,觀其在廷論議之時,人人得講其然不,尚或以忠爲邪,以異爲同,誅當前而不慄,訕在後而不羞,苟以饜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況陰挾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惡,疑可以貸褒,似可以附毀,往者不能訟當否,生者不得論曲直,賞罰謗譽,又不施其間。以彼其私,獨安能無欺於冥昧之間邪?善既不盡傳,而傳者又不可盡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實足以信後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載之,則遂以不朽於無窮耳。伏惟閣下,於先人非有一日之雅,餘論所及,無黨私之嫌,潛以發潛德爲己事,務推所聞,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論次以傳焉,則先君之不得列於史官,豈有恨哉?
○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
某啓:昨日蒙教,竊以爲與君實遊處相好之日久,而議事每不合,所操之術多異故也。雖欲強聒,終必不蒙見察,故略上報,不復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實視遇厚,於反覆不宜鹵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實或見恕也。
蓋儒者所爭,尤在於名實。名實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實所以見教者,以爲侵官、生事、徵利、拒諫,以致天下怨謗也。某則以謂受命於人主,議法度而修之於朝廷,以授之於有司,不爲侵官;舉先王之政,以興利除弊,不爲生事;爲天下理財,不爲徵利;辟邪說,難壬人,不爲拒諫。至於怨誹之多,則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習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於衆爲善。上乃欲變此,而某不量敵之衆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則衆何爲而不洶洶然?盤庚之遷,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盤庚不爲怨者故改其度,度義而後動,是而不見可悔故也。如君實責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爲,以膏澤斯民,則某知罪矣。如曰今日當一切不事事,守前所爲而已,則非某之所敢知。無由會晤,不任區區嚮往之至。
●卷十六·哀祭之屬
○書-金滕冊祝之辭
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於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今我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
○詩-黃鳥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楚。誰從穆公?子車針虎。維此針虎,百夫之御。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春秋-衛太子蒯聵禱神之辭
曾孫蒯聵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鄭勝亂從,晉午在難,不能治亂,使鞅討之。蒯聵不敢自佚,備持矛焉。敢告無絕筋,無折骨,無面傷,以集大事,無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請,佩玉不敢愛。
○宋玉-招魂
朕幼清以廉絜兮,身服義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牽於俗而蕪穢。上無所考此盛德兮,長離殃而愁苦。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魂魄離散,汝筮予之。巫陽對曰:掌夢。上帝其命難從。若必筮予之,恐後之謝,不能複用巫陽焉。乃下招曰:
魂兮來歸!去君之恆幹,何爲兮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長人千仞,唯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些。彼皆習之,魂往必釋些。歸來歸來,不可以託些。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而祀,以其骨爲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來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歸來歸來,不可久淫些。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淵,爢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赤蟻若象,玄蜂若壺些。五穀不生,叢菅是食些。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歸來歸來!恐自遺賊些。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些。歸來歸來,不可以久些。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從目,往來侁々些。懸人以嬉,投之深淵些。致命於帝,然後得瞑些。歸來歸來,往恐危身些。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約,其角觺々些。敦脄血拇,逐人駓々些。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歸來歸來,恐自遺災些。
魂兮歸來,入脩門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齊縷,鄭綿絡些。招具該備,永嘯呼些。魂兮歸來,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賊奸些。像設君室,靜間安些。高堂邃宇,檻層軒些。層臺累榭,臨高山些。網戶朱綴,刻方連些。冬有突夏,夏室寒些。川穀徑復,流潺湲些。光風轉蕙,汜崇蘭些。經堂入奧,朱塵筵些。砥室翠翹,絓曲瓊些。翡翠珠被,爛齊光些。蒻阿拂壁,羅幬張些。纂組綺縞,結琦璜些。室中之觀,多珍怪些。蘭膏明燭,華容備些。二八侍宿,射遞代些。九侯淑女,多迅衆些。盛鬋不同制,實滿宮些。容態好比,順彌代些。弱顏固植,謇其有意些。姱容脩態,緪洞房些。娥眉曼睩,目騰光些。靡顏膩理,遺視矊些。離榭脩幕,侍君之閒些。翡帷翠幬,飾高堂些。紅壁沙版,玄玉之梁些。仰觀刻桷,畫龍蛇些。坐堂伏檻,臨曲池些。芙蓉始發,雜芰荷些。紫莖屏風,文緣波些。文異豹飾,侍陂陀些。軒輬既低,步騎羅些。蘭薄戶樹,瓊木籬些。魂兮歸來,何遠爲些。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穱麥,拿黃粱些。大苦鹹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陳吳羹些。濡鱉炮羔,有柘漿些。鵠酸臇鳧,煎鴻鶬些。露雞臛蠵,厲而不爽些。粔籹蜜餌,有餦餭些。瑤漿蜜勺,實羽觴些。挫糟凍飲,酎清涼些。華酌既陳,有瓊漿些。歸來歸來反故室,敬而無妨些。
餚羞未通,女樂羅些。陳鍾桉鼓,造新歌些。涉江採菱,發楊荷些。美人既醉,朱顏酡些。娭光眇視,目曾波些。被文服纖,麗而不奇些。長髮曼鬋,豔陸離些。二八齊容,起鄭舞些。衽若交竿,撫案下些。竽瑟狂會,搷鳴鼓些。宮庭震驚,發激楚些。吳歈蔡謳,奏大呂些。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些。放陳組纓,班其相紛些。鄭衛妖玩,來雜陳些。激楚之結,獨秀先些。菎蔽象釭,有六簙些。分曹並進,遒相迫些。成梟而牟,呼五白些。晉制犀比,費白日些。鏗鍾搖虡,揳梓瑟些。娛酒不廢,沈日夜些。蘭膏明燭,華鐙錯些。結撰至思,蘭芳假些•人有所極,同心賦些。酎飲既盡歡,樂先故些。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亂曰:獻歲發春兮,汨吾南征些。菉蘋齊葉兮,白芷生些。路貫廬江兮,左長薄。倚沼畦瀛兮,遙望博,青驪結駟兮,齊千乘。懸火延起兮,玄顏蒸。步及驟處兮,誘騁先。抑騖若通兮,引車右還。與王趨夢兮,課後先。君王親發兮,憚青兕。朱明承夜兮,時不見淹。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景差-大招
青春受謝,白日昭只。春氣奮發,萬物遽只。冥淩浹行,魂無逃只。魂魄歸徠!無遠遙只。魂乎歸徠!無東無西,無南無北只。東有大海,溺水浟浟只。螭龍並流,上下悠悠只。霧雨淫淫,白皓膠只。魂乎無東!湯谷寂寥只。魂乎無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山林險隘,虎豹蜿只。鰅鱅短狐,王虺騫只。魂乎無南!蜮傷躬只。魂乎無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縱目,被髮鬤只。長爪踞牙,誒笑狂只。魂乎無西!多害傷只。魂乎無北!北有寒山,逴龍赩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測只。天白顥顥,寒凝凝只。魂乎無往!盈北極只。
魂魄歸徠!間以靜只。自恣荊楚,安以定只。逞志究欲,心意安只。窮身永樂,年壽延只。魂乎歸徠!樂不可言只。五穀六仞,設菰粱只。鼎臑盈望,和致芳只。內鶬鴿鵠,味豺羹只。魂乎歸徠!恣所嘗只。鮮蠵甘雞,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膾苴蓴只。吳酸蒿蔞,不沾薄只。魂兮歸徠!恣所擇只。炙鴰烝鳧,煔鶉陳只。煎鰿肸雀,遽爽存只。魂乎歸徠!麗以先只。四酎並孰,不澀嗌只。清馨凍飲,不歠役只。吳醴白糵,和楚瀝只。魂乎歸徠!不遽惕只。
代、秦、鄭、衛,鳴竽張只。伏戲《駕辯》,楚《勞商》只。謳和《揚阿》,趙簫倡只。魂乎歸徠!定空桑只。二八接舞,投詩賦只。叩鍾調磬,娛人亂只。四上競氣,極聲變只。魂乎歸徠!聽歌譔只。朱脣皓齒,嫭以姱只。比德好閒,習以都只。豐肉微骨,調以娛只。魂乎歸徠!安以舒只。
嫮目宜笑,蛾眉曼只。容則秀雅,稚朱顏只。魂乎歸徠!靜以安只。姱脩滂浩,麗以佳只。曾頰倚耳,曲眉規只。滂心綽態,姣麗施只。小腰秀頸,若鮮卑只。魂乎歸徠!思怨移只。易中利心,以動作只。粉白黛黑,施芳澤只。長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歸徠!以娛昔只。青色直眉,美目媔只。靨輔奇牙,宜笑嘕只。豐肉微骨,體便娟只。魂乎歸徠!恣所便只。
夏屋廣大,沙堂秀只。南房小壇,觀絕霤只。曲屋步壛,宜擾畜只。騰駕步遊,獵春囿只。瓊轂錯衡,英華假只。茝蘭桂樹,鬱彌路只。魂乎歸徠!恣志慮只。孔雀盈園,畜鸞皇只。鵾鴻羣晨,雜鶖鶬只。鴻鵠代遊,曼鷫鸘只。魂乎歸徠!鳳皇翔只。
曼澤怡面,血氣盛只。永宜厥身,保壽命只。室家盈廷,爵祿盛只。魂乎歸徠!居室定只。接徑千里,出若雲只。三圭重侯,聽類神只。察篤夭隱,孤寡存只。魂乎歸徠!正始昆只。
田邑千畛,人阜昌只。美冒衆流,德澤章只。先威後文,善美明只。魂乎歸徠!賞罰當只。名聲若日,照四海只。德譽配天,萬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阯只。西薄羊腸,東窮海只。魂乎歸徠!尚賢士只。發政獻行,禁苛暴只。舉傑壓陛,誅譏罷只。直贏在位,近禹麾只。豪傑執政,流澤施只。魂乎歸徠,國家爲只。雄雄赫赫,天德明只。三公穆穆,登降堂只。諸侯畢極,立九卿只。昭質既設,大侯張只。執弓挾矢,揖辭讓只。魂乎徠歸!尚三王只。
○賈誼-吊屈原賦
恭承嘉惠兮,俟罪長沙;側聞屈原兮,自沉汨羅。造託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極兮,乃殞厥身。嗚呼哀哉!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謂隨、夷爲溷兮,謂蹠、蹻爲廉;莫邪爲鈍兮,鉛刀爲銛。吁嗟默默,生之無故兮;斡棄周鼎,寶康瓠兮。騰駕罷牛,驂蹇驢兮;驥垂兩耳,服鹽車兮。章甫薦履,漸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獨離此咎兮。
訊曰:已矣!國其莫我知兮,獨壹鬱其誰語?鳳漂漂其高逝兮,固自引而遠去。襲九淵之神龍兮,深潛以自珍;偭蟂獺以隱處兮,夫豈從蝦與蛭蟥?所貴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騏驥可得系而羈兮,豈雲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歷九州而其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凰翔於千仞兮,覽德輝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徵兮,遙曾擊而去之。彼尋常之污瀆兮,豈能容夫吞舟之巨魚?橫江湖之鱣鯨兮,固將制於螻蟻。
○漢武帝-悼李夫人賦
美連娟以修嫮兮,命樔絕而不長,飾新官以延貯兮,泯不歸乎故鄉。慘鬱郁其蕪穢兮,隱處幽而懷傷,釋輿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陽。秋氣憯以悽淚兮,桂枝落而銷亡,神煢煢以遙思兮,精浮游而出畺。託沈陰以壙久兮,惜蕃華之未央,念窮極之不還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菱荴以俟風兮,芳雜襲以彌章,的容與以猗靡兮,縹飄姚虖愈莊。燕淫衍而撫楹兮,連流視而娥揚,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紅顏而弗明。歡接狎以離別兮,宵寤夢之芒芒,忽遷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飛揚。何靈魂之紛紛兮,哀裴回以躊躇,勢路日以遠兮,遂荒忽而辭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見。浸淫敞恍,寂兮無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亂曰:“佳俠函光,隕朱榮兮,嫉妒闒茸,將安程兮!方時隆盛,年夭傷兮,弟子增欷,洿沬悵兮。悲愁於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虛應,亦云已兮,嫶妍太息,嘆稚子兮,懰慄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豈約親兮?既往不來,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官,不復故庭兮。嗚呼哀哉,想魂靈兮!
○司馬相如-哀二世賦
登陂陁之長阪兮,坌入曾宮之嵯峨。臨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參差。巖巖深山之谾々兮,通谷豁乎谽谺。汨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廣衍。觀衆樹之蓊薆兮,覽竹林之榛榛。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弭節容與兮,歷吊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勢;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烏乎!操行之不得,墓蕪穢而不修兮,魂亡歸而不食。
○匡衡-禱高祖孝文武廟文
嗣曾孫皇帝恭承洪業,夙夜不敢康寧,思育休烈,以章祖宗之盛功。故動作接神,必因古聖之經。往者有司以爲前因所幸而立廟,將以系海內之心,非爲尊祖嚴親也。今賴宗廟之靈,六合之內莫不附親,廟宜一居京師,天子親奉,郡國廟可止毋修。皇帝祗肅舊禮,尊重神明,即告於祖宗而不敢失。今皇帝有疾不豫,乃夢祖宗見戒以廟,楚王夢亦有其序。皇帝悼懼。即詔臣衡復修立。謹案上世帝王承祖禰之大禮,皆不敢不自親。郡國吏卑賤,不可使獨承。又祭祀之義以民爲本,間者歲數不登,百姓睏乏,郡國廟無以修立。《禮》,凶年則歲事不舉,以祖禰之意爲不樂,是以不敢復。如誠非禮義之中,違祖宗之心,咎盡在臣衡,當受其殃,大被其疾,隊在溝瀆之中。皇帝至孝肅慎,宜蒙祐福。唯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省察,右饗皇帝之孝,開賜皇帝眉壽亡疆,令所疾日瘳,平復反常,永保宗廟,天下幸甚!
○匡衡-告謝毀廟文
往者大臣以爲,在昔帝王承祖宗之休典,取象於天地,天序五行,人親五屬,天子奉天,故率其意而尊其制。是以禘嘗之序,靡有過五。受命之君躬接於天,萬世不墮。繼烈以下,五廟而遷,上陳太祖,間歲而祫,其道應天,故福祿永終。太上皇非受命而屬盡,義則當遷。又以爲孝莫大於嚴父,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父之所異子不敢同。禮,公子不得爲母信,爲後則於子祭,於孫止,尊祖嚴父之義也。寢日四上食,園廟間祠,皆可亡修。皇帝思慕悼懼,未敢盡從。惟念高皇帝聖德茂盛,受命溥將,欽若稽古,承順天心,子孫本支,陳錫亡疆。誠以爲遷廟合祭,久長之策,高皇帝之意,乃敢不聽?即以令日遷太上、孝惠廟,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將以昭祖宗之德,順天人之序,定無窮之業。今皇帝未受茲福,乃有不能共職之疾。皇帝願復修承祀,臣衡等鹹以爲禮不得。如不合高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孝宣皇帝、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之意,罪盡在臣衡等,當受其咎。今皇帝尚未平,詔中朝臣具復毀廟之文。臣衡中朝臣鹹復以爲天子之祀義有所斷,禮有所承,違統背制,不可以奉先祖,皇天不祐,鬼神不饗。《六藝》所載皆言不當,無所依緣以作其文。事如失指,罪乃在臣衡,當深受其殃。皇帝宜厚蒙祉福,嘉氣日興,疾病平復,永保宗廟,與天亡極,羣生百神,有所歸息。
○張衡-大司農鮑德誄
昔君烈祖,平顯奕世。敬叔生牙,美管交賴。至於中葉,種德以邁。種德伊何?去虛適參。建旄屯留,其茂如林。降及我君,總角有聲。遺蒙萬谷,寵祿斯丁。守約勤學,克勞其形。浚哲之資,日就月成。業業學徒,重蒙求我。舍厥往著,去風即雅。濟濟京河,實爲西魯。昔我南都,惟帝舊鄉。同於郡國,殊於表章。命親如公,弁冕鳴璜。若惟允之,實耀其光。導以仁惠,教以義方。習射矍相,饗老虞庠。羌髦作虐,艱我西鄰。君斯整旅,耀武月頻。蠢蠢戎虜,是懾是震。知德者鮮,惟君克舉。既厭帝心,將處臺輔。命有不永,時不我與。天實爲之,孰其能御。股肱或毀,何痛如之!國喪遺愛,如何無思。
○蔡邕-擬遷都告廟文
嗣曾孫皇帝某,敢昭告於皇祖高皇帝,各以後配。昔命京師都於長安,國享十有一世,歷年二百一十載。遭王莽之亂,宗廟隳壞。世祖復帝祚,遷都洛陽,以服中土,享一十一世,歷年一百六十五載。子末小子,遭家不造,早統洪業,奉嗣無疆。關東民吏,敢行稱亂,總連州縣,擁兵聚衆,以圖叛逆。震驚王師,命將征服。股肱大臣,推皇天之命,以已行之事,遷都舊京。昔周德缺而師幹作,應運變通,自古有之。於是乃以三月丁亥,來自積雒。越三日丁巳,至於長安。敕躬不慎,寢疾旬日,賴祖宗之靈,以獲有瘳。吉旦齋宿,敢用潔牲一元大武,柔毛剛鬣,商祭明視,香合嘉蔬香萁,鹹鹺豐本,明粢醴酒,用告遷來。尚饗!
○漢昭烈帝-成都即位告天文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備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漢有天下,歷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殺主後,滔天泯夏,罔顧天顯。操子丕,載其凶逆,竊居神器。羣臣將士以爲社稷墮廢,備宜脩之,嗣武二祖,龔行天罰。備惟否德,懼忝帝位。詢於庶民,外及蠻夷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明命,又懼漢阼將湮於地,謹擇元日,與百寮登壇,受皇帝璽綬。脩燔瘞,告類於天神,惟神饗祚於漢家,永綏四海!
○曹植-王仲宣誄
建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戊申,魏故侍中關內侯王君卒。嗚呼哀哉!皇穹神察,哲人是恃,如何靈祗,殲我吉士?誰謂不痛,早世即冥;誰謂不傷,華繁中零。存亡分流,天遂同期,朝聞夕沒,先民所思。何用誄德?表之素旗;何以贈終?哀以送之。遂作誄曰:
猗歟侍中,遠祖彌芳。公高建業,佐武伐商。爵同齊、魯,邦祀絕亡。流裔畢萬,勳績惟光。晉獻賜封,於魏之疆。天開之祚,末胄稱王。厥姓斯氏,條分葉散,世滋芳烈,揚聲秦、漢。會遭陽九,炎光中曚。世祖撥亂,爰建時雍。三臺樹位,履道是鍾,寵爵之加,匪惠惟恭。自君二祖,爲光爲龍。僉曰休哉!宜翼漢邦,或統太尉,或掌司空。百揆惟敘,五典克從,天靜人和,皇教遐通。伊君顯考,奕葉佐時。入管機密,朝政以治;出臨朔岱,庶績鹹熙。
君以淑懿,繼此洪基。既有令德,村技廣宣,強記洽聞,幽贊微言。文若春華,思若湧泉,發言可詠,下筆成篇。何道不洽?何藝不閒?棋局逞巧,博弈惟賢。皇家不造,京室隕顛,宰臣專制,帝用西遷。君乃羈旅,離此阻艱,翕然鳳舉,遠竄荊蠻。身窮志達,居鄙行鮮,振冠南嶽,濯纓清川,潛處蓬室,不幹勢權。
我公奮鉞,耀威南楚,荊人或違,陳戎講武。君乃義發,算我師旅,高尚霸功,投身帝宇。斯言既發,謀夫是與。是與伊何?向我明德,投戈編鄀,稽顙漢、北。我公實嘉,表揚京國,金龜紫綬,以彰勳則。勳則伊何?勞謙靡已,憂世忘家,殊略卓峙。乃署祭酒,與軍行止,算無遺策,畫無失理。
我王建國,百司雋乂。君以顯舉,秉機省闥。戴蟬珥貂,朱衣皓帶,入侍帷幄,出擁華蓋,榮曜當世,芳風晻藹。嗟彼東夷,憑江阻湖,騷擾邊境,勞我師徒。光光戎路,霆駭風徂。君侍華轂,輝輝王途。思榮懷附,望彼來威。如何不濟,運極命衰,寢疾彌留,吉往兇歸。嗚呼哀哉!翩翩孤嗣,號慟崩摧。發軫北魏,遠迄南淮,經歷山河,泣涕如頹。哀風興感,行雲徘徊,游魚失浪,歸鳥忘棲。嗚呼哀哉!
吾與夫子,義貫丹青,好和琴瑟,分過友生。庶幾遐年,攜手同徵。如何奄忽,棄我夙零。感昔宴會,志各高厲。予戲夫子,金石難弊;人命靡常,吉凶異制。此歡之人,孰先隕越?何寤夫子,果乃先逝。又論死生,存亡數度。子猶懷疑,求之明據。儻獨有靈,遊魂泰素,我將假翼,飄颻高舉,超登景雲,要子天路。
喪柩既臻,將反魏京,靈輀回軌,白驥悲鳴。虛廓無見,藏景蔽形。孰雲仲宣,不聞其聲。延首嘆息,雨泣交頸。嗟乎夫子,永安幽冥。人誰不沒,達士殉名。生榮死哀,亦孔之榮。嗚呼哀哉!
○潘岳-世祖武皇帝誄
粵若稽古,誕受體命,作我晉室。赫赫文皇,配天並日。大行龍飛,創制改物。沉恩汪濊,流澤洋溢。上齊七政,下綏萬邦。四門穆穆,五典克從。惟清緝熙,於變時雍。愛盡事親,教加百姓。於喪過哀,在祭餘敬。後蠶冕服,躬籍粢盛。六代畢奏,九功鹹詠。行敦醇樸,思貫玄妙。蒞政端位,臨朝光耀。胄子入學,辟雍宗禮。國老恂恂,貴遊濟濟。莫孝匪子,莫悌匪弟。化自外明,訓法以禮。獷彼吳楚,稱亂三代,世歷五僞,年幾百載。邊垂虔劉,王化阻閡。羽檄星馳,鉦鼓日戒。帝御羣師,奉辭奮旅。腹心庭爭,爪牙疑沮。天監獨照,聖策乃舉。朝服濟江,止戈曜武。野無交兵,役不淹月。僭號歸命,稽顙晉闕。邪界蠻流,傍納百越。表閭旌善,德音爰發。虞人獻箴,《周書》垂誥。酒懼其彝,獸戒其冒。於我大行,縱心所好。動不逾矩,性與道奧。厭厭酣飲,樂不辨顏。桓桓振旅,田無遊盤。我德如風,民應如蘭。靡不夙夜,無敢宴安。務農望歲,時或不稔。小心翼翼,恤民以甚。御坐不怡,撤膳賑廩。西流垂精,南金抑施。永言孝思,天經地義。問誰贊事,英彥髦士。問誰翼侍,博物君子。潛明神鑑,從衆屈己。道濟羣生,爲而不恃。先天佛違,後天降時。萬物熙熙,懷而慕思。顒顒縉紳,不謀同辭。巖巖岱宗,想望翠旗。恭惟大行,功成不居。議寢封禪,心棲沖虛。策告不足,大平有餘。七十二君,方之蔑如。思樂天德,等壽嵩華。如何寢疾,背世登遐。遷幸梓宮,孤我邦家。龜筮既襲,吉日爲良。永指太極,寧神峻陽。羣后擗踊,長訣轀輬。聖靈斯顧,豈伊不傷?家無遠邇,邦靡小大。四海供職,同軌畢會。茫茫原野,亭亭素蓋。縞輅解駕,白虎弭旆。龍輴即定,玄闥載扃。如天斯崩,如地斯傾。哀哀庶寮,煢煢自愍。彼蒼者天,胡寧斯忍!聖君不返,我獨旋軫。
○潘岳-楊荊州誄
維咸寧元年夏四月乙丑,晉故折衝將軍、荊州刺史、東武戴侯、滎陽楊使君薨。嗚呼哀哉!夫天子建國,諸侯立家,選賢與能,政是以和。周賴尚父,殷憑太阿。矯矯楊侯,晉之爪牙。忠節克明,茂績惟嘉。將宏王略,肅清荒遐。降年不永,元首未華,銜恨沒世,命也奈何?嗚呼哀哉!自古在昔,有生必死;身沒名垂,先哲所韙。行以號彰,德以述美,敢託旒旗,爰作斯誄。其辭曰:
邈矣遠祖,系自有周,昭穆繁昌,枝庶分流。族始伯喬,氏出楊侯。奕世丕顯,允迪大猷。天厭漢德,龍戰未分,伊君祖考,方事之殷。鳥則擇木,臣亦簡君,投心魏朝,策名委身。奮躍淵塗,跨騰風雲,或統驍騎,或據領軍。
篤生戴侯,茂德繼期,纂戎洪緒,克構堂基。弱冠味道,無競惟時。孝實蒸蒸,友亦怡怡。多才豐藝,強記洽聞,目睇毫未,心算無垠。草隸兼善,尺牘必珍。足不輟行,手不釋文。翰動若飛,紙落如雲。學優則仕,乃從王政。散璞發輝,臨軹作令,化行邑里,惠洽百姓。越登司官,肅我朝命。惟此大理,國之憲章。君蒞其任,視民如傷,庶獄明慎,刑辟端詳,聽參皋、呂,稱侔於、張。改授農正,於彼野王,倉盈庾億,國富兵強。
煌煌文後,鴻漸晉室;君以兼資,參戎作弼。用錫土宇,膺茲顯秩,青社白茅,亦朱其紱。魏氏順天,聖皇受終;烈烈楊侯,實統禁戎。司管閶闔,清我帝宮,苛慝不作,穆如和風。謂督勳勞,班命彌崇。
茫茫海岱,玄化未周,滔滔江海,疆埸分流。秉文兼武,時惟楊侯:既守東莞,乃牧荊州,折衝萬里,對揚王休。聞善若驚,疾惡如仇。示威示德,以伐以柔。吳夷兇侈,僞帥畏逼,將承仇釁,席捲南極。繼褰糧盡,神謀不忒。君子之過,引曲推直。如彼日月,有時則食,負執其咎,功讓其力。亦既旋旅,爲法受黜,退守丘塋,杜門不出。遊目典墳,縱心儒術。祁祁搢紳,升堂入室,靡事不諮,無疑不質。位貶道行,身窮志逸。弗慮弗圖,乃寢乃疾,昊天不弔,景命其卒。嗚呼哀哉!
子囊佐楚,遺言城郢;史魚諫衛,以屍顯政。伊君臨終,不忘忠敬:寢伏牀蓐,念在朝廷,朝達厥辭,夕隕其命。聖王嗟悼,寵贈衾襚,誄德策勳,考終定諡。羣辟慟懷,邦族揮淚,孤嗣在疚,寮屬含悴,赴者同哀,路人增欷。嗚呼哀哉!
餘以頑蔽,覆露重陰。仰追先考,執友之心;俯感知己,識達之深。承諱忉怛,涕淚沾襟。豈忘載奔?憂病是沉。在疾不省,於亡不臨。舉聲增慟,哀有餘音。嗚呼哀哉!
○潘岳-楊仲武誄
楊綏,字仲武,滎陽宛陵人也。中領軍肅侯之曾孫,荊州刺史戴侯之孫,東武康侯之子也。八歲喪父。其母鄭氏,光祿勳密陵成侯之元女。操行甚高,恤養幼孤,以保乂夫家,而免諸艱難。戴侯、康侯,多所論著。又善草隸之藝。子以妙年之秀,固能綜覽義旨而軌式模範矣。雖舅氏隆盛,而孤貧守約,心安陋巷,體服菲薄,餘甚奇之。若乃清才雋茂,盛德日新,吾見其進,未見其已也。既藉三葉世親之恩,而子之姑,餘之伉儷焉。往歲卒於德宮裏,喪服周次,綢繆累月。苟人必有心,此亦款誠之至也。不幸短命,春秋二十九,元康九年,夏五月己亥,卒。嗚呼哀哉!乃作誄曰:
伊子之先,奕葉熙隆,惟祖惟曾,載揚休風。顯考康侯,無祿早終,名器雖光,勳業未融。篤生吾子,誕茂淑姿,克歧克嶷,知章知微。鉤深探賾,味道研幾,匪直也人,邦家之輝。子之遘閔,曾未齔髫,如彼危根,當此衝飈。德之休明,靡幽不喬,弱冠流芳,雋聲清劭。爾舅惟榮,爾宗惟瘁。幼秉殊操,違豐安匱,撰錄先訓,俾無隕墜。舊文新藝,罔不畢肄,潘楊之穆,有自來矣。矧乃今日,慎終如始,爾休爾威,如實在己。視予猶父,不得猶子。敬亦既篤,愛亦既深,雖殊其年,實同厥心。日昃景西,望子朝陰,如何短折,背世湮沉。嗚呼哀哉!
寢疾彌留,守茲孝友,臨命忘身,顧戀慈母。哀哀慈母,痛心疾首,噭々同生,悽悽諸舅。春蘭擢莖,方茂其華,荊寶梃璞,將剖於和。含芳委耀,毀璧摧柯。嗚呼仲武,痛哉奈何!德宮之艱,同次外寢,惟我與爾,對筵接枕。自時迄今,曾未盈稔,姑侄繼隕,何痛斯甚?嗚呼哀哉!
披帙散書,屢睹遺文,有造有寫,或草或真。執玩周復,想見其人,紙勞於手,涕沾於巾。龜筮既襲,埏隧既開,痛矣楊子,與世長乖!朝濟洛川,夕次山隈,歸鳥頡蟒,行雲徘徊。臨穴永訣,撫梓盡哀,遺形莫紹,增慟餘懷,魂兮往矣,梁木實摧。嗚呼哀哉!
○潘岳-夏侯常侍誄
夏侯湛,字孝若,譙人也。少知名。弱冠闢太尉府,賢良方正徵。仍爲太子舍人、尚書郎、野王令、中書郎、南陽相。家艱乞還。頃之,選爲太子僕。未就命而世祖崩。天子以爲散騎常侍,從班列也。春秋四十有九,元康元年,夏五月壬辰,寢疾,卒於延喜裏第。嗚呼哀哉!乃作誄曰:
禹錫玄珪,實曰文命,克明克聖,光啓夏政。其在於漢,邁勳惟嬰。思宏儒業,大小雙名。顯祖曜德,牧兗及荊。父守淮岱,治亦有聲。英英夫子,灼灼其俊,飛辯摛藻,華繁玉振。如彼隨和,發彩流潤;如彼錦繢,列素點絢。人見其表,莫測其裏,徒謂吾生,文勝則史。心照神交,唯我與子,且歷少長,逮觀終始。子之承親,孝齊閔、參;子之友悌,和如瑟琴。事君直道,與朋信心,雖實唱高,猶賞爾音。
弱冠厲翼,羽儀初升,公弓既招,皇輿乃徵。內贊兩宮,外宰黎蒸,忠節允著,清風載興。泱彼樂都,寵子惟王,設官建輔,妙簡邦良,用取喉舌,相爾南陽,惠訓不倦,視民如傷。乃眷北顧,辭祿延熹;餘亦偃息,無事明時。疇昔之遊,二紀於茲,斑白攜手,何歡如之!居吾語汝:衆實勝寡,人惡雋異,俗疵文雅,執戟疲揚,長沙投賈,無謂爾高,恥居物下。子乃洗然,變色易容,慨然嘆曰:道固不同!爲仁由己,匪我求蒙。誰毀誰譽?何去何從?莫涅匪緇,莫磨匪磷。子獨正色,居屈志申。雖不爾以,猶致其身。獻替盡規,媚茲一人。說言忠謀,世祖是嘉,將僕儲皇,奉轡承華。先朝末命,聖列顯加,入侍帝闥,出光厥家。我聞積善,神降之吉,宜享遐紀,長保天秩。如何斯人,而有斯疾?曾未知命,中年隕卒。嗚呼哀哉!
唯爾之存,匪爵而貴,甘食美服,重珍兼味。臨終遺誓,永錫爾類。斂以時襲,殯不簡器。誰能拔俗,生盡其養?孰是養生,而薄其葬?淵哉若人,縱心條暢,傑操明達,困而彌亮。柩輅既祖,容體長歸,存亡永訣,逝者不追。望子舊車,覽爾遺衣,愊抑失聲,迸涕交揮。非子爲慟,吾慟爲誰?嗚呼哀哉!
日往月來,暑退寒襲,零露沾凝,勁風悽急。慘爾其傷,念我良執,適子素館,撫孤相泣。前思未弭,後感仍集,積悲滿懷,逝矣安及。嗚呼哀哉!
○潘岳-馬汧督誄
惟元康七年,秋九月十五日,晉故督守關中侯扶風馬君卒。嗚呼哀哉!初雍部之內,屬羌反,未弭;而編戶之氐,又肆逆焉。雖王旅致討,終於殄滅;而蜂蠆有毒,驟失小利。俾百姓流亡,頻於塗炭。建威喪元於好畤,州伯宵遁乎大溪。若夫偏師神將之隕首覆軍者,蓋以十數。剖符專城,紆青拖墨之司,奔走失其守者,相望於境。秦隴之僣,鞏更爲魁,既已襲汧而館其縣。子以眇爾之身,介乎重圍之裏,率寡弱之衆,據十雉之城。羣氐如蝟毛而起,四面雨射城中;城中鑿穴而處,負戶而汲。木石將盡,樵蘇乏竭,芻蕘罄絕;於是乎發樑棟而用之。{罒勺}以鐵鎖機關,既縱礧而又升焉。爨陳焦之麥,柿梠桷之松,用能薪芻不匱,人畜取給,青煙傍起,歷馬長鳴。兇醜駭而疑懼,乃闕地而攻。子命穴浚塹,寘壺鐳瓶甒以偵之。將穿響作,因焚穬火薰之,潛氐殲焉。久之,安西之救至,竟免虎口之厄祝全數百萬石之積,文契書於幕府。
聖朝疇諮,進以顯秩,殊以幢蓋之制。而州之有司,乃以私隸數口,谷十斛,考訊吏兵,以檟楚之辭連之。大將軍屢抗其疏曰:“敦固守孤城,獨當羣寇。以少御衆,載離寒暑。臨危奮節,保谷全城。而雍州從事,忌敦勳效,極推小疵,非所以褒獎元功。宜解敦禁劾假授。”詔書遽許。而子固已下獄發憤而卒也。朝廷聞而傷之。策書曰:“皇帝諮故督守關中侯馬敦,忠勇果毅,率厲有方,固守孤城,危逼獲濟。寵秩未加,不幸喪亡,朕用悼焉。今追贈牙門將軍印綬,祠以少牢。”魂而有靈,嘉茲寵榮。然絜士之聞穢,其庸致思乎?若乃下吏之肆其噤害,則皆妒之徒也。嗟乎!妒之欺善,抑亦貿首之仇也。語曰:或戒其子,慎無爲善。言固可以若是,悲夫!
昔乘丘之戰,縣齎父御魯莊公。馬驚,敗績。賁父曰:“他日未嘗敗績,而今敗績,是無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馬,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乃誄之。漢明帝時,有司馬叔持者,白日于都市手劍父仇,視死如歸。亦命史臣班固而爲之誄。然則忠孝義烈之流,慷慨非命而死者,綴辭之士,未之或遺也。天子既已策而贈之,微臣託乎舊史之末,敢闕其文哉?乃作誄曰:
知人未易,人未易知。嗟茲馬生,位末名卑。西戎猾夏,乃奮其奇。保此汧城,救我邊危。彼邊奚危?城小粟富。子以眇身,而裁其守。兵無加衛,墉不增築。婪婪羣狄,豺虎競逐。鞏更恣睢!潛跱官寺,齊萬虓闞,震驚臺司。聲勢沸騰,種落煽熾,旌旗電舒,戈矛林植,彤珠星流,飛矢雨集。惴惴士女,號天以泣。爨麥而炊,負戶以汲。累卵之危,倒懸之急。
馬生爰發,在險彌亮,精貫白日,猛烈秋霜,棱威可厲,懦夫克壯,霑恩撫循,寒士挾纊。蠢蠢犬羊,阻衆陵寡,潛隧密攻,九地之下。愜愜窮城,氣若無假,昔命懸天,今也惟馬。惟此馬生,才博智贍。偵以瓶壺,列以長塹。鍾未見鋒,火以起焰,薰屍滿窟,掊穴以斂。木石匱竭,箕稈空虛,瞷然馬生,傲若有餘。{罒勺}梁爲礧,柿松爲芻,守不乏械,歷有鳴駒。哀哀建威,身伏斧質,悠悠列將,覆軍喪器。戎釋我徒,顯誅我帥,以生易死,疇克不二。聖朝西顧,關右震惶,分我汧庾,化爲寇糧。實賴夫子,思謨彌長,鹹使有勇,致命知方。
我雖末學,聞之前典:十世宥能,表墓旌善。思人愛樹,甘棠勿翦;矧乃吾子,功深疑淺。兩造未具,儲隸蓋鮮,孰是勳庸,而不獲免。猾哉部司,其心反側,斫善害能,醜正惡直。牧人逶迤,自公退食,聞穢鷹揚,曾不戢翼。忘爾大勞,猜爾小利,苟莫開懷,於何不至?慨慨馬生,硠々高致,發憤囹圄,沒而猶視。嗚呼哀哉!
安平出奇,破齊克完;張孟運籌,危趙獲安。汧人賴子,猶彼談單,如何吝嫉,搖之筆端?傾倉可賞,矧雲私粟?狄隸可頒,況曰家僕?剔子雙龜,貫以三木,功存汧城,身死汧獄。凡爾同圍,心焉摧剝,扶老攜幼,街號巷哭。嗚呼哀哉!
明明天子,旌以殊恩,光光寵贈,乃牙其門,司勳頒爵,亦兆後昆,死而有靈,庶慰冤魂。嗚呼哀哉!
○潘岳-哀永逝文
啓夕兮宵興,悲絕緒兮莫承。俄龍軟兮門側,嗟俟時兮將升。嫂侄兮慞惶,慈姑兮垂矜。聞鳴雞兮戒朝,鹹驚號兮撫膺。逝日長兮生年淺,憂患衆兮歡樂鮮。彼遙思兮離居,嘆河廣兮宋遠;今奈何兮一舉,邈終天兮不反?
盡餘哀兮祖之晨,揚明燎兮援靈輴。撤房帷兮席庭筵,舉酹觴兮告永遷。悽切兮增欷,俯仰兮揮淚,想孤魂兮眷舊宇,視倏忽兮若彷彿。徒彷彿兮在慮,靡耳目兮一遇。停駕兮淹留,徘徊兮故處。周求兮何獲?引身兮當去。
去華輦兮初邁,馬回首兮族旆。風泠泠兮入帷,雲霏霏兮承蓋。鳥俯翼兮忘林,魚仰沫兮失瀨。悵悵兮遲遲,遵吉路兮兇歸。思其人兮已滅,覽餘跡兮未夷。昔同塗兮今異世,憶舊歡兮增新悲。
謂原隰兮無畔,謂川流兮無岸。望山兮寥廓,臨水兮浩汗。視天日兮蒼茫,面邑里兮蕭散。匪外物兮或改,固歡哀兮情換。嗟潛隧兮既敞,將送形兮長往。委蘭房兮繁華,襲窮泉兮朽壤。
中慕叫兮擗摽,之子降兮宅兆。撫靈櫬兮訣幽房,棺冥冥兮埏窈窈。戶闔兮燈滅,夜何時兮復曉?
歸反哭兮殯宮,聲有止兮哀無終。是乎非乎何皇,趣一遇兮目中。既遇目兮無兆,曾寤寐兮弗夢。既顧瞻兮家道,長寄心兮爾躬。
重曰:已矣!此蓋新哀之情然耳。渠懷之其幾何?庶無愧兮莊子。
○潘岳-金鹿哀辭
嗟我金鹿,天姿特挺。鬢髮凝膚,蛾眉蠐領。柔情和泰,朗心聰警。嗚呼上天,胡忍我門。良嬪短世,今子夭昏。既披我幹,又剪我根。塊如瘣木,枯荄獨存。捐子中野,遵我歸路。將反如疑,回首長顧。
○陸機-吊魏武帝文
元康八年,機始以臺郎,出補著作。遊乎祕閣,而見魏武帝遺令,愾然嘆息,傷懷者久之。客曰:“夫始終者,萬物之大歸;生死者,性命之區域。是以臨喪殯而後悲,睹陳根而絕哭。今乃傷心百年之際,興哀無情之地,意者無乃知哀之可有,而未識情之可無乎?”
機答之曰:“夫日食由乎交分,山崩起於朽壤,亦云數而已矣。然百姓怪焉者,豈不以資高明之質,而不免卑濁之累;居長安之勢,而終嬰傾離之患故乎?夫以迴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內;濟世夷難之智,而受困魏闕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於區區之木;光乎四表者,翳乎蕞爾之士。雄心摧乎弱情,壯圖終於哀志。長算屈於短日,遠跡頓於促路。嗚呼!豈特瞽史之異闕景,黔黎之怪頹岸乎?觀其所以顧命家嗣,貽謀四子,經國之略既遠,隆家之訓亦宏。又云:‘吾在軍中,持法是也,至於小忿怒,大過失,不當效也。’善乎達人之讜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傷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愛子託人。同乎盡者無餘,而得乎亡者無存。然而婉孌房闥之內,綢繆家人之務,則幾乎密與?又曰:‘吾捷好伎人,皆著銅雀臺。於臺堂上施八尺牀繐帳,朝晡上脯糒之屬,月朝十五,輒向帳作伎。汝等時時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又云:‘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爲,學作履組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吾餘衣裘,可別爲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違。求與違不其兩傷乎?悲夫!愛有大而必失,惡有甚而必得。智慧不能去其惡,威力不能全其愛。故前識所不用心,而聖人罕言焉。若乃系情絫於外物,留曲念於閨房,亦賢俊之所直廢乎?”於是遂憤懣而獻吊云爾。
接皇漢之末緒,值王途之多違。佇重淵以育鱗,撫慶雲而遐飛。運神道以載德,乘露風而扇威。摧羣雄而電擊,舉勁敵其如遺。指八極以遠略,必翦焉而後綏。釐三才之闕典,啓天地之禁闈。舉修綱之絕紀,紐大音之解徽。掃雲物以貞觀,要萬途而來歸。丕大德以宏覆,援日月而齊輝。濟元功於九有,固舉世之所推。
彼人事之大造,夫何往而不臻?將覆簣幹浚谷,擠爲山乎九天。苟理窮而性盡,豈長算之所研?悟臨川之有悲,固梁木其必顛。當建安之三八,實大命之所艱。雖光昭於曩載,將稅駕於此年。
惟降神之綿邈,眇千載而遠期。信斯武之未喪,膺靈符而在茲。雖龍飛於文昌,非王心之所怡。憤西夏以鞠旅,溯秦川而舉旗。逾鎬京而不豫,臨渭濱而有疑。冀翌日之雲廖,彌四旬而成災。詠歸途以反旆,登崤澠而朅來。次洛汭而大漸,指六軍曰念哉。
伊君王之赫奕,實終古之所難。威先天而蓋世,力蕩海而拔山。厄奚險而弗濟?敵何強而不殘?每因禍以禔福,亦踐危而必安。迄在茲而矇昧,慮噤閉而無端。委軀命以待難,痛沒世而永言。撫四子以深念,循膚體而頹嘆。迨營魄之未離,假餘息乎音翰。執姬女以嚬瘁,指季豹而漼焉。氣沖襟以嗚咽,涕垂睫而汍瀾。
違率土以靖寐,戢彌天乎一棺。諮宏度之峻邈,壯大業之允昌。思居終而恤始,命臨沒而肇揚。援貞吝以惎悔,雖在我而不臧。惜內顧之纏綿,恨末命之微詳。紆廣念於履組,塵清慮於餘香。結遺情之婉孌,何命促而意長?陳法服於帷座,陪窈窕於玉房。宣備物於虛器,發哀音於舊倡。矯戚容以赴節,掩零淚而薦觴。物無微而不存,體無惠而不亡。庶聖靈之響像,想幽神之復光。苟形聲之翳沒,雖音景其必藏。徽清弦而獨奏,進脯糒而誰嘗?悼繐帳之冥漠,怨西陵之茫茫。登爵臺而羣悲,貯美目其何望。既晞古以遺累,信簡禮而薄葬。彼裘紱於何有,貽塵謗於後王。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覽遺籍以慷慨,獻茲文而悽傷。
○陶潛-自祭文
歲惟丁卯,律中無射,天寒夜長,風氣蕭索,鴻雁於徵,草木黃落。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於本宅。故人悽其相悲,同祖行於今夕。羞以嘉蔬,薦以清酌。候顏已冥,聆音愈漠。嗚呼哀哉!
茫茫大塊,悠悠高旻。是生萬物,餘得爲人。自餘爲人,逢運之貧。簞瓢屢罄,絺綌冬陳。含歡谷汲,行歌負薪。翳翳柴門,事我宵晨。春秋代謝,有務中園。載耘載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牘,和以七絃。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餘勞,心有常閒。樂天委分,以至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愛之。懼彼無成,愒日惜時。存爲世珍,沒亦見思。嗟我獨邁,曾是異茲。寵非已榮,涅豈吾緇?捽兀窮廬,酣飲賦詩。
識運知命,疇能罔眷?餘今斯化,可以無恨。壽涉百齡,身慕肥遁。從老得終,奚所復戀?寒暑逾邁,亡既異存。外姻晨來,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蕭蕭墓門。奢恥宋臣,儉笑王孫。
廓兮已滅,慨焉已遐。不封不樹,日月遂過。匪貴前譽,孰重後歌。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陶潛-祭從弟敬遠文
歲在辛亥,月惟仲秋,旬有九日,從弟敬遠,卜辰雲窆,永寧后土。感平生之遊處,悲一往之不返。情惻惻以摧心,淚愍愍而盈眼。乃以園果時醪,祖其將行。嗚呼哀哉!
於鑠吾弟,有操有概。孝發幼齡,友自天愛。少思寡慾,靡執靡介。後己先人,臨財思惠。心遺得失,情不依世。其色能溫,其言則厲。樂勝朋高,好是文藝。
遙遙帝鄉,爰感奇心。絕粒委務,考槃山陰。淙淙懸溜,曖曖荒林。晨採上藥,夕閒素琴。曰仁者壽,竊獨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見欺!年甫過立,奄與世辭。長歸蒿里,邈無還期。
惟我與爾,匪但親友,父則同生,母則從母。相及齠齒,並罹偏咎,斯情實深,斯愛實厚。念疇昔日,同房之歡。冬無縕褐,夏渴瓢簞;相將以道,相開以顏。豈不多乏,忽忘飢寒
餘嘗學仕,纏綿人事。流浪無成,懼負素志。斂策歸來,爾知我意。嘗願攜手,寘彼衆議。每憶有秋,我將其刈。與汝偕行,舫舟同濟。三宿水濱,樂飲川界。靜月澄高,溫風始逝。撫杯而言,物久人脆。奈何吾弟,先我離世!
事不可尋,思亦何極。日徂月流,寒暑代息。死生異方,存亡有域。候晨永歸,指塗載陟。呱呱遺稚,未能正言;哀哀嫠人,禮儀孔閒。庭樹如故,齋宇廓然。孰雲敬遠,何時復還。
餘惟人斯,昧茲近情。蓍龜有吉,制我祖行。望旐翩翩,執筆涕盈。神其有知,昭餘中誠。嗚呼哀哉!
○顏延之-陶徵士誄
夫璿玉致美,不爲池隍之寶;桂椒信芳,而非園林之實,豈期深而好遠哉?蓋雲殊性而已。故無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隨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節,故已父老堯、禹,輜銖周、漢。而綿世浸遠,光靈不屬,至使菁華隱沒,芳流歇絕,不其惜乎。雖今之作者,人自爲量;而首路同塵,輟塗殊軌者多矣。豈所以昭末景,泛餘波。
有晉徵士尋陽陶淵明,南嶽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長實素心,學非稱師,文取指達,在衆不失其寡,處言愈見其默。少而貧病,居無僕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給,母老子幼,就養勤匱。遠惟田生致親之議,追悟毛子捧檄之懷,初辭州府三命,後爲彭澤今,道不偶物,棄官從好。遂乃解體世紛,結志區外,定跡深棲,於是乎遠。灌畦鬻蔬,爲供魚寂之祭;織絢緯蕭,以充糧粒之費。心好異書,性樂酒德,簡棄煩促,就成省曠。殆所謂國爵屏貴,家人忘貧者與?有詔徵爲著作郎,稱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月日,卒於尋陽縣之某裏。近識悲悼,遠上傷情,冥默福應,嗚呼淑貞。
夫實以誄華,名由諡高,苟允德義,貴賤何算焉。若其寬樂令終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諡典,無愆前志。故詢諸友好,宜諡曰靖節徵土。其辭曰: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豈伊時遘?曷雲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遙集,韜此洪族,蔑彼名級。睦親之行,至自非敦,然諾之信,重於布言,廉深簡潔,貞夷粹溫,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詭時則異,有一於此,兩非默置。豈若夫子,因心違事,畏榮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虛禮,州壤推風。孝惟義養,道必懷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祿等上農。度量難鈞,進退可限,長卿棄官,稚賓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辯?賦詩歸來,高蹈獨善。亦既超曠,無適非心,汲流舊巘,葺宇家林,晨煙暮藹,春煦秋陰,陳書綴卷,置酒絃琴。居備勤儉,躬兼貧病,人否其憂,子然其命。隱約就閒,遷延辭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糾纏斡流,冥漠報施,孰雲與仁,實疑明智。謂天蓋高,胡諐斯義?履信曷憑?思順何寘?年在中身,疢維痁疾,視死如歸,臨兇若吉,藥劑弗嘗,禱祀非恤,傃幽告終,懷和長畢。嗚呼哀哉!
敬述靖節,式尊遺佔,存不願豐,沒無求贍,省訃卻賻,輕哀薄斂,遭壤以穿,旋葬而窆。嗚呼哀哉!
深心追往,遠情逐化,自爾介居,及我多暇,伊好之洽,接閻鄰舍,宵盤晝憩,舟車非駕。念昔宴私,舉觴相誨:獨正者危,至方則閡,哲人卷舒,布在前載,取鑑不遠,吾規子佩。爾實愀然,中言而發:違衆速尤,迕風先蹶,身才非實,榮聲有歇。睿音永矣,誰箴餘闕?嗚呼哀哉!仁焉而終,智焉而斃,黔婁既沒,展禽亦逝。其在先生,同塵往世。旌此靖節,加彼康惠。嗚呼哀哉!
○顏延之-陽給事祭
惟永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宋故寧遠司馬、濮陽太守、彭城陽君卒。嗚呼哀哉!瓚少稟志節,資性忠果,奉上以誠,率下有方。朝嘉其能,故授以邊事。永初之末,佐守滑臺。值國禍荐臻,王略中否,獯虜間釁,劘剝司兗,幽、並騎弩,屯逼鞏洛。列營緣戍,相望屠潰。瓚奮其猛銳,志不違難,立乎將卒之間,以緝華裔之衆。罷困相保,堅守四旬,上下力屈,受陷勍寇,士師奔擾,棄軍爭免。而瓚誓命沈城,佻身飛鏃,兵盡器竭,斃於旗下。非夫貞壯之氣,勇烈之志,豈能臨敵引義,以死徇節者哉!景平之元,朝廷聞而傷之。有詔曰:“故寧遠司馬濮陽太守陽瓚,滑臺之逼,厲城固守,投命徇節,在危無撓。古之烈士,無以加之。可贈給事中。振恤遺孤,以慰存亡。”追寵既彰,人知慕節,河汴之間,有義風矣。逮元嘉廊祚,聖神紀物,光昭茂緒,旌錄舊勳,苟有概於貞孝者,實事感於仁明。末臣蒙固,側聞至訓,敢詢諸前典而爲之誄。其辭曰:
貞不常祐,義有必甄。處父勤君,怨在登賢。苫夷致果,題子行間。忠壯之烈,宜自爾先,舊勳雖發,邑氏遂傳。惟邑及氏,自溫祖陽,狐續既降,晉族弗昌。之子之生,立績宋皇,拳猛沉毅,溫敏肅良。如彼竹柏,負雪懷霜;如彼騑駟,配服驂衡。
邊兵喪律,王略未恢,函陝堙阻,瀍洛蒿萊,朔馬東騖,胡風南埃,路無歸轊,野有委骸。帝圖斯艱,簡兵授才,實命陽子,佐師危臺。憬彼危臺,在滑之坰,周、衛是交,鄭、翟是爭。昔惟華國,今實邊亭,憑巘結關,負河索城,金柝夜擊,和門晝扃。料敵厭難,時維陽生。
涼冬氣勁,塞外草衰,逷矣獯虜,乘障犯威,鳴驥橫厲,霜鏑高翬,軼我河縣,俘我洛畿,攢鋒成林,投鞍爲圍,翳翳窮壘,嗷嗷羣悲。師老變形,地孤援闊,卒無半菽,馬實拑秣,守未焚衝,攻已濡褐。烈烈陽子,在困彌達,勉慰痍傷,拊巡飢渴,力雖可窮,氣不可奪,義立邊疆,身終鋒栝。嗚呼哀哉!
賁父隕節,魯人是志;汧督效貞,晉策攸紀。皇上嘉悼,思存寵異,於以贈之,言登給事,疏爵紀庸,恤孤表嗣。嗟爾義士,沒有餘喜。嗚呼哀哉!
○顏延之-祭屈原文
惟有宋五年月日,湘州刺史吳郡張邵,恭承帝命,建旟舊楚。訪懷沙之淵,得捐珮之浦。弭節羅潭,艤舟汨渚。乃遣戶曹掾某,敬祭故楚三閭大夫屈君之靈。
蘭薰而摧,玉縝則折。物忌堅芳,人諱明潔。曰若先生,逢辰之缺。溫風怠時,飛霜急節。嬴、羋遘紛,昭、懷不端。謀折儀、尚,貞蔑椒、蘭。身絕郢闕,跡篇湘幹。比物荃蓀,連類龍鸞。聲溢金石,志華日月。如彼樹芳,實穎實發。望汨心欷,瞻羅思越。藉用可塵,昭忠難闕。
○謝惠連-祭古冢文
東府掘城北塹入丈餘,得古冢。上無封域,不用磚甓。以木爲槨,中有二棺,正方,兩頭無和。明器之屬,材瓦桐漆,有數十種,多異形,不可盡識。刻木爲人,長三尺,可有二十餘頭。初開見,悉是人形,以物棖撥之,應手灰滅。棺上有五銖錢百餘枚。水中有甘蔗節,及梅李核瓜瓣,皆浮出,不甚爛壞。銘志不存,世代不可得而知也。公命城者改埋於東岡,祭之以豚酒。既不知其名字遠近,故假爲之號日溟漠君云爾。
元嘉七年,九月十四日,司徒御屬領直兵今史統作城錄事臨漳令亭侯朱林,具豚醪之祭,敬薦溟漠君之靈:
參總徒旅,版築是司。窮泉爲塹,聚壤成基。一槨既啓,雙棺在茲。舍畚悽愴,縱鍾漣洏。芻靈已毀,塗車既摧,几筵糜腐,俎豆傾低。盤或梅李,盎或醢醯,蔗傳餘節,瓜表遺犀。追惟夫子,生自何代?曜質幾年?潛靈幾載?爲壽爲夭?寧顯寧晦?銘志堙滅,姓字不傳,今誰子後?曩誰子先?功名美惡,如何蔑然?
百堵皆作,十仞斯齊,墉不可轉,塹不可回。黃腸既毀,便房已頹,循題興念,撫俑增哀。射聲垂仁,廣漢流渥,祠骸府阿,掩骼城曲。仰羨古風,爲君改卜,輪移北隍,窀穸東麓。壙即新營,棺仍舊木。合葬非古,周公所存,敬遵昔義,還祔雙魂。酒以兩壺,牲以特豚,幽靈彷彿,歆我犧樽。嗚呼哀哉!
○王僧達-祭顏光䘵文
維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十九日辛未,王君以山羞野酌,敬祭顏君之靈:
嗚呼哀哉!夫德以道樹,禮以仁清。惟君之懿,早歲飛聲。義窮幾彖,文蔽班楊。性婞剛潔,志度淵英。登朝光國,實宋之華。才通漢魏,譽浹龜沙,服爵帝典,棲志雲阿。清交素友,比景共波。氣高叔夜,嚴方仲舉。逸翮獨翔,孤風絕侶。流連酒德,嘯歌琴緒。遊顧移年,契闊宴處。春風首時,爰談爰賦;秋露未凝,歸神太素。明發晨駕,瞻廬望路,心悽目泫,情條雲互。涼陰掩軒,娥月寢耀。微燈動光,幾牘誰照?衾衽長塵,絲竹罷調。攬悲蘭宇,屑涕松嶠。古來共盡,牛山有淚。非獨昊天,殲我明懿。以此忍哀,敬陳奠饋。申酌長懷,顧望歔欷。嗚呼哀哉!
○齊高祖-即位告天文
皇帝臣某敢用玄牡,昭告皇皇后帝。宋帝陟鑑乾序,欽若明命,以命於道成。夫肇自生民,樹以司牧,所以闡極則天,開元創物,肆茲大道。天下惟公,命不於常。昔在虞、夏,受終上代,粵自漢、魏,揖讓中葉,鹹炳諸典謨,載在方冊。水德既微,仍世多故,實賴道成匡拯之功,以弘濟於厥艱。大造顛墜,再構區宇,宣禮明刑,締仁緝義。晷緯凝象,川嶽表靈,誕惟天人,罔弗和會。乃仰協歸運,景屬與能,用集大命於茲。辭德匪嗣,至於累仍,而羣公卿士,庶尹御事,爰及黎獻,至於百戎,僉曰“皇天眷命,不可以固違,人神無託,不可以曠主”。畏天之威,敢不祗順鴻歷?敬簡元辰,虔奉皇符,升壇受禪,告類上帝,以永答民衷,式敷萬國。惟明靈是饗!
○陸贄-擬告謝昊天上帝冊文
維貞元元年歲次乙丑十一月癸已朔十一日癸卯,嗣天子臣某,敢昭告於昊天上帝:顧惟寡昧,不克明道,丕膺眷命,俾作神主。常恐獲戾上下,而播災於人,兢兢業業,夙夜祗畏。居位五祀,德馨蔑聞,皇靈不歆,是用大儆。殷憂播蕩,逾歷三時,誠懼烈祖之耿光,墜而不耀,側身思咎,庶補將來。上帝顧懷,誘衷悔禍,剿兇慝之凌暴,雪人神之憤恥,舊物不改,神(一作臣)心載新。茲乃九廟遺休,兆人介福,以臣之責,其何解焉?間屬寇虞,久稽告謝,今近郊甫定,長至在辰,謹以玉帛犧牲,粢盛庶品,冀憑燎,式薦至誠。太祖景皇帝配神作主,尚饗!
○陸贄-擬告謝代宗廟文
維貞元元年,歲次乙丑,十一月癸巳朔,十一日癸卯,孝子嗣皇帝臣某,敢昭告於皇考代宗睿文孝皇帝:伏惟元德廣運,重光盛業,武平多難,仁育羣生,謂臣克堪,付以大寶。臣自底不類,再罹播遷,宗祧乏享,億兆靡依。下辜人心,上負先顧,敢愛隕越,苟全眇身?大懼社稷阽危,以增九廟之愧,由是忍恥誓志,庶補前羞。列聖在天,鑑臣精懇,敷錫丕,俾之纘承,兇渠殄夷,都邑如舊。
茲臣獲執犧牲幣,載見於廟廷,感慕慚惶,若罔攸厝,謹以云云。陳誠待罪,式奉嚴。尚饗!
○韓愈-祭田橫文
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東京,道出田橫墓下,感橫義高能得士,因取酒以祭,爲文而吊之。其辭曰:
事有曠百世而相感者,餘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爲使餘欷而不可禁。餘既博現乎天下,曷有庶幾乎夫子之所爲。死者不復生,嗟餘去此其從誰。
當秦氏之敗亂,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擾擾,而不能脫夫子於劍。抑所寶之非賢,亦天命之有常。昔闕里之多士,孔聖亦云其遑遑。苟餘行之不迷,雖顛沛其何傷。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跪陳辭而薦酒,魂彷彿而來享。
○韓愈-祭張員外文
維年月日,彰義軍行軍司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韓愈,謹遣某乙以庶羞清酌之奠,祭於亡友故河南縣令張十二員外之靈。
貞元十九,君爲御史;餘以無能,同詔並跱。君德渾剛,標高揭己;有不吾如,唾猶泥滓。餘戇而狂,年未三紀;乘氣加人,無挾自恃。彼婉孌者,實憚吾曹;側肩帖耳,有舌如刀。我落陽山,以尹鼯猱;君飄臨武,山林之牢。歲弊寒兇,雪虐風饕;顛於馬下,我泗君咷。夜息南山,同臥一席;守隸防夫,抵頂交蹠。洞庭漫汗,粘天無壁;風濤相豗,中作霹靂;追程盲進,颿船箭激。南上湘水,屈氏所沈;二妃行迷,淚蹤染林。山哀浦思,鳥獸叫音;餘唱君和,百篇在吟。
君止於縣,我又南逾;把盞相飲,後期有無。期宿界上,一夕相語;自別幾時,遽變寒暑。枕臂欹眠,加餘以股;僕來告言,虎入廄處,無敢驚逐,以我<馬蒙>去。君雲是物,不駿於乘;虎取而往,來寅其徵。我預在此,與君俱膺;猛獸果信,惡禱而憑。
餘出嶺中,君俟州下;偕掾江陵,非餘望者。郴山奇變,其水清寫;泊砂倚石,有遌無舍。衡陽放酒,熊咆虎嗥;不存令章,罰籌蝟毛。委舟湘流,往觀南嶽;雲壁潭潭,穹林攸擢。避風太湖,七日鹿角;鉤登大鮎,怒頰豕豞;臠盤炙酒,羣奴餘啄。走官階下,首下尻高。下馬伏塗,從事是遭。
予徵博士,君以使己;相見京師,過願之始。分教東生,君掾雍首;兩都相望,於別何有。解手背面,遂十一年;君出我入,如相避然;生闊死休,吞不復宣。
刑官屬郎,引章訐奪;權臣不愛,南昌是斡。明條謹獄,氓獠戶歌;用遷灃浦,爲人受瘥。還家東都,起令河南;屈拜後生,憤所不堪。屢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勸爲善!
丞相南討,餘辱司馬;議兵大梁,走出洛下。哭不憑棺,奠不親斝;不撫其子,葬不送野。望君傷懷,有隕如瀉。銘君之績,納石壤中;爰及祖考,紀德事功。外著後世,鬼神與通;君其奚憾,不餘鑑衷。嗚呼哀哉,尚饗。
○韓愈-祭柳子厚文
維年月日,韓愈謹以清酌庶羞之奠,祭於亡友柳子厚之靈。
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夢一覺;其間利害,竟亦何校?當其夢時,有樂有悲;及其既覺;豈足追惟!
凡物之生,不願爲材;犧尊青黃,乃木之災。子之中葉,天脫馽羈;玉佩瓊琚,大放厥辭。富貴無能,磨滅誰紀;子之自著,表表愈偉。不善爲斫,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間。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視人,自以無前;一斥不復,羣飛刺天。
嗟嗟子厚,今也則亡;臨絕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諸友,以寄厥子;不鄙謂餘,亦託以死。凡今之交,觀勢厚薄;餘豈可保,能承子託。非我知子,子實命我;猶有鬼神,寧敢遺墮。念子永歸,無復來期;設祭棺前,矢心以辭。嗚呼哀哉。尚饗。
○韓愈-獨孤申叔哀辭
衆萬之生,誰非天邪?明昭昏蒙,誰使然邪?行何爲而怒,居何故而憐邪?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恆不足於賢邪?將下民之好惡,與彼蒼懸邪?抑蒼茫無端,而暫寓其間邪?死者無知,吾爲子慟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
濯濯其英,曄曄其光。如聞其聲,如見其容。烏乎遠矣,何日而忘!
○韓愈-歐陽生哀辭
歐陽詹,世居閩越。自詹以上,皆爲閩越官,至州佐、縣令者,累累有焉。閩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魚之樂,雖有長材秀民,通文書吏事與上國齒者,未嘗肯出仕。
今上初,故宰相常袞爲福建諸州觀察使,治其地。袞以文辭進,有名於時,又作大官,臨蒞其民,鄉縣小民有能誦書作文辭者,袞親與之爲客主之禮,觀遊宴饗,必召與之。時未幾,皆化翕然。詹於時獨秀出,袞加敬愛,諸生皆推服。閩越之人舉進士,由詹始。
建中、貞元間,餘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聞詹名閭巷間,詹之稱於江南也久。貞元三年,餘始至京師舉進士,聞詹名尤甚。八年春,遂與詹文辭同考試登第,始相識。自後詹歸閩中,餘或在京師他處,不見詹久者惟詹歸閩中時爲然,其他時與詹離率不歷歲,移時則必合,合必兩忘其所趨,久然後去。故餘與詹相知爲深。
詹事父母盡孝道,仁於妻子,於朋友義以誠。氣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謔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復,善自道。讀其書,知其於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餘以徐州從事朝正於京師,詹爲國子監四門助教,將率其徒伏闕下舉餘爲博士,會監有獄,不果上。觀其心有益於餘,將忘其身之賤而爲之也。嗚呼!詹今其死矣!
詹閩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養以來京師,其心將以有得於是而歸爲父母榮也;雖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側,雖無離憂,其志不樂也;詹在京師,雖有離憂,其志樂也。若詹者,所謂以志養志者與!詹雖未得位,其名聲流於人人,其德行信於朋友,雖詹與其父母,皆可無憾也。詹之事業文章,李翱既爲之傳,故作哀辭以舒餘哀,以傳於後,以遺其父母而解
其悲哀,以卒詹志雲。
求仕與友兮,遠違其鄉;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則既獲兮,祿實不豐;以志爲養兮,何有牛羊?事實既修兮,名譽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雖雲短兮,其存者長;終要必死兮,願不永傷。友朋親視兮,藥物甚良;飲食孔時兮,所欲無妨。壽命不齊兮,人道之常;在側與遠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則及兮,勿謂不通。哭泣無益兮,抑哀自強;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誠。嗚呼哀哉兮,是亦難忘!
○韓愈-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靈。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常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爲雖暫相別,終當久與相處。故舍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祿。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少者強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爲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何爲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爲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強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雲:“比得軟腳病,往往而劇。”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爲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雲: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後惟其所願。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得撫汝以盡哀;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爲之,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
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哀哉!尚饗。
○韓愈-祭鄭夫人文
維年月日,愈謹於逆旅,備時羞之奠,再拜頓首,敢昭祭於六嫂滎陽鄭氏夫人之靈。
嗚呼!天禍我家,降集百殃。我生不辰,三歲而孤;蒙幼未知,鞠我者兄;在死而生,實維嫂恩。未齔一年,兄宦王官;提攜負任,去洛居秦。念寒而衣,念飢而飱;疾疹水火,無災及身。劬勞閔閔,保此愚庸。年方及紀,薦及兇屯。兄罹讒口,承命遠遷;窮荒海隅,夭閼百年。萬里故鄉,幼孤在前。相顧不歸,泣血號天。微嫂之力,化爲夷蠻。水浮陸走,丹旐翩然。至誠感神,返葬中原。既克反葬,遭時艱難;百口偕行,避地江濆。春秋霜露,薦敬頻繁。以享韓氏之祖考,曰:此韓氏之門。視餘猶子,誨化諄諄。
爰來京師,年在成人。屢貢於王,名乃有聞。念茲頓頑,非訓曷因。感傷懷歸,隕涕燻心。苟容躁進,不顧其躬;祿仕而還,以爲家榮。奔走乞假,東西南北。孰雲此來,乃睹靈車。有志弗及,長負殷勤。嗚呼哀哉!
昔在韶州之行,受命於元兄。曰:“爾幼養於嫂,喪服必以期!”今其敢忘?天實臨之。嗚呼哀哉,日月有時;歸合塋封,終天永辭。絕而復甦。伏惟尚饗。
○韓愈-吊武侍御所畫佛文
御史武君,當年喪其配,斂其遺服櫛珥鞶帨於篋,月旦十五日,則一出而陳之,抱嬰兒以泣。
有爲浮屠之法者,造武氏而諭之曰:“是豈有益耶?吾師雲:人死則爲鬼,鬼且復爲人,隨所積善惡受報,環復不窮也。極西之方有佛焉,其土大樂。親戚姑能相爲圖是佛而禮之,願其往生,莫不如意。”武君憮然辭曰:“吾儒者,其可以爲是!”既又逢月旦十五日,復出其篋實而陳之,抱嬰兒以泣,且殆,而悔曰:“是真何益也?吾不能了釋氏之信不,又安知其不果然乎?”於是悉出其遺服櫛佩合若干種,就浮屠師請圖前所謂佛者,浮屠師受而圖之。
韓愈聞而吊之曰:晢晢兮目存,丁寧兮耳言。忽不見兮不聞,莽誰窮兮本源?圖西佛兮道予勤,以妄塞悲兮慰新魂。嗚呼奈何兮,吊以茲文。
○韓愈-祭穆員外文
嗚呼!建中之初,予居於嵩,攜扶北奔,避盜來攻。晨及洛師,相遇一時,顧我如故,眷然顧之。子有令聞,我來自山,子之唆明,我鈍而頑。道既雲異,誰從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
於後八年,君從杜侯,我時在洛,亦應其招。留守無事,多君子僚,罔有疑忌,惟其嬉遊。草生之春,鳥鳴之朝,我轡在手,君揚其鑣。君居於室,我既來即,或以嘯歌,或以偃側。誨餘以義,復我以誠,終日以語,無非德聲。
主人信讒,有惑其下,殺人無罪,誣以成過。入救不從,反以爲禍。赫赫有聞,王命三司,察我於獄,相從系縲。麴生何樂,直死何悲!上懷主人,內閔其私,進退之難,君處之宜。
既釋於囚,我來徐蚶,道之悠悠,思君爲憂。我如京師,君居父喪,哭泣而拜,言詞不通。我歸自西,君反吉服,晤言無他,往復其昔。不日而違,重我心惻。
自後聞君,母喪是丁,痛毒之懷,六年以並。孰雲孝子,而殞厥靈!今我之至,入門失聲。酒肉在前,君胡不餐?升君之堂,不與我言。嗚呼死矣,何日來還!
○韓愈-祭郴州李使君文
維年月日,將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參軍韓愈,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郴州李使君之靈。
古語有之:“白頭如新,傾蓋若舊。”顧意氣之如何,何日時之足究。當貞元之癸未,惕皇威而左授;伏荒炎之下邑,嗟名頹而位僕。歷貴部而西邁,邇清光於暫覯;言莫交而情無由,既不賈而奚售。哀窮遐之無徒,挐百憂以自副;辱問訊之綢繆,恆飽飢而愈疚。接雄詞於章句,窺逸跡於篆籀;苞黃甘而致貽,獲紙筆之雙貿。投《叉魚》之短韻,愧韜瑕而舉秀。俟新命于衡陽,費薪芻於館候;空大亭以見處,憩水木之幽茂。逞英心於縱博,沃煩腸以清酎;航北湖之空明,覷鱗介之驚透。宴州樓之豁達,衆管啾而並奏;得恩惠於新知,脫窮愁於往陋。輟行謀於俄頃,見秋月之三彀;逮天書之下降,猶低迴以宿留。念睽離之在期,謂此會之難又;授縞紵以託心,示茲誠之不謬。倘後日之北遷,約窮歡於一晝;雖掾俸之酸寒,要拔貧而爲富。何人生之難信,捐斯言而莫就;始訝信於暫疏,遂承兇於不救。見明旌之低昂,尚遲疑於別袖;憶交酬而迭舞,奠單杯而哭柩。美夫君之爲政,不橈志於讒構。遭脣舌之紛羅,獨陵晨而孤雊。彼憸人之浮言,雖百車其何詬。洞古往而高觀,固邪正之相寇。幸竊賭其始終,敢不明白而蔽覆。神乎來哉,辭以爲侑。尚饗。
○韓愈-祭馬僕射文
維年月日,吏部侍郎韓愈,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僕射馬公十二兄之靈。
惟公弘大溫恭,全然德備;天故生之,其必有意。將明將昌,實艱初試。佐戎滑臺,斥由尹寺;適彼甌閩,臲卼跋躓;顛而不踒,乃得其地。於泉於虔,始執郡符。遂殿交州,抗節番禺。去其螟蠹,蠻越大蘇。
擢亞秋官,朝得碩士;人謂其崇,我勢始起。東征淮蔡,相臣是使。公兼邦憲,以副經紀。殲彼大魁,厥勳孰似?丞相歸治,留長蔡師。茫茫黍稷,昔實棘茨;鳩鳴雀乳,不見梟鴟。惟蔡及許,舊爲血仇。命公並侯,耕借之牛;束其弓矢,禮讓優優。始誅鄆戎,厥墟腥臊;公往滌之,茲惟樂郊。惟東有猘,惟西有虺;顛覆朋鄰,我餘有幾。嵂崒中居,斬其脊尾。岱定河安,惟公之韙。
帝念厥功,還公於朝;陟於地官,且長百僚。度彼四方,孰樂可據;顧瞻衡鈞,將舉以付。惟公積勤,以疾以憂;及其歸時,當謝之秋。賀門未歸,吊廬已萃;未燕於堂,已哭於次。昔我及公,實同危事;且死且生,誓莫捐棄。歸來握手,曾不三四;曾不濡翰,酬酢文字;曾不醉飽,以勸酒胾。奠以敘哀,其何能致?嗚呼哀哉。尚饗。
○韓愈-祭張給事文
維年月日,兵部侍郎韓愈,謹以清酌之奠,祭於故殿中侍御史贈給事中張君之靈。
惟君之先,以儒名家;逮君皇考,再振厥華。鄉貢進秀,有司第之;從事元戎,謹職以治。遂拜郎官,以職王憲;不長其年,飛不盡翰。乃生給事,松貞玉剛;斡父之業,纂文有光。屢闢侯府,亦佐梁師;前人是似,耋吏嗟諮。御史闕人,奪之於朝;大廈之構,斧斤未操。府遷幽都,頑悖未孚;繄君之賴,乃奏乞留。乃遷殿中,朱衣象版;惟義之趨,豈利之踐。
虺豺發釁,闔府屠割;償其恨犯,君獨高脫。露刀成林,弓矢穰穰;千萬爲徒,噪歡爲狂。君獨叱之:上不負汝,爲此不祥,將死無所!雖愚何知?慚屈變色;君義不辱,殺身就德。天子嘉之,贈官近侍。歸於一死,萬古是記。
我之從女,爲君之配;君於其家,行實高世。無所於葬,輿魂東歸;誄以贈之,莫知我哀。嗚呼哀哉。尚饗。
○韓愈-祭女挐女文
維年月日,阿爹阿八,使汝妳以清酒時果庶羞之奠,祭於第四小娘子挐子之靈。
嗚呼!昔汝疾極,值吾南逐。蒼黃分散,使女驚憂。我視汝顏,心知死隔。汝視我面,悲不能啼。我既南行,家亦隨譴。扶汝上輿,走朝至暮。天雪冰寒,傷汝羸肌。撼頓險阻,不得少息。不能食飲,又使渴飢。死於窮山,實非其命。不免水火,父母之罪。使汝至此。豈不緣我。草葬路隅,棺非其棺。既瘞遂行,誰守誰瞻?魂單骨寒,無所託依;人誰不死?於汝即冤。我歸自南,乃臨哭汝。汝目汝面,在吾眼傍;汝心汝意,宛宛可忘。逢歲之吉,致汝先墓;無驚無恐,安以即路。飲食芳甘,棺輿華好;歸於其丘,萬古是保。尚饗。
○韓愈-祭薛助教文
維元和四年,歲次己丑,後三月二十一日景寅,朝議郎守國子博士韓愈、太學助教侯繼,謹以清酌之奠,祭於亡友國子助教薛君之靈:
嗚呼!吾徒學而不見施設,祿又不足以活身,天於此時,奪其友人。同官太學,日得相因,奈何永違,只隔數晨!笑語爲別,慟哭來門。藏棺蔽帷,欲見無緣,皎皎眉目,在人目前。酌以告誠,庶幾有神。嗚呼哀哉!尚饗!
○韓愈-祭虞部張員外文
維年月日,愈等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謹敬祭於亡友張十三員外
嗚呼!往在貞元,俱從賓薦,司我明試,時維邦彥。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羣遊旅宿,其歡甚焉。出言無尤,有獲同喜,他年諸人,莫有能比。
倏忽逮今,二十餘歲,存皆衰白,半亦辭世。外纏公事,內迫傢俬,中宵興嘆,無復昔時。如何今者:又失夫子,懿德柔聲,永絕心耳。
廬親之墓,終喪乃歸,陽喑避職,妻子不知。分司憲臺,風紀由振,遂遷司虞,以播華問。不能老壽,孰究其因?託嗣於宗,天維不仁。酒食備設,靈其降止,論德敘情,以視諸誄。尚饗!
○李翱-祭韓侍郎文
嗚呼!孔氏雲遠,楊、墨恣行,孟軻拒之,乃壞於成。戎風混華,異學魁橫,兄常辨之,孔道益明。建武以還,文卑質喪,氣萎體敗,剽剝不讓。儷花鬥葉,顛倒相上。及兄之爲,思動鬼神,撥去其華,得其本根。開合怪駭,驅濤湧雲,包劉越嬴,並武同殷。六經之風,絕而復新,學者有歸,大變於文。
兄之仕宦,罔辭於艱,疏奏輒斥,去而復遷。升黜不改,正言亟聞。貞元十二,兄在汴州,我遊自徐,始得兄交。視我無能,待予以友,講文析道,爲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以疾休,我病臥室,三來視我,笑語窮日。何荒不耕?會之以一。人心樂生,皆惡言兇。兄之在病,則齊其終,順化以盡,靡惑於中。別我千萬,意如不窮。
臨喪大號,決裂肝胸。老聃言壽,死而不亡,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於太常,聲殫天地,誰雲不長?喪車來東,我刺廬江,君命有嚴,不見兄喪。遣使奠斝,百酸攪腸,音容若在,曷日而忘?嗚呼哀哉!尚饗!
○歐陽修-祭資政範公文
嗚呼公乎!學古居今,持方人員,丘、軻之艱,其道則然。公曰彼惡,謂公好訐;公曰彼善,謂公樹朋;公所勇爲,謂公躁進;公有退讓,謂公近名:讒人之言,其何可聽!先事而斥,羣譏衆排;有事而思,雖仇謂材;毀不吾傷,譽不吾喜;進退有儀,夷行險止。
嗚呼公乎!舉世之善,誰非公徒;讒人豈多,公志不舒。善不勝惡,豈其然乎?成難毀易,理又然歟?
嗚呼公乎!欲壞其棟,先摧桷榱;傾巢破彀,披折旁枝。害一損百,人誰不罹,誰爲黨論,是不仁哉!
嗚呼公乎!易名諡行,君子之榮;生也何毀,沒也何稱?好死惡生,殆非人情;豈其生有所嫉,而死無所爭?自公雲亡,謗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見。始屈終伸,公其無恨!寫懷平生,寓此薄奠。
○歐陽修-祭尹師魯文
嗟乎師魯!辯足以窮萬物,而不能當一獄吏;志可以狹四海,而無所措其一身。窮山之崖,野水之濱,猿猱之窟,麋鹿之羣,猶不能容於其間兮,遂即萬鬼而爲鄰。嗟乎師魯!世之惡子之多,未必若愛子者之衆,而其窮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
方其奔顛斥逐,困厄艱屯,舉世皆冤,而語言未嘗以自及,以窮至死,而妻子不見其悲忻。用舍進退,屈伸語默,夫何能然,乃學之力。至其握手爲訣,隱几待終,顏色不變,笑言從容,死生之間,既已能通於性命,憂患之至,宜其不累於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達,餘又何悲!惟其師友之益,平生之舊,情之難忘,言不可究。
嗟乎師魯!自古有死,皆歸無物,惟聖與賢,雖埋不沒;尤於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爲,後世師法,雖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無於墜失。
子於衆人,最愛余文,寓辭千里,侑此一尊,冀以慰子,聞乎不聞?尚饗!
○歐陽修-祭石曼卿文
嗚呼曼卿!生而爲英,死而爲靈。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日星。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彷彿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突兀崢嶸,而埋藏於地下者,宜其不化爲朽壤,而爲金玉之精。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奈何荒煙野蔓,荊棘縱橫,風悽露下,走磷飛螢。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咿嚶。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勝?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累累乎曠野與荒城!
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饗!
○歐陽修-祭蘇子美文
哀哀子美!命止斯耶?小人之幸,君子之嗟!
子之心胸,蟠屈龍蛇,風雲變化,雨雹交加,忽然揮斧,霹靂轟車;人有遭之,心驚膽落,震僕如麻;須臾霽止,而四顧百里,山川草木,開發萌芽。子於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籲可怪邪!
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貪悅其外,不窺其內。欲知子心,窮達之際。金石雖堅,尚可破壞,子於窮達,始終仁義。惟人不知,乃窮至此。蘊而不見,遽以沒地,獨留文章,照耀後世。嗟世之愚,掩抑毀傷,譬如磨鑑,不滅愈光。一世之短,萬世之長,其間得失,不待較量。哀哀子美,來舉予觴。尚饗!
○歐陽修-祭梅聖俞文
昔始見子,伊川之上,予仕方初,子年亦壯。讀書飲酒,握手相歡,譚辨鋒出,賢豪滿前。謂言仕宦,所至皆然,但當行樂,何有憂患?
子去河南,餘貶山峽,三十年間,乖離會合。晚被選擢,濫官朝廷,薦子學舍,吟哦六經。餘才過分,可愧非榮,子雖窮厄,日有聲名。予狷而剛,中遭多難,氣血先耗,發須早變。子心寬易,在險如夷,年實加我,其顏不衰。謂子仁人,自宜多壽,予譬膏火,煎熬豈久?事今反此,理固難知,況於富貴,又可必期?
念昔河南,同時一輩,零落之餘,惟予子在。子又去我,今存兀然,凡今之遊,皆莫餘先。紀行琢辭,子宜予責,送終恤孤,則有衆力,惟聲與淚,獨出予臆。
○蘇軾-祭歐陽文忠公文
嗚呼哀哉!公之生於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國有蓍龜。斯文有傳,學者有師。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爲。譬如大川喬嶽,不見其運動,而功利之及於物者,蓋不可以數計而周知。今公之沒也,赤子無所仰庇,朝廷無所稽疑。斯文化爲異端,而學者至於用夷。君子以爲無爲爲善,而小人沛然自以爲得時。譬如深山大澤,龍亡而虎逝,則變怪雜出,舞鰍鱔而號狐狸。
昔其未用也,天下以爲病;而其既用也,則又以爲遲。及其釋位而去也,莫不冀其複用;至其請老而歸也,莫不惆悵失望。而猶庶幾於萬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謂公無復有意於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豈厭世溷濁,潔身而逝乎?將民之無祿,而天莫之遺!
昔我先君,懷寶遁世,非公則莫能致。而不肖無狀,因緣出入受教於門下者,十有六年於茲。聞公之喪,義當匍匐往吊,而懷祿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緘詞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蓋上以爲天下慟,而下以哭其私。嗚呼哀哉!
○蘇軾-祭柳子玉文
猗歟子玉!南國之秀。甚敏而文,聲發自幼。從橫武庫,炳蔚文囿,獨以詩鳴,天錫雄咮。元輕白俗,郊寒島瘦,嘹然一吟,衆作卑陋。
凡今卿相,伊昔朋舊,平視青雲,可到寧驟。孰雲坎軻?白髮垂脰,才高絕俗,性疏來詬。謫居窮山,遂侶猩狖,夜衾不絮,朝甑絕餾。慨然懷歸,投棄纓綬,潛山之麓,往事神後。道味自飴,世芬莫嗅,凡世所欲,有避無就。謂當乘除,並畀之壽,云何不淑,命也誰咎!
頃在錢塘,惠然我覯,相從半歲,日飲醇酎。朝遊南屏,暮宿靈鷲,雪窗飢坐,清闋間奏。沙河夜歸,霜月如晝,綸巾鶴氅,驚笑吳婦。會合之難,如次組繡,翻然失去,覆水何救!
維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後來,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將大子後,頎然二孫,則謂我舅。念子永歸,涕如懸雷,歌此奠詩,一樽往侑。
○蘇轍-代三省祭司馬丞相文
嗚呼!元豐末命,震驚四方,號令所從,帷幄是望。公來自西,會哭於庭,縉紳諮嗟,復見老成。太任在位,成王在左,曰予惸惸,誰恤予禍?白髮蒼顏,三世之臣,不留相予,誰左右民?公出於道,民聚而呼,皆曰“吾父”,歸歟歸歟!公畏莫當,遄返洛師,授之宛丘,實將用之。
公之來思,岌然特立,身如槁木,心如金石。時當宅憂,恭默不言,一二卿士,代天斡旋。事棼如絲,衆比如櫛,治亂之幾,間不容髮。公身當之,所恃惟誠,吾民苟安,吾君則寧。以順得天,以信得人,鋤去太甚,復其本原。白叟黃童,織婦耕夫,庶幾休焉,日月以須。公乘安輿,人見延和,裕民之言,之死靡他。
將享合宮,百辟鹹事,公病於家,臥不時起。明日當齋,公訃暮聞,天以雨泣,都人酸辛。禮成不賀,人識君意,龍袞蟬冠,遂以往襚。
公之初來,民執弓矛,逮公永歸,既耕且耰。公雖雲亡,其志則存,國有成法,朝有正人。持而守之,有進毋隕,匪以報公,維以報君。天子聖明,神母萬年,民不告勤,公志則然。死者復生,信我此言。嗚呼哀哉!尚饗!
○王安石-祭範潁州文
嗚呼我公,一世之師。由初迄終,名節無疵。明肅之盛,身危志殖,瑤華失位,又隨以斥。治功亟聞,尹帝之都,閉奸興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萬首俯趨,獨繩其私,以走江湖。士爭留公,蹈禍不慄,有危其辭,謁與俱出。風俗之衰,駭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興起,儒先酋酋,以節相侈。
公之在貶,愈勇爲忠,稽前引古,誼不營躬。外更三州,施有餘澤,如釃河江,以灌尋尺。宿贓自解,不以刑加,猾盜涵仁,終老無邪。講藝絃歌,慕來千里,溝川障澤,田桑有喜。
戎孽猘狂,敢齮我疆,鑄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將於伍,後常名顯,收士至佐,維邦之彥。聲之所加,虜不敢瀕,以其餘威,走敵完鄰。昔也始至,瘡痍滿道,藥之養之,內外完好。既其無爲,飲酒笑歌,百城宴眠,吏士委蛇。
上嘉曰材,以副樞密,稽首辭讓,至於六七。遂參宰相,釐我典常,扶賢贊傑,亂穴除荒。官更於朝,士變於鄉,百治具修,偷墯勉強。彼閼不遂,歸侍帝側,卒屏於外,身屯道塞。謂宜耇老,尚有以爲,神乎孰忍,使至於斯!蓋公之才,猶不盡試,肆其經綸,功孰與計?
自公之貴,廄庫逾空,和其色辭,傲訐以容。化於婦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弊綈惡粟。閔死憐窮,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於深?孰鍥乎厚?其傳其詳,以法永久。
碩人今亡,邦國之憂,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兇萬里,不往而留,涕洟馳辭,以贊醪羞。
○王安石-祭歐陽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猶不可期,況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聞於當時,死有傳於後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質之深厚,知識之高遠,而輔學術之精微,故充於文章,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琦。其積於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爛如日星之光輝。其清音幽韻,悽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辨,快如輕車駿馬之奔馳。世之學者,無問乎識與不識,而讀其文,則其人可知。
嗚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復,感世路之崎嶇,雖屯困躓。竄斥流離而終不可掩者,以其公議之是非。既壓復起,遂顯於世,果敢之氣,剛正之節,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臨朝之末年,顧念後事,謂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發謀決策,從容指顧,立定大計,謂千載而一時。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處進退,又庶乎英魄靈氣。不隨異物腐散,而長在乎箕山之側與潁水之湄。然天下之無賢不肖,且猶爲涕泣而瞞歇歇,而況朝士大夫,平昔遊從,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嗚呼!盛衰興廢之理,自古如此,而臨風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復見,而其誰與歸?
○王安石-祭丁元珍學士文
我初閉門,屈首書詩,一出涉世,茫無所知。援挈覆護,免於阽危;雍培浸灌,使有華滋。微吾元珍,我殆弗植,如何棄我,隕命一昔!以忠出恕,以信行仁,至於白首,困厄窮屯。又從擠之,使以躓死,豈伊人尤?天實爲此。有磐彼石,可志於丘,雖不屬我,我其徂求。請著君德,銘之九幽,以馳我哀,不在醪羞。
○王安石-祭王回深父文
嗟嗟深甫!真棄我而先乎?孰謂深甫之壯以死,而吾可以長年乎?維吾昔日,執子之手,歸言子之所爲,實受命於吾母,曰:“如此人,乃可與友。”吾母知子,過於予初,終子成德,多吾不如。嗚呼天乎!既喪吾母,又奪吾友,雖不即死,吾何能久?搏胸一慟,心摧志朽,泣涕爲文,以薦食酒。嗟嗟深甫!子尚知否?王介甫祭高師雄主簿文
我始寄此,與君往還。於是康定,慶曆之間,愛我勤我,急我所難。日月一世,疾於跳丸,南北幾時,相見悲歡。去歲憂除,追尋陳跡。淮水之上,冶城之側,握手笑語,有如一昔。屈指數日,待君歸齡。安知彌年,乃見哭庭!維君家行,可謂修飭,如其智能,亦豈多得?垂老一命,終於遠域,豈惟故人,所爲嘆惜!撫棺一奠,以告心惻。
○王安石-祭高師雄主簿文
我始寄此,與君往還,於時康定,慶曆之間。愛我勤我,急我所難,日月一世,疾於跳丸。南北幾時,相見悲歡。去歲憂除,追尋陳跡,淮水之上,冶城之側。握手笑語,有如一昔,屈指數日,待君歸ぎ。安知彌年,乃見哭庭,維君家行,可謂修飭。如其智能,亦豈多得,垂老一命,終於遠域。豈唯故人,所爲嘆惜,撫棺一奠,以告心惻。尚饗。
○王安石-祭曾博士易佔文
嗚呼!公以罪廢,實以不幸;卒困以夭,亦惟其命。命與才違,人實知之,名之不幸,知者爲誰?公之間裏,宗親黨友,知公之名,於實無有。嗚呼公初,公志如何!孰雲不諧,而厄孔多?
地大天穹,有時而毀,星日脫敗,山傾谷圮。人居其間,萬物一偏,固有窮通,世數之然。至其壽夭,尚何憂喜?要之百年,一蛻以死。方其生時,窘若囚拘,其死以歸,混合空虛。以生易死,死者不祈,惟其不見,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後,惟彼生者,可無甚悼。嗟理則然,其情難忘,哭泣馳辭,往侑奠觴。
○王安石-祭李副省文
嗚呼!君謂死者必先氣索而神零,孰謂君氣足以薄雲漢兮,神昭晰乎日星,而忽隕背乎,不能保百年之康寧?惟君別我,往祠太乙,笑言從容,愈於平日。既至即事,升降孔秩,歸鞍在途,不返其室。訃聞士夫,環視太息,矧我於君,情何可極!具茲醪羞,以告哀惻。
○王安石-祭周幾道文
初我見君,皆童而幘,意氣豪悍,崩山決澤。弱冠相視,隱憂厄窮。貌則侔年,心頹如翁。俯仰悲歡,超然一世,皓髮黧馘,分當先弊。孰知君子,訃我稱孤?發封涕演,舉屋驚呼。行與世乖,惟君繾綣,吊禍問疾,書猶在眼。序銘於石,以報德音,設辭雖遍,義不愧心。君實愛我,祭其如歆!
○王安石-祭束向原道文
嗚呼束君!其信然耶?奚仇友朋,奚怨室家?堂堂去之,我始疑嗟。惟昔見君,田子之自,我欲疾走,哭諸田氏。吾縻不赴,田疾不知,今乃獨哭,誰同我悲?
始君求仕,士莫敢匹,洪洪其聲,碩碩其實。霜落之林,豪鷹俊鷯,萬鳥避逃,直摩蒼天。躓焉僅仕,後愈以困,洗藏銷塞,動輒失分。如羈駿馬,以駕柴車,側身墮首,與蹇同芻。命又不祥,不能中壽,百不一出,孰知其有?
能知君者,世孰予多?學則同遊,仕則同科。出作揚官,君實其鄉,傾心倒肝,跡斥形忘。君於壽食,我飲鄞水,豈無此朋,念不去彼。既來自東,乃臨君喪,閟陰宮,梗野榛荒。東門之行,不幾日月,孰雲於今,萬世之別?嗟屯怨窮,閔命不長,世人皆然,君子則亡。予其何言?君尚有知,具此酒食,以陳我悲。
○王安石-祭張安國檢正文
嗚呼!善之不必福,其已久矣,豈今於君始悼嘆其如此!自君喪除,知必顧予。怪久不至,豈其病歟?今也君弟哭而來赴。天不姑釋一士,以爲予助。何生之艱,而死之遽!
君始從我,與吾兒遊,言動視聽,正而不偷。樂於飢寒,惟道之謀。既掾司法,議爭讞失,中書大理,再爲君屈。遂升宰屬,能撓強倔,辨正獄訟,又常精出。豈君刑名,爲獨窮深?直諒明清,靡所不任,人恌莫知,乃惻我心。君仁至矣,勇施而忘己;君孝至矣,孺慕以至死。能人所難,可謂君子。
嗚呼!吾兒逝矣,君又隨之,我留在世,其與幾時?酒食之哀,侑以言辭。
●卷十七·傳志之屬上編一
○史記-項羽本紀
項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爲秦將王翦所戮者也。項氏世世爲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項梁嘗有櫟陽逮,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掾司馬欣,以故事得已。項梁殺人,與籍避仇於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每吳中有大繇役及喪,項梁常爲主辦,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遊會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爲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爲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吳中豪傑爲校尉、候、司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此不任用公。”衆乃皆伏。於是梁爲會稽守,籍爲裨將,徇下縣。
廣陵人召平於是爲陳王徇廣陵,未能下。聞陳王敗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矯陳王命,拜梁爲楚王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縣中,素信謹,稱爲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置長,無適用,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彊立嬰爲長,縣中從者得二萬人。少年欲立嬰便爲王,異軍蒼頭特起。陳嬰母謂嬰曰:“自我爲汝家婦,未嘗聞汝先古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爲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衆從其言,以兵屬項梁。項梁渡淮,黥布、蒲將軍亦以兵屬焉。凡六七萬人,軍下邳。
當是時,秦嘉已立景駒爲楚王,軍彭城東,欲距項梁。項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項梁已並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慄,項梁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亡走胡陵。項梁乃引兵入薛,誅雞石。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阬之。還報項梁。項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此時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蜂午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爲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間,爲人牧羊,立以爲楚懷王,從民所望也。陳嬰爲楚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臺。項梁自號爲武信君。
居數月,引兵攻亢父,與齊田榮、司馬龍且軍救東阿,大破秦軍於東阿。田榮即引兵歸,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趙。角弟田間故齊將,居趙不敢歸。田榮立田儋子市爲齊王。項梁已破東阿下軍,遂追秦軍。數使使趣齊兵,欲與俱西。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乃發兵。”項梁曰:“田假爲與國之王,窮來從我,不忍殺之。”趙亦不殺田角、田間以市於齊。齊遂不肯發兵助楚。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西破秦軍濮陽東,秦兵收入濮陽。沛公、項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軍,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起東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義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爲君畏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秦果悉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沛公、項羽去外黃攻陳留,陳留堅守不能下。沛公、項羽相與謀曰:“今項梁軍破,士卒恐。”乃與呂臣軍俱引兵而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爲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擊趙,大破之。當此時,趙歇爲王,陳餘爲將,張耳爲相,皆走入鉅鹿城。章邯令王離、涉間圍鉅鹿,章邯軍其南,築甬道而輸之粟。陳餘爲將,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懷王恐,從盱臺之彭城,並項羽、呂臣軍自將之。以呂臣爲司徒,以其父呂青爲令尹。以沛公爲碭郡長,封爲武安侯,將碭郡兵。
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因置以爲上將軍,項羽爲魯公,爲次將,范增爲末將,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爲卿子冠軍。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蝨。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鬥秦趙。夫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芋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併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爲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項羽爲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皆屬項羽。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爲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爲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爲秦將,南征鄢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爲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裏,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爲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卻,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爲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爲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爲僇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戶,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爲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爲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爲上將軍,將秦軍爲前行。到新安。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乃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衆,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咸陽,項羽大怒,使當陽君等擊關。項羽遂入,至於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爲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爲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爲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爲韓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爲之柰何?”張良曰:“誰爲大王爲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爲之柰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爲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爲壽,約爲婚姻,曰:“吾入關,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卻。”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向坐。亞父南向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爲人不忍,若入前爲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爲所虜。”莊則入爲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爲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爲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鬥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啗之。項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爲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爲之柰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爲刀俎,我爲魚肉,何辭爲。”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斗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爲我獻之”張良曰:“謹諾。”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酈山下,道芷陽間行。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爲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見秦宮皆以燒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說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者。
項王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乃尊懷王爲義帝。項王欲自王,先王諸將相。謂曰:“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爲侯王。項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業已講解,又惡負約,恐諸侯叛之,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爲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王。項王乃立章邯爲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長史欣者,故爲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司馬欣爲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董翳爲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爲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爲河南王,都雒陽。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卬爲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爲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爲常山王,王趙地,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爲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爲九江王,都六。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爲衡山王,都邾。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爲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爲遼東王。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爲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市爲膠東王。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爲齊王,都臨菑。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爲濟北王,都博陽。田榮者,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故因環封三縣。番君將梅鋗功多,故封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爲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漢之元年四月,諸侯罷戲下,各就國。項王出之國,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其羣臣稍稍背叛之,乃陰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爲侯,已又殺之。臧荼之國,因逐韓廣之遼東,廣弗聽,荼擊殺廣無終,並王其地。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爲齊王,乃大怒,不肯遣齊王之膠東,因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市畏項王,乃亡之膠東就國。田榮怒,追擊殺之即墨。榮因自立爲齊王,而西殺擊濟北王田安,並王三齊。榮與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陳餘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爲天下宰,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而王其羣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爲不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爲扞蔽。”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餘悉發三縣兵,與齊併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趙王因立陳餘爲代王。
是時,漢還定三秦。項羽聞漢王皆已並關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乃以故吳令鄭昌爲韓王,以距漢。令蕭公角等擊彭越。彭越敗蕭公角等。漢使張良徇韓,乃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並滅楚。”楚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往,使將將數千人行。項王由此怨布也。漢之二年冬,項羽遂北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田榮不勝,走至平原,平原民殺之。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皆阬田榮降卒,系虜其老弱婦女。徇齊至北海,多所殘滅。齊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反城陽。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
春,漢王部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聞之,即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四月,漢皆已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殺漢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軍卻,爲楚所擠,多殺,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爲之不流。圍漢王三匝。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髮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魯元,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雖急不可以驅,柰何棄之?”於是遂得脫。求太公、呂后不相遇。審食其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反遇楚軍。楚軍遂與歸,報項王,項王常置軍中。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爲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間,漢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項王之救彭城,追漢王至滎陽,田橫亦得收齊,立田榮子廣爲齊王。漢王之敗彭城,諸侯皆復與楚而背漢。漢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漢之三年,項王數侵奪漢甬道,漢王食乏,恐,請和,割滎陽以西爲漢。
項王欲聽之。歷陽侯范增曰:“漢易與耳,今釋弗取,後必悔之。”項王乃與范增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間項王。項王使者來,爲太牢具,舉欲進之。見使者,詳驚愕曰:“吾以爲亞父使者,乃反項王使者。”更持去,以惡食食項王使者。使者歸報項王,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願賜骸骨歸卒伍。”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漢將紀信說漢王曰:“事已急矣,請爲王誑楚爲王,王可以間出。”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擊之。紀信乘黃屋車,傅左纛,曰:“城中食盡,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項王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紀信。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爲我將,我以公爲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趣降漢,漢今虜若,若非漢敵也。”項王怒,烹周苛,並殺樅公。
漢王之出滎陽,南走宛、葉,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復入保成皋。漢之四年,項王進兵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走脩武,從張耳、韓信軍。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
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侯兵,欲渡河南。鄭忠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爲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爲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桮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爲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祇益禍耳。”項王從之。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爲也。”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楚挑戰三合,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漢王數之,項王怒,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走入成皋。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淮陰侯與戰,騎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爲齊王。項王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臺人武濊涉往說淮陰侯。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樑地,絕楚糧。項王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乃東,行擊陳留、外黃。
外黃不下。數日,已降,項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欲阬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往說項王曰:“彭越彊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項王然其言,乃赦外黃當阬者。東至睢陽,聞之皆爭下項王。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大司馬咎、長史翳、塞王欣皆自剄汜水上。大司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以項王信任之。當是時,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漢遣陸賈說項王,請太公,項王弗聽。漢王復使侯公往說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爲漢,鴻溝而東者爲楚。項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漢王乃封侯公爲平國君。匿弗肯復見。曰:“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故號爲平國君。”項王已約,乃引兵解而東歸。
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聽之。漢五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自守。謂張子房曰:“諸侯不從約,爲之柰何?”對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穀城,以與彭越:使各自爲戰,則楚易敗也。”漢王曰:“善。”於是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併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往,劉賈軍從壽春並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隨劉賈、彭越皆會垓下,詣項王。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爲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耳。項王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爲諸君快戰,必三勝之,爲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爲四隊,四向。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爲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爲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赤泉侯爲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里與其騎會爲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爲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檥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衆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爲!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爲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地爲五:封呂馬童爲中水侯,封王翳爲杜衍侯,封楊喜爲赤泉侯,封楊武爲吳防侯,封呂勝爲涅陽侯。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爲其守禮義,爲主死節,乃持項王頭視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爲魯公,及其死,魯最後下,故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漢王爲發哀,泣之而去。
諸項氏枝屬,漢王皆不誅。乃封項伯爲射陽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項氏,賜姓劉。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蜂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爲“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史記-蕭相國世家
蕭相國何者,沛豐人也。以文無害爲沛主吏掾。
高祖爲布衣時,何數以吏事護高祖。高祖爲亭長,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陽,吏皆送奉錢三,何獨以五。
秦御史監郡者與從事,常辨之。何乃給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徵何,何固請,得毋行。
及高祖起爲沛公,何常爲丞督事。沛公至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沛公爲漢王,以何爲丞相。項王與諸侯屠燒咸陽而去。漢王所以具知天下阸塞,戶口多少,彊弱之處,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圖書也。何進言韓信,漢王以信爲大將軍。語在淮陰侯事中。
漢王引兵東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撫諭告,使給軍食。漢二年,漢王與諸侯擊楚,何守關中,侍太子,治櫟陽。爲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輒奏上,可,許以從事;即不及奏上,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關中事計戶口轉漕給軍,漢王數失軍遁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專屬任何關中事。
漢三年,漢王與項羽相距京索之間,上數使使勞苦丞相。鮑生謂丞相曰:“王暴衣露蓋,數使使勞苦君者,有疑君心也。爲君計,莫若遣君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上必益信君。”於是何從其計,漢王大說。
漢五年,既殺項羽,定天下,論功行封。羣臣爭功,歲餘功不決。高祖以蕭何功最盛,封爲酇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銳,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不戰,顧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諸君知獵乎?”曰:“知之。”“知獵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蹤指示,功人也。且諸君獨以身隨我,多者兩三人。今蕭何舉宗數十人皆隨我,功不可忘也。”羣臣皆莫敢言。
列侯畢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陽侯曹參身被七十創,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橈功臣,多封蕭何,至位次未有以復難之,然心欲何第一。關內侯鄂君進曰:“羣臣議皆誤。夫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夫上與楚相距五歲,常失軍亡衆,逃身遁者數矣。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上所詔令召,而數萬衆會上之乏絕者數矣。夫漢與楚相守滎陽數年,軍無見糧,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今雖亡曹參等百數,何缺於漢?漢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蕭何第一,曹參次之。”高祖曰:“善。”於是乃令蕭何第一,賜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
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得鄂君乃益明。”於是因鄂君故所食關內侯邑封爲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戶,以帝嘗繇咸陽時何送我獨贏奉錢二也。
漢十一年,陳豨反,高祖自將,至邯鄲。未罷,淮陰侯謀反關中,呂后用蕭何計,誅淮陰侯,語在淮陰事中。上已聞淮陰侯誅,使使拜丞相何爲相國,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爲相國衛。諸君皆賀,召平獨吊。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爲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爲名也。召平謂相國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衛衛君,非以寵君也。願君讓封勿受,悉以傢俬財佐軍,則上心說。”相國從其計,高帝乃大喜。
漢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爲。相國爲上在軍,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有說相國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爲相國,功第一,可復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復孳孳得民和。上所爲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上心乃安。”於是相國從其計,上乃大說。
上罷布軍歸,民道遮行上書,言相國賤彊買民田宅數千萬。上至,相國謁。上笑曰:“夫相國乃利民!”民所上書皆以與相國,曰:“君自謝民。”相國因爲民請曰:“長安地狹,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稿爲禽獸食。”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爲請吾苑!”乃下相國廷尉,械繫之。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相國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爲民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系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柰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爲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高帝不懌。是日,使使持節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恭謹,入,徒跣謝。高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爲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爲桀紂主,而相國爲賢相。吾故系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何素不與曹參相能,及何病,孝惠自臨視相國病,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窮處,爲家不治垣屋。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爲勢家所奪。”
孝惠二年,相國何卒,諡爲文終侯。
後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絕,天子輒復求何後,封續酇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蕭相國何於秦時爲刀筆吏,彔彔未有奇節。及漢興,依日月之末光,何謹守管籥,因民之疾秦法,順流與之更始。淮陰、黥布等皆以誅滅,而何之勳爛焉。位冠羣臣,聲施後世,與閎夭、散宜生等爭烈矣。
○史記-曹相國世家
平陽侯曹參者,沛人也。秦時爲沛獄掾,而蕭何爲主吏,居縣爲豪吏矣。
高祖爲沛公而初起也,參以中涓從。將擊胡陵、方與,攻秦監公軍,大破之。東下薛,擊泗水守軍薛郭西。復攻胡陵,取之。徙守方與。方與反爲魏,擊之。豐反爲魏,攻之。賜爵七大夫。擊秦司馬軍碭東,破之,取碭、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擊章邯車騎。攻爰戚及亢父,先登。遷爲五大夫。北救阿,擊章邯軍,陷陳,追至濮陽。攻定陶,取臨濟。南救雍丘。擊李由軍,破之,殺李由,虜秦侯一人。秦將章邯破殺項梁也,沛公與項羽引而東。楚懷王以沛公爲碭郡長,將碭郡兵。於是乃封參爲執帛,號曰建成君。遷爲戚公,屬碭郡。
其後從攻東郡尉軍,破之成武南。擊王離軍成陽南,復攻之槓裏,大破之。追北,西至開封,擊趙賁軍,破之,圍趙賁開封城中。西擊秦將楊熊軍於曲遇,破之,虜秦司馬及御史各一人。遷爲執珪。從攻陽武,下轘轅、緱氏,絕河津,還擊趙賁軍屍北,破之。從南攻犨,與南陽守齮戰陽城郭東,陷陳,取宛,虜齮,盡定南陽郡。從西攻武關、嶢關,取之。前攻秦軍藍田南,又夜擊其北,秦軍大破,遂至咸陽,滅秦。
項羽至,以沛公爲漢王。漢王封參爲建成侯。從至漢中,遷爲將軍。從還定三秦,初攻下辯、故道、雍、斄。擊章平軍於好畤南,破之,圍好畤,取壤鄉。擊三秦軍壤東及高櫟,破之。復圍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擊趙賁、內史保軍,破之。東取咸陽,更名曰新城。參將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參,參出擊,大破之。賜食邑於寧秦。參以將軍引兵圍章邯於廢丘。以中尉從漢王出臨晉關。至河內,下脩武,渡圍津,東擊龍且、項他定陶,破之。東取碭、蕭、彭城。擊項籍軍,漢軍大敗走。參以中尉圍取雍丘。王武反於外黃,程處反於燕,往擊,盡破之。柱天侯反於衍氏,又進破取衍氏。擊羽嬰於昆陽,追至葉。還攻武彊,因至滎陽。參自漢中爲將軍中尉,從擊諸侯,及項羽敗,還至滎陽,凡二歲。
高祖二年,拜爲假左丞相,入屯兵關中。月餘,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別與韓信東攻魏將軍孫遫軍東張,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將王襄。擊魏王於曲陽,追至武垣,生得魏王豹。取平陽,得魏王母妻子,盡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賜食邑平陽。因從韓信擊趙相國夏說軍於鄔東,大破之,斬夏說。韓信與故常山王張耳引兵下井陘,擊成安君,而令參還圍趙別將戚將軍於鄔城中。戚將軍出走,追斬之。乃引兵詣敖倉漢王之所。韓信已破趙,爲相國,東擊齊。參以右丞相屬韓信,攻破齊歷下軍,遂取臨菑。還定濟北郡,攻著、漯陰、平原、鬲、盧。已而從韓信擊龍且軍於上假密,大破之,斬龍且,虜其將軍周蘭。定齊,凡得七十餘縣。得故齊王田廣相田光,其守相許章,及故齊膠東將軍田既。韓信爲齊王,引兵詣陳,與漢王共破項羽,而參留平齊未服者。
項籍已死,天下定,漢王爲皇帝,韓信徙爲楚王,齊爲郡。參歸漢相印。高帝以長子肥爲齊王,而以參爲齊相國。以高祖六年賜爵列侯,與諸侯剖符,世世勿絕。食邑平陽萬六百三十戶,號曰平陽侯,除前所食邑。
以齊相國擊陳豨將張春軍,破之。黥布反,參以齊相國從悼惠王將兵車騎十二萬人,與高祖會擊黥布軍,大破之。南至蘄,還定竹邑、相、蕭、留。
參功:凡下二國,縣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將軍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馬、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除諸侯相國法,更以參爲齊丞相。參之相齊,齊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於春秋,參盡召長老諸生,問所以安集百姓,如齊故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蓋公爲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舍蓋公焉。其治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
惠帝二年,蕭何卒。參聞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將入相”。居無何,使者果召參。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爲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參始微時,與蕭何善;及爲將相,有卻。至何且死,所推賢唯參。參代何爲漢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
擇郡國吏木詘於文辭,重厚長者,即召除爲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至者,參輒飲以醇酒,間之,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爲常。
相舍後園近吏舍,吏舍日飲歌呼。從吏惡之,無如之何,乃請參遊園中,聞吏醉歌呼,從吏幸相國召按之。乃反取酒張坐飲,亦歌呼與相應和。
參見人之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
參子窋爲中大夫。惠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爲“豈少朕與”?乃謂窋曰:“若歸,試私從容問而父曰:‘高帝新棄羣臣,帝富於春秋,君爲相,日飲,無所請事,何以憂天下乎?’然無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歸,間侍,自從其所諫參。參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惠帝讓參曰:“與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諫君也。”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參爲漢相國,出入三年。卒,諡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蕭何爲法,<冓頁>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
平陽侯窋,高後時爲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爲侯。立二十九年卒,諡爲靜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諡爲簡侯。子時代侯。時尚平陽公主,生子襄。時病癘,歸國。立二十三年卒,諡夷侯。子襄代侯。襄尚衛長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諡爲共侯。子宗代侯。徵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國除。
太史公曰:曹相國參攻城野戰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與淮陰侯俱。及信已滅,而列侯成功,唯獨參擅其名。參爲漢相國,清靜極言合道。然百姓離秦之酷後,參與休息無爲,故天下俱稱其美矣。
○史記-五宗世家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爲王,而母五人,同母者爲宗親。慄姬子曰榮、德、閼於。程姬子曰餘、非、端。賈夫人子曰彭祖、勝。唐姬子曰發。王夫人兒姁子曰越、寄、乘、舜。
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爲河間王。好儒學,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東諸儒多從之遊。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剛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頃王授代立。
臨江哀王閼於,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爲臨江王。三年卒,無後,國除爲郡。
臨江閔王榮,以孝景前四年爲皇太子,四歲廢,用故太子爲臨江王。
四年,坐侵廟壖垣爲宮,上徵榮。榮行,祖於江陵北門。既已上車,軸折車廢。江陵父老流涕竊言曰:“吾王不反矣!”榮至,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責訊王,王恐,自殺。葬藍田。燕數萬銜土置冢上,百姓憐之。
榮最長,死無後,國除,地入於漢,爲南郡。
右三國本王皆慄姬之子也。
魯共王餘,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爲淮陽王。二年,吳楚反破後,以孝景前三年徙爲魯王。好治宮室苑囿狗馬。季年好音,不喜辭辯。爲人喫。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爲王。初好音輿馬;晚節嗇,惟恐不足於財。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爲汝南王。吳楚反時,非年十五,有材力,上書願擊吳。景帝賜非將軍印,擊吳。吳已破,二歲,徙爲江都王,治吳故國,以軍功賜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漢爲賊,非上書願擊匈奴,上不許。非好氣力,治宮觀,招四方豪桀,驕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爲王。七年自殺。淮南、衡山謀反時,建頗聞其謀。自以爲國近淮南,恐一日發,爲所並,即陰作兵器,而時佩其父所賜將軍印,載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說易王寵美人淖姬,夜使人迎與奸服舍中。及淮南事發,治黨與頗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錢,事絕其獄。而又信巫祝,使人禱祠妄言。建又盡與其姊弟奸。事既聞,漢公卿請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訊王。王服所犯,遂自殺。國除,地入於漢,爲廣陵郡。
膠西於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吳楚七國反破後,端用皇子爲膠西王。端爲人賊戾,又陰痿,一近婦人,病之數月。而有愛幸少年爲郎。爲郎者頃之與後宮亂,端禽滅之,及殺其子母。數犯上法,漢公卿數請誅端,天子爲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爲滋甚。有司再請削其國,去太半。端心慍,遂爲無訾省。府庫壞漏盡,腐財物以鉅萬計,終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賦。端皆去衛,封其宮門,從一門出遊。數變名姓,爲布衣,之他郡國。
相、二千石往者,奉漢法以治,端輒求其罪告之,無罪者詐藥殺之。所以設詐究變,彊足以距諫,智足以飾非。相、二千石從王治,則漢繩以法。故膠西小國,而所殺傷二千石甚衆。
立四十七年,卒,竟無男代後,國除,地入於漢,爲膠西郡。
右三國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趙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爲廣川王。趙王遂反破後,彭祖王廣川。四年,徙爲趙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爲人巧佞卑諂,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詭辯以中人。彭祖多內寵姬及子孫。相、二千石欲奉漢法以治,則害於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皁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設疑事以作動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諱,輒書之。二千石欲治者,則以此迫劫;不聽,乃上書告,及汙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餘年,相、二千石無能滿二歲,輒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趙王擅權,使使即縣爲賈人榷會,入多於國經租稅。以是趙王家多金錢,然所賜姬諸子,亦盡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寵姬王建所盜與奸淖姬者爲姬,甚愛之。
彭祖不好治宮室、禨祥,好爲吏事。上書願督國中盜賊。常夜從走卒行徼邯鄲中。諸使過客以彭祖險陂,莫敢留邯鄲。
其太子丹與其女及同產姊奸,與其客江充有卻。充告丹,丹以故廢。趙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勝,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爲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勝爲人樂酒好內,有子枝屬百二十餘人。常與兄趙王相非,曰:“兄爲王,專代吏治事。王者當日聽音樂聲色。”趙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稱爲藩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爲中山王。
右二國本王皆賈夫人之子也。
長沙定王發,發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闢,不願進,而飾侍者唐兒使夜進。上醉不知,以爲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覺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發。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爲長沙王。以其母微,無寵,故王卑溼貧國。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鮒鮈立爲長沙王。
右一國本王唐姬之子也。
廣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爲廣川王。
十二年卒,子齊立爲王。齊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誅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書告王齊與同產奸。自是之後,王齊數上書告言漢公卿及倖臣所忠等。
膠東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爲膠東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謀反時,寄微聞其事,私作樓車鏃矢戰守備,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辭出之。寄於上最親,意傷之,發病而死,不敢置後,於是上聞。寄有長子者名賢,母無寵;少子名慶,母愛幸,寄常欲立之,爲不次,因有過,遂無言。上憐之,乃以賢爲膠東王奉康王嗣,而封慶於故衡山地,爲六安王。
膠東王賢立十四年卒,諡爲哀王。子慶爲王。
六安王慶,以元狩二年用膠東康王子爲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爲清河王。十二年卒,無後,國除,地入於漢,爲清河郡。
常山憲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爲常山王。舜最親,景帝少子,驕怠多淫,數犯禁,上常寬釋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爲王。
初,憲王舜有所不愛姬生長男梲。梲以母無寵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內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憲王病甚,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不常侍病,輒歸舍。醫進藥,太子勃不自嘗藥,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憲王雅不以長子梲爲人數,及薨,又不分與財物。郎或說太子、王后,令諸子與長子梲共分財物,太子、王后不聽。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梲。梲怨王后、太子。漢使者視憲王喪,梲自言憲王病時,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奸,飲酒,博戲,擊築,與女子載馳,環城過市,入牢視囚。天子遣大行騫驗王后及問王勃,請逮勃所與奸諸證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擊笞掠,擅出漢所疑囚者。有司請誅憲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無行,使梲陷之罪,勃無良師傅,不忍誅。有司請廢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屬處房陵,上許之。
勃王數月,遷於房陵,國絕。月餘,天子爲最親,乃詔有司曰:“常山憲王蚤夭,後妾不和,適孽誣爭,陷於不義以滅國,朕甚閔焉。其封憲王子平三萬戶,爲真定王;封子商三萬戶,爲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憲王子爲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憲王子爲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無子。於是上憐泗水王絕,乃立安世弟賀爲泗水王。
右四國本王皆王夫人兒姁子也。其後漢益封其支子爲六安王、泗水王二國。凡兒姁子孫,於今爲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時諸侯皆賦,得自除內史以下,漢獨爲置丞相,黃金印。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擬於天子。自吳楚反後,五宗王世,漢爲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銀印。諸侯獨得食租稅,奪之權。其後諸侯貧者或乘牛車也。
○史記-伯夷列傳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蓺。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間,嶽牧鹹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餘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雲。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餘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餘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爲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採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爲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餘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爲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誇者死權,衆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太史公曰:餘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
孟軻,騶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道既通,遊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爲迂遠而闊於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彊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於合從連衡,以攻伐爲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後有騶子之屬。
齊有三騶子。其前騶忌,以鼓琴幹威王,因及國政,封爲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騶衍,後孟子。騶衍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禨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以爲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爲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爲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其術皆此類也。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
是以騶子重於齊。適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撇席。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作主運。其遊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王,伯夷餓不食周粟;衛靈公問陳,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大王去邠。此豈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而內圓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里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騶衍其言雖不軌,儻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幹世主,豈可勝道哉!
淳于髡,齊人也。博聞彊記,學無所主。其諫說,慕晏嬰之爲人也,然而承意觀色爲務。客有見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獨坐而再見之,終無言也。惠王怪之,以讓客曰:“子之稱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豈寡人不足爲言邪?何故哉?”客以謂髡。髡曰:“固也。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後復見王,王志在音聲:吾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嗟乎,淳于先生誠聖人也!前淳于先生之來,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後先生之來,人有獻謳者,未及試,亦會先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後淳于髡見,壹語連三日三夜無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謝去。於是送以安車駕駟,束帛加璧,黃金百鎰。終身不仕。
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論,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焉。
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採騶衍之術以紀文。
於是齊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爲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覽天下諸侯賓客,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
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遊學於齊。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淳于髡久與處,時有得善言。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炙轂過髡。”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爲老師。齊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爲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爲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爲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
而趙亦有公孫龍爲堅白同異之辯,劇子之言;魏有李悝,盡地力之教;楚有屍子、長盧;阿之籲子焉。自如孟子至於籲子,世多有其書,故不論其傳雲。
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禦,爲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爲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拜爲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藺相如者,趙人也,爲趙宦者令繆賢舍人。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見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彊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則幸得脫矣。’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爲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羣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彊,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爲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脩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爲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彊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歸璧於趙。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廷,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至趙矣。且秦彊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唯大王與羣臣孰計議之。”秦王與羣臣相視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絕秦趙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畢禮而歸之。
相如既歸,趙王以爲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爲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趙,拔石城。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爲好會於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爲王。以絕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爲秦聲,請奏盆缸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缸,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缸。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懌,爲一擊缸。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爲趙王擊缸”。秦之羣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爲秦王壽”。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爲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爲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爲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爲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爲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爲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驩,爲刎頸之交。
是歲,廉頗東攻齊,破其一軍。居二年,廉頗覆伐齊幾,拔之。後三年,廉頗攻魏之防陵、安陽,拔之。後四年,藺相如將而攻齊,至平邑而罷。其明年,趙奢破秦軍閼與下。
趙奢者,趙之田部吏也。收租稅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將殺奢。奢因說曰:“君於趙爲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彊,國彊則趙固,而君爲貴戚,豈輕於天下邪?”平原君以爲賢,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
秦伐韓,軍於閼與。王召廉頗而問曰:“可救不?”對曰:“道遠險狹,難救。”又召樂乘而問焉,樂乘對如廉頗言。又召問趙奢,奢對曰:“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救之。
兵去邯鄲三十里,而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軍軍武安西,秦軍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軍中侯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堅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來入,趙奢善食而遣之。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秦間,卷甲而趨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人聞之,悉甲而至。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曰:“內之。”許歷曰:“秦人不意趙師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陣以待之。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令。”許歷曰:“請就鈇質之誅。”趙奢曰:“胥後令邯鄲。”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兵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之,大破秦軍。秦軍解而走,遂解閼與之圍而歸。
趙惠文王賜奢號爲馬服君,以許歷爲國尉。趙奢於是與廉頗、藺相如同位。
後四年,趙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與趙兵相距長平,時趙奢已死,而藺相如病篤,趙使廉頗將攻秦,秦數敗趙軍,趙軍固壁不戰。秦數挑戰,廉頗不肯。趙王信秦之間。秦之間言曰:“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爲將耳。”趙王因以括爲將,代廉頗。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趙王不聽,遂將之。
趙括自少時學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括母問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即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將。”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爲將,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爲將,東向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爲何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括母因曰:“王終遣之,即有如不稱,妾得無隨坐乎?”王許諾。
趙括既代廉頗,悉更約束,易置軍吏。秦將白起聞之,縱奇兵,詳敗走,而絕其糧道,分斷其軍爲二,士卒離心。四十餘日,軍餓,趙括出銳卒自博戰,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數十萬之衆遂降秦,秦悉阬之。趙前後所亡凡四十五萬。明年,秦兵遂圍邯鄲,歲餘,幾不得脫。賴楚、魏諸侯來救,乃得解邯鄲之圍。趙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誅也。
自邯鄲圍解五年,而燕用慄腹之謀,曰“趙壯者盡於長平,其孤未壯”,舉兵擊趙。趙使廉頗將,擊,大破燕軍於鄗,殺慄腹,遂圍燕。燕割五城請和,乃聽之。趙以尉文封廉頗爲信平君,爲假相國。
廉頗之免長平歸也,失勢之時,故客盡去。及複用爲將,客又復至。廉頗曰:“客退矣!”客曰:“籲!君何見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趙使廉頗伐魏之繁陽,拔之。
趙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樂乘,樂乘走。廉頗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趙乃以李牧爲將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頗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複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爲之一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爲老,遂不召。
楚聞廉頗在魏,陰使人迎之。廉頗一爲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廉頗卒死於壽春。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雁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爲士卒費。日擊數牛饗士,習射騎,謹烽火,多間諜,厚遇戰士。爲約曰:“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敢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爲怯,雖趙邊兵亦以爲吾將怯。趙王讓李牧,李牧如故。趙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將。
歲餘,匈奴每來,出戰。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復請李牧。牧杜門不出,固稱疾。趙王乃復彊起使將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
李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爲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十萬人,悉勒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詳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衆來入。李牧多爲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趙悼襄王元年,廉頗既亡入魏,趙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龐暖破燕軍,殺劇辛。後七年,秦破殺趙將扈輒於武遂,斬首十萬。趙乃以李牧爲大將軍,擊秦軍於宜安,大破秦軍,走秦將桓齮。封李牧爲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擊破秦軍,南距韓、魏。
趙王遷七年,秦使王翦攻趙,趙使李牧、司馬尚御之。秦多與趙王寵臣郭開金,爲反間,言李牧、司馬尚欲反。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趙使人微捕得李牧,斬之。廢司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擊趙,大破殺趙蔥,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遂滅趙。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相如一奮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頗,名重太山,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
○史記-田單列傳
田單者,齊諸田疏屬也。湣王時,單爲臨菑市掾,不見知。及燕使樂毅伐破齊,齊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師長驅平齊,而田單走安平,令其宗人盡斷其車軸末而傅鐵籠。已而燕軍攻安平,城壞,齊人走,爭塗,以轊折車敗,爲燕所虜,唯田單宗人以鐵籠故得脫,東保即墨。燕既盡降齊城,唯獨莒、即墨不下。燕軍聞齊王在莒,並兵攻之。淖齒既殺湣王於莒,因堅守,距燕軍,數年不下。燕引兵東圍即墨,即墨大夫出與戰,敗死。城中相與推田單,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習兵。”立以爲將軍,以即墨距燕。
頃之,燕昭王卒,惠王立,與樂毅有隙。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宣言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爲名,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燕王以爲然,使騎劫代樂毅。
樂毅因歸趙,燕人士卒忿。而田單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神來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當有神人爲我師。”有一卒曰:“臣可以爲師乎?”因反走。田單乃起,引還,東鄉坐,師事之。卒曰:“臣欺君,誠無能也。”田單曰:“子勿言也!”因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乃宣言曰:“吾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與我戰,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人見齊諸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單又縱反間曰:“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爲寒心。”燕軍盡掘壟墓,燒死人。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俱欲出戰,怒自十倍。
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於燕,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墨即降,願無虜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由此益懈。
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爲絳繒衣,畫以五彩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夜大驚。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銜枚擊之,而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爲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遂夷殺其將騎劫。燕軍擾亂奔走,齊人追亡逐北,所過城邑皆畔燕而歸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卒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爲齊。乃迎襄王於莒,入臨菑而聽政。
襄王封田單,號曰安平君。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勝。善之者,出奇無窮。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夫始如處女,適人開戶;後如脫兔,適不及距:其田單之謂邪!
初,淖齒之殺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爲人灌園。嬓女憐而善遇之。後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與通。及莒人共立法章爲齊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爲後,所謂“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齊,聞畫邑人王蠋賢,令軍中曰“環畫邑三十里無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謂蠋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以子爲將,封子萬家。”蠋固謝。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畫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齊王不聽吾諫,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爲君將,是助桀爲暴也。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遂經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王蠋,布衣也,義不北面於燕,況在位食祿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諸子,立爲襄王。
○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
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也。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平原君相趙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複位,封於東武城。
平原君家樓臨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門,請曰:“臣聞君之喜士,士不遠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貴士而賤妾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病,而君之後宮臨而笑臣,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觀此豎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終不殺。居歲餘,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平原君怪之,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而去者何多也?”門下一人前對曰:“以君之不殺笑躄者,以君爲愛色而賤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自造門進躄者,因謝焉。其後門下乃復稍稍來。是時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爭相傾以待士。
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勝,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歃血於華屋之下,必得定從而還。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無以滿二十人。門下有毛遂者,前,自贊於平原君曰:“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願君即以遂備員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廢也。
毛遂比至楚,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十九人謂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何也?”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爲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爲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衆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衆也,王之命縣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衆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今楚地方五千裏,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衆,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合從者爲楚,非爲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而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槃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彔彔,所謂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爲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遂以爲上客。
平原君既返趙,楚使春申君將兵赴救趙,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皆未至。秦急圍邯鄲,邯鄲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鄲傳舍吏子李同說平原君曰:“君不憂趙亡邪?”平原君曰:“趙亡則勝爲虜,何爲不憂乎?”李同曰:“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謂急矣,而君之後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餘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厭。民困兵盡,或剡木爲矛矢,而君器物鍾磬自若。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君何患無有?今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於士卒之間,分功而作,家之所有盡散以饗士,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耳。”於是平原君從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與三千人赴秦軍,秦軍爲之卻三十里。亦會楚、魏救至,秦兵遂罷,邯鄲復存。李同戰死,封其父爲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爲平原君請封。公孫龍聞之,夜駕見平原君曰:“龍聞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爲君請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龍曰:“此甚不可。且王舉君而相趙者,非以君之智能爲趙國無有也。割東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爲有功也,而以國人無勳,乃以君爲親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辭無能,割地不言無功者,亦自以爲親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鄲而請封,是親戚受城而國人計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兩權,事成,操右券以責;事不成,以虛名德君。君必勿聽也。”平原君遂不聽虞卿。
平原君以趙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孫代,後竟與趙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孫龍。公孫龍善爲堅白之辯,及鄒衍過趙言至道,乃絀公孫龍。
虞卿者,遊說之士也。躡蹻檐簦說趙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再見,爲趙上卿,故號爲虞卿。
秦趙戰於長平,趙不勝,亡一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尉復死,寡人使束甲而趨之,何如?”樓昌曰:“無益也,不如發重使爲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爲不媾軍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論秦也,欲破趙之軍乎,不邪?”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且欲破趙軍。”虞卿曰:“王聽臣,發使出重寶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寶,必內吾使。趙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從,且必恐。如此,則媾乃可爲也。”趙王不聽,與平陽君爲媾,發鄭朱入秦。秦內之。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爲媾於秦,秦已內鄭朱矣,卿之爲奚如?”虞卿對曰:“王不得媾,軍必破矣。天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鄭朱,貴人也,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趙爲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也。”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媾。長平大敗,遂圍邯鄲,爲天下笑。
秦既解邯鄲圍,而趙王入朝,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而媾。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趙郝。趙郝曰:“虞卿誠能盡秦力之所至乎?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此彈丸之地弗予,令秦來年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王曰:“請聽子割矣,子能必使來年秦之不復攻我乎?”趙郝對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晉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韓、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爲足下解負親之攻,開關通幣,齊交韓、魏,至來年而王獨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對曰:“郝言‘不媾,來年秦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今雖割六城,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終不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盡。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與之乎?弗與,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趙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
趙王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緩辭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樓緩對曰:“王亦聞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於魯,病死,女子爲自殺於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而是人不隨也。今死而婦人爲之自殺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也。’故從母言之,是爲賢母;從妻言之,是必不免爲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則非計也;言予之,恐王以臣爲爲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爲大王計,不如予之。”王曰:“諾。”
虞卿聞之,入見王曰:“此飾說也,王昚勿予!”樓緩聞之,往見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對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勝者則必盡在於秦矣。故不如亟割地爲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弊,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願王以此決之,勿復計也。”
虞卿聞之,往見王曰:“危哉樓子之所以爲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得王之六城,併力西擊秦,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也。而齊、趙之深讎可以報矣,而示天下有能爲也。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從秦爲媾,韓、魏聞之,必盡重王;重王,必出重寶以先於王。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則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趙於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頃之,而魏請爲從。趙孝成王召虞卿謀。過平原君,平原君曰:“願卿之論從也。”虞卿入見王。王曰:“魏請爲從。”對曰:“魏過。”王曰:“寡人固未之許。”對曰:“王過。”王曰:“魏請從,卿曰魏過,寡人未之許,又曰寡人過,然則從終不可乎?”對曰:“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有利則大國受其福,有敗則小國受其禍。今魏以小國請其禍,而王以大國辭其福,臣故曰王過,魏亦過。竊以爲從便。”王曰:“善。”乃合魏爲從。
虞卿既以魏齊之故,不重萬戶侯卿相之印,與魏齊間行,卒去趙,困於梁。魏齊已死,不得意,乃著書,上採春秋,下觀近世,曰節義、稱號、揣摩、政謀,凡八篇。以刺譏國家得失,世傳之曰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鄙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邪說,使趙陷長平兵四十餘萬衆,邯鄲幾亡。虞卿料事揣情,爲趙畫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齊,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況賢人乎?然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雲。
○史記-魏公子列傳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爲信陵君。是時範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破魏華陽下軍,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爲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裏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
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爲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爲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爲,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爲大梁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巿,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巿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爲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爲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衆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巿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爲小人,而以公子爲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爲上客。
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數請之,朱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爲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衆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爲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爲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爲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爲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爲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慾爲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爲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衆,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韊矢爲公子先引。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
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爲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爲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爲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
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遊,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遊,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遊,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遊,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爲羞,其不足從遊。”乃裝爲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
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誡門下:“有敢爲魏王使通者,死。”賓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歸救魏。
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秦兵,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萬斤於魏,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爲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僞賀公子得立爲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爲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爲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釐王亦薨。
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從擊黥布還,爲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不恥下交,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爲楚懷王左徒。博聞彊志,明於治亂,嫺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爲憲令,屈平屬草稾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爲令,衆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爲‘非我莫能爲’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絜,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原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於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屈匄,遂取楚之漢中地。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眛。
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柰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爲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睠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爲,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爲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泄不食,爲我心惻,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
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
屈原至於江濱,被髮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衆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爲?”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
乃作懷沙之賦。其辭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靜幽墨。冤結紆軫兮,離愍之長鞠;撫情效志兮,俯詘以自抑。
刓方以爲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畫職墨兮,前度未改;內直質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處兮,矇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爲無明。變白而爲黑兮,倒上以爲下。鳳皇在笯兮,雞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黨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得餘所示。邑犬羣吠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衆不知吾之異采;材樸委積兮,莫知餘之所有。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爲豐;重華不可牾兮,孰知餘之從容!古固有不併兮,豈知其故也?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彊;離湣而不遷兮,願志之有象。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含憂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亂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脩路幽拂兮,道遠忽兮。曾唫恆悲兮,永嘆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懷情抱質兮,獨無匹兮。伯樂既歿兮,驥將焉程兮?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餘何畏懼兮?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兮,願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爲類兮。
於是懷石遂自沈汨羅以死。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爲秦所滅。
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爲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吊屈原。
賈生名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吳廷尉爲河南守,聞其秀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爲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常學事焉,乃徵爲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爲博士。
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爲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爲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爲能,不及也。孝文帝說之,超遷,一歲中至太中大夫。
賈生以爲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爲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髮之。於是天子議以爲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爲長沙王太傅。
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溼,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爲賦以吊屈原。其辭曰:
共承嘉惠兮,俟罪長沙。側聞屈原兮,自沈汨羅。造託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極兮,乃隕厥身。嗚呼哀哉,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謂伯夷貪兮,謂盜蹠廉;莫邪爲頓兮,鉛刀爲銛。于嗟嚜嚜兮,生之無故!斡棄周鼎兮寶康瓠,騰駕罷牛兮驂蹇驢,驥垂兩耳兮服鹽車。章甫薦屨兮,漸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獨離此咎!
訊曰:已矣,國其莫我知,獨堙鬱兮其誰語?鳳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縮而遠去。襲九淵之神龍兮,沕深潛以自珍。彌融爚以隱處兮,夫豈從螘與蛭螾?所貴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騏驥可得系羈兮,豈雲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皇翔於千仞之上兮,覽德煇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徵兮,搖增翮逝而去之。彼尋常之汙瀆兮,豈能容吞舟之魚!橫江湖之鱣鱏兮,固將制於蟻螻。
賈生爲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楚人命鴞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溼,自以爲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爲賦以自廣。其辭曰:
單閼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於坐隅,貌甚間暇。異物來集兮,私怪其故,發書佔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鳥入處兮,主人將去”。請問於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兇言其菑。淹數之度兮,語予其期。”服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意。
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嬗。沕穆無窮兮,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彼吳彊大兮,夫差以敗;越棲會稽兮,句踐霸世。斯遊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纆。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水激則旱兮,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振盪相轉。雲蒸雨降兮,錯繆相紛。大專槃物兮,坱軋無垠。天不可與慮兮,道不可與謀。遲數有命兮,惡識其時?
且夫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爲人兮,何足控摶;化爲異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賤彼貴我;通人大觀兮,物無不可。貪夫徇財兮,烈士徇名;誇者死權兮,品庶馮生。述迫之徒兮,或趨西東;大人不曲兮,億變齊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衆人或或兮,好惡積意;真人淡漠兮,獨與道息。釋知遺形兮,超然自喪;寥廓忽荒兮,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氾乎若不繫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無累兮,知命不憂。細故慸兮,何足以疑!
後歲餘,賈生徵見。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爲過之,今不及也。”居頃之,拜賈生爲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文帝之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生傅之。
文帝復封淮南厲王子四人皆爲列侯。賈生諫,以爲患之興自此起矣。賈生數上疏,言諸侯或連數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聽。
居數年,懷王騎,墮馬而死,無後。賈生自傷爲傅無狀,哭泣歲餘,亦死。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舉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而賈嘉最好學,世其家,與餘通書。至孝昭時,列爲九卿。
太史公曰: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沈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爲人。及見賈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服鳥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卷十八·傳志之屬上編二
○史記-刺客列傳
曹沫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曹沫爲魯將,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猶復以爲將。
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曹沫曰:“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君其圖之。”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羣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約。管仲曰:“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地,曹沫三戰所亡地盡復予魯。
其後百六十有七年而吳有專諸之事。
專諸者,吳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吳也,知專諸之能。伍子胥既見吳王僚,說以伐楚之利。吳公子光曰:“彼伍員父兄皆死於楚而員言伐楚,欲自爲報私讎也,非能爲吳。”吳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慾殺吳王僚,乃曰:“彼光將有內志,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於公子光。
光之父曰吳王諸樊。諸樊弟三人:次曰餘祭,次曰夷眜,次曰季子札。諸樊知季子札賢而不立太子,以次傳三弟,欲卒致國於季子札。諸樊既死,傳餘祭。餘祭死,傳夷眜。夷眜死,當傳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吳人乃立夷眜之子僚爲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當立;必以子乎,則光真適嗣,當立。”故嘗陰養謀臣以求立。
光既得專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吳王僚欲因楚喪,使其二弟公子蓋餘、屬庸將兵圍楚之灊;使延陵季子於晉,以觀諸侯之變。楚發兵絕吳將蓋餘、屬庸路,吳兵不得還。於是公子光謂專諸曰:“此時不可失,不求何獲!且光真王嗣,當立,季子雖來,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弟將兵伐楚,楚絕其後。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是無如我何。”公子光頓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請王僚。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門戶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夾立侍,皆持長鈹。酒既酣,公子光詳爲足疾,入窟室中,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之。既至王前,專諸擘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自立爲王,是爲闔閭。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爲上卿。
其後七十餘年而晉有豫讓之事。
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範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漆其頭以爲飲器。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爲知己者死,女爲說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爲報讎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爲刑人,入宮塗廁,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廁之刑人,則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爲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爲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醳去之。
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爲厲,吞炭爲啞,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爲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爲所欲,顧不易邪?何乃殘身苦形,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爲者極難耳!然所以爲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爲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子不嘗事範、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爲報讎,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爲之報讎之深也?”豫讓曰:“臣事範、中行氏,範、中行氏皆衆人遇我,我故衆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嘆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爲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爲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讎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爲涕泣。
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
聶政者,軹深井裏人也。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爲事。
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與韓相俠累有卻。嚴仲子恐誅,亡去,遊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間。嚴仲子至門請,數反,然後具酒自暢聶政母前。酒酣,嚴仲子奉黃金百溢,前爲聶政母壽。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遊以爲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闢人,因爲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遊諸侯衆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爲大人粗糲之費,得以交足下之驩,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爲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爲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爲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爲足下輔翼者。”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甚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爲讎,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
杖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衆。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
韓取聶政屍暴於市,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縣購之,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政姊榮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屍而縣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與?嗟乎,嚴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屍哭極哀,曰:“是軹深井裏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衆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縣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榮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棄於市販之間者,爲老母幸無恙,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柰何!士固爲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妾其柰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難,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韓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
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荊軻之事。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
荊卿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
荊軻嘗遊過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
荊軻遊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遊於酒人乎,然其爲人沈深好書;其所遊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驩。及政立爲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爲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衆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爲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爲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彊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雕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爲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卻行爲導,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爲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爲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衆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爲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卿爲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爲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柰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爲之柰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爲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乃令秦舞陽爲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爲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彊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爲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爲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爲羽聲慷慨,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爲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爲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柙,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羣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爲,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羣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溢,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
其明年,秦並天下,立號爲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爲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築,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擊築,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裝匣中築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爲上客。使擊築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築,重赦之,乃矐其目。使擊築,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復進得近,舉築樸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爲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荊軻,其稱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馬生角”也,太過。又言荊軻傷秦王,皆非也。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遊,具知其事,爲餘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
○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灌夫傳附)
魏其侯竇嬰者,孝文後從兄子也。父世觀津人。喜賓客。孝文時,嬰爲吳相,病免。孝景初即位,爲詹事。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后驩。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后由此憎竇嬰。竇嬰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竇嬰門籍,不得入朝請。
孝景三年,吳楚反,上察宗室諸竇毋如竇嬰賢,乃召嬰。嬰入見,固辭謝病不足任。太后亦慚。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孫寧可以讓邪?”乃拜嬰爲大將軍,賜金千斤。嬰乃言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所賜金,陳之廊廡下,軍吏過,輒令財取爲用,金無入家者。竇嬰守滎陽,監齊趙兵。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爲魏其侯。諸遊士賓客爭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大事,條侯、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
孝景四年,立慄太子,使魏其侯爲太子傅。孝景七年,慄太子廢,魏其數爭不能得。魏其謝病,屏居藍田南山之下數月,諸賓客辯士說之,莫能來。梁人高遂乃說魏其曰:“能富貴將軍者,上也;能親將軍者,太后也。今將軍傅太子,太子廢而不能爭;爭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謝病,擁趙女,屏間處而不朝。相提而論,是自明揚主上之過。有如兩宮螫將軍,則妻子毋類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請如故。
桃侯免相,竇太后數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豈以爲臣有愛,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難以爲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綰爲丞相。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後同母弟也,生長陵。魏其已爲大將軍後,方盛,蚡爲諸郎,未貴,往來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節,蚡益貴幸,爲太中大夫。蚡辯有口,學槃盂諸書,王太后賢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稱制,所鎮撫多有田蚡賓客計筴,蚡弟田勝,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爲武安侯,勝爲周陽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爲相,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魏其諸將相。建元元年,丞相綰病免,上議置丞相、太尉。籍福說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之。今將軍初興,未如魏其,即上以將軍爲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爲丞相,將軍必爲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讓賢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風上,於是乃以魏其侯爲丞相,武安侯爲太尉。籍福賀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方今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衆,亦且毀君侯。君侯能兼容,則幸久;不能,今以毀去矣。”魏其不聽。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爲御史大夫,王臧爲郎中令。迎魯申公,欲設明堂,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爲服制,以興太平。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除其屬籍。時諸外家爲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竇太后。太后好黃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說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宮。竇太后大怒,乃罷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爲丞相,武彊侯莊青翟爲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倖,數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武安日益橫。建元六年,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免。以武安侯蚡爲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爲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者,貌侵,生貴甚。又以爲諸侯王多長,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爲京師相,非痛折節以禮詘之,天下不肅。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退。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鄉,以爲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武安由此滋驕,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而市買郡縣器物相屬於道。前堂羅鍾鼓,立曲旃;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無勢,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將軍獨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遇灌將軍。
灌將軍夫者,潁陰人也。夫父張孟,嘗爲潁陰侯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爲灌孟。吳楚反時,潁陰侯灌何爲將軍,屬太尉,請灌孟爲校尉。夫以千人與父俱。灌孟年老,潁陰侯彊請之,鬱郁不得意,故戰常陷堅,遂死吳軍中。軍法,父子俱從軍,有死事,得與喪歸。灌夫不肯隨喪歸,奮曰:“願取吳王若將軍頭,以報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者數十人。及出壁門,莫敢前。獨二人及從奴十數騎馳入吳軍,至吳將麾下,所殺傷數十人。不得前,復馳還,走入漢壁,皆亡其奴,獨與一騎歸。夫身中大創十餘,適有萬金良藥,故得無死。夫創少瘳,又復請將軍曰:“吾益知吳壁中曲折,請復往。”將軍壯義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吳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
潁陰侯言之上,上以夫爲中郎將。數月,坐法去。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之。孝景時,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爲淮陽天下交,勁兵處,故徙夫爲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入爲太僕。二年,夫與長樂衛尉竇甫飲,輕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竇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誅夫,徙爲燕相。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
灌夫爲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諛。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稠人廣衆,薦寵下輩。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諸所與交通,無非豪桀大猾。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爲權利,橫於潁川。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爲名高。兩人相爲引重,其遊如父子然。相得驩甚,無厭,恨相知晚也。
灌夫有服,過丞相。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灌夫曰:“將軍乃肯幸臨況魏其侯,夫安敢以服爲解!請語魏其侯帳具,將軍旦日蚤臨。”武安許諾。灌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夜灑埽,早帳具至旦。平明,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懌,曰:“夫以服請,宜往。”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灌夫,殊無意往。及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鄂謝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言。”乃駕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謝丞相。丞相卒飲至夜,極驩而去。
丞相嘗使籍福請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僕雖棄,將軍雖貴,寧可以勢奪乎!”不許。灌夫聞,怒,罵籍福。籍福惡兩人有郄,乃謾自好謝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嘗殺人,蚡活之。蚡事魏其無所不可,何愛數頃田?且灌夫何與也?吾不敢復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潁川,橫甚,民苦之。請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請。”灌夫亦持丞相陰事,爲奸利,受淮南王金與語言。賓客居間,遂止,俱解。
夏,丞相取燕王女爲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往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與俱。飲酒酣,武安起爲壽,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爲壽,獨故人避席耳,餘半膝席。灌夫不悅。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觴。”夫怒,因嘻笑曰:“將軍貴人也,屬之!”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乃罵臨汝侯曰:“生平毀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爲壽,乃效女兒呫囁耳語!”武安謂灌夫曰:“程李俱東西宮衛尉,今衆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爲李將軍地乎?”灌夫曰:“今日斬頭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乃令騎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爲謝,案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詔。”劾灌夫罵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皆得棄市罪。魏其侯大媿,爲資使賓客請,莫能解。武安吏皆爲耳目,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
魏其銳身爲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寧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乃匿其家,竊出上書。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廷辯之。”
魏其之東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之。武安又盛毀灌夫所爲橫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爲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不仰視天而俯畫地,闢倪兩宮間,幸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爲。”於是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非有大惡,爭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姦猾,侵細民,家累鉅萬,橫恣潁川,凌轢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謂‘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內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餘皆莫敢對。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吾並斬若屬矣。”即罷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矣。且帝寧能爲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彔彔,設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決耳。”是時郎中令石建爲上別言兩人事。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召韓御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禿翁,何爲首鼠兩端?”韓御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毀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讓,不廢君。魏其必內愧,杜門齰舌自殺。今人毀君,君亦毀人,譬如賈豎女子爭言,何其無大體也!”武安謝罪曰:“爭時急,不知出此。”
於是上使御史簿責魏其所言灌夫,頗不讎,欺謾。劾繫都司空。孝景時,魏其常受遺詔,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諸公莫敢復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書言之,幸得復召見。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無遺詔。詔書獨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矯先帝詔,罪當棄市。五年十月,悉論灌夫及家屬。魏其良久乃聞,聞即恚,病痱,不食慾死。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復食,治病,議定不死矣。乃有蜚語爲惡言聞上,故以十二月晦論棄市渭城。
其春,武安侯病,專呼服謝罪。使巫視鬼者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宮,不敬。
淮南王安謀反覺,治。王前朝,武安侯爲太尉,時迎王至霸上,謂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宮車晏駕,非大王立當誰哉!”淮南王大喜,厚遺金財物。上自魏其時不直武安,特爲太后故耳。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時決筴而名顯。魏其之舉以吳楚,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然魏其誠不知時變,灌夫無術而不遜,兩人相翼,乃成禍亂。武安負貴而好權,杯酒責望,陷彼兩賢。嗚呼哀哉!遷怒及人,命亦不延。衆庶不載,竟被惡言。嗚呼哀哉!禍所從來矣!
○史記-遊俠列傳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雲。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閭巷人也,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傅險,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菑,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已饗其利者爲有德。”故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蹠、蹻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沈浮而取榮名哉!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爲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比如順風而呼,聲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閭巷之俠,脩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爲難耳。然儒、墨皆排擯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餘甚恨之。以餘所聞,漢興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扞當世之文罔,然其私義廉絜退讓,有足稱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至如朋黨宗彊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遊俠亦醜之。餘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
魯朱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將軍之阸,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
楚田仲以俠聞,喜劍,父事朱家,自以爲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陽有劇孟。周人以商賈爲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吳楚反時,條侯爲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爲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雲。劇孟行大類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然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及劇孟死,家無餘十金之財。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
是時濟南瞷氏、陳周庸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無闢、陽翟薛兄、陝韓孺紛紛復出焉。
郭解,軹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許負外孫也。解父以任俠,孝文時誅死。解爲人短小精悍,不飲酒。少時陰賊,慨不快意,身所殺甚衆。以軀借交報仇,藏命作奸剽攻,休乃鑄錢掘冢,固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遇赦。及解年長,更折節爲儉,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爲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於心,卒發於睚眥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爲報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負解之勢,與人飲,使之嚼。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殺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義,人殺吾子,賊不得。”棄其屍於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賊處。賊窘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固當,吾兒不直。”遂去其賊,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諸公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獨箕倨視之,解遣人問其名姓。客欲殺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見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陰屬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踐更時脫之。”每至踐更,數過,吏弗求。怪之,問其故,乃解使脫之。箕踞者乃肉袒謝罪。少年聞之,愈益慕解之行。
雒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者以十數,終不聽。客乃見郭解。解夜見仇家,仇家曲聽解。解乃謂仇家曰:“吾聞雒陽諸公在此間,多不聽者。今子幸而聽解,解柰何乃從他縣奪人邑中賢大夫權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無用,待我去,令雒陽豪居其間,乃聽之。”
解執恭敬,不敢乘車入其縣廷。之旁郡國,爲人請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厭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諸公以故嚴重之,爭爲用。邑中少年及旁近縣賢豪,夜半過門常十餘車,請得解客舍養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貧,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爲言:“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布衣權至使將軍爲言,此其家不貧。”解家遂徙。諸公送者出千餘萬。軹人楊季主子爲縣掾,舉徙解。解兄子斷楊掾頭。由此楊氏與郭氏爲仇。
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知,聞其聲,爭交驩解。解爲人短小,不飲酒,出未嘗有騎。已又殺楊季主。楊季主家上書,人又殺之闕下。上聞,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陽,身至臨晉。臨晉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關。籍少公已出解,解轉入太原,所過輒告主人家。吏逐之,跡至籍少公。少公自殺,口絕。久之,乃得解。窮治所犯,爲解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郭解專以奸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竟絕,莫知爲誰。吏奏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爲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解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大逆無道。”遂族郭解翁伯。
自是之後,爲俠者極衆,敖而無足數者。然關中長安樊仲子,槐裏趙王孫,長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滷公孺,臨淮兒長卿,東陽田君孺,雖爲俠而逡逡有退讓君子之風。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他、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此盜蹠居民間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者朱家之羞也。
太史公曰:吾視郭解,狀貌不及中人,言語不足採者。然天下無賢與不肖,知與不知,皆慕其聲,言俠者皆引以爲名。諺曰:“人貌榮名,豈有既乎!”於戲,惜哉!
○漢書-霍光傳
霍光字子孟,票騎將軍去病弟也。父中孺,河東平陽人也,以縣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者衛少皃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畢歸家,娶婦生光,因絕不相聞。久之,少皃女弟子夫得幸於武帝,立爲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貴幸。既壯大,乃自知父爲霍中孺,未及求問。會爲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河東太守郊迎,負弩矢先驅,至平陽傳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趨入拜謁,將軍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爲大人遺體也。”中孺扶報叩頭,曰:“老臣得託命將軍,此天力也。”去病大爲中孺買田宅、奴婢而去。還,復過焉,乃將光西至長安,時年十餘歲,任光爲郎,稍遷諸曹、侍中。去病死後,光爲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小心謹慎,未嘗有過,甚見親信。
徵和二年,衛太子爲江充所敗,而燕王旦、廣陵王胥皆多過失。是時,上年老,寵姬鉤弋趙婕妤有男,上心欲以爲嗣,命大臣輔之。察羣臣唯光任大重,可屬社稷。上乃使黃門畫者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後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宮,病篤,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上以光爲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爲車騎將軍,及太僕上官桀爲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爲御史大夫,皆拜臥內牀下,受遺詔輔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爲孝昭皇帝。帝年八歲,政事一決於光。
先是,後元元年,侍中僕射莽何羅與弟重合侯通謀爲逆,時,光與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誅之,功未錄。武帝病,封璽書曰:“帝崩發書以從事。”遺詔封金日磾爲秺侯,上官桀爲安陽侯,光爲博陸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時,衛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揚語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遺詔封三子事!羣兒自相貴耳。”光聞之,切讓王莽,莽鴆殺忽。
光爲人沉靜詳審,長財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鬚髯。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其資性端正如此。初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羣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衆庶莫不多光。
光與左將軍桀結婚相親,光長女爲桀子安妻。有女年與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蓋主內安女後宮爲婕妤,數月立爲皇后。父安爲票騎將軍,封桑樂侯。光時休沐出,桀輒入代光決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長公主。公主內行不修,近幸河間丁外人。桀、安欲爲外人求封,幸依國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許。又爲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爲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自先帝時,桀已爲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併爲將軍,有椒房中宮之重,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繇是與光爭權。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爲國興利,伐其功,欲爲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與燕王旦通謀,詐令人爲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蹕,太官先置。”又引:“蘇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還乃爲典屬國,而大將軍長史敞亡功爲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桑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時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屬耳;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爲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聽。
後桀黨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言,乃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爲天子。事發覺,光盡誅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蓋主皆自殺。光威震海內。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訖十三年,百姓充實,四夷賓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獨有廣陵王胥在,羣臣議所立,鹹特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視丞相敞等,擢郎爲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
賀者,武帝孫,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亂。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爲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遂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羣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爲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令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羣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
光即與羣臣俱見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羣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王入,門閉,昌邑羣臣不得入。王曰:“何爲?”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羣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羣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羣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其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羣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羣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
丞相臣敞、大司馬大將軍臣光、車騎將軍臣安世、度遼將軍臣明友、前將軍臣增、後將軍臣充國、御史大夫臣誼、宜春侯臣譚、當塗侯臣聖、隨桃侯臣昌樂、杜侯臣屠耆堂、太僕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農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樂成、廷尉臣光,執金吾臣延壽、大鴻臚臣賢、左馮翊臣廣明、右扶風臣德、長信少府臣嘉、典屬國臣武、京輔都尉臣廣漢、司隸校尉臣闢兵、諸吏文學光祿大夫臣遷、臣畸、臣吉、臣賜、臣管、臣勝、臣梁、臣長幸、臣夏侯勝、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頓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廟總一海內者,以慈孝、禮誼、賞罰爲本。孝昭皇帝早棄天下,亡嗣,臣敞等議,禮曰“爲人後者爲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後,遣宗正、大鴻臚、光祿大夫奉節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縗,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立爲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餘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戲。自之符璽取節十六,朝暮臨,令從官更持節從。爲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倡。會下還,上前殿,擊鐘磬,召內泰壹宗廟樂人輦道牟首,鼓吹歌舞,悉奏衆樂。髮長安廚三太牢具祠閣室中,祀已,與從官飲啖。駕法駕,皮軒鸞旗,驅馳北官、桂宮,弄彘鬥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
太后曰:“止!爲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尚書令復讀曰:
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緩、黃綬以並佩昌邑郎官者免奴。變易節上黃旄以赤。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採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詔太官上乘輿食如故。食監奏未釋服未可御故食,復詔太官趣具,無關食鹽。太官不敢具,即使從官出買雞豚,詔殿門內,以爲常。獨夜設九賓溫室,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爲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學、光祿大夫夏侯勝等及侍中傅嘉數進諫以過失,使人簿責勝,縛嘉繫獄。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臣敞等謹與博士臣霸、臣雋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倉議,皆曰:“高皇帝建功業爲漢太祖,孝文皇帝慈仁節儉爲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闢不軌。《詩》雲:‘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繇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宗廟重於君,陛下未見命高廟,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御史大夫臣誼、宗正臣德、太常臣昌與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臣敞等昧死以聞。
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羣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起就乘輿副車。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等駑怯,不能殺身報德。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見左右。”光涕泣而去。羣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於遠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昌邑羣臣坐亡輔導之誼,陷王於惡,光悉誅殺二百餘人。出死,號呼市中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廣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誅,其子不在議中。近親唯有衛太子孫號皇曾孫在民間,鹹稱述焉。光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禮》曰:‘人道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擇支子孫賢者爲嗣。孝武皇帝曾孫病已,武帝時有詔掖庭養視,至今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劉德至曾孫家尚冠裏,洗沐賜御衣,太僕以軨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爲陽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璽綬,謁於高廟,是爲孝宣皇帝。明年,下詔曰:“夫褒有德,賞元功,古今通誼也。大司馬、大將軍光宿衛忠正,宣德明恩,守節乘誼,以安宗廟。其以河北、東武陽益封光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戶。賞賜前後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雜繒三萬匹,奴婢百七十人,馬二千匹,甲第一區。
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鄰胡、越兵。光兩女婿爲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爲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光自後元秉持萬機,及上即位,乃歸政。上廉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天子。光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後二十年,地節二年春病篤,車駕自臨問光病,上爲之涕泣。光上書謝恩曰:“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爲列侯,奉兄票騎將軍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爲右將軍。
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太中大夫任宣與侍御史五人持節護喪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賜金錢、繒絮、繡被百領,衣五十篋,璧珠璣玉衣,梓宮、便房、黃腸題湊各一具,樅木外臧槨十五具。東園溫明,皆如乘輿制度。載光屍柩以轀輬車,黃屋在纛,發材官輕車北軍五校士軍陳至茂陵,以送其葬。諡曰宣成侯。發三河卒穿復士,起冢祠堂。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如舊法。
既葬,封山爲樂平侯,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詔曰:“故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宿衛孝武皇帝三十有餘年,輔孝昭皇帝十有餘年,遭大難,躬秉誼,率三公、九卿、大夫定萬世冊,以安社稷,天下蒸庶鹹以康寧。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復其後世,疇其爵邑,世世無有所與,功如蕭相國。”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爲平恩侯。復下詔曰:“宣成侯光宿衛忠正,勤勞國家,善善及後世,其封光兄孫中郎將云爲冠陽侯。”
禹既嗣爲博陸侯,太夫人顯改光時所自造塋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闕,築神道,北臨昭靈,南出承恩,盛飾祠室,輦閣通屬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茵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挽顯,遊戲第中。初,光愛幸監奴馮子都,常與計事,及顯寡居,與子都亂。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蒼頭奴上朝謁,莫敢譴者。而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
宣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光薨,上始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餘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一間,女能復自救邪?”後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門,御史爲叩頭謝,乃去。人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會魏大夫爲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自若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羣臣進見獨往來,於是霍氏甚惡之。
宣帝始立,立微時許妃爲皇后。顯愛小女成君,欲遣之,私使乳醫淳于衍行毒藥殺許後,因勸光內成君,代立爲後,語在《外戚傳》。始,許後暴崩,吏捕諸醫,劾衍侍疾亡狀不道,下獄。吏簿問急,顯恐事敗,即具以實語光。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猶與。會奏上,因署衍勿論。光薨後,語稍泄。於是上始聞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範明友爲光祿勳,次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出爲安定太守。數月,復出光姊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爲蜀郡太守,羣孫婿中郎將王漢爲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爲少府。更以禹爲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右將軍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又收範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爲光祿勳。及光中女婿趙平爲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禹爲大司馬,稱病。禹故長史任宣候問,禹曰:“我何病?縣官非我家將軍不得至是,今將軍墳墓未乾,盡外我家,反任許、史,奪我印綬,令人不省死。”宣見禹恨望深,乃謂曰:“大將軍時何可復行!持國權柄,殺生在手中。廷尉李種、王平、左馮翊賈勝胡及車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坐逆將軍意下獄死。使樂成小家子得幸將軍,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馮子都、王子方等,視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時,今許、史自天子骨肉,貴正宜耳。大司馬欲用是怨恨,愚以爲不可。”禹默然。數日,起視事。
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以公田賦與貧民,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遠客飢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仇之,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使書對事,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大將軍時主弱臣強,專制擅權,今其子孫用事,昆弟益驕恣,恐危宗廟,災異數見,盡爲是也。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其書。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事,輒下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顯曰:“丞相數言我家,獨無罪乎?”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諸婿多不謹。又聞民間讙言霍氏毒殺許皇后,寧有是邪?”顯恐急,即具以實告山、雲、禹。山、雲、禹驚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奈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初,趙平客石夏善爲天官,語平曰:“熒惑守禦星,御星,太僕奉車都尉也,不黜則死。”平內憂山等。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石夏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又有弒許後事,陛下雖寬仁,恐左右不聽,久之猶發,發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光諸女遇太后無禮,馮子都數犯法,上並以爲讓,山、禹等甚恐,顯夢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竈居樹上,又夢大將軍謂顯曰:“知捕兒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與人相觸,以尾畫地。鴞數鳴殿前樹上。第門自壞。雲尚冠裏宅中門亦壞。巷端人共見有人居雲屋上,徹瓦投地,就視,亡有,大怪之。禹夢車騎聲正讙來捕禹,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謀令太后爲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範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爲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爲代郡太守。山又坐寫祕書,顯爲上書獻城西第,八馬千匹,以贖山罪。書報聞,會事發覺,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唯獨霍後廢處昭臺宮,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千家。
上乃下詔曰:“乃者東織室令史張赦使魏郡豪李竟報冠陽侯雲謀爲大逆,朕以大將軍故,抑而不揚,冀其自新。今大司馬博陸侯禹與母宣成侯夫人顯及從昆弟子冠陽侯雲、樂平侯山諸姊妹婿謀爲大逆,欲詿誤百姓。賴宗廟神靈,先發得,鹹伏其辜,朕甚悼之。諸爲霍氏所詿誤,事在丙申前,未發覺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張章先發覺,以語期門董忠,忠告在曹楊惲,惲告侍中金安上。惲召見對狀,後章上書以聞。侍中史高與金安上建發其事,言無入霍氏禁闥,卒不得遂其謀,皆讎有功。封章爲博成侯,忠高昌侯,惲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樂陵侯。”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衆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上,輒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爲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竈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爲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請之,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鄉使福說得行,則國亡裂土出爵之費,臣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發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爲郎。
宣帝始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從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禍萌於驂乘。”
至成帝時,爲光置守冢百家,吏卒奉詞焉。元始二年,封光從父昆弟曾孫陽爲博陸侯,千戶。
○漢書-李廣蘇建傳
李廣,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爲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廣世世受射。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用善射,殺首虜多,爲郎,騎常侍。數從射獵,格殺猛獸,文帝曰:“惜廣不逢時,令當高祖世,萬戶侯豈足道哉!”
景帝即位,爲騎郎將。吳、楚反時,爲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戰昌邑下,顯名。以梁王授廣將軍印,故還,賞不行。爲上谷太守,數與匈奴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爲上泣曰:“李廣材氣,天下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确,恐亡之。”上乃徙廣爲上郡太守。
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中貴人者數十騎從,見匈奴三人,與戰。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鵰者也。”廣乃從百騎往馳三人。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里。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山,望匈奴數千騎,見廣,以爲誘騎,驚,上山陳。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我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爲大軍之誘,不我擊。”廣令曰:“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騎曰:“虜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爲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堅其意。”有白馬將出護兵。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白馬將,而復還至其百騎中,解鞍,縱馬臥。時會暮,胡兵終怪之,弗敢擊。夜半,胡兵以爲漢有伏軍於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廣乃歸其大軍。後徙爲隴西、北地、雁門中雲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言廣名將也,由是入爲未央衛尉,而程不識時亦爲長樂衛尉。程不識故與廣俱以邊太守將屯。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曲行陳,就善水草頓舍,人人自便,不擊刁斗自衛,莫府省文書,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自便。不識曰:“李將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而其士亦佚樂,爲之死。我軍雖煩憂,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爲名將,然匈奴畏廣,士卒多樂從,而苦程不識。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爲太中大夫,爲人廉,謹於文法。
後漢誘單于以馬邑城,使大軍伏馬邑傍,而廣爲驍騎將軍,屬護軍將軍。單于覺之,去,漢軍皆無功。後四歲,廣以衛尉爲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胡騎得廣,廣時傷,置兩馬間。絡而盛臥。行十餘里,廣陽死,睨其傍有一兒騎善馬,暫騰而上胡兒馬,因抱兒鞭馬南馳數十里,得其餘軍。匈奴騎數百追之,廣行取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脫。於是至漢,漢下廣吏。吏當廣亡失多,爲虜所生得,當斬,贖爲庶人。
數歲,與故潁陰侯屏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廣亭下。居無何,匈奴入遼西,殺太守,敗韓將軍。韓將軍後徙居右北平,死。於是上乃召拜廣爲右北平太守。廣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上書自陳謝罪。上報曰:“將軍者,國之爪牙也。《司馬法》曰:‘登車不式,遭喪不服,振旅撫師,以徵不服,率三軍之心,同戰士之力,故怒形則千里竦,威振則萬物狀;是以名聲暴於夷貉,威棱憺乎鄰國。’夫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顙請罪,豈朕之指哉!將軍其率師東轅,彌節白檀,以臨右北平盛秋。”廣在郡,匈奴號曰“漢飛將軍”,避之,數歲不入界。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矢,視之,石也,他日射之,終不能入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射殺之。
石建卒,上召廣代爲郎中令。元朔六年,廣復爲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諸將多中首虜率爲侯者,而廣軍無功。後三歲,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異道。行數百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敢從數十騎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報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爲圜陳外鄉,胡急擊,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暮,吏士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服其勇也。明日,復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軍,匈奴乃解去。漢軍邑,弗能追。是時,廣軍幾沒,罷歸。漢法,博望侯後期,當死,贖爲庶人。廣軍自當,亡賞。
初,廣與從弟李蔡俱爲郎,事文帝。景帝時,蔡積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爲輕車將軍,從大將軍擊右賢王,有功中率,封爲樂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孫弘爲丞相。蔡爲人在下中,名聲出廣下遠甚,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廣與望氣王朔語云:“自漢擊匈奴,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以軍功取侯者數十人。廣不爲後人,然終無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恨者乎?”廣曰:“吾爲隴西守,羌嘗反,吾誘降者八百餘人,詐而同日殺之,至今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廣歷七郡太守,前後四十餘年,得賞賜,輒分其戲下,飲食與士卒共之。家無餘財,終不言生產事。爲人長,爰臂,其善射亦天性,雖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吶口少言,與人居,則畫地爲軍陳,射闊狹以飲。專以射爲戲。將兵,乏絕處見水,士卒不盡飲,不近水;不盡餐,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爲用。其射,見敵,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其將數困辱,及射猛獸,亦數爲所傷雲。
元狩四年,大將軍票騎將軍大擊匈奴,廣數自請行。上以爲老,不許;良久乃許之,以爲前將軍。
大將軍青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廣並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少回遠,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廣辭曰:“臣部爲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乃令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陰受上指,以爲李廣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是時,公孫敖新失侯,爲中將軍,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廣。廣知之,固辭。大將軍弗聽,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曰:“急詣部,如書。”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意象慍怒而就部,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惑失道,後大將軍。大將軍與單于接戰,單于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絕幕,乃遇兩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遺廣,因問廣、食其失道狀,曰:“青欲上書報天子失軍曲折。”廣未對。大將軍長史急責廣之莫府上簿。廣曰:“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广部行回遠,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矣!”遂引刀自剄。百姓聞之,知與不知,老壯皆爲垂泣。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爲遮人。
廣三子,曰當戶、椒、敢,皆爲郎。上與韓嫣戲,嫣少不遜,當戶擊嫣,嫣走,於是上以爲能。當戶蚤死,乃拜椒爲代郡太守,皆先廣死。廣死軍中時,敢從票騎將軍。廣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詔賜冢地陽陵當得二十畝,蔡盜取三頃,頗賣得四十餘萬,又盜取神道外壖地一畝葬其中,當下獄,自殺。敢以校尉從票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旗鼓,斬首多,賜爵關內侯,食邑二百戶,代廣爲郎中令。頃之,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票騎將軍去病怨敢傷青,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爲諱,雲“鹿觸殺之”。居歲餘,去病死。
敢有女爲太子中人,愛幸。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嘗與侍中貴人飲,侵陵之,莫敢應。後訴之上,上召禹,使刺虎,縣下圈中,未至地,有詔引出之。禹從落中以劍斫絕累,欲刺虎。上壯之,遂救止焉。而當戶有遺腹子陵,將兵擊胡,兵敗,降匈奴。後人告禹謀欲亡從陵,下吏死。
陵字少卿,少爲侍中建章監。善騎射,愛人,謙讓下士,甚得名譽。武帝以爲有廣之風,使將八百騎,深入匈奴二千餘里,過居延視地形,不見虜,還。拜爲騎都尉,將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數年,漢遣貳師將軍伐大宛,使陵將五校兵隨後。行至塞,會貳師還。上賜陵書,陵留吏士,與輕騎五百出敦煌,至鹽水,迎貳師還,復留屯張掖。
天漢二年,貳師將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召陵,欲使爲貳師將輜重。陵召見武臺,叩頭自請曰:“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也,力扼虎,射命中,願得自當一隊,到蘭幹山南以分單于兵,毋令專鄉貳師軍。”上曰:“將惡相屬邪!吾發軍多,毋騎予女。”陵對:“無所事騎,臣願以少擊衆,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上壯而許之,因詔強弩都尉路博德將兵半道迎陵軍。博德故伏波將軍,亦羞爲陵後距,奏言:“方秋匈奴馬肥,未可與戰,臣願留陵至春,俱將酒泉、張掖騎各五千人並擊東西浚稽,可必禽也。”書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書,乃詔博德:“吾欲予李陵騎,雲‘欲以少擊衆’。今虜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鉤營之道。”詔陵:“以九月發,出庶虜鄣,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徘徊觀虜,即亡所見,從浞野侯趙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騎置以聞。所與博德言者云何?具以書對。”陵於是將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營,舉圖所過山川地形,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步樂召見,道陵將率得士死力,上甚說,拜步樂爲郎。
陵至浚稽山,與單于相直,騎可三萬圍陵軍。軍居兩山間,以大車爲營。陵引士出營外爲陳,前行持戟盾,後行持弓弩,令曰:“聞鼓聲而縱,聞金聲而止。”虜見漢軍少,直前就營。陵搏戰攻之,千弩俱發,應弦而倒。虜還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抵山谷中。連戰,士卒中矢傷,三創者載輦,兩創者將車,一創者持兵戰。陵曰:“吾士氣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軍中豈有女子乎?”始軍出時,關東羣盜妻子徙邊者隨軍爲卒妻婦,大匿車中。陵搜得,皆劍斬之。明日復戰,斬首三千餘級。引兵東南,循故龍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澤葭葦中,虜從上風縱火,陵亦令軍中縱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單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將騎擊陵。陵軍步鬥樹木間,復殺數千人,因發連弩射單于,單于下走。是日捕得虜,言:“單于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諸當戶君長皆言:‘單于自將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後無以復使邊臣,令漢益輕匈奴。’復力戰山谷間,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還。”
是時,陵軍益急,匈奴騎多,戰一日數十合,復傷殺虜二千餘人。虜不利,欲去,會陵軍候管敢爲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獨將軍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爲前行,以黃與白爲幟,當使精騎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潁川人,父韓千秋,故濟南相,奮擊南越戰死,武帝封子延年爲侯,以校尉隨陵。單于得敢大喜,使騎並攻漢軍,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虜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漢軍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萬矢皆盡,即棄車去。士尚三千餘人,徒斬車輻而持之,軍吏持尺刀,抵山入峽谷。單于遮其後,乘隅下壘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後,陵便衣獨步出營,止左右:“毋隨我,丈夫一取單于耳!”良久,陵還,大息曰:“兵敗,死矣!”軍吏或曰:“將軍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後求道徑還歸,如浞野侯爲虜所得,後亡還,天子客遇之,況於將軍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壯士也。”於是盡斬旌旗,及珍寶埋地中,陵嘆曰:“復得數十矢,足以脫矣。今無兵復戰,天明坐受縛矣!各鳥獸散,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令軍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虜鄣者相待。夜半時,擊鼓起士,鼓不鳴。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從者十餘人。虜騎數千追之,韓延年戰死。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軍人分散,脫至塞者四百餘人。
陵敗處去塞百餘里,邊塞以聞。上欲陵死戰,召陵母及婦,使相者視之,無死喪色。後聞陵降,上怒甚,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羣臣皆罪陵,上以問太史令司馬遷,遷盛言:“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也,有國士之風。今舉事一不幸,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糵其短,誠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輮戎馬之地,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士張空拳,冒白刃,北首爭死敵,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
初,上遣貳師大軍出,財令陵爲助兵,及陵與單于相值,而貳師功少。上以遷誣罔,欲沮貳師,爲陵遊說,下遷腐刑。久之,上悔陵無救,曰:“陵當發出塞,乃詔強弩都尉令迎軍。坐預詔之,得令老將生奸詐。”乃遣使勞賜陵餘軍得脫者。
陵在匈奴歲餘,上遣因杅將軍公孫敖將兵深入匈奴迎陵。敖軍無功還,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爲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聞,於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誅。隴西士大夫以李氏爲愧。其後,漢遣使使匈奴,陵謂使者曰:“吾爲漢將步卒五千人橫行匈奴,以亡救而敗,何負於漢而誅吾家?”使者曰:“漢聞李少卿教匈奴爲兵。”陵曰:“乃李緒,非我也。”李緒本漢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緒降,而單于客遇緒,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緒而誅,使人刺殺緒。大閼氏欲殺陵,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
單于壯陵,以女妻之,立爲右校王,衛律爲丁靈王,皆貴用事。衛律者,父本長水胡人。律生長漢,善協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薦言律使匈奴。使還,會延年家收,律懼並誅,亡還降匈奴。匈奴愛之,常在單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昭帝立,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輔政,素與陵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單于置酒賜漢使者,李陵、衛律皆侍坐。立政等見陵,未得私語,即目視陵,而數數自循其刀環,握其足,陰諭之,言可還歸漢也。後陵、律持牛酒勞漢使,博飲,兩人皆胡服椎結。立政大言曰:“漢已大赦,中國安樂,主上富於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動之。陵墨不應,孰視而自循其發,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頃,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謝女。”陵曰:“霍與上官無恙乎?”立政曰:“請少卿來歸故鄉,毋憂富貴。”陵字立政曰:“少公,歸易耳,恐再辱,奈何!”語未卒,衛律還,頗聞餘語,曰:“李少卿賢者,不獨居一國。范蠡遍遊天下,由余去戎人秦,今何語之親也!”因罷去。立政隨謂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陵在匈奴二十餘年,元平元年病死。
蘇建,杜陵人也。以校尉從大將軍青擊匈奴,封平陵侯。以將軍築朔方。後以衛尉爲遊擊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後一歲,以右將軍再從大將軍出定襄,亡翕侯,失軍當斬,贖爲庶人。其後爲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爲奉車都尉,賢爲騎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併爲郎,稍遷至栘中廄監。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匈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輩。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天漢元年,且鞮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盡歸漢使路充國等。武帝嘉其義,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
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緱王者,昆邪王姊子也,與昆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沒胡中。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爲漢伏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餘,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慾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單于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殹巫}。鑿地爲坎,置熅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氣絕半日,復息。惠等哭,輿歸營。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衆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爲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女爲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爲降虜於蠻夷,何以女爲見?且單于信女,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鬥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爲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
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爲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積五、六年,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網紡繳,檠弓弩,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三歲餘,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王死後,人衆徙去。其冬,丁令盜武牛羊,武復窮厄。
初,武與李陵俱爲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爲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爲奉車,從至雍棫陽宮,扶輦下除,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孺卿從祠河東后土,宦騎與黃門駙馬爭船,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來時,大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陽陵。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爲乎?願聽陵計,勿復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爲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爲父死亡所恨。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嘆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霑衿,與武決去。
陵惡自賜武,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後陵復至北海上,語武:“區脫捕得雲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聞之,南鄉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
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過。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荒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且貰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爲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異域之人,壹別長絕!陵起舞,歌曰:“徑萬里兮度沙幕,爲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衆滅兮名已聵。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單于召會武官屬,前以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師。詔武奉一太守謁武帝園廟,拜爲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常惠、徐聖、趙終根皆拜爲中郎,賜帛各二百匹。其餘六人老歸家,賜錢人十萬,復終身。常惠後至右將軍,封列侯,自有傳。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盡白。
武來歸明年,上官桀、子安與桑弘羊及燕王、蓋主謀反。武子男元與安有謀,坐死。
初,桀、安與大將軍霍光爭權,數疏光過失予燕王,令上書告之。又言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還乃爲典屬國,大將軍長史無功勞,爲搜粟都尉,光顓權自恣。及燕王等反誅,窮治黨與,武素與桀、弘羊有舊,數爲燕王所訟,子又在謀中,廷尉奏請逮捕武。霍光寢其奏,免武官。
數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與計謀立宣帝,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久之,衛將軍張安世薦武明習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爲遺言。宣帝即時召武待詔宦者署,數進見,復爲右曹典屬國。以武著節老臣,命朝朔望,號稱祭酒,甚優寵之。
武所得賞賜,盡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餘財。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樂昌侯、車騎將軍韓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閔之,問左右:“武在匈奴久,豈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發匈奴時,胡婦適產一子通國,有聲問來,願因使者致金帛贖之。”上許焉。後通國隨使者至,上以爲郎。又以武弟子爲右曹。武年八十餘,神爵二年病卒。
甘露三年,單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次曰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次曰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次曰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陽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陽城侯劉德,次曰少府梁丘賀,次曰太子太傅蕭望之,次曰典屬國蘇武。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傳。自丞相黃霸、廷尉於定國、大司農朱邑、京兆尹張敞、右扶風尹翁歸及儒者夏侯勝等,皆以善終,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於名臣之圖,以此知其選矣。
贊曰:李將軍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爲流涕,彼其中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將,道家所忌,自廣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稱“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蘇武有之矣。
○漢書-趙尹韓張兩王傳
趙廣漢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屬河間。少爲郡吏、州從事,以廉潔通敏下士爲名。舉茂材,平準令。察廉爲陽翟令。以治行尤異,遷京輔都尉,守京兆尹。會昭帝崩,而新豐杜建爲京兆掾,護作平陵方上。建素豪俠,賓客爲奸利,廣漢聞之,先風告。建不改,於是收案致法。中貴人豪長者爲請無不至,終無所聽。宗族賓客謀欲篡取,廣漢盡知其計議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計如此,且並滅家。”令數吏將建棄市,莫敢近者。京師稱之。
是時,昌邑王徵即位,行淫亂,大將軍霍光與羣臣共廢王,尊立宣帝。廣漢以與議定策,賜爵關內侯。遷潁川太守。郡大姓原、褚宗族橫恣,賓客犯爲盜賊,前二千石莫能禽制。廣漢既至數月,誅原、褚首惡,郡中震慄。
先是,潁川豪傑大姓相與爲婚姻,吏俗朋黨。廣漢患之,厲使其中可用者受記,出有案問,既得罪名,行法罰之,廣漢故漏泄其語,令相怨咎。又教吏爲缿筩,及得投書,削其主名,而託以爲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後強宗大族家家結爲仇讎,奸黨散落,風俗大改。吏民相告訐,廣漢得以爲耳目,盜賊以故不發,發又輒得。一切治理,威名流聞,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聞廣漢。
本始二年,漢發五將軍擊匈奴,徵遣廣漢以太守將兵,屬蒲類將軍趙充國。從軍還,複用守京兆尹,滿歲爲真。
廣漢爲二千石,以和顏接士,其尉薦待遇吏,殷勤甚備。事推功善,歸之於下,曰:“某掾卿所爲,非二千石所及。”行之發於至誠。吏見者皆輸寫心腹,無所隱匿,鹹願爲用。僵仆無所避。廣漢聰明,皆知其能之所宜,盡力與否。其或負者,輒先聞知,風諭不改,乃收捕之,無所逃,按之罪立具,即時伏辜。
廣漢爲人強力,天性精於吏職。見吏民,或夜不寢至旦。尤善爲鉤距,以得事情。鉤距者,設欲知馬賈,則先問狗,已問羊,又問牛,然後及馬,參伍其賈,以類相準,則知馬之貴賤不失實矣。唯廣漢至精能行之,他人效者莫能及。郡中盜賊,閭里輕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請求銖兩之奸,皆知之。長安少年數人會窮里空舍謀共劫人,坐語未訖,廣漢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蘇回爲郎,二人劫之。有傾,廣漢將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長安丞龔奢叩堂戶曉賊,曰:“京兆尹趙君謝兩卿,無得殺質,此宿衛臣也。釋質,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時解脫。”二人驚愕,又素聞廣漢名,即開戶出,下堂叩頭,廣漢跪謝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獄,敕吏謹遇,給酒肉。至冬當出死,豫爲調棺,給斂葬具,告語之,皆曰:“死無所恨!”
廣漢嘗記召湖都亭長,湖都亭長西至界上,界上亭長戲曰:“至府,爲我多謝問趙君。”亭長既至,廣漢與語,問事畢,謂曰:“界上亭長寄聲謝我,何以不爲致問?”亭長叩頭服實有之。廣漢因曰:“還爲吾謝界上亭長,勉思職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發奸擿伏如神,皆此類也。
廣漢奏請,令長安遊徼獄吏秩百石,其後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繫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稱之不容口。長老傳以爲自漢興治京兆者莫能及。左馮翊、右扶風皆治長安中,犯法者從跡喜過京兆界。廣漢嘆曰:“亂吾治者,常二輔也!誠令廣漢得兼治之,直差易耳。”
初,大將軍霍光秉政,廣漢事光。及光薨後,廣漢心知微指,髮長安吏自將,與俱至光子博陸侯禹第,直突入其門,廋索私屠酤,椎破盧罌,斧斬其門關而去。時,光女爲皇后,聞之,對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問廣漢。廣漢由是侵犯貴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孫新進年少者,專厲強壯鋒氣,見事風生,無所迴避,率多果敢之計,莫爲持難。廣漢終以此敗。
初,廣漢客私酤酒長安市,丞相吏逐去,客疑男子蘇賢言之,以語廣漢。廣漢使長安丞按賢,尉史禹故劾賢爲騎士屯霸上,不詣屯所,乏軍興。賢父上書訟罪,告廣漢,事下有司復治,禹坐要斬,請逮捕廣漢。有詔即訊,辭服,會赦,貶秩一等。廣漢疑其邑子榮畜教令,後以他法論殺畜。人上書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驗甚急。廣漢使所親信長安人爲丞相府門卒,令微司丞相門內不法事。地節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過,自絞死。廣漢聞之,疑丞相夫人妒殺之府舍。而丞相奉齋酎入廟祠,廣漢得此,使中郎趙奉壽風曉丞相,欲以脅之,毋令窮正己事。丞相不聽,按驗愈急。廣漢欲告之。先問太史知星氣者,言今年當有戮死大臣,廣漢即上書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廣漢知事迫切,遂自將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辭,收奴婢十餘人去,責以殺婢事。丞相魏相上書自陳:“妻實不殺婢。廣漢數犯罪法不伏辜,以詐巧迫脅臣相,倖臣相寬不奏。願下明使者治廣漢所驗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實丞相自以過譴笞傅婢,出至外弟乃死,不如廣漢言。司直蕭望之劾奏:“廣漢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節傷化,不道。”宣帝惡之。下廣漢廷尉獄,又坐賊殺不辜,鞠獄故不以實,擅斥除騎士乏軍興數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或言:“臣生無益縣官,願代趙京兆死,使得牧養小民。”廣漢竟坐要斬。
廣漢雖坐法誅,爲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尹翁歸字子兄,河東平陽人也,徙杜陵。翁歸少孤,與季父居。爲獄小吏,曉習文法。喜擊劍,人莫能當。是時,大將軍霍光秉政,諸霍在平陽,奴客持刀兵入市鬥變,吏不能禁,及翁歸爲市吏,莫敢犯者。公廉不受饋,百賈畏之。
後去吏居家。會田延年爲河東太守,行縣至平陽,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親臨見,令有文者東,有武者西。閱數十人,次到翁歸,獨伏不肯起,對曰:“翁歸文武兼備,唯所施設。”功曹以爲此吏倨敖不遜,延年曰“何傷?”遂召上辭問,甚奇其對,除補卒史,便從歸府。案事發奸,窮竟事情,延年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歸,徙署督郵。河東二十八縣,分爲兩部,閎孺部汾北,翁歸部汾南。所舉應法,得其罪辜,屬縣長吏雖中傷,莫有怨者。舉廉爲緱氏尉,歷守郡中,所居治理,遷補都內令,舉廉爲弘農都尉。
徵拜東海太守,過辭廷尉於定國。定國家在東海,欲屬託邑子兩人,令坐後堂待見。定國與翁歸語終日,不敢見其邑子。既去,定國乃謂邑子曰:“此賢將,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幹以私。”
翁歸治東海明察,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奸邪罪名盡知之,縣縣各有記籍。自聽其政,有急名則少緩之,吏民小解,輒披籍。縣縣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於死。收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懼改行自新。東海大豪郯許仲孫爲奸猾,亂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輒以力勢變詐自解,終莫能制。翁歸至,論棄仲孫市,一郡怖慄,莫敢犯禁。東海大治。
以高第入守右扶風,滿歲爲真。選用廉平疾奸吏以爲右職,接待以禮,好惡與同之;其負翁歸,罰亦必行。治如在東海故跡,奸邪罪名亦縣縣有名籍。盜賊發其比伍中,翁歸輒召其縣長吏,曉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類推跡盜賊所過抵,類常如翁歸言,無有遺脫。緩於小弱,急於豪強。豪強有論罪,輸掌畜官,使斫莝,責以員程,不得取代。不中程,輒笞督,極者至以鈇自剄而死。京師畏其威嚴,扶風大治,盜賊課常爲三輔最。
翁歸爲政雖任刑,其在公卿之間清潔自守,語不及私,然溫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甚得名譽於朝廷。視事數歲,元康四年病卒。家無餘財,天子賢之,制詔御史:“朕夙興夜寐,以求賢爲右,不異親疏近遠,務在安民而已。扶風翁歸廉平鄉正,治民異等,早夭不遂,不得終其功業,朕甚憐之。其賜翁歸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祠。”
翁歸三子皆爲郡守。少子岑歷位九卿,至後將軍。而閎孺應至廣陵相,有治名。由是世稱田延年爲知人。
韓延壽字長公,燕人也,徙杜陵。少爲郡文學。父義爲燕郎中。刺王之謀逆也,義諫而死,燕人閔之。是時,昭帝富於春秋,大將軍霍光持政,徵郡國賢良、文學,問以得失。時魏相以文學對策,以爲“賞罰所以勸善禁惡,政之本也。日者燕王爲無道,韓義出身強諫,爲王所殺。義無比干之親而蹈比干之節,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明爲人臣之義。”光納其言,因擢延壽爲諫大夫,遷淮陽太守。治甚有名,徙潁川。
潁川多豪強,難治,國家常爲選良二千石。先是,趙廣漢爲太守,患其俗多朋黨,故構會吏民,令相告訐,一切以爲聰明,潁川由是以爲俗,民多怨仇。延壽欲更改之,教以禮讓,恐百姓不從,乃歷召郡中長老爲鄉里所信曏者數十人,設酒具食,親與相對,接以禮意,人人問以謠俗,民所疾苦,爲陳和睦親愛、銷除怨咎之路。長老皆以爲便,可施行,因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延壽於是令文學校官諸生皮弁執俎豆,爲吏民行喪嫁娶禮。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里僞物者,棄之市道。數年,徙爲東郡太守,黃霸代延壽居潁川,霸因其跡而大治。
延壽爲吏,上禮義,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舉行喪讓財,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官,春秋鄉射,陳鐘鼓管絃,盛升降揖讓,及都試講武,設斧鋮旌旗,習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賦租,先明佈告其日,以期會爲大事,吏民敬畏趨鄉之。又置正、五長,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閭里仟佰有非常,吏輒聞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箠楚之憂,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或欺負之者,延壽痛自刻責:“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吏聞者自傷悔,其縣尉至自刺死。及門下掾自剄,人救不殊,因瘖不能言。延壽聞之,對掾史涕泣,遣吏醫治視,厚復其家。
延壽嚐出,臨上車,騎吏一人後至,敕功曹議罰白。還至府門,門卒當車,願有所言。延壽止車問之,卒曰:“《孝經》曰:‘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駕,久駐未出,騎吏父來至府門,不敢入。騎吏聞之,趨走出謁,適會明府登車。以敬父而見罰,得毋虧大化乎?”延壽舉手輿中曰:“微子,太守不自知過。”歸舍,召見門卒。卒本諸生,聞延壽賢,無因自達,故代卒,延壽遂待用之。其納善聽諫,皆此類也。在東郡三歲,令行禁止,斷獄大減,爲天下最。
入守左馮翊,滿歲稱職爲真。歲餘,不肯出行縣。丞掾數白:“宜循行郡中,覽觀民俗,考長吏治跡。”延壽曰:“縣皆有賢令長,督郵分明善惡於外,行縣恐無所益,重爲煩憂。”丞掾皆以爲方春月,可一出勸耕桑。延壽不得已,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爲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爭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弟受其恥,咎在馮翊,當先退。”是日,移病不聽事,因入臥傳舍,閉閣思過。一縣莫知所爲,令丞、嗇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復爭。延壽大喜,開閣延見,內酒肉與相對飲食,厲勉以意告鄉部,有以表勸悔過從善之民。延壽乃起聽事,勞謝令丞以下,引見尉薦。郡中歙然,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延壽恩信周遍二十四縣,莫復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
延壽代蕭望之爲左馮翊,而望之遷御史大夫。侍謁者福爲望之道延壽在東郡時放散官錢千餘萬。望之與丞相丙吉議,吉以爲更大赦,不須考。會御史當問東郡,望之因令並問之。延壽聞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犧官錢放散百餘萬。廩犧吏掠治急,自引與望之爲奸。延壽劾奏,移殿門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爲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而望之遣御史案東郡,具得其事。延壽在東郡時,試騎士,治飾兵車,畫龍虎朱爵。延壽衣黃紈方領,駕四馬,傅總,建幢棨,植羽葆,鼓車歌車,功曹引車,皆駕四馬,載棨戟。五騎爲伍,分左右部,軍假司馬、千人持幢旁轂。歌者先居射室,望見延壽車,噭啕楚歌。延壽坐射室,騎吏持戟夾陛列立,騎士從者帶弓鞬羅後。令騎士兵車四面營陳,被甲鞮A59居馬上,抱弩負籣。又使騎士戲車弄馬盜驂。延壽又取官銅物,候月蝕鑄作刀劍鉤鐔,放效尚方事。及取官錢帛,私假徭使吏。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
於是望之劾奏延壽上僣不道,又自稱:“前爲延壽所奏,今復舉延壽罪,衆庶皆以臣懷不正之心,侵冤延壽。願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議其罪。”事下公卿,皆以延壽前既無狀,後復誣訴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惡之,延壽竟坐棄市。吏民數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爲飲,計飲酒石餘,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根。”百姓莫不流涕。
延壽三子皆爲郎吏。且死,屬其子勿爲吏,以己爲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孫威,乃復爲吏至將軍。威亦多恩信,能拊衆,得士死力。威又坐奢亻朁誅,延壽之風類也。
張敞字子高,本河東平陽人也。祖父孺爲上谷太守,徙茂陵。敞父福事孝武帝,官至光祿大夫。敞後隨宣帝徙杜陵。敞本以鄉有秩補太守卒史,察廉爲甘泉倉長,稍遷太僕丞,杜延年甚奇之。會昌邑王徵即位,動作不由法度,敞上書諫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此過之大者也。”後十餘日王賀廢,敞以切諫顯名,擢爲豫州刺史。以數上事有忠言,宣帝徵敞爲太中大夫,與於定國並平尚書事。以正違忤大將軍霍光,而使主兵車出軍省減用度,復出爲函谷關都尉。宣帝初即位,廢王賀在昌邑,上心憚之,徙敞爲山陽太守。
久之,大將軍霍光薨,宣帝始親政事,封光兄孫山、雲皆爲列侯,以光子禹爲大司馬。頃之,山、雲以過歸第,霍氏諸婿親屬頗出補吏。敞聞之,上封事曰:“臣聞公子季友有功於魯,大夫趙衰有功於晉,大夫田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跡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將軍二十歲,海內之命,斷於掌握。方其隆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月朓日蝕,晝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襖祥變怪,不可勝記,皆陰類盛長,臣下顓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賜几杖歸林,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爲天子師。明詔以恩不聽,羣臣以義固爭而後許,天下必以陛下爲不忘功德,而朝臣爲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兩侯以出,人情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髮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書不能文也,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湯,蕭相國薦淮陰累歲乃得通,況乎千里之外,因書文諭事指哉!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徵也。
久之,勃海、膠東盜賊並起,敞上書自請治之,曰:“臣聞忠孝之道,退家則盡心於親,進宦則竭力於君。夫小國中君猶有奮不顧身之臣,況於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於太平,勞精於政事,亹亹不捨晝夜。羣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陽郡戶九萬三千,口五十萬以上,訖計盜賊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課諸事亦略如此。臣敞愚駑,既無以佐思慮,久處閒郡,身逸樂而忘國事,非忠孝之節也。伏聞膠東、勃海左右郡歲數不登,盜賊並起,至攻宮寺,篡囚徒,搜市朝,劫列侯。吏失綱紀,奸軌不禁。臣敞不敢愛身避死,唯明詔之所處,願盡力摧挫其暴虐,存撫其孤弱。事即有業,所至郡條奏其所由廢及所以興之狀。”書奏,天子徵敞,拜膠東相,賜黃金三十斤。敞辭之官,自請治劇郡非賞罰無以勸善懲惡,吏追捕有功效者,願得一切比三輔尤異。天子許之。
敞到膠東,明設購賞,開羣盜令相捕斬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書調補縣令者數十人。由是盜賊解散,傳相捕斬。吏民歙然,國中遂平。
居頃之,王太后數出遊獵,敞奏書諫曰:“臣聞秦王好淫聲,葉陽後爲不聽鄭、衛之樂;楚嚴好田獵,樊姬爲不食鳥獸之肉。口非惡旨甘,耳非憎絲竹也,所以抑心意,絕耆欲者,將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禮,君母出門則乘輜軿,下堂則從傅母,進退則鳴玉佩,內飾則結綢繆。此言尊貴所以自斂制,不從恣之義也。今太后資質淑美,慈愛寬仁,諸侯莫不聞,而少以田獵縱慾爲名,於以上聞,亦未宜也。唯觀覽於往古,全行乎來今,令後姬得有所法則,下臣有所稱誦,臣敞幸甚!”書奏,太后止不復出。
是時,潁川太守黃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霸視事數月,不稱,罷歸潁川。於是制詔御史:“其以膠東相敞守京兆尹。”自趙廣漢誅後,比更守尹,如霸等數人,皆不稱職。京師浸廢,長安市偷盜尤多,百賈苦之。上以問敞,敞以爲可禁。敞既視事,求問長安父老,偷盜酋長數人,居皆溫厚,出從童騎,閭里以爲長者。敞皆召見責問,因貰其罪,把其宿負,令致諸偷以自贖。偷長曰:“今一旦召詣府,恐諸偷驚駭,願一切受署。”敞皆以爲吏,遣歸休。置酒,小偷悉來賀,且飲醉,偷長以赭污其衣裾。吏坐里閭閱出者,污赭輒收縛之,一日捕得數百人。窮治所犯,或一人百餘發,盡行法罰。由是枹鼓稀鳴,市無偷盜,天子嘉之。
敞爲人敏疾,賞罰分明,見惡輒取,時時越法縱舍,有足大者。其治京兆,略循趙廣漢之跡。方略耳目,發伏禁奸,不如廣漢,然敞本治《春秋》,以經術自輔,其政頗雜儒雅,往往表賢顯善,不醇用誅罰,以此能自全,竟免於刑戮。
京兆典京師,長安中浩穰,於三輔尤爲劇。郡國二千石以高弟入守,及爲真,久者不過二三年,近者數月一歲,輒毀傷失名,以罪過罷。唯廣漢及敞爲久任職。敞爲京兆,朝廷每有大議,引古今,處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數從之。然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走馬章臺街,使御吏驅,自以便面拊馬。又爲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憮。有司以奏敞。上問之,對曰:“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上愛其能,弗備責也。然終不得大位。
敞與蕭望之、於定國相善。始敞與定國俱以諫昌邑王超遷。定國爲大夫平尚書事,敞出爲刺史,時望之爲大行丞。後望之先至御史大夫,定國後至丞相,敞終不過郡守。爲京兆九歲,坐與光祿勳楊惲厚善,後惲坐大逆誅,公卿奏惲黨友,不宜處位,等比皆免,而敞奏獨寢不下。敞使賊捕掾絮舜有所案驗。舜以敞劾奏當免,不肯爲敞竟事,私歸其家。人或諫舜,舜曰:“吾爲是公盡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復案事?”敞聞舜語,即部吏收舜繫獄。是時,冬月未盡數日,案事吏晝夜驗治舜,竟致其死事。舜當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盡,延命乎?”乃棄舜市。會立春,行冤獄使者出,舜家載屍,並編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賊殺不辜。天子薄其罪,欲令敞得自便利,即先下敞前坐楊惲不宜處位奏,免爲庶人。敞免奏既下,詣闕上印綬,便從闕下亡命。
數月,京師吏民解弛,枹鼓數起,而翼州部中有大賊。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懼,而敞獨笑曰:“吾身亡命爲民,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裝隨使者詣公車上書曰:“臣前幸得備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殺賊捕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數蒙恩貸,以臣有章劾當免,受記考事,便歸臥家,謂臣‘五日京兆’,背恩忘義,傷化薄俗。臣竊以舜無狀,枉法以誅之。臣敞賊殺無辜,鞠獄故不直,雖伏明法,死無所恨。”天子引見敞,拜爲冀州刺史。敞起亡命,復奉使典州。既到部,而廣川王國羣輩不道,賊連發,不得。敞以耳目發起賊主名區處,誅其渠帥。廣川王姬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劉調等通行爲之囊橐,吏逐捕窮窘,蹤跡皆入王宮。敞自將郡國吏,車數百輛,圍守王宮,搜索調等,果得之殿屋重轑中。敞傅吏皆捕格斷頭,縣其頭王宮門外。因劾奏廣川王。天子不忍致法,削其戶。敞居部歲餘,冀州盜賊禁止。守太原太守,滿歲爲真,太原郡清。
頃之,宣帝崩。元帝初即位,待詔鄭朋薦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前將軍蕭望之,望之以爲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徵敞,欲以爲左馮翊。會病卒。敞所誅殺太原吏,吏家怨敞,隨至杜陵刺殺敞中子璜。敞三子官皆至都尉。
初,敞爲京兆尹,而敞弟武拜爲梁相。是時,梁王驕貴,民多豪強,號爲難治。敞問武:“欲何以治梁?”武敬憚兄,謙不肯言。敞使吏送至關,戒吏自問武。武應曰:“馭黠馬者利其銜策,梁國大都,吏民凋敝,且當以柱後惠文彈治之耳。”秦時獄法吏冠柱後惠文,武意欲以刑法治梁。吏還道之,敞笑曰:“審如掾言,武必辨治梁矣。”武既到官,其治有跡,亦能吏也。
敞孫竦,王莽時至郡守,封侯,博學文雅過於敞,然政事不及也。竦死,敞無後。
王尊字子贛,涿郡高陽人也。少孤,歸諸父,使牧羊澤中。尊竊學問,能史書。年十三,求爲獄小吏。數歲,給事太守府,問詔書行事,尊無不對。太守奇之,除補書佐,署守屬監獄。久之,尊稱病去,事師郡文學官,治《尚書》、《論語》,略通大義。復召署守屬治獄,爲郡決曹史。數歲,以令舉幽州刺史從事。而太守察尊廉,補遼西鹽官長。數上書言便言事,事下丞相、御史。
初元中,舉直言,遷虢令,轉守槐裏,兼行美陽令事。春正月,美陽女子告假子不孝,曰:“兒常以我爲妻,妒笞我。”尊聞之,遣吏收捕驗問,辭服。尊曰:“律無妻母之法,聖人所不忍書,此經所謂造獄者也。”尊於是出坐廷上,取不孝子懸磔著樹,使騎吏五人張弓射殺之,吏民驚駭。
後上行幸雍,過虢,尊供張如法而辦。以高弟擢爲安定太守。到官,出教告屬縣曰:“令長丞尉奉法守城,爲民父母,抑強扶弱,宣恩廣澤,甚勞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願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貪鄙,能變更者與爲治。明慎所職,毋以身試法。”又出教敕掾功曹“各自厎厲,助太守爲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賢。夫羽翮不修,則不可以致千里;闑內不理,無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別白之。賢爲上,毋以富。賈人百萬,不足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卯,今太守視事已一月矣,五月掾張輔懷虎狼之心,貪污不軌,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矣。今將輔送獄,直符吏詣閣下,從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輔系獄數日死,盡得其狡猾不道,百萬奸臧。威震郡中,盜賊分散,入傍郡界。豪強多誅傷伏辜者。坐殘賊免。
起家,復爲護羌將軍轉校尉,護送軍糧委輸。而羌人反,絕轉道,兵數萬圍尊。尊以千餘騎奔突羌賊。功未列上,坐擅離部署,會赦,免歸家。
涿郡太守徐明薦尊不宜久在閭巷,上以尊爲郿令,遷益州刺史。先是。琅邪王陽爲益州刺史,行部至邛郲九折阪,嘆曰:“奉先人遺體,奈何數乘此險!”後以病去。及尊爲刺史,至其阪,問吏曰:“此非王陽所畏道耶?”吏對曰:“是。”尊叱其馭曰:“驅之!王陽爲孝子,王尊爲忠臣。”尊居部二歲,懷來徼外,蠻夷歸附其威信。博士鄭寬中使行風俗,舉奏尊治狀,遷爲東平相。
是時,東平王以至親驕奢不奉法度,傅相連坐。及尊視事,奉璽書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詔,尊持璽書歸舍,食已乃還。致詔後,竭見王,太傅在前說《相鼠》之詩。尊曰:“毋持布鼓過雷門!”王怒,起入後宮。尊亦直趨出就舍。先是,王數私出入,驅馳國中,與後姬家交通。尊到官。召敕廄長:“大王當從官屬,鳴和鸞乃出,自今有令駕小車,叩頭爭之,言相教不得。”後尊朝王,王復延請登堂。尊謂王曰:“尊來爲相,人皆吊尊也,以尊不容朝廷,故見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顧但負責,安能勇?如尊乃勇耳。”王變色視尊,意欲格殺之,即好謂尊曰:“願觀相君佩刀。”尊舉掖,顧謂傍侍郎:“前引佩刀視王,王欲誣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又雅聞尊高名,大爲尊屈,酌酒具食,相對極歡。太后徵史奏尊:“爲相倨慢不臣,王血氣未定,不能忍。愚誠恐母子俱死。今妾不得使王復見尊。陛下不留意,妾願先自殺,不忍見王之失義也。”尊竟坐免爲庶人。大將軍王鳳奏請尊補軍中司馬,擢爲司隸校尉。
初,中書謁者令石顯貴幸,專權爲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皆阿附畏事顯,不敢言。久之,元帝崩,成帝初即位,顯徙爲中太僕,不復典權。衡、譚乃奏顯舊惡,請免顯等。尊於是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譚位三公,典五常九德,以總方略、一統類、廣教化、美風俗爲職。知中書謁者令顯等專權擅勢,大作威福,縱恣不制,無所畏忌,爲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也,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又正月行幸典臺,臨饗罷衛士,衡與中二千石大鴻臚賞等會坐殿門下,衡南鄉,賞等西鄉。衡更爲賞布東鄉席,起立延賞坐,私語如食頃。衡知行臨,百官共職,萬衆會聚,而設不正之席,使下坐上,相比爲小惠於公門之下,動不中禮,亂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中,問行起居,還言:‘漏上十四刻行。’臨到,衡安坐,不變色改容。無怵惕肅敬之心,驕慢不謹,皆不敬。”有詔勿治。於是衡慚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下御史丞問狀。劾奏尊:“妄詆欺非謗赦前事,猥歷奏大臣,無正法,飾成小過,以塗污宰相,摧辱公卿,輕薄國家,奉使不敬。”有詔左遷尊爲高陵令,數月,以病免。
會南山羣盜傰宗等數百人爲吏民害,拜故弘農太守傅剛爲校尉,將跡射士千人逐捕,歲餘不能禽。或說大將軍鳳:“賊數百人在轂下,發軍擊之不能得,難以視四夷。獨選賢京兆尹乃可。”於是鳳薦尊,往爲諫大夫,守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間盜賊清。遷光祿大夫,守京兆尹,後爲真,凡三歲。坐遇使者無禮。司隸遣假佐放奉詔書白尊發吏捕人,放謂尊:“詔書所捕宜密。”尊曰:“治所公正,京兆善漏泄人事。”放曰:“所捕宜令發吏。”尊又曰:“詔書無京兆文,不當發吏。”及長安系者三月間千人以上。尊出行縣,男子郭賜自言尊:“許仲家十餘人共殺賜兄賞,公歸舍。”吏不敢捕。尊行縣還,上奏曰:“強不陵弱,各得其所,寬大之政行,和平之氣通。”御史大夫中奏尊暴虐不改,外爲大言,倨嫚姍上,威信日廢,不宜備位九卿。尊坐免,吏民多稱惜之。
湖三老公乘興等上書訟尊治京兆功效日著:“往者南山盜賊阻山橫行,剽劫良民,殺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門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師露衆,曠日煩費,不能禽制。二卿坐黜,羣盜浸強,吏氣傷沮,流聞四方,爲國家憂。當此之時,有能捕斬,不愛金爵重賞。關內侯寬中使問所徵故司隸校尉王尊捕羣盜方略,拜爲諫大夫,守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尊盡節勞心,夙夜思職,卑體下士,厲奔北之吏,起沮傷之氣,二旬之間,大黨震懷,渠率效首。賊亂蠲除,民反農業,拊循貧弱,鋤耘豪強。長安宿豪大猾東市賈萬、城西萭章、剪張禁、酒趙放、杜陵楊章等皆通邪結黨,挾養奸軌,上幹王法,下亂吏治,併兼役使,浸漁小民,爲百姓豺狼。更數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討,尊以正法案誅,皆伏其辜。奸邪銷釋,吏民說服。尊撥劇整亂,誅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將所不及。雖拜爲真,未有殊絕褒賞加於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傷害陰陽,爲國家憂,亦承用詔書之意,靖言庸違,象龔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楊輔,故爲尊書佐,素行陰賊,惡口不信,好以刀筆陷人於法。輔常醉過尊大奴利家,利家捽搏其頰,兄子閎拔刀欲剄之。輔以故深怨疾毒,欲傷害尊。疑輔內懷怨恨,外依公事,建畫爲此議,傅致奏文,浸潤加誣,以復私怨。昔白起爲秦將,東破韓、魏,南拔郢都,應侯譖之,賜死杜郵;吳起爲魏守西河,而秦、韓不敢犯,讒人間焉,斥逐奔楚。秦聽浸潤以誅良將,魏信讒言以逐賢守,此皆偏聽不聰,失人之患也。臣等竊痛傷尊修身潔己,砥節首公,刺譏不憚將相,誅惡不避豪強,誅不制之賊,解國家之憂,功著職修,威信不廢,誠國家爪牙之吏,折衝之臣,今一旦無辜制於仇人之手,傷於詆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聽,獨掩怨仇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惡,無所陳怨訴罪。尊以京師廢亂,羣盜並興,選賢徵用,起家爲卿,賊亂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廢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間,乍賢乍佞,豈不甚哉!孔子曰:‘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是惑也。’‘浸潤之譖不行焉,可謂明矣。’願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傷害陰陽,死誅之罪也;靖言庸違,放殛之刑也。審如御史章,尊乃當伏觀闕之誅,放於無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舉尊者,當獲選舉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飾文深詆以訴無罪,亦宜有誅,以懲讒賊之口,絕詐欺之路。唯明主參詳,使白黑分別。”書奏,天子復以尊爲徐州刺史,遷東郡太守。
久之,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老弱奔走,恐水大決爲害。尊躬率吏民,投沉白馬,祀水神河伯。尊親執圭璧,使巫策祝,請以身填金堤,因止宿,廬居堤上。吏民數千萬人爭叩頭救止尊,尊終不肯去。及水盛堤壞,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旁,立不動。而水波稍卻回還。吏民嘉壯尊之勇節,白馬三老朱英等奏其狀。下有司考,皆如言。於是制詔御史:“東郡河水盛長,毀壞金堤,未決三尺,百姓惶恐奔走。太守身當水衝,履咫尺之難,不避危殆,以安衆心,吏民復還就作,水不爲災,朕甚嘉之。秩尊中二千石,加賜黃金二十斤。”
數歲,卒官,吏民紀之。尊子伯亦爲京兆尹,坐耎弱不勝任免。
王章字仲卿,泰山巨平人也。少以文學爲官,稍遷至諫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帝初,擢爲左曹中郎將,與御史中丞陳鹹相善,共毀中書令石顯,爲顯所陷,鹹減死髡,章免官。成帝立,徵章爲諫大夫,遷司隸校尉,大臣貴戚敬憚之。王尊免後,代者不稱職,章以選爲京兆尹。時,帝舅大將軍王鳳輔政,章雖爲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鳳。會日有蝕之,章奏封事,召見,言鳳不可任用,宜更選忠賢。上初納受章言,後不忍退鳳。章由是見疑,遂爲鳳所陷,罪至大逆。語在《元后傳》。
初,章爲諸生學長安,獨與妻居。章疾病,無被,臥牛衣中,與妻決,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師尊貴在朝廷人誰逾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卬,乃反涕泣,何鄙也!”
後章任官,歷位及爲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當知足,獨不念牛衣中涕泣時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書遂上,果下廷尉獄,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號哭曰:“平生獄上呼囚,數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剛,先死者必君。”明日問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
大將軍鳳薨後,弟成都侯商復爲大將軍輔政,白上還章妻子故郡。其家屬皆完具,採珠致產數百萬。時,蕭育爲泰山太守,皆令贖還故田宅。
章爲京兆二歲,死不以其罪,衆庶冤紀之,號爲三王。王駿自有傳。駿即王陽子也。
贊曰:自孝武置左馮翊、右扶風、京兆尹,而吏民爲之語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然劉向獨序趙廣漢、尹翁歸、韓延壽,馮商傳王尊,楊雄亦如之。廣漢聰明,下不能欺,延壽厲善,所居移風,然皆訐上不信,以失身墮功。翁歸抱公潔己,爲近世表。張敞衎衎,履忠進言,緣飾儒雅,刑罰必行,縱赦有度,條教可觀,然被輕惰之名。王尊文武自將,所在必發,譎詭不經,好爲大言。王章剛直守節,不量輕重,以陷刑戮,妻子流遷,哀哉!
●卷十九·傳志之屬上編三
○漢書-楊胡朱梅雲傳
楊王孫者,孝武時人也。學黃、老之術,家業千餘,厚自奉養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終,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則爲布囊盛屍,入地七尺,既下,從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其子欲默而不從,重廢父命;欲從之,心又不忍,乃往見王孫友人祁侯。
祁侯與王孫書曰:“王孫苦疾,僕迫從上祠雍,未得詣前。願存精神,省思慮,進醫藥,厚自持。竊聞王孫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則已,若其有知,是戮屍地下,將裸見先人,竊爲王孫不取也。且《孝經》曰‘爲之棺槨衣衾’,是亦聖人之遺制,何必區區獨守所聞?願王孫察焉。”
王孫報曰:“蓋聞古之聖王,緣人情不忍其親,故爲制禮,今則越之,吾是以裸葬,將以矯世也。夫厚葬誠亡益於死者,而俗人競以相高,靡財單幣,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發,此真與暴骸於中野何異!且夫死者,終生之化,而物之歸者也。歸者得至,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聲,乃合道情。夫飾外以華衆,厚葬以隔真,使歸者不得至,化者不得變,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聞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之爲言歸也。其屍塊然獨處,豈有知哉?裹以幣帛,隔以棺槨,支體絡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鬱爲枯臘,千載之後,棺槨朽腐,乃得歸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堯之葬也,窾木爲櫝,葛藟爲緘,其穿下不亂泉,上不泄殠。故聖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於亡用,不損財於亡謂。今費財厚葬,留歸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謂重惑。於戲!吾不爲也。”
祁侯曰:“善。”遂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東人也。孝武天漢中,守軍正丞,貧亡車馬,常步與走卒起居,所以尉薦走卒,甚得其心。時監軍御史爲奸,穿北軍壘垣以爲賈區,建欲誅之,乃約其走卒曰:“我欲與公有所誅,吾言取之則取,斬之則斬。”於是當選士馬日,監御史與護軍諸校列坐堂皇上,建從走卒趨至堂皇下拜謁,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監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斬之。”遂斬御史。護軍諸校皆愕驚,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懷中,遂上奏曰:“臣聞軍法,立武以威衆,誅惡以禁邪。今監御史公穿軍垣以求賈利,私買賣以與士市,不立剛毅之心,勇猛之節,亡以帥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議,不至重法。《黃帝李法》曰:‘壁壘已定,穿窬不由路,是謂奸人,奸人者殺。’臣謹按軍法曰:‘正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於用法疑,執事不諉上,臣謹以斬,昧死以聞。”制曰:“《司馬法》曰‘國容不入軍,軍容不入國’,何文吏也?三王或誓于軍中,欲民先成其慮也;或誓于軍門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將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由是顯名。
後爲渭城令,治甚有聲。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將軍安與帝姊蓋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驕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殺之。客臧公主廬,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將吏卒圍捕。蓋主聞之,與外人、上官將軍多從奴客往,奔射追吏,吏散走。主使僕射劾渭城令遊徼傷主家奴。建報亡它坐。蓋主怒,使人上書告建侵辱長公主,射甲舍門。知吏賊傷奴,闢報故不窮審。大將軍霍光寢其奏。後光病,上官氏代聽事,下吏捕建,建自殺。吏民稱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朱雲字遊,魯人也,徙平陵。少時通輕俠,借客報仇。長八尺餘,容貌甚壯,以勇力聞。年四十,乃變節從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將軍蕭望之受《論語》,皆能傳其業。好倜儻大節,當世以是高之。
元帝時,琅邪貢禹爲御史大夫,而華陰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於得賢,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選。平陵朱雲,兼資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試守御史大夫,以盡其能。”上乃下其事問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對,以爲“大臣者,國家之股肱,萬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擇也。傳曰下輕其上爵,賤人圖柄臣,則國家搖動而民不靜矣。今嘉從守丞而圖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古,非所以重國家而尊社稷也。自堯之用舜,文王於太公,猶試然後爵之,又況朱雲者乎?雲素好勇,數犯法亡命,受《易》頗有師道,其行義未有以異。今御史大夫禹潔白廉正,經術通明,有伯夷、史魚之風,海內莫不聞知,而嘉猥稱雲,欲令爲御史大夫,妄相稱舉,疑有奸心,漸不可長,宜下有司案驗以明好惡。”嘉竟坐之。
是時,少府五鹿充宗貴幸,爲《梁丘易》。自宣帝時善梁丘氏說,元帝好之,欲考其異同,令充宗與諸《易》家論。充宗乘貴辯口,諸儒莫能與抗,皆稱疾不敢會。有薦雲者,召入,攝登堂,抗着而請,音動左右。既論難,連拄五鹿君,故諸儒爲之語曰:“五鹿嶽嶽,朱雲折其角。”由是爲博士。
遷杜陵令,坐故縱亡命,會赦,舉方正,爲槐裏令。時中書令石顯用事,與充宗爲黨,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陳鹹年少抗節,不附顯等,而與雲相結。雲數上疏,言丞相韋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來,而鹹數毀石顯。久之,有司考雲,疑風吏殺人。羣臣朝見,上問丞相以雲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狀。時,陳鹹在前,聞之,以語云。雲上書自訟,鹹爲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殺人罪。雲亡入長安,復與鹹計議。丞相具發其事,奏:“鹹宿衛執法之臣,幸得進見,漏泄所聞,以私語云,爲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後知雲亡命罪人,而與交通,雲以故不得。”上於是下鹹、雲獄,減死爲城旦。鹹、雲遂廢錮,終無帝世。
至成帝時,丞相故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甚尊重。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遊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雲自是之後不復仕,常居鄠田,時出乘牛車從諸生,所過皆敬事焉。薛宣爲丞相,雲往見之。宣備賓主禮,因留雲宿,從容謂雲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東閣,可以觀四方奇士。”雲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復言。
其教授,擇諸生,然後爲弟子。九江嚴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傳雲學,皆爲博士。望至泰山太守。
雲年七十餘,終於家。病不呼醫飲藥。遺言以身服斂,棺周於身,士周於槨,爲丈五墳,葬平陵東郭外。
梅福字子真,九江壽春人也。少學長安,明《尚書》、《穀梁春秋》,爲郡文學,補南昌尉。後去官歸壽春,數因縣道上言變事,求假軺傳,詣行在所條對急政,輒報罷。
是時,成帝委任大將軍王鳳,鳳專勢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譏刺鳳,爲鳳所誅。王氏浸盛,災異數見,羣下莫敢正言。福覆上書曰:
臣聞箕子佯狂於殷,而爲周陳《洪範》;叔孫通遁秦歸漢,製作儀品。夫叔孫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親也,不可爲言也。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若轉圜,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陳平起於亡命而爲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並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此高祖所以亡敵於天下也。孝文皇帝起於代谷,非有周、召之師,伊、呂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儉。當此之時,天下幾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則治,不循則亂。何者?秦爲亡道,削仲尼之跡,滅周公之軌,壞井田,除五等,禮廢樂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出爵不待廉茂,慶賜不須顯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自衒鬻者不可勝數。漢家得賢,於此爲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昇平可致。於是積屍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以衆賢聚於本朝,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羣,蹈藉名都大郡,求黨與,索隨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輕量大臣,亡所畏忌,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
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雲:“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廟堂之議,非草茅所當言也。臣誠恐身塗野草,屍並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繆公行伯,繇餘歸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採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裏,爛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能言之類至衆多也。然其俊傑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聖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亡幾人。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厎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以爲漢驅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闢地建功爲漢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選舉之法取當時之士,猶察伯樂之圖,求騏驥於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棄陳平之過而獲其謀,晉文召天王,齊桓用其仇,有益於時,不顧逆順,此所謂伯道者也。一色成體謂之醇,白黑雜合謂之駁。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緒,猶以鄉飲酒之禮理軍市也。
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鵲遭害,則仁鳥增逝;愚者蒙戮,則知士深退。間者愚民上疏,多觸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衆。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爲諱,朝廷尤甚,羣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惡惡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節,結諫臣之舌,羣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爲戒,最國家之大患也。願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數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諱之詔,博鑑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闢四門,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誹謗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陰盛陽微,金鐵爲飛,此何景也!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爲右,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驕逆,至於夷滅,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爲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庸庸。”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亡及已。
上遂不納。成帝久亡繼嗣,福以爲宜建三統,封孔子之世以爲殷後,覆上書曰:
臣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政者職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職觸罪,危言世患,雖伏質橫分,臣之願也。守職不言,沒齒身全,死之日,屍未腐而名滅,雖有景公之位,伏歷千駟,臣不貪也。故願一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途,當戶牖之法坐,盡平生之愚慮。亡益於時,有遺於世,此臣寢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願陛下深省臣言。
臣聞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惡之報,各如其事。昔者秦滅二週,夷六國,隱士不顯,逸民不舉,絕三絕,滅天道,是以身危子殺,厥孫不嗣,所謂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車,存五帝之後,封殷於宋,紹夏於杞,明著三統,示不獨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遷廟之主,流出於戶,所謂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湯不祀,殷人亡後,陛下繼嗣久微,殆爲此也。《春秋經》曰:“宋殺其大夫。”《穀梁傳》曰:“其不稱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之後也,雖不正統,封其子孫以爲殷後,禮亦宜之。何者?諸侯奪宗,聖庶奪適。傳曰“賢者子孫宜有土”而況聖人,又殷之後哉!昔成王以諸侯禮葬周公,而皇天動威,雷風著災。今仲尼之廟不出闕里,孔氏子孫不免編戶,以聖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誠能據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孫,則國家必獲其福,又陛下之名與天亡極。何者?追聖人素功,封其子孫,未有法也,後聖必以爲則。不滅之名,可不勉哉!
福孤遠,又譏切王氏,故終不見納。
初,武帝時,始封周後姬嘉爲周子南君,至元帝時,尊周子南君爲周承休侯,位次諸侯王。使諸大夫博士求殷後,分散爲十餘姓,郡國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孫,絕不能紀。時,匡衡議,以爲“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其犯誅絕之罪者絕,而更封他親爲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義,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絕。今宋國已不守其統而失國矣,則宜更立殷後爲始封君,而上承湯統,非當繼宋之絕侯也,宜明得殷後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遠不可得;雖得其嫡,嫡之先已絕,不當得立。《禮記》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師所共傳,宜以孔子世爲湯後。”上以其語不經,遂見寢。至成帝時,梅福復言宜封孔子後以奉湯祀。綏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跡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禮記》相明,遂下詔封孔子世爲殷紹嘉公。語在《成紀》。是時,福居家,常以讀書養性爲事。
至元始中,王莽顓政,福一朝棄妻子,去九江,至今傳以爲仙。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名姓,爲吳市門卒雲。
雲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師事同縣吳章,章治《尚書經》爲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號安漢公。以平帝爲成帝后,不得顧私親,帝母及外家衛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莽長子宇,非莽隔絕衛氏,恐帝長大後見怨。宇與吳章謀,夜以血塗莽門,若鬼神之戒,冀以懼莽。章欲因對其咎。事發覺,莽殺宇,誅滅衛氏,謀所聯及,死者百餘人。章坐要斬,磔屍東市門。初,章爲當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餘人,莽以爲惡人黨,皆當禁錮,不得仕宦。門人盡更名他師。敞時爲大司徒掾,自劾吳章弟子,收抱章屍歸,棺斂葬之,京師稱焉。車騎將軍王舜高其志節,比之欒布,表奏以爲掾,薦爲中郎諫大夫。莽篡位,王舜爲太師,復薦敞可輔職。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爲魯郡大尹。更始時,安車徵敞爲御史大夫,復病免去,卒於家。
贊曰:“昔仲尼稱不得中行,則思狂狷。觀楊王孫之志,賢於秦始皇遠矣。世稱朱雲多過其實,故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臨敵敢斷,武昭於外。斬伐奸隙,軍旅不隊。梅福之辭,合於《大雅》,雖無老成,尚有典刑;殷監不遠,夏後所聞。遂從所好,全性市門。雲敞之義,著於吳章,爲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則濯纓,何遠之有?
○漢書-蕭望之傳
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人也,徙杜陵。家世以田爲業,至望之,好學,治《齊詩》,事同縣後倉且十年。以令詣太常受業,復事同學博士白奇,又從夏侯勝問《論語》、《禮服》。京師諸儒稱述焉。
是時,大將軍霍光秉政,長史丙吉薦儒生王仲翁與望之等數人,皆召見。先是,左將軍上官桀與蓋主謀殺光,光既誅桀等,後出入自備。吏民當見者,露索去刀兵,兩吏挾持。望之獨不肯聽,自引出閣曰:“不願見。”吏牽持匈匈。光聞之,告吏勿持。望之既至前,說光曰:“將軍以功德輔幼主,將以流大化,致於洽平,是以天下之士延頸企踵,爭願自效,以輔高明。今士見者皆先露索挾持,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禮,致白屋之意。”於是光獨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補大將軍史。三歲間,仲翁至光祿大夫、給事中,望之以射策甲科爲郎,署小苑東門候。仲翁出入從倉頭廬兒,下車趨門,傳呼甚寵,顧謂望之曰:“不肯彔彔,反抱關爲?”望之曰:“各從其志。”
後數年,坐弟犯法,不得宿衛,免歸爲郡吏。御史大夫魏相除望之爲屬,察廉爲大行治禮丞。
時,大將軍光薨,子禹復爲大司馬,兄子山領尚書,親屬皆宿衛內侍。地節三年夏,京師雨雹,望之因是上疏,願賜清閒之宴,口陳災異之意。宣帝自在民間聞望之名,曰:“此東海蕭生邪?下少府宋畸問狀,無有所諱。”望之對,以爲:“《春秋》昭公三年大雨雹,是時季氏專權,卒逐昭公。鄉使魯君察於天變,宜無此害。今陛下以聖德居位,思政求賢,堯、舜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陰陽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勢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賊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唯明主躬萬機,選同姓,舉賢材,以爲腹心,與參政謀,令公卿大臣朝見奏事,明陳其職,以考功能。如是,則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權廢矣。”對奏,天子拜望之爲謁者。時,上初即位,思進賢良,多上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高者請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下者報聞,或罷歸田裏,所白處奏皆可。累遷諫大夫,丞相司直,歲中三遷,官至二千石。其後霍氏竟謀反誅,望之浸益任用。
是時,選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望之爲平原太守。望之雅意在本朝,遠爲郡守,內不自得,乃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化之不究,悉出諫官以補郡吏,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無爭臣則不知過,國無達士則不聞善。願陛下選明經術,溫故知新,通於幾微謀慮之士以爲內臣,與參政事。諸侯聞之,則知國家納諫憂政,亡有闕遺。若此不怠,成、康之道其庶幾乎!外郡不治,豈足憂哉?”書聞,徵入守少府。宣帝察望之經明持重,論議有餘,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爲左馮翊。望之從少府出爲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聞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諭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爲平原太守日淺,故複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即視事。
是歲,西羌反,漢遣後將軍徵之。京兆尹張敞上書言:“國兵在外,軍以夏發,隴西以北,安定以西,吏民並給轉輸,田事頗廢,素無餘積,雖羌虜以破,來春民食必乏。窮闢之處,買亡所得,縣官谷度不足以振之。願令諸有罪,非盜受財殺人及犯法不得赦者,皆得以差入谷此八郡贖罪。務益致谷以豫備百姓之急。”事下有司,望之與少府李強議,以爲:“民函明陽之氣,有好義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堯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勝其好義也;雖桀在上,不能去民好義之心,而能令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故堯、桀之分,在於義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贖罪,如此則富者得生,貧者獨死,是貧富異刑而法不一也。人情,貧窮,父兄囚執,聞出財得以生活,爲人子弟者將不顧死亡之患,敗亂之行,以赴財利,求救親戚。一人得生,十人以喪,如此,伯夷之行壞,公綽之名滅。政教一傾,雖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復。古者臧於民,不足則取,有餘則予。《詩》曰‘爰及矜人,哀此鰥寡’,上惠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今有西邊之役,民失作業,雖戶賦口斂以贍其睏乏,古之通義,百姓莫以爲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佈德施教,教化既成,堯、舜亡以加也。今議開利路以傷既成之化,臣竊痛之。”
於是天子復下其議兩府,丞相、御史以難問張敞。敞曰:“少府左馮翊所言,常人之所守耳。昔先帝徵四夷,兵行三十餘年,百姓猶不加賦,而軍用給。今羌虜一隅小夷,跳梁于山谷間,漢但令罪人出財減罪以誅之,其名賢於煩擾良民橫興賦斂也。又諸盜及殺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贖;首匿、見知縱、所不當得爲之屬,議者或頗言其法可蠲除,今因此令贖,其便明甚,何化之所亂?《甫刑》之罰,小過赦,薄罪贖,有金選之品,所從來久矣,何賊之所生?敞備皁衣二十餘年,嘗聞罪人贖矣,未聞盜賊起也。竊憐涼州被寇,方秋饒時,民尚有飢乏,病死於道路,況至來春將大困乎!不早慮所以振救之策,而引常經以難,恐後爲重責。常人可與守經,未可與權也。敞幸得備列卿,以輔兩府爲職,不敢不盡愚。”
望之、強復對曰:“先帝聖德,賢良在位,作憲垂法,爲無窮之規,永惟邊竟之不贍,故《金布令甲》曰‘邊郡數被兵,離飢寒,夭絕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給其費’,固爲軍旅卒暴之事也。聞天漢四年,常使死罪人入五十萬錢減死罪一等,豪強吏民請奪假貣,至爲盜賊以贖罪。其後奸邪橫暴,羣盜並起,至攻城邑,殺郡守,充滿山谷,吏不能禁,明詔遣繡衣使者以興兵擊之,誅者過半,然後衰止。愚以爲此使死罪贖之敗也,故曰不便。”時,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亦以爲羌虜且破,轉輸略足相給,遂不施敞議。望之爲左馮翊三年,京師稱之,遷大鴻臚。
先是,烏孫昆彌翁歸靡因長羅侯常惠上書,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爲嗣,得復尚少主,結婚內附,畔去匈奴。詔下公卿議,望之以爲:烏孫絕域,信其美言,萬里結婚,非長策也。天子不聽。神爵二年,遣長羅侯惠使送公主配元貴靡。未出塞,翁歸靡死,其兄子狂王背約自立。惠從塞下上書,願留少主敦煌郡。惠至烏孫,責以負約,因立元貴靡,還迎少主。詔下公卿議,望之復以爲:“不可。烏孫持兩端,亡堅約,其效可見。前少主在烏孫四十餘年,恩愛不親密,邊境未以安,此已事之驗也。今少主以元貴靡不得立而還,信無負於四夷,此中國之大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將興,其原起此。”天子從其議,徵少主還。後烏孫雖分國兩立,以元貴靡爲大昆彌,漢遂不復與結婚。
三年,代丙吉爲御史大夫。五鳳中匈奴大亂,議者多曰匈奴爲害日久,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詔遣中朝大司馬車騎將軍韓增、諸吏富平侯張延壽、光祿勳楊惲、太僕戴長樂問望之計策,望之對曰:“《春秋》惡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爲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爲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遠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弔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鹹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後竟遣兵護輔呼韓邪單于定其國。
是時,大司農、中丞耿壽昌奏設常平倉,上善之,望之非壽昌。丞相丙吉年老,上重焉,望之又奏言:“百姓或乏困,盜賊未止,二千石多材下不任職。三公非其人,則三光爲之不明,今首歲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上以望之意輕丞相,乃下侍中建章衛尉金安上、光祿勳楊惲、御史中丞王忠,並詰問望之。望之免冠置對,天子由是不說。
後丞相司直緐延壽奏:“侍中謁者良使承製詔望之,望之再拜已。良與望之言,望之不起,因故下手,而謂御史曰‘良禮不備’。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輒問病;朝奏事會庭中,差居丞相後,丞相謝,大夫少進,揖。今丞相數病,望之不問病;會庭中,與丞相鈞禮。時議事不合意,望之曰:‘侯年寧能父我邪!’知御史有令不得擅使,望之多使守史自給車馬,之杜陵護視家事。少史冠法冠,爲妻先引,又使賣買,私所附益凡十萬三千。案望之大臣,通經術,居九卿之右,本朝所仰,至不奉法自修,踞慢不遜攘,受所監臧二百五十以上,請逮捕系治。”上於是策望之曰:“有司奏君責使者禮,遇丞相亡禮,廉聲不聞,敖慢不遜,亡以扶政,帥先百僚。君不深思,陷於茲穢,朕不忍致君於理,使光祿勳惲策詔,左遷君爲太子太傅,授印。其上故印使者,便道之官。君其秉道明孝,正直是與,帥意亡愆,靡有後言。”
望之既左遷,而黃霸代爲御史大夫。數月間,丙吉薨,霸爲丞相。霸薨,於定國復代焉。望之遂見廢,不得相。爲太傅,以《論語》、《禮服》授皇太子。
初,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詔公卿議其儀,丞相霸、御史大夫定國議曰:“聖王之制,施德行禮,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詩》雲:‘率禮不越,遂視既發;相士烈烈,海外有截。’陛下聖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匈奴單于鄉風慕化,奉珍朝賀,自古未之有也。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望之以爲:“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羈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闕如朝享,不爲畔臣。信讓行乎蠻貉,福祚流於亡窮,萬世之長策也。”天子採之,下詔曰:“蓋聞五帝、三王教化所不施,不及以政。今匈奴單于稱北藩,朝正朔,朕之不逮,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
及宣帝寢疾,選大臣可屬者,引外屬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爲大司馬車騎將軍,望之爲前將軍光祿勳,堪爲光祿大夫,皆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宣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爲孝元帝。望之、堪本以師傅見尊重,上即位,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望之選白宗室明經達學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與侍中金敞並拾遺左右。四人同心謀議,勸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
初,宣帝不甚從儒術,任用法律,而中書宦官用事。中書令弘恭、石顯久典樞機,明習文法,亦與車騎將軍高爲表裏,論議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恭、顯又時傾仄見詘。望之以爲中書政本,宜以賢明之選,自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國舊制,又違古不近刑人之義,白欲更置士人,由是大與高、恭、顯忤。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爲宗正。
望之、堪數薦名儒茂才以備諫官。會稽鄭朋陰欲附望之,上疏言車騎將軍高遣客爲奸利郡國,及言許、史子弟罪過。章視周堪,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朋奏記望之曰:“將軍體周、召之德,秉公綽之質,有卞莊之威。至乎耳順之年,履折衝之位,號至將軍,誠士之高致也。窟穴黎庶莫不歡喜,鹹曰將軍其人也。今將軍規橅雲若管、晏而休,遂行日仄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之皋,修農圃之疇,畜雞種黍,俟見二子,沒齒而已矣。如將軍昭然度行,積思塞邪枉之險蹊,宣中庸之常政,興周、召之遺業,親日仄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底厲鋒鍔,奉萬分之一。”望之見納朋,接待以意。朋數稱述望之,短車騎將軍,言許、史過失。
後朋行傾邪,望之絕不與通。朋與大司農史李官俱待詔,堪獨白宮爲黃門郎。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許、史,推所言許、史事曰:“皆周堪、劉更生教我,我關東人,何以知此?”於是侍中許章白見朋。朋出揚言曰:“我見,言前將軍小過五,大罪一。中書令在旁,知我言狀。”望之聞之,以問弘恭、石顯。顯、恭恐望之自訟,下於它吏,即挾朋及待詔華龍。龍者,宣帝時與張子蟜等待詔,以行污穢不進,欲入堪等,堪等不納,故與朋相結。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狀,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龍上之。事下弘恭問狀,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國家,非爲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毀離親戚,欲以專擅權勢,爲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時上初即位,不省“謁者召致廷尉”爲下獄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繫獄。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恭、顯因使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於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宜因決免。”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亡它罪過,今事久遠,識忘難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將軍光祿勳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爲庶人。”而朋爲黃門郎。
後數月,制詔御史:“國之將興,尊師而重傅。故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道以經術,厥功茂焉。其賜望之爵關內侯,食邑六百戶,給事中,朝朔望,坐次將軍”天子方倚欲以爲丞相,會望之子散騎中郎伋上書訟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復奏:“望之前所坐明白,無譖訴者,而教子上書,稱引亡辜之《詩》,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弘恭、石顯等知望之素高節,不詘辱,建白:“望之前爲將軍輔政,欲排退許、史,專權擅朝。幸得不坐,復賜爵邑,與聞政事,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教子上書,歸非於上,自以託師傅,懷終不坐。非頗詘望之於牢獄,塞其怏怏心,則聖朝亡以施恩厚。”上曰:“蕭太傅素剛,安肯就吏?”顯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語言薄罪,必亡所憂。”上乃可其奏。
顯等封以付謁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發執金吾車騎馳圍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慾自殺,其夫人止之,以爲非天子意。望之以問門下生朱雲。雲者好節士,勸望之自裁。於是望之仰天嘆曰:“吾嘗備位將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謂雲曰:“遊,趣和藥來,無久留我死!”竟飲鴆自殺。天子聞之驚,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獄,果然殺吾賢傅!”是時,太官方上晝食,上乃卻食,爲之涕泣,哀慟左右。於是召顯等責問以議不詳。皆免冠謝,良久然後已。
望之有罪死,有司請絕其爵邑。有詔加恩,長子伋嗣爲關內侯。天子追念望之,不忘每歲時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終元帝世。望之八子,至大官者育、鹹、由。
育字次君,少以父任爲太子庶子。元帝即位,爲郎,病免,後爲御史。大將軍王鳳以育名父子,著材能,除爲功曹,遷謁者,使匈奴副校尉。後爲茂陵令,會課,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見責問,育爲之請,扶風怒曰:“君課第六,裁自脫,何暇欲爲左右言?”及罷出,傳召茂陵令詣後曹,當以職事對。育徑出曹,書佐隨牽育,育案佩刀曰:“蕭育杜陵男子,何詣曹也!”遂趨出,欲去官。明旦,詔召入,拜爲司隸校尉。育過扶風府門,官屬掾史數百人拜謁車下。後坐失大將軍指免官。復爲中郎將使匈奴。歷冀州、青州兩部刺史,長水校尉,泰山太守。入守大鴻臚。以鄠名賊樑子政阻山爲害,久不伏辜,育爲右扶風數月,盡誅子政等。坐與定陵侯淳于長厚善免官。
哀帝時,南郡江中多盜賊,拜育爲南郡太守。上以育耆舊名臣,乃以三公使車載育入殿中受策,曰:“南郡盜賊羣輩爲害,朕甚憂之。以太守威信素著,故委南郡太守,之官,其於爲民除害,安元元而已,亡拘於小文。”加賜黃金二十斤。育至南郡,盜賊靜。病去官,起家復爲光祿大夫執金吾,以壽終於官。
育爲人嚴猛尚威,居官數免,稀遷。少與陳鹹、朱博爲友,著聞當世。往者有王陽、貢公,故長安語曰“蕭、朱結綬,王、貢彈冠”,言其相薦達也。始育與陳鹹俱以公卿子顯名,鹹最先進,年十八,爲左曹,二十餘,御史中丞。時,朱博尚爲杜陵亭長,爲鹹、育所攀援,入王氏。後遂並歷刺史、郡守相,及爲九卿,而博先至將軍上卿,歷位多於鹹、育,遂至丞相。育與博後有隙,不能終,故世以交爲難。
鹹字仲君,爲丞相史,舉茂材,好畤令,遷淮陽、泗水內史,張掖、弘農、河東太守。所居有跡,數增秩賜金。後免官,復爲越騎校尉、護軍都尉、中郎將,使匈奴,至大司農,終官。
由字子驕,爲丞相西曹衛將軍掾,遷謁者,使匈奴副校尉。後舉賢良,爲定陶令,遷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郡有聲,多稱薦者。初,哀帝爲定陶王時,由爲定陶令,失王指,頃之,制書免由爲庶人。哀帝崩,爲復土校尉、京輔左輔都尉,遷江夏太守。平江賊成重等有功,增秩爲陳留太守,元始中,作明堂辟雍,大朝諸侯,徵由爲大鴻臚,會病,不及賓贊,還歸故官,病免。復爲中散大夫,終官。家至吏二千石者六七人。
贊曰:蕭望之歷位將相,籍師傅之恩,可謂親暱亡間。及至謀泄隙開,讒邪構之,卒爲便嬖宦豎所圖,哀哉!不然,望之堂堂,折而不橈,身爲儒宗,有輔佐之能,近古社稷臣也。
○後漢書-班超傳
班超字仲升,扶風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爲人有大志,不修細節。然內孝謹,居家常執勤苦,不恥勞辱。有口辯,而涉獵書傳。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詣校書郎,超與母隨至洛陽。家貧,常爲官傭書以供養。久勞苦,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無它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壯士志哉!”其後行詣相者,曰:“祭酒,布衣諸生耳,而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相者指曰:“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久之,顯宗問固:“卿弟安在?”固對:“爲官寫書,受直以養老母。”帝乃除超爲蘭臺令史。後坐事免官。
十六年,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以超爲假司馬,將兵別擊伊吾,戰於蒲類海,多斬首虜而還。固以爲能,遣與從事郭恂懼使西域。
超到鄯善,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邪。”乃召待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狀。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貴。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爲豺狼食矣。爲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衆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衆曰:“善。”初夜,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衆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衆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曉告撫慰,遂納子爲質。還奏於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壯超節,詔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爲軍司馬,令遂前功。”超復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願將本所從三十餘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爲累。”
是時,於窴王廣德新攻破莎車,遂雄張南道,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超既西,先至於窴。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騧馬,急求取以祠我。”廣德乃遣使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以送廣德,因辭讓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攻殺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
時,龜茲王建爲匈奴所立,倚恃虜威,據有北道,攻破疏勒,殺其王,而立龜茲人兜題爲疏勒王。明年春,超從間道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慮既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爲王,國人大悅。忠及官屬皆請殺兜題,超不聽,欲示以威信,釋而遣之。疏勒由是與龜茲結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國大喪,遂攻沒都護陳睦。超孤立無援,而龜茲、姑墨數發兵攻疏勒。超守盤橐城,與忠爲首尾,士吏單少,拒守歲餘。肅宗初即位,以陳睦新沒,恐超單危不能自立,下詔徵超。超發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弇曰:“漢使棄我,我必復爲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以刀自刎。超還至於窴,王侯以下皆號泣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互抱超馬腳,不得行。超恐於窴終不聽其東,又欲遂本志,乃更還疏勒。疏勒兩城自超去後,復降龜茲,而與尉頭連兵。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於窴、居彌兵一萬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斬首七百級。超欲因此叵平諸國,乃上疏請兵。曰:
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城,故北擊匈奴,西使外國,鄯善、於窴即時向化。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復願歸附,欲共併力破滅龜茲,平通漢道。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實願從谷吉效命絕域,庶幾張騫棄身曠野。昔魏絳列國大夫,尚能和輯諸戎,況臣奉大漢之威,而無釒公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號爲斷匈奴右臂。今西域諸國,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貢奉不絕,惟焉耆,龜茲獨未服從。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備遭艱厄。自孤守疏勒,於今五載,胡夷情數,臣頗識之。問其城郭大小,皆言“倚漢與依天等”。以是效之,則蔥領可通,蔥領通則龜茲可伐。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爲其國王,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歲月之間,龜茲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計之善者也。臣見莎車、疏勒田地肥廣,草牧饒衍,不比敦煌、鄯善間也,兵可不費中國而糧食自足。且姑墨、溫宿二王,特爲龜茲所置,既非其種,更相厭苦,其勢必有降反。若二國來降,則龜茲自破。願下臣章,參考行事。誠有萬分,死復何恨。臣超區區,特蒙神靈,竊冀未便僵仆,目見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之觴,薦勳祖廟,布大喜於天下。
書奏,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平陵人徐幹素與超同志,上疏願奮身佐超,五年,遂以幹爲假司馬,將馳刑及義從千人就超。
先是,莎車以爲漢兵不出,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復反叛。會徐幹適至,超遂與幹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多獲生口。超既破番辰,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歷其力,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與共合力。”帝納之。八年,拜超爲將兵長史,假鼓吹幢麾。以徐幹爲軍司馬,別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賜大小昆彌以下錦帛。
李邑始到於窴,而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擁愛妻,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超聞之,嘆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恐見疑於當時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責邑曰:“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令邑詣超受節度。詔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與從事。”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徐幹謂超曰:“邑前親毀君,欲敗西域,今何不緣詔書留之,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故今遣之。內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明年,復遣假司馬和恭等四人將兵八百諧超,超因發疏勒、於窴兵擊莎車。莎車陰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忠遂反從之,西保烏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爲疏勒王,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積半歲,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時,月氏新與康居婚,相親,超乃使使多齎錦帛遺月氏王,令曉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罷兵,執忠以歸其國,烏即城遂降於超。
後三年,忠說康居王借兵,還據損中,密與龜茲謀,遣使詐降於超。超內知其奸而外僞許之。忠大喜,即從輕猗詣超。超密勒兵待之,爲供張設樂,酒行,乃叱吏縛忠斬之。因擊破其衆,殺七百餘人,南道於是遂通。
明年,超發於窴諸國兵二萬五千人,復擊莎車。而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合五萬人求之。超召將校及於窴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於窴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陰緩所得生口。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於窴。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雞鳴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大獲其馬畜財物。莎車遂將,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初,月氏嘗助漢擊車師有功,是歲貢奉珍寶、符拔、師子,因求漢公主。超拒還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超衆少,皆大恐。超譬軍士曰:“月氏兵雖多,然數千裏逾蔥領來,非有運輸,何足憂邪?但當收谷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謝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無所得。超度其糧將盡,必從龜茲求救,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謝果遣騎齎金銀珠玉以賂龜茲。超伏兵庶擊,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
明年,龜茲、姑墨、溫宿皆降,乃以超爲都護,徐幹爲長史。拜白霸爲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之。超與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超居龜茲它乾城,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須、尉犁以前沒都護,懷二心,其餘悉定。
六年秋,超遂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人,及吏士賈客千四百人討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曉說焉耆、尉犁、危須曰:“都護來者,欲鎮撫三國。即欲改過向善,宜遣大人來迎,當賞賜王侯已下,事畢即還。今賜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廣遣其左將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詰鞬支曰:“汝雖匈奴侍子,而今秉國之權。都護自來,王不以時迎,皆汝罪也。”或謂超可便殺之。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權重於王,今未入其國而殺之,遂令自疑,設備守險,豈得到其城下哉!”於是賜而遣之。廣乃與大人迎超於尉犁,奉獻珍物。
焉耆國有葦橋之險,廣乃絕橋,不欲令漢軍入國。超更從它道厲度。七月晦,到焉者,去城二十里,營大澤中。廣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驅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侯元孟先嚐質京師,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斬之,示不信用。乃期大會諸國王,因揚聲當重加賞賜,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汎及北革建支等三十人相率詣超。其國相腹久等十七人懼誅,皆亡入海,而危須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詰廣曰:“危須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緣逃亡?”遂叱吏士收廣、汎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因縱兵抄掠,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馬畜牛羊三十餘萬頭,更立元孟爲焉耆王。超留焉耆半歲,尉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皆納質內屬焉。
明年,下詔曰:“往者匈奴獨擅西域,寇盜河西,永平之末,城門晝閉。先帝深愍邊萌嬰羅寇害,乃命將帥擊右地,破白山,臨蒲類,取車師,城郭諸國震懾響應,遂開西域,置都護。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獨謀悖逆,恃其險隘,覆沒都護,並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憚兵役之興,故使軍司馬班超安集於窴以西。超遂逾蔥領,迄縣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賓從。改立其王,而綏其人。不動中國,不煩戎士,得遠夷之和,同異俗之心,而致天誅,蠲宿恥,以報將士之仇。《司馬法》曰:‘賞不逾月,欲人速睹爲善之利也。’其封超爲定遠侯,邑千戶。”
超自以久在絕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聞太公封齊,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馬依風。夫周齊同在中土千里之間,況於遠處絕域,小臣能無依風首丘之思哉?蠻夷之俗,畏壯侮老。臣超犬馬齒殲,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棄捐。昔蘇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節帶金銀護西域,如自以壽終屯部,誠無所恨,然恐後世或名臣爲沒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謹遣子勇隨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壽妻昭亦上書請超曰:
妾同產兄西域都護定遠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賞,爵列通侯,位二千石。天恩殊絕,誠非小臣所當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軀命,冀立微功,以自陳效。會陳睦之變,道路隔絕,超以一身轉側絕域,曉譬諸國,因其兵衆,每有攻戰,輒爲先登,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賴蒙陛下神靈,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積三十年。骨肉生離,不復相識。所與相隨時人士衆,皆已物故。超年最長,今且七十。衰老被病,頭髮無黑,兩手不仁,耳目不聰明,扶杖乃能行。雖欲竭盡其力,以報塞天恩,迫於歲暮,犬馬齒索。蠻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見代,恐開奸宄之源,生逆亂之心。而卿大夫鹹懷一切,莫肯遠慮。如有卒暴,超之氣力不能從心,便爲上損國家累世之功,下棄忠臣竭力之用,誠可痛也。故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延頸逾望,三年於今,未蒙省錄。
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亦有休息不任職也。緣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萬國之歡心,不遣小國之臣,況超得備侯伯之位,故敢觸死爲超求衰,丐超餘年。一得生還,復見闕庭,使國永無勞遠之慮,西域無倉卒之憂,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詩》雲:“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超有書與妾生訣,恐不復相見。妾誠傷超以壯年竭忠孝於沙漠,疲老則便捐死於曠野,誠可哀憐。如不蒙救護,超後有一旦之變,冀幸超家得蒙趙母、衛姬先請之貸。妾愚戇不知大義,觸犯忌諱。
書奏,帝感其言,乃徵超還。
超在西域三十一歲。十四年八月至洛陽,拜爲射聲校尉。超素有胸脅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黃門問疾,賜醫藥。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使者弔祭,贈賵甚厚。子雄嗣。
初,超被徵,以戊己校尉任尚爲都護。與超交代。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蕩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後,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數年,而西域反亂,以罪被徵,如超所戒。
有三子。長子雄,累遷屯騎校尉。會叛羌寇三輔,詔雄將五營兵屯長安,就拜京兆尹。雄卒,子始嗣,尚清河孝王女陰城公主。主順帝之姑,貴驕淫亂,與嬖人居帷中,而召始入,使伏牀下。始積怒,永建五年,遂拔刃殺主。帝大怒,腰斬始,同產皆棄市。超少子勇。
○後漢書-臧洪傳
臧洪字子源,廣陵射陽人也。父旻,有幹事才。熹平元年,會稽妖賊許昭起兵句章,自稱“大將軍”,立其父生爲越王,攻破城邑,衆以萬數。拜旻揚州刺史。旻率丹陽太守陳夤擊昭,破之。昭遂復更屯結,大爲人患。旻等進兵。連戰三年,破平之,獲昭父子,斬首數千級。遷旻爲使匈奴中郎將。
洪年十五,以父功拜童子郎,知名太學。洪體貌魁梧,有異姿。舉孝廉,補即丘長。
中平末,棄官還家,太守張超請爲功曹。時,董卓弒帝,圖危社稷。洪說超曰:“明府歷世受恩,兄弟並據大郡。今王室將危,賊臣虎視,此誠義士效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人殷富,若動桴鼓,可得二萬人。以此誅除國賊,爲天下唱義,不亦宜乎!”超然其言,與洪西至陳留,見兄邈計事。邈先謂超曰:“聞弟爲郡,委政臧洪,洪者何如人?”超曰:“臧洪海內奇士,才略智數不比於超矣。”邈即引洪與語,大異之。乃使詣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亻由,遂皆相善。邈既先有謀約,會超至,定議,乃與諸牧守大會酸棗。設壇場,將盟,既而更相辭讓,莫敢先登,鹹共推洪。洪乃攝衣升壇,操血而盟曰:“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禍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懼淪喪社稷,剪覆四海。兗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亻由、陳留太守邈、東郡太守瑁、廣陵太守超等,糾合義兵,並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一力,以致臣節,隕首喪元,必無二志。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遺育。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皆鑑之。”洪辭氣慷慨,聞其言者,無不激揚。自是之後,諸軍各懷遲疑,莫適先進,遂使糧儲單竭,兵衆乖散。
時,討虜校尉公孫瓚與大司馬劉虞有隙,超乃遣洪詣虞,共謀其難。行至河間而值幽、冀交兵,行塗阻絕,因寓於袁紹。紹見洪,甚奇之,與結友好,以洪領青州刺史。前刺史焦和好立虛譽,能清談。時黃巾羣賊處處飆起,而青部殷實,軍革尚衆。和欲與諸同盟西赴京師,未及得行。而賊已屠城邑。和不理戎警,但坐列巫史,萗禱羣神。又恐賊乘凍而過,命多作陷冰丸,以投於河。衆遂潰散,和亦病卒。洪收撫離叛,百姓復安。
在事二年,袁紹憚其能,徙爲東郡太守,都東武陽。時曹操圍張超於雍丘,甚危急。超謂軍吏曰:“今日之事,唯有臧洪必來救我。”或曰:“袁、曹方穆,而洪爲紹所用,恐不能敗好遠來,違福取禍。”超曰:“子源天下義士,終非背本者也,或見制強力,不相及耳。”洪始聞超圍,乃徒跣號泣,並勒所領,將赴其難。自以衆弱,以紹請兵,而紹竟不聽之,超城遂陷,張氏族滅。洪由是怨紹,絕不與通。紹興兵圍之,歷年不下,使洪邑人陳琳以書譬洪,示其禍福,責以恩義。洪答曰:
隔闊相思,發於寤寐。相去步武,而趨舍異規,其爲愴恨,胡可勝言!前日不遺,比辱雅況,述敘禍福,公私切至。以子之才,窮該典籍,豈將暗於大道,不達餘趣哉?是以損棄翰墨,一無所酬,亦冀遙忖褊心,粗識鄙性。重獲來命,援引紛紜,雖欲無對,而義篤其言。
僕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特蒙傾蓋,恩深分厚,遂竊大州,寧樂今日自還接刃乎?每登城臨兵,觀主人之旗鼓,瞻望帳幄,感故友人周旋,撫弦搦矢,不覺涕流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輔佐主人,無以爲悔;主人相接,過絕等倫。受任之初,志同大事,埽清寇逆,共尊王室。豈悟本州被侵,郡將遘厄,請師見拒,辭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淪滅。區區微節,無所獲申,豈得復全交友之道,重虧忠孝之名乎?所以忍悲揮戈,收淚告絕。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來者側席,去者克己,則僕抗季札之志,不爲今日之戰矣。
昔張景明登壇喢血,奉辭奔走,卒使韓牧讓印,主人得地。後但以拜章朝主,賜爵獲傳之故,不蒙觀過之貸,而受夷滅之禍。呂奉先討卓來奔,請兵不獲,告去何罪,復見斫刺。劉子璜奉使逾時,辭不獲命,畏君懷親,以詐求歸,可謂有志忠孝,無損霸道,亦復殭屍麾下,不蒙虧除。慕進者蒙榮,違意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遊士之願也。是以鑑戒前人,守死窮城,亦以君子之違,不適敵國故也。
足下當見久圍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義,推平生之好,以爲屈節而苟生,勝守義而傾覆也。昔晏嬰不降志於白刃,南史不曲筆以求存,故身傳圖象,名垂後世。況僕據金城之固,驅士人之力,散三年之畜以爲一年之資,匡困補乏,以悅天下,何圖築室反耕哉?但懼秋風揚塵,伯珪馬首南向,張揚、飛燕旅力作難,北鄙將告倒懸之急,股肱奏乞歸之記耳。主人當鑑戒曹輩,反旌退師,何宜久辱盛怒,暴威於吾城之下哉!
足下譏吾恃黑山以爲救,獨不念黃巾之合從邪?昔高祖取彭越於鉅野,光武創基兆於綠林,卒能龍飛受命,中興帝業。苟可輔主興化,夫何嫌哉!況僕親奉璽書,與之從事!
行矣孔璋!足下徼利於境外,臧洪投命於君親;吾子託身於盟主,臧洪策名於長安。子謂餘身死而名滅,僕亦笑子生死而無聞焉。本同末離,怒力努力,夫復何言!
紹見洪書,知無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糧盡,外無援救,洪自度不免,呼吏士謂曰:“袁紹無道,所圖不軌,且不救洪郡將,洪於大義,不得不死。念諸君無事,空與此禍,可先城未破,將妻子出。”將吏皆垂泣曰:“明府之於袁氏,本無怨隙,今爲郡將之故,自致危困,吏人何忍當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後無所復食,主簿啓內廚米三鬥,請稍爲饘粥,洪曰:“何能獨甘此邪?”使爲薄糜,遍班士衆。又殺其愛妾,以食兵將。兵將鹹流涕,無能仰視。男女七八十人相枕而死,莫有離叛。
城陷,生執洪。紹盛帷慢,大會諸將見洪。謂曰:“臧洪何相負若是!今日服未?”洪據地瞋目曰“諸袁事漢,四世五公,可謂受恩。今王室衰弱,無扶翼之意,而欲因際會,觖望非冀,多殺忠良,以立奸威。洪親見將軍呼張陳留爲兄,則洪府君亦宜爲弟,而不能同心戮力,爲國除害,坐擁兵衆,觀人屠滅。惜洪力劣,不能推刃爲天下報仇,何謂服乎?”紹本愛洪,意欲屈服赦之,見其辭切,知終不爲用,乃命殺焉。
洪邑人陳容,少爲諸生,親慕於洪,隨爲東郡丞。先城未敗,洪使歸紹。時,容在坐,見洪當死,起謂紹曰:“將軍舉大事,欲爲天下除暴,而專先誅忠義,豈合天意?臧洪發舉爲郡將,奈何殺之!”紹慚,使人牽出,謂曰:“汝非臧洪疇,空復爾爲?”容顧曰:“夫仁義豈有常所,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今日寧與臧洪同日死,不與將軍同日生也。”遂復見殺。在紹坐者,無不嘆息,竊相謂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
先是,洪遣司馬二人出,求救於呂布。比還,城已陷,皆赴敵死。
論曰:雍丘之圍,臧洪之感憤壯矣!想其行跣且號,束甲請舉,誠足憐也。夫豪雄之所趣舍,其與守義之心異乎?若乃締謀連衡,懷詐算以相尚者,蓋惟利勢所在而已。況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徒指外敵之衡,以紓倒縣之會。忿悁之師,兵家所忌。可謂懷哭秦之節,存荊則未聞也。
○三國志-王粲傳
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也。曾祖父龔,祖父暢,皆爲漢三公。父謙,爲大將軍何進長史。進以謙名公之胄,欲與爲婚,見其二子,使擇焉。謙弗許。以疾免,卒於家。
獻帝西遷,粲徙長安,左中郎將蔡邕見而奇之。時邕才學顯著,貴重朝廷,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坐。聞粲在門,倒屣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狀短小,一坐盡驚。邕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不如也。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年十七,司徒闢,詔除黃門侍郎,以西京擾亂,皆不就。乃之荊州依劉表。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不甚重也。表卒。粲勸表子琮,令歸太祖。太祖闢爲丞相掾,賜爵關內侯。太祖置酒漢濱,粲奉觴賀曰:“方今袁紹起河北,仗大衆,志兼天下,然好賢而不能用,故奇士去之。劉表雍容荊楚,坐觀時變,自以爲西伯可規。士之避亂荊州者,皆海內之俊傑也;表不知所任,故國危而無輔。明公定冀州之日,下車即繕其甲卒,收其豪傑而用之,以橫行天下;及平江、漢,引其賢俊而置之列位,使海內迴心,望風而願治,文武並用,英雄畢力,此三王之舉也。”後遷軍謀祭酒。魏國既建,拜侍中。博物多識,問無不對。時舊儀廢弛,興造制度,粲恆典之。
初,粲與人共行,讀道邊碑,人問曰:“卿能闇誦乎?”曰:“能。”因使背而誦之,不失一字。觀人圍棋,局壞,粲爲覆之。棋者不信,以帊蓋局,使更以他局爲之。用相比校,不誤一道。其強記默識如此。性善算,作算術,略盡其理。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爲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建安二十一年,從徵吳。二十二年春,道病卒,時年四十一。粲二子,爲魏諷所引,誅。後絕。
始文帝爲五官將,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學。粲與北海徐幹字偉長、廣陵陳琳字孔璋、陳留阮瑀字元瑜、汝南應瑒字德璉、東平劉楨字公幹並見友善。
幹爲司空軍謀祭酒掾屬,五官將文學。
琳前爲何進主簿。進欲誅諸宦官,太后不聽,進乃召四方猛將,並使引兵向京城,欲以劫恐太后。琳諫進曰:“易稱‘即鹿無虞’。諺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以此行事,無異於鼓洪爐以燎毛髮。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違經合道,天人順之;而反釋其利器,更徵於他。大兵合聚,強者爲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祇爲亂階。”進不納其言,竟以取禍。琳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琳歸太祖。太祖謂曰:“卿昔爲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而已,惡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太祖愛其才而不咎。
瑀少受學於蔡邕。建安中都護曹洪欲使掌書記,瑀終不爲屈。太祖並以琳、瑀爲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琳徙門下督,瑀爲倉曹掾屬。
瑒、楨各被太祖闢爲丞相掾屬。瑒轉爲平原侯庶子,後爲五官將文學。楨以不敬被刑,刑竟署吏。鹹著文賦數十篇。
瑀以十七年卒。幹、琳、瑒、楨二十二年卒。文帝書與元城令吳質曰:“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矣。著中論二十餘篇,辭義典雅,足傳於後。德璉常斐然有述作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孔璋章表殊健,微爲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也。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也。諸子但爲未及古人,自一時之俊也。”
自潁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脩、河內荀緯等,亦有文采,而不在此七人之例。
瑒弟璩,璩子貞,鹹以文章顯。璩官至侍中。貞鹹熙中參相國軍事。
瑀子籍,才藻豔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慾,以莊周爲模則。官至步兵校尉。
時又有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至景元中,坐事誅。
景初中,下邳桓威出自孤微,年十八而著渾輿經,依道以見意。從齊國門下書佐、司徒署吏,後爲安成令。
吳質,濟陰人,以文才爲文帝所善,官至振威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封列侯。
○三國志-諸葛亮傳
諸葛亮字孔明,琅邪陽都人也。漢司隸校尉諸葛豐後也。父珪,字君貢,漢末爲太山郡丞。亮早孤,從父玄爲袁術所署豫章太守,玄將亮及亮弟均之官。會漢朝更選朱皓代玄。玄素與荊州牧劉表有舊,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隴畝,好爲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於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與亮友善,謂爲信然。
時先主屯新野。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先主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由是先主遂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衆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爲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爲之用,此可以爲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脩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先主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等不悅,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
劉表長子琦,亦深器亮。表受後妻之言,愛少子琮,不悅於琦。琦每欲與亮謀自安之術,亮輒拒塞,未與處畫。琦乃將亮遊觀後園,共上高樓,飲宴之間,令人去梯,因謂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於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陰規出計。會黃祖死,得出,遂爲江夏太守。俄而表卒,琮聞曹公來徵,遣使請降。先主在樊聞之,率其衆南行,亮與徐庶並從,爲曹公所追破,獲庶母。庶辭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曹公。
先主至於夏口,亮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時權擁軍在柴桑,觀望成敗,亮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據有江東,劉豫州亦收衆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當,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託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衆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爲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衆,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阪,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弊,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裏,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偪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即遣周瑜、程普、魯肅等水軍三萬,隨亮詣先主,併力拒曹公。曹公敗於赤壁,引軍歸鄴。先主遂收江南,以亮爲軍師中郎將,使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調其賦稅,以充軍實。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劉璋遣法正迎先主,使擊張魯。亮與關羽鎮荊州。先主自葭萌還攻璋,亮與張飛、趙雲等率衆溯江,分定郡縣,與先主共圍成都。成都平,以亮爲軍師將軍,署左將軍府事。先主外出,亮常鎮守成都,足食足兵。二十六年,羣下勸先主稱尊號,先主未許,亮說曰:“昔吳漢、耿弇等初勸世祖即帝位,世祖辭讓,前後數四,耿純進言曰:‘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從議者,士大夫各歸求主,無爲從公也。’世祖感純言深至,遂然諾之。今曹氏篡漢,天下無主,大王劉氏苗族,紹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隨大王久勤苦者,亦慾望尺寸之功如純言耳。”先主於是即帝位,策亮爲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統,兢兢業業,不敢康寧,思靖百姓,懼未能綏。於戲!丞相亮其悉朕意,無怠輔朕之闕,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亮以丞相錄尚書事,假節。張飛卒後,領司隸校尉。
章武三年春,先主於永安病篤,召亮於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先主又爲詔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建興元年,封亮武鄉侯,開府治事。頃之,又領益州牧。政事無鉅細,鹹決於亮。南中諸郡,並皆叛亂,亮以新遭大喪,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吳,因結和親,遂爲與國。
三年春,亮率衆南征,其秋悉平。軍資所出,國以富饒,乃治戎講武,以俟大舉。五年,率諸軍北駐漢中,臨發,上疏曰: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遂行,屯於沔陽。
六年春,揚聲由斜谷道取郿,使趙雲、鄧芝爲疑軍,據箕谷,魏大將軍曹真舉衆拒之。亮身率諸軍攻祁山,戎陳整齊,賞罰肅而號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應亮,關中響震。魏明帝西鎮長安,命張郃拒亮,亮使馬謖督諸軍在前,與郃戰於街亭。謖違亮節度,舉動失宜,大爲郃所破。亮拔西縣千餘家,還於漢中,戮謖以謝衆。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厲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闇,春秋責帥,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於是以亮爲右將軍,行丞相事,所總統如前。
冬,亮復出散關,圍陳倉,曹真拒之,亮糧盡而還。魏將王雙率騎追亮,亮與戰,破之,斬雙。七年,亮遣陳式攻武都、陰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衆欲擊式,亮自出至建威,淮退還,遂平二郡。詔策亮曰:“街亭之役,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耀師,馘斬王雙;今歲爰徵,郭淮遁走;降集氐、羌,興復二郡,威鎮兇暴,功勳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挹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伐,與之角力,須並其土,乃議中原。彼賢才尚多,將相緝穆,未可一朝定也。頓兵相持,坐而須老,使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辭匈奴,先帝優與吳盟,皆應權通變,弘思遠益,非匹夫之爲忿者也。今議者鹹以權利在鼎足,不能併力,且志望以滿,無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若大軍致討,彼高當分裂其地以爲後規,下當略民廣境,示武於內,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我之北伐,無東顧之憂,河南之衆不得盡西,此之爲利,亦已深矣。權僣之罪,未宜明也。”乃遣衛尉陳震慶權正號。】
九年,亮復出祁山,以木牛運,糧盡退軍,與魏將張郃交戰,射殺郃。十二年春,亮悉大衆由斜谷出,以流馬運,據武功五丈原,與司馬宣王對於渭南。亮每患糧不繼,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爲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相持百餘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軍,時年五十四。及軍退,宣王案行其營壘處所,曰:“天下奇才也!”
亮遺命葬漢中定軍山,因山爲墳,冢足容棺,斂以時服,不須器物。詔策曰:“惟君體資文武,明叡篤誠,受遺託孤,匡輔朕躬,繼絕興微,志存靖亂;爰整六師,無歲不徵,神武赫然,威鎮八荒,將建殊功於季漢,參伊、周之巨勳。如何不弔,事臨垂克,遘疾隕喪!朕用傷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紀行命諡,所以光昭將來,刊載不朽。今使使持節左中郎將杜瓊,贈君丞相武鄉侯印綬,諡君爲忠武侯。魂而有靈,嘉茲寵榮。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初,亮自表後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無別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亮性長於巧思,損益連弩,木牛流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陳圖,鹹得其要雲。亮言教書奏多可觀,別爲一集。
景耀六年春,詔爲亮立廟於沔陽。秋,魏鎮西將軍鍾會徵蜀,至漢川,祭亮之廟,令軍士不得於亮墓所左右芻牧樵採。亮弟均,官至長水校尉。亮子瞻,嗣爵。
諸葛氏集目錄
軍令下第二十四
右二十四篇,凡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
臣壽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領中書監濟北侯臣荀勖、中書令關內侯臣和嶠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諸葛亮故事。亮毗佐危國,負阻不賓,然猶存錄其言,恥善有遺,誠是大晉光明至德,澤被無疆,自古以來,未之有倫也。輒刪除復重,隨類相從,凡爲二十四篇,篇名如右。
亮少有逸羣之才,英霸之器,身長八尺,容貌甚偉,時人異焉。遭漢末擾亂,隨叔父玄避難荊州,躬耕於野,不求聞達。時左將軍劉備以亮有殊量,乃三顧亮於草廬之中;亮深謂備雄姿傑出,遂解帶寫誠,厚相結納。及魏武帝南征荊州,劉琮舉州委質,而備失勢衆寡,無立錐之地。亮時年二十七,乃建奇策,身使孫權,求援吳會。權既宿服仰備,又睹亮奇雅,甚敬重之,即遣兵三萬人以助備。備得用與武帝交戰,大破其軍,乘勝克捷,江南悉平。後備又西取益州。益州既定,以亮爲軍師將軍。備稱尊號,拜亮爲丞相,錄尚書事。及備殂沒,嗣子幼弱,事無鉅細,亮皆專之。於是外連東吳,內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極,科教嚴明,賞罰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至於吏不容奸,人懷自厲,道不拾遺,強不侵弱,風化肅然也。
當此之時,亮之素志,進欲龍驤虎視,苞括四海,退欲跨陵邊疆,震盪宇內。又自以爲無身之日,則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國者,是以用兵不戢,屢耀其武。然亮才,於治戎爲長,奇謀爲短,理民之幹,優於將略。而所與對敵,或值人傑,加衆寡不侔,攻守異體,故雖連年動衆,未能有克。昔蕭何薦韓信,管仲舉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長,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蕭之亞匹也,而時之名將無城父、韓信,故使功業陵遲,大義不及邪?蓋天命有歸,不可以智力爭也。
青龍二年春,亮帥衆出武功,分兵屯田,爲久駐之基。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爲口實。至今梁、益之民,諮述亮者,言猶在耳,雖甘棠之詠召公,鄭人之歌子產,無以遠譬也。孟軻有云:“以逸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人,雖死不忿。”信矣!論者或怪亮文彩不豔,而過於丁寧周至。臣愚以爲咎繇大賢也,周公聖人也,考之尚書,咎繇之謨略而雅,周公之誥煩而悉。何則?咎繇與舜、禹共談,周公與羣下矢誓故也。亮所與言,盡衆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遠也。然其聲教遺言,皆經事綜物,公誠之心,形於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補於當世。
伏惟陛下邁蹤古聖,蕩然無忌,故雖敵國誹謗之言,鹹肆其辭而無所革諱,所以明大通之道也。謹錄寫上詣著作。臣壽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陽侯相臣陳壽上。
喬字伯松,亮兄瑾之第二子也,本字仲慎。與兄元遜俱有名於時,論者以爲喬才不及兄,而性業過之。初,亮未有子,求喬爲嗣,瑾啓孫權遣喬來西,亮以喬爲己適子,故易其字焉。拜爲駙馬都尉,隨亮至漢中。年二十五,建興六年卒。子攀,官至行護軍翊武將軍,亦早卒。諸葛恪見誅於吳,子孫皆盡,而亮自有胄裔,故攀還復爲瑾後。
瞻字思遠。建興十二年,亮出武功,與兄瑾書曰:“瞻今已八歲,聰慧可愛,嫌其早成,恐不爲重器耳。”年十七,尚公主,拜騎都尉。其明年爲羽林中郎將,屢遷射聲校尉、侍中、尚書僕射,加軍師將軍。瞻工書畫,強識念,蜀人追思亮,鹹愛其才敏。每朝廷有一善政佳事,雖非瞻所建倡,百姓皆傳相告曰:“葛侯之所爲也。”是以美聲溢譽,有過其實。景耀四年,爲行都護衛將軍,與輔國大將軍南鄉侯董厥並平尚書事。六年冬,魏徵西將軍鄧艾伐蜀,自陰平由景谷道旁入。瞻督諸軍至涪停住,前鋒破,退還,住綿竹。艾遣書誘瞻曰:“若降者必表爲琅邪王。”瞻怒,斬艾使。遂戰,大敗,臨陳死,時年三十七。衆皆離散,艾長驅至成都。瞻長子尚,與瞻俱沒。次子京及攀子顯等,鹹熙元年內移河東。
董厥者,丞相亮時爲府令史,亮稱之曰:“董令史,良士也。吾每與之言,思慎宜適。”徙爲主簿。亮卒後,稍遷至尚書僕射,代陳祗爲尚書令,遷大將軍,平臺事,而義陽樊建代焉。延熙十四年,以校尉使吳,值孫權病篤,不自見建。權問諸葛恪曰:“樊建何如宗預也?”恪對曰:“才識不及預,而雅性過之。”後爲侍中,守尚書令。自瞻、厥、建統事,姜維常征伐在外,宦人黃皓竊弄機柄,鹹共將護,無能匡矯,然建特不與皓和好往來。蜀破之明年春,厥、建俱詣京都,同爲相國參軍,其秋併兼散騎常侍,使蜀慰勞。
評曰:諸葛亮之爲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遊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僞不齒;終於邦域之內,鹹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然連年動衆,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
●卷二十·傳志之屬下編一
○蔡邕-郭有道碑
先生諱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有虢叔者,實有懿德,文王諮焉。建國命氏,或謂之郭,即其後也。先生誕膺天衷,聰睿明哲,孝友溫恭,仁篤慈惠。夫其器量弘深,姿度廣大,浩浩焉,汪汪焉,奧乎不可測已。若乃砥節勵行,直道正辭,貞固足以幹事,隱括足以矯時。遂考覽六籍;探綜圖緯,周流華夏,遊集帝學,收文武之將墜,拯微言之未絕。於時纓緌之徒,紳佩之士,望形表而景附,聆嘉聲而響和者,猶百川之歸巨海,鱗介之宗龜龍也。爾乃潛隱衡門,收朋勤誨,童蒙賴焉,用祛其蔽。州郡聞德,虛已備禮,莫之能致。羣公休之,遂闢司徒掾,又舉有道,皆以疾辭。將蹈洪崖之遐跡,紹巢、由之絕軌,翔區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高峙。稟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寧二年正月乙亥卒。
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懷哀悼,靡所置念。乃相與推先生之德,以圖不朽之事。僉以爲先民既沒,而德音猶存者,亦賴之於紀述也。今其如何而闕斯禮?於是建碑表墓,昭銘景行,俾芳烈奮乎百世,令聞顯於無窮。其詞曰:
於休先生,明德通玄。純懿淑靈,受之自天。崇壯幽浚,如山如淵。禮樂是悅,《詩》《書》是敦。匪惟摭華,乃尋厥根。宮牆重仞,允得其門。懿乎其純,確乎其操。洋洋搢紳,言觀其高。棲遲泌丘,善誘能教。赫赫三事,幾行其招。委辭召貢,保此清妙。降年不永,民斯悲悼。爰勒茲銘,摛其光耀。嗟爾來世,是則是效。
○蔡邕-陳太邱碑
先生諱實,字仲弓,潁川許昌人也。含元精之和,應期運之數,兼資九德,總修百行。於鄉黨則恂恂焉,斌斌焉,善誘善導,仁而愛人,使夫少長威安懷之。其爲道也:用行舍藏,進退可度,不徼訐以干時,不遷貳以臨下。四爲郡功曹,五辟豫州,六闢三府,再闢大將軍,宰聞喜半歲,太丘一年。德務中庸,教敦不肅,政以禮成,化行有謐。會遭黨事,禁錮二十年,樂天知命,澹然自逸,交不謅上,愛不黷下,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及文書赦宥時,年巳七十。遂隱丘山,懸車告老,四門備禮,閒心靜居。大將軍何公,司徒袁公,前後招闢,使人曉諭雲:“欲特表,便可入踐常伯,超補三事,紆佩金紫,光國垂勳。”先生曰:“絕望已久,飾巾待期而已。”皆遂不至。弘農楊公,東海陳公,每在袞職,羣僚賀之,皆舉手曰:“潁川陳君,命世絕倫,大位未躋,慚於文仲竊位之負。”故時人高其德,重於公相之位也。
年八十有三,中平三年八月丙午,遭疾而終。臨沒顧命留葬所,卒。時服素棺,槨財周櫬,喪事唯約,用過乎儉。羣公百僚,莫不諮嗟;巖藪知名,失聲揮涕。大將軍吊祠,錫以嘉諡,曰徵士陳君,稟嶽瀆之精,苞靈曜之純,天不憖遺一老,俾屏我王,梁崩哲萎,於時靡憲。縉紳儒林,論德謀跡,諡曰文範先生。傳曰:“鬱郁乎文哉。”《書》曰:“洪範九疇,彝倫攸敘。”文爲德表,範爲士則,存誨沒號,不亦宜乎。三公遣令史祭以中牢,刺史敬吊。太守南陽曹府君命官作誄曰:“赫矣陳君,命世是生。含光醇德,爲士作程。資始既正,守終有令。奉禮終沒,休矣清聲。”遣官屬掾吏,前後赴會,刊石作銘。府丞與比縣會葬,苟慈明、韓元長等五百餘人,緦麻設位,哀以送之。遠近會葬,千人以上。河南尹種府君臨郡,追嘆功德,述錄高行,以爲遠近鮮能及之。重部大掾,以成斯銘。可謂存榮沒哀,死而不朽者也。乃作銘曰:
峨峨崇嶽,吐符降神。於皇先生,抱寶懷珍。如何昊穹,既喪斯文?微言圮絕,來者曷聞?交交黃鳥,爰集於棘。命不可贖,哀何有極!
○蔡邕-胡公碑
公諱廣,字伯始,南郡華容人也。其先自嬀姓建國南土,曰鬍子,《春秋》書焉,列於諸侯,公其後也。考以德行純懿,官至交趾都尉。公寬裕仁愛,覆載博大,研道知幾,窮理盡性。凡聖哲之遺教,文武之未墜,罔有不綜。
年二十七,察孝廉,除郎中尚書侍郎左丞、尚書僕射。內正機衡,允釐其職。文敏暢乎庶事,密靜周乎樞機。帝用嘉之,遷濟陰太守。公乃布愷悌,宣柔嘉,通神化,導靈和,揚惠風以養真,激清流以蕩邪,取忠肅於不言,消奸宄於爪牙。是以君子勤禮,小人知恥。鞠推恩於官曹,刑戮廢於朝市,餘貨委於路衢,餘種棲於畎畝。遷汝南太守。增修前業。考績既明,入作司農,實掌金谷之淵藪,和均關石,王府以充。遂作司徒,昭敷五教。進作太尉,宣暢渾元。人倫輯睦,日月重光。遭國不造,帝祚無主。援立孝桓,以紹宗緒。用首謀定策,封安樂鄉侯。戶邑之數,加於羣公。
入錄機事,聽納總己,致位就第。復拜司空,敷土導川,俾順其性。功遂身退,告疾固辭。乃爲特進,爰以休息。又拜太常,典司三禮。敬恭禋祀,神明嘉歆,永世豐年,聿懷多福。復拜太尉,尋申前業。又以特進,逍遙致位。又拜太常。遘疾不夷,遜位歸爵,遷於舊都。徵拜太中大夫。
延和末年,聖主革正,倖臣誅斃。引公爲尚書令,以二千石居官,委以閫外之事。釐改度量,以新國家。宏綱既整,袞闕以補。乃拜太僕,車正馬閒,六騶習馴。遷太常司徒。成宗晏駕,推建聖嗣。復封故邑,與參機密。寢疾告退。復拜太傅錄尚書事。
於時春秋高矣,繼親在堂,朝夕定省,不違子道。旁無幾杖,言不稱老。居喪致哀,率禮不越。其接下答賓,雖幼賤降等。禮從謙厚,尊而彌恭。勞思萬機,身勤心苦。雖老萊子嬰兒其服,方叔克壯其猷,公旦納於臺屋,正考父俯而循禮,曷以尚茲。
夫蒸蒸至孝,德本也;體和履忠,行極也;傅聞周覽,上通也;勤勞王家,茂功也。用能十登三事,篤受介祉,亮皇業於六王,嘉丕績於九有,窮生人之光寵,享黃苟之遐紀,蹈明德以保身,與福祿乎終始。
年八十有二,建寧五年春壬戌,薨於位。天子悼痛,贈策賜誄,諡曰文恭。如前傅之儀而有加焉,禮也。故吏司徒許詡等,相與欽慕崧高蒸民之作,取言時計功之則,論集行跡,銘諸琬琰。其詞曰:
伊漢元輔,時惟文恭。聰明睿哲,思心瘁容。畢力天機,帝休其庸。賦政於外,有邈其蹤。進作卿士,粵登上公。百揆時序,五典克從。萬邦黎獻,其唯時雍。勳烈既建,爵土乃封。七被三事,再作特進。弘唯幼衝,作傅以訓。赫赫猗公,邦家之鎮。澤被華夏,遺愛不淪。日與月與,齊光並運。存榮亡顯,沒而不泯
○蔡邕-太傅文恭侯胡公碑
公諱廣,字伯始,交趾都尉之元子也。公應天淑靈,履性貞固,九德鹹修,百行畢備。遭家不造,童而夙孤。上奉繼親,下慈弱弟,崎嶇儉約之中,以盡孝友之道。及至入學從訓,歷觀古今,生而知之,聞一睹十。兼以周覽六經,博總羣議,旁貫憲法,通識國典。
年二十七,察孝廉,除郎中尚書侍郎、尚書左丞、尚書僕射。幹練機事,綢繆樞極,忠亮唯允,簡於帝心,智略周密,冠於庶事。遷濟陰太守。其爲政也:寬裕足以容衆,和柔足以安物,剛毅足以威暴,體仁足以勸俗。故禁不用刑,勸不用賞。其下望之如日月,從之如影響。思不可忘,度不可革。遺愛結於人心,超無窮而垂則。徵拜大司農,遂作司農,遷太尉。以援立之功,封安樂鄉侯,錄尚書事。稱疾屢辭。策賜就第。復拜司空。功成身退,俾位特進。又拜太尉,復以特進。致命休神。又拜太尉。遜位歸爵,旋於舊土。徵拜太中大夫、尚書令、太僕、太常、司徒。永康之初,以定策元功,復拜前邑,錄尚書事。疾病就第,又授太傅。入參機衡,五蹈九列,七統三事。諒闇之際,三據冢宰。和神人於宗伯,理水土於下臺,訓五品於司徒,耀三辰於上階,光弼六世,歷載三十。自漢興以來,鼎臣元輔,耋帙老成,勳被萬方,與祿終始,未有若公者焉。
春秋八十二,建寧五年三月壬戌,薨於位。天子悼惜,羣后傷懷。詔五官中郎將任崇奉冊,贈以太傅安樂鄉侯印綬,拜室家子一人郎中,賜東園祕器,賜絲帛含斂之備。中謁者董詡吊祠護喪,錢布賻賜,率禮有加。賜諡曰文恭,昭顯行跡。四月丁酉,葬於洛陽塋。故吏濟陰池喜,感公之義,率慕黃鳥之哀,推尋雅意,彷徨舊土,休績丕烈,宜宣於此。乃樹石作頌,用揚德音。詞曰:
於皇上德,懿鑠孔純。大孝昭備,思順履信。膺期命世,保茲舊門。淵泉休茂,彪炳其文。爰贊天機,翼翼唯恭。夙夜出納,紹跡虞龍。賦政於外,神化玄通。普被汝南,越用熙雍。帝曰休哉,命公三事,乃耀柔嘉,式是百司。股肱元首,庶績鹹治。二氣燮雍,五徵來備。勳格皇天,澤洽后土。封建南藩,受茲介祜。玉藻在冕,毳服艾輔。輅車雕驂,四牡修扈。贊事上帝,祗祀宗祖。陟降盈虧,與時消息。既明且哲,保身遺則。同軌旦、奭,光充區域。生榮死哀,流統罔極。
○蔡邕-楊公碑
公諱秉,字叔節,弘農華陰人。其先蓋周武王之穆,晉唐叔之後也。末葉以支子食邑於楊,因氏焉。周室既微,裔胄無緒。暨漢興,烈祖楊喜佐命征伐,封赤泉侯。嗣子業,紱冕相繼。公之丕考,以忠蹇亮,弼輔孝安,登司徒大尉。公承夙緒,世篤儒教。以《歐陽尚書》、《京氏易》誨授四方學者,自遠而至,蓋逾三千。
初闢司空,舉高第,拜侍御史,遷豫州、兗州刺史,任城相,徵入勸講,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將尚書,出補右扶風,留拜光祿大夫。遭權嬖貴盛,六年守靜。外戚火燔,乃遷太僕太卿,公事絀位,浹辰之間,俾位河南。憤疾豪強,見遘奸黨,用嬰疾廢。起家復拜太常,遂陟三司,沙汰虛冗,料簡貞實,抽援表達,與之同蘭芳,任鼎重。從駕南巡,爲朝碩德。然知權過於寵,私富侔國,大臣苛察,望變復還,條表以聞,啓導上怒。其時所免州牧郡守五十餘人,饕戾是黜,英才是列,善否有章,京夏清肅。
在位七載,年七十有四,延熹八年五月丙戌薨。朝廷惜焉,寵賜有加。公自奉嚴敕,動遵禮度,量材授任,當官而行,不爲義絀。疾是苛政,益固其守。廚無宿肉,器不鏤雕。夙喪嬪儷,妾不嬖御。可謂立身無過之地,正直清儉該備者矣。昔仲尼嘗垂三戒,而公克焉。故能匡朝盡直,獻可去奸,忠侔前後,聲塞宇宙。非黃中純白,窮達一致,其惡能立功立事,敷聞於下,昭升於上,若茲巍巍者乎。於是門人學徒,相與刊石樹碑,表勒鴻勳,贊懿德,傳億年。
於戲!公唯嶽靈天挺,德翼至神。氣絪縕,仁哲生。應臺任,作邦楨。帝欽亮,訪典刑。道不惑,迄有成。光遺邇,穆其清。
○蔡邕-漢太尉楊公碑
公諱賜,字伯猷,弘農華陰人,姬姓之國有楊侯者,公其後也。其在漢室,赤泉侯佐高丞相翼宣,鹹以盛德,光於前朝。祖司徒,考太尉,繼跡宰司,鹹有勳烈。
公承家崇軌,受天醇素,欽承奉構,閒於伐柯。烈風維變,不易其趣。文藝典籍,尋道入奧,操清行朗,潛晦幽閒,不答州郡之命。闢大將軍府,不得已而應之。遷陳倉令。公乃因是行退居廬。公車特徵,以病辭。司空舉高第,拜侍中越騎校尉。帝篤先業,將問故訓。公以羣公之舉,進授尚書于禁中,遷少府光祿勳。敬揆百事,莫不時序。庶尹知恤,閶闔推清。列作司空,地平天成,陰陽不忒。公遂身避託疾告退。又以光祿大夫受命司徒,敬敷五品,宣洽人倫,燮和化理。股肱耳目之任,靡不克明。及至太尉,四時順動,三光耀潤,羣生豐遂,太和交薄。三作六卿,五蹈三階,受爵開國,應位特進。非盛德休功,假於天人,孰能該備寵榮,兼包令錫,如公之至者乎。
公體資明哲,長於知見,凡所闢選,升諸帝朝者,莫非瑰才逸秀,並參諸佐。惟我下流二三小臣,穢損清風,愧於前人。乃糾合同寮,各述所審,紀公勳績,刊石立銘,以慰永懷。銘曰:
天降純嘏,篤生柔嘉。俾胤祖考,光輔國家。三業在服,帝載用和。粵暨我公,尤執忠貞。在棟伊隆,於鼎斯寧。德被宇宙,華夏以清。受茲介福,履祚孔成。爲邑河渭,衰冕紱珽。以佐天子,祗事三靈。丕顯伊德,萬邦作程。爰銘爰贊,式昭懿聲。
○蔡邕-朱公叔墳前碑
維漢二十一世,延熹六年粵四月丁巳,忠文公益州太守朱君,名穆,字公叔,卒於京師。其五月丙申,葬於宛邑北萬歲亭之陽,舊兆域之南。其孤野受顧命曰:“古者不崇墳,不封墓,祭服雖三年,無不於寢。今則易之,吾不取也。爾其無拘於俗,無廢予誡。”野欽率遺意,不敢有違。封墳三板,不起棟宇。乃作祠堂於邑中南陽舊裏,備器鑄鼎,銘功載德。懼墳封彌久,夷於平壤,於是依德像,緣雅則,設茲方石,鎮表靈域,用慰其孤罔極之懷。乃申詞曰:
歆惟忠文,時惟朱父。實天生德,丕承洪緒。彌綸典術,允迪聖矩。好是貞厲,疾彼強御。斷剛若仇,柔亦不茹。仍用明夷,遘難受侮。帝曰休哉,朕嘉乃功。命汝納言,胤汝祖蹤。父拜稽首,翼翼惟恭。篤棐不忘,夙夜在公。昊天不弔,降茲殘殃。不遺一父,俾屏我皇。我皇悼心,錫詔孔傷。位以益州,贈之服章。用刊彝器,宣昭遺光。子子孫孫,永載寶藏。
○蔡邕-貞節先生範史雲碑
先生諱丹,字史雲,陳留外黃人,陶唐氏之後也。其在周室有士會者,爲晉大夫,以受範邑,遂以爲氏。漢文、景之際,爰自南陽來,家於成安,生惠。延熹二年,官至司農廷尉,君則其後也。
君受天正性,志高行潔,在乎幼弱,固已藐然有烈節矣。時人未之或知,屈爲縣吏。亟從仕進,非其好也。退不可得,乃託死遁去,親戚莫知其謀。遂隱竄山中,涉《五經》,覽《書》《傳》,尤篤《易》與《尚書》學。立道通久而後歸。遊集太學,知人審友,苟非其類,無所容納。介操所在,不顧貴賤。其在鄉黨也,事長惟敬,養稚惟愛,言行舉動,斯爲楷式。郡縣請召,未嘗屈節。其有備禮招延,虛己迓止,亦爲謀奏,盡其忠直。以處士舉孝廉,除郎中萊蕪長。未出京師,喪母行服。故事服闋後還郎中,君遂不從州郡之政。凡其事君,過則弼之,闕則補之,通清夷之路,塞邪枉之門,舉善不拘階次,黜惡不畏強禦。其事繁多,不可詳載。
雅性謙儉,體勤能苦,不樂假借。與從事荷負徒行,人不堪勞,君不勝其逸。闢太尉府,俄而冠帶。或以羣黨見嫉時政,用受禁錮;君罹其罪,閉門靜居,九族中表,莫見其面。晚節禁寬,困於屢空。而性多檢括,不治產業。以爲卜筮之術,得因吉凶,道治民情,以受薄償,且無咎累,乃鬻卦於梁宋之域。好事者覺之,應時輒去。禁既蠲除,太尉張公,司徒崔公,前後四闢,皆不就。仕不爲祿,故不牽於位;謀不苟合,故特立於時。是則君之所以立節明行,亦其所以後時失途也。
年七十有四,中平二年四月卒。太尉張公,兗州劉君,陳留太守淳于君,外黃令劉君,僉有休命,使諸儒參按典禮作《誄》,著諡曰貞節先生,昭其功行,錄記所履,謀於耆舊,刊石樹銘,光示來世。銘曰:
於顯貞節,天授懿度,誕茲明哲,允迪德譽。如淵之清,如玉之素。溷之不濁,涅之不污。用行思忠,舍藏思固。伯夷是師,史是慕。榮貧安賤,不吝窮迕。甘死善道,遺名之故。身沒譽存,休聲載路。
○蔡邕-袁滿來碑
茂德體行曰袁滿來,太尉公之孫,司徒公之子。逸才淑姿,實天所授,聰遠通敏,越齔在闕。明習易學,從誨如流。百家衆氏,遇目能識。事不再舉,問一及三,具始知終。情性周備,夙有奇節。孝智所生,順而不驕。篤友兄弟;和而無忿。氣決泉達,無所凝滯。雖冠帶之中,士校材考行,無以加焉。允公族之殊異,國家之輔佐。衆偉其器,士嘉其良。雖則童稚,令聞芬芳。
降生不永,年十有五,四月壬寅,遭疾而卒。既苗而不穗,凋殞華英,嗚呼悲夫!乃假碑旌於墓表。嗟其傷矣,唯以告哀。
○韓愈-曹成王碑
王姓李氏,諱皋,字子蘭,諡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國曹,絕復封,傳五王,至成王。成王嗣封在玄宗世,蓋於時年十七八。紹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天下震擾,王奉母太妃逃禍民伍,得間走蜀從天子。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領軍衛將軍,轉貳國子、祕書。
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哭泣哀悲,弔客不忍聞。喪除,痛刮磨豪習,委己於學。稍長,重知人情,急世之要,恥一不通。侍太妃從天子於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內外斬斬。由是朝廷滋欲試之於民。上元元年,除溫州長史,行刺史事。江東新刳於兵,郡旱肌,民交走,死無吊。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掊鎖擴門,悉棄倉食與民,活數十萬人。奏報,升秩少府。與平袁賊,仍徙祕書,兼州別駕,部告無事。
遷真于衡,法成令修,治出張施,聲生勢長。觀察使噎媢不能出氣,誣以過犯,御史助之,貶潮州刺史。楊炎起道州,相德宗,遷王于衡,以直前謾。王之遭誣在理,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辯,入則擁笏垂魚,坦坦施施。即貶於潮,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初,觀察使虐,使將國良往戍界,良以武岡叛,戍衆萬人。斂兵荊黔洪桂伐之。二年,尤張,於是以王帥湖南,將五萬士,以討良爲事。王至,則屏兵投良以書,中其忌諱。良羞畏乞降,狐鼠進退。王即假爲使者,從一騎踔五百里,抵良壁,鞭其門大呼:“我曹王,來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錯愕迎拜,盡降其軍。太妃薨,王棄部隨喪之河南葬,及荊,被詔責還。會梁崇義反,王遂不敢辭,以還。升秩散騎常侍。
明年,李希烈反,遷御史大夫,授節帥江西,以討希烈。命至,王出止外舍,禁無以家事關我。裒兵大選江州,羣能著職。王親教之摶力、勾卒、嬴越之法。曹誅五畀。艦步二萬人。以與賊遌。嘬鋒蔡山,踣之,剜蘄之黃梅,大鞣長平;廣濟,掀蘄春,撇蘄水,掇黃岡,筴漢陽,行跐氵義川,還,大膊蘄水界中;披安三縣,拔其州,斬僞刺史;標光之北山。<舌沓>隨光化,捁其州,十抽一推,救兵州東北屬鄉,還開軍受降。大小之戰,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縣。民老幼婦女不驚,市買不變;田之果谷,下無一跡。加銀青光祿大夫、工部尚書,改戶部,再換節臨荊及襄,真食三百。王之在兵,天子西巡於梁,希烈北取汴鄭,東略宋圍陳,西取汝,薄東都。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賊死咋,不能入寸尺,亡將卒十萬,盡輸其南州。
王始政於溫,終政於襄,恆平物估,賤斂貴出,民用有經,一吏軌民,使令家聽戶視,奸宄無所宿。府中不聞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條次,世傳爲法。任馬彝、將慎、將鍔、將潛,偕盡其力能。薨,贈右僕射。元和初,以子道古在朝,更贈太子太師。
道古進士,司門郎。刺利、隨、唐、睦,徵爲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節督黔中。朝京師,改命觀察鄂、嶽、蘄、沔、安、黃。提其師以伐蔡,且行,泣曰:“先王討蔡,實取沔、蘄、安、黃,寄惠未亡。今餘亦受命有事於蔡,而四州適在吾封,庶其有集。先王薨於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不刻無文,其實有待,子無用辭!”乃序而詩之。辭曰:
太支十三,曹於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曹之祖王,畏塞絕遷。零王黎公,不聞僅存。子父易封,三王守名。延延百載,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薦畯功。蘇枯弱強,齦其奸猖。以報於宗,以昭於王。王亦有子。處王之所,唯舊之視。蹶蹶陛陛,實取實似。刻詩其碑,爲示無止。
○韓愈-貞曜先生墓誌銘
唐元和九年,歲在甲午八月己亥,貞曜先生孟氏卒。無子,其配鄭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張籍會哭。明日,使以錢如東都供葬事。諸嘗與往來者,鹹來哭吊。韓氏遂以書告興元尹故相餘慶。閏月,樊宗師使來吊,告葬期,徵銘。愈哭曰:“嗚呼,吾尚忍銘吾友也夫!”興元人以幣如孟氏賻,且來商家事。樊子使來速銘,曰:“不則無以掩諸幽!”乃序而銘之。
先生諱郊,字東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選爲崑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則見,長而愈蹇,涵而揉之,內外完好,色夷氣清,可畏而親。及其爲詩,劌目鉥心,刃迎縷解,釒句章棘句,掏擢胃腎,神施鬼設,間見層出。唯其大玩於詞,而與世抹殺,人皆劫劫,我獨有餘。有以後時開先生者,曰:“吾既擠而與之矣。其猶足存邪!”
年幾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來集京師,從進士試,既得,即去。間四年,又命來,選爲溧陽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鄭公尹河南,奏爲水陸運從事,試協律郎。親拜其母於門內。母卒五年,而鄭公以節領興元軍,奏爲其軍參謀,試大理評事。
挈其妻行之興元,次於閿鄉,暴疾卒,年六十四。買棺以斂,以二人輿歸。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贈賻,而葬之洛陽東其先人墓左,以餘財附其家而供祀。將葬,張籍曰:“先生揭德振華,於古有光,賢者故事有易名,況士哉!如曰‘貞曜先生’,則姓名字行有載,不待講說而明。”皆曰“然”。遂用之。
初,先生所與俱學同姓簡,於世次爲叔父,由給事中觀察浙東,曰:“生吾不能舉,死吾知恤其家。”銘曰:
於戲貞曜!維執不猗,維出不訾,維卒不施,以昌其詩。
○韓愈-南陽樊紹述墓誌銘
樊紹述既卒,且葬,愈將銘之,從其家求書,得書號《魁紀公》者三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傳》十五卷,表箋狀策書序傳記紀志說論今文贊銘,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門裏雜銘二百二十,賦十,詩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嘗有也。然而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保其難也。必出入仁義,其富若生蓄萬物,必具海含地負,放恣橫從,無所統紀;然而不煩於繩削而自合也。嗚呼!紹述於斯術,其可謂至於斯極者矣。
生而其家貴富,長而不有其藏一錢,妻子告不足,顧且笑曰:“我道蓋是也。”皆應曰:然。無不意滿。嘗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還言某師不治,罷之,以此出爲綿州刺史。一年,徵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絳州。綿絳之人,至今皆曰:“於我有德。”以爲諫議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
紹述諱宗師,父諱澤,嘗帥襄陽、江陵,官至右僕射,贈某官。祖某官,諱泳。自祖及紹述,三世皆以軍謀堪將帥,策上第以進。紹述無所不舉,於辭於聲,天得也,在衆若無能者。嘗與觀樂,問曰:“何如?”曰:“後當然。”已而果然。銘曰:
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覺屬,神徂聖伏道絕塞。既極乃通發紹述,文從字順各識職。有欲求之此其躅。
○韓愈-試大理評事王君墓誌銘
君諱適,姓王氏。好讀書,懷奇負氣,不肯隨人後舉選。見功業有道路可指取,有名節可以戾契致,困於無資地,不能自出。乃以幹諸公貴人,藉助聲勢。諸公貴人既志得,皆樂熟軟媚耳目者,不喜聞生語,一見,輒戒門以絕。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時邪!”即提所作書,緣道歌吟,趨直言試。既至,對語驚人,不中第,益困。久之,聞金吾李將軍,年少喜士,可撼。乃蹐門告曰:“天下奇男子王適,願見將軍白事。”一見,語合意,往來門下。盧從史既節度昭義軍,張甚,奴視法度士,欲聞無顧忌大語,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鉤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謝客。李將軍由是待益厚,奏爲其衛胄曹參軍,充引駕仗判官,盡用其言。將軍遷帥鳳翔,君隨往,改試大理評事,攝監察御史、觀察判官。櫛垢爬癢,民獲甦醒。居歲餘,如有所不樂,一旦載妻子入閿鄉南山不顧。中書舍人王涯、獨孤鬱,吏部郎中張惟素,比部郎中韓愈,日發書問訊,顧不可強起,不即薦。明年九月,疾病,輿醫京師。其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長安縣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寧令;祖微,右衛騎曹參軍;父嵩,蘇州崑山丞。妻上谷侯氏處士高女。
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師,世莫能用吾言,再試吏,再怒去,發狂投江水。初,處士將嫁其女,徵曰:“吾以齟齬窮,一女,憐之,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君曰:“吾求婦氏久矣,唯此翁可人意,且聞其女賢,不可以失。”即謾謂媒嫗:“吾明經及第,且選,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許我,請進百金爲嫗謝。”諾許,白翁。翁曰:“誠官人邪?取文書來。”君計窮吐實,嫗曰:“無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書,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見未必取視,幸而聽我。”行其謀。翁望見文書銜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與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歲夭死;長女嫁亳州永城尉姚挺,其季始十歲。銘曰:
鼎也不可以柱車,馬也不可使守閭。佩玉長裾,不利走趨。只系其逢,不繫巧愚。不諧其須,有銜不祛。鑽石埋辭,以列幽墟。
○韓愈-給事中清河張君墓誌銘
張君名徹,字某,以進士累官至范陽府監察御史。長慶元年,今牛宰相爲御史中丞,奏君名跡,中御史選,詔即以爲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將父子繼續,不廷選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孤怯,須強佐乃濟。”發半道,有詔以君還之,仍遷殿中侍御史,加賜朱衣銀魚。至數日,軍亂,怨其府從事,盡殺之,而囚其帥,且相約,張御史長者,毋侮辱轢蹙我事,無庸殺,置之師所。居月餘,聞有中貴人自京師至。君謂其帥:“公無負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請見自辨,幸得脫免歸。”即推門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與其徒皆駭曰:“必張御史,張御史忠義,必爲其帥告此。餘人不如遷之別館。”即與衆出君。君出門罵衆曰:“汝何敢反!前日吳元濟斬東市,昨日李師道斬于軍中;同惡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餧狗鼠鴟鵶。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罵,衆畏惡其言,不忍聞,且虞生變,即擊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絕罵,衆皆曰:“義士、義士!”或收瘞之以俟。
事聞,天子壯之,贈給事中。其友侯雲長佐鄆使,請於其帥馬僕射,爲之選于軍中,得故與君相知張恭、李元實者,使以幣請之范陽,范陽人義而歸之。以聞,詔所在給船輿,傳歸其家,賜錢物以葬。長慶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喪,葬於某州某所。
君弟復亦進士,佐汴宋,得疾。變易喪心,驚惑不常。君得閒即自視衣褥薄厚,節時其飲食,而匕筋進養之。禁其家無敢高語出聲。醫餌之藥,其物多空青、雄黃,諸奇怪物,劑錢至十數萬;營治勤劇,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貧,妻子常有飢色。
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韓氏,禮部郎中某之孫,汴州開封尉某之女,於餘爲叔父孫女。君常從餘學,選於諸生,而嫁與之。孝順祗修,羣女效其所爲。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銘曰:
嗚呼徹也!世慕顧以行,子揭揭也;噎喑以爲生,子獨割也;爲彼不清,作玉雪也;仁義以爲兵,用不缺折也。知死不失名,得猛厲也;自申於暗明,莫之奪也。我銘以貞之,不肖者之呾也。
○韓愈-贈太尉許國公神道碑銘
韓,姬姓,以國氏。其先有自潁川徙陽夏者,其地於今爲陳之太康。太康之韓,其稱蓋久,然自公始大著。公諱弘。公之父曰海,爲人魁偉沉塞,以武勇遊仕許汴之間,寡言自可,不與人交,衆推以爲鉅人長者。官至遊擊將軍,贈太師,娶鄉邑劉氏女,生公,是爲齊國太夫人。
夫人之兄,曰司徒玄佐,有功建中、貞元之間,爲宣武軍帥,有汴宋亳潁四州之地,兵士十萬人。公少依舅氏,讀書習騎射,事親孝謹,偘偘自將,不縱爲子弟華靡遨放事。出入敬恭,軍中皆目之。嘗一抵京師,就明經試。退曰:“此不足發名成業。”復去,從舅氏學,將兵數百人,悉識其材鄙怯勇,指付必堪其事。司徒嘆奇之,士卒屬心,諸老將皆自以爲不及。司徒卒,去爲宋南城將。比六七歲,汴軍連亂不定。貞元十五年,劉逸淮死,軍中皆曰:“此軍司徒所樹,必擇其骨肉爲士卒所慕賴者付之。今見在人,莫如韓甥,且其功最大,而材又俊。”即柄授之,而請命於天子。天子以爲然,遂自大理評事拜工部尚書,代逸淮爲宣武軍節度使,悉有其舅司徒之兵與地。
當此時,陳許帥曲環死,而吳少誠反,自將圍許,求援於逸淮,啖之以陳歸汴,使數輩在館,公悉驅出斬之。選卒三千人,會諸軍擊少誠許下,少誠失勢以走,河南無事。公曰:“自吾舅歿,五亂於汴者,吾苗薅而發櫛之幾盡。然不一揃刈,不足令震駴。”命劉鍔以其卒三百人,待命於門,數之以數與於亂,自以爲功,並斬之以徇,血流破道。自是訖公之朝京師,廿有一年,莫敢有讙呶叫號於城郭者。
李師古作言起事,屯兵於曹,以嚇滑帥,且告假道。公使謂曰:“汝能越吾界而爲盜邪?有以相待,無爲空言。”滑師告急。公使謂曰:“吾在此,公無恐。”或告曰:“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請備之!”公曰:“兵來不除道也。”不爲應。師古詐窮變索,遷延旋軍。
少誠以牛皮鞋材遺師古,師古以鹽資少誠,潛過公界,覺,皆留輸之庫。曰:“此於法不得以私相饋。”田弘正之開魏博,李師道使來告曰:“我代與田氏約相保援,今弘正非其族,又首變兩河事,亦公之所惡,我將與成德合軍討之,敢告。”公謂其使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詔行事耳,若兵北過河,我即東兵以溶。”師道懼,不敢動,弘正以濟。誅吳元濟也,命公都統諸軍,曰:“無自行以遏北寇!”公請使子公武以兵萬三千人會討蔡下,歸財與糧,以濟諸軍,卒擒蔡奸。於是以公爲侍中,而以公武爲鄜坊丹延節度使。
師道之誅,公以兵東下,進圍考城,克之;遂進迫曹,曹寇乞降。鄆部既平,公曰:“吾無事於此。”其朝京師,天子曰:“大臣不可以暑行,其秋之待。”公曰:“君爲仁,臣爲恭,可矣。”遂行,既至,獻馬三千匹,絹五十萬匹,他錦紈綺纈又三萬,金銀器千,而汴之庫廄錢以貫數者,尚餘百萬,絹亦合百餘萬匹,馬七千,糧三百萬斛,兵械多至不可數。初公有汴,承五亂之後,掠賞之餘,且斂且給,恆無宿儲。至是,公私充塞,至於露積不垣。
冊拜司徒兼中書令,進見上殿,拜跪給扶,贊元經體,不治細微,天子敬之。元和十五年,今天子即位。公爲冢宰,又除河中節度使。在鎮三年,以疾乞歸;復拜司徒中書令,不能朝。以長慶二年十二月三日薨於永崇裏第,年五十八。天子爲之罷朝三日,贈太尉,賜布粟,其葬物有司官給之,京兆尹監護。明年七月某日,葬於萬年縣少陵原,京城東南三十里,楚國夫人翟氏祔。子男二人:長曰肅元,某官;次曰公武,某官。肅元早死。公之將薨,公武暴病先卒,公哀傷之,月餘遂薨。無子,以公武子孫紹宗爲主後。
汴之南則蔡,北則鄆,二寇患公居間,爲己不利,卑身佞辭,求與公好。薦女請昏,使日月至。既不可得,則飛謀釣謗,以間染我。公先事候情,壞其機牙,奸不得發,王誅以成。最功定次,孰與高下。
公子公武,與公一時俱授弓鉞,處藩爲將,疆土相望。公武以母憂去鎮,公母弟充,自金吾代將渭北。公以司徒中書令治蒲,於時,弟充自鄭滑節度平宣武之亂,以司空居汴。自唐以來,莫與爲比。
公之爲治,嚴不爲煩,止除害本,不多教條。與人必信,吏得其職,賦入無所漏失,人安樂之,在所以富。公與人有畛域,不爲戲狎,人得一笑語,重於金帛之賜。其罪殺人,不發聲色,問法何如,不自爲輕重。故無敢犯者。其銘曰:
在貞元世,汴兵五猘。將得其人,衆乃一愒。其人爲誰,韓姓許公;磔其梟狼,養以雨風;桑谷奮張,厥壤大豐。貞元元孫,命正我宇;公爲臣宗,處得地所。河流兩壖,盜連爲羣;雄唱雌和,首尾一身。公居其間,爲帝督奸,察其嚬呻,與其睨眴;左顧失視,右顧而跽。蔡先鄆鉏,三年而墟;槁幹四呼,終莫敢濡。常山幽都,孰陪孰扶。天施不留,其討不逋;許公預焉,其賚何如。悠悠四方,既廣既長。無有外事,朝廷之治。許公來朝,車馬乾戈;相乎將乎,威儀之多。將則是矣,相則三公;釋師十萬,歸居廟堂。上之宅憂,公讓太宰;養安蒲坂,萬邦絕等。有弟有子,提兵守藩;一時三侯,人莫敢扳。生莫與榮,歿莫與令。刻文此碑,以鴻厥慶。
○韓愈-河南令張君墓誌銘
君諱署,字某,河間人。大父利貞,有名玄宗世。爲御史中丞,舉彈無所避,由是出爲陳留守,領河南道採訪處置使,數歲卒官。皇考諱郇,以儒學進,官至侍御史。
君方質有氣,形貌魁碩,長於文詞,以進士舉博學宏詞,爲校書郎。自京兆武功尉拜監察御史。爲倖臣所讒,與同輩韓愈、李方叔三人俱爲縣令南方。二年,逢恩俱徙掾江陵。半歲,邕管奏君爲判官,改殿中侍御史,不行。拜京兆府司錄。諸曹白事,不敢平面視;共食公堂,抑首促促,就哺歠,揖起趨去,無敢闌語。縣令丞尉,畏如嚴京兆,事以辦治。京兆改鳳翔尹,以節鎮京西,請與君俱,改禮部員外郎,爲觀察使判官。帥他遷,君不樂久去京師,謝歸,用前能,拜三原令。歲餘,遷尚書刑部員外郎。守法爭議,棘棘不阿。
改虔州刺史。民俗相朋黨,不訴殺牛,牛以大耗;又多捕生鳥雀魚鱉,可食與不可食相買賣;時節脫放,期爲福祥。君視事,一皆禁督立絕。使通經吏與諸生之旁大郡,學鄉飲酒喪婚禮,張施講說,民吏觀聽從化,大喜。度支符州,折民戶租。歲徵綿六千屯,比郡承命惶怖,立期日,唯恐不及事被罪。君獨疏言:“治迫嶺下,民不識蠶桑。”月餘,免符下,民相扶攜,守門叫歡爲賀。
改灃州刺史。民稅出雜產物與錢,尚書有經數,觀察使牒州徵民錢倍經。君曰:“刺史可爲法,不可貪官害民。”留噤不肯從,竟以代罷。觀察使使劇吏案簿書,十日不得毫毛罪。改河南令,而河南尹適君平生所不好者,君年且老,當日日拜走,仰望階下,不得已就官。數月,大不適,即以病辭免。
公卿欲其一至京師,君以再不得意於守令,恨曰:“義不可更辱,又奚爲於京師間。”竟閉門死,年六十。君娶河東柳氏女。二子:升奴、胡師。將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
其兄將作少監昔請銘於右庶子韓愈。愈前與君爲御史被讒,俱爲縣令南方者也,最爲知君。銘曰:
誰之不如,而不公卿!奚養之違,以不久生!唯其頡頏,以世闕聲。
○韓愈-柳子厚墓誌銘
子厚諱宗元。七世祖慶,爲拓跋魏侍中,封濟陰公。曾伯祖奭,爲唐宰相,與褚遂良、韓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諱鎮,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爲縣令江南。其後以不能媚權貴,失御史;權貴人死,乃復拜侍御史,號爲剛直,所與遊皆當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衆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詞,授集賢殿正字。俊傑廉悍,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踔厲風發,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
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爲刺史。未至,又例貶州司馬。
居閒,益自刻苦,務記覽,爲詞章,汛濫停蓄,爲深博無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間。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爲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嘆曰:“是豈不足爲政邪!”因其土俗,爲設教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約不時贖,子本相侔,則沒爲奴婢。子厚與設方計,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南爲進士者,皆以子厚爲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爲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
其召至京師而復爲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於是改刺連州。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揹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爲,而其人自視以爲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爲人,不自貴重顧藉,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輓,故卒死於窮裔。材不爲世用,道不行於時也。使子厚在臺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複用不窮。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爲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週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行立有節概,立然諾,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爲之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遵,涿人,性謹慎,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銘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韓愈-清邊郡王楊燕奇碑
公諱燕奇,字燕奇,弘農華陰人也。大父知古,祁州司倉;烈考文誨,天寶中實爲平盧衙前兵馬使,位至特進檢校太子賓客,封弘農郡開國伯,世掌諸蕃互市,恩信著明,夷人慕之。
祿山之亂,公年幾二十,王室在難,某其行矣。”其父爲之請於戎帥,遂率諸將校之子弟各一人,間道趨闕,變服詭行,日倍百里。天子嘉之,特拜左金吾衛大將軍員外置,賜勳上柱國。寶應二年春,詔從僕射田公平劉展,又從下河北。大曆八年,帥師納戎帥勉於滑州。九年,從朝於京師。建中二年,城汴州,功勞居多。三年,從攻李希烈,先登。貞元二年,從司徒劉公復汴州。建中四年十二月,李希烈陷汴州,劉洽大破希烈之衆,希烈遁歸蔡州,汴州平。今雲貞元二年,誤也。劉公,謂劉元佐。)十二年,與諸將執以城叛者,歸之於京師;事平,授御史大夫,食實封百戶,賜繒採有加。十四年,年六十一,五月某日,終於家。自始命左金吾大將軍,凡十五遷爲御史大夫,職爲節度押衙、右廂兵馬使,兼馬軍先鋒兵馬使,階爲特進,勳爲上柱國,爵爲清邊郡王,食虛邑自二百戶至三千戶,真食五百戶終焉。
公結髮從軍,四十餘年,敵攻無堅,城守必完;臨危蹈難,歔欷感發;乘機應會,捷出神怪;不畏義死,不榮幸生。故其事君無疑行,其事上無間言。
初,僕射田公,其母隔於冀州,公獨請往迎之,經營賊城,出入死地,卒致其母。田公德之,約爲父子,故公始姓田氏。田公終,而後復其族焉。嗣子通王屬良禎,以其年十月庚寅,葬公於開封縣魯陵岡,隴西郡夫人李氏祔焉。夫人清夷郡太守佑之孫,漁陽郡長史獻之女。柔嘉淑明,先公而殂。有男四人,女三人。後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某官之孫,某官之女。有男一人,女二人,鹹有至性純行。夫人同仁均養,親族不知異焉。君子於是知楊公之德又行於家也。銘曰:
烈烈大夫,逢時之虞。感泣辭親,從難於秦。維茲爰始,遂勤其事。四十餘年,或裨或專。攻牢保危,爵位已隮。既明且慎,終老無隳。魯陵之岡,蔡河在側。烝烝孝子,思顯勳績。斫石於此,式垂後嗣。
○韓愈-唐故相權公墓碑
上之元和五年,其相曰權公,諱德輿,字載之。其本出自殷帝武丁,武丁之子,降封於權。權,江漢間國也。周衰,入楚爲權氏。楚滅,徙秦而居天水略陽。苻秦之王中國,其臣有安丘公翼者,有大臣之言。後六世,至平涼公文誕,爲唐上庸太守,荊州大都督長史,焯有聲烈。平涼曾孫諱倕,贈尚書禮部郎中,以藝學與蘇源明相善,卒官羽林軍錄事參軍,於公爲王父。郎中生贈太子太保諱皋,以忠孝致大名,去官,累以官徵不起,追諡貞孝。是實生公。
公在相位三年,其後以吏部尚書授節鎮山南,年六十以薨,贈尚書左僕射,諡文公。
公生三歲,知變四聲;四歲能爲詩;七歲而貞孝公卒,來吊哭者,見其顏色聲容,皆相謂“權氏世有其人”。及長,好學,孝敬祥順。貞元八年,以前江西府監察御史,徵拜博士。朝士以得人相慶,改左補闕,章奏不絕,譏排奸倖,與陽城爲助。轉起居舍人,遂知制誥,凡撰命詞九年,以類集爲五十卷,天下稱其能。十八年,以中書舍人典貢士,拜尚書禮部侍郎。薦士於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雖大官勢人交言,一不以綴意奏。廣歲所取進士明經,在得人,不以員拘。轉戶、兵、吏三曹侍郎、太子賓客,復爲兵部,遷太常卿。天下愈推爲鉅人長德。
時天子以爲宰相,宜參用道德人,因拜禮部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公既謝辭不許,其所設張舉措,必本於寬大;以幾教化,多所助與,維匡調娛,不失其正;中於和節,不爲聲章;因善與賢,不矜主己。以吏部尚書留守東都。東方諸帥,有利不能自請者,公常與疏陳,不以露布。復拜太常,轉刑部尚書,考定新舊令式,爲三十編,舉可長用。其在山南、河南,勤於選付,治以和簡,人以甯便。
以疾求還,十三年某月甲子,道薨於洋之白草。奏至,天子痌傷,爲之不御朝,郎官致贈錫;官居野處,上下吊哭,皆曰:“善人死矣。”其年某月日,葬河南北山,在貞孝東五里。
公由陪屬升列,年除歲遷,以至公宰,人皆喜聞,若己與有,無忌嫉者。於頔坐子殺人,失位自囚,親戚莫敢過門省顧,朝莫敢言者。公將留守東都,爲上言曰:“頔之罪既貰不竟,宜因賜寬詔。”上曰:“然,公爲吾行諭之。”頔以不憂死。前後考第進士,及庭所策試士,踵相躡爲宰相達官,與公相先後;其餘布處臺閣外府,凡百餘人。自始學至疾,未病未嘗一日去書不觀。公既以能爲文辭擅聲於朝,多銘卿大夫功德;然其爲家,不視簿書。未嘗問有亡,費不偫餘。
公娶清河崔氏女,其父造,嘗相德宗,號爲名臣。既葬,其子監察御史璩,累然服喪來有請。乃作銘文。曰:
權在商周,世無不存。滅楚徙秦,嬴劉之間。甘泉始侯,以及安丘;詆訶浮屠,皇極之扶。貞孝之生,鳳鳥不至;爵位豈多,半塗以稅;壽考豈多,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後;是生相君,爲朝德首。行世祖之,文世師之。流連六官,出入屏毗。無黨無讎,舉世莫疵。人所憚爲,公勇爲之;其所競馳,公絕不窺。孰克知之。德將在斯。刻詩墓碑,以永厥垂。
○韓愈-殿中少監馬君墓誌銘
君諱繼祖,司徒、贈太師、北平莊武王之孫,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諱暢之子。生四歲,以門功拜太子舍人。積三十四年,五轉而至殿中少監。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
始餘初冠,應進士貢,在京師,窮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於馬前。王問而憐之,因得見於安邑里第。王軫其寒飢,賜食與衣。召二子,使爲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側,眉眼如畫,發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當是時,見王於北亭,猶高山深林巨谷,龍虎變化不測,傑魁人也。退見少傅,翠竹碧梧,鸞鵠停峙,能守其業者也。幼子娟好靜秀,瑤環瑜珥,蘭茁其芽,稱其家兒也。
後四五年,吾成進士,去而東遊,哭北平王於客舍。後十五六年,吾爲尚書都官郎,分司東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餘年至今,哭少監焉。嗚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孫三世,於人世何如也!人慾久不死,而觀居此世者,何也?
○韓愈-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銘
公諱啓,字某,河南人。其大王父融,王父琯,仍父子爲宰相。融相天后,事遠不大傳。琯相玄宗、肅宗,處艱難中,與道進退,薨贈太尉,流聲於茲。父乘,仕至祕書少監,贈太子詹事。公胚胎前光,生長食息,不離典訓之內,目擩耳染,不學以能。始爲鳳翔府參軍,尚少,人吏迎觀望見,鹹曰:“真房太尉家子孫也!”不敢弄以事。轉同州澄城丞,益自飾理,同官憚伏。衛晏使嶺南黜陟,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還,進昭應主簿。裴胄領湖南,表公爲佐,拜監察御史,部無遺事。胄遷江西,又以節鎮江陵,公一隨遷佐胄,累功進至刑部員外郎,賜五品服,副胄使事爲上介。上聞其名,徵拜虞部員外,在省籍籍。遷萬年令,果辯憿絕。
貞元末,王叔文用事,材公之爲,舉以爲容州經略使,拜御史中丞,服佩視三品,管有嶺外十三州之地。林蠻洞蜒,守條死要,不相漁劫,稅節賦時,公私有餘。削衣貶食,不立資遺,以班親舊朋友爲義。在容九年,遷領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戶。中人使授命書,應待失禮,客主違言,徵貳太僕。未至,貶虔州長史,而坐使者。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輯父事無失,謹謹致孝。既葬,碣墓請銘。銘曰:
房氏二相,厥家以聞;條葉被澤,況公其孫。公初爲吏,亦以門庇;佐使於南,乃始已致。既辦萬年,命屏容服;功緒卓殊,氓獠循業。維不順隨,失署亡資;非公之怨,銘以著之。
○韓愈-尚書庫部郎鄭君墓誌銘
君諱羣,字弘之,世爲滎陽人。其祖於元魏時有假封襄城公者,子孫因稱以自別。曾祖匡時,晉州霍邑令。祖千尋,彭州九隴丞。父迪,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獨孤氏女,生二子,君其季也。
以進士選吏部考功,所試判爲上等,授正字,自鄠縣尉拜監察御史,佐鄂嶽使。裴均之爲江陵,以殿中侍御史佐其軍;均之徵也,遷虞部員外郎。均鎮襄陽,復以君爲襄府左司馬、刑部員外郎,副其支度使事。均卒,李夷簡代之,因以故職留君。歲餘,拜覆州刺史,遷祠部郎中。會衢州無刺史,方選人,君願行,宰相即以君應詔。治衢五年,復人爲庫部郎中。行及揚州,遇疾,居月餘,以長慶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六十。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從葬於鄭州廣武原先人之墓次。
君天性和樂,居家事人,與待交遊,初持一心,未嘗變節,有所緩急曲直薄厚疏數也。不爲翕翕熱,亦不爲崖岸斬絕之行。俸祿入門,與其所過逢吹笙彈箏,飲酒舞歌,詼調醉呼,連日夜不厭。費盡,不復顧問,或分挈以去,一無所愛惜,不爲後日毫髮計留也。遇其空無時,客至,清坐相看,或竟日不能設食,客主各自引退,亦不爲辭謝。與之遊者,自少及老,未嘗見其言色有若憂嘆者,豈列禦寇、莊周等所謂近於道者耶!其治官守身,又極謹慎,不掛於過差;去官而人民思之,身死而親故無所怨議,哭之皆哀,又可尚也。
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韋肇女,生二女一男。長女嫁京兆韋詞,次嫁蘭陵蕭瓚。後娶河南少尹趙郡李則女,生一女二男。其餘男二人、女四人,皆幼。嗣子退思,韋氏生也。銘曰:
再鳴以文進途闢,佐三府治藹厥跡。郎官郡守愈著白,洞然渾樸絕瑕謫,甲子一終反玄宅。
○韓愈-江南西道觀察使太原王公墓誌銘
王氏皆王者之後,在太原爲姬姓。春秋時,王子成父敗狄有功,因賜氏,厥後世居太原。至東漢隱士烈,博士徵不就,居祁縣,因號所居鄉爲“君子”。公其君子鄉人也。魏晉涉隋,世有名人。國朝大王父玄暕,歷御史屬三院,止尚書郎;生景肅,守三郡,終傅涼王;生政,襄鄧等州防禦使,鄂州採訪使,贈吏部尚書。
公尚書之弟某子,公諱仲舒,字弘中。少孤,奉母夫人家江南。讀書著文,其譽藹鬱,當時名公,皆折官位輩行,願爲交。貞元初,射策拜左拾遺,與陽城合遏裴延齡不得爲相。德宗初怏怏無奈,久而嘉之。其後入閣,德宗顧列謂宰相曰:“第幾人必王某也。”果然。月餘,特改右補闕。遷禮部、考功、吏部三員外郎。在禮部奏議詳雅,省中伏其能。在考功、吏部,提約明故,吏無以欺。同列有恃恩自得者,衆皆媚承,公嫉其爲人,不直視,由此貶連州司戶。移夔州司馬,又移荊南,因佐其節度事,爲參謀,得五品服。放跡在外,積四年。
元和初,收拾俊賢,徵拜吏部員外郎。未幾,爲職方郎中、知制誥。友人得罪斥逐後,其家親知過門縮頸不敢視,公獨省問,爲計度論議,直其冤,由是出爲峽州刺史。轉廬州,未至,丁母夫人憂。服除,又爲婺州。時疫旱甚,人死亡且盡,公至,多方救活,天遂雨,疫定。比數年,里閭完復。制使出巡,人填道迎顯公德。事具聞,就加金紫。轉蘇州,變其屋居以絕火延,堤松江路,害絕阻滯。秋夏賦調,自爲書與人以期,吏無及門而集,政成,爲天下守之最。
天子曰:“王某之文可思,最宜爲誥,有古風,豈可久以吏事役之?”復拜中書舍人。既至京師,儕流無在者,視同列皆邈然少年,益自悲,而謂人曰:“豈可復治筆硯於其間哉?上若未棄臣,宜用所長。在外久,周知俗之利病,。俾使之,當不自愧。”宰相以聞,遂得觀察江南西道。奏罷榷酤錢九千萬。軍息之無已,掌吏壞產猶不釋,囚之。公至,脫械不問。人遭水旱,賦窘,公曰:“我且減燕樂,絕他用錢,可足乎?”遂以代之。罷軍之息錢,禁浮屠誑誘,壞其舍以葺公宇。三年,法大成,錢餘於庫,粟餘廩,人享于田廬,謳謠於道途。天子復思,且徵以代,虛吏部左丞位以待之。長慶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薨於洪州,年六十二。上哀慟戩,贈左散騎常侍。某日,歸葬於某處。
某既以公之德刻而藏之墓矣,子初又請詩以揭之。詞曰:
生人之治,本無斯文。有事其末,而忘其源;切近昧陋,道由是堙。有志其本,而泥古陳;當用而迂,乖戾不伸。較是二者,其過也均。有美王公,志儒之本,達士之經。秩秩而積,涵涵而停。韡爲華英,不矜不盈;孰播其馨,孰發其明。介然而居,士友以傾。敷文帝階,擢列侍從;以忠遠名,有直有諷;辨遏堅懇,巨邪不用。秀出班行,乃動帝目;帝省竭心,恩顧日渥。翔於郎署,鶱于禁密;發帝之令,簡古而蔚。不比於權,以直友冤;敲撼挫揠,竟遭斥奔。久淹於外,歷守大藩;所至極思,必悉利病。萎枯以膏,燠暍以醒。坦之敞之,必絕其徑;竣之澄之,使安其泳。帝思其文,覆命掌誥;公潛謂人,此職宜少;豈無凋郡,庸以自效。上藉其實,俾統於洪;逋滯攸除,奸訛革風;祛蔽於目,釋負於躬。方乎所部,禁絕浮屠;風雨順易,秔稻盈疇;人得其所,乃恬乃謳。化成有代,思以息勞;虛位而竢,奄忽滔滔。維德維績,志於斯石,日遠彌高。
○韓愈-檢校尚書左僕射劉公墓誌銘
公諱昌裔,字光後,本彭城人。曾大父諱承慶,朔州刺史;大父巨敖,好讀老子、莊周書,爲太原晉陽令。再世宦北方,樂其土俗,遂著籍太原之陽曲,曰:“自我爲此邑人可也,何必彭城?”父訟,贈右散騎常侍。
公少好學問,始爲兒時,重遲不戲,恆有所思念計畫。及壯自試,以《開吐蕃說》幹邊將,不售。入三蜀,從道士遊。久之,蜀人苦楊琳寇掠,公單船往說,琳感欷,雖不即降,約其徒不得爲虐。琳降,公常隨琳不去。琳死,脫身亡,沈浮河朔之間。建中中,曲環招起之,爲環檄李納,指摘切刻。納悔恐動心,恆魏皆疑惑氣懈。環封奏其本,德宗稱焉。環之會下濮州,戰白塔,救寧陵、襄邑,擊李希烈陳州城下。公常在軍間,環領陳許軍,公因爲陳許從事,以前後功勞,累遷檢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營田副使。
吳少誠乘環喪,引兵叩城,留後上官說,諮公以城守,所以能擒誅叛將,爲抗拒,令敵人不得其便。圍解,拜陳州刺史。韓全義敗,引軍走陳州,求入保。公自城上揖謝全義曰:“公受命詣蔡,何爲來陳?公無恐,賊必不敢至我城下。”明日,領騎步十餘,抵全義營。全義驚喜,迎拜嘆息,殊不敢以不見舍望公。改授陳許軍司馬。
上官說死,拜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代說爲節度使。命界上吏,不得犯蔡州人,曰:“俱天子人,奚爲相傷?”少誠吏有來犯者,捕得縛送,曰:“妄稱彼人,公宜自治之。”少誠慚其軍,亦禁界上暴者,兩界耕桑交跡,吏不何問。封彭城郡開國公,就拜尚書右僕射。
元和七年,得疾,視政不時。八年五月,湧水出他界,過其地,防穿不補,沒邑屋,流殺居人,拜疏請去職即罪,詔還京師。即其日與使者俱西,大熱,旦暮馳不息,疾大發。左右手轡止之,公不肯,曰:“吾恐不得生謝天子。”上益遣使者勞問,敕無亟行。至則不得朝矣。天子以爲恭,即其家拜檢校左僕射、右龍武軍統軍知軍事。十一月某甲子薨,年六十二。上爲之一日不視朝,贈潞州大都督,命郎吊其家。明年某月甲子,葬河南某縣、某鄉、某原。
公不好音聲,不大爲居宅,於諸帥中獨然。夫人,邠國夫人武功蘇氏。子四人:嗣子光祿主簿縱,學於樊宗師,士大夫多稱之;長子元一,樸直忠厚,便弓馬,爲淮南軍衙門將;次子景陽、景長,皆舉進士。葬得日,相與選使者,哭拜階上,使來乞銘。銘曰:
提將之符,屍我一方;配古侯公,維德不爽。我銘不亡,後人之慶。
○韓愈-司勳員外郎孔君墓誌銘
昭義節度盧從史,有賢佐曰孔君,諱戡,字君勝。從史爲不法,君陰爭,不從,則於會肆言以折之。從史羞,面頸發赤,抑首伏氣,不敢出一語以對。立爲君更令改章辭者,前後累數十。坐則與從史說古今君臣父子,道順則受成福,逆輒危辱誅死。曰:“公當爲彼,不當爲此。”從史常聳聽喘汗。居五六歲,益驕,有悖語。君爭,無改悔色,則悉引從事,空一府往爭之。從史雖羞,退益甚。君泣語其徒曰:“吾所爲止於是,不能以有加矣。”遂以疾辭去,臥東都之城東,酒食伎樂之燕不與。當是時,天下以爲賢。論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雲。會宰相李公鎮揚州,首奏起君,君猶臥不應。從史讀詔曰:“是故舍我而從人耶?”即誣奏君前在軍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衛尉丞,分司東都。詔始下門下,給事中呂元膺封還詔書,上使謂呂君曰:“吾豈不知戡也?行用之矣。”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將浴臨汝之湯泉,壬子,至其縣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於朝,處士相吊於家。君卒之九十六日,詔縛從史送闕下,數以違命,流於日南。遂詔贈君尚書司勳員外郎,蓋用嘗欲以命君者信其志。其年八月甲申,從葬河南河陰之廣武原。
君於爲義若嗜慾,勇不顧前後,於利與祿,則畏避退處,如怯夫然。始舉進士第,自金吾衛錄事爲大理評事,佐昭義軍。軍帥死,從史自其軍諸將代爲帥,請君曰:“從史起此軍行伍中,凡在幕府,唯公無分寸私。公苟留,唯公之所欲爲。”君不得已,留。一歲再奏,自監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從史初聽用其言,得不敗;後不聽信,惡益聞,君棄去,遂敗。
祖某,某官,贈某官。父某,某官,贈某官。君始娶弘農楊氏女,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韋屺女。皆有婦道。凡生一男四女,皆幼。前夫人從葬舅姑兆次。卜人曰:“今茲歲未可以拊。”從人言,不拊。君母兄戴,尚書兵部員外郎;母弟戢,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稱朝廷。將葬,以韋夫人之弟、前進士楚材之狀授愈,曰:“請爲銘。”銘曰:
允義孔君,茲惟其藏。更千萬年,無敢壞傷。
○韓愈-集賢院校理石君墓誌銘
君諱洪,字溶川。其先姓烏石蘭,九代祖猛始從拓跋氏人夏,居河南,遂去“烏”與“蘭”,獨姓石氏,而官號大司空。後七世至行褒,官至易州刺史,於君爲曾祖。易州生婺州金華令諱懷一,卒葬洛陽北山。金華生君之考諱平,爲太子家令,葬金華墓東,而尚書水部郎劉復爲之銘。
君生七年喪其母,九年而喪其父,能力學行;去黃州錄事參軍,則不仕,而退處東都洛上十餘年,行益修,學益進,交遊益附,聲號聞四海。故相國鄭公餘慶留守東都,上言洪可付史筆。李建拜御史,崔周禎爲補闕,皆舉以讓。宣、歙、池之使與浙東使,交牒署君從事。河陽節度烏大夫重胤,間以幣先走廬下,故爲河陽得。佐河陽軍,吏治民寬,考功奏從事考,君獨於天下爲第一。元和六年,詔下河南,徵拜京兆昭應尉校理集賢御書。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
娶彭城劉氏女,故相國晏之兄孫。生男二人:八歲曰壬,四歲曰申。女子二人。顧言曰:“葬死所。”七月甲申,葬萬年白鹿原。既病,謂其遊韓愈曰:“子以吾銘。”銘曰:
生之艱,成之又艱。若有以爲,而止於斯!
○韓愈-李元賓墓銘
李觀,字元賓,其先隴西人也。始來自江之東,年二十四舉進士,三年登上第,又舉博學宏詞,得太子校書。一年,年二十九,客死於京師。既斂之三日,友人博陵崔宏禮葬之於國東門之外七里,鄉曰慶義,原日嵩原。友人韓愈書石以志之。辭曰:
已乎元賓!壽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惡。生而不淑,誰謂其壽?死而不朽,誰謂之夭?已乎元賓!才高乎當世,而行出乎古人。已乎元賓!竟何爲哉,竟何爲哉!
○韓愈-施先生墓銘
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學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買石志其墓,昌黎韓愈爲之辭,曰:
先生明毛、鄧《詩》,通《春秋左氏傳》,善講說,朝之賢土大夫從而執經考疑者繼於門,太學生習毛、鄭《詩》、《春秋左氏傳》者皆其弟子。貴遊之子弟,時先生之說二經,來太學,帖帖坐諸生下,恐不卒得聞。先生死,二經生喪其師,仕於學者亡其朋,故自賢士大夫、老師宿儒、新進小生聞先生之死,哭泣相吊,歸衣服貨財。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學者十九年,由四門助教爲太學助教,由助教爲博士。太學秩滿當去,諸生輒拜疏乞留,或留或遷,凡十九年,不離太學。
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姥,豪州定遠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鄮縣主簿;曰友諒,太廟齋郎。系曰:
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後施常,事孔子以彰。讎爲博士,延爲太尉。太尉之孫,始爲吳人。曰然曰續,亦載其跡。先生之興,公車是召;纂序前聞,於光有曜。古聖人言,其旨密微;箋註紛羅,顛倒是非。聞先生講論,如客得歸。卑讓肫肫,出言孔揚;今其死矣,誰嗣爲宗!縣曰萬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耶!
○韓愈-唐河中府法曹張君墓碣銘
有女奴抱嬰兒來,致其主夫人之語曰:“妾,張圓之妻劉也。妾夫常語妾雲:‘吾常獲私於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辭者,凡所言必傳世行後。’今妾不幸,夫逢盜死途中,將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沉泯,敢以其稚子汴見,先生將賜之銘,是其死不爲辱,而名永長存,所以蓋覆其遺胤子若孫。且死萬一能有知,將不悼其不幸於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嶺南時,嘗疾病,泣語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豈不如今人,而至於是,而死於是耶!爾若吾哀,必求夫子銘,是爾與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辭,遂敘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終而銘曰:
君字直之。祖讙,父孝新,皆爲官汴、宋間。君嘗讀書,爲文辭有氣;有吏才,嘗感激欲自奮拔,樹功名以見世。初,舉進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軍節度使,得官至監察御史。坐事貶嶺南,再遷至河中府法曹參軍。攝虞鄉令,有能名,進攝河東令,又有名,遂署河東從事。絳州闕刺史,攝絳州事,能聞朝廷。元和四年秋,有事適東方,既還,八月壬辰,死於汴城西雙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日,葬河南偃師。妻彭城人,世有衣冠。祖好順,泗州刺史。父泳,卒蘄州別駕。女四人,男一人,嬰兒,汴也。是爲銘。
○韓愈-扶風郡夫人墓誌銘
夫人姓盧氏,范陽人,亳州城父丞序之孫,吉州刺史徹之女。嫁扶風馬氏,爲司徒侍中莊武公之冢婦,少府監西平郡王贈工部尚書之夫人。
初,司徒與其配陳國夫人元氏惟宗廟之尊重,繼序之不易,賢其子之才,求婦之可與齊者。內外親鹹曰:“盧某舊門,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聞教訓,有幽閒之德,爲公子擇婦,宜莫如盧氏。”媒者曰“然”,卜者曰“祥”。夫人適年若干,入門而媼御皆喜,既饋而公姑交賀。克受成福,母有多子。爲婦爲母,莫不法式。天資仁恕,左右媵侍常蒙假與顏色,人人莫不自在。杖婢使數未嘗過二三,雖有不懌,未嘗見聲氣。
元和五年,尚書薨,夫人哭泣成疾。後二年,亦薨。年四十有六。九年正月癸酉,祔於其夫之封。長子殿中丞繼祖,孝友以類,葬有日,言曰:“吾父友,惟韓丈人視諸孤,其往乞銘。”以其狀來,愈讀曰:“嘗聞乃公言然,吾宜銘。”銘曰:
陰幽坤從,維德之恆;出爲辨強,乃匪婦能。淑哉夫人,夙有多譽;來嬪大家,不介母父。有事賓祭,酒食祗飭;協於尊章,畏我侍側。及嗣內事,亦莫有施;齊其躬心,小大順之。夫先其歸,其室有丘;合葬有銘,壺彝是攸。
○韓愈-河南府法曹參軍盧郡夫人墓誌銘
夫人姓苗氏,諱某,字某,上黨人。曾大父襲夔,贈禮部尚書。大父殆庶,贈太子太師。父如蘭,仕至太子司議郎、汝州司馬。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盧府君諱貽,有文章德行,其族世所謂甲乙者,先夫人卒。夫人生能配其賢,歿能守其法。男二人:於陵、渾。女三人,皆嫁爲士妻。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卒於東都敦化裏,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拊於法曹府君墓,在洛陽龍門山。其季女婿昌黎韓愈爲之志。其詞曰:
赫赫苗宗,族茂位尊;或毗於王,或貳於藩。是生夫人,載穆令聞;愛初在家,孝友惠純。乃及於行,克媲德門;肅其爲禮,裕其爲仁。法曹之終,諸子實幼;煢煢其哀,介介其守。循道不違,厥聲彌劭;三女有從,二男知教;閭里嘆息,母婦思效。歲時之嘉,嫁者來寧;累累外孫,有攜有嬰。扶牀坐膝,嬉戲歡爭,既壽而康,既備而成。不歉於約,不矜於盈。伊昔淑哲,或圖或書;嗟諮夫人,孰與爲儔!刻銘置墓,以贊碩休。
○韓愈-女挐壙銘
女挐,韓愈退之第四女也,慧而早死。愈之爲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亂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敗,可一掃刮絕去,不宜使爛漫。天子謂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漢南海揭揚之地。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師,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驚痛與其父訣,又輿致走道撼頓,失食飲節,死於商南層峯驛,即瘞道南山下五年,愈爲京兆,始令子弟與其姆易棺衾,歸女挈之骨於河南之河陽韓氏墓葬之。
女挈死,當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發而歸,在長慶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銘曰:
汝宗葬於是,汝安歸之,惟永寧!
○韓愈-贈太傅公行狀
曾祖仁琬,皇任梁州博士。祖大禮,皇贈右散騎常侍。父伯良,皇贈尚書左僕射。
公諱晉,字混成,河中虞鄉萬里人。少以明經上第。宣皇帝居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爲文,任翰林之選聞。召見,拜祕書省校書郎,入翰林爲學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爲謹願,賜緋魚袋,累升爲衛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辭,拜汾州司馬。崔圓爲揚州,詔以公爲圓節度判官,攝殿中侍御史。以軍事如京師朝,天子識之,拜殿中侍御史內供奉;由殿中爲侍御史,入尚書省爲主客員外郎;由主客爲祠部郎中。
先皇帝時,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紇,立可敦。詔公兼侍御史,賜紫金魚袋,爲涵判官。回紇之人來曰:“唐之復土疆,取回紇力焉,約我爲馬市。既入,而歸我賄不足,我於使人乎取之。”涵懼不敢對,視公。公與之言曰:“我之復土疆,爾信有力焉。吾非無馬,而與爾爲市,爲賜不既多乎?爾之馬歲至,吾數皮而歸資,邊吏請致詰也。天子念爾有勞,故下詔禁侵犯。諸戎畏我大國之爾與也,莫敢校焉。爾之父子寧而畜馬蕃者,非我誰使之?”於是其衆皆環公拜,既又相率南面序拜,皆兩舉手曰:“不敢復有意大國。”自回紇歸,拜司勳郎中,未嘗言回紇之事。遷祕書少監,歷太府、太常二寺亞卿,爲左金吾衛將軍。
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財賦,拜太府卿;由太府爲左散騎常侍,兼御史中丞,知臺事。三司使選擢才俊有威風,始公爲金吾,未盡一月,拜太府。九日,又爲中丞,朝夕入議事。於是宰相請以公爲華州刺史,拜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使。朱泚之亂,加御史大夫,詔至於上所,又拜國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恆州。於是朱滔自范陽以回紇之師助亂,人大恐。公既至恆州,恆州即日奉詔出兵,與滔戰,大破走之,還至河中。
李懷光反,上如梁州。懷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謀與朱泚合也,患之,造懷光言曰:“公之功,天下無與敵;公之過,未有聞於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寬明,將無不赦宥焉,乃能爲朱泚臣乎?彼爲臣而背其君,苟得志,於公何有?且公既爲太尉矣,彼雖寵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與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敵彼有餘力,不如明告之絕,而起兵襲取之,清宮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請罪有司。雖有大過,猶將掩焉。如公則誰敢議?”語已,懷光拜曰:“天賜公活懷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則又語其將卒如語懷光者,將卒呼曰:“天賜公活吾三軍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懷光卒不與朱泚。當是時,懷光幾不反。公氣仁,語若不能出口,及當事,乃更疏亮捷給。其詞忠,其容貌溫然,故有言於人,無不信。
明年,上覆京師,拜左金吾衛大將軍;由大金吾爲尚書左丞,又爲太常卿;由太常拜門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於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漢以降未嘗言。退歸,未嘗言所言於上者於人。子弟有私問者,公曰:“宰相所職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與否可見。欲知宰相之能與否,如此視之其可。凡所謀議於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聞。以疾病辭於上前者不記。退以表辭者八,方許之。拜禮部尚書。制曰:“事上盡大臣之節。”又曰:“一心奉公。”於是天下知公之有言於上也。初,公爲宰相時,五月朔會朝,天子在位,公卿百執事在廷,侍中贊,百僚賀,中書侍郎平章事竇參攝中書令,當傳詔,疾作,不能事。凡將大朝會,當事者既受命,皆先日習儀,於時未有詔,公卿相顧。公逡巡進,北面言曰:“攝中書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請代某事。”於是南面宣致詔詞,事已復位,進退甚詳。爲禮部四年,拜兵部尚書。入謝,上語問日晏。復有入謝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損矣!”出語人曰:“董公且復相。”既二日,拜東都留守,判東都尚書省事,充東都畿汝州都防禦使,兼御史大夫,仍爲兵部尚書。由留守未盡五月,拜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管內支度營田、汴宋亳潁等州觀察處置等使。
汴州自大曆來,多兵事,劉玄佐益其師至十萬。玄佐死,子士寧代之,畋遊無度。其將李萬榮乘其畋也,逐之。萬榮爲節度一年,其將韓惟清、張彥林作亂,求殺萬榮不克。三年,萬榮病風,昏不知事,其子乃復欲爲士寧之故。監軍使俱文珍與其將鄧惟恭執之,歸京師,而萬榮死。詔未至,惟恭權軍事。公既受命,遂行。劉宗經、韋弘景、韓愈實從,不以兵衛。及鄭州,逆者不至,鄭州人爲公懼,或勸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於公曰:“不可入。”公不對,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諸將至,遂逆以入。及郛,三軍緣道歡聲,庶人壯者呼,老者泣,婦人啼,遂入以居。初,玄佐死,吳湊代之,及鞏聞亂歸,士寧、萬榮皆自爲而後命,軍士將以爲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謀,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觀公之所爲以告,曰:“公無爲。”惟恭喜,知公之無害己也,委心焉。進見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聞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環以相告,故大和。
初,玄佐遇軍士厚,士寧懼,復加厚焉。至萬榮,如士寧志;及韓張亂,又加厚以懷之;至於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驕不能御,則置腹心之士,幕於公庭廡下,挾弓執劍以須。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後者至。寒暑時,至則加勞賜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罷之。貞元十二年七月也。
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陸長源爲御史大夫、行軍司馬,楊凝自左司郎中爲檢校吏部郎中、觀察判官,杜倫自前殿中侍御史爲檢校工部員外郎、節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爲檢校金部員外郎、支度營田判官。職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鵲集,蒼烏來巢,嘉瓜同蒂聯實。四方至者,歸以告其帥,小大威懷;有所疑,輒使來問;有交惡者,公與平之。累請朝,不許。及有疾,又請之,且曰:“人心易動,軍旅多虞,及臣之生,計不先定,至於他日,事或難期。”猶不許。十五年二月三日,薨於位。上三日罷朝,贈太傅,使吏部員外郎楊於陵來祭,吊其子,贈布帛米有加。公之將薨也,命其子三日斂。既斂而行,於行之四日,汴州亂。故君子以公爲知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濁流洋洋,有闢其郛;闐道歡呼,公來之初。今公之歸,公在喪車。”又歌曰:“公既來止,東人以完;今公歿矣,人誰與安!”
始公爲華州,亦有惠愛,人思之。公居處恭,無妾媵,不飲酒,不諂笑,好惡無所偏,與人交,泊如也。未嘗言兵,有問者,曰:“吾志於教化。”享年七十六。階累升爲金紫光祿大夫,勳累升爲上柱國,爵累升爲隴西郡開國公。娶南陽張氏夫人,後娶京兆韋氏夫人,皆先公終。四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皆上所賜名。全道爲祕書省著作郎,溪爲祕書省祕書郎,全素爲大理評事,澥爲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學行。
謹具歷官行事狀,伏請牒考功,並牒太常議所諡,牒史館請垂編錄。謹狀。
貞元十五年五月十八日,故吏前汴宋亳潁等州觀察推官將士郎試祕書省校書郎韓愈狀。
○韓愈-監察御史衛府君墓誌銘
君諱某,字某,中書舍人御史中丞諱某之子,贈太子洗馬諱某之孫。家世習儒,學詞章。昆弟三人,俱傳父祖業,從進士舉,君獨不與俗爲事。樂弛置自便。
父中丞薨,既三年,與其弟中行別,曰:“若既克自敬勤,及先人存,趾美進士,續聞成宗,唯服任遂功,爲孝子在不怠。我恨已不及,假令今得,不足自貰。我聞南方多水銀、丹砂,雜他奇藥,爊爲黃金,可餌以不死。今於若丐我,我即去。”遂逾嶺阨,南出,藥貴不可得,以幹容帥。帥且曰:“若能從事於我,可一日具。”許之,得藥,試如方,不效,曰:“方良是,我治之未至耳。”留三年,藥終不能爲黃金,而佐帥政府,以功再遷監察御史。帥遷於桂,從之。帥坐事免,君攝其治,歷三時,夷人稱便。新帥將奏功,君捨去,南海馬大夫使謂君曰:“幸尚可成,兩濟其利。”君雖益厭,然不能無萬一冀,至南海,未幾竟死,年五十三。
子曰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歸葬河南某縣、某鄉、某村,祔先塋。於時中行爲尚書兵部郎,號名人,而與餘善,請銘。銘曰:
嗟惟君,篤所信。要無有,弊精神。以棄餘,賈於人。脫外累,自貴珍。訊來世,述墓文。
○韓愈-尚書左丞孔公墓誌銘
孔子之後,三十八世,有孫曰戣,字君嚴,事唐爲尚書左丞。年七十三,三上書去官,天子以爲禮部尚書,祿之終身,而不敢煩以政。吏部侍郎韓愈,常賢其能,謂曰:“公尚壯,上三留,奚去之果?”曰:“吾敢要君?吾年至,一宜去;吾爲左丞,不能進退郎官,唯相之爲,二宜去。”愈又曰:“古之老於鄉者,將自佚,非自苦;閭井田宅具在,親戚之不仕與倦而歸者,不在東阡在北陌,可杖屨來往也。今異於是,公誰與居?且公雖貴,而無留資,何恃而歸?”曰:“吾負二宜去,尚奚顧子言?”愈面嘆曰:“公於是乎,賢遠於人。”明日奏疏曰:“臣與孔戣,同在南省,數與相見。戣爲人守節清苦,論議正平,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覺衰老,憂國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輩在朝,不過三數人,陛下不宜苟順其求,不留自助也。”不報。明年,長慶四年正月己未,公年七十四,告薨於家,贈兵部尚書。
公始以進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徵,累遷江州刺史、諫議大夫,事有害於正者,無所不言。加皇太子侍讀,改給事中,言京兆尹阿縱罪人,詔奪京兆尹三月之俸。權知尚書右丞,明年,拜右丞,改華州刺史。明州歲貢海蟲淡菜蛤蚶可食之屬,自海抵京師,道路水陸,遞夫積功,歲爲四十三萬六千人,奏疏罷之。下邽令笞外按小兒,系御史獄,公上疏理之。詔釋下邽令,而以華州刺史爲大理卿。
十二年,自國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嶺南節度等使。約以取足,境內諸州負錢,至二百萬,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稅,始至有閱貨之燕,犀珠磊落,賄及僕隸,公皆罷之。絕海之商,有死於吾地者,官藏其貨,滿三月,無妻子之請者,盡沒有之。公曰:“海道以年計往復,何月之拘?苟有驗者,悉推與之,無算遠近。”厚守宰俸,而嚴其法。嶺南以口爲貨,其荒阻處,父子相縛爲奴,公一禁之。有隨公吏,得無名兒,蓄不言官;有訟者,公召殺之。山谷諸黃,世自聚爲豪,觀吏厚薄緩急,或叛或從。容桂二管,利其虜掠,請合兵討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當是時,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以破諸黃爲類,向意助之。公屢言:遠人急之,則惜性命,相屯聚爲寇;緩之,則自相怨恨而散,此禽獸耳。但可自計利害,不足與論是非。天子入先言,遂斂兵江西、嶽鄂、湖南、嶺南,會容桂之吏以討之,被霧露毒,相枕藉死,百無一還。安南乘勢殺都護李象古。桂將裴行立,容將楊旻,皆無功,數月自死。嶺南囂然。祠部歲下廣州,祭南海廟,廟入海口,爲州者皆憚之,不自奉事,常稱疾,命從事自代。唯公歲常自行。官吏刻石爲詩美之。
十五年,遷尚書吏部侍郎。公之北歸,不載南物,奴婢之籍,不增一人。長慶元年,改右散騎常侍;二年,而爲尚書左丞。曾祖諱務本,滄州東光令。祖諱如珪,海州司戶參軍,贈尚書工部郎中。皇考諱岑父,祕書省著作佐郎,贈尚書左僕射。公夫人京兆韋氏;父種,大理評事。有四子:長曰溫質,四門博士;遵孺、遵憲、溫裕,皆明經。女子長嫁中書舍人平陽路隋,其季者幼。公之昆弟五人,載、戡、戢、戵。公於次爲第二。公之薨,戢自湖南入爲少府監。其年八月甲申,戢與公子葬公於河南河陰廣武原先公僕射墓之左。銘曰:
孔世卅八,吾見其孫。白而長身,寡笑與言。其尚類也,莫與之倫。德則多有,請考於文。
○韓愈-故貝州司法參軍李君墓誌銘
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隴西李翱,合葬其皇祖考貝州司法參軍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於汴州開封縣某裏。昌黎韓愈紀其世,著其德行,以識其葬。
其世曰: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司空之後二世,爲刺史清淵侯,由侯至於貝州,凡五世。
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其於家不敢有專焉。其在貝州,其刺史不悅於民,將去官,民相率歡譁,手瓦石,胥其出擊之。刺史匿不敢出,州縣吏由別駕已下不敢禁,司法君奮曰:“是何敢爾。”屬小吏百餘人,持兵仗以出。立木而署之曰:“刺史出,民有敢觀者,殺之木下!”民聞,皆驚相告,散去。後刺史至,加擢任。貝州由是大理。
其葬曰:翱既遷貝州,君之喪於貝州,殯於開封,遂遷夫人之喪於楚州,八月辛亥,至於開封,壙於丁巳,墳於九月辛酉,窆於丁卯。人謂:李氏世家也,侯之後五世仕不遂。蘊必發,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始至戶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孫也,有道而甚文,固於是乎在。
○韓愈-毛穎傳
毛穎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視,佐禹治東方土,養萬物有功,因封於卯地,死爲十二神。嘗曰:“吾子孫神明之後,不可與物同,當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視八世孫<需兔>,世傳當殷時,居中山,得神仙之術,能匿光使物,竊恆娥,騎蟾蜍入月,其後代遂隱不仕雲。居東郭者,曰<夋兔>,狡而善走,與韓盧爭能,盧不及。盧怒,與宋鵲謀而殺之,醢其家。
秦始皇時,蒙將軍恬南伐楚,次中山,將大獵以懼楚。召左右庶長與軍尉,以《連山》筮之,得天與人文之兆。筮者賀曰:“今日之獲,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長鬚,八竅而趺居,獨取其髦,簡牘是資,天下其同書。秦其遂兼諸侯乎!”遂獵,圍毛氏之族,拔其豪,載穎而歸,獻俘於章臺宮,聚其族而加束縛焉。秦皇帝使恬賜之湯沐,而封諸管城,號曰管城子,日見親寵任事。
穎爲人強記而便敏,自結繩之代,以及秦事,無不纂錄。陰陽、卜筮、佔相、醫方、族氏、山經、地誌、字書、圖畫、九流百家、天人之書,及至浮屠、老子、外國之說,皆所詳悉。又通於當代之務,官府簿書,市井貨錢註記,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蘇、胡亥、丞相斯、中車府令高,下及國人,無不愛重。又善隨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隨其人;雖見廢棄,終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見請亦時往。累拜中書令,與上益狎,上嘗呼爲“中書君”。上親決事,以衡石自程,雖宮人不得立左右,獨穎與執燭者常侍,上休方罷。穎與絳人陳玄、弘農陶泓及會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處必偕。上召穎,三人者不待詔,輒俱往,上未嘗怪焉。
後因進見,上將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謝。上見其發禿,又所摹畫不能稱上意。上嘻笑曰:“中書君,老而禿,不任吾用。吾嘗謂君中書,君今不中書邪?”對曰:“臣所謂盡心者。”因不復召,歸封邑,終於管城。其子孫甚多,散處中國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繼父祖業。
太史公曰:毛氏有兩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謂魯、衛、毛、聃者也。戰國時,有毛公、毛遂。獨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孫最爲蕃昌。《春秋》之成,見絕於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將軍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無聞。穎始以俘見,卒見任使。秦之滅諸侯,穎與有功,賞不酬勞,以老見疏,秦真少恩哉!
○柳宗元-襄陽丞趙君墓誌銘
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趙公矜,年四十二,客死於柳州,官爲斂葬於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來章始壯,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徵書而名其人,皆死無能知者。來章日哭於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窮,則庶於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誗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貴。其墓直醜,在道之右。南有貴神,冢土是守。乙巳於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實因。七日發之,乃覯其神。”明日求諸野,有叟荷杖而東者。問之,曰:“是故趙丞兒耶?吾爲曹信,是邇吾墓。噫,今則夷矣。直社之北二百舉武,吾爲子蕝焉。”辛亥啓土,有木焉,發之,緋衣緅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爲出涕。誠來章之孝,神付是叟,以與龜偶,不然,其協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於汝州龍興縣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歿而祔之。矜之父曰漸,南鄭尉。祖曰倩之,鄆州司馬。曾祖曰弘安,金紫光祿大夫、國子祭酒。始矜由明經爲舞陽主簿,蔡帥反,犯難來歸,擢授襄城主簿,賜緋魚袋。後爲襄陽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時宗元刺柳,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銘。銘曰:
誗也挈之,信也蕝之,有朱其紱,神具列之。懇懇來章,神實恫汝,錫之老叟,告以兆語。靈其鼓舞,從而父祖,孝斯有終,宜福是與。百越蓁蓁,羈鬼相望,有子而孝,獨歸故鄉。涕盈其銘,旌爾勿忘。
●卷二十一·傳志之屬下編二
○歐陽修-資政殿學士文正範公神道碑銘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於河南尹樊裏之萬安山下。公諱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際,世家蘇州,事吳越。太宗皇帝時,吳越獻其地,公之皇考從錢俶朝京師,後爲武寧軍掌書記以卒。
公生二歲而孤,母夫人貧無依,再適長山朱氏。既長,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學舍,掃一室,晝夜講誦,其起居飲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經之旨,爲文章,論說必本於仁義。祥符八年,舉進士,禮部選第一,遂中乙科,爲廣德軍司理參軍,始歸迎其母以養。及公既貴,天子贈公曾祖蘇州糧料判官諱夢齡爲太保,祖祕書監諱贊時爲太傅,考諱墉爲太師,妣謝氏爲吳國夫人。
公少有大節,於富貴、貧賤、譭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慨然有志於天下,常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擇利害爲趨舍。其所有爲,必盡其力,曰:“爲之自我者當如是,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聖賢不能必,吾豈苟哉!”
天聖中,晏丞相薦公文學,以大理寺丞爲祕閣校理。以言事忤章獻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記其忠,召拜右司諫。當太后臨朝聽政時,以至日大會前殿,上將率百官爲壽。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無北面,且開後世弱人主以強母后之漸,其事遂已。又上書請還政,天子不報。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時事,欲深治之。公獨以謂太后受託先帝,保佑聖躬,始終十年,未見過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遺命,立楊太妃代爲太后。公諫曰:“太后,母號也,自古無代立者。”由是罷其冊命。
是歲,大旱蝗,奉使安撫東南。使還,會郭皇后廢,率諫官、御史伏閣爭,不能得,貶知睦州,又徙蘇州。歲餘,即拜禮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召還,益論時政闕失,而大臣權幸多忌惡之。
居數月,以公知開封府。開封素號難治,公治有聲。事日益簡,暇則益取古今治亂安危爲上開說,又爲《百官圖》以獻,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職修,堯、舜之治不過此也。”因指其遷進遲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爲公,可以爲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呂丞相怒,至交論上前,公求對,辨語切,坐落職,知饒州。
明年,呂公亦罷。公徙潤州,又徙越州。而趙元昊反河西,上覆召相呂公。乃以公爲陝西經略安撫副使,遷龍圖閣直學士。是時,新失大將,延州危。公請自守鄜延扞賊,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遺書以求和,公以謂無事請和,難信,且書有僣號,不可以聞,乃自爲書,告以逆順成敗之說,甚辯。坐擅復書,奪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慶州。既而四路置帥,以公爲環慶路經略安撫、招討使、兵馬都部署,累遷諫議大夫、樞密直學士。
公爲將,務持重,不急近功小利。於延州築青澗城,墾營田,復承平、永平廢寨,熟羌歸業者數萬戶。於慶州城大順以據要害,奪賊地而耕之。又城細腰、胡蘆,於是明珠、滅臧等大族,皆去賊爲中國用。自邊制久隳,至兵與將常不相識。公始分延州兵爲六將,訓練齊整,諸路皆用以爲法。公之所在,賊不敢犯。人或疑公見敵應變爲如何?至其城大順也,一旦引兵出,諸將不知所向,軍至柔遠,始號令告其地處,使往築城。至於版築之用,大小畢具,而軍中初不知。賊以騎三萬來爭,公戒諸將:戰而賊走,追勿過河。已而賊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賊既失計,乃引去。於是諸將皆服公爲不可及。公待將吏,必使畏法而愛己。所得賜賚,皆以上意分賜諸將,使自爲謝。諸蕃質子,縱其出入,無一人逃者。蕃酋來見,召之臥內,屏人徹衛,與語不疑。公居三歲,士勇邊實,恩信大洽,乃決策謀取橫山,復靈武,而元昊數遣使稱臣請和,上亦召公歸矣。初,西人籍其鄉兵者十數萬,既而黥以爲軍,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罷,獨得復爲民。其於兩路,既得熟羌爲用,使以守邊,因徙屯兵就食內地,而紓西人慄免之勞。其所設施,去而人德之,與守其法不敢變者,至今尤多。
自公坐呂公貶,羣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呂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爲黨,或坐竄逐。及呂公復相,公亦再起被用,於是二公歡然相約戮力平賊。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黨之論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賢公可大用,故卒置羣議而用之。
慶曆三年春,召爲樞密副使,五讓不許,乃就道。既至數月,以爲參知政事,每進見,必以太平責之。公嘆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後,而革弊於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賜手詔,趣使條天下事,又開天章閣,召見賜坐,授以紙筆,使疏於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條列時所宜先者十數事上之。其詔天下興學,取士先德行不專文辭,革磨勘例遷以別能否,減任子之數而除濫官,用農桑、考課、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僥倖之人皆不便,因相與騰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爲之佐佑。會邊奏有警,公即請行,乃以公爲河東、陝西宣撫使。至則上書願復守邊,即拜資政殿學士、知邠州,兼陝西四路安撫使。其知政事,才一歲而罷,有司悉奏罷公前所施行而復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賴上察其忠,不聽。
是時,夏人已稱臣,公因以疾請鄧州。守鄧三歲,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潁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賜藥存問。既薨,輟朝一日,以其遺表無所請,使就問其家所欲,贈以兵部尚書,所以哀恤之甚厚。
公爲人外和內剛,樂善泛愛。喪其母時尚貧,終身非賓客食不重肉,臨財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視其私,妻子僅給衣食。其爲政,所至民多立祠畫像。其行己臨事,自山林處士、里閭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樂道其事者甚衆。及其世次、官爵,志於墓、譜於家、藏於有司者,皆不論著,著其系天下國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歟!銘曰:
範於吳越,世實陪臣。俶納山川,及其士民。範始來北,中間幾息?公奮自躬,與時偕逢。事有罪功,言有違從。豈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艱其勞,一其初終。夏童跳邊,乘吏怠安。帝命公往,問彼驕頑。有不聽順,鋤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兒憐獸擾,卒俾來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議。帝趣公來,以就予治。公拜稽首,茲惟難哉!初匪其難,在其終之。羣言營營,卒壞於成。匪惡其成,惟公是傾。不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顯榮,沒有贈諡。藏其子孫,寵及後世。惟百有位,可勸無怠。
○歐陽修-胡先生墓表
先生諱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爲陵州人,後爲泰州如皋人。先生爲人師,言行而身化之,使誠明者達,昏愚者勵,而頑傲者革。故其爲法嚴而信,爲道久而尊。師道廢久矣,自明道、景祐以來,學者有師,惟先生暨泰山孫明覆、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學,弟子去來常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其教學之法最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爲學。
慶曆四年,天子開天章閣,與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詔州縣皆立學。於是建太學於京師,而有司請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爲太學法,至今著爲令。後十餘年,先生始來居太學。學者自遠而至,太學不能容,取旁官署以爲學舍。禮部貢舉,歲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當時,或取甲科,居顯仕。其餘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遇之不問可知爲先生弟子。其學者相語稱先生,不問可知爲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見天子論樂,拜祕書省校書郎,闢丹州軍事推官,改密州觀察推官,丁父憂去職。服除,爲保寧軍節度推官,遂居湖學。召爲諸王宮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遷殿中丞於家。皇祐中,驛召至京師議樂,復以爲大理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辭。歲餘,爲光祿寺丞、國子監直講,乃居太學,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嘉祐元年,遷太子中允,充天章閣侍講,仍居太學。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數遣使者存問,又以太常博士致仕。東歸之日,太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弟子禮,路人嗟嘆以爲榮。以四年六月六日,卒於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於烏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與其行事,莆陽蔡君謨具志於幽堂。
嗚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見於後世。然非此無以慰學者之思,乃揭於其墓之原。
○歐陽修-河南府司錄張君墓表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錄張君,諱汝士,字堯夫,開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於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陽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師魯志其墓,而廬陵歐陽修爲之銘。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磚,命太原王顧,以丹爲隸書,納於壙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於伊闕之教忠鄉積慶裏。
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數歲,而山甫始生。餘及送者相與臨穴視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餘主試天下貢士,而山甫以進士試禮部,乃來告以將改葬其先君,因出銘以示餘。蓋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初,天聖、明道之間,錢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學仕至貴顯。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屬適皆當時賢材知名士,故其幕府號爲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嘗責以吏職。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樹,奇花怪石,其平臺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間,餘得日從賢人長者,賦詩飲酒以爲樂。而君爲人靜默修潔,常坐府治事省文書,尤盡心於獄訟。初以闢爲其府推官,既罷,又闢司錄,河南人多賴之,而守尹屢薦其材。君亦工書,喜爲詩。間則從餘遊,其語言簡而有意,飲酒終日不亂,雖醉未嘗頹墮。與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師魯之志曰:“飭身臨事,餘嘗愧堯夫,堯夫不餘愧也。”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禮不備。君夫人崔氏,有賢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謹,克自樹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謂有後矣。自君卒後,文僖公得罪,貶死漢東,吏屬亦各引去。今師魯死且十餘年,王顧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臨穴者及與君同府而遊者,十蓋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則病且衰,如予是也。嗚呼!盛衰生死之際,未始不如是,是豈足道哉!惟爲善者能有後,而託於文字者可以無窮。故於其改葬也,書以遺其子,俾碣於墓,且以寫餘之思焉。
吉甫今爲大理寺丞,知緱氏縣;山甫始以進土賜出身雲。
○歐陽修-徂徠石先生墓誌銘
徂徠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兗州奉符人也。徂徠,魯東山,而先生非隱者也,其仕嘗位於朝矣。魯之人不稱其官而稱其德,以爲徂徠魯之望,先生魯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稱,曰徂徠先生者,魯人之志也。
先生貌厚而氣完,學篤而志大,雖在畎畝,不忘天下之憂,以謂“時無不可爲,爲之無不至。不在其位,則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於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雖獲禍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發憤,作爲文章,極陳古今治亂成敗以指切當世,賢愚善惡,是是非非,無所諱忌。世俗頗駭其言,由是謗議喧然,而小人尤嫉惡之,相與出力必擠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變,曰:“吾道固如是,吾勇過孟賁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禍中傷大臣者,猶指先生以起事,謂其詐死而北走契丹矣,請發棺以驗。賴天子仁聖,察其誣,得不發棺,而保全其妻子。
先生世爲農家,父諱丙,始以仕進,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舉進士甲科,爲鄆州觀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臺闢主簿,未至,以上書論赦罷不召。秩滿遷某軍節度掌書記,代其父官於蜀,爲嘉州軍事判官。丁內外艱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徠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喪。服除,召人國子監直講。是時,兵討元昊久無功,海內重困,天子奮然思欲振起威德,而進退二三大臣,增置諫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銳。先生躍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頌吾職,其可已乎?”乃作《慶曆聖德詩》以褒貶大臣,分別邪正,累數百言。詩出,太山孫明覆曰:“子禍始於此矣。”明覆,先生之師友也。其後所謂奸人作奇禍者,乃詩之所斥也。
先生自閒居徂徠,後官於南京,常以經術教授。及在太學,益以師道自居,門人弟子從之者甚衆。太學之興,自先生始,其所爲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時文,則有《怪說》、《中國論》,曰:“去此三者,然後可以有爲。”其戒奸臣、宦、女,則有《唐鑑》,曰:“吾非爲一世監也。”其餘喜怒哀樂,必見於文。其辭博辯雄偉,而憂思深遠。其爲言曰:“學者,學爲仁義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篤於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於己,亦以是教於人。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揚雄、韓愈氏者,未嘗一日不誦於口;思與天下之士,皆爲周、孔之徒,以致其君爲堯、舜之君,民爲堯、舜之民,亦未嘗一日少忘於心。至其違世驚衆,人或笑之,則曰:“吾非狂癡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先生直講歲餘,杜祁公薦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韓公又薦之,乃直集賢院。又歲餘,始去太學,通判濮州。方待次於徂徠,以慶曆五年七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廬陵歐陽修哭之以詩,以謂待彼謗焰熄,然後先生之道明矣。
先生既歿,妻子凍餒不自勝。今丞相韓公與河陽富公,分俸買田以活之。後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於某所。將葬,其子師訥與其門人姜潛、杜默、徐遁等來告曰:“謗焰熄矣,可以發先生之光矣。敢請銘。”某曰:“吾詩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銘?”遁等曰:“雖然,魯人之慾也。”乃爲之銘曰:
徂徠之巖巖,與子之德兮,魯人之所瞻。汶水之湯湯,與子之道兮,逾遠而彌長。道之難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萬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與臧倉?自古聖賢皆然兮,噫!子雖毀其何傷!
○歐陽修-孫明覆先生墓誌銘
先生諱復,字明覆,姓孫氏,晉州平陽人也。少舉進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陽,學《春秋》,著《尊王發微》。魯多學者,其尤賢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
先生年逾四十,家貧不娶,李丞相迪,將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與羣弟子進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貧賤,而欲託以子,是高先生之行義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賢名。”於是乃許。孔給事道輔,爲人剛直嚴重,不妄與人,聞先生之風,就見之。介執杖屨侍左右,先生坐則立,升降拜則扶之,及其往謝也,亦然。魯人既素高此兩人,由是始識師弟子之禮,莫不嘆嗟之。而李丞相、孔給事,亦以此見稱於士大夫。
其後介爲學官,語於朝曰:“先生非隱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慶曆二年,樞密副使范仲淹、資政殿學士富弼,言其道德經術,宜在朝廷,召拜校書郎、國子監直講。嘗召見邇英閣說《詩》,將以爲侍講,而嫉之者言其講說多異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溫以狂謀捕治,索其家得詩,有先生姓名,坐貶監處州商稅,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長水縣,僉署應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上言:“孫某行爲世法,經爲人師,不宜棄之遠方。”乃復爲國子監直講。居三歲,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於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學時,爲大理評事,天子臨幸,賜以緋衣銀魚,及聞其喪,惻然,予其家錢十萬。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學之諸生,相與吊哭,賻治其喪。於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於鄆州須城縣盧泉鄉之北扈原。
先生治《春秋》,不惑傳注,不爲曲說以亂經,其言簡易,明於諸侯大夫功罪,以考時之盛衰,而推見王道之治亂,得於經之本義爲多。方其病時,樞密使韓琦,言之天子,選書吏給紙筆,命其門人祖無擇就其家得其書十有五篇,錄之藏於祕閣。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銘曰:
聖既歿經更戰焚,逃藏脫亂僅傳存。衆說乘之汨其原,怪迂百出雜僞真。後生牽卑習前聞,有欲患之寡攻羣。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闢浮雲。刮磨蔽蝕相吐吞,日月卒復光破昏。博哉功利無窮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歐陽修-太常博士尹君墓誌銘
君諱源,字子漸,姓尹氏。與其弟洙師魯,俱有名於當世。其論議文章,博學強記,皆有以過人。而師魯好辯,果於有爲;子漸爲人,剛簡不矜飾,能自晦藏,與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發,則人必驚伏。其視世事若不幹其意,已而榷其情僞,計其成敗,後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與人交,久而益篤。白天聖、明道之間,予與其兄弟交,其得於子漸者如此。其曾祖諱誼,贈光祿少卿。祖諱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贈刑部侍郎。父諱仲宣,官至虞部員外郎,贈工部郎中。子漸初以祖蔭,補三班借職,稍遷左班殿直。天聖八年,舉進士及第,爲奉禮郎,累遷太常博士。歷知芮城、河陽二縣,僉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鄭縣,通判涇州、慶州,知懷州。以慶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於官。
趙元昊寇邊,圍定川堡,大將葛懷敏發涇原兵救之。君遺懷敏書曰:“賊舉其國而來,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軍畏法,見敵必赴而不計利害,此其所以數敗也。宜駐兵瓦亭,見利而後動。”懷敏不能用其言,遂以敗死。劉渙知滄州,杖一卒,不服,渙命斬之,以聞,坐專殺,降知密州。君上書爲渙論直,得復知滄州。范文正公常薦君材可以居館閣,召試不用,遂知懷州,至期月大治。是時天子用范文正公,與今觀文殿學士富公、武康軍節度使韓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權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罷去,而師魯與時賢士,多被誣枉得罪。君嘆息憂悲發憤,以謂生可厭,而死可樂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竊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於河南府壽安縣甘泉鄉龍洲裏。其平生所爲文章六十篇,皆行於世。子男四人:曰材、植、機、桴。
嗚呼!師魯常勞其智於事物,而卒蹈憂患以窮死。若子漸者,曠然不有累其心,而無所屈其志,然其壽考亦以不長。豈其所謂短長得失者,皆非此之謂歟!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歟!銘曰:
有韞於中不以施,一憤樂死其如歸。豈其志之將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歐陽修-尹師魯墓誌銘
師魯,河南人,姓尹氏,諱洙。然天下之士識與不識,皆稱之曰師魯。蓋其名重當世,而世之知師魯者,或推其文學,或高其議論,或多其材能;至其忠義之節,處窮達,臨禍福,無愧於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
師魯爲文章,簡而有法,博學強記,通知古今,長於《春秋》。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窮盡道理乃已,不爲苟止而妄隨,而人亦罕能過也。遇事無難易,而勇於敢爲,其所以見稱於世者,亦所以取嫉於人,故其卒窮以死。
師魯少舉進士及第,爲絳州正平縣主簿、河南府戶曹參軍、邵武軍判官。舉書判拔萃,遷山南東道掌書記,知伊陽縣。王文康公薦其才,召試充館閣校勘,遷太子中允、天章閣待制。範公貶饒州,諫官御史不肯言,師魯上書,言:“仲淹,臣之師友,願得俱貶。”貶監郢州酒稅,又徙唐州。遭父喪,服除,復得太子中允,知河南縣。趙元吳反,陝西用兵,大將葛懷敏奏起爲經略判官。師魯雖用懷敏闢,而尤爲經略使韓公所深知。其後諸將敗於好水,韓公降知秦州,師魯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韓公奏,得通判秦州。遷知涇州,又知渭州,兼涇原路經略部署。坐城水洛,與邊將異議,徙知晉州,又知潞州。爲政有惠愛,潞州人至今思之。累遷官至起居舍人、直龍圖閣。
師魯當天下無事時,獨喜論兵,爲《敘燕》、《息戍》二篇行於世。自西兵起凡五六歲,未嘗不在其間。故其論議益精密,而於西事尤習其詳。其爲兵制之說,述戰守勝敗之要,盡當今之利害,又欲訓土兵,代戍卒,以減邊用,爲御戎長久之策,皆未及施爲。而元吳臣,西兵解嚴,師魯亦去而得罪矣。然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於其材能亦未必盡知之也。
初,師魯在渭州,將吏有違其節度者,欲按軍法斬之而不果。其後吏至京師,上書訟師魯以公使錢貸部將,貶崇信軍節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得疾,無醫藥,舁至南陽求醫。疾革,憑几而坐,顧稚子在前,無甚憐之色;與賓客言,終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師魯娶張氏,某縣君。有兄源,字子漸,亦以文學知名,前一歲卒。師魯凡十年間,三貶官,喪其父,又喪其兄。有子四人,連喪其女一,適人,亦卒。而其身終以貶死。一子三歲,四女未嫁,家無餘貲,客其喪於南陽不能歸。平生故人無遠邇皆往賻之,然後妻子得以其柩歸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先塋之次。餘與師魯兄弟交,嘗銘其父之墓矣,故不復次其世家焉。銘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銘不滅。
○歐陽修-梅聖俞墓誌銘
嘉祐五年,京師大疫。四月乙亥,聖俞得疾,臥城東汴陽坊。明日,朝之賢士大夫往問疾者,騶呼屬路不絕。城東之人,市者廢,行者不得往來,鹹驚顧相語曰:“茲坊所居大人誰耶?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聖俞卒。於是賢土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親且舊者,相與聚而謀其後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賻恤其家。粵六月甲申,其孤增,載其柩南歸,以明年正月丁丑,葬於宣州陽城鎮雙歸山。
聖俞,字也,其名堯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頗能詩,而從父詢以仕顯,至聖俞遂以詩聞,自武夫貴戚童兒野叟,皆能道其名字。雖妄愚人不能知詩義者,直曰:“此世所貴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門,而聖俞詩遂行天下。其初喜爲清麗閒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間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氣完力餘,益老以勁。其應於人者多,故辭非一體。至於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諸子號詩人者,僻固而狹陋也。聖俞爲人,仁厚樂易,未嘗忤於物。至其窮愁感憤,有所罵譏笑謔,一發於詩。然用以爲歡,而不怨懟,可謂君子者也。
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見其文,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其後大臣屢薦宜在館閣,嘗一召試,賜進士出身,餘輒不報。嘉祐元年,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列言於朝曰:“梅某經行修明,願得留與國子諸生講論道德,作爲雅頌以歌詠聖化。”乃得國子監直講。三年冬,袷於太廟,御史中丞韓絳言:“天子且親祠,當更制樂章以薦祖考÷惟梅某爲宜。”亦不報。聖俞初以從父蔭,補太廟齋郎,歷桐城、河南、河陽三縣主簿,以德興縣令,知建德縣,又知襄城縣,監湖州鹽稅,簽署忠武、鎮安兩軍節度判官,監永濟倉,國子監直講,累官至尚書都官員外郎。嘗奏其所撰《唐載》二十六卷,多補正舊史闕繆,乃命編修《唐書》。書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曾祖諱遠,祖諱邈,皆不仕。父諱讓,太子中舍致仕,贈職方郎中。母曰仙遊縣太君束氏,又曰清河縣太君張氏。初娶謝氏,封南陽縣君;再娶刁氏,封某縣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曰龜兒;一早卒。女二人:長適太廟齋郎薛通;次尚幼。
聖俞學長於《毛詩》,爲《小傳》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孫子》十三篇。餘嘗論其詩曰:“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蓋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聖俞以爲知言。銘曰:
不戚其窮,不困其鳴。不躓於艱,不履於傾。養其和平,以發厥聲。震越渾鍠,衆聽以驚。以揚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諸冥。
○歐陽修-湖州長史蘇君墓誌銘
故湖州長史蘇君,有賢妻杜氏,自君之喪,布衣蔬食,居數歲,提君之孤子,斂其平生文章走南京,號泣於其父曰:“吾夫屈於生,猶可伸於死。”其父太子太師以告於予。予爲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節,與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誚世之君子當爲國家樂育賢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葬君於潤州丹徒縣義裏鄉檀山裏石門村,又號泣於其父曰:“吾夫屈於人間,猶可伸於地下。”於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書來乞銘以葬。
君諱舜欽,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後徙開封,爲開封人。自君之祖諱易簡,以文章有名太宗時,承旨翰林爲學士、參知政事,官至禮部侍郎。父諱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賢院。君少以父蔭,補太廟齋郎,調滎陽尉,非所好也。已而鎖其廳去,舉進士中第,改光祿寺主簿,知蒙城縣,丁父憂,服除,知長垣縣,遷大理評事,監在京樓店務。君狀貌奇偉,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爲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於京師,位雖卑,數上疏論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難言。范文正公薦君,召試得集賢校理。
自元昊反,兵出無功,而天下殆於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奮然用三四大臣,欲盡革衆弊以紓民。於是時范文正公與今富丞相,多所設施,而小人不便,顧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動,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薦,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監進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紙錢會客爲自盜,除名。君名重天下,所會客皆一時賢俊,悉坐貶逐。然後中君者喜曰:“吾一舉網盡之矣。”其後三四大臣相繼罷去,天下事卒不復施爲。
君攜妻子居蘇州,買木石作滄浪亭,日益讀書,大涵肆於六經,而時發其憤悶於歌詩,至其所激,往往驚絕。又喜行草書,皆可愛。故其雖短章醉墨,落筆爭爲人所傳。天下之士,聞其名而慕,見其所傳而喜,往揖其貌而竦,聽其論而驚以服,久與其居而不能捨以去也。居數年,復得湖州長史。慶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於蘇州,享年四十有一。
君先娶鄭氏,後娶杜氏。三子:長曰泌,將作監主簿;次日液,曰激。二女:長適前進士陳紘,次尚幼。
初,君得罪時,以奏用錢爲盜,無敢辯其冤者。自君卒後,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復召用,皆顯列於朝,而至今無復爲君言者,宜其欲求伸於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詳,而使後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長言以爲之辭,庶幾並寫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辭曰:
謂爲無力兮,孰擊而去之?謂爲有力兮,胡不反子之歸?豈彼能兮此不爲。善百譽而不進兮,一毀終世以顛擠。荒孰問兮杳難知,嗟子之中兮,有韞而無施。文章發耀兮,星日交輝。雖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
○歐陽修-石曼卿墓表
曼卿諱延年,姓石氏。其上世爲幽州人。幽州人於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間走南歸。天子嘉其來,將祿之,不可,乃家於宋州之宋城。父諱補之,官至太常博士。
幽、燕俗勁武,而曼卿少亦以氣自豪。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人奇節偉行、非常之功,視世俗屑屑無足動其意者。自顧不合於時,乃一混於酒,然好劇飲大醉,頹然自放。由是益與時不合,而人之從其遊者,皆知愛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祕閣校理卒於京師。
曼卿少舉進士不第,真宗推恩,三舉進士,皆補奉職。曼卿初不肯就,張文節公素奇之,謂曰:“母老乃擇祿耶!”曼卿矍然起就之。遷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濟州金鄉縣,嘆曰:“此亦可以爲政也!”縣有治聲。通判乾寧軍,丁母永安縣君李氏憂。服除,通判永靜軍,皆有能名。充館閣校勘,累遷大理寺丞,通判海州,還爲校理。莊獻明肅太后臨朝,曼卿上書請還政天子。其後太后崩,範諷以言見幸,引嘗言太后事者,遽得顯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國,德明盡有河南而臣屬,遂務休兵養息,天下宴然,內外弛武,三十餘年。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東、陝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旨,賜緋衣銀魚。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既而聞邊將有欲以鄉兵捍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牽而潰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其視世事蔑若不足爲,及聽其施設之方,雖精思深慮,不能過也。狀貌偉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繩以法度,退而質其平生趣舍大節,無一悖於理者。遇人無賢愚,皆盡忻歡;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惡,當其意者無幾人。其爲文章,勁健稱其意氣。
有子濟、滋。天子聞其喪,官其一子,使祿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於太清之先塋。其友歐陽修表於其墓曰:
嗚呼曼卿!寧自混以爲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其合愈難。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不可爲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寧或毀身污跡,卒困於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於世。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歐陽修-瀧岡阡表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貧,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爲吏廉,而好施與,喜賓客,其傣祿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爲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壠之植,以庇而爲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爲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間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爲新免於喪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爲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因指而嘆曰:‘術者謂我歲行在戌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爲如此,是真發於中者邪!嗚呼!其心厚於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溥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學。鹹平三年,進士及第,爲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爲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爲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苟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於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爲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人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蓋自嘉祐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爲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
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爲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並揭於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
熙寧三年,歲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尚書、知青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充京東東路安撫使、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修表。
○王安石-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誌銘
君諱平,宇秉之,姓許氏。餘嘗譜其世家,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
君既與兄元相友愛稱天下,而自少卓犖不羈,善辨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爲當世大人所器。寶元時,朝廷開方略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陝西大帥范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爲書以薦。於是得召試爲太廟齋郎,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貴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事,不宜棄之州縣。君亦常慨然自許,欲有所爲,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衆人之求,而有所待於後世者也,其齟齬固宜。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以赴勢物之會,而輒不遇者,乃亦不可勝數。辨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之時;謀足以奪三軍,而辱於右武之國。此又何說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揚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戶參軍;琦,太廟齋郎;琳,進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士周奉先,泰州泰興令陶舜元。銘曰:
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嗚呼許君!而已於斯,誰或使之。
○王安石-王深父墓誌銘
吾友深父,書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聖人之道爲己任,蓋非至於命弗止也。故不爲小廉曲謹以投衆人耳目,而取捨、進退、去就必度於仁義。世皆稱其學問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見謂迂闊,不足趣時合變。嗟乎!是乃所以爲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則必無以同乎此矣。
嘗獨以謂天之生夫人也,殆將以壽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後顯,以施澤於天下。或者誘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覺後世之民。嗚呼!孰以爲道不任於天,德不酬於人?而今死矣。甚哉!聖人君子之難知也!以孟軻之聖,而弟子所願止於管仲、晏嬰,況餘人乎?至於揚雄,尤當世之所賤簡,其爲門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稱雄書以爲勝《周易》,《易》不可勝也,芭尚不爲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無所遇合,至其沒久而後世莫不知。若軻、雄者,其沒皆過千歲,讀其書,知其意者甚少,則後世所謂知者,未必真也。夫此兩人以老而終,幸能著書,書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雖能知軻,其於爲雄,雖幾可以無悔,然其志未就,其書未具,而既早死,豈特無所遇於今,又將無所傳於後。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蓋非餘所能知也。
深父諱回,本河南王氏。其後自光州之固始遷福州之侯官,爲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諱某,某官。祖諱某,某官。考諱某,尚書兵部員外郎。兵部葬潁州之汝陰,故今爲汝陰人。深父嘗以進士補亳州衛真縣主簿,歲餘自免去。有勸之仕者,輒辭以養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於是朝廷用薦者以爲某軍節度推官,知陳州南頓縣事,書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縣某鄉某裏,以曾氏祔。銘曰:
嗚呼深父!維德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艱荒遐,力必踐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則尚反,歸形此土。
○王安石-建安章君墓誌銘
君諱友直,姓章氏。少則卓越自放不羈,不肯求選舉,然有高節大度過人之材。其族人郇公爲宰相,欲奏而官之,非其好不就也。自江淮之上,海嶺之間,以至京師,無不遊。將相大人豪傑之士,以至間巷庸人小子,皆與之交際,未嘗有所忤,莫不得其歡心。卒然以是非利害加之,而莫能見其喜慍。視其心,若不知富貴貧賤之可以擇而取也,頹然而已矣。昔列禦寇、莊周當文、武末世,哀天下之士沉於得喪,陷於譭譽,離性命之情,而自託於人僞,以爭須臾之慾,故其所稱述,多所謂天之君子。若君者,似之矣。
君讀書通大指,尤善相人,然諱其術,不多爲人道之。知音樂、書畫、弈棋,皆以知名於一時。皇祐中,近臣言君文章,善篆,有旨召試,君辭焉。於是太學篆石經,又言君善篆,與李斯、陽冰相上下,又召君,君即往。經成,除試將作監主簿,不就也。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於京師,年五十七。娶辛氏,生二男:存、孺,爲進士。五女子:其長嫁常州晉陵縣主簿侍其躊,早卒,璹又娶其中女;次適蘇州吳縣黃元;二人未嫁。
君家建安者五世,其先則豫章人也。君曾祖考諱某,仕江南李氏,爲建州軍事推官。祖考諱某,皇著作佐郎,贈工部尚書。考諱某,京兆府節度判官。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潤州丹陽縣金山之東園。銘曰:
弗繢弗雕,弗跂以爲高。俯以狎於野,仰以遊於朝。中則有實,視銘其昭。
○王安石-祕閣校理丁君墓誌銘
朝奉郎、尚書司封員外郎、充祕閣校理、新差通判永州軍州兼管內勸農事、上輕車都尉、賜緋魚袋晉陵丁君卒。臨川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時,輔我以仁義者。”乃發哭吊其孤,祭焉,而許以銘。越三月,君婿以狀至,乃敘銘赴其葬。
敘曰:君諱寶臣,字元珍。少與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稱鄉里,號爲“二丁”。景祐中,皆以進士起家。君爲峽州軍事判官,與廬陵歐陽公遊,相好也。又爲淮南節度掌書記。或誣富人以博,州將,貴人也,猜而專,吏莫敢議,君獨力爭正其獄。又爲杭州觀察判官,用舉者兼州學教授,又用舉者遷太子中允,知越州剡縣。蓋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縣遂治,卒除弊興利甚衆,人至今言之。於是再遷爲太常博士,移知端州。儂智高反,攻至其治所。君出戰,能有所捕斬,然卒不勝,乃與其州人皆去而避之,坐免一官,徙黃州。會恩,除太常丞,監湖州酒。又以大臣有解舉者,遷博士,就差知越州諸暨縣。其治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爲循吏也。英宗即位,以尚書屯田員外郎編校祕閣書籍,遂爲校理、同知太常禮院。
君直質自守,接上下以恕。雖貧困,未嘗言利。於朋友故舊,無所不盡。故其不幸廢退,則人莫不憐;少進也,則皆爲之喜。居無何,御史論君嘗廢矣,不當複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謂爲不宜。夫驅未嘗教之卒,臨不可守之城,以戰虎狼百倍之賊,議今之法,則獨可守死爾;論古之道,則有不去以死,有去之以生。吏方操法以責士,則君之流離窮困,幾至老死,尚以得罪於言者,亦其理也。
君以治平三年,待闕於常州,於是再遷尚書司封員外郎,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八。有文集四十卷。明年二月二十九日,葬於武進縣懷德北鄉郭莊之原。
君曾祖諱輝,祖諱諒,皆弗仕。考諱柬之,贈尚書工部侍郎。夫人饒氏,封晉陵縣君,前死。子男隅,太廟齋郎;除、隮爲進士;其季恩兒尚幼。女嫁祕書省著作佐郎、集賢校理同縣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銘曰:
文於辭爲達,行於德爲充。道於古爲可,命於今爲窮。嗚呼已矣!卜此新宮。
○王安石-臨川王君墓誌銘
孔子論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至其以事親爲始,而能竭吾才,則自聖人至於士,其可以無憾焉一也。
餘叔父諱師錫,字某。少孤,則致孝於其母,憂悲愉樂,不主於己,以其母而已。學於他州,凡被服、飲食、玩好之物,苟可以愜吾母而力能有之者,皆聚以歸,雖甚勞窘,終不廢。豐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愛其力之所能得;約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所欲爲。其外行,則自鄉黨鄰里,及其嘗所與遊之人,莫不得其歡心。其不幸而蚤死也,則莫不爲之悲傷嘆息。夫其所以事親能如此,雖有不至,其亦可以無憾矣。
自庠序聘舉之法壞,而國論不及乎閨門之隱,士之務本者,常詘於浮華淺薄之材,故餘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數以進士試於有司,而猶不得祿賜以寬一日之養焉。而世之論土也,以苟難爲賢,而餘叔父之孝,又未有以過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稱其行者亦少焉。蓋以叔父自爲,則由外至者,吾無意於其間可也。自君子之在勢者觀之,使爲善者不得職而無以成名,則中材何以勉焉?悲夫!
叔父娶朱氏。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幼。其葬也,以至和四年,祔於真州某縣某鄉銅山之原皇考諫議公之兆。爲銘,銘曰:
夭孰爲之?窮孰爲之?爲吾能爲,已矣無悲!
○王安石-廣西轉運使蘇君墓誌銘
慶曆五年,河北都轉運使、龍圖閣直學士信都歐陽修,以言事切直,爲權貴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獄,誣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戶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蘇君與中貴人雜治。當是時,權貴人連內外諸怨惡修者,爲惡言,欲傾修銳甚。天下洶洶,必修不能自脫。蘇君卒白上曰:“修無罪,言者誣之耳。”於是權貴人大怒,誣君以不直,絀使爲殿中丞、泰州監稅。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無恙。蘇君以此名聞天下。嗟乎!以忠爲不忠,而誅不當於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隨屬,以有左右之讒,而無如蘇君之救,是以卒至於敗亡而不寤。然則蘇君一動,其功於天下豈小也哉!蘇君既出逐,權貴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間,再赦,而君六徙,東西南北,水陸奔走輒萬里。其心恬然,無有怨悔。遇事強果,未嘗少屈。蓋孔子所謂剛者,殆蘇君矣。
君又嘗通判陝府。當葛懷敏之敗,邊告急,樞密使使取道路戍還之卒再戍儀、渭。於是延州還者千人,至陝聞再戍,大恐,即歡,聚謀爲變。吏白閉城,城中無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騎出卒間,諭慰止之,而以便宜還使者。戍卒喜曰:“微蘇君,吾不得生。”陝人曰:“微蘇君,吾其掠死矣。”有令刺陝西之民以爲兵,敢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而君輒縱去,言上曰:“令民以死者,爲事不集也。事集矣,而亡者猶不赦,恐其衆相聚而爲盜。惟朝廷幸哀憐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爲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其後知坊州,州稅賦之無歸者,里正代爲之輸,歲弊大家數十,君悉鉤治使歸其主。坊人不憂爲里正,自蘇君始也。
蘇君諱安世,字夢得。其先武功人。後徙蜀,蜀亡,歸於京師,今爲開封人也。曾大考諱進之,率府副率。大考諱繼,殿直。考諱鹹熙,贈都官郎中;君以進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爲廣西轉運使,而官止於屯田員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陽郭氏,又娶清河某氏。子四人:臺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廟齋郎;炳文,試將作監主簿;彥文,未仕。女子五人:適進士會稽江松,單州魚臺縣尉江山趙揚,三人尚幼。君既卒之三年,嘉祐二年十月庚午,其子葬君揚州之江都東興寧鄉馬坊村。而太常博士知常州軍州事臨川王安石,爲之銘曰:
皇有四極,周綏以福。使維蘇君,奠我南服。亢亢蘇君,不圓其方,不晦其明,君子之剛。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誰懟誰慍!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無窮,安石之銘。
○王安石-金溪吳君墓誌銘
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嘗極人過失。至論前世善惡,其國家存亡、治亂、成敗所由,甚可聽也。嘗所讀書甚衆,尤好古而學其辭,其辭又能盡其議論。年四十三,四以進士試於有司,而卒困於無所就。其葬也,以皇祐六年某月日,撫州之金溪縣歸德鄉石廩之原,在其舍南五里。當是時,君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範皆尚幼。三女子,其一卒,其二未嫁雲。
嗚呼!以君之有,與夫世之貴富而名聞天下者計焉,其獨歉彼耶?然而不得祿以行其意,以祭以養以遺其子孫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學者將以盡其性,儘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於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耶?銘曰:
蕃君名,字彥弼,氏吳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獨成之難幽以折,厥銘維甥訂君實。
○王安石-萬年太君黃氏墓誌銘
夫人江寧黃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場諱某之子,南豐曾氏贈尚書水部員外郎諱某之婦,贈諫議大夫諱某之妻。凡受縣君封者四:蕭山、江夏、遂昌、雒陽。受縣太君封者二:會稽、萬年。男子四,女子三。以慶曆四年某月日,卒於撫州,壽九十有二。明年某月,葬於南豐之某地。
夫人十四歲無母,事永安府君至孝,修家事有法。二十三歲歸曾氏,不及舅水部府君之養,以事永安之孝事姑陳留縣君,以治父母之家治夫家。事姑之黨,稱其所以事姑之禮。事夫與夫之黨,若嚴上然。視子慈,視子之黨若子然。每自戒不處白人善否。有問之,曰:“順爲正,婦道也,吾勤此而已。處白人善否,靡靡然爲聰明,非婦人宜也。”以此爲女與婦,其傳而至於沒,與爲女婦時弗差也。故內外親,無老幼疏近,無智不能,尊者皆愛,輩者皆附,卑者皆慕之。爲女婦在其前者,多自嘆不及,後來者皆曰可矜法也。其言色在視聽,則皆得所欲,其離別則涕洟不能捨。有疾皆憂,及喪來吊哭,皆哀有餘。於戲!夫人之德如是,是宜有銘者。銘曰:
女子之德,煦願愉愉。教墮弗行,婦妾乘夫,趨爲亢厲,勵之顓愚。猗嗟夫人!惟德之經。媚於族姻,柔色淑聲。其究女初,不傾不盈。誰疑不信,來監於銘。
○王安石-給事中孔公墓誌銘
宋故朝請大夫、給事中、知鄆州軍州事、兼管內河堤勸農同羣牧使、上護軍、魯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六百戶、實封二百戶、賜紫金魚袋孔公者,尚書工部侍郎、贈尚書吏部侍郎諱勖之子,兗州曲阜縣令、襲封文宣公、贈兵部尚書諱仁玉之孫,兗州泅水縣主簿諱光嗣之曾孫,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孫也。其仕當今天子天聖、寶元之間,以剛毅諒直,名聞天下。嘗知諫院矣,上書請明肅太后歸政天子,而廷奏樞密使曹利用、上御藥羅崇勳罪狀。當是時,崇勳操權利,與士大夫爲市;而利用悍強不遜,內外憚之。嘗爲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廢,引諫官、御史伏閣以爭,又求見上,皆不許,而固爭之,得罪然後已。蓋公事君之大節如此。此其所以名聞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終於大位,爲天下惜者也。
公諱道輔,字厚濟。初以進士釋褐,補寧州軍事推官。年少耳,然斷獄議事,已能使老吏憚驚。遂遷大理寺丞,知兗州仙源縣事,又有能名。其後嘗直史館,待制龍圖閣,判三司理欠憑由司,登聞檢院,吏部流內銓,糾察在京刑獄,知許、徐、兗、鄆、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兗、鄆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數以爭職不阿,或絀或遷,而公持一節以終身,蓋未嘗自絀也。
其在兗州也,近臣有獻詩百篇者,執政請除龍圖閣直學士。上曰:“是詩雖多,不如孔某一言。”乃以公爲龍圖閣直學士。於是人度公爲上所思,且不久於外矣。未幾,果復召以爲中丞。而宰相使人說公稍折節以待遷,公乃告以不能。於是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開封府吏馮士元坐獄,語連大臣數人,故移其獄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於杖,又多更赦。公見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與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執政又以謂公爲大臣道地,故出知鄆州。
公以寶元二年如鄆,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於滑州之韋城驛,享年五十四。其後詔追復郭皇后位號,而近臣有爲上言公明肅太后時事者,上亦記公平生所爲,故特贈公尚書工部侍郎。
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書都官員外郎諱賓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爲尚書屯田員外郎;曰宗翰,今爲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贈公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
公廉於財,樂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篤。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寧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數出近人,人傳以爲神。州將欲視驗以聞,故率其屬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舉笏擊蛇殺之,自州將以下皆大驚,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餘觀公數處朝廷大議,視禍福無所擇,其智勇有過人者,勝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稱公者,故餘亦不得而略也。銘曰:
展也孔公,維志之求。行有險夷,不改其輈。權強所忌,讒諂所仇。考終厥位,寵祿優優。維皇好直,是錫公休。序行納銘,爲識諸幽。
○王安石-兵部員外郎馬君墓誌銘
馬君諱遵,字仲塗,世家饒州之樂平。舉進士,自禮部至於廷,書其等皆第一。守祕書省校書郎,知洪州之奉新縣,移知康州。當是時,天子更置大臣,欲有所爲,求才能之士,以察諸路,而君自大理寺丞除太子中允、福建路轉運判官。以憂不赴。憂除,知開封縣,爲江淮、荊湖、兩浙制置發運判官。於是君爲太常博士,朝廷方尊寵其使事以監六路,乃以君爲監察御史,又以爲殿中侍御史,遂爲副使。已而還之臺,以爲言事御史。至則彈宰相之爲不法者,宰相用此罷,而君亦以此出知宣州。至宣州一日,移京東路轉運使,又還臺爲右司諫,知諫院。又爲尚書禮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同判流內詮。數言時政,多聽用。
始君讀書,即以文辭辨麗稱天下。及出仕,所至號爲辦治。論議條鬯,人反覆之而不能窮。平居頹然,若與人無所諧。及遇事有所建,則必得其所守。開封常以權豪請託不可治,客至有所請,君輒善遇之,無所拒。客退,視其事,一斷以法。居久之,人知君之不可以私屬也,縣遂無事。及爲諫官御史,又能如此。於是士大夫嘆曰:“馬君之智,蓋能時其柔剛以有爲也。”
嘉祐二年,君以疾求罷職以出,至五六,乃以爲尚書吏部員外郎、直龍圖閣,猶不許其出。某月某甲子,君卒,年四十七。天子以其子某官某爲某官,又官其兄子持國某官。夫人某縣君鄭氏。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君信州之弋陽縣歸仁鄉襄沙之原。
君故與餘善,餘嘗愛其智略,以爲今士大夫多不能如。惜其不得盡用,亦其不幸早世,不終於貴富也。然世方懲尚賢任智之弊,而操成法以一天下之士,則君雖壽考,且終於貴富,其所畜亦豈能盡用哉?嗚呼!可悲也已。
既葬,夫人與其家人謀,而使持國來以請曰:“願有紀也,使君爲死而不朽。”乃爲之論次而系之以辭曰:
歸以才能兮,又予以時。投之遠途兮,使驟而馳。前無御者兮,後有推之,忽稅不駕兮,其然奚爲?哀哀煢婦兮,孰慰其思?墓門有石兮,書以餘辭。
○王安石-仙居縣太君魏氏墓誌銘
臨川王某曰:俗之壞久矣。自學士大夫,多不能終其節,況女子乎?當是時,仙居縣太君魏氏,抱數歲之孤,專屋而閒居,躬爲桑麻以取衣食。窮苦困厄久矣,而無變志。卒就其子以能有家,受封於朝,而爲裏賢母。嗚呼!其可銘也,於其葬,爲序而銘焉。序曰:
魏氏其先江寧人。太君之曾祖諱某,光祿寺卿;祖諱某,池州刺史;考諱某,太子諭德:皆江南李氏時也。李氏國除,而諭德易名居中,退居於常州。以太君爲賢,而選所嫁,得江陰沈君諱某,曰:“此可以與吾女矣。”於是時,太君年十九,歸沈氏。歸十年,生兩子,而沈君以進士甲科,爲廣德軍判官以卒。太君親以《詩》、《論語》、《孝經》教兩子。兩子就外學時,數歲耳,則已能誦此三經矣。其後子迥爲進士,子遵爲殿中丞、知連州軍州,而太君年六十有四。以終於州之正寢,時皇祐二年六月庚辰也。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兩子葬太君江陰申港之西懷仁裏。於是遵爲太常博士、通判建州軍州事,而沈君贈官至太常博士。銘曰:
山朝於躋,其下惟谷。纘我博士,夫人之淑。其淑維何?博士其家。二子翼翼,萼跗其華。詵詵諸孫,其實其葩。孰雲其昌?其始萌芽。皇有顯報,曰維在後。碩大蕃衍,刲牲以告。視銘考施,夫人之效。
○歸有光-歸府君墓誌銘
府君姓歸氏,諱椿,字天秀。大父諱仁,父諱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諱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電;女一,適錢操。孫男五:諫,縣學生;謨、訓,皆國學生;讓,幼。女三。曾孫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於馬涇實濆涇。
按歸氏出春秋鬍子,後滅於楚,其子孫在吳,世爲吳中著姓。至唐宣公,仍世貴顯,封爵官序,具載唐史。宋湖州判官罕仁,居太倉。其別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數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
府君初爲農,已乃延禮師儒,教訓諸孫,彬彬向文學矣。府君少時,亦嘗學書,後棄之,夫婦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蠕,高仰瘠滷,浦水時浚時淤,無善田。府君相水遠近,通溪置閘,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鮮少,茅舍歷落數家而已。府君長身古貌,爲人倜儻好施捨,田又日墾,人稍稍就居之,遂爲廬舍市肆,如邑居雲。晚年,諸子悉用其法,其治數千畝如數十畝,役屬百人如數人。吳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獨以旱田。諸富室爭逐肥美,府君選取其磽者,曰:“顧我力可不可,田無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
蓋古之王者之於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師、遂大夫、縣正、里宰、司稼,設官用人,如是悉也。漢二千石遣令、長、三老、力田及裏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學耕種養苗狀。時趙過、蔡癸之徒,皆以好農爲大官。今天下田,獨江南治耳。中原數千裏,三代畎澮之跡未有復也。議者又欲放前元海口萬戶之法,治京師瀕海萑葦之田,以省漕壯國本。茲事行之實便,而久不行,豈不以任事者難其人邪?或往往嘆事功之不立,謂世無其人,若府君,豈非世之所須也?銘曰:
昔在顓頊,曰惟我祖。綿綿汝、潁,蹙於荊楚。迄唐而昌,鳴玉接武。湖州來東,海魚爲伍。亦有別子,居白茆浦。曠肽江海,寂無煙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撫。府君頎頎,才無不可。實川畝之,終古瀉滷。黍稷薿薿,有萬斯畝。曷不虎符?藏於茲土。
○歸有光-寒花葬志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虛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一日天寒,熱火煮葧薺熟,婢削之盈甌。餘人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又指餘以爲笑。回思是時,奄忽便已十年。籲!可悲也已!
○歸有光-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狀
曾祖茂。祖聰,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玉,贈承德郎、吏部驗封司主事,再贈奉政大夫、吏部驗封司郎中,三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公諱憲卿,字廉甫。世居蘇州崑山之羅巷村,以耕農爲業,通議始人居縣城。獨生公一子,令從博士學。山陰蕭御史鳴鳳奇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貴,吾無事閱其卷矣。”先輩吳中英有知人鑑,每稱之以爲瑚璉之器。公雅自修飭,好交名俊,視庸輩不屑也。
舉應天鄉試,試禮部,不第。丁通議憂。服闋,再試中式,賜進士出身。明年,選南京吏部驗封司主事,歷遷郎中。吏在司者,莫不懷其恩。居九年,冢宰鄞聞公、奉新宋公,皆當世名卿,鹹賞識之。升江西布政司左參議。江右田土不相懸,而稅人多寡殊絕。如南昌、新建二縣,僅百里,多山湖,稅糧十六萬。廣信縣六,贛州縣十,糧皆六萬。南安四縣,糧二萬。三郡二十縣之糧,不及兩縣。巡撫傅都御史議均之。公在糧儲道爲法均派折衷,最爲簡易。蓋國初以次削平僭僞,田賦往往因其舊貫。論者謂蘇州田不及淮安半,而吳賦十倍淮陰;松江二縣,糧與畿內八府百十七縣埒,其不均如此。吳郡異時嘗均田,而均止於一郡,且破壞兩稅,陰有增羨,民病之。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
升山東按察司副使,兵備臨清。先是,虜薄京城,又數聲言從井陘口人掠臨清。臨清綰漕道,商賈所湊,人情框懼,公處之宴然。或爲公地,欲移任。公曰:“詎至於此?”境上屯兵數萬,調度有方,虜亦竟不至。師尚詔反河南,至五河,兵敗散,獨與數騎走莘縣,擒獲之。在鎮三年,商民稱其簡靜。甌寧李尚書自吏部罷還,所過頗懈慢。公勞送,禮有加。李公甚喜,嘆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識其人。”會召還,即日薦升湖廣布政司右參政。景王封在漢東,未之國,詔命德安造王府,公董其役。又以承天修棱恩殿,升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受命四月,尋擢巡撫湖廣、右僉都御史。奏水災,乞蠲貸,親行鄂渚、雲夢間拊循之。東南用兵御日本,軍府檄至,調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鎮溪、大剌土兵三萬二千,所過牢廩無缺。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兵不可多調,且無益,徒縻糧廩。其後土兵還,輒掠內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閱,悉送歸鄉里。顯陵大水,沖壞二紅門黃河便橋,而故邸龍飛、慶雲宮殿多隳撓,奏加修理,建立元祐宮碑亭。是時奉天殿災,敕命大臣開府江陵,總督湖廣、川貴,採辦大木。工部劉侍郎方受命,以憂去。上特旨升公左副都御史,代其任。
先是,天子稽古制,建九廟,而西苑穆清之居,歲有興造,頗寫蜀、荊之材。公至,則近水無復峻幹,乃行巴、庸、僰道,轉荊、嶽,至東南川,往來督責,鉤之荒裔中,於是萬山之木稍出。然帝室紫宮,舊制瑰瑰,於永樂金柱,圍長終不能合。公奏言:“臣督率郎中張國珍、李佑,副使張正和、盧孝達,各該守巡。參政遊震得、副使周鎬、僉事於錦,先後深人永順、卯峒、梭梭江;參政徐霈、僉事崔都人容美;副使黃宗器人施州、金峒;參政靳學顏人永寧、迤東、蘭州、儒溪;副使劉斯潔人黎州、天全、建昌;董策人烏蒙;參政繆文龍人播州、真州、酉陽;僉事吳仲禮入永寧、迤西、落洪、班鳩井、鎮雄;程嗣功人龍州;參政張定人銅仁、省溪;參議王重光人赤水、猴峒;僉事顧炳人思南、潮底;汪集人永寧、順崖;而湖廣巡撫、右僉都御史趙炳然、巡按御史吳百朋,各先後親歷荊、嶽、辰、常;四川巡撫、右副都御史黃光昇,歷敘、馬、重、夔;巡按御史郭民敬歷邛、雅;貴州巡撫、右副都御史高翀,歷思、石、鎮、黎;巡按御史朱賢,歷永寧、赤水;臣自趨涪州,六月,上瀘、敘。而巨材所生,必於深林窮壑、崇岡絕箐、人跡不到之地,經數百年而後至合抱,又鮮不空灌。昔尚書宋禮及近時尚書樊繼祖、侍郎潘鑑,採得逾尋丈者數株而已。今三省見採丈圍以上楠衫二千餘,丈四五以上亦一百一十七,視前亦已超絕矣。第所派長巨非常,故圍圓難合。臣奉命初,恐搜索未遍,今則深入窮搜,知不可得,而先年營建,亦必別有所處。伏望皇上敕下該部計議,量材取用,庶臣等專心採辦,而大工早集矣。”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其後木亦益出,自江、淮至於京師,箔筏相接。而天子猶以皇祖時殿災,後十年始成,今未六七載,欲待得巨材。故建殿未有期,而西工驟興,漕下之木,多取以爲用。三省吏民,暴露三年,無有休息期。大臣以爲言,天子亦自憐之,將作大匠又能規削膠附,極般、爾之巧,而見材度已足用。公懇乞興工罷採,以休荊、蜀民,使者相望於道,詞旨甚哀。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從之,考卜、興工有日矣。其後漕數比先所下多有奇羨,凡得木一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公上最,推功於三巡撫,下至小官,莫不錄其勞。今不載,獨載其所奏兩司涉歷採取之地。曰:“四川守、巡,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鎮雄、烏蒙之木,龍州、藺州之木;湖廣督容美之木,施州之木,永順、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購木於九嶷,荊南購木於陝西階州,武昌、漢陽、黃州購木於施州、永順;貴州則於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寧、順崖,其南出雲南金沙江雲。”大抵荊、楚雖廣,山木少,採伐險遠,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坡亂灘,迂迴千里。貴陽窮險,山嶺深峭,由川辰大河以達城陵磯。蜀山懸隔千里,排巖批谷,灘急漩險,經時歷月,始達會河。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蒙籠,與虺蛇虎豹錯行。萬人邪許,摧軋崩崒,鳥獸哀鳴,震天岌地。蓋出人百蠻之中,窮南紀之地,其艱如此,故附著之,俾後有考焉。昔稱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隴西多材木,故叢臺、阿房、建章、朝陽之作,皆因其所有。金源氏營汴新宮,採青峯山巨木,猶以爲漢、唐之所不能致。公乃獲之山童木遁之時,發天地之藏,助成國家億萬年之丕圖,其勤至矣。
是歲冬,徵還內臺。明年,考察天下官。已而病作,請告。病益侵,乞還鄉。天子許之。行至東平安山驛而薨,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
公仕宦二十餘年,未嘗一日居家。山東獲賊,湖廣營建,東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綺之賜。而提督採運之擢,旨從中下,蓋上所自簡也。祖、考、妣,皆受誥贈。母杜氏,封太淑人。所之官,必迎養,世以爲榮。公事太淑人孝謹,每巡行,日遣人問安;還,輒拜堂下。太淑人茹素,公跽以請者數,太淑人不得已,爲之進羞膳。平生未嘗言人過,其所敬愛,與之甚親;至其所不屑,然亦無所假借。在江陵,有所使吏遲至,公問其故。言方食市肆中,又無馬騎。故事:臺所使吏,廩食與馬,爲荊州奪之。公曰:“彼少年欲立名耳。”竟不復問。周太僕還自滇南,公不出候,蓋不知也。周,公鄉里前輩,以禮相責誚,公置酒仲宣樓,深自遜謝而已。爲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鮮好,及貴,益稱其志。至京師,大學士嚴公迎謂之曰:“公不獨才望逾人,丰采亦足羽儀朝廷矣。”所居官,廉潔不苛。採辦銀無慮數百萬,先時堆積堂中,公絕不使人臺門,第貯荊州府。募召商胡,嘗購過當,人皆懷之。故總督三年,地窮邊裔,而民、虜不驚,以是爲難。是歲,奉天殿文武樓告成,上制名曰皇極殿,門曰皇極門;而西宮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敘任事者之勞績,而公不逮矣。
娶顧氏,封淑人。子男五:延植,國子生;延節、延芳、延英、延實,縣學生。女四:適孟紹顏、管夢周、王世訓;其一尚幼。孫男七:世彥,官生;世良、世顯、世達;餘未名。孫女六。
餘與公少相知,諸子來請撰述,因就其家,得所遺文字,參以所見聞,稍加論次,上之史館。謹狀。
○歸有光-先妣事略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來歸。逾年,生女淑靜。淑靜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殤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順。一歲,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數顰蹙顧諸婢曰:“吾爲多子苦。”老嫗以杯水盛二螺進,曰:“飲此,後妊不數矣。”孺人舉之盡,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爲母寢也。傷哉!於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諱桂。外曾祖諱明,外祖諱行,太學生。母何氏。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橋並小港以東,居人環聚,盡周氏也。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資雄,敦尚簡實,與人句々說村中語,見子弟甥侄,無不愛。孺人之吳家橋,則治木綿;人城,則緝纑燈火熒熒,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冬月爐火炭屑,使婢子爲團,累累暴階下。室靡棄物,家無閒人。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輟,戶內灑然。遇僮奴有恩,雖至棰楚,皆不忍有後言。吳家橋歲致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家中人聞吳家橋人至,皆喜。
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入學。每陰風細雨,從兄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覺寢,促有光闇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與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補學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婦,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彷彿如昨,餘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歸有光-歸氏二孝子傳
歸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賤,獨其宗親鄰里知之,於是思以廣其傳焉。
孝子諱鉞,字汝威。早喪母,父更娶後妻,生子,孝子由是失愛。父提孝子,輒索大杖與之,曰:“毋徒手,傷乃力也。”家貧,食不足以贍。炊將熟,即諓々罪過孝子。父大怒,逐之,於是母子得以飽食。孝子數困,匍匐道中。比歸,父母相與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賊耳。”又復杖之,屢瀕於死。方孝子依依戶外,欲人不敢,俯首竊淚下,鄰里莫不憐也。父卒,母獨與其子居,孝子擯不見。因販鹽市中,時私其弟,問母飲食,致甘鮮焉。正德庚午,大飢,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內自慚,終感孝子誠懇,從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已有飢色。弟尋死,終身怡然。孝子少飢餓,面黃而體瘠小,族人呼爲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鉞無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終不言其後母事也。
繡,字華伯,孝子之族子,亦販鹽以養母。已又坐市舍中賣麻,與弟紋、緯友愛無間。緯以事坐系,華伯力爲營救。緯又不自檢,犯者數四。華伯所轉賣者,計常終歲無他故,纔給蔬食,一經吏卒過門輒耗,終始無慍容。華伯妻朱氏,每製衣,必三襲,令兄弟均平。曰:“二叔無室,豈可使君獨被完潔耶?”叔某亡,妻有遺子,撫愛之如己出。然華伯,人見之以爲市人也。
贊曰:二孝子出沒市販之間,生平不識《詩》、《書》,而能以純懿之行,自飭於無人之地,遭罹屯變,無恆產以自潤而不困折,斯亦難矣!華伯夫婦如鼓瑟,汝威卒變頑嚚,考其終,皆有以自達。由是言之,士之獨行而憂寡和者,視此可愧也!
○歸有光-陶節婦傳
陶節婦方氏,崑山人陶子舸之妻。歸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婦悲哀欲自經。或責以姑在,因俯默久之,遂不復言死,而事姑日謹。姑亦寡居,同處一室,夜則同衾而寢,姑、婦相憐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爲子舸卜葬地,名清水灣,術者言其不利。婦曰:“清水名美,何爲不可以葬?”時夫弟之西山買石,議獨爲子舸穴。婦即自買磚穴其旁。
已而姑病,痢六十餘日,晝夜不去側。時尚秋暑,穢不可,聞,常取中裙、廁窬自浣灑之,家人有顧而吐。婦曰:“果臭耶?吾日在側,誠不自覺。”然聞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殮畢。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於是諸婦在喪次,子舫妻言:“姑亡,不知所以爲身計。”婦曰:“吾與若,易處耳。獨小嬸共叔主祭,持陶氏門戶,歲月遙遙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向悲泣,頃之入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井,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隨行,至舍西,紿婢還,自投水。水淺,乍沉乍浮,月明中,婢從草間望見之。既死,家人得其屍,以面沒水,色如生,兩手持茭根,牢甚不可解。
婦年十八嫁子舸,十九喪夫。事姑九年,而與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灣,在縣南千墩浦上。
贊曰:婦以從夫爲義,假令節婦遂從子舸死,而世猶將賢之。獨濡忍以俟其母之終,其誠孝概之於古人,何愧哉!初,婦父玉崗爲蘄水令,將之官,時子舸已病,卜嫁之大吉,遂歸焉。人特以婦爲不幸,卒其所成,爲門戶之光,豈非所謂吉祥者耶?
●卷二十二·敘記之屬一
○書-金滕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爲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爲功,爲三壇同墠。爲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史乃冊,祝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於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今我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
乃卜三龜,一習吉。啓籥見書,乃並是吉。公曰:“體!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於三王,惟永終是圖;茲攸俟,能念予一人。”
公歸,乃納冊於金滕之匱中。王翼日乃瘳。
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闢,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於後,公乃爲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誚公。
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與大夫盡弁以啓金滕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爲功代武王之說。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
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國家禮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
○書-顧命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懌。甲子,王乃洮頮水。相被冕服,憑玉幾。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尹、御事。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病日臻。既彌留,恐不獲誓言嗣,茲予審訓命汝。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在後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訓,無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爾尚明時朕言,用敬保元子釗弘濟於艱難,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亂於威儀。爾無以釗冒貢於非幾。”
茲既受命,還出綴衣於庭。越翼日乙丑,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宮毛俾爰齊侯呂伋,以二干戈、虎賁百人逆子釗於南門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丁卯,命作冊度。
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狄設黼扆、綴衣。牖間南向,敷重篾席,黼純,華玉,仍幾。西序東向,敷重厎席,綴純,文貝,仍幾。東序西向,敷重豐席,畫純,雕玉,仍幾。西夾南向,敷重筍席,玄紛純,漆,仍幾。越玉五重,陳寶,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胤之舞衣、大貝、鼖鼓,在西房;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東房。大輅在賓階面,綴輅在阼階面,先輅在左塾之前,次輅在右塾之前。
二人雀弁,執惠,立於畢門之內。四人綦弁,執戈上刃,夾兩階戺。一人冕,執劉,立於東堂,一人冕,執鉞,立於西堂。一人冕,執戣,立於東垂。一人冕,執瞿,立於西垂。一人冕,執銳,立於側階。
王麻冕黼裳,由賓階隮。卿士邦君麻冕蟻裳,入即位。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階隮。太史秉書,由賓階隮,御王冊命。曰:“皇后憑玉幾,道揚末命,命汝嗣訓,臨君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揚文、武之光訓。”王再拜,興,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亂四方以敬忌天威。”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吒。上宗曰:“饗!”太保受同,降,盥,以異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嚌,宅,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收。諸侯出廟門俟。
○左傳-齊魯長勺之戰
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乃入見。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遍,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公與之乘。戰於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
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左傳-秦晉韓之戰
晉侯之入也,秦穆姬屬賈君焉,且曰:“盡納羣公子。”晉侯烝於賈君,又不納羣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晉侯許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東盡虢略,南及華山,內及解梁城,既而不與。晉飢,秦輸之粟;秦飢,晉閉之糴,故秦伯伐晉。
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車敗。詰之,對曰:“乃大吉也,三敗必獲晉君。其卦遇《蠱》,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夫狐蠱,必其君也。《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歲雲秋矣,我落其實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實落材亡,不敗何待?”
三敗及韓。晉侯謂慶鄭曰:“寇深矣,若之何?”對曰:“君實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孫。”卜右,慶鄭吉,弗使。步揚御戎,家僕徒爲右,乘小駟,鄭入也。慶鄭曰:“古者大事,必乘其產,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訓而服習其道,唯所納之,無不如志。今乘異產,以從戎事,及懼而變,將與人易。亂氣狡憤,陰血周作,張脈僨興,外強中乾。進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聽。
九月,晉侯逆秦師,使韓簡視師,復曰:“師少於我,鬥士倍我。”公曰:“何故?”對曰:“出因其資,入用其寵,飢食其粟,三施而無報,是以來也。今又擊之,我怠秦奮,倍猶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況國乎。”遂使請戰,曰:“寡人不佞,能合其衆而不能離也,君若不還,無所逃命。”秦伯使公孫枝對曰:“君之未入,寡人懼之,入而未定列,猶吾憂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韓簡退曰:“吾幸而得囚。”
壬戌,戰於韓原,晉戎馬還濘而止。公號慶鄭。慶鄭曰:“愎諫違卜,固敗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韓簡,虢射爲右,輅秦伯,將止之。鄭以救公誤之,遂失秦伯。秦獲晉侯以歸。晉大夫反首拔舍從之。秦伯使辭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寡人之從君而西也,亦晉之妖夢是踐,豈敢以至。”晉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實聞君之言,羣臣敢在下風。”
穆姬聞晉侯將至,以大子犖、弘與女簡、璧登臺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絰逆,且告曰:“上天降災,使我兩君匪以玉帛相見,而以興戎。若晉君朝以入,則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則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諸靈臺。
大夫請以入。公曰:“獲晉侯,以厚歸也。既而喪歸,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晉人戚憂以重我,天地以要我。不圖晉憂,重其怒也;我食吾言,背天地也。重怒難任,背天不祥,必歸晉君。”公子縶曰:“不如殺之,無聚慝焉。”子桑曰:“歸之而質其大子,必得大成。晉未可滅而殺其君,只以成惡。且史佚有言曰:‘無始禍,無怙亂,無重怒。’重怒難任,陵人不祥。”乃許晉平。
晉侯使郤乞告瑕呂飴甥,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國人而以君命賞,且告之曰:‘孤雖歸,辱社稷矣。其卜貳圉也。’”衆皆哭。晉於是乎作爰田。呂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羣臣是憂,惠之至也。將若君何?”衆曰:“何爲而可?”對曰:“徵繕以輔孺子,諸侯聞之,喪君有君,羣臣輯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庶有益乎!”衆說。晉於是乎作州兵。
初,晉獻公筮嫁伯姬於秦,遇《歸妹》之《睽》。史蘇佔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無{亡皿}也。女承筐,亦無貺也。西鄰責言,不可償也。《歸妹》之《睽》,猶無相也。’《震》之《離》,亦《離》之《震》,爲雷爲火。爲嬴敗姬,車說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師,敗於宗丘。《歸妹》《睽》孤,寇張之弧,侄其從姑,六年其逋,逃歸其國,而棄其家,明年其死於高梁之虛。”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從史蘇之佔,吾不及此夫。”韓簡侍,曰:“龜,象也;筮,數也。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先君之敗德,及可數乎?史蘇是佔,勿從何益?《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職競由人。’”
震夷伯之廟,罪之也,於是展氏有隱慝焉。
冬,宋人伐曹,討舊怨也。
楚敗徐於婁林,徐恃救也。
十月,晉陰飴甥會秦伯,盟於王城。
秦伯曰:“晉國和乎?”對曰:“不和。小人恥失其君而悼喪其親,不憚徵繕以立圉也,曰:‘必報仇,寧事戎狄。’君子愛其君而知其罪,不憚徵繕以待秦命,曰:‘必報德,有死無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國謂君何?”對曰:“小人戚,謂之不免。君子恕,以爲必歸。小人曰:‘我毒秦,秦豈歸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歸君。貳而執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懷德,貳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納而不定,廢而不立,以德爲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館晉侯,饋七牢焉。
蛾析謂慶鄭曰:“盍行乎?”對曰:“陷君於敗,敗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將焉入?”十一月,晉侯歸。丁丑,殺慶鄭而後入。
是歲,晉又飢,秦伯又餼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且吾聞唐叔之封也,箕子曰:‘其後必大。’晉其庸可冀乎!姑樹德焉以待能者。”於是秦始徵晉河東,置官司焉。
○左傳-晉公子重耳之亡
(僖公二十三年)晉公子重耳之及於難也,晉人伐諸蒲城。蒲城人慾戰。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於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從者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廧咎如,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對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請待子。”處狄十二年而行。
過衛。衛文公不禮焉。出於五鹿,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塊,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賜也。”稽首,受而載之。
及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乘,公子安之。從者以爲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聞之者吾殺之矣。”公子曰:“無之。”姜曰:’行也。懷與安,實敗名。”公子不可。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僖負羈之妻曰:“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貳焉。”乃饋盤飧,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及宋,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
及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天之所啓,人弗及也。晉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將建諸,君其禮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晉公子,姬出也,而至於今,一也。離外之患,而天不靖晉國,殆將啓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從之,三也。晉、鄭同儕,其過子弟,固將禮焉,況天之所啓乎?”弗聽。
及楚,楚之饗之,曰:“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穀?”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其何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反晉國,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以與君周旋。”子玉請殺之。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能力。晉侯無親,外內惡之。吾聞姬姓,唐叔之後,其後衰者也,其將由晉公子乎。天將興之,誰能廢之。違天必有大咎。”乃送諸秦。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奉匜沃盥,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
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僖公)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納之,不書,不告入也。
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負羈紲從君巡於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猶知之,而況君乎?請由此亡。”公子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於河。濟河,圍令狐,入桑泉,取臼衰。二月甲午,晉師軍於廬柳。秦伯使公子縶如晉師,師退,軍於郇。辛丑,狐偃及秦、晉之大夫盟於郇。壬寅,公子入於晉師。丙午,入於曲沃。丁未,朝於武宮。戊申,使殺懷公於高梁。不書,亦不告也。呂、郤畏逼,將焚公宮而弒晉侯。寺人披請見,公使讓之,且辭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後餘從狄君以田渭濱,女爲惠公來求殺餘,命女三宿,女中宿至。雖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猶在,女其行乎。”對曰:“臣謂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猶未也,又將及難。君命無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惡,唯力是視。蒲人、狄人,餘何有焉。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衆,豈唯刑臣。”公見之,以難告。三月,晉侯潛會秦伯於王城。己丑晦,公宮火,瑕甥、郤芮不獲公,乃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晉侯逆夫人嬴氏以歸。秦伯送衛於晉三千人,實紀綱之僕。
初,晉侯之豎頭須,守藏者也。其出也,竊藏以逃,盡用以求納之。及入,求見,公辭焉以沐。謂僕人曰:“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居者爲社稷之守,行者爲羈紲之僕,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國君而仇匹夫,懼者甚衆矣。”僕人以告,公遽見之。
狄人歸季隗於晉而請其二子。文公妻趙衰,生原同、屏括、摟嬰。趙姬請逆盾與其母,子餘辭。姬曰:“得寵而忘舊,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請,許之,來,以盾爲才,固請於公以爲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爲內子而己下之。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爲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對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是乎?與女偕隱。”遂隱而死。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爲之田,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左傳-晉楚城濮之戰
(僖公二十七年)楚子將圍宋,使子文治兵於睽,終朝而畢,不戮一人。子玉復治兵於蒍,終日而畢,鞭七人,貫三人耳。國老皆賀子文,子文飲之酒。蒍賈尚幼,後至,不賀。子文問之,對曰:“不知所賀。子之傳政於子玉,曰:‘以靖國也。’靖諸內而敗諸外,所獲幾何?子玉之敗,子之舉也。舉以敗國,將何賀焉?子玉剛而無禮,不可以治民。過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苟入而賀,何後之有?”
冬,楚子及諸侯圍宋,宋公孫固如晉告急。先軫曰:“報施救患,取威定霸,於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於衛,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齊、宋免矣。”於是乎蒐於被廬,作三軍。謀元帥。趙衰曰:“郤縠可。臣亟聞其言矣,說禮樂而敦《詩》、《書》。《詩》、《書》,義之府也。禮樂,德之則也。德義,利之本也。《夏書》曰:‘賦納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君其試之。”及使郤縠將中軍,郤溱佐之;使狐偃將上軍,讓於狐毛,而佐之;命趙衰爲卿,讓於欒枝、先軫。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荀林父御戎,魏準爲右。
晉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於是乎出定襄王,入務利民,民懷生矣,將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共。”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民聽不惑而後用之。出谷戍,釋宋圍,一戰而霸,文之教也。
(僖公)二十八年春,晉侯將伐曹,假道於衛,衛人弗許。還,自南河濟。侵曹伐衛。正月戊申,取五鹿。二月,晉郤縠卒。原軫將中軍,胥臣佐下軍,上德也。晉侯、齊侯盟於斂盂。衛侯請盟,晉人弗許。衛侯欲與楚,國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說於晉。衛侯出居於襄牛。
公子買戍衛,楚人救衛,不克。公懼於晉,殺子叢以說焉。謂楚人曰:“不卒戍也。”
晉侯圍曹,門焉,多死,曹人屍諸城上,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謀曰:“稱舍於墓。”師遷焉,曹人兇懼,爲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兇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數之,以其不用僖負羈而乘軒者三百人也。且曰:“獻狀。”令無入僖負羈之宮而免其族,報施也。魏犨、顛頡怒曰:“勞之不圖,報於何有!”蓺僖負羈氏。魏犨傷於胸,公欲殺之而愛其材,使問,且視之。病,將殺之。魏犨束胸見使者曰:“以君之靈,不有寧也。”距躍三百,曲踊三百。乃舍之。殺顛頡以徇於師,立舟之僑以爲戎右。
宋人使門尹般如晉師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則絕,告楚不許。我欲戰矣,齊、秦未可,若之何?”先軫曰:“使宋舍我而賂齊、秦,藉之告楚。我執曹君而分曹、衛之田以賜宋人。楚愛曹、衛,必不許也。喜賂怒頑,能無戰乎?”公說,執曹伯,分曹、衛之田以畀宋人。
楚子入居於申,使申叔去谷,使子玉去宋,曰:“無從晉師。晉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晉國。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民之情僞,盡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廢乎?《軍志》曰:‘允當則歸。’又曰:‘知難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敵。’此三志者,晉之謂矣。”子玉使伯棼請戰,曰:“非敢必有功也,願以間執讒慝之口。”王怒,少與之師,唯西廣、東宮與若敖之六卒實從之。
子玉使宛春告於晉師曰:“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之圍。”子犯曰:“子玉無禮哉!君取一,臣取二,不可失矣。”先軫曰:“子與之。定人之謂禮,楚一言而定三國,我一言而亡之。我則無禮,何以戰乎?不許楚言,是棄宋也。救而棄之,謂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仇已多,將何以戰?不如私許復曹、衛以攜之,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公說,乃拘宛春於衛,且私許復曹、衛。曹、衛告絕於楚。
子玉怒,從晉師。晉師退。軍吏曰:“以君闢臣,辱也。且楚師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師直爲壯,曲爲老。豈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闢之,所以報也。背惠食言,以亢其仇,我曲楚直。其衆素飽,不可謂老。我退而楚還,我將何求?若其不還,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衆欲止,子玉不可。
夏四月戊辰,晉侯、宋公、齊國歸父、崔夭、秦小子憖次於城濮。楚師背酅而舍,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誦,曰:“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公疑焉。子犯曰:“戰也。戰而捷,必得諸侯。若其不捷,表裏山河,必無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欒貞子曰:“漢陽諸姬,楚實盡之,思小惠而忘大恥,不如戰也。”晉侯夢與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腦,是以懼。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
子玉使鬥勃請戰,曰:“請與君之士戲,君馮軾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晉侯使欒枝對曰:“寡君聞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爲大夫退,其敢當君乎?既不獲命矣,敢煩大夫謂二三子,戒爾車乘,敬爾君事,詰朝將見。”
晉車七百乘,韅、靷、鞅、靽。晉侯登有莘之虛以觀師,曰:“少長有禮,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晉師陳於莘北,胥臣以下軍之佐當陳、蔡。子玉以若敖六卒將中軍,曰:“今日必無晉矣。”子西將左,子上將右。胥臣蒙馬以虎皮,先犯陳、蔡。陳、蔡奔,楚右師潰。狐毛設二旆而退之。欒枝使輿曳柴而僞遁,楚師馳之。原軫、郤溱以中軍公族橫擊之。狐毛、狐偃以上軍夾攻子西,楚左師潰。楚師敗績。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敗。
晉師三日館穀,及癸酉而還。甲午,至於衡雍,作王宮於踐土。
鄉役之三月,鄭伯如楚致其師,爲楚師既敗而懼,使子人九行成於晉。晉欒枝入盟鄭伯。五月丙午,晉侯及鄭伯盟于衡雍。丁未,獻楚俘於王,駟介百乘,徒兵千。鄭伯傅王,用平禮也。己酉,王享醴,命晉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內史叔興父策命晉侯爲侯伯,賜之大輅之服,戎輅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賁三百人。曰:“王謂叔父,敬服王命,以綏四國。糾逖王慝。”晉侯三辭,從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受策以出,出入三覲。
衛侯聞楚師敗,懼,出奔楚,遂適陳,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癸亥,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庭,要言曰:“皆獎王室,無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隊其師,無克祚國,及而玄孫,無有老幼。”君子謂是盟也信,謂晉於是役也能以德攻。
初,楚子玉自爲瓊弁玉纓,未之服也。先戰,夢河神謂己曰:“畀餘,餘賜女孟諸之麋。”弗致也。大心與子西使榮黃諫,弗聽。榮季曰:“死而利國。猶或爲之,況瓊玉乎?是糞土也,而可以濟師,將何愛焉?”弗聽。出,告二子曰:“非神敗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實自敗也。”既敗,王使謂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孫伯曰:“得臣將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將以爲戮。’”及連谷而死。晉侯聞之而後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蒍呂臣實爲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
○左傳-秦晉殽之戰
(僖公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卒。庚辰,將殯於曲沃,出絳,柩有聲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將有西師過軼我,擊之,必大捷焉。”杞子自鄭使告於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穆公訪諸蹇叔,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師之所爲,鄭必知之。勤而無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誰不知?”公辭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師於東門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與師,哭而送之,曰:“晉人御師必於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後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闢風雨也。必死是間,餘收爾骨焉。”秦師遂東。
(僖公)三十三年春,秦師過周北門,左右免冑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孫滿尚幼,觀之,言於王曰:“秦師輕而無禮,必敗。輕則寡謀,無禮則脫。入險而脫。又不能謀,能無敗乎?”及滑,鄭商人弦高將市於周,遇之。以乘韋先,牛十二犒師,曰:“寡君聞吾子將步師出於敝邑,敢犒從者,不腆敝邑,爲從者之淹,居則具一日之積,行則備一夕之衛。”且使遽告於鄭。鄭穆公使視客館,則束載、厲兵、秣馬矣。使皇武子辭焉,曰:“吾子淹久於敝邑,唯是脯資餼牽竭矣。爲吾子之將行也,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閒敝邑,若何?”杞子奔齊,逢孫、揚孫奔宋。孟明曰:“鄭有備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圍之不繼,吾其還也。”滅滑而還。
齊國莊子來聘,自郊勞至於贈賄,禮成而加之以敏。臧文仲言於公曰:“國子爲政,齊猶有禮,君其朝焉。臣聞之,服於有禮,社稷之衛也。”
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不祥。必伐秦師。”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爲死君乎?”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秦則無禮,何施之爲?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遂發命,遽興姜戎。子墨衰絰,梁弘御戎,萊駒爲右。
夏四月辛巳,敗秦師於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晉於是始墨。
文嬴請三帥,曰:“彼實構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許之,先軫朝。問秦囚。公曰:“夫人請之,吾舍之矣。”先軫怒曰:“武伕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仇,亡無日矣。”不顧而唾。公使陽處父追之,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以公命贈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釁鼓,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爲戮,死且不朽。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
秦伯素服郊次,鄉師而哭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過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左傳-晉楚邲之戰
(宣公十一年)厲之役,鄭伯逃歸,自是楚未得志焉。鄭既受盟於辰陵,又徼事於晉。
(宣公)十二年春,楚子圍鄭。旬有七日,鄭人卜行成,不吉。卜臨於大宮,且巷出車,吉。國人大臨,守陴者皆哭。楚子退師,鄭人修城,進復圍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門,至於逵路。鄭伯肉袒牽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聽。其俘諸江南以實海濱,亦唯命。其翦以賜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若惠顧前好,徼福於厲、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於九縣,君之惠也,孤之願之,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實圖之。”左右曰:“不可許也,得國無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幾乎?”退三十里而許之平。潘尫入盟,子良出質。
夏六月,晉師救鄭。荀林父將中軍,先縠佐之。士會將上軍,郤克佐之。趙朔將下軍,欒書佐之。趙括、趙嬰齊爲中軍大夫。鞏朔、韓穿爲上軍大夫。荀首、趙同爲下軍大夫。韓厥爲司馬。及河,聞鄭既及楚平,桓子欲還,曰:“無及於鄭而剿民,焉用之?楚歸而動,不後。”隨武子曰:“善。會聞用師,觀釁而動。德刑政事典禮不易,不可敵也,不爲是徵。楚軍討鄭,怒其貳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昔歲入陳,今茲入鄭,民不罷勞,君無怨讟,政有經矣。荊尸而舉,商農工賈不敗其業,而卒乘輯睦,事不奸矣。蒍敖爲宰,擇楚國之令典,軍行,右轅,左追蓐,前茅慮無,中權,後勁,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能用典矣。其君之舉也,內姓選於親,外姓選於舊;舉不失德,賞不失勞;老有加惠,旅有施捨;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貴有常尊,賤有等威;禮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時,典從,禮順,若之何敵之?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經也。子姑整軍而經武乎,猶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亂侮亡。’兼弱也。《汋》曰:‘於鑠王師,遵養時晦。’耆昧也。《武》曰:‘無競惟烈。’撫弱耆昧以務烈所,可也。”彘子曰:“不可。晉所以霸,師武臣力也。今失諸侯,不可謂力。有敵而不從,不可謂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師以出,聞敵強而退,非夫也。命爲軍師,而卒以非夫,唯羣子能,我弗爲也。”以中軍佐濟。
知莊子曰:“此師殆哉。《周易》有之,在《師》三之《臨》三,曰:‘師出以律,否臧兇。’執事順成爲臧,逆爲否,衆散爲弱,川壅爲澤,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否臧,且律竭也。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兇也。不行謂之《臨》,有帥而不從,臨孰甚焉!此之謂矣。果遇,必敗,彘子屍之。雖免而歸,必有大咎。”韓獻子謂桓子曰:“彘子以偏師陷,子罪大矣。子爲元師,師不用命,誰之罪也?失屬亡師,爲罪已重,不如進也。事之不捷,惡有所分,與其專罪,六人同之,不猶愈乎?”師遂濟。
楚子北,師次於郔,沈尹將中軍,子重將左,子反將右,將飲馬於河而歸。聞晉師既濟,王欲還,嬖人伍參欲戰。令尹孫叔敖弗欲,曰:“昔歲入陳,今茲入鄭,不無事矣。戰而不捷,參之肉其足食乎?”參曰:“若事之捷,孫叔爲無謀矣。不捷,參之肉將在晉軍,可得食乎?”令尹南轅反旆,伍參言於王曰:“晉之從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剛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帥者專行不獲,聽而無上,衆誰適從?此行也,晉師必敗。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轅而北之,次於管以待之。
晉師在敖、鄗之間。鄭皇戌使如晉師,曰:“鄭之從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貳心。楚師驟勝而驕,其師老矣,而不設備,子擊之,鄭師爲承,楚師必敗。”彘子曰:“敗楚服鄭,於此在矣,必許之。”欒武子曰:“楚自克庸以來,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於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於勝之不可保,紂之百克,而卒無後。訓以若敖、蚡冒,篳路藍縷,以啓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不可謂驕。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師直爲壯,曲爲老。’我則不德,而徼怨於楚,我曲楚直,不可謂老。其君之戎,分爲二廣,廣有一卒,卒偏之兩。右廣初駕,數及日中;左則受之,以至於昏。內官序當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謂無備。子良,鄭之良也。師叔,楚之崇也。師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鄭親矣。來勸我戰,我克則來,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鄭不可從。”趙括、趙同曰:“率師以來,唯敵是求。克敵得屬,又何矣?必從彘子。”知季曰:“原、屏,咎之徒也。”趙莊子曰:“欒伯善哉,實其言,必長晉國。”
楚少宰如晉師,曰:“寡君少遭閔凶,不能文。聞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將鄭是訓定,豈敢求罪於晉。二三子無淹久。”隨季對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與鄭夾輔周室,毋廢王命。’今鄭不率,寡君使羣臣問諸鄭,豈敢辱候人?敢拜君命之辱。”彘子以爲諂,使趙括從而更之,曰:“行人失辭。寡君使羣臣遷大國之跡於鄭,曰:‘無闢敵。’羣臣無所逃命。”
楚子又使求成於晉,晉人許之,盟有日矣。楚許伯御樂伯,攝叔爲右,以致晉師,許伯曰:“吾聞致師者,御靡旌摩壘而還。”樂伯曰:“吾聞致師者,左射以菆,代御執轡,御下兩馬,掉鞅而還。”攝叔曰:“吾聞致師者,右入壘,折馘,執俘而還。”皆行其所聞而復。晉人逐之,左右角之。樂伯左射馬而右射人,角不能進,矢一而已。麋興於前,射麋麗龜。晉鮑癸當其後,使攝叔奉麋獻焉,曰:“以歲之非時,獻禽之未至,敢膳諸從者。”鮑癸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辭,君子也。”既免。
晉魏錡求公族未得,而怒,欲敗晉師。請致師,弗許。請使,許之。遂往,請戰而還。楚潘黨逐之,及熒澤,見六麋,射一麋以顧獻曰:“子有軍事,獸人無乃不給於鮮,敢獻於從者。”叔黨命去之。趙旃求卿未得,且怒於失楚之致師者。請挑戰,弗許。請召盟,許之。與魏錡皆命而往。郤獻子曰:“二憾往矣,弗備必敗。”彘子曰:“鄭人勸戰,弗敢從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師無成命,多備何爲。”士季曰:“備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喪師無日矣。不如備之。楚之無惡,除備而盟,何損於好?若以惡來,有備不敗。且雖諸侯相見,軍衛不徹,警也。”彘子不可。
士季使鞏朔、韓穿帥七覆於敖前,故上軍不敗。趙嬰齊使其徒先具舟於河,故敗而先濟。
潘黨既逐魏錡,趙旃夜至於楚軍,席于軍門之外,使其徒入之。楚子爲乘廣三十乘,分爲左右。右廣雞鳴而駕,日中而說。左則受之,日入而說。許偃御右廣,養由基爲右。彭名御左廣,屈蕩爲右。乙卯,王乘左廣以逐趙旃。趙旃棄車而走林,屈蕩搏之,得其甲裳。晉人懼二子之怒楚師也,使軘車逆之。潘黨望其塵,使騁而告曰:“晉師至矣。”楚人亦懼王之入晉軍也,遂出陳。孫叔曰:“進之。寧我薄人,無人薄我。《詩》雲:‘元戎十乘,以先啓行。’先人也。《軍志》曰:‘先人有奪人之心’。薄之也。”遂疾進師,車馳卒奔,乘晉軍。桓子不知所爲,鼓于軍中曰:“先濟者有賞。”中軍、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
晉師右移,上軍未動。工尹齊將右拒卒以逐下軍。楚子使唐狡與蔡鳩居告唐惠侯曰:“不穀不德而貪,以遇大敵,不穀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靈以濟楚師。”使潘黨率遊闕四十乘,從唐侯以爲左拒,以從上軍。駒伯曰:“待諸乎?”隨季曰:“楚師方壯,若萃於我,吾師必盡,不如收而去之。分謗生民,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不敗。
王見右廣,將從之乘。屈蕩屍之,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終。”自是楚之乘廣先左。
晉人或以廣隊不能進,楚人惎之脫扃,少進,馬還,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顧曰:“吾不如大國之數奔也。”
趙旃以其良馬二,濟其兄與叔父,以他馬反,遇敵不能去,棄車而走林。逢大夫與其二子乘,謂其二子無顧。顧曰:“趙傁在後。”怒之,使下,指木曰:“屍女於是。”授趙旃綏,以免。明日以表屍之,皆重獲在木下。
楚熊負羈囚知犖。知莊子以其族反之,廚武子御,下軍之士多從之。每射,抽矢,菆,納諸廚子之房。廚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愛,董澤之蒲,可勝既乎?”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苟射故也。”射連尹襄老,獲之,遂載其屍。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還。
及昏,楚師軍於邲,晉之餘師不能軍,宵濟,亦終夜有聲。
丙辰,楚重至於邲,遂次於衡雍。潘黨曰:“君盍築武軍,而收晉屍以爲京觀。臣聞克敵必示子孫,以無忘武功。”楚子曰:“非爾所知也。夫文,止戈爲武。武王克商。作《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爾功’。其三曰:‘鋪時繹思,我徂求定。’其六曰:‘綏萬邦,屢豐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衆、豐財者也。故使子孫無忘其章。今我使二國暴骨,暴矣;觀兵以威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猶有晉在,焉得定功?所違民欲猶多,民何安焉?無德而強爭諸侯,何以和衆?利人之幾,而安人之亂,以爲己榮,何以豐財?武有七德,我無一焉,何以示子孫?其爲先君宮,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爲大戮,於是乎有京觀,以懲淫慝。今罪無所,而民皆盡忠以死君命,又可以爲京觀乎?”祀於河,作先君宮,告成事而還。
是役也,鄭石制實入楚師,將以分鄭而立公子魚臣。辛未,鄭殺僕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謂毋怙亂者,謂是類也。《詩》曰:‘亂離瘼矣,爰其適歸?’歸於怙亂者也夫。”
鄭伯、許男如楚。
秋,晉師歸,桓子請死,晉侯欲許之。士貞子諫曰:“不可。城濮之役,晉師三日谷,文公猶有憂色。左右曰:‘有喜而憂,如有憂而喜乎?’公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困獸猶鬥,況國相乎!’及楚殺子玉,公喜而後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晉再克而楚再敗也。楚是以再世不競。今天或者大警晉也,而又殺林父以重楚勝,其無乃久不競乎?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社稷之衛也,若之何殺之?夫其敗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損於明?”晉侯使復其位。
○左傳-齊晉鞍之戰
(成公二年)衛侯使孫良夫、石稷、寧相、向禽將侵齊,與齊師遇。石子欲還,孫子曰:“不可。以師伐人,遇其師而還,將謂君何?若知不能,則如無出。今既遇矣,不如戰也。”
石成子曰:“師敗矣。子不少須,衆懼盡。子喪師徒,何以覆命?”皆不對。又曰:“子,國卿也。隕子,辱矣。子以衆退,我此乃止。”且告車來甚衆。齊師乃止,次於鞫居。新築人仲叔於奚救孫桓子,桓子是以免。
既,衛人賞之以邑,辭。請曲縣、繁纓以朝,許之。仲尼聞之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弗可止也已。”
孫桓子還於新築,不入,遂如晉乞師。臧宣叔亦如晉乞師。皆主郤獻子。晉侯許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賦也。有先君之明與先大夫之肅,故捷。克於先大夫,無能爲役,請八百乘。”許之。郤克將中軍,士燮佐上軍,欒書將下軍,韓厥爲司馬,以救魯、衛。臧宣叔逆晉師,且道之。季文子帥師會之。及衛地,韓獻子將斬人,郤獻子馳,將救之,至則既斬之矣。郤子使速以徇,告其僕曰:“吾以分謗也。”
師從齊師於莘。六月壬申,師至於靡笄之下。齊侯使請戰,曰:“子以君師,辱於敝邑,不腆敝賦,詰朝請見。”對曰:“晉與魯、衛,兄弟也。來告曰:‘大國朝夕釋憾於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羣臣請於大國,無令輿師淹於君地。能進不能退,君無所辱命。”齊侯曰:“大夫之許,寡人之願也;若其不許,亦將見也。”齊高固入晉師,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車,系桑本焉,以徇齊壘,曰:“欲勇者賈餘餘勇。”
癸酉,師陳於鞍。邴夏御齊侯,逢醜父爲右。晉解張御郤克,鄭丘緩爲右。齊侯曰:“餘姑翦滅此而朝食。”不介馬而馳之。郤克傷於矢,流血及屨,未絕鼓音,曰:“餘病矣!”張侯曰:“自始合,而矢貫餘手及肘,餘折以御,左輪朱殷,豈敢言病。吾子忍之!”緩曰:“自始合,苟有險,餘必下推車,子豈識之?然子病矣!”張侯曰:“師之耳目,在吾旗鼓,進退從之。此車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敗君之大事也?擐甲執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並轡,右援枹而鼓,馬逸不能止,師從之。齊師敗績。逐之,三週華不注。
韓厥夢子輿謂己曰:“且闢左右。”故中御而從齊侯。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謂之君子而射之,非禮也。”射其左,越於車下。射其右,斃於車中,綦毋張喪車,從韓厥,曰:“請寓乘。”從左右,皆肘之,使立於後。韓厥俯,定其右。逢醜父與公易位。將及華泉,驂絓於木而止。醜父寢於轏中,蛇出於其下,以肱擊之,傷而匿之,故不能推車而及。韓厥執縶馬前,再拜稽首,奉觴加璧以進,曰:“寡君使羣臣爲魯、衛請,曰:‘無令輿師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屬當戎行,無所逃隱。且懼奔闢而忝兩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攝官承乏。”醜父使公下,如華泉取飲。鄭周父御佐車,宛伐爲右,載齊侯以免。韓厥獻醜父,郤獻子將戮之。呼曰:“自今無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於此,將爲戮乎!”郤子曰:“人不難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勸事君者。”乃免之。
齊侯免,求醜父,三入三出。每出,齊師以帥退。入於狄卒,狄卒皆抽戈楯冒之。以入於衛師,衛師免之。遂自徐關入。齊侯見保者,曰:“勉之!齊師敗矣。”闢女子,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銳司徒免乎?”曰:“免矣。”曰:“苟君與吾父免矣,可若何!”乃奔。齊侯以爲有禮,既而問之,闢司徒之妻也。予之石窌。
晉師從齊師,入自丘輿,擊馬陘。齊侯使賓媚人賂以紀甗、玉磬與地。不可,則聽客之所爲。賓媚人致賂,晉人不可,曰:“必以蕭同叔子爲質,而使齊之封內盡東其畝。”對曰:“蕭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敵,則亦晉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於諸侯,而曰:‘必質其母以爲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若以不孝令於諸侯,其無乃非德類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詩》曰:‘我疆我理,南東其畝。’今吾子疆理諸侯,而曰‘盡東其畝’而已,唯吾子戎車是利,無顧土宜,其無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則不義,何以爲盟主?其晉實有闕。四王之王也,樹德而濟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撫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諸侯,以逞無疆之慾。《詩》曰‘佈政優優,百祿是遒。’子實不優,而棄百祿,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則有辭矣,曰:‘子以君師辱於敝邑,不腆敝賦,以犒從者。畏君之震,師徒橈敗,吾子惠徼齊國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繼舊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愛。子又不許,請收合餘燼,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從也。況其不幸,敢不唯命是聽。’”魯、衛諫曰:“齊疾我矣!其死亡者,皆親暱也。子若不許,仇我必甚。唯子則又何求?子得其國寶,我亦得地,而紓於難,其榮多矣!齊、晉亦唯天所授,豈必晉?”晉人許之,對曰:“羣臣帥賦輿以爲魯、衛請,若苟有以藉口而復於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聽。”
禽鄭自師逆公。
秋七月,晉師及齊國佐盟於爰婁,使齊人歸我汶陽之田。公會晉師於上鄍,賜三帥先路三命之服,司馬、司空、輿帥、候正、亞旅,皆受一命之服。
○左傳-晉楚鄢陵之戰
(成公十六年)晉侯將伐鄭,範文子曰:“若逞吾願,諸侯皆叛,晉可以逞。若唯鄭叛,晉國之憂,可立俟也。”欒武子曰:“不可以當吾世而失諸侯,必伐鄭。”乃興師。欒書將中軍,士燮佐之。郤錡將上軍,荀偃佐之。韓厥將下軍,郤至佐新軍,荀罃居守。郤犨如衛,遂如齊,皆乞師焉。欒黶來乞師,孟獻子曰:“有勝矣。”戊寅,晉師起。
鄭人聞有晉師,使告於楚,姚句耳與往。楚子救鄭,司馬將中軍,令尹將左,右尹子辛將右。過申,子反入見申叔時,曰:“師其何如?”對曰:“德、刑、詳、義、禮、信,戰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詳以事神,義以建利,禮以順時,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節,時順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無不具,各知其極。故《詩》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是以神降之福,時無災害,民生敦龐,和同以聽,莫不盡力以從上命,致死以補其闕。此戰之所由克也。今楚內棄其民,而外絕其好,瀆齊盟,而食話言,奸時以動,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進退罪也。人恤所厎,其誰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復見子矣。”姚句耳先歸,子駟問焉,對曰:“其行速,過險而不整。速則失志,不整喪列。志失列喪,將何以戰?楚懼不可用也。”
五月,晉師濟河。聞楚師將至,範文子欲反,曰:“我僞逃楚,可以紓憂。夫合諸侯,非吾所能也,以遺能者。我若羣臣輯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
六月,晉、楚遇於鄢陵。範文子不欲戰,郤至曰:“韓之戰,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軫不反命,邲之師,荀伯不復從。皆晉之恥也。子亦見先君之事矣。今我闢楚,又益恥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戰也,有故。秦、狄、齊、楚皆強,不盡力,子孫將弱。今三強服矣,敵楚而已。唯聖人能外內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盍釋楚以爲外懼乎?”
甲午晦,楚晨壓晉軍而陳。軍吏患之。範匄趨進,曰:“塞井夷竈,陳于軍中,而疏行首。晉、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欒書曰:“楚師輕窕,固壘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擊之,必獲勝焉。”郤至曰:“楚有六間,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惡;王卒以舊;鄭陳而不整;蠻軍而不陳;陳不違晦;在陳而囂,合而加囂,各顧其後,莫有鬥心。舊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楚子登巢車以望晉軍,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於王后。王曰:“騁而左右,何也?”曰:“召軍吏也。”“皆聚于軍中矣!”曰:“合謀也。”“張幕矣。”曰:“虔卜於先君也。”“徹幕矣!”曰:“將發命也。”“甚囂,且塵上矣!”曰:“將塞井夷竈而爲行也。”“皆乘矣,左右執兵而下矣!”曰:“聽誓也。”“戰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戰禱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賁皇在晉侯之側,亦以王卒告。皆曰:“國士在,且厚,不可當也。”苗賁皇言於晉侯曰:“楚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請分良以擊其左右,而三軍萃於王卒,必大敗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復》,曰:‘南國戚,射其元王中厥目。’國戚王傷,不敗何待?”公從之。有淖於前,乃皆左右相違於淖。步毅御晉厲公,欒鍼爲右。彭名御楚共王,潘黨爲右。石首御鄭成公,唐苟爲右。欒、範以其族夾公行,陷於淖。欒書將載晉侯,鍼曰:“書退!國有大任,焉得專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離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於淖。
癸巳,潘尫之黨與養由基蹲甲而射之,徹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憂於戰?”王怒曰:“大辱國。詰朝,爾射,死藝。”呂錡夢射月,中之,退入於泥。佔之,曰:“姬姓,日也。異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於泥,亦必死矣。”及戰,射共王,中目。王召養由基,與之兩矢,使射呂錡,中項,伏弢。以一矢覆命。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見楚子,必下,免冑而趨風。楚子使工尹襄問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韋之跗注,君子也。識見不穀而趨,無乃傷乎?”郤至見客,免冑承命,曰:“君之外臣至,從寡君之戎事,以君之靈,間蒙甲冑,不敢拜命,敢告不寧君命之辱,爲事之故,敢肅使者。”三肅使者而退。
晉韓厥從鄭伯,其御杜溷羅曰:“速從之!其御屢顧,不在馬,可及也。”韓厥曰:“不可以再辱國君。”乃止。郤至從鄭伯,其右茀翰胡曰:“諜輅之,餘從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傷國君有刑。”亦止。石首曰:“衛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敗於熒。”乃內旌於弢中。唐苟謂石首曰:“子在君側,敗者壹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請止。”乃死。
楚師薄於險,叔山冉謂養由基曰:“雖君有命,爲國故,子必射!”乃射。再發,盡殪。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車,折軾。晉師乃止。囚楚公子茷。
欒鍼見子重之旌,請曰:“楚人謂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於楚也,子重問晉國之勇。臣對曰:‘好以衆整。’曰:‘又何如?’臣對曰:‘好以暇。’今兩國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謂整。臨事而食言,不可謂暇。請攝飲焉。”公許之。使行人執榼承飲,造於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鍼御持矛。是以不得犒從者,使某攝飲。”子重曰:“夫子嘗與吾言於楚,必是故也,不亦識乎!”受而飲之。免使者而復鼓。
旦而戰,見星未已。子反命軍吏察夷傷,補卒乘,繕甲兵,展車馬,雞鳴而食,唯命是聽。晉人患之。苗賁皇徇曰:“蒐乘補卒,秣馬利兵,修陳固列,蓐食申禱,明日復戰。”乃逸楚囚。王聞之,召子反謀。谷陽豎獻飲於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見。王曰:“天敗楚也夫!餘不可以待。”乃宵遁。晉入楚軍,三日谷。範文子立於戎馬之前,曰:“君幼,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書》曰‘唯命不於常’,有德之謂。”
楚師還,及瑕,王使謂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師徒者,君不在。子無以爲過,不穀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賜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實奔,臣之罪也。”子重複謂子反曰:“初隕師徒者,而亦聞之矣!盍圖之?”對曰:“雖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側,側敢不義?側亡君師,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左傳-晉入齊平陰之戰
(襄公十八年)秋,齊侯伐我北鄙。中行獻子將伐齊,夢與厲公訟,弗勝,公以戈擊之,首隊於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見梗陽之巫皋。他日,見諸道,與之言,同。巫曰:“今茲主必死,若有事於東方,則可以逞。”獻子許諾。
晉侯伐齊,將濟河。獻子以朱絲系玉二瑴,而禱曰:“齊環怙恃其險,負其衆庶,棄好背盟,陵虐神主。曾臣彪將率諸侯以討焉,其官臣偃實先後之。苟捷有功,無作神羞,官臣偃無敢復濟。唯爾有神裁之!”沉玉而濟。
冬十月,會於魯濟,尋湨梁之言,同伐齊。齊侯御諸平陰,塹防門而守之,廣裏。夙沙衛曰:“不能戰,莫如守險。”弗聽。諸侯之士門焉,齊人多死。範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魯人、莒人皆請以車千乘自其鄉入,既許之矣。若入,君必失國。子盍圖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嬰聞之曰:“君固無勇,而又聞是,弗能久矣。”齊侯登巫山以望晉師。晉人使司馬斥山澤之險,雖所不至,必旆而疏陳之。使乘車者左實右僞,以旆先,輿曳柴而從之。齊侯見之,畏其衆也,乃脫歸。丙寅晦,齊師夜遁。師曠告晉侯曰:“鳥烏之聲樂,齊師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馬之聲,齊師其遁。”叔向告晉侯曰:“城上有烏,齊師其遁。”
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陰,遂從齊師。夙沙衛連大車以塞隧而殿。殖綽、郭最曰:“子殿國師,齊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衛殺馬於隘以塞道。晉州綽及之,射殖綽,中肩,兩矢夾脰,曰:“止,將爲三軍獲。不止,將取其衷。”顧曰:“爲私誓。”州綽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後縛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縛郭最,皆衿甲面縛,坐於中軍之鼓下。
晉人慾逐歸者,魯、衛請攻險。己卯,荀偃、士匄以中軍克京茲。乙酉,魏絳、欒盈以下軍克邿。趙武、韓起以上軍圍盧,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伐雍門之萩。範鞅門於雍門,其御追喜以戈殺犬於門中。孟莊子斬其橁以爲公琴。己亥,焚雍門及西郭、南郭。劉難、士弱率諸侯之師焚申池之竹木。壬寅,焚東郭、北郭。範鞅門於揚門。州綽門於東閭,左驂迫,還於門中,以枚數闔。
齊侯駕,將走郵棠。大子與郭榮扣馬,曰:“師速而疾,略也。將退矣,君何懼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輕,輕則失衆。君必待之。”將犯之,大子抽劍斷鞅,乃止。甲辰,東侵及濰,南及沂。
○左傳-宋之盟
(襄公二十七年)宋向戌善於趙文子,又善於令尹子木,欲弭諸侯之兵以爲名。如晉,告趙孟。趙孟謀於諸大夫,韓宣子曰:“兵,民之殘也,財用之蠹,小國之大災也。將或弭之,雖曰不可,必將許之。弗許,楚將許之,以召諸侯,則我失爲盟主矣。”晉人許之。如楚,楚亦許之。如齊,齊人難之。陳文子曰:“晉、楚許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許,則固攜吾民矣!將焉用之?”齊人許之。告於秦,秦亦許之。皆告於小國,爲會於宋。
五月甲辰,晉趙武至於宋。丙午,鄭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趙文子,叔向爲介。司馬置折俎,禮也。仲尼使舉是禮也,以爲多文辭。戊申,叔孫豹、齊慶封、陳須無、衛石惡至。甲寅,晉荀盈從趙武至。丙辰,邾悼公至。壬戌,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於晉。丁卯,宋向戌如陳,從子木成言於楚。戊辰,滕成公至。子木謂向戌:“請晉、楚之從交相見也。”庚午,向戌復於趙孟。趙孟曰:“晉、楚、齊、秦,匹也。晉之不能於齊,猶楚之不能於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於敝邑,寡君敢不固請於齊?”壬申,左師復言於子木。子木使馹謁諸王,王曰:“釋齊、秦,他國請相見也。”秋七月戊寅,左師至。是夜也,趙孟及子皙盟,以齊言。庚辰,子木至自陳。陳孔奐、蔡公孫歸生至。曹、許之大夫皆至。以藩爲軍,晉、楚各處其偏。伯夙謂趙孟曰:“楚氛甚惡,懼難。”趙孟曰:“吾左還,入於宋,若我何?”
辛巳,將盟於宋西門之外,楚人衷甲。伯州犁曰:“合諸侯之師,以爲不信,無乃不可乎?夫諸侯望信於楚,是以來服。若不信,是棄其所以服諸侯也。”固請釋甲。子木曰:“晉、楚無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告人曰:“令尹將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棄信,志將逞乎?志以發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參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趙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爲不信,猶不可,單斃其死。若合諸侯之卿,以爲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僣濟之。必莫之與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則夫能致死,與宋致死,雖倍楚可也。子何懼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諸侯,而稱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
季武子使謂叔孫以公命,曰:“視邾、滕。”既而齊人請邾,宋人請滕,皆不與盟。叔孫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國也,何故視之?宋、衛,吾匹也。”乃盟。故不書其族,言違命也。
晉、楚爭先。晉人曰:“晉固爲諸侯盟主,未有先晉者也。”楚人曰:“子言晉、楚匹也,若晉常先,是楚弱也。且晉、楚狎主諸侯之盟也久矣!豈專在晉?”叔向謂趙孟曰:“諸侯歸晉之德只,非歸其屍盟也。子務德,無爭先!且諸侯盟,小國固必有屍盟者。楚爲晉細,不亦可乎?”乃先楚人。書先晉,晉有信也。
壬午,宋公兼享晉、楚之大夫,趙孟爲客。子木與之言,弗能對。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對也。
乙酉,宋公及諸侯之大夫盟於蒙門之外。子木問於趙孟曰:“範武子之德何如?”對曰:“夫人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無隱情。其祝史陳信於鬼神,無愧辭。”子木歸,以語王。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宜其光輔五君以爲盟主也。”子木又語王曰:“宜晉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無以當之,不可與爭。”晉荀寅遂如楚蒞盟。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大叔、二子石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子展賦《草蟲》,趙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當之。”伯有賦《鶉之賁賁》,趙孟曰:“牀第之言不逾閾,況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聞也。”子西賦《黍苗》之四章,趙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產賦《隰桑》,趙孟曰:“武請受其卒章。”子大叔賦《野有蔓草》,趙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賦《蟋蟀》,趙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孫段賦《桑扈》,趙孟曰:“‘匪交匪敖’,福將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辭福祿,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將爲戮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爲賓榮,其能久乎?幸而後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謂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謂矣。”文子曰:“其餘皆數世之主也。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樂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後亡,不亦可乎?”
宋左師請賞,曰:“請免死之邑。”公與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諸侯小國,晉、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後上下慈和,慈和而後能安靖其國家,以事大國,所以存也。無威則驕,驕則亂生,亂生必滅,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以興,亂人以廢,廢興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誣乎?以誣道蔽諸侯,罪莫大焉。縱無大討,而又求賞,無厭之甚也!”削而投之。左師辭邑。向氏欲攻司城,左師曰:“我將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樂喜之謂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謂乎?”
○左傳-晉魏舒敗無終之戰
(昭公元年)晉中行穆子敗無終及羣狄於大原,崇卒也。將戰,魏舒曰:“彼徒我車,所遇又厄,以什共車必克。困諸厄,又克。請皆卒,自我始。”乃毀車以爲行,五乘爲三伍。荀吳之嬖人不肯即卒,斬以徇。爲五陳以相離,兩於前,伍於後,專爲右角,參爲左角,偏爲前拒,以誘之。翟人笑之。未陳而薄之,大敗之。
○左傳-叔孫穆子之難
(昭公四年)初,穆子去叔孫氏,及庚宗,遇婦人,使私爲食而宿焉。問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適齊,娶於國氏,生孟丙、仲壬。夢天壓己,弗勝。顧而見人,黑而上僂,深目而豭喙。號之曰:“牛!助餘!”乃勝之。旦而皆召其徒,無之。且曰:“志之。”及宣伯奔齊,饋之。宣伯曰:“魯以先子之故,將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對曰:“願之久矣。”魯人召之,不告而歸。既立,所宿庚宗之婦人,獻以雉。問其姓,對曰:“餘子長矣,能奉雉而從我矣。”召而見之,則所夢也。未問其名,號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視之,遂使爲豎。有寵,長使爲政。公孫明知叔孫於齊,歸,未逆國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長而後使逆之。田於丘蕕,遂遇疾焉。豎牛欲亂其室而有之,強與孟盟,不可。叔孫爲孟鍾,曰:“爾未際,饗大夫以落之。”既具,使豎牛請日。入,弗謁。出,命之日。及賓至,聞鐘聲。牛曰:“孟有北婦人之客。”怒,將往,牛止之。賓出,使拘而殺諸外,牛又強與仲盟,不可。仲與公御萊書觀於公,公與之環。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謂叔孫:“見仲而何?”叔孫曰:“何爲?”曰:“不見,既自見矣。公與之環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齊。疾急,命召仲,牛許而不召。
杜泄見,告之飢渴,授之戈。對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豎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見人。”使置饋於個而退。牛弗進,則置虛,命徹。十二月癸丑,叔孫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公使杜泄葬叔孫。豎牛賂叔仲昭子與南遺,使惡杜泄於季孫而去之。杜泄將以路葬,且盡卿禮。南遺謂季孫曰:“叔孫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無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孫曰:“然。”使杜泄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於朝,而聘於王。王思舊勳而賜之路。覆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復賜之,使三官書之。吾子爲司徒,實書名。夫子爲司馬,與工正書服。孟孫爲司空,以書勳。今死而弗以,是棄君命也。書在公府而弗以,是廢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將焉用之?”乃使以葬。
季孫謀去中軍。豎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昭公)五年春,王正月,舍中軍,卑公室也。毀中軍於施氏,成諸臧氏。初作中軍,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盡徵之,叔孫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擇二,二子各一。皆盡徵之,而貢於公。以書。使杜泄告於殯,曰:“子固欲毀中軍,既毀之矣,故告。”杜泄曰:“夫子唯不欲毀也,故盟諸僖閎,詛諸五父之衢。”受其書而投之,帥士而哭之。叔仲子謂季孫曰:“帶受命於子叔孫曰:‘葬鮮者自西門。’”季孫命杜泄。杜泄曰:“卿喪自朝,魯禮也。吾子爲國政,未改禮,而又遷之。羣臣懼死,不敢自也。”既葬而行。
仲至自齊,季孫欲立之。南遺曰:“叔孫氏厚則季氏薄。彼實家亂,子勿與知,不亦可乎?”南遺使國人助豎牛以攻諸大庫之庭。司宮射之,中目而死。豎牛取東鄙三十邑,以與南遺。
昭子即位,朝其家衆,曰:“豎牛禍叔孫氏,使亂大從,殺適立庶,又披其邑,將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殺之。”豎牛懼,奔齊。孟、仲之子殺諸塞關之外,投其首於寧風之棘上。
仲尼曰:“叔孫昭子之不勞,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爲政者不賞私勞,不罰私怨。’《詩》雲:‘有覺德行,四國順之。’”
○左傳-楚靈王乾溪之難
(昭公十二年)楚子狩於州來,次於潁尾,使蕩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楚子次於乾溪,以爲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復陶,翠被,豹舄,執鞭以出,僕析父從。右尹子革夕,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級、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爲分,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闢在荊山,篳路藍縷,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事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是四國者,專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爲釒戚鉍,敢請命。”王入視之。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須,王出,吾刃將斬矣。”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王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溪?”
(昭公十三年)楚子之爲令尹也,殺大司馬薳掩而取其室。及即位,奪薳居田;遷許而質許圍。蔡洧有寵於王,王之滅蔡也,其父死焉,王使與於守而行。申之會,越大夫戮焉。王奪鬥韋龜中犨,又奪成然邑而使爲郊尹。蔓成然故事蔡公,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許圍、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禮也。因羣喪職之族,啓越大夫常壽過作亂,圍固城,克息舟,城而居之。
觀起之死也,其子從在蔡,事朝吳,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我請試之。”以蔡公之命召子幹、子皙,及郊,而告之情,強與之盟,入襲蔡。蔡公將食,見之而逃。觀從使子幹食,坎,用牲,加書,而速行。己徇於蔡曰:“蔡公召二子,將納之,與之盟而遣之矣,將師而從之。”蔡人聚,將執之。辭曰:“失賊成軍,而殺餘,何益?”乃釋之。朝吳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則如違之,以待所濟。若求安定,則如與之,以濟所欲。且違上,何適而可?”衆曰:“與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於鄧,依陳、蔡人以國。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棄疾、蔓成然、蔡朝吳帥陳、蔡、不羹、許、葉之師,因四族之徒,以入楚。及郊,陳、蔡欲爲名,故請爲武軍。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請藩而已。”乃藩爲軍。蔡公使須務牟與史卑先入,因正僕人殺大子祿及公子罷敵。公子比爲王,公子黑肱爲令尹,次於魚陂。公子棄疾爲司馬,先除王宮。使觀從從師於乾溪,而遂告之,且曰:“先歸復所,後者劓。”師及訾梁而潰。
王聞羣公子之死也,自投於車下,曰:“人之愛其子也,亦如餘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無子,知擠於溝壑矣。”王曰:“餘殺人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右尹子革曰:“請待於郊,以聽國人。”王曰:“衆怒不可犯也。”曰:“若入於大都而乞師於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於諸侯,以聽大國之圖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歸於楚。王沿夏,將欲入鄢。芋尹無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王弗誅,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棄,吾其從王。”乃求王,遇諸棘圍以歸。夏五月癸亥,王縊於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觀從謂子幹曰:“不殺棄疾,雖得國,猶受禍也。”子幹曰:“餘不忍也。”子玉曰:“人將忍子,吾不忍俟也。”乃行。國每夜駭曰:“王入矣!”乙卯夜,棄疾使周走而呼曰:“王至矣!”國人大驚。使蔓成然走告子幹、子皙曰:“王至矣!國人殺君司馬,將來矣!君若早自圖也,可以無辱。衆怒如水火焉,不可爲謀。”又有呼而走至者曰:“衆至矣!”二子皆自殺。丙辰,棄疾即位,名曰熊居。葬子幹於訾,實訾敖。殺囚,衣之王服而流諸漢,乃取而葬之,以靖國人。使子旗爲令尹。
楚師還自徐,吳人敗諸豫章,獲其五帥。
平王封陳、蔡,復遷邑,致羣賂,施捨寬民,宥罪舉職。召觀從,王曰:“唯爾所欲。”對曰:“臣之先,佐開卜。”乃使爲卜尹。使枝如子躬聘於鄭,且致犨、櫟之田。事畢,弗致。鄭人請曰:“聞諸道路,將命寡君以犨、櫟,敢請命。”對曰:“臣未聞命。”既復,王問犨、櫟。降服而對,曰:“臣過失命,未之致也。”王執其手,曰:“子毋勤。姑歸,不穀有事,其告子也。”他年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
初,靈王卜,曰:“餘尚得天下。”不吉,投龜,詬天而呼曰:“是區區者而不餘畀,餘必自取之。”民患王之無厭也,故從亂如歸。
初,共王無冢適,有寵子五人,無適立焉。乃大有事於羣望,而祈曰:“請神擇於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見於羣望,曰:“當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誰敢違之?”既,乃與巴姬密埋璧於大室之庭,使五人齊,而長入拜。康王跨之,靈王肘加焉,子幹、子皙皆遠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厭紐。鬥韋龜屬成然焉,且曰:“棄禮違命,楚其危哉!”
子幹歸,韓宣子問於叔向曰:“子幹其濟乎?”對曰:“難。”宣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焉,何難?”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國有五難:有寵而無人,一也;有人而無主,二也;有主而無謀,三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有民而無德,五也。子幹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達者,可謂無人。族盡親叛,可謂無主。無釁而動,可謂無謀。爲羈終世,可謂無民。亡無愛徵,可謂無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幹,涉五難以弒舊君,誰能濟之?有楚國者,其棄疾乎!君陳、蔡,城外屬焉。苛慝不作,盜賊伏隱,私慾不違,民無怨心。先神命之。國民信之,羋姓有亂,必季實立,楚之常也。獲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寵貴,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難,誰能害之?子幹之官,則右尹也。數其貴寵,則庶子也。以神所命,則又遠之。其貴亡矣,其寵棄矣,民無懷焉,國無與焉,將何以立?”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對曰:“齊桓,衛姬之子也,有寵於僖。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以爲輔佐,有莒、衛以爲外主,有國、高以爲內主。從善如流,下善齊肅,不藏賄,不從欲,施捨不倦,求善不厭,是以有國,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好學而不貳,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爲腹心,有魏犨、賈佗以爲股肱,有齊、宋、秦、楚以爲外主,有欒、郤、狐、先以爲內主。亡十九年,守志彌篤。惠、懷棄民,民從而與之。獻無異親,民無異望,天方相晉,將何以代文?此二君者,異於子幹。共有寵子,國有奧主。無施於民,無援於外,去晉而不送,歸楚而不逆,何以冀國?”
○左傳-吳楚雞父之戰
(昭公二十三年)吳人伐州來,楚薳越帥師及諸侯之師奔命救州來。吳人御諸鍾離。子瑕卒,楚師熸。吳公子光曰:“諸侯從於楚者衆,而皆小國也。畏楚而不獲已,是以來。吾聞之曰:‘作事威克其愛,雖小必濟’。胡、沈之君幼而狂,陳大夫齧壯而頑,頓與許、蔡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師熸。帥賤、多寵,政令不壹。而七國同役不同心,帥賤而不能整,無大威命,楚可敗也,若分師先以犯胡、沈與陳,必先奔。三國敗,諸侯之師乃搖心矣。諸侯乖亂,楚必大奔。請先者去備薄威,後者敦陳整旅。”吳子從之。戊辰晦,戰於雞父。吳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與陳,三國爭之。吳爲三軍以擊於後,中軍從王,光帥右,掩餘帥左。吳之罪人或奔或止,三國亂。吳師擊之,三國敗,獲胡、沈之君及陳大夫。舍胡、沈之囚,使奔許與蔡、頓,曰:“吾君死矣!”師噪而從之,三國奔,楚師大奔。書曰:“鬍子髡、沈子逞滅,獲陳夏齧。”君臣之辭也。不言戰,楚未陳也。
○左傳-魯昭公乾侯之難
(昭公二十五年)季公若之姊爲小邾夫人,生宋元夫人,生子以妻季平子。昭子如宋聘,且逆之。公若從,謂曹氏勿與,魯將逐之。曹氏告公,公告樂祁。樂祁曰:“與之。如是,魯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魯君喪政四公矣。無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國君是以鎮撫其民。《詩》曰:‘人之雲亡,心之憂矣。’魯君失民矣,焉得逞其志?靖以待命猶可,動必憂。”
夏,會於黃父,謀王室也。趙簡子令諸侯之大夫輸王粟,具戍人,曰:“明年將納王。”子大叔見趙簡子,簡子問揖讓周旋之禮焉。對曰:“是儀也,非禮也。”簡子曰:“敢問何謂禮?”對曰:“吉也聞諸先大夫子產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氣,用其五行。氣爲五味,發爲五色,章爲五聲,淫則昏亂,民失其性。是故爲禮以奉之:爲六畜、五牲、三犧,以奉五味;爲九文、六採、五章,以奉五色;爲九歌、八風、七音、六律,以奉五聲;爲君臣、上下,以則地義;爲夫婦、外內,以經二物;爲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亞,以象天明,爲政事、庸力、行務,以從四時;爲刑罰、威獄,使民畏忌,以類其震曜殺戮;爲溫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民有好、惡、喜、怒、哀、樂,生於六氣。是故審則宜類,以制六志。哀有哭泣,樂有歌舞,喜有施捨,怒有戰鬥;喜生於好,怒生於惡。是故審行信令,禍福賞罰,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惡物也;好物,樂也;惡物,哀也。哀樂不失,乃能協於天地之性,是以長久。”簡子曰:“甚哉,禮之大也!”對曰:“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禮者,謂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簡子曰:“鞅也請終身守此言也。”宋樂大心曰:“我不輸粟。我於周爲客?”若之何使客?”晉士伯曰:“自踐土以來,宋何役之不會,而何盟之不同?曰‘同恤王室’,子焉得闢之?子奉君命,以會大事,而宋背盟,無乃不可乎?”右師不敢對,受牒而退。士伯告簡子曰:“宋右師必亡。奉君命以使,而欲背盟以幹盟主,無不祥大焉。”
‘有鴝鵒來巢’,書所無也。師己曰:“異哉!吾聞文、武之世,童謠有之,曰:‘鴝之鵒之,公出辱之。鴝鵒之羽,公在外野,往饋之馬。鴝鵒跦跦,公在乾侯,徵褰與襦。鴝鵒之巢,遠哉遙遙。稠父喪勞,宋父以驕。鴝鵒鴝鵒,往歌來哭。’童謠有是,今鴝鵒來巢,其將及乎?”
秋,書再雩,旱甚也。
初,季公鳥娶妻於齊鮑文子,生甲。公鳥死,季公亥與公思展與公鳥之臣申夜姑相其室。及季姒與饔人檀通,而懼,乃使其妾抶己,以示秦遄之妻,曰:“公若欲使餘,餘不可而抶餘。”又訴於公甫,曰:“展與夜姑將要餘。”秦姬以告公之,公之與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於卞而執夜姑,將殺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殺是,是殺餘也。”將爲之請。平子使豎勿內,日中不得請。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殺之。故公若怨平子。
季、郈之雞鬥。季氏介其雞,郈氏爲之金距。平子怒,益宮於郈氏,且讓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臧昭伯之從弟會,爲讒於臧氏,而逃於季氏,臧氏執旃。平子怒,拘臧氏老。將褅於襄公,萬者二人,其衆萬於季氏。臧孫曰:“此之謂不能庸先君之廟。”大夫遂怨平子。公若獻弓於公爲,且與之出射於外,而謀去季氏。公爲告公果、公賁。公果、公賁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寢,將以戈擊之,乃走。公曰:“執之。”亦無命也。懼而不出,數月不見,公不怒。又使言,公執戈懼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孫,臧孫以難。告郈孫,郈孫以可,勸。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讒人以君僥倖,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爲也。舍民數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難圖也。”公退之。辭曰:“臣與聞命矣,言若泄,臣不獲死。”乃館於公。
叔孫昭子如闞,公居於長府。九月戊戌,伐季氏,殺公之於門,遂入之。平子登臺而請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討臣以干戈,臣請待於沂上以察罪。”弗許。請囚於費,弗許。請以五乘亡,弗許。子家子曰:“君其許之!政自之出久矣,隱民多取食焉。爲之徒者衆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衆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將薀。薀畜,民將生心。生心,同求將合。君必悔之。”弗聽。郈孫曰:“必殺之。”公使郈孫逆孟懿子。叔孫氏之司馬鬷戾言於其衆曰:“若之何?”莫對。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國。凡有季氏與無,於我孰利?”皆曰:“無季氏,是無叔孫氏也。”鬷戾曰:“然則救諸!”帥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釋甲,執冰而踞。遂逐之。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見叔孫氏之旌,以告。孟氏執郈昭伯,殺之於南門之西,遂伐公徒。子家子曰:“諸臣僞劫君者,而負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餘不忍也。”與臧孫如墓謀,遂行。
己亥,公孫於齊,次於陽州。齊侯將唁公於平陰,公先至於野井。齊侯曰:“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於平陰,爲近故也。書曰:“公孫於齊,次於陽州,齊侯唁公於野井。”禮也。將求於人,則先下之,禮之善物也。齊侯曰:“自莒疆以西,請致千社,以待君命。寡人將帥敝賦以從執事,唯命是聽,君之憂,寡人之憂也。”公喜。子家子曰:“天祿不再,天若胙君,不過周公,以魯足矣。失魯,而以千社爲臣,誰與之立?且齊君無信,不如早之晉。”弗從。臧昭伯率從者將盟,載書曰:“戮力壹心,好惡同之。信罪之有無,繾綣從公,無通外內。”以公命示子家子。子家子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羈也不佞,不能與二三子同心,而以爲皆有罪。或欲通外內,且欲去君。二三子好亡而惡定,焉可同也?陷君於難,罪孰大焉?通外內而去君,君將速入,弗通何爲?而何守焉?”乃不與盟。
昭子自闞歸,見平子。平子稽顙,曰:“子若我何?”昭子曰:“人誰不死?子以逐君成名,子孫不忘,不亦傷乎!將若子何?”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謂生死而肉骨也。”昭子從公於齊,與公言。子家子命適公館者執之。公與昭子言於幄內,曰將安衆而納公。公徒將殺昭子,伏諸道。左師展告公,公使昭子自鑄歸。平子有異志。冬十月辛酉,昭子齊於其寢,使祝宗祈死。戊辰,卒。左師展將以公乘馬而歸,公徒執之。
壬申,尹文公涉於鞏,焚東訾,弗克。
十一月,宋元公將爲公故如晉。夢大子欒即位於廟,己與平公服而相之。旦,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爲二三子憂,寡人之罪也。若以羣子之靈,獲保首領以沒,唯是楄柎所以藉幹者,請無及先君。”仲幾對曰:“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暱宴,羣臣弗敢知。若夫宋國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命矣。羣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隊。臣之失職,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只辱。”宋公遂行。己亥,卒於曲棘。
十二月庚辰,齊侯圍鄆。
初,臧昭伯如晉,臧會竊其寶龜僂句,以卜爲信與僣,僣吉。臧氏老將如晉問,會請往。昭伯問家故,盡對。及內子與母弟叔孫,則不對。再三問,不對。歸,及郊,會逆,問,又如初。至,次於外而察之,皆無之。執而戮之,逸,奔郈。郈魴假使爲賈正焉。計於季氏。臧氏使五人以戈盾伏諸桐汝之閭。會出,逐之,反奔,執諸季氏中門之外。平子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門?”拘臧氏老。季、臧有惡。及昭伯從公,平子立臧會。會曰:“僂句不餘欺也。”
(昭公)夏,齊侯將納公,命無受魯貨。申豐從女賈,以幣錦二兩,縛一如瑱,適齊師。謂子猶之人高齮:“能貨子猶,爲高氏後,粟五千庾。”高齮以錦示子猶,子猶欲之。齮曰:“魯人買之,百兩一布,以道之不通,先入幣財。”子猶受之,言於齊侯曰:“羣臣不盡力於魯君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據有異焉。宋元公爲魯君如晉,卒於曲棘。叔孫昭子求納其君,無疾而死。不知天之棄魯耶,抑魯君有罪於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於曲棘,使羣臣從魯君以卜焉。若可,師有濟也。君而繼之,茲無敵矣。若其無成,君無辱焉。”齊侯從之,使公子鉏帥師從公。成大夫公孫朝謂平子曰:“有都以衛國也,請我受師。”許之。請納質,弗許,曰:“信女,足矣。”告於齊師曰:“孟氏,魯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請息肩於齊。”齊師圍成。成人伐齊師之飲馬於淄者,曰:“將以厭衆。”魯成備而後告曰:“不勝衆。”師及齊師戰於炊鼻。齊子淵捷從泄聲子,射之,中楯瓦。繇朐汰輈,匕入者三寸。聲子射其馬,斬鞅,殪。改駕,人以爲鬷戾也而助之。子車曰:“齊人也。”將擊子車,子車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車曰:“衆可懼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帶從野泄,叱之。泄曰:“軍無私怒,報乃私也,將亢子。”又叱之,亦叱之。冉豎射陳武子,中手,失弓而罵。以告平子,曰:“有君子白皙,鬒鬚眉,甚口。”平子曰:“必子強也,無乃亢諸?”對曰:“謂之君子,何敢亢之?”林雍羞爲顏鳴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顏鳴去之。苑子之御曰:“視下顧。”苑子刜林雍,斷其足。{輕金}而乘於他車以歸,顏鳴三入齊師,呼曰:“林雍乘!”
(昭公十十七年)秋,會於扈,令戍周,且謀納公也。宋、衛皆利納公,固請之。範獻子取貨於季孫,謂司城子梁與北宮貞子曰:“季孫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請囚,請亡,於是乎不獲。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豈無備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復,天救之也。休公徒之怒,而啓叔孫氏之心。不然,豈其伐人而說甲執冰以遊?叔孫氏懼禍之濫,而自同於季氏,天之道也。魯君守齊,三年而無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與之,有十年之備,有齊、楚之援,有天之贊,有民之助,有堅守之心,有列國之權,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國。故鞅以爲難。二子皆圖國者也,而欲納魯君,鞅之願也,請從二子以圍魯。無成,死之。”二子懼,皆辭。乃辭小國,而以難復。
孟懿子、陽虎伐鄆。鄆人將戰,子家子曰:“天命不慆久矣。使君亡者,必此衆也。天既禍之,而自福也,不亦難乎?猶有鬼神,此必敗也。烏呼!爲無望也夫,其死於此乎!”公使子家子如晉,公徒敗於且知。
冬,公如齊,齊侯請饗之。子家子曰:“朝夕立於其朝,又何饗焉?其飲酒也。”乃飲酒,使宰獻,而請安。子仲之子曰重,爲齊侯夫人,曰:“請使重見。”子家子乃以君出。
十二月,晉籍秦致諸侯之戍於周,魯人辭以難。
(昭公)二十八年春,公如晉,將如乾侯。子家子曰:“有求於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於竟。”弗聽。使請逆於晉。晉人曰:“天禍魯國,君淹恤在外。君亦不使一個辱在寡人,而即安於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復於竟而後逆之。
(昭公)二十九年春,公至自乾侯,處於鄆。齊侯使高張來唁公,稱主君。子家子曰:“齊卑君矣,君只辱焉。”公如乾侯。
平子每歲賈馬,具從者之衣屨,而歸之於乾侯。公執歸馬者,賣之,乃不歸馬。衛侯來獻其乘馬曰啓服,塹而死,公將爲之櫝。子家子曰:“從者病矣,請以食之。”乃以幃裹之。
公賜公衍羔裘,使獻龍輔於齊侯,遂入羔裘。齊侯喜,與之陽穀。公衍、公爲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先生,公爲之母曰:“相與偕出,請相與偕告。”三日,公爲生,其母先以告,公爲爲兄。公私喜於陽穀而思於魯,曰:“務人爲此禍也。且後生而爲兄,其誣也久矣。”乃黜之,而以公衍爲大子。
(昭公)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內也。
晉侯將以師納公。範獻子曰:“若召季孫而不來,則信不臣矣。然後伐之,若何?”晉人召季孫,獻子使私焉,曰:“子必來,我受其無咎。”季孫意如會晉荀躒於適歷。荀躒曰:“寡君使躒謂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有常刑,子其圖之!’”季孫練冠麻衣跣行,伏而對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爲有罪,請囚於費,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絕季氏,而賜之死。若弗殺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從君而歸,則固臣之願也。敢有異心?”
夏四月,季孫從知伯如乾侯。子家子曰:“君與之歸。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公曰:“諾。”衆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躒以晉侯之命唁公,且曰:“寡君使躒以君命討於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顧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將使歸糞除宗祧以事君,則不能夫人。己所能見夫人者,有如河!”荀躒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敢與知魯國之難?臣請復於寡君。”退而謂季孫:“君怒未怠,子姑歸祭。”子家子曰:“君以一乘入於魯師,季孫必與君歸。”公欲從之,衆從者脅公,不得歸。
(昭公)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內,又不能用其人也。
十二月,公疾,遍賜大夫,大夫不受。賜子家子雙琥,一環,一璧,輕服,受之。大夫皆受其賜。己未,公薨。子家子反賜於府人,曰:“吾不敢逆君命也。”大夫皆反其賜。書曰:“公薨於乾侯。”言失其所也。
趙簡子問於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諸侯與之,君死於外,而莫之或罪也。”對曰:“物生有兩,有三,有五,有陪貳。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體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諸侯有卿,皆有貳也。天生季氏,以貳魯侯,爲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魯君世從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雖死於外,其誰矜之?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故《詩》曰:‘高岸爲谷,深谷爲陵。’三後之姓,於今爲庶,王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壯》,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愛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謁之,曰:‘生有嘉聞,其名曰友,爲公室輔。’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於魯,受費以爲上卿。至於文子、武子,世增其業,不廢舊績。魯文公薨,而東門遂殺適立庶,魯君於是乎失國,政在季氏,於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國?是以爲君,慎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定公元年)夏,叔孫成子逆公之喪於乾侯。季孫曰:“子家子亟言於我,未嘗不中吾志也。吾欲與之從政,子必止之,且聽命焉。”子家子不見叔孫,易幾而哭。叔孫請見子家子,子家子辭,曰:“羈未得見,而從君以出。君不命而薨,羈不敢見。”叔孫使告之曰:“公衍、公爲實使羣臣不得事君。若公子宋主社稷,則羣臣之願也。凡從君出而可以入者,將唯子是聽。子家氏未有後,季孫願與子從政,此皆季孫之願也,使不敢以告。”對曰:“若立君,則有卿士、大夫與守龜在,羈弗敢知。若從君者,則貌而出者,入可也;寇而出者,行可也。若羈也,則君知其出也,而未知其入也,羈將逃也。”
喪及壞隤,公子宋先入,從公者皆自壞隤反。
六月癸亥,公之喪至自乾侯。戊辰,公即位。季孫使役如闞,公氏將溝焉。榮駕鵝曰:“生不能事,死又離之,以自旌也。縱子忍之,後必或恥之。”乃止。季孫問於榮駕鵝曰:“吾欲爲君諡,使子孫知之。”對曰:“生弗能事,死又惡之,以自信也。將焉用之?”乃止。
秋七月癸巳,葬昭公於墓道南。孔子之爲司寇也,溝而合諸墓。
昭公出,故季平子禱於煬公。九月,立煬宮。
○左傳-吳楚柏舉之戰
(定公四年)沈人不會於召陵,晉人使蔡伐之。夏,蔡滅沈。
秋,楚爲沈故,圍蔡。伍員爲吳行人以謀楚。楚之殺郤宛也,伯氏之族出。伯州犁之孫嚭爲吳大宰以謀楚。楚自昭王即位,無歲不有吳師。蔡侯因之,以其子乾與其大夫之子爲質於吳。
冬,蔡侯、吳子、唐侯伐楚。舍舟於淮汭,自豫章與楚夾漢。左司馬戌謂子常曰:“子沿漢而與之上下,我悉方城外以毀其舟,還塞大隧、直轅、冥厄,子濟漢而伐之,我自後擊之,必大敗之。”既謀而行。武城黑謂子常曰:“吳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不如速戰。”史皇謂子常:“楚人惡子而好司馬,若司馬毀吳舟於淮,塞城口而入,是獨克吳也。子必速戰,不然不免。”乃濟漢而陳,自小別至於大別。三戰,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曰:“安求其事,難而逃之,將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盡說。”
十一月庚午,二師陳於柏舉。闔廬之弟夫概王,晨請於闔廬曰:“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後大師繼之,必克。”弗許。夫概王曰:“所謂‘臣義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謂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以其屬五千,先擊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師亂,吳師大敗之。子常奔鄭。史皇以其乘廣死。吳從楚師,及清發,將擊之。夫王曰:“困獸猶鬥,況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敗我。若使先濟者知免,後者慕之,蔑有鬥心矣。半濟而後可擊也。”從之。又敗之。楚人爲食,吳人及之,奔。食而從之,敗諸雍澨,五戰及郢。
己卯,楚子取其妹季羋畀我以出,涉睢。針尹固與王同舟,王使執燧象以奔吳師。
庚辰,吳入郢,以班處宮。子山處令尹之宮,夫王欲攻之,懼而去之,夫王入之。
左司馬戌及息而還,敗吳師於雍澨,傷。初,司馬臣闔廬,故恥爲禽焉。謂其臣曰:“誰能免吾首?”吳句卑曰:“臣賤,可乎?”司馬曰:“我實失子,可哉!”三戰皆傷,曰:“吾不用也已。”句卑布裳,剄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楚子涉雎,濟江,入於雲中。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孫由於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鄖,鍾建負季羋以從,由於徐蘇而從。鄖公辛之弟懷將弒王,曰:“平王殺吾父,我殺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討臣,誰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將誰仇?《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禦。’唯仁者能之。違強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約,非仁也。滅宗廢祀,非孝也。動無令名,非知也。必犯是,餘將殺女。”鬥辛與其弟巢以王奔隨。吳人從之,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在漢川者,楚實盡之。天誘其衷,致罰於楚,而君又竄之。周室何罪?君若顧報周室,施及寡人,以獎天衷,君之惠也。漢陽之田,君實有之。”楚子在公宮之北,吳人在其南。子期似王,逃王,而己爲王,曰:“以我與之,王必免。”隨人卜與之,不吉。乃辭吳曰:“以隨之闢小而密邇於楚,楚實存之,世有盟誓,至於今未改。若難而棄之,何以事君?執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鳩楚竟,敢不聽命。”吳人乃退。鑢金初宦於子期氏,實與隨人要言。王使見,辭,曰:“不敢以約爲利。”王割子期之心,以與隨人盟。
初,伍員與申包胥友。其亡也,謂申包胥曰:“我必復楚國。”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復之,我必能興之。”及昭王在隨,申包胥如秦乞師,曰:“吳爲封豕、長蛇,以薦食上國,虐始於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無厭,若鄰於君,疆埸之患也。逮吳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靈撫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辭焉,曰:“寡人聞命矣。子姑就館,將圖而告。”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獲所伏。下臣何敢即安?”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爲之賦《無衣》,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
(定公五年)申包胥以秦師至,秦子蒲、子虎帥車五百乘以救楚。子蒲曰:“吾未知吳道。”使楚人先與吳人戰,而自稷會之,大敗夫王於沂。吳人獲薳射於柏舉,其子帥奔徒以從子西,敗吳師于軍祥。秋七月,子期、子蒲滅唐。
九月,夫王歸,自立也。以與王戰而敗,奔楚,爲堂溪氏。吳師敗楚師於雍澨,秦師又敗吳師。吳師居麇,子期將焚之,子西曰:“父兄親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子期曰:“國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舊祀,豈憚焚之?”焚之,而又戰,吳師敗。又戰於公婿之溪,吳師大敗,吳子乃歸。囚闉輿罷,闉輿罷請先,遂逃歸。葉公諸梁之弟後臧從其母於吳,不待而歸。葉公終不正視。
乙亥,陽虎囚季桓子及公父文伯,而逐仲梁懷。冬十月丁亥,殺公何藐。己丑,盟桓子於稷門之內。庚寅,大詛,逐公父歜及秦遄,皆奔齊。
楚子入於郢。初,鬥辛聞吳人之爭宮也,曰:“吾聞之:‘不讓則不和,不和不可以遠征。’吳爭於楚,必有亂。有亂則必歸,焉能定楚?”王之奔隨也,將涉於成臼,藍尹亹涉其帑,不與王舟。及寧,王欲殺之。子西曰:“子常唯思舊怨以敗,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復其所,吾以志前惡。”王賞鬥辛、王孫由於、王孫圉、鍾建、鬥巢、申包胥、王孫賈、宋木、鬥懷。子西曰:“請舍懷也。”王曰:“大德滅小怨,道也。”申包胥曰:“吾爲君也,非爲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其又爲諸?”遂逃賞。王將嫁季羋,季羋辭曰:“所以爲女子,遠丈夫也。鍾建負我矣。”以妻鍾建,以爲樂尹。
王之在隨也,子西爲王輿服以保路,國於脾泄。聞王所在,而後從王。王使由於城麇,覆命,子西問高厚焉,弗知。子西曰:“不能,如辭。城不知高厚,小大何知?”對曰:“固辭不能,子使餘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盜於雲中,餘受其戈,其所猶在。”袒而示之背,曰:“此餘所能也。脾泄之事,餘亦弗能也。”
○左傳-晉鄭鐵之戰
(哀公二年)六月乙酉,晉趙鞅納衛大子於戚。宵迷,陽虎曰:“右河而南,必至焉。”使大子絻,八人衰絰,僞自衛逆者。告於門,哭而入,遂居之。
秋八月,齊人輸範氏粟,鄭子姚、子般送之。士吉射逆之,趙鞅御之,遇於戚。陽虎曰:“吾車少,以兵車之旆,與罕、駟兵車先陳。罕、駟自後隨而從之,彼見吾貌,必有懼心。於是乎會之,必大敗之。”從之。卜戰,龜焦。樂丁曰:“《詩》曰:‘爰始爰謀,爰契我龜。’謀協以故,兆詢可也。”簡子誓曰:“範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斬艾百姓,欲擅晉國而滅其君。寡君恃鄭而保焉。今鄭爲不道,棄君助臣,二三子順天明,從君命,經德義,除詬恥,在此行也。克敵者,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士田十萬,庶人工商遂,人臣隸圉免。志父無罪,君實圖之。若其有罪,絞縊以戮,桐棺三寸,不設屬闢,素車樸馬,無入於兆,下卿之罰也。”甲戌,將戰,郵無恤御簡子,衛太子爲右。登鐵上,望見鄭師衆,大子懼,自投於車下。子良授大子綏而乘之,曰:“婦人也。”簡子巡列,曰:“畢萬,匹夫也。七戰皆獲,有馬百乘,死於牖下。羣子勉之,死不在寇。”繁羽御趙羅,宋勇爲右。羅無勇,麇之。吏詰之,御對曰:“痁作而伏。”衛大子禱曰:“曾孫蒯聵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鄭勝亂從,晉午在難,不能治亂,使鞅討之。蒯聵不敢自佚,備持矛焉。敢告無絕筋,無折骨,無面傷,以集大事,無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請,佩玉不敢愛。”
鄭人擊簡子中肩,斃於車中,獲其蜂旗。大子救之以戈,鄭師北,獲溫大夫趙羅。大子復伐之,鄭師大敗,獲齊粟千車。趙孟喜曰:“可矣。”傅傁曰:“雖克鄭,猶有知在,憂未艾也。”
初,周人與範氏田,公孫尨稅焉。趙氏得而獻之,吏請殺之。趙孟曰:“爲其主也,何罪?”止而與之田。及鐵之戰,以徒五百人宵攻鄭師,取蜂旗於子姚之幕下,獻曰:“請報主德。”
追鄭師。姚、般、公孫林殿而射,前列多死。趙孟曰:“國無小。”既戰,簡子曰:“吾伏弢嘔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大子曰:“吾救主於車,退敵於下,我,右之上也。”郵良曰:“我兩靷將絕,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駕而乘材,兩靷皆絕。
○左傳-齊魯清之戰
(哀公)十一年春,齊爲鄎故,國書、高無丕帥師伐我,及清。季孫謂其宰冉求曰:“齊師在清,必魯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從公御諸竟。”季孫曰:“不能。”求曰:“居封疆之間。”季孫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則君無出。一子帥師,背城而戰。不屬者,非魯人也。魯之羣室,衆於齊之兵車。一室敵車,優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戰也宜,政在季氏。當子之身,齊人伐魯而不能戰,子之恥也。大不列於諸侯矣。”季孫使從於朝,俟於黨氏之溝。武叔呼而問戰焉,對曰:“君子有遠慮,小人何知?”懿子強問之,對曰:“小人慮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謂我不成丈夫也。”退而蒐乘,孟孺子泄帥右師,顏羽御,邴泄爲右。冉求帥左師,管周父御,樊遲爲右。季孫曰:“須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爲己徒卒。老幼守宮,次於雩門之外。五日,右師從之。公叔務人見保者而泣,曰:“事充政重,上不能謀,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
師及齊師戰於郊,齊師自稷曲,師不逾溝。樊遲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請三刻而逾之。”如之,衆從之。師入齊軍,右師奔,齊人從之,陳瓘、陳莊涉泗。孟之側後入以爲殿,抽矢策其馬,曰:“馬不進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誰不如?”曰:“然則止乎?”不狃曰:“惡賢?”徐步而死。師獲甲首八十,齊人不能師。宵,諜曰:“齊人遁。”冉有請從之三,季孫弗許。孟孺子語人曰:“我不如顏羽,而賢於邴泄。子羽銳敏,我不欲戰而能默。泄曰:‘驅之。’”公爲與其嬖僮汪錡乘,皆死,皆殯。孔子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可無殤也。”冉有用矛於齊師,故能入其軍。孔子曰:“義也。”
○左傳-白公之難
(哀公十六年)楚太子建之遇讒也,自城父奔宋。又闢華氏之亂於鄭,鄭人甚善之。又適晉,與晉人謀襲鄭,乃求復焉。鄭人復之如初。晉人使諜於子木,請行而期焉。子木暴虐於其私邑,邑人訴之。鄭人省之,得晉諜焉。遂殺子木。其子曰勝,在吳。子西欲召之,葉公曰:“吾聞勝也詐而亂,無乃害乎?”子西曰:“吾聞勝也信而勇,不爲不利,舍諸邊竟,使衛藩焉。”葉公曰:“周仁之謂信,率義之謂勇。吾聞勝也好復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復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從。召之使處吳竟,爲白公。請伐鄭,子西曰:“楚未節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請,許之。未起師,晉人伐鄭,楚救之,與之盟。勝怒,曰:“鄭人在此,仇不遠矣。”
勝自厲劍,子期之子平見之,曰:“王孫何自厲也?”曰:“勝以直聞,不告女,庸爲直乎?將以殺爾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勝如卵,餘翼而長之。楚國第,我死,令尹、司馬,非勝而誰?”勝聞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勝謂石乞曰:“王與二卿士,皆五百人當之,則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當五百人矣。”乃從白公而見之,與之言,說。告之故,辭。承之以劍,不動。勝曰:“不爲利諂,不爲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
吳人伐慎,白公敗之。請以戰備獻,許之。遂作亂。秋七月,殺子西、子期於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終。”抉豫章以殺人而後死。石乞曰:“焚庫弒王,不然不濟。”白公曰:“不可。弒王,不祥,焚庫,無聚,將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國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從。葉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高曰:“吾聞之,以險僥倖者,其求無饜,偏重必離。”聞其殺齊管修也而後入。
白公欲以子閭爲王,子閭不可,遂劫以兵。子閭曰:“王孫若安靖楚國,匡正王室,而後庇焉,啓之願也,敢不聽從。若將專利以傾王室,不顧楚國,有死不能。”遂殺之,而以王如高府,石乞尹門,圉公陽穴宮,負王以如昭夫人之宮。葉公亦至,及北門,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國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盜賊之矢若傷君,是絕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進。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國人望君如望歲焉,日日以幾。若見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奮心,猶將旌君以徇於國,而反掩面以絕民望,不亦甚乎?”乃免冑而進。遇箴尹固,帥其屬,將與白公。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國矣。棄德從賊,其可保乎?”乃從葉公。使與國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縊,其徒微之。生拘石乞而問白公之死焉,對曰:“餘知其死所,而長者使餘勿言。”曰:“不言將烹。”乞曰:“此事克則爲卿,不克則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王孫燕奔頯黃氏。諸梁兼二事,國寧,乃使寧爲令尹,使寬爲司馬,而老於葉。
●卷二十三·敘事之屬二
○通鑑-赤壁之戰
(建安十三年)初,魯肅聞劉表卒,言於孫權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劉備天下梟雄,與操有隙,寄寓於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備與彼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如有離違,宜別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說備使撫表衆,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爲操所先。”權即遣肅行。到夏口,聞操已向荊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備南走,肅徑迎之,與備會於當陽長坂。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且問備曰:“豫州今欲何至?”備曰:“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欲往投之。”肅曰:“孫討虜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豪,鹹歸附之,已據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爲君計,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世業。而欲投吳巨,巨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爲人所並,豈足託乎!”備甚悅。肅又謂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亂江東,爲孫權長史。備用肅計,進住鄂縣之樊口。
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諸葛亮謂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亮見權於柴桑,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衆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託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衆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抗此難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衆,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坂,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裏,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近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與其羣下謀之。
是時,曹操遺權書曰:“近者奉辭伐罪,旄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衆,方與將軍會獵於吳。”權以示羣下,莫不響震失色。長史張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挾天子以徵四方,動以朝廷爲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衝鬥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爲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衆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肅獨不言。權起更衣,肅追於宇下。權知其意,執肅手曰:“卿欲何言?”肅曰:“向察衆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遊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乎?願早定大計,莫用衆人之議也!”權嘆息曰:“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肅勸權召瑜還。瑜至,謂權曰:“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裏,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爲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請爲將軍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爲操後患;而操舍鞍馬,杖舟楫,與吳、越爭衡;今又盛寒,馬無藁草,驅中國士衆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爲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乃罷會。
是夜,瑜復見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表衆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衆,衆數雖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權撫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諸人,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五萬兵難卒合,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衆,多載資糧,爲卿後援。卿能辦之者誠決,邂逅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與孟德決之。”遂以周瑜、程普爲左右督,將兵與備併力逆操;以魯肅爲贊軍校尉,助畫方略。
劉備在樊口,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吏望見瑜船,馳往白備,備遣人慰勞之。瑜曰:“有軍任,不可得委署;儻能屈威,誠副其所望。”備乃乘單舸往見瑜問曰:“今拒曹公,深爲得計。戰卒有幾?”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備欲呼魯肅等共會語,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別過之。”備深愧喜。
進,與操遇於赤壁。時操軍衆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衆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衝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預備走舸,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雲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舉帆,餘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餘,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衆。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進,北軍大壞。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爲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衆。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操至南郡。時操軍兼以飢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徵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引軍北還。
周瑜、程普將數萬衆,與曹仁隔江未戰。甘寧請先徑進取夷陵,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益州將襲肅舉軍降,周瑜表以肅兵益橫野中郎將呂蒙。蒙盛稱:“肅有膽用,且慕化遠來,於義宜益,不宜奪也。”權善其言,還肅兵。曹仁遣兵圍甘寧,寧困急,求救於周瑜,諸將以爲兵少不足分,呂蒙謂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績於江陵,蒙與君行,解圍釋急,勢亦不久。蒙保公績能十日守也。”瑜從之,大破仁兵於夷陵,獲馬三百匹而還。於是將士形勢自倍。瑜乃渡江,頓北岸,與仁相距。
○通鑑-曹爽之難
(正始九年)大將軍爽,驕奢無度,飲食衣服,擬於乘輿;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又私取先帝才人以爲伎樂。作窟室,綺疏四周,數與其黨何晏等縱酒其中。弟羲深以爲憂,數涕泣諫止之,爽不聽。爽兄弟數俱出遊,司農沛國桓範謂曰:“總萬機,典禁兵,不宜並出。若有閉城門,誰復內入者?”爽曰:“誰敢爾邪!”
初,清河、平原爭界,八年不能決。冀州刺史孫禮請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時圖以決之。爽信清河之訴,雲圖不可用,禮上疏自辨,辭頗剛切。爽大怒,劾禮怨望,結刑五歲。久之,復爲幷州刺史,往見太傅懿,有忿色而無言。懿曰:“卿得幷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禮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禮雖不德,豈以官位往事爲意邪!本謂明公齊蹤伊、呂,匡輔魏室,上報明帝之託,下建萬世之勳。今社稷將危,天下兇兇,此禮之所以不悅也!”因涕泣橫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冬,河南尹李勝出爲荊州刺史,過辭太傅懿。懿令兩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進粥,懿不持杯而飲,粥皆流出沾胸。勝曰:“衆情謂明公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懿使聲氣才屬,說:“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當屈幷州,幷州近胡,好爲之備!恐不復相見,以子師、昭兄弟爲託。”勝曰:“當還忝本州,非幷州。”懿乃錯亂其辭曰:“君方到幷州?”勝復曰:“當忝荊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還爲本州,盛德壯烈,好建功勳!”勝退,告爽曰:“司馬公屍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復濟,令人愴然!”故爽等不復設備。
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於術數,請與相見。十二月,丙戌,輅往詣晏,晏與之論《易》。時鄧颺在坐,謂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初不及《易》中辭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也!”因謂輅曰:“試爲作一卦,知位當至三公不?”又問:“連夢見青蠅數十,來集鼻上,驅之不去,何也?”輅曰:“昔元、凱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衆,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今青蠅臭惡而集之,位峻者顛,輕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願君侯裒多益寡,非禮不履,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颺曰:“此老生之常譚。”輅曰:“夫老生者見不生,常譚者見不譚。”輅還邑舍,具以語其舅。舅責輅言太切至,輅曰:“與死人語,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輅爲狂。
太傅懿陰與其子中護軍師、散騎常侍昭謀誅曹爽。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帝謁高平陵,大將軍爽與弟中領軍羲、武衛將軍訓、散騎常侍彥皆從。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閉諸城門,勒兵據武庫,授兵出屯洛水浮橋,召司徒高柔假節行大將軍事,據爽營,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羲營。因奏爽罪惡於帝曰;“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秦王及臣升御牀,把臣臂,深以後事爲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屬臣以後事,此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僣擬,外則專權,破壞諸營,盡據禁兵,羣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易以私人,根據盤互,縱恣日甚,又以黃門張當爲都監,伺察至尊,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陛下便爲寄坐,豈得久安!此非先帝詔陛下及臣升御牀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等皆以爽爲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臣輒力疾將兵屯洛水浮橋,伺察非常。”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爲,留車駕宿伊水南,伐木爲鹿角,發屯田兵數千人以爲衛。
懿使侍中高陽、許允及尚書陳泰說爽宜早自歸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謂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爲誓。泰,羣之子也。
初,爽以桓範鄉里老宿,於九卿中特禮之,然不甚親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範,欲使行中領軍。範欲應命,其子止之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範乃出。至平昌城門,城門已閉。門候司蕃,故範舉吏也,範舉手中版以示之,矯曰:“有詔召我,卿促開門!”蕃欲求見詔書,範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爾!”乃開之。範出城,顧謂蕃曰:“太傅圖逆,卿從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側。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範則智矣,然駑馬戀棧豆,爽必不能用也。”
範至,勸爽兄弟以天子詣許昌,發四方兵以自輔。爽疑未決,範謂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爲邪!於今日卿等門戶,求貧賤復可得乎!且匹夫質一人,尚慾望活;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俱不言。範又謂羲曰:“卿別營近在闕南,洛陽典農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詣許昌,不過中宿,許昌別庫,足相被假;所憂當在穀食,而大司農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默然不從,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於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範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犭屯犢耳!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也!”
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詔免己官,奉帝還宮。爽兄弟歸家,懿發洛陽吏卒圍守之;四角作高樓,令人在樓上察視爽兄弟舉動。爽挾彈到後園中,樓上便唱言:“故大將軍東南行!”爽愁悶不知爲計。
戊戌,有司奏:“黃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奸。”收當付廷尉考實,辭雲:“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陰謀反逆,須三月中發。”於是收爽、羲、訓、晏、颺、謐、軌、勝並桓範皆下獄,劾以大逆不道,與張當俱夷三族。
初,爽之出也,司馬魯芝留在府,聞有變,將營騎斫津門出赴爽。及爽解印綬,將出,主簿楊綜止之曰:“公挾主握權,舍此以至東市乎?”有司奏收芝、綜治罪,太傅懿曰:“彼各爲其主也。宥之。”頃之,以芝爲御史中丞,綜爲尚書郎。
魯芝將出,呼參軍辛敞欲與俱去。敞,毗之子也,其姊憲英爲太常羊耽妻,敞與之謀曰:“天子在外,太傅閉城門,人云將不利國家,於事可得爾乎?”憲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舉,不過以誅曹爽耳。”敞曰:“然則事就乎?”憲英曰:“得無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則敞可以無出乎?”憲英曰:“安可以不出!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恤之;爲人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且爲人任,爲人死,親暱之職也,從衆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後,敞嘆曰:“吾不謀於姊,幾不獲於義。”
先是,爽闢王沈及太山羊祜,沈勸祜應命。祜曰:“委質事人,復何容易!”沈遂行。及爽敗,沈以故吏免,乃謂祜曰:“吾不忘卿前語。”祜曰:“此非始慮所及也!”
爽從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無子,其父文寧欲嫁之;令女刀截兩耳以自誓,居常依爽。爽誅,其家上書絕昏,強迎以歸,復將嫁之;令女竊入寢室,引刀自斷其鼻,其家驚惋,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何至自苦乃爾!且夫家夷滅已盡,守此欲誰爲哉!”令女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時,尚欲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不行,吾豈爲乎!”司馬懿聞而賢之,聽使乞子字養爲曹氏後。
何晏等方用事,自以爲一時才傑,人莫能及。晏嘗爲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同兇其人。”蓋欲以神況諸己也。
選部郎劉陶,曄之子也,少有口辯,鄧颺之徒稱之以爲伊、呂。陶嘗謂傅玄是“仲尼不聖。何以知之?智者於羣愚,如弄一丸於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爲聖!”玄不復難,但語之曰:“天下之變無常也,今見卿窮。”及曹爽敗,陶退居里舍,乃謝其言之過。
管輅之舅謂輅曰:“爾前何以知何、鄧之敗?”輅曰:“鄧之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爲鬼躁。何之視候則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爲鬼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
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尤好老、莊之書,與夏侯玄、荀粲及山陽王弼之徒,競爲清談,祖尚虛無,謂《六經》爲聖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爭慕效之,遂成風流,不可複製焉。粲,彧之子也。
○通鑑-諸葛恪之難
(嘉平五年)吳諸葛恪入寇淮南,驅略民人。諸將或謂恪曰:“今引軍深入,疆場之民,必相率遠遁,恐兵勞而功少,不如止圍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圖之,乃可大獲。”恪從其計,五月,還軍圍新城。
詔太尉司馬孚督諸軍二十萬往赴之。大將軍師問於虞松曰:“今東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諸將意沮,若之何?”松曰:“昔周亞夫堅壁昌邑而吳、楚自敗,事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銳衆,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戰耳。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衆疲,勢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姜維有重兵而縣軍應恪,投食我麥,非深根之寇也。且謂我併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今若使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將走矣。”師曰:“善!”乃使郭淮、陳泰悉關中之衆,解狄道之圍;敕毌丘儉等案兵自守,以新城委吳。陳泰進至洛門,姜維糧盡,退還。
揚州牙門將涿郡張特守新城。吳人攻之連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戰死者過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護。特乃謂吳人曰:“今我無心復戰也。然魏法,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自受敵以來,已九十餘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當還爲相語,條別善惡,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綬去爲信。”乃投其印綬與之。吳人聽其辭而不取印綬。特乃投夜徹諸屋材柵,補其缺爲二重,明日,謂吳人曰:“我但有鬥死耳!”吳人大怒,進攻之,不能拔。
會大暑,吳士疲勞,飲水,泄下,流腫,病者太半,死傷塗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恪以爲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恪內惟失計,而恥城不下,忿形於色。將軍朱異以軍事迕恪,恪立奪其兵,斥還建業。都尉蔡林數陳軍計,恪不能用,策馬來奔。諸將伺知吳兵已疲,乃進救兵。秋,七月,恪引軍去,士卒傷病,流曳道路,或頓僕坑壑,或見略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圖起田於潯陽;詔召相銜,徐乃旋師。由此衆庶失望,怨讟興矣。
汝南太守鄧艾言於司馬師曰:“孫權已沒,大臣未附。吳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勢,足以違命。諸葛恪新秉國政,而內無其主,不念撫卹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虐用其民,番國之衆,頓于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此恪獲罪之日也。昔子胥、吳起、商鞅、樂毅皆見任時君,主沒猶敗,況恪才非四賢,而不慮大患,其亡可待也。”
八月,吳軍還建業,諸葛恪陳兵導從,歸入府館,即召中書令孫嘿,厲聲謂曰:“卿等何敢數妄作詔!”嘿惶懼辭出,因病還家。
恪徵行之後,曹所奏署令長職司,一罷更選,愈治威嚴,多所罪責,當進見者無不竦息。又改易宿衛,用其親近;復敕兵嚴,欲向青、徐。
孫峻因民之多怨,衆之所嫌,構恪於吳主,雲欲爲變。冬,十月,孫峻與吳主謀置酒請恪。恪將入之夜,精爽擾動,通夕不寐,又家數有妖怪,恪疑之。旦日,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泄,乃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峻當具白主上。”欲以嘗知恪意。恪曰:“當自力入。”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疑有他故。”恪以書示滕胤,胤勸恪還。恪曰:“兒輩何能爲!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入,劍履上殿,進謝還坐。設酒,恪疑未飲。孫峻曰:“使君病未善平,有常服藥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齎酒,數行,吳主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着短服,出曰:“有詔收諸葛恪。”恪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手斫約,斷右臂。武衛之士皆趨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復刃,乃除地更飲。恪二子竦、建聞難,載其母欲來奔,峻使人追殺之。以葦蓆裹恪屍,篾束腰,投之石子岡。又遣無難督施寬就將軍施績、孫壹軍,殺恪弟奮威將軍融於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
臨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電激,不崇一朝;大風衝發,希有極日;然猶繼之以雲雨,因以潤物。是則天地之威,不可經日浹辰;帝王之怒,不宜訁乞情盡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以邀風雨之會。伏念故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致夷滅,父子三首,梟市積日,觀者數萬,詈聲成風;國之大刑,無所不震,長老孩幼,無不畢見。人情之於品物,樂極則哀生,見恪貴盛,世莫與貳,身處臺輔,中間歷年,今之誅夷,無異禽獸,觀訖情反,能不憯然!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斫刺,無所復加。願聖朝稽則乾坤,怒不極旬,使其鄉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斯則漢高發神明之譽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國澤加於辜戮之骸,復受不已之恩,於以揚聲遐方,沮勸天下,豈不大哉!昔欒布矯命彭越,臣竊恨之,不先請主上而專名以肆情,其得不誅,實爲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是表以露天恩,謹伏手書,冒昧陳聞,乞聖明哀察。”於是吳主及孫峻聽恪故吏斂葬。
初,恪少有盛名,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爲戚,曰:“非保家之主也。”父友奮威將軍張承亦以爲恪必敗諸葛氏。陸遜嘗謂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則扶接之;今觀君氣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漢侍中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與瞻書曰:“東主初崩,帝實幼弱,太傅受寄託之重,亦何容易!親有周公之才,猶有管、蔡流言之變,霍光受任,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賴成、昭之明以免斯難耳。昔每聞東主殺生賞罰,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沒之命,卒召太傅,屬以後事,誠實可慮。加吳楚剽急,乃昔所記,而太傅離少主,履敵庭,恐非良計長算也。雖雲東家綱紀肅然,上下輯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慮也。取古則今,今則古也,自非郎君進忠言於太傅,誰復有盡言者邪!旋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並舉,實爲不晚,願深採察!”恪果以此敗。
○通鑑-謝玄肥水破秦之戰
(太元八年)秦王堅下詔大舉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馬昌明爲尚書左僕射,謝安爲吏部尚書,桓衝爲侍中;勢還不遠,可先爲起第。”良家子至者三萬餘騎,拜秦州主簿,金城趙盛之爲少年都統。是時,朝臣皆不欲堅行,獨慕容垂、姚萇及良家子勸之。陽平公融言于堅曰:“鮮卑、羌虜,我之仇讎,常思風塵之變以逞其志,所陳策畫,何可從也!良家少年皆富饒子弟,不閒軍旅,苟爲諂諛之言以會陛下之意耳。今陛下信而用之,輕舉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後患,悔無及也!”堅不聽。
八月,戊午,堅遣陽平公融督張蠔、慕容垂等步騎二十五萬爲前鋒;以兗州刺史姚萇爲龍驤將軍,督益、梁州諸軍事。堅謂萇曰:“昔朕以龍驤建業,未嘗輕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將軍竇衝曰:“王者無戲言,此不祥之徵也!”堅默然。
慕容楷、慕容紹言於慕容垂曰:“主上驕矜已甚,叔父建中興之業,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誰與成之!”
甲子,堅髮長安,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旗鼓相望,前後千里。九月,堅至項城,涼州之兵始達咸陽,蜀、漢之兵方順流而下,幽、冀之兵至於彭城,東西萬里,水陸齊進,運漕萬艘。陽平公融等兵三十萬,先至潁口。
詔以尚書僕射謝石爲徵虜將軍、征討大都督,以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爲前鋒都督,與輔國將軍謝琰、西中郎將桓伊等衆共八萬拒之;使龍驤將軍胡彬以水軍五千援壽陽。琰,安之子也。
是時,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謝玄入,問計於謝安,安夷然,答曰:“已別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復言,乃令張玄重請。安遂命駕出遊山墅,親朋畢集,與圍棋賭墅。安棋常劣於玄,是日,玄懼,便爲敵手而又不勝。安遂遊陟,至夜乃還。桓衝深以根本爲憂,遣精銳三千入援京師。謝安固卻之,曰:“朝廷處分已定,兵甲無闕,西藩宜留以爲防。”衝對佐吏嘆曰:“謝安右有廟堂之量,不閒將略。今大敵垂至,方遊談不暇,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衆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冬,十月,秦陽平公融等攻壽陽;癸酉,克之,執平虜將軍徐元喜等。融以其參軍河南郭褒爲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鄖城。胡彬聞壽陽陷,退保硤石,融進攻之。秦衛將軍梁成等帥衆五萬屯於洛澗,柵淮以遏東兵。謝石、謝玄等去洛澗二十五里而軍,憚成,不敢進。胡彬糧盡,潛遣使告石等曰:“今賊盛,糧盡,恐不復見大軍!”秦人獲之,送於陽平公融。融馳使白秦王堅曰:“賊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堅乃留大軍於項城,引輕騎八千,兼道就融於壽陽。遣尚書朱序來說謝石等以“強弱異勢,不如速降。”序私謂石等曰:“若秦百萬之衆盡至,誠難與爲敵。今乘諸軍未集,宜速擊之;若敗其前鋒,則彼已奪氣,可遂破也。”石聞堅在壽陽,甚懼,欲不戰以老秦師。謝琰勸石從序言。十一月,謝玄遣廣陵相劉牢之帥精兵五千人趣洛澗,未至十里,梁成阻澗爲陳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擊成,大破之,斬成及弋陽太守王詠,又分兵斷其歸津,秦步騎崩潰,爭赴淮水,士卒死者萬五千人。執秦揚州刺史王顯等,盡收其器械軍實。於是謝石等諸軍水陸繼進。秦王堅與陽平公融登壽陽城望之。見晉兵部陣嚴整,又望見八公山上草木,皆以爲晉兵,顧謂融曰:“此亦勁敵,何謂弱也!”憮然始有懼色。
秦兵逼肥水而陳,晉兵不得渡。謝玄遣使謂陽平公融曰:“君懸軍深入,而置陳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陳小卻,使晉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秦諸將皆曰:“我衆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萬全。”堅曰:“但引兵少卻,使之半渡,我以鐵騎蹙而殺之,蔑不勝矣!”融亦以爲然,遂麾兵使卻。秦兵遂退,不可復止,謝玄、謝琰、桓伊等引兵渡水擊之。融馳騎略陳,欲以帥退者,馬倒,爲晉兵所殺,秦兵遂潰。玄等乘勝追擊,至於青岡。秦兵大敗,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聞風聲鶴唳,皆以爲晉兵且至,晝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卻,朱序在陳後呼曰:“秦兵敗矣!”衆遂大奔。序因與張天錫、徐元喜皆來奔。獲秦王堅所乘雲母車及儀服器械、軍資珍寶畜產不可勝計,復取壽陽,執其淮南太守郭褒。
堅中流矢,單騎走至淮北,飢甚,民有進壺飧、豚髀者,堅食之,賜帛十匹,綿十斤。辭曰:“陛下厭苦安樂,自取危困。臣爲陛下子,陛下爲臣父,安有子飼其父而求報乎?”弗顧而去。堅謂張夫人曰:“吾今復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是時,諸軍皆潰,惟慕容垂所將三萬人獨全,堅以千餘騎赴之。世子寶言於垂曰:“家國傾覆,天命人心皆歸至尊,但時運未至,故晦跡自藏耳。今秦主兵敗,委身於我,是天借之便以復燕祚,此時不可失也,願不以意氣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於我,若之何害之!天苟棄之,何患不亡?不若保護其危以報德,徐俟其釁而圖之!既不負宿心,且可以義取天下。”奮威將軍慕容德曰:“秦強而並燕,秦弱而圖之,此爲報仇雪恥,非負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釋數萬之衆以授人乎?”垂曰:“吾昔爲太傅所不容,置身無所,逃死於秦,秦主以國士遇我,恩禮備至。後復爲王猛所賣,無以自明。秦主獨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運必窮,吾當懷集關東,以復先業耳,關西會非吾有也。”冠軍行參軍趙秋曰:“明公當紹復燕祚,著於圖讖。今天時已至,尚復何待!若殺秦主,據鄴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垂親黨多勸垂殺堅,垂皆不從,悉以兵授堅。平南將軍慕容暐屯鄖城,聞堅敗,棄其衆遁去;至滎陽,慕容德復說暐起兵以復燕祚,暐不從。
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時方與客圍棋,攝書置牀上,了無喜色,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不覺屐齒之折。
丁亥,謝石等歸建康,得秦樂工,能習舊聲,於是宗廟始備金石之樂。乙未,以張天錫爲散騎常侍,朱序爲琅邪內史。
○通鑑-劉裕伐南燕之役
(義熙五年)三月,劉裕抗表伐南燕,朝議皆以爲不可,惟左僕射孟昶、車騎司馬謝裕、參軍臧熹以爲必克,勸裕行。裕以昶監中軍留府事。謝裕,安之兄孫也。
初,苻氏之敗也,王猛之孫鎮惡來奔,以爲臨澧令。鎮惡騎乘非長,關弓甚弱,而有謀略,善果斷,喜論軍國大事。或薦鎮惡於劉裕,裕與語,說之,因留宿。明旦,謂參佐曰:“吾聞將門有將,鎮惡信然。”即以爲中軍參軍。
(四月)己巳,劉裕發建康,帥舟師自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船艦、輜重,步進至琅邪。所過皆築城,留兵守之。或謂裕曰:“燕人若塞大峴之險,或堅壁清野,大軍深入,不唯無功,將不能自歸,奈何?”裕曰:“吾慮之熟矣。鮮卑貪婪,不知遠計,進利虜獲,退惜禾苗,謂我孤軍遠入,不能持久,不過進據臨朐,退守廣固,必不能守險清野,敢爲諸君保之。”
南燕主超聞有晉師,引羣臣會議。徵虜將軍公孫五樓曰:“吳兵輕果,利在速戰,不可爭鋒。宜據大峴,使不得入,曠日延時,沮其銳氣,然後徐簡精騎二千,循海而南,絕其糧道,別敕段暉帥兗州之衆,緣山東下,腹背擊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險自固,校其資儲之外,餘悉焚蕩,芟除禾苗,使敵無所資,彼僑軍無食,求戰不得,旬月之間,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縱賊入峴,出城逆戰,此下策也。”超曰:“今歲星居齊,以天道推之,不戰自克。客主勢殊,以人事言之,彼遠來疲弊,勢不能久。吾據五州之地,擁富庶之民,鐵騎萬羣,麥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鮮自蹙弱乎!不如縱使入峴,以精騎蹂之,何憂不克!”輔國將軍廣寧王賀賴盧苦諫不從,退謂五樓曰:“必若此,亡無日矣!”太尉桂林王鎮曰:“陛下必以騎兵利平地者,宜出峴逆戰,戰而不勝,猶可退守,不宜縱敵爲峴,自棄險固也。”超不從。鎮出,謂韓訁卓曰:“主上既不能逆戰卻敵,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敵入腹,坐待攻圍,酷似劉璋矣。今年國滅,吾必死之。卿中華之士,復爲文身矣。”超聞之,大怒,收鎮下獄。乃攝莒、梁父戌,修城隍,簡士馬,以待之。
劉裕過大峴,燕兵不出。裕舉手指天,喜形於色。左右曰:“公未見敵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過險,士有必死之志;餘糧棲畝,人無匱乏之憂。虜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東莞。超先遣公孫五樓、賀賴盧及左將軍段暉等,將步騎五萬屯臨朐,聞晉兵入峴,自將步騎四萬往就之,使五樓帥騎進據巨蔑水。前鋒孟龍符與戰,破之,五樓退走。裕以車四千乘爲左右翼,方軌徐進,與燕兵戰於臨朐南,日向昃,勝負猶未決。參軍胡藩言於裕曰:“燕悉兵出戰,臨朐城中留守必寡,願以奇兵從間道取其城,此韓信所以破趙也。”裕遣藩及諮議參軍檀韶、建威將軍河內向彌潛師出燕兵之後,攻臨朐,聲言輕兵自海道至矣,向彌擐甲先登,遂克之。超大驚,單騎就段暉於城南。裕因縱兵奮擊,燕衆大敗,斬段暉等大將十餘人,超遁還廣固,獲其玉璽、輦及豹尾。裕乘勝逐北至廣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衆入保小城。裕築長圍守之,圍高三丈,穿塹三重;撫納降附,採拔賢俊,華、夷大悅。於是因齊地糧儲,悉停江、淮漕運。
超遣尚書郎張綱乞師於秦,赦桂林王鎮,以爲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引見,謝之,且問計焉。鎮曰:“百姓之心,繫於一人。今陛下親董六師,奔敗而還。羣臣離心,士民喪氣。聞秦人自有內患,恐不暇分兵救人。散卒還者尚有數萬,宜悉出金帛以餌之,更決一戰。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敵;如其不然,死亦爲美,比於閉門待盡,不猶愈乎!”司徒樂浪王惠曰:“不然。晉兵乘勝,氣勢百倍,我以敗軍之卒當之,不亦難乎!秦雖與勃勃相持,不足爲患;且與我分據中原,勢如脣齒,安得不來相救!但不遣大臣則不能得重兵,尚書令韓範爲燕、秦所重,宜遣乞師。”超從之。
秋,七月,加劉裕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書略陽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逾城來降,裕以爲行參軍。尊、苗皆超所委任以爲腹心者也。
或謂裕曰:“張綱有巧思,若得綱使爲攻具,廣固必可拔也。”會綱自長安還,太山太守申宣執之,送於裕。裕升綱於樓車,使周城呼曰:“劉勃勃大破秦軍,無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發兵及遣使者至廣固,裕輒潛遣兵夜迎之,明日,張旗鳴鼓而至,北方之民執兵負糧歸裕者,日以千數。圍城益急,張華、封愷皆爲裕所獲,超請割大峴以南地爲藩臣,裕不許。
秦王興遣使謂裕曰:“慕容氏相與鄰好,今晉攻之急,秦已遣鐵騎十萬屯洛陽;晉軍不還,當長驅而進。”裕呼秦使者謂曰:“語汝姚興:我克燕之後,息兵三年,當取關、洛。今能自送,便可速來!”劉穆之聞有秦使,馳入見裕,而秦使者已去。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曰:“常日事無大小,必賜預謀,此宜善詳,去何遽爾答之!此語不足以威敵,適足以怒之。若廣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審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是兵機,非卿所解,故不相語耳。夫兵貴神速,彼若審能赴救,必畏我知,寧容先遣信命,逆設此言!是自張大之辭也。晉師不出,爲日久矣。羌見伐齊,始將內懼。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九月)秦王興自將擊夏王勃勃,至貳城,遣安遠將軍姚詳等分督租運。勃勃乘虛奄至,興懼,欲輕騎就詳等。右僕射韋華曰:“若鑾輿一動,衆心駭懼,必不戰自潰,詳營亦未必可至也。”興與勃勃戰,秦兵大敗,將軍姚榆生爲勃勃所擒,左將軍姚文宗等力戰,勃勃乃退,興還長安。勃勃復攻秦敕奇堡、黃石固、我羅城,皆拔之,徙七千餘家於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領幽州牧以鎮之。
初,興遣衛將軍姚強帥步騎一萬,隨韓範往就姚紹於洛陽,並兵以救南燕,及爲勃勃所敗,追強兵還長安。韓範嘆曰:“天滅燕矣!”南燕尚書張俊自長安還,降於劉裕,因說裕曰:“燕人所恃者,謂韓範必能致秦師也,今得範以示之,燕必降矣。”裕乃表範爲散騎常侍,且以書招之,長水校尉王蒲勸範奔秦,範曰:“劉裕起布衣,滅桓玄,復晉室;今興師伐燕,所向崩潰,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則秦爲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於裕。裕將範循城,城中人情離沮。或勸燕主超誅范家,超以範弟訁卓盡忠無貳,並范家赦之。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於裕。
張綱爲裕造攻具,盡諸奇巧。超怒,縣綱母於城上,支解之。
(義熙)六年春,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門,朝羣臣於城上。乙卯,超與寵姬魏夫人登城,見晉兵之盛,握手對泣。韓訁卓諫曰:“陛下遭堙厄之運,正當努力自強以壯士民之志,而更爲兒女子泣邪!”超拭目謝之。尚書令董銑勸超降,超怒,囚之。
(二月,癸未)南燕賀賴盧、公孫五樓爲地道出擊晉兵,不能卻。城久閉,城中男女病腳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繼。超輦而登城,尚書悅壽說超曰:“今天助寇爲虐,戰士調瘁,獨守窮城,絕望外援,天時人事亦可知矣。苟歷數有終,堯、舜避位,陛下豈可不思變通之計乎!”超嘆曰:“廢興,命也。吾寧奮劍而死,不能銜璧而生!”
丁亥,劉裕悉衆攻城。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師。”裕曰:“我往彼亡,何爲不利!”四面急攻之。悅壽開門納晉師,超與左右數十騎逾城突圍出走,追獲之。裕數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無所言,惟以母託劉敬宣而已。裕忿廣固久不下,欲盡坑之,以妻女以賞將士。韓範諫曰:“晉室南遷,中原鼎沸,士民無援,強則附之,既爲君臣,必須爲之盡力。彼皆衣冠舊族,先帝遺民;今王師吊伐而盡坑之,使安所歸乎!竊恐西北之人無復來蘇之望矣。”裕改容謝之,然猶斬王公以下三千人,沒入家口萬餘,夷其城隍,送超詣建康,斬之。
○通鑑-韋睿求鍾離之役
(天監六年)魏中山王英與平東將軍楊大眼等衆數十萬攻鍾離。鍾離城北阻淮水,魏人於邵陽洲兩岸爲橋,樹柵數百步,跨淮通道。英據南岸攻城,大眼據北岸立城,以通糧運。城中衆才三千人,昌義之督帥將士,隨方抗禦。魏人以車載土填塹,使其衆負土隨之,嚴騎蹙其後。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俄而塹滿,衝車所撞,城土輒頹,義之用泥補之,衝車雖入而不能壞。魏人晝夜苦攻,分番相代,墜而復升,莫有退者。一日戰數十合,前後殺傷萬計,魏人死者與城平。
二月,魏主召英使還,英表稱:“臣志殄逋寇,而月初已來,霖雨不止,若三月晴霽,城必可克,願少賜寬假。”魏主復賜詔曰:“彼土蒸溼,無宜久淹。勢雖必取,乃將軍之深計,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憂也。”英猶表稱必克,魏主遣步兵校尉範紹詣英議攻取形勢。紹見鍾離城堅,勸英引還,英不從。
上命豫州刺史韋睿將兵救鍾離,受曹景宗節度。睿自合肥取直道,由陰陵大澤行,值澗谷,輒飛橋以濟師。人畏魏兵盛,多勸睿緩行。睿曰:“鍾離今鑿穴而處,負戶而汲,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魏人已墮吾腹中,卿曹勿憂也。”旬日至邵陽。上豫敕曹景宗曰:“韋睿,卿之鄉望,宜善敬之!”景宗見睿,禮甚謹。上聞之,曰:“二將和,師必濟矣。”
景宗與睿進頓邵陽洲,睿於景宗營前二十里夜掘長塹,樹鹿角,截洲爲城,去魏城百餘步。南梁太守馮道根,能走馬步地,計馬足以賦功,比曉而營立。魏中山王英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景宗等器甲精新,軍容甚盛,魏人望之奪氣。景宗慮城中危懼,募軍士言文達等潛行水底,齎敕入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氣百倍。
楊大眼勇冠軍中,將萬餘騎來戰,所向皆靡。睿結車爲陳,大眼聚騎圍之,睿以強弩二千一時俱發,洞甲穿中,殺傷甚衆。矢貫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帥衆來戰,睿乘素木輿,執白角如意以麾軍。一日數合,英乃退。魏師復夜來攻城,飛矢雨集。睿子黯請下城以避箭,睿不許。軍中驚,睿於城上厲聲呵之,乃定。牧人過淮北伐芻稾者,皆爲楊大眼所略,曹景宗募勇敢士千餘人,於大眼城南數里築壘,大眼來攻,景宗擊卻之。壘成,使別將趙草守之,有抄掠者,皆爲草所獲,是後始得縱芻牧。
上命景宗等豫裝高艦,使與魏橋等,爲火攻之計。令景宗與睿各攻一橋:睿攻其南,景宗攻其北。三月,淮水瀑漲六七尺。睿使馮道根與廬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釗等乘鬥艦競發,擊魏洲上軍盡殪。別以小船載草,灌之以膏,從而焚其橋。風怒火盛,煙塵晦冥,敢死之士,拔柵斫橋,水又漂疾,倏忽之間,橋柵俱盡。道根等皆身自搏戰,軍人奮勇,呼聲動天地,無不一當百,魏軍大潰。英見橋絕,脫身棄城走,大眼亦燒營去,諸壘相次土崩,悉棄其器甲爭投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睿遣報昌義之,義之悲喜,不暇答語,但叫曰:“更生!更生!”諸軍逐北至濊水上,英單騎入梁城,緣淮百餘裏,屍相枕藉,生擒五萬人,收其資糧、器械山積,牛馬驢騾不可勝計。
義之德景宗及睿,請二人共會,設錢二十萬,官賭之。景宗擲得雉;睿徐擲得盧,遽取一子反之,曰:“異事!”遂作塞。景宗與羣帥爭先告捷,睿獨居後,世尤以此賢之。詔增景宗、睿爵邑,義之等受賞各有差。
○通鑑-高歡沙苑之戰
(大同三年閏九月)東魏丞相歡將兵二十萬自壺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將兵三萬出河南。時關中飢,魏丞相泰所將將士不滿萬人,館穀於恆農五十餘日,聞歡將濟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遂圍恆農。歡右長史薛琡言於歡曰:“西賊連年饑饉,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其民自應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願勿渡河。”侯景曰:“今茲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爲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歡不從,自蒲津濟河。
丞相泰遣使戒華州刺史王羆,羆語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歡至馮翊城下,謂羆曰:“何不早降!”羆大呼曰:“此城是王羆冢,死生在此。欲死者來!”歡知不可攻,乃涉洛,軍於許原西。泰至渭南,徵諸州兵,皆未會。欲進擊歡,諸將以衆寡不敵,請待歡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大擾;今及其遠來新至,可擊也。”即造浮橋於渭,令軍士齎三日糧,輕騎度渭,輜重自渭南夾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東魏軍六十里。諸將皆懼,宇文深獨賀。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衆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圖。今懸師渡河,非衆所欲,獨歡恥失竇泰,愎諫而來,所謂忿兵,可一戰擒也。事理昭然,何爲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泰遣須昌縣公達奚武覘歡軍,武從三騎,皆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撻之,具知敵之情狀而還。
歡聞泰至,癸巳,引兵會之。候騎告歡兵且至,泰召諸將謀之。開府儀同三司李弼曰:“彼衆我寡,不可平地置陳,此東十里有渭曲,可先據以待之。”泰從之,背水東西爲陳,李弼爲右拒,趙貴爲左拒,命將士皆偃戈於葦中,約聞鼓聲而起。晡時,東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一死決,譬如猘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葦深土濘,無所用力,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既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歡曰:“縱火焚之,何如?”侯景曰:“當生擒黑獺以示百姓,若衆中燒死,誰覆信之!”彭樂盛氣請鬥,曰:“我衆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歡從之。
東魏兵望見魏兵少,爭進擊之,無復行列。兵將交,丞相泰鳴鼓,士皆奮起,於謹等六軍與之合戰,李弼等帥鐵騎橫擊之,東魏兵中絕爲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躍馬陷陳,隱身鞍甲之中,敵見皆曰:“避此小兒!”泰嘆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徵虜將軍武川耿令貴殺傷多,甲裳盡赤,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彭樂乘醉深入魏陳,魏人刺之,腸出,內之復戰。丞相歡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以簿歷營點兵,莫有應者,還,白歡曰:“衆盡去,營皆空矣!”歡猶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衆心離散,不可複用,宜急向河東!”歡據鞍未動,金以鞭拂馬,乃馳去,夜,渡河,船去岸遠,歡跨橐駝就船,乃得渡。喪甲士八萬人,棄鎧仗十有八萬。丞相泰追歡至河上,選留甲士二萬餘人,餘悉縱歸。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泰不聽,還軍渭南,所徵之兵甫至,乃於戰所人種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言於歡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爲備,願得精騎二萬,徑往取之。”歡以告婁妃,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得黑獺而失景,何利之有!”歡乃止。
魏加丞相泰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
高敖曹聞歡敗,釋恆農,退保洛陽。
○通鑑-宇文泰北邙之戰
(大同九年)東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取吏部郎崔暹之妹,既而棄之,由是與暹有隙。仲密選用御史,多其親戚鄉黨,高澄奏令改選;暹方爲澄所寵任,仲密疑其構己,愈恨之。仲密後妻李氏豔而慧,澄見而悅之,李氏不從,衣服皆裂,以告仲密,仲密益怨。尋出爲北豫州刺史,陰謀外叛。丞相歡疑之,遣鎮城奚壽興典軍事,仲密但知民務。仲密置酒延壽興,伏壯士,執之,二月,壬申,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爲侍中、司徒。
歡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將殺之,高澄匿暹,爲之固請,歡曰:“我匄其命,須與苦手。”澄乃出暹,而謂大行臺都官郎陳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復相見。”元康爲之言於歡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將軍,大將軍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爾,況於它人!”歡乃釋之。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遣信報之;季式走告歡,歡待之如舊。
魏丞相泰帥諸軍以應仲密,以太子少傅李遠爲前驅,至洛陽,遣開府儀同三司於謹攻柏谷,拔之;三月,壬申,圍河橋南城。東魏丞相歡將兵十萬至河北,泰退軍瀍上,縱火船於上流以燒河橋。斛律金使行臺郎中張亮以小艇百餘載長鎖,伺火船將至,以釘釘之,引鎖向岸,橋遂獲全。
歡渡河,據邙山爲陳,不進者數日。泰留輜重於瀍曲,夜,登邙山以襲歡。候騎白歡曰:“賊距此四十餘裏,蓐食乾飲而來。”歡曰:“自當渴死!”乃正陣以待之。戊申,黎明,泰軍與歡軍遇。東魏彭樂以數千騎爲右甄,衝魏軍之北垂,所向奔潰,遂馳入魏營。人告彭樂叛,歡甚怒。俄而西北塵起,樂使來告捷,虜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柬、蜀郡王榮宗、江夏王升、鉅鹿王闡、譙郡王亮、詹事趙善及督將僚佐四十八人。諸將乘勝擊魏,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
歡使彭樂追泰,泰窘,謂樂曰:“汝非彭樂邪?癡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邪!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樂從其言,獲泰金帶一囊以歸,言於歡曰:“黑獺漏刃,破膽矣!”歡雖喜其勝而怒其失泰,令伏諸地,親捽其頭,連頓之,並數以沙苑之敗,舉刃將下者三,噤齘良久。樂曰:“乞五千騎,復爲王取之。”歡曰:“汝縱之何意?而言復取邪!”命取絹三千匹壓樂背,因以賜之。明日,復戰,泰爲中軍,中山公趙貴爲左軍,領軍若干惠等爲右軍。中軍、右軍合擊東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歡失馬,赫連陽順下馬以授歡。歡上馬走,從者步騎七人,追兵至,親信都督尉興慶曰:“王速去,興慶腰有百箭,足殺百人。”歡曰:“事濟,以爾爲懷州刺史;若死,用爾子!”興慶曰:“兒小,願用兄!”歡許之。興慶拒戰,矢盡而死。
東魏軍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歡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執短兵,配大都督賀拔勝以攻之。勝識歡於行間,執槊與十三騎逐之,馳數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賀六渾,賀拔破胡必殺汝!”歡氣殆絕,河州刺史劉洪徽從傍射勝,中其二騎,武衛將軍段韶射勝馬,斃之。比副馬至,歡已逸去。勝嘆曰:“今日不執弓矢,天也!”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貴,大呼,獨入敵中,鋒刃亂下,人皆謂已死,俄奮刀而還。如是數四,當令貴前者死傷相繼。乃謂左右曰:“吾豈樂殺人!壯士除賊,不得不爾。若不能殺賊,又不爲賊所傷,何異逐坐人也!”
左軍趙貴等五將戰不利,東魏兵復振。泰與戰,又不利。會日暮,魏兵遂遁,東魏兵追之;獨孤信、於謹收散卒自後擊之,追兵驚擾,魏諸軍由是得全。若於惠夜引去,東魏兵追之;惠徐下馬,顧命廚人營食,食畢,謂左右曰:“長安死,此中死,有以異乎?”乃建旗鳴角,收散卒徐還;追騎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關,屯渭上。
歡進至陝,泰使開府儀同三司達奚武等拒之。行臺郎中封子繪言於歡曰:“混壹東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漢中,不乘勝取巴、蜀,失在遲疑,後悔無及。願大王不以爲疑。”歡深然之,集諸將議進止,鹹以爲“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陳元康曰:“兩雄交爭,歲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時不可失,當乘勝追之。”歡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濟?”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無伏;今奔敗若此,何能遠謀!若舍而不追,必成後患。”歡不從,使劉豐生將數千騎追泰,遂東歸。
泰召王思政於玉壁,將使鎮虎牢,未至而泰敗,乃使守恆農。思政入城,令開門解衣而臥,慰勉將士,示不足畏。後數日,劉豐生至城下,憚之,不敢進,引軍還。思政乃修城郭,起樓櫓,營農田,積芻粟,由是恆農始有守禦之備。
丞相泰求自貶,魏主不許。是役也,魏諸將皆無功,唯耿令貴與太子武衛率王胡仁、都督王文達力戰功多。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優劣,使探籌取之。仍賜胡仁名勇,令貴名豪,文達名信,用彰其功。於是廣募關、隴豪右以增軍旅。
高仲密之將叛也,陰遣人扇動冀州豪傑,使爲內應,東魏遣高隆之馳驛慰撫,由是得安。高澄密書與隆之曰:“仲密枝黨與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屬,以懲將來。”隆之以爲恩旨既行,理無追改,若復收治,示民不信,脫致驚擾,所虧不細,乃啓丞相歡而罷之。
○通鑑-韋孝寬之守玉壁
(大同元年十月)東魏丞相歡攻玉壁,晝夜不息,魏韋孝寬隨機拒之。城中無水,汲於汾,歡使移汾,一夕而畢。歡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樓,孝寬縛木接之,令常高於土山以御之。歡使告之曰:“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乃鑿地爲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孤虛法”,聚攻其北。北,天險也。孝寬掘長塹,邀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輒擒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有在地道內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車之所及,莫不摧毀,無能御者。孝寬縫布爲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敵又縛松、麻於竿,灌油加火以燒布,並欲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爲二十道,其中施樑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孝寬隨崩處豎木柵以扞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禦有餘。孝寬又奪據其土山。歡無如之何,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適憂爾衆有不返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爲降將軍也!”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自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乃射募格於城中雲:“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雲:“能斬高歡者准此。”珽,瑩之子也。東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戰及病死者七萬人,共爲一冢。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解圍去。
先是,歡別使侯景將兵趣齊子嶺,魏建州刺史楊檦鎮車箱,恐其寇邵郡,帥騎御之。景聞檦至,斫木斷路六十餘裏,猶驚而不安,遂還河陽。庚戌,歡使段韶從太原公洋鎮鄴。辛亥,徵世子澄會晉陽。
魏以韋孝寬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時人以王思政爲知人。
十二月,己卯,歡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東魏主許之。歡之自玉壁歸也,軍中訛言韋孝寬以定功弩射殺丞相;魏人聞之,因下令曰:“勁弩一發,凶身自隕。”歡聞之,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歡自和之,哀感流涕。
○通鑑-李晟移軍不渭橋之事
(興元元年二月)朱泚既自奉天敗歸,李晟謀取長安。劉德信與晟俱屯東渭橋,不受晟節制。晟因德信至營中,數以滬澗之敗及所過剽掠之罪,斬之。因以數騎馳入德信軍,勞其衆,無敢動者,遂並將之,軍勢益振。李懷光既脅朝廷逐盧杞等,內不自安,遂有異志。又惡李晟獨當一面,恐其成功,奏請與晟合軍。詔許之。晟與懷光會於咸陽西陳濤斜,築壘未畢,泚衆大至,晟謂懷光曰:“賊若固守宮苑,或曠日持久,未易攻取。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戰,此天以賊賜明公,不可失也!”懷光曰:“軍適至,馬未秣,士未飯,豈可遽戰邪!”晟不得已乃就壁。晟每與懷光同出軍,懷光軍士多掠人牛馬,晟軍秋毫不犯。懷光軍士惡其異己,分所獲與之,晟軍終不敢受。懷光屯咸陽累月,逗留不進。上屢遣中使趣之,辭以士卒疲弊,且當休息觀釁。諸將數勸之攻長安,懷光不從,密與朱泚通謀,事蹟頗露。李晟屢奏,恐其有變,爲所並,請移軍東渭橋。上猶冀懷光革心,收其力用,寢晟奏不下。懷光欲緩戰期,且激怒諸軍,奏言:“諸軍糧賜薄,神策獨厚,厚薄不均,難以進戰。”上以財用方窘,若糧賜皆比神策,則無以給之,不然,又逆懷光意,恐諸軍觖望。乃遣陸贄詣懷光營宣慰,因召李晟參議其事。懷光意欲晟自乞減損,使失士心,沮敗其功,乃曰:“將士戰鬥同而糧賜異,何以使之協力!”贄未有言,數顧晟。晟曰:“公爲元帥,得專號令;晟將一軍,受指蹤而已。至於增減衣食,公當裁之。”懷光默然,又不欲自減之,遂止。
時上遣崔漢衡詣吐蕃發兵,吐蕃相尚結贊言:“蕃法發兵,以主兵大臣爲信。今制書無懷光署名,故不敢進。”上命陸贄諭懷光,懷光固執以爲不可,曰:“若克京城,吐蕃必縱兵焚掠,誰能遏之!此一害也。前有敕旨,募士卒克城者人賞百緡,彼發兵五萬,若援敕求賞,五百萬緡何從可得!此二害也。虜騎雖來,必不先進,勒兵自固,觀我兵勢,勝則從而分功,敗則從而圖變,譎詐多端,不可親信,此三害也。”竟不肯署敕。尚結贊亦不進兵。
陸贄自咸陽還,上言:“賊泚稽誅,保聚宮苑,勢窮援絕,引日偷生。懷光總仗順之師,乘制勝之氣,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而乃寇奔不追,師老不用,諸帥每欲進取,懷光輒沮其謀,據茲事情,殊不可解,陛下意在全護,委曲聽從,觀其所爲,亦未知感。若不別務規略,漸思制持,惟以姑息求安,終恐變故難測。此誠事機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尋常容易處之。今李晟奏請移軍,適遇臣銜命宣慰,懷光偶論此事,臣遂泛問所宜。懷光乃雲:‘李晟既欲別行,某亦都不要藉。’臣猶慮有翻覆,因美其軍盛強。懷光大自矜誇,轉有輕晟之意。臣又從容問雲:‘回日,或聖旨顧問事之可否,決定何如?’懷光已肆輕言,不可中變,遂雲:‘恩命許去,事亦無妨。’要約再三,非不詳審,雖欲追悔,固難爲辭。伏望即以李晟表出付中書,敕下依奏,別賜懷光手詔,示以移軍事由。其手詔大意雲:‘昨得李晟奏,請移軍城東以分賊勢。朕本欲委卿商量,適會陸贄回奏雲,見卿語及於此,仍言許去事亦無妨,遂敕本軍允其所請。’如此,則詞婉而直,理順而明,雖蓄異端,何由起怨!”上從之。晟自咸陽結陳而行,歸東渭橋。時鄜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行營節度使楊惠元猶與懷光聯營,陸贄覆上奏曰:“懷光當管師徒,足以獨制兇寇,逗留未進,抑有它由。所患太強,不資傍助。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三節度之衆附麗其營,無益成功,只足生事。何則?四軍接壘,羣帥異心,論勢力則懸絕高卑,據職名則不相統屬。懷光輕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從心,晟等疑懷光養寇蓄奸而怨其事多陵己。端居則互防飛謗,欲戰則遞恐分功,齟齬不和,嫌釁遂構,俾之同處,必不兩全。強者惡積而後亡,弱者勢危而先覆,覆亡之禍,翹足可期!舊寇未平,新患方起,憂嘆所切,實堪疚心。太上消慝於未萌,其次救失於始兆。況乎事情已露,禍難垂成,委而不謀,何以寧亂!李晟見機慮變,先請移軍就東,建徽、惠元勢轉孤弱,爲其吞噬,理在必然,它日雖有良圖,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時。今因李晟願行,便遣合軍同往,託言晟兵素少,慮爲賊泚所邀,藉此兩軍迭爲掎角,仍先諭旨,密使促裝,詔書至營,即日進路,懷光意雖不欲,然亦計無所施。是謂稱人有奪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解鬥不可以不離,救焚不可以不疾,理盡於此,惟陛下圖之。”上曰:“卿所料極善。然李晟移軍,懷光不免悵望,若更遣建徽、惠元就東,恐因此生辭,轉難調息,且更俟旬時。”
○通鑑-裴度李愬平蔡之役
(元和十二年)春,正月,甲申,貶袁滋爲撫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軍中承喪敗之餘,士卒皆憚戰,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衆信而安之。愬親行視,士卒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或以軍政不肅爲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書專以恩惠懷賊,賊易之,聞吾至,必增備,故吾示之以不肅。彼必以吾爲懦而懈惰,然後可圖也。”淮西人自以嘗敗高、袁二帥,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爲備。
遣鹽鐵轉運副使程異督財賦於江、淮。
回鶻屢請尚公主,有司計其費近五百萬緡,時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許。二月,辛卯朔,遣回鶻摩尼僧等歸國,命宗正少卿李誠使回鶻諭意,以緩其期。
李愬謀襲蔡州,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河中、鄜坊步騎二千給之。丁酉,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與戰,擒之。士良,元濟驍將,常爲東邊患,衆請刳其心,愬許之。既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貞元中隸安州,與吳氏戰,爲其所擒,自分死矣。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而再生,故爲吳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復爲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爲捉生將。
己亥,淮西行營奏克蔡州古葛伯城。
丁士良言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衆,據文城柵,爲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有陳光洽爲之謀主也。光洽勇而輕,好自出戰,請爲公先擒光洽,則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歸。
鄂嶽觀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關。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守將夜出兵擊之,道古之衆驚亂,死者甚衆。道古,皋之子也。
淮西被兵數年,竭倉廩以奉戰士,民多無食,採菱芡魚鱉鳥獸食之,亦盡,相帥歸官軍者前後五千餘戶。賊亦患其耗糧食,不復禁。庚申,敕置行縣以處之,爲擇縣令,使之撫養,並置兵以衛之。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
吳秀琳以文城柵降於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衆不得前。進誠還報:“賊僞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愬撫其背慰勞之,降其衆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悉遷婦女於唐州,入據其城。於是唐、鄧軍氣復振,人有欲戰之志。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衆皆感泣。
官軍與淮西兵夾溵水而軍,諸軍相顧望,無敢渡溵水者。陳許兵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涼水,據要地爲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相繼皆度,進逼郾城。丁亥,李光顏敗淮西兵三萬於郾城,走其將張伯良,殺士卒什二三。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攻諸柵。其日,少玢下馬鞍山,拔路口柵。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將馬少良下嵖岈山,擒淮西將柳子野。
吳元濟以蔡人董昌齡爲郾城令,質其母楊氏。楊氏謂昌齡曰:“順死賢於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從逆而吾生,是戮吾也。”會官軍圍青陵,絕郾城歸路,郾城守將鄧懷金謀於昌齡,昌齡勸之歸國,懷金乃請降於李光顏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請公來攻城,吾舉烽求救,救兵至,公逆擊之,蔡兵必敗,然後吾降,則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顏從之。乙未,昌齡、懷金舉城降,光顏引兵入據之。吳元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將騾軍守洄曲,元濟悉發親近及守城卒詣重質以拒之。
李溵山河十將嬀雅、田智榮下冶爐城。丙申,十將閻士榮下白狗、汶港二柵。癸卯,嬀雅、田智榮破西平。丙午,遊弈兵馬使王義破楚城。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義襲郎山,擒其守將梁希果。
丁丑,李愬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擊青喜城,拔之。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愬厚待吳秀琳,與之謀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秀琳無能爲也。”祐者,淮西騎將,有勇略,守興橋柵,常陵暴官軍。庚辰,祐帥士卒刈麥於張柴村,愬召廂虞候史用誠,戒之曰:“爾以三百騎伏彼林中,又使人搖幟於前,若將焚其麥積者。祐素易官軍,必輕騎來逐之,爾乃發騎掩之,必擒之。”用誠如言而往,生擒祐以歸。將士以祐向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愬不許,釋縛,待以客禮。時愬欲襲蔡,而更密其謀,獨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預聞。諸將恐祐爲變,多諫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悅,諸軍日有牒稱祐爲賊內應,且言得賊謀者具言其事。愬恐謗先達於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勝衆口也。”因謂衆曰:“諸君既以祐爲疑,請令歸死於天子。”乃械祐送京師,先密表其狀,且曰:“若殺祐,則無以成功。”詔釋之,以還愬。愬見之喜,執其手曰:“爾之得全,社稷之靈也!”乃署散兵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或與之同宿,密語不寐達曙,有竊聽於帳外者,但聞祐感泣聲。時唐、隨牙隊三千人,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愬又以祐爲六院兵馬使。舊軍令,舍賊諜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諜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賊中虛實。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軍不利。衆皆悵恨,愬獨歡然曰:“此吾計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號曰突將,朝夕自教習之,使常爲行備,欲以襲蔡。會久雨,所在積水,未果。
吳元濟見其下數叛,兵勢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上遣中使賜詔,許以不死,而爲左右及大將董重質所制,不得出。
諸軍討淮西,四年不克,饋運疲弊,民至有以驢耕者。上亦病之,以問宰相。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裴度獨無言,上問之,對曰:“臣請自往督戰。”乙卯,上覆謂度曰:“卿真能爲朕行乎?”對曰:“臣誓不與此賊俱生!臣比觀吳元濟表,勢實窘蹙,但諸將心不壹,不併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詣行營,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上悅,丙戌,以度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又以戶部侍郎崔羣爲中書侍朗、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韓弘已爲都統,不欲更爲招討,請但稱宣慰處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馬總爲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爲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皆朝廷之選,上皆從之。度將行,言於上曰:“臣若賊滅,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上爲之流涕。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門送之。右神武將軍張茂和,茂昭弟也,嘗以膽略自衒於度。度表爲都押牙,茂和辭以疾,度奏請斬之。上曰:“此忠順之門,爲卿遠貶。”辛酉,貶茂和永州司馬。以嘉王傅高承簡爲都押牙。承簡,崇文之子也。
李逢吉不欲討蔡,翰林學士令狐楚與逢吉善,度恐其閤中外之勢以沮軍事,乃請改制書數字,且言其草制失辭。壬戌,罷楚爲中書舍人。
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戰,癸亥,敗於賈店。
裴度過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驍騎七百邀之。鎮將楚丘曹華知而爲備,擊卻之。度雖辭招討名,實行無帥事,以郾城爲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諸道皆有中使監陳,進退不由主將,勝則先使獻捷,不利則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諸將始得專軍事,戰多有功。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鎮,殺三將,焚芻藁而去。
甲寅,李愬將攻吳房,諸將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戰,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擊也。”遂往,克其外城,斬首千餘級。餘衆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還以誘之,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衆驚,將走,愬下馬據胡牀,令曰:“敢退者斬!”返旆力戰,獻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計也。”引兵還營。
李祐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比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勝,常侍良圖也。”
裴度帥僚佐觀築城於沱口,董重質帥騎出五溝,邀之,大呼而進,注弩挺刃,勢將及度。李光顏與田布力戰,拒之,度僅得入城。賊退,布扼其溝中歸路。賊下馬逾溝,墜壓死者千餘人。
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等留鎮文城,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爲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爲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據其柵,命士卒少休,食幹糒,整羈靮,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朗山救兵。命丁士良將五百人斷洄曲及諸道橋樑,復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果落李祐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爲必死,然畏愬,莫敢違。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鵝鴨池,愬令驚之以混軍聲。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故蔡人不爲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愬、李忠義其城爲坎以先登,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衆。及裏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爲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其器械。癸酉,復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助之,城上矢如蝟毛。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且告於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廄之卒,皆復其職,使之不疑,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
己卯,淮西行營奏獲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言於上曰:“淮西大有珍寶,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討淮西,爲人除害,珍寶非所求也。
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李光顏馳入其壁,悉降其衆。庚辰,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辛巳,度建彰義軍節,將降卒萬餘人入城,李愬具橐鞬出迎,拜於路左。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李愬還軍文城,諸將請曰:“始公敗於郎山而不憂,勝於吳房而不取,冒大風甚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皆衆人所不諭也,敢問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則賊輕我而不爲備矣。取吳房,則其衆奔蔡,併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軍深入,則入皆致死,戰自倍矣。夫視元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計細,若矜小勝,恤小敗,先自撓矣,何暇立功乎!”衆皆服。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知賢不疑,見可能斷,此其所以成功也。
裴度以蔡卒爲牙兵,或諫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備。”度笑曰:“吾爲彰義節度使,元惡既擒,蔡人則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聞之感泣。先是吳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然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度既視事,下令惟禁盜賊鬥殺,餘皆不問,往來者不限晝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樂。
甲申,詔韓弘、裴度條列平蔡將士功狀及蔡之將士降者,皆差第以聞。淮西州縣百姓,給復二年;近賊四州,免來年夏稅。官軍戰亡者,皆爲收葬,給其家衣糧五年;其因戰傷殘廢者,勿停衣糧。
十一月,丙戌朔,上御興安門受俘,遂以吳元濟獻廟社,斬於獨柳之下。
初,淮西之人劫於李希烈、吳少誠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壯,安於悖逆,不復知有朝廷矣。自少誠以來,遣諸將出兵,皆不束以法制,聽各以便宜自戰,故人人得盡其才。韓全義之敗於溵水也,於其帳中得朝貴所與問訊書,少誠束而示衆曰:“此皆公卿屬全義書,雲破蔡州日,乞一將士妻女爲婢妾。”由是衆皆憤怒,以死爲賊用。雖居中士,其風俗獷戾,過於夷貊。故以三州之衆,舉天下之兵環而攻之,四年然後克之。官軍之攻元濟也,李師道募人通使於蔡,察其形勢,牙前虞候劉晏平應募,出汴、宋間,潛行至蔡。元濟大喜,厚禮而遣之。晏平還至鄆,師道屏人而問之,晏平曰:“元濟暴兵數萬於外,阽危如此,而日與僕妾遊戲博奕於內,晏然曾無憂色。以愚觀之,殆必亡,不久矣!”師道素倚淮西爲援,聞之驚怒,尋誣以他過,杖殺之。
戊子,以李愬爲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爵涼國公;加韓弘兼侍中;李光顏、烏重胤等各遷官有差。
○韓愈-平淮西碑
天以唐克肖其德,聖子神孫,繼繼承承,於千萬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內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養生息;至於玄宗,受報收功,極熾而豐,物衆地大,孽牙其間;肅宗代宗,德祖順考,以勤以容,大慝適去。稂莠不薅,相臣將臣,文恬武嬉,習熟見聞,以爲當然。
睿聖文武皇帝,既受羣臣朝,乃考圖數貢,曰:“嗚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傳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見於郊廟?”羣臣震懾,奔走率職。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東;又明年,平澤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貝、衛、澶、相,無不從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九年,蔡將死。蔡人立其子元濟以請,不許。遂燒舞陽,犯葉、襄城;以動東都,放兵四劫。皇帝歷問於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帥之不廷授,於今五十年,傳三姓四將;其樹本堅,兵利卒頑,不與他等。因撫而有,順且無事。”大官臆決唱聲,萬口和附,併爲一談,牢不可破。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況一二臣同,不爲無助。”曰:“光顏,汝爲陳、許帥,維是河東、魏博、郃陽三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陽、懷,今益以汝,維是朔方、義成、陝、益、鳳翔、延、慶七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曰:“弘,汝以卒萬二千屬而子公武往討之。”曰:“文通,汝守壽,維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軍之行於壽者,汝皆將之。”曰:“道古,汝其觀察鄂嶽。”曰:“愬,汝帥唐、鄧、隨,各以其兵進戰。”曰:“度,汝長御史,其往視師。”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賞罰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節都統諸軍。”曰:“守謙,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共往撫師。”曰:“度,汝其往,衣服飲食予士,無寒無飢。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賜汝節斧,通天御帶,衛卒三百。凡茲廷臣,汝擇自從,惟其賢能,無憚大吏。庚申,予其臨門送汝。”曰:“御史,予閔士大夫戰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廟祠祀,其無用樂。”
顏、胤、武,合攻其北,大戰十六,得柵城縣二十三,降人卒四萬。道古,攻其東南,八戰,降萬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戰其東,十餘遇,降萬二千。愬,入其西,得賊將,輒釋不殺,用其策,戰比有功。
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師,都統弘責戰益急,顏、胤、武合戰益用命,元濟盡並其衆,洄曲以備。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賊將,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馳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門,取元濟以獻,盡得其屬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饗賚功,師還之日,因以其食賜蔡人。凡蔡卒三萬五千,其不樂爲兵,願歸爲農者十九,悉縱之。斬元濟京師。
冊功:弘加侍中;愬,爲左僕射,帥山南東道;顏、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騎常侍,帥鄜坊丹延;道古進大夫;文通加散騎常侍。丞相度朝京師,道封晉國公,進階金紫光祿大夫,以舊官相,而以其副總爲工部尚書,領蔡任。既還奏,羣臣請紀聖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獻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萬邦。孰居近土,襲盜以狂。往在玄宗,崇極而圮。河北悍驕,河南附起。四聖不宥,屢興師徵。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婦織不裳。輸之以車,爲卒賜糧。外多失朝,曠不嶽狩。百隸怠官,事亡其舊。
帝時繼位,顧瞻諮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斬吳蜀,旋取山東。魏將首義,六州降從。淮蔡不順,自以爲強。提兵叫歡,欲事故常。始命討之,遂連奸鄰。陰遣刺客,來賊相臣。方戰未利,內驚京師。羣公上言,莫若惠來。帝爲不聞,與神爲謀。乃相同德,以訖天誅。
乃敕顏胤,愬武古通,鹹統於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萬其師。大軍北乘,厥數倍之。常兵時曲,軍士蠢蠢。既翦陵雲,蔡卒大窘。勝之邵陵,郾城來降。自夏入秋,復屯相望。兵頓不勵,告功不時。帝哀征夫,命相往釐。士飽而歌,馬騰於槽。試之新城,賊遇敗逃。盡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師躍入,道無留者。
頟頟蔡城,其壃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順俟。帝有恩言,相度來宣:誅止其魁,釋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婦女,迎門笑語。蔡人告飢,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賜以繒布。始時蔡人,禁不往來;今相從戲,里門夜開。始時蔡人,進戰退戮;今旰而起,左飱右粥。爲之擇人,以收餘憊;選吏賜牛,教而不稅。
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覺,羞前之爲。蔡人有言,天子明聖;不順族誅,順保性命。汝不吾信,視此蔡方;孰爲不順,往斧其吭。凡叛有數,聲勢相倚;吾強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長,而父而兄;奔走偕來,四夷畢來。遂開明堂,坐以治之。
●卷二十四·典志之屬一
○書-禹貢
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於岳陽;覃懷厎績,至於衡漳。厥土惟白壤,厥賦惟上上錯,厥田惟中中。恆、衛既從,大陸既作。島夷皮服,夾右碣石入於河。
濟河惟兗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澤,灉、沮會同。桑土既蠶,是降丘宅土。厥土黑墳,厥草惟繇,厥木惟條。厥田惟中下,厥賦貞,作十有三載乃同。厥貢漆絲,厥篚織文。浮於濟、漯,達於河。
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濰、淄其道。厥土白墳,海濱廣斥。厥田惟上下,厥賦中上。厥貢鹽絺,海物惟錯。岱畎絲、枲、鉛、松、怪石。萊夷作牧。厥篚檿絲。浮於汶,達於濟。
海、岱及淮惟徐州。淮、沂其乂,蒙、羽其藝,大野既豬,東原厎平。厥土赤埴墳,草木漸包。厥田惟上中,厥賦中中。厥貢惟土五色,羽畎夏翟,嶧陽孤桐,泗濱浮磬,淮夷蠙珠暨魚。厥篚玄纖、縞。浮於淮、泗,達於河。
淮海惟揚州。彭蠡既豬,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厎定。筱簜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喬。厥土惟塗泥。厥田唯下下,厥賦下上,上錯。厥貢惟金三品,瑤、琨筱、簜、齒、革、羽、毛惟木。鳥夷卉服。厥篚織貝,厥包桔柚,錫貢。沿於江、海,達於淮、泗。
荊及衡陽惟荊州。江、漢朝宗於海,九江孔殷,沱、潛既道,雲土、夢作乂。厥土惟塗泥,厥田惟下中,厥賦上下。厥貢羽、毛、齒、革惟金三品,杶、榦、栝、柏,礪、砥、砮、丹惟菌簵、楛,三邦厎貢厥名。包匭菁茅,厥篚玄纁璣組,九江納錫大龜。浮於江、沱、潛、漢,逾於洛,至於南河。
荊河惟豫州。伊、洛、瀍、澗既入於河,滎波既豬。導菏澤,被孟豬。厥土惟壤,下土墳壚。厥田惟中上,厥賦錯上中。厥貢漆、枲,絺、紵,厥篚纖、纊,錫貢磬錯。浮於洛,達於河。
華陽、黑水惟梁州。岷、嶓既藝,沱、潛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績。厥土青黎,厥田惟下上,厥賦下中,三錯。厥貢璆、鐵、銀、鏤、砮磬、熊、羆、狐、狸、織皮,西傾因桓是來,浮於潛,逾於沔,入於渭,亂於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涇屬渭汭,漆沮既從,灃水攸同。荊、岐既旅,終南、惇物,至於鳥鼠。原隰厎績,至於豬野。三危既宅,三苗丕敘。厥土惟黃壤,厥田惟上上,厥賦中下。厥貢惟球、琳、琅玕。浮於積石,至於龍門、西河,會於渭汭。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
導岍及岐,至於荊山,逾於河;壺口、雷首至於太嶽;厎柱、析城至於王屋;太行、恆山至於碣石,入於海。
西傾、朱圉、鳥鼠至於太華;熊耳、外方、桐柏至於陪尾。
導嶓冢,至於荊山;內方,至於大別。
岷山之陽,至於衡山,過九江,至於敷淺原。
導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
導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
導河、積石,至於龍門;南至於華陰,東至於厎柱,又東至於孟津,東過洛汭,至於大伾;北過降水,至於大陸;又北,播爲九河,同爲逆河,入於海。
嶓冢導漾,東流爲漢,又東,爲滄浪之水,過三澨,至於大別,南入於江。東,匯澤爲彭蠡,東,爲北江,入於海。
岷山導江,東別爲沱,又東至於澧;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迆北,會於匯;東爲中江,入於海。
導沇水,東流爲濟,入於河,溢爲滎;東出於陶丘北,又東至於菏,又東北,會於汶,又北,東入於海。
導淮自桐柏,東會於泗、沂,東入於海。
導渭自鳥鼠同穴,東會於灃,又東會於涇,又東過漆沮,入於河。
導洛自熊耳,東北,會於澗、瀍;又東,會於伊,又東北,入於河。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滌源,九澤既陂,四海會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厎慎財賦,鹹則三壤成賦。中邦錫土、姓,祗臺德先,不距朕行。
五百里甸服:百里賦納緫,二百里納銍,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
五百里侯服:百里採,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諸侯。
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
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
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
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禹錫玄圭,告厥成功。
○周禮-大司樂
大司樂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而合國之子弟焉。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則以爲樂祖,祭於瞽宗。以樂德教國子,中、和、祗庸、孝、友;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大咸》、《大{殸召}》、《大夏》、《大濩》、《大武》。以六律、六同、五聲、八音、六舞、大合樂。以致鬼、神、示,以和邦國,以諧萬民,以安賓客,以說遠人,以作動物。乃分樂而序之,以祭、以享、以祀。乃奏黃鐘,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乃奏大簇,歌應鐘,舞《咸池》,以祭地示;乃奏姑洗,歌南呂,舞《大{殸召}》,以祀四望;乃奏蕤賓,歌函鍾,舞《大夏》,以祭山川;乃奏夷則,歌小呂,舞《大濩》,以享先妣;乃奏無射,歌夾鍾,舞《大武》,以享先祖。凡六樂者,文之以五聲,播之以八音。凡六樂者,一變而致羽物及川澤之示,再變而致臝物及山林之示,三變而致鱗物及丘陵之示,四變而致毛物及墳衍之示,五變而致介物及土示,六變而致象物及天神。凡樂,圜鍾爲宮,黃鐘爲角,大蔟爲徵,姑洗爲羽,雷鼓、雷鼗,孤竹之管;雲和之琴瑟,《雲門》之舞。冬日至,於地上之圜丘奏之,若樂六變,則天神皆降,可得而禮矣。凡樂,函鍾爲宮,大蔟爲角,姑洗爲徵,南呂爲羽,靈鼓、靈鼗,孫竹之管,空桑之琴瑟,《咸池》之舞。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奏之,若樂八變,則地示皆出,可得而禮矣。凡樂,黃鐘爲宮,大呂爲角,大蔟爲徵,應鐘爲羽,路鼓、路鼗,陰竹之管,龍門之琴瑟,九德之歌,《九{殸召}》之舞,於宗廟之中奏之,若樂九變,則人鬼可得而禮矣。凡樂事,大祭祀,宿縣,遂以聲展之。王出入,則令奏王夏;屍出入,則令奏《肆夏》;牲出入,則令奏《昭夏》,帥國子而舞,大饗不入牲。其他,皆如祭祀。大射,王出入,令奏《王夏》;及射,令奏《騶虞》,詔諸侯以弓矢舞。王大食,三宥,皆令奏鐘鼓。王師大獻,則令奏愷樂。凡日月食、四鎮五嶽崩、大傀異災、諸侯薨,令去樂。大札、大凶、大災、大臣死,凡國之大憂,令弛縣。凡建國,禁其淫聲、過聲、兇聲、慢聲。大喪,蒞廞樂器。及葬,藏樂器,亦如之。
○周禮-大司馬
大司馬之職,掌建邦國之九法,以佐王平邦國。制畿封國,以正邦國;設僕辨位,以等邦國;進賢興功,以作邦國;建牧立監,以維邦國;制軍詰禁,以糾邦國;施貢分職,以任邦國;簡稽鄉民,以用邦國;均守平則,以安邦國;比小事大,以和邦國。以九伐之法正邦國,馮弱犯寡則眚之,賊賢害民則伐之,暴內陵外則壇之。野荒民散則削之,負固不服則侵之,賊殺其親則正之,放弒其君則殘之,犯令陵政則杜之。外內亂,鳥獸行,則滅之,正月之吉,始和,佈政於邦國都鄙,乃懸政象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政象,挾日,而斂之,乃以九畿之籍施邦國之政職。方千里曰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採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衛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蠻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鎮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蕃畿。凡令賦,以地輿民制之:上地,食者三之二,其民可用者家三人;中地,食者半,其民可用者二家五人;下地,食者三之一,其民可用者家二人。中春,教振旅,司馬以旗致民,平列陳,如戰之陳,辨鼓鐸鐲鐃之用,王執路鼓,諸侯執賁鼓,軍將執晉鼓,師帥執提,旅帥執鼙,卒長執鐃,兩司馬執鐸,公司馬執鐲,以教坐作進退疾徐疏數之節,遂以搜田,有司表貉,誓民,鼓,遂圍禁,火弊,獻禽以祭社。中夏,教茇舍,如振旅之陳,羣吏撰車徒,讀書契,辨號名之用,帥以門名,縣鄙各以其名,家以號名,鄉以州名,野以邑名,百官各象其事,以辨軍之夜事,其他皆如振旅,遂以苗田,如搜之法,車弊,獻禽以享礿。中秋,教治兵,如振旅之陳,辨旗物之用,王載大常,諸侯載旂,軍吏載旗,師都載旃鄉遂載物,郊野載旐,百官載旟,各書其事是與其號焉,其他皆如振旅,遂以獮田,如搜田之法,羅弊,致禽以祀祊。中冬,教大閱,前期,羣史戒泉庶,修戰法,虞人菜所田之野,爲表;百步則一,爲三表,又五十步爲一表,田之日,司馬建旗於後表之中,羣吏以旗物、鼓鐸、鐲鐃,各帥其民而致,質明,弊旗,誅後至者,乃陳車徒,如戰之陳,皆坐,羣吏聽誓於陳前,斬牲以左右徇陳曰:不用命者斬之。中軍以鼙令鼓,鼓人皆三鼓,司馬振鐸,羣吏作旗,車徒皆作,鼓行,鳴鐲,車徒皆行,及表乃止。三鼓,摝鐸,羣吏弊旗,車徒皆坐。又三鼓,振鐸,作旗,車徒皆作,鼓進,鳴鐲,車驟徒趨,及表乃止。坐作如初,乃鼓,車馳徒走,及表乃止。鼓戒三闋,車三發,徒三刺,乃鼓退,鳴鐃,且卻,及表乃止,坐作如初。遂以狩田,以旌爲左右和之門,羣吏各帥其車徒,以敘和出,左右陳車徒,有司平之。旗居卒間以分地,前後有屯百步,有司巡其前後,險野人爲主,易野車爲主。既陳,乃設驅逆之車,有司表貉於陳前,中軍以鼙令鼓,鼓人皆三鼓,羣司馬振鐸,車徒皆作,遂鼓行,徒銜枚而進。大獸公之,小禽私之,獲者取左耳,及所弊,鼓皆駴,車徒皆譟,徒乃弊,致禽饁獸於郊。入,獻禽以享烝。及師,大合軍,以行禁令,以救無辜伐有罪。若大師,則掌其戒令,蒞大卜,帥執事蒞釁主及軍器。及致,建大常,比軍衆,誅後至者。及戰,巡陳,眡事而賞罰。若師有功,則左執律,右秉鉞,以先愷樂獻於社。若師不功,則厭而奉主車。王吊勞士庶子,則相。大役,與慮事,屬其植,受其要,以待考而賞誅。大會同,則帥士、庶子,而掌其政令。若大射,則合諸侯之六耦。大祭祀、饗食、羞牲魚,授其祭。大喪,平士大夫。喪祭,奉詔馬牲。
○周禮-職方氏
職方氏掌天下之圖,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國、都鄙、四夷、八蠻、七閩、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與其財用九穀、六畜之數要,周知其利害,乃辨九州之國,使同貫利。東南曰揚州,其山鎮曰會稽,其澤藪曰具區,其川三江,其浸五湖,其利金、錫、竹箭,其民二男五女,其畜宜鳥、獸,其谷宜稻。正南曰荊州,其山鎮曰衡山,其澤藪曰云瞢,其川江、漢,其浸潁、湛,其利丹、銀、齒、革,其民一男二女,其畜宜鳥、獸,其谷宜稻。河南曰豫州,其山鎮曰華山,其澤藪曰圃田,其川熒雒,其浸波溠,其利林、漆絲枲,其民二男三女,其畜宜六擾,其谷宜五種。正東曰青州,其山鎮曰沂山,其澤藪曰望諸,其川淮泗,其浸沂沭,其利蒲魚,其民二男二女,其畜宜雞、狗,其谷宜稻、麥。河東曰兗州,其山鎮曰岱山,其澤藪曰大野,其川、河、泲,其浸盧維,其利蒲魚,其民二男三女,其畜宜六擾,其谷宜四種。正西曰雍州,其山鎮曰嶽山,其澤藪曰弦蒲,其川涇、汭,其浸渭、洛,其利玉石,其民三男二女,其畜宜牛、馬,其谷宜黍、稷。東北曰幽州,其山鎮曰醫無閭,其澤曰貕養,其川河、泲;其浸災時,其利魚、鹽,其民一男三女,基畜宜四擾,其谷宜三種。河內曰冀州,其山鎮曰霍山,其澤藪曰楊紆,其川漳,其浸汾、潞,其利松柏,其民五男三女,其畜宜牛羊,其谷宜黍、稷。正北曰幷州,其山鎮曰恆山,其澤藪曰昭餘祁,其川虖池,嘔夷,其浸淶易,其利布帛,其民二男三女,其畜宜五擾,其谷宜五種,乃辨九服之邦國,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採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衛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蠻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鎮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藩服。凡邦國千里,封公以方五百里,則四公;方四百里,則六侯,方三百里,則七伯;方二百里,則二十五子;方百里,則百男,以周知天下。凡邦國小大相維,王設其牧,制其職,各以其所能;制其貢,各以其所有。王將巡守,則戒於四方曰:各修平乃守,考乃職事,無敢不敬戒,國有大刑。及王之所行,先道,帥其屬而巡戒令。王殷國,亦如之。
○周禮-大司寇
大司寇之職,掌建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國,詰四方。一曰,刑新國用輕典;二曰,刑平國用中典;三曰,刑亂國用重典。以五刑糾萬民:一曰野刑,上功糾力;二曰軍刑,上命糾守;三曰鄉刑,上德糾孝;四曰官刑,上能糾職;五曰國刑;上願糾暴。以圓土聚教罷民,凡害人者,寘之圓土而施職事焉,以明刑恥之,其能改過,反於中國,不齒三年。其不能改而出圓土者殺。以兩造禁民訟,入束矢於朝,然後聽之,以兩劑禁民獄,入鈞金。三日,乃致於朝,然後聽之。以嘉石平罷民,凡萬民之有罪過而未麗於法而害於州里者,桎梏而坐諸嘉石,役諸司空。重罪,旬有三日坐,期役;其次,九日坐,九月役;其次,七日坐,七月役;其次;五日坐,五月役;其下罪,三日坐,三月役,使州里任之,則宥而舍之。以肺石達窮民,凡遠近煢獨、老幼之慾有復於上,而其長弗達者,立於肺石三日,士聽其辭,以告於上,而罪其長。正月之吉,始和,布刑于邦國、都鄙乃縣刑象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刑象。挾日,而斂之。凡邦之大盟約,蒞其盟書,而登之於天府,大史、內史、司會、及六官,皆受其貳而藏之。凡諸侯之獄訟,以邦典定之。凡卿大夫之獄訟,以邦法斷之。凡庶民之獄訟,以邦成弊之。大祭祀,奉犬牲;若禋祀五帝,則戒之日,蒞誓百官,戒於百族。及納亨,前王祭之日,亦如之。奉其明水火。凡朝覲、會同,前王,大喪亦如之。大軍旅,蒞戮於社。凡邦之大事,使其屬蹕。
○儀禮-士冠禮
士冠禮。筮於廟門。主人玄冠,朝服,緇帶,素韠,即位於門東,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於西方,東面,北上。筮與席、所卦者,具饌於西塾。布席於門中,闑西閾外,西面。筮人執策,抽上韇,兼執之,進受命於主人。宰自右少退,贊命。筮人許諾,右還,即席坐,西面。卦者在左。卒筮,書卦,執以示主人。主人受眡,反之。筮人還,東面,旅佔,卒,進,告吉。若不吉,則筮遠日,如初儀。徹筮席。宗人告事畢。
主人戒賓。賓禮辭,許。主人再拜,賓答拜。主人退,賓拜送。
前期三日,筮賓,如求日之儀。
乃宿賓。賓如主人服,出門左,西面再拜。主人東面答拜,乃宿賓。賓許,主人再拜,賓答拜。主人退,賓拜送。宿贊冠者一人,亦如之。
厥明夕,爲期於廟門之外。主人立於門東,兄弟在其南,少退,西面,北上。有司皆如宿服,立於西方,東面,北上,擯者請期,宰告曰:“質明行事。”告兄弟及有司。告事畢。擯者告期於賓之家。
夙興,設洗,直於東榮,南北以堂深,水在洗東。陳服於房中西墉下,東領,北上。爵弁服,纁裳,純衣,緇帶,韎韐。皮弁服:素積,緇帶,素韠。玄端,玄裳,黃裳、雜裳可也,緇帶,爵韠。緇布冠缺項,青組纓屬於缺,緇纚廣終幅,長六尺,皮弁笄,爵弁笄,緇組紘,纁邊,同篋。櫛實於簞。蒲筵二,在南。側尊一甒醴,在服北。有篚,實勺、觶、角柶。脯醢,南上。爵弁、皮弁、緇布冠各一匴,執以待於西坫南,南面,東上。賓升則東面。
主人玄端爵韠,立於阼階下,直東序,西面。兄弟畢袗玄,立於洗東,西面,北上。擯者玄端,負東塾。將冠者采衣,紒,在房中,南面。賓如主人服,贊者玄端從之,立於外門之外。
擯者告。主人迎,出門左,西面,再拜。賓答拜。主人揖贊者,與賓揖,先入。每曲揖。至於廟門,揖入。三揖,至於階,三讓。主人升,立於序端,西面。賓西序,東面。贊者盥於洗西,升,立於房中,西面,南上。
主人之贊者筵於東序,少北,西面。將冠者出房,南面。贊者奠纚、笄、櫛於筵南端。賓揖將冠者,將冠者即筵坐。贊者坐,櫛,設纚。賓降,主人降。賓辭,主人對。賓盥,卒,壹揖,壹讓,升。主人升,復初位。賓筵前坐,正纚,興,降西階一等。執冠者升一等,東面授賓。賓右手執項,左手執前,進容,乃祝,坐如初,乃冠,興,復位。贊者卒。冠者興,賓揖之。適房,服玄端爵韠,出房,南面。
賓揖之,即筵坐,櫛,設笄。賓盥、正纚如初,降二等,受皮弁,右執項,左執前,進、祝、加之如初,復位。贊者卒紘。興,賓揖之。適房,服素積素韠,容,出房,南面。
賓降三等,受爵弁,加之,服纁裳韎韐,其他如加皮弁之儀。
徹皮弁、冠、櫛、筵,入於房。筵於戶西,南面。贊者洗於房中,側酌醴;加柶,覆之,面葉。賓揖,冠者就筵,筵西,南面。賓授醴於戶東,加柶,面枋,筵前北面。冠者筵西拜受觶,賓東面答拜。薦脯醢。冠者即筵坐,左執觶,右祭脯醢,以柶祭醴三,興;筵末坐,啐醴,建柶,興;降筵,坐奠觶,拜;執觶興。賓答拜。
冠者奠觶於薦東,降筵;北面坐取脯;降自西階,適東壁,北面見於母。母拜受,子拜送,母又拜。
賓降,直西序,東面。主人降,復初位。冠者立於西階東,南面。賓字之,冠者對。
賓出主人送於廟門外。請醴賓,賓禮辭,許。賓就次。冠者見於兄弟,兄弟再拜,冠者答拜。見贊者,西面拜,亦如之。入見姑、姊,如見母。
乃易服,服玄冠、玄端、爵韠,奠摯見於君。遂以摯見於鄉大夫、鄉先生。
乃醴賓,以一獻之禮。主人酬賓,束帛、儷皮。贊者皆與。贊冠者爲介。
賓出,主人送於外門外,再拜;歸賓俎。
若不醴,則醮用酒。尊於房戶之間,兩甒,有禁,玄酒在西,加勺,南枋。洗,有篚在西,南順。始加,醮用脯醢;賓降,取爵於篚,辭降如初;卒洗,升酌。冠者拜受,賓答拜如初。冠者升筵,坐;左執爵,右祭脯醢,祭酒,興;筵末坐,啐酒;降筵,拜。賓答拜。冠者奠爵於薦東,立於筵西。徹薦、爵,筵尊不徹。加皮弁,如初儀;再醮,攝酒,其他皆如初。加爵弁,如初儀;三醮有乾肉折俎,嚌之,其他如初。北面取脯,見於母。若殺,則特豚,載合升,離肺實於鼎,設扃鼏。始醮,如初。再醮,兩豆,葵菹、蠃醢;兩籩,慄、脯。三醮,攝酒如再醮,加俎,嚌之,皆如初,嚌肺。卒醮,取籩脯以降,如初。
若孤子,則父兄戒、宿。冠之日,主人紒而迎賓,拜,揖,讓,立於序端,皆如冠主;禮於阼。凡拜,北面於阼階上,賓亦北面於西階上答拜。若殺,則舉鼎陳於門外,直東塾,北面。
若庶子,則冠於房外,南面,遂醮焉。
冠者母不在,則使人受脯於西階下。
戒賓,曰:“某有子某。將加布於其首,願吾子之教之也。”賓對曰:“某不敏,恐不能共事,以病吾子,敢辭。”主人曰:“某猶願吾子之終教之也!”賓對曰:“吾子重有命,某敢不從?”宿,曰:“某將加布於某之首,吾子將蒞之,敢宿。”賓對曰:“某敢不夙興?”
始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再加,曰:“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三加,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醴辭曰:“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醮辭曰:“旨酒既清,嘉薦亶時。始加元服,兄弟具來。孝友時格,永乃保之。”再醮,曰:“旨酒既湑,嘉薦伊脯。乃申爾服,禮儀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三醮,曰:“旨酒令芳,籩豆有楚。鹹加爾服,餚升折俎。承天之慶,受福無疆。”
字辭曰:“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假,永受保之,曰伯某甫。”仲、叔、季唯其所當。
屨,夏用葛。玄端黑屨,青絇繶純,純博寸。素積白屨,以魁柎之,緇絇繶純,純博寸。爵弁纁屨,黑絇繶純,純博寸。冬,皮屨可也。不屨繐屨。
○儀禮-士相見禮
士相見之禮。摯,冬用雉,夏用腒。左頭奉之,曰:“某也願見,無由達。某子以命命某見。”主人對曰:“某子命某見,吾子有辱。請吾子之就家也,某將走見。”賓對曰:“某不足以辱命,請終賜見。”主人曰:“某不敢爲儀,固請吾子之就家也,某將走見。”賓對曰:“某不敢爲儀,固以請。”主人對曰:“某也固辭,不得命,將走見。聞吾子稱摯,敢辭摯。”賓對曰:“某不以摯,不敢見。”主人對曰:“某不足以習禮,敢固辭。”賓對曰:“某也不依於摯,不敢見,固以請。”主人對曰:“某也固辭,不得命,敢不敬從!”出迎於門外,再拜。客答再拜。主人揖,入門右。賓奉摯,入門左。主人再拜受,賓再拜送摯,出。主人請見,賓反見,退。主人送於門外,再拜。
主人復見之,以其摯,曰:“曏者吾子辱,使某見。請還摯於將命者。”主人對曰:“某也既得見矣,敢辭。”賓對曰:“某也非敢求見,請還摯於將命者。”主人對曰:“某也既得見矣,敢固辭。”賓對曰:“某不敢以聞,固以請於將命者。”主人對曰:“某也固辭,不得命,敢不從?”賓奉摯入,主人再拜受。賓再拜送摯,出。主人送於門外,再拜。
士見於大夫,終辭其摯。於其入也,一拜其辱也。賓退,送,再拜。
若嘗爲臣者,則禮辭其摯,曰:“某也辭,不得命,不敢固辭。”賓入,奠摯,再拜,主人答壹拜,賓出。使擯者還其摯於門外,曰:“某也使其還摯。”賓對曰:“某也既得見矣,敢辭。”擯者對曰:“某也命某:‘某非敢爲儀也。’敢以請。”賓對曰:“某也,夫子之賤私,不足以踐禮,敢固辭!”擯者對曰:“某也使某,不敢爲儀也,固以請!”賓對曰:“某固辭,不得命,敢不從?”再拜受。
下大夫相見以雁,飾之以布,維之以索,如執雉。上大夫相見以羔,飾之以布,四維之,結於面;左頭,如麛執之。如士相見之禮。
始見於君執摯,至下,容彌蹙。庶人見於君,不爲容,進退走。士大夫則奠摯,再拜稽首;君答壹拜。若他邦之人,則使擯者還其摯,曰:“寡君使某還摯。”賓對曰:“君不有其外臣,臣不敢辭。”再拜稽首,受。
凡燕見於君,必辯君之南面。若不得,則正方,不疑君。君在堂,升見無方階,辯君所在。
凡言,非對也,妥而後傳言。與君言,言使臣。與大人言,言事君。與老者言,言使弟子。與幼者言,言孝弟於父兄。與衆言,言忠信慈祥。與居官者言,言忠信。凡與大人言,始視面,中視抱,卒視面,毋改。衆皆若是。若父,則遊目,毋上於面,毋下於帶。若不言,立則視足,坐則視膝。
凡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問日之早晏,以食具告,改居,則請退可也。夜侍坐,問夜,膳葷,請退可也。
若君賜之食,則君祭先飯,遍嘗膳,飲而俟,君命之食,然後食。若有將食者,則俟君之食,然後食。若君賜之爵,則下席,再拜稽首,受爵,升席祭,卒爵而俟,君卒爵,然後授虛爵。退,坐取屨,隱闢而後屨。君爲之興,則曰:“君無爲興,臣不敢辭。”君若降送之。則不敢顧辭,遂出。大夫則辭,退下,比及門三辭。
若先生異爵者請見之,則辭。辭不得命,則曰:“某無以見,辭不得命,將走見。”先見之。
非以君命使,則不稱寡。大夫士,則曰寡君之老。凡執幣者,不趨,容彌蹙以爲儀。執玉者,則唯舒武,舉前曳踵。凡自稱於君,士大夫則曰下臣。宅者在邦,則曰市井之臣;在野,則曰草茅之臣,庶人則曰刺草之臣。他國之人則曰外臣。
○儀禮-覲禮
覲禮。至於郊,王使人皮弁用璧勞。侯氏亦皮弁迎於帷門之外,再拜。使者不答拜,遂執玉,三揖。至於階,使者不讓,先升。侯氏升聽命,降,再拜稽首,遂升受玉。使者左還而立,侯氏還璧,使者受。侯氏降,再拜稽首,使者乃出。侯氏乃止使者,使者乃入。侯氏與之讓升。侯氏先升,授幾。侯氏拜送幾;使者設幾,答拜。侯氏用束帛、乘馬儐使者,使者再拜受。侯氏再拜送幣。使者降,以左驂出。侯氏送於門外,再拜。侯氏遂從之。
天子賜舍,曰:“伯父,女順命於王所,賜伯父舍!”侯氏再拜稽首,儐之束帛、乘馬。
天子使大夫戒,曰:“某日,伯父帥乃初事。”侯氏再拜稽首。
諸侯前朝,皆受舍於朝。同姓西面北上,異姓東面北上。
侯氏裨冕,釋幣於禰。乘墨車,載龍旂、弧韣乃朝以瑞玉,有繅。
天子設斧依於戶牖之間,左右幾。天子袞冕,負斧依。嗇夫承命,告於天子。天子曰:“非他,伯父實來,予一人嘉之。伯父其入,予一人將受之。”侯氏入門右,坐奠圭,再拜稽首。擯者謁。侯氏坐取圭,升致命。王受之玉。侯氏降,階東北面再拜稽首。擯者延之,曰:“升!”升成拜,乃出。
四享皆束帛加璧,庭實唯國所有。奉束帛,匹馬卓上,九馬隨之,中庭西上,奠幣,再拜稽首。擯者曰:“予一人將受之。”侯氏升,致命。王撫玉。侯氏降自西階,東面授宰幣,西階前再拜稽首,以馬出,授人,九馬隨之。事畢。
乃右肉袒於廟門之東。乃入門右,北面立,告聽事。擯者謁諸天子。天子辭於侯氏,曰:“伯父無事,歸寧乃邦!”侯氏再拜稽首,出,自屏南適門西,遂入門左,北面立,王勞之。再拜稽首。擯者延之,曰:“升!”升成拜,降出。
天子賜侯氏以車服。迎於外門外,再拜。路先設,西上,路下四,亞之,重賜無數,在車南。諸公奉篋服,加命書於其上,升自西階,東面,大史是右。侯氏升,西面立。大史述命。侯氏降兩階之間;北面再拜稽首,升成拜。大史加書於服上,侯氏受。使者出。侯氏送,再拜,儐使者,諸公賜服者,束帛、四馬,儐大史亦如之。
同姓大國則曰伯父,其異姓則曰伯舅。同姓小邦則曰叔父,其異姓小邦則曰叔舅。
饗,禮,乃歸。
諸侯覲於天子,爲宮方三百步,四門,壇十有二尋、深四尺,加方明於其上。方明者,木也,方四尺,設六色,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玄,下黃。設六玉,上圭,下璧,南方璋,西方琥,北方璜,東方圭。上介皆奉其君之旂,置於宮,尚左。公、侯、伯、子、男,皆就其旂而立。四傳擯。天子乘龍,載大旂,象日月、升龍、降龍;出,拜日於東門之外,反祀方明。禮日於南門外,禮月與四瀆於北門外,禮山川丘陵於西門外。
祭天,燔柴。祭山、丘陵,升。祭川,沉。祭地,瘞。
○禮記-祭法
祭法: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后氏亦禘黃帝而郊鯀,祖顓頊而宗禹。殷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
燔柴於泰壇,祭天也;瘞埋於泰折,祭地也;用騂犢。埋少牢於泰昭,祭時也;相近於坎壇,祭寒暑也。王宮,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四坎壇,祭四方也。山林、川穀、丘陵,能出雲,爲風雨,見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諸侯,在其地則祭之,亡其地則不祭。
大凡生於天地之間者,皆曰命。其萬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此五代之所不變也。七代之所以更立者,禘、郊、宗、祖,其餘不變也。
天下有王,分地建國,置都立邑,設廟祧壇墠而祭之,乃爲親疏多少之數。是故,王立七廟,一罈一墠。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曰顯考廟,曰祖考廟,皆月祭之。遠廟爲祧,有二祧,享嘗乃止。去祧爲壇,去壇爲墠。壇墠有禱焉祭之,無禱,乃止。去墠曰鬼。諸侯立五廟,一罈一墠。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皆月祭之;顯考廟,祖考廟,享嘗乃止。去祖爲壇,去壇爲墠。壇墠有禱焉祭之,無禱乃止。去墠爲鬼。大夫立三廟二壇。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享嘗乃止。顯考祖考無廟,有禱焉,爲壇祭之。去壇爲鬼,適士二廟,一罈。曰考廟,曰王考廟,享嘗乃止。顯考無廟,有禱焉,爲壇祭之。去壇爲鬼。官師一廟,曰考廟。王考無廟而祭之,去王考爲鬼。庶士庶人無廟,死曰鬼。
王爲羣姓立社,曰大社。王自爲立社,曰王社。諸侯爲百姓立社,曰國社。諸侯自爲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羣立社曰置社。
王爲羣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國門,曰國行,曰泰厲,曰戶,曰竈。王自爲立七祀。諸侯爲國立五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國門,曰國行,曰公厲。諸侯自爲立五祀。大夫立三祀,曰族厲,曰門,曰行。適士立二祀,曰門,曰行。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戶或立竈。
王下祭殤五:適子適孫適曾孫適玄孫適來孫。諸侯下祭三,大夫下祭二,適士及庶人,祭子而止。
夫聖王之制祭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御大菑,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是故,厲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農,能殖百穀;夏之衰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爲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之以爲社。帝嚳能序星辰以著衆,堯能賞均刑法以義終,舜勤衆事而野死。鯀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修鯀之功。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顓頊能修之。契爲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湯以寬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災。此皆有功烈於民者也。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穀、丘陵,民所取材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
○禮記-投壺
投壺之禮,主人奉矢,司射奉中,使人執壺。主人請曰:某有枉矢哨壺,請以樂賓。賓曰:子有旨酒嘉餚,某既賜矣,又重以樂,敢辭。主人曰:枉矢哨壺,不足辭也,敢固以請。賓曰:某既賜矣,又重以樂,敢固辭。主人曰:枉矢哨壺,不足辭也,敢固以請。賓曰:某固辭不得命,敢不敬從。賓再拜受,主人般還,曰:闢。主人阼階上拜送,賓般還,曰:闢。已拜,受矢,進即兩楹間,退反位,揖賓就筵。
司射進度壺,間以二矢半,反位,設中,東面,執八筭興。
請賓曰:順投爲入,比投不釋,勝飲不勝者,正爵既行,請爲勝者立馬,一馬從二馬,三馬既立,請慶多馬。請主人亦如之。
命弦者曰:請奏《狸首》,間若一。大師曰:諾。
左右告矢具,請拾投。有入者,則司射坐而釋一筭焉。賓黨於右,主黨於左。
卒投,司射執筭曰:左右卒投,請數。二筭爲純,一純以取,一筭爲奇。遂以奇筭告曰:某賢於某若干純。奇則曰奇,鈞則曰左右鈞。
命酌曰:請行觴曰:諾。當飲者皆跪奉觴,曰:賜灌。勝者跪曰:敬養。
正爵既行,請立馬。馬各直其筭。一馬從二馬,以慶。慶禮曰:三馬既備,請慶多馬。賓主皆曰:諾。正爵既行,請徹馬。
筭多少視其坐。籌,室中五扶,堂上七扶,庭中九扶。筭長尺二寸。壺,頸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徑二寸半,容鬥五升。壺中實小豆焉,爲其矢之躍而出也。壺去席二矢半。矢以柘若棘,毋去其皮。魯令弟子辭曰:毋幠,毋敖,毋偝立,毋逾言,偝立逾言,有常爵。薛令弟子辭曰:毋幠,毋敖,毋偝立,毋逾言。若是者浮。
鼓:○□○○□□○□○○□,半;
○□○□○○○□□○□○:魯鼓。
○□○○○□□○□○○□□○□○
○□□○。半;○□○○○□□○:薛鼓。
取半以下爲投壺禮,盡用之爲射禮。司射、庭長,及冠士立者,皆屬賓黨;樂人及使者、童子,皆屬主黨。
魯鼓:○□○○□□○○,半;
○□○○□○○○○□○□○;
薛鼓:○□○○○○□○□○□○○○□○□○○□○,半;
○□○□○○○○□○。
○史記-天官書
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屬。後句四星,末大星正妃,餘三星後宮之屬也。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
前列直鬥口三星,隨北端兌,若見若不,曰陰德,或曰天一。紫宮左三星曰天槍,右五星曰天棓,後六星絕漢抵營室,曰閣道。
北斗七星,所謂“旋、璣、玉衡以齊七政”。杓攜龍角,衡殷南鬥,魁枕參首。用昏建者杓;杓,自華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濟之間。平旦建者魁;魁,海岱以東北也。鬥爲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鄉。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皆系於鬥。
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宮:一曰上將,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祿。在斗魁中,貴人之牢。魁下六星,兩兩相比者,名曰三能。三能色齊,君臣和;不齊,爲乖戾。輔星明近,輔臣親彊;斥小,疏弱。
杓端有兩星:一內爲矛,招搖;一外爲盾,天鋒。有句圜十五星,屬杓,曰賤人之牢。其牢中星實則囚多,虛則開出。
天一、槍、棓、矛、盾動搖,角大,兵起。
東宮蒼龍,房、心。心爲明堂,大星天王,前後星子屬。不欲直,直則天王失計。房爲府,曰天駟。其陰,右驂。旁有兩星曰衿;北一星曰舝。東北曲十二星曰旗。旗中四星曰天市;中六星曰市樓。市中星衆者實;其虛則秏。房南衆星曰騎官。
左角,李;右角,將。大角者,天王帝廷。其兩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攝提。攝提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時節,故曰“攝提格”。亢爲疏廟,主疾。其南北兩大星,曰南門。氐爲天根,主疫。
尾爲九子,曰君臣;斥絕,不和。箕爲敖客,曰口舌。
火犯守角,則有戰。房、心,王者惡之也。
南宮朱鳥,權、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匡衛十二星,藩臣:西,將;東,相;南四星,執法;中,端門;門左右,掖門。門內六星,諸侯。其內五星,五帝坐。後聚一十五星,蔚然,曰郎位;傍一大星,將位也。月、五星順入,軌道,司其出,所守,天子所誅也。其逆入,若不軌道,以所犯命之;中坐,成形,皆羣下從謀也。金、火尤甚。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權,軒轅。軒轅,黃龍體。前大星,女主象;旁小星,御者後宮屬。月、五星守犯者,如衡佔。
東井爲水事。其西曲星曰鉞。鉞北,北河;南,南河;兩河、天闕間爲關梁。輿鬼,鬼祠事;中白者爲質。火守南北河,兵起,穀不登。故德成衡,觀成潢,傷成鉞,禍成井,誅成質。
柳爲鳥注,主木草。七星,頸,爲員官。主急事。張,素,爲廚,主觴客。翼爲羽翮,主遠客。
軫爲車,主風。其旁有一小星,曰長沙,星星不欲明;明與四星等,若五星入軫中,兵大起。軫南衆星曰天庫樓;庫有五車。車星角若益衆,及不具,無處車馬。
西宮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車舍。火入,旱;金,兵;水,水。中有三柱;柱不具,兵起。
奎曰封豕,爲溝瀆。婁爲聚衆。胃爲天倉。其南衆星曰廥積。
昴曰髦頭,胡星也,爲白衣會。畢曰罕車,爲邊兵,主弋獵。其大星旁小星爲附耳。附耳搖動,有讒亂臣在側。昴、畢間爲天街。其陰,陰國;陽,陽國。
參爲白虎。三星直者,是爲衡石。下有三星,兌,曰罰,爲斬艾事。其外四星,左右肩股也。小三星隅置,曰觜觿,爲虎首,主葆旅事。其南有四星,曰天廁。廁下一星,曰天矢。矢黃則吉;青、白、黑,兇。其西有句曲九星,三處羅:一曰天旗,二曰天苑,三曰九遊。其東有大星曰狼。狼角變色,多盜賊。下有四星曰弧,直狼。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老人見,治安;不見,兵起。常以秋分時候之於南郊。
附耳入畢中,兵起。
北宮玄武,虛、危。危爲蓋屋;虛爲哭泣之事。
其南有衆星,曰羽林天軍。軍西爲壘,或曰鉞。旁有一大星爲北落。北落若微亡,軍星動角益希,及五星犯北落,入軍,軍起。火、金、水尤甚:火,軍憂;水,水患;木、土,軍吉。危東六星,兩兩相比,曰司空。
營室爲清廟,曰離宮、閣道。漢中四星,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王良策馬,車騎滿野。旁有八星,絕漢,曰天潢。天潢旁,江星。江星動,人涉水。
杵、臼四星,在危南。匏瓜,有青黑星守之,魚鹽貴。
南鬥爲廟,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牽牛爲犧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上將;左右,左右將。婺女,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也。
察日、月之行以揆歲星順逆。曰東方木,主春,日甲乙。義失者,罰出歲星。歲星贏縮,以其捨命國。所在國不可伐,可以罰人。其趨舍而前曰贏,退舍曰縮。贏,其國有兵不復;縮,其國有憂,將亡,國傾敗。其所在,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之國可以義致天下。
以攝提格歲:歲陰左行在寅,歲星右轉居醜。正月,與鬥、牽牛晨出東方,名曰監德。色蒼蒼有光。其失次,有應見柳。歲早,水;晚,旱。
歲星出,東行十二度,百日而止,反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復東行。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率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十二歲而周天。出常東方,以晨;入於西方,用昏。
單閼歲:歲陰在卯,星居子。以二月與婺女、虛、危晨出,曰降入。大有光。其失次,有應見張。其歲大水。
執徐歲:歲陰在辰,星居亥。以三月與營室、東壁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其失次;有應見軫。歲早,旱;晚,水。
大荒駱歲:歲陰在巳,星居戌。以四月與奎、婁晨出,曰跰踵。熊熊赤色,有光。其失次,有應見亢。
敦牂歲:歲陰在午,星居酉。以五月與胃、昴、畢晨出,曰開明。炎炎有光。偃兵;唯利公王,不利治兵。其失次,有應見房。歲早,旱;晚,水。
葉洽歲:歲陰在未,星居申。以六月與觜觿、參晨出,曰長列。昭昭有光。利行兵。其失次,有應見箕。
涒灘歲:歲陰在申,星居未。以七月與東井、輿鬼晨出,曰大音。昭昭白。其失次,有應見牽牛。
作鄂歲:歲陰在酉,星居午。以八月與柳、七星、張晨出,曰長王。作作有芒。國其昌,熟穀。其失次,有應見危。有旱而昌,有女喪,民疾。
閹茂歲:歲陰在戌,星居巳。以九月與翼、軫晨出,曰天睢。白色大明。其失次,有應見東壁。歲水,女喪。
大淵獻歲:歲陰在亥,星居辰。以十月與角、亢晨出,曰大章。蒼蒼然,星若躍而陰出旦,是謂“正平”。起師旅,其率必武;其國有德,將有四海。其失次,有應見婁。
困敦歲:歲陰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與氐、房、心晨出,曰天泉。玄色甚明。江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應見昴。
赤奮若歲:歲陰在醜,星居寅,以十二月與尾、箕晨出,曰天皓。黫然黑色甚明。其失次,有應見參。
當居不居,居之又左右搖,未當去去之,與他星會,其國兇。所居久,國有德厚。其角動,乍小乍大,若色數變,人主有憂。
其失次舍以下,進而東北,三月生天棓,長四丈,末兌,進而東南,三月生彗星,長二丈,類彗。退而西北,三月生天欃,長四丈,末兌。退而西南,三月生天槍,長數丈,兩頭兌。謹視其所見之國,不可舉事用兵。其出如浮如沈,其國有土功;如沈如浮,其野亡。色赤而有角,其所居國昌。迎角而戰者,不勝。星色赤黃而沈,所居野大穰。色青白而赤灰,所居野有憂。歲星入月,其野有逐相;與太白鬥,其野有破軍。
歲星一曰攝提,曰重華,曰應星,曰紀星。營室爲清廟,歲星廟也。
察剛氣以處熒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禮失,罰出熒惑,熒惑失行是也。出則有兵,入則兵散。以其捨命國。熒惑爲勃亂,殘賊、疾、喪、飢、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因與俱出入,國絕祀。居之,殃還至,雖大當小;久而至,當小反大。其南爲丈夫喪,北爲女子喪。若角動繞環之,及乍前乍後,左右,殃益大。與他星斗,光相逮,爲害;不相逮,不害。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國可以禮致天下。
法,出東行十六舍而止;逆行二舍;六旬,復東行,自所止數十舍,十月而入西方;伏行五月,出東方。其出西方曰“反明”,主命者惡之。東行急,一日行一度半。
其行東、西、南、北疾也。兵各聚其下;用戰,順之勝,逆之敗。熒惑從太白,軍憂;離之,軍卻。出太白陰,有分軍;行其陽,有偏將戰。當其行,太白逮之,破軍殺將。其入守犯太微、軒轅、營室,主命惡之。心爲明堂,熒惑廟也。謹候此。
歷鬥之會以定填星之位。曰中央土,主季夏,日戊、己,黃帝,主德,女主象也。歲填一宿,其所居國吉。未當居而居,若已去而復還,還居之,其國得土,不乃得女。若當居而不居,既已居之,又西東去,其國失土,不乃失女,不可舉事用兵。其居久,其國福厚;易,福薄。
其一名曰地侯,主歲。歲行十三度百十二分度之五,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二十八歲周天。其所居,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之國,可以重致天下。禮、德、義、殺、刑盡失,而填星乃爲之動搖。
贏,爲王不寧;其縮,有軍不復。填星,其色黃,九芒,音曰黃鍾宮。其失次上二三宿曰贏,有主命不成,不乃大水。失次下二三宿曰縮,有後戚,其歲不復,不乃天裂若地動。
鬥爲文太室,填星廟,天子之星也。
木星與土合,爲內亂。飢,主勿用戰,敗;水則變謀而更事;火爲旱;金爲白衣會若水。金在南曰牝牡,年穀熟,金在北,歲偏無。火與水合爲焠,與金合爲鑠,爲喪,皆不可舉事,用兵大敗。土爲憂,主孽卿;大飢,戰敗,爲北軍,軍困,舉事大敗。土與水合,穰而擁閼,有覆軍,其國不可舉事。出,亡地;入,得地。金爲疾,爲內兵,亡地。三星若合,其宿地國外內有兵與喪,改立公王。四星合,兵喪並起,君子憂,小人流。五星合,是爲易行,有德,受慶,改立大人,掩有四方,子孫蕃昌;無德,受殃若亡。五星皆大,其事亦大;皆小,事亦小。
蚤出者爲贏,贏者爲客。晚出者爲縮,縮者爲主人。必有天應見於杓星。同舍爲合。相陵爲鬥,七寸以內必之矣。
五星色白圜,爲喪旱;赤圜,則中不平,爲兵;青圜,爲憂水;黑圜,爲疾,多死;黃圜,則吉。赤角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哭泣之聲,青角有兵憂,黑角則水。意,行窮兵之所終。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寧昌。春風秋雨,冬寒夏暑,動搖常以此。
填星出百二十日而逆西行,西行百二十日反東行。見三百三十日而入,入三十日復出東方。太歲在甲寅,鎮星在東壁,故在營室。
察日行以處位太白。曰西方,秋,日庚、辛,主殺。殺失者,罰出太白。太白失行,以其捨命國。其出行十八舍二百四十日而入。入東方,伏行十一舍百三十日;其入西方,伏行三舍十六日而出。當出不出,當入不入,是謂失舍,不有破軍,必有國君之篡。
其紀上元,以攝提格之歲,與營室晨出東方,至角而入;與營室夕出西方,至角而入;與角晨出,入畢;與角夕出,入畢;與畢晨出,入箕;與畢夕出,入箕;與箕晨出,入柳;與箕夕出,入柳;與柳晨出,入營室;與柳夕出,入營室。凡出入東西各五,爲八歲,二百二十日,復與營室晨出東方。其大率,歲一周天。其始出東方,行遲,率日半度,一百二十日,必逆行一二舍;上極而反,東行,行日一度半,一百二十日入。其庳,近日,曰明星,柔;高,遠日,曰大囂,剛。其始出西方,行疾,率日一度半,百二十日;上極而行遲,日半度,百二十日,旦入,必逆行一二舍而入。其庳,近日,曰大白,柔;高,遠日,曰大相,剛。出以辰、戌,入以醜、未。
當出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兵在外,入。未當出而出,當入而不入,天下起兵,有破國。其當期出也,其國昌。其出東爲東,入東爲北方;出西爲西,入西爲南方。所居久,其鄉利;易,其鄉兇。
出西至東,正西國吉。出東至西,正東國吉。其出不經天;經天,天下革政。
小以角動,兵起。始出大,後小,兵弱;出小,後大,兵強。出高,用兵深吉,淺兇;庳,淺吉,深兇。日方南金居其南,日方北金居其北,曰贏,侯王不寧,用兵進吉退兇。日方南金居其北,日方北金居其南,曰縮,侯王有憂,用兵退吉進兇。用兵象太白:太白行疾,疾行;遲,遲行。角,敢戰。動搖躁,躁。圜以靜,靜。順角所指,吉;反之,皆兇。出則出兵,入則入兵。赤角,有戰;白角,有喪;黑圜角,憂,有水事;青圜小角,憂,有木事;黃圜和角,有土事,有年。其已出三日而復,有微入,入三日乃復盛出,是謂耎,其下國有軍敗將北。其已入三日又復微出,出三日而復盛入,其下國有憂;師有糧食兵革,遺人用之;卒雖衆,將爲人虜。其出西失行,外國敗;其出東失行,中國敗。其色大圜黃滜,可爲好事;其圜大赤,兵盛不戰。
太白白,比狼;赤,比心;黃,比參左肩;蒼,比參右肩;黑,比奎大星。五星皆從太白而聚乎一舍,其下之國可以兵從天下。居實,有得也;居虛,無得也。行勝色,色勝位,有位勝無位,有色勝無色,行得盡勝之。出而留桑榆間,疾其下國。上而疾,未盡其日,過參天,疾其對國。上覆下,下覆上,有反將。其入月,將僇。金、木星合,光,其下戰不合,兵雖起而不鬥;合相毀,野有破軍。出西方,昏而出陰,陰兵彊;暮食出,小弱;夜半出,中弱;雞鳴出,大弱:是謂陰陷於陽。其在東方,乘明而出陽,陽兵之彊,雞鳴出,小弱;夜半出,中弱;昏出,大弱:是謂陽陷於陰。太白伏也,以出兵,兵有殃。其出卯南,南勝北方;出卯北,北勝南方;正在卯,東國利。出酉北,北勝南方;出酉南,南勝北方;正在酉,西國勝。
其與列星相犯,小戰;五星,大戰。其相犯,太白出其南,南國敗;出其北,北國敗。行疾,武;不行,文。色白五芒,出蚤爲月蝕,晚爲天夭及彗星,將發其國。出東爲德,舉事左之迎之,吉。出西爲刑,舉事右之背之,吉。反之皆兇。太白光見景,戰勝。晝見而經天,是謂爭明,彊國弱,小國彊,女主昌。
亢爲疏廟,太白廟也。太白,大臣也,其號上公。其他名殷星、太正、營星、觀星、宮星、明星、大衰、大澤、終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緯。大司馬位謹候此。
察日辰之會,以治辰星之位。曰北方水,太陰之精,主冬,日壬、癸。刑失者,罰出辰星,以其宿命國。
是正四時:仲春春分,夕出郊奎、婁、胃東五舍,爲齊;仲夏夏至,夕出郊東井、輿鬼、柳東七舍,爲楚;仲秋秋分,夕出郊角、亢、氐、房東四舍,爲漢;仲冬冬至,晨出郊東方,與尾、箕、鬥、牽牛俱西,爲中國。其出入常以辰、戌、醜、未。
其蚤,爲月蝕;晚,爲彗星及天夭。其時宜效不效爲失,追兵在外不戰。一時不出,其時不和;四時不出,天下大飢。其當效而出也,色白爲旱,黃爲五穀熟,赤爲兵,黑爲水。出東方,大而白,有兵於外,解。常在東方,其赤,中國勝;其西而赤,外國利。無兵於外而赤,兵起。其與太白俱出東方,皆赤而角,外國大敗,中國勝;其與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國利。五星分天之中,積於東方,中國利;積於西方,外國用兵者利。五星皆從辰星而聚於一舍,其所舍之國可以法致天下。辰星不出,太白爲客;其出,太白爲主。出而與太白不相從,野雖有軍,不戰。出東方,太白出西方;若出西方,太白出東方,爲格,野雖有兵不戰。失其時而出,爲當寒反溫,當溫反寒。當出不出,是謂擊卒,兵大起。其入太白中而上出,破軍殺將,客軍勝;下出,客亡地。辰星來抵太白,太白不去,將死。正旗上出,破軍殺將,客勝;下出,客亡地。視旗所指,以命破軍。其繞環太白,若與鬥,大戰,客勝。兔過太白,間可椷劍,小戰,客勝。兔居太白前,軍罷;出太白左,小戰;摩太白,有數萬人戰,主人吏死;出太白右,去三尺,軍急約戰。青角,兵憂;黑角,水。赤行窮兵之所終。
兔七命,曰小正、辰星、天欃、安周星、細爽、能星、鉤星。其色黃而小,出而易處,天下之文變而不善矣。兔五色,青圜憂,白圜喪,赤圜中不平,黑圜吉。赤角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號泣之聲。
其出東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數二十日,而反入於東方;其出西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數二十日,而反入於西方。其一候之營室、角、畢、箕、柳。出房、心間,地動。
辰星之色:春,青黃;夏,赤白;秋,青白,而歲熟;冬,黃而不明。即變其色,其時不昌。春不見,大風,秋則不實。夏不見,有六十日之旱,月蝕。秋不見,有兵,春則不生。冬不見,陰雨六十日,有流邑,夏則不長。
角、亢、氐,兗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鬥,江、湖。牽牛、婺女,楊州。虛、危,青州。營室至東壁,幷州。奎、婁、胃,徐州。昴、畢,冀州。觜觿、參,益州。東井、輿鬼,雍州。柳、七星、張,三河。翼、軫,荊州。
七星爲員官,辰星廟,蠻夷星也。
兩軍相當,日暈;暈等,力鈞;厚長大,有勝;薄短小,無勝。重抱大破無。抱爲和,背爲不和,爲分離相去。直爲自立,立侯王;破軍殺將。負且戴,有喜。圍在中,中勝;在外,外勝。青外赤中,以和相去;赤外青中,以惡相去。氣暈先至而後去,居軍勝。先至先去,前利後病;後至後去,前病後利;後至先去,前後皆病,居軍不勝。見而去,其發疾,雖勝無功。見半日以上,功大。白虹屈短,上下兌,有者下大流血。日暈制勝,近期三十日,遠期六十日。
其食,食所不利;復生,生所利;而食益盡,爲主位。以其直及日所宿,加以日時,用命其國也。
月行中道,安寧和平。陰間,多水,陰事。外北三尺,陰星。北三尺,太陰,大水,兵。陽間,驕恣。陽星,多暴獄。太陽,大旱喪也。角、天門,十月爲四月,十一月爲五月,十二月爲六月,水發,近三尺,遠五尺。犯四輔,輔臣誅。行南北河,以陰陽言,旱水兵喪。
月蝕歲星,其宿地,飢若亡。熒惑也亂,填星也下犯上,太白也彊國以戰敗,辰星也女亂。蝕大角,主命者惡之;心,則爲內賊亂也;列星,其宿地憂。
月食始日,五月者六,六月者五,五月復六,六月者一,而五月者五,凡百一十三月而復始。故月蝕,常也;日蝕,爲不臧也。甲、乙,四海之外,日月不佔。丙、丁,江、淮、海岱也。戊、己,中州、河、濟也。庚、辛,華山以西。壬、癸,恆山以北。日蝕,國君;月蝕,將相當之。
國皇星,大而赤,狀類南極。所出,其下起兵,兵彊;其衝不利。
昭明星,大而白,無角,乍上乍下。所出國,起兵,多變。
五殘星,出正東東方之野。其星狀類辰星,去地可六丈。
大賊星,出正南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有光。
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類太白。
獄漢星,出正北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察之中青。此四野星所出,出非其方,其下有兵,衝不利。
四填星,所出四隅,去地可四丈。
地維鹹光,亦出四隅,去地可三丈,若月始出。所見,下有亂;亂者亡,有德者昌。
燭星,狀如太白,其出也不行。見則滅。所燭者,城邑亂。
如星非星,如雲非雲,命曰歸邪。歸邪出,必有歸國者。
星者,金之散氣,其本曰火。星衆,國吉;少則兇。
漢者,亦金之散氣,其本曰水。漢,星多,多水,少則旱,其大經也。
天鼓,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其所往者,兵發其下。
天狗,狀如大奔星,有聲,其下止地,類狗。所墮及,望之如火光炎炎沖天。其下圜如數頃田處,上兌者則有黃色,千里破軍殺將。
格澤星者,如炎火之狀。黃白,起地而上。下大,上兌。其見也,不種而穫;不有土功,必有大害。
蚩尤之旗,類彗而後曲,象旗。見則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出於北斗旁,狀如雄雞。其怒,青黑,象伏鱉。
枉矢,類大流星,蛇行而倉黑,望之如有毛羽然。
長庚,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見,兵起。
星墜至地,則石也。河、濟之間,時有墜星。
天精而見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其狀無常,常出於有道之國。
凡望雲氣,仰而望之,三四百里;平望,在桑榆上,千餘二千里;登高而望之,下屬地者三千里。雲氣有獸居上者,勝。
自華以南,氣下黑上赤。嵩高、三河之郊,氣正赤。恆山之北,氣下黑下青。勃、碣、海、岱之間,氣皆黑。江、淮之間,氣皆白。
徒氣白。土功氣黃。車氣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騎氣卑而布。卒氣摶。前卑而後高者,疾;前方而後高者,兌;後兌而卑者,卻。其氣平者其行徐。前高而後卑者,不止而反。氣相遇者,卑勝高,兌勝方。氣來卑而循車通者,不過三四日,去之五六里見。氣來高七八尺者,不過五六日,去之十餘裏見。氣來高丈餘二丈者,不過三四十日,去之五六十里見。
稍雲精白者,其將悍,其士怯。其大根而前絕遠者,當戰。青白,其前低者,戰勝;其前赤而仰者,戰不勝。陣雲如立垣。杼雲類杼。軸雲摶兩端兌。杓雲如繩者,居前亙天,其半半天。其者類闕旗故。鉤雲句曲。諸此雲見,以五色合佔。而澤摶密,其見動人,乃有佔;兵必起,合鬥其直。
王朔所候,決於日旁。日旁雲氣,人主象。皆如其形以佔。
故北夷之氣如羣畜穹閭,南夷之氣類舟船幡旗。大水處,敗軍場,破國之虛,下有積錢,金寶之上,皆有氣,不可不察。海旁蜄氣象樓臺;廣野氣成宮闕然。雲氣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積。
故候息秏者,入國邑,視封疆田疇之正治,城郭室屋門戶之潤澤,次至車服畜產精華。實息者,吉;虛秏者,兇。
若煙非煙,若雲非雲,鬱郁紛紛,蕭索輪囷,是謂卿雲。卿雲,喜氣也。若霧非霧,衣冠而不濡,見則其域被甲而趨。
夫雷電、蝦虹、闢歷、夜明者,陽氣之動者也,春夏則發,秋冬則藏,故候者無不司之。
天開縣物,地動坼絕。山崩及徙,川塞谿垘;水澹地長,澤竭見象。城郭門閭,閨臬槀枯;宮廟邸第,人民所次。謠俗車服,觀民飲食。五穀草木,觀其所屬。倉府廄庫,四通之路。六畜禽獸,所產去就;魚鱉鳥鼠,觀其所處。鬼哭若呼,其人逢俉。化言,誠然。
凡候歲美惡,謹候歲始。歲始或冬至日,產氣始萌。臘明日,人衆卒歲,一會飲食,發陽氣,故曰初歲。正月旦,王者歲首;立春日,四時之始也。四始者,候之日。
而漢魏鮮集臘明正月旦決八風。風從南方來,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兵;西北,戎菽爲,小雨,趣兵;北方,爲中歲;東北,爲上歲;東方,大水;東南,民有疾疫,歲惡。故八風各與其衝對,課多者爲勝。多勝少,久勝亟,疾勝徐。旦至食,爲麥;食至日昳,爲稷;昳至餔,爲黍;餔至下餔,爲菽;下餔至日入,爲麻。欲終日有云,有風,有日。日當其時者,深而多實;無雲有風日,當其時,淺而多實;有云風,無日,當其時,深而少實;有日,無雲,不風,當其時者稼有敗。如食頃,小敗;熟五斗米頃,大敗。則風復起,有云,其稼復起。各以其時用雲色佔種所宜。其雨雪若寒,歲惡。
是日光明,聽都邑人民之聲。聲宮,則歲善,吉;商,則有兵;徵,旱;羽,水;角,歲惡。
或從正月旦比數雨。率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極;過之,不佔。數至十二日,日直其月,佔水旱。爲其環域千里內佔,則爲天下候,竟正月。月所離列宿,日、風、雲,佔其國。然必察太歲所在。在金,穰;水,毀;木,飢;火,旱。此其大經也。
正月上甲,風從東方,宜蠶;風從西方,若旦黃雲,惡。
冬至短極,縣土炭,炭動,鹿解角,蘭根出,泉水躍,略以知日至,要決晷景。歲星所在,五穀逢昌。其對爲衝,歲乃有殃。
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來,世主曷嘗不歷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紹而明之,內冠帶,外夷狄,分中國爲十有二州,仰則觀象於天,俯則法類於地。天則有日月,地則有陰陽。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則有列宿,地則有州域。三光者,陰陽之精,氣本在地,而聖人統理之。
幽厲以往,尚矣。所見天變,皆國殊窟穴,家佔物怪,以合時應,其文圖籍禨祥不法。是以孔子論六經,紀異而說不書。至天道命,不傳;傳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雖言不著。
昔之傳天數者:高辛之前,重、黎;於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周室,史佚、萇弘;於宋,子韋;鄭則裨竈;在齊,甘公;楚,唐眛;趙,尹皋;魏,石申。
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大變;三大變一紀,三紀而大備:此其大數也。爲國者必貴三五。上下各千歲,然後天人之際續備。
太史公推古天變,未有可考於今者。蓋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蝕三十六,彗星三見,宋襄公時星隕如雨。天子微,諸侯力政,五伯代興,更爲主命,自是之後,衆暴寡,大並小。秦、楚、吳、越,夷狄也,爲彊伯。田氏篡齊,三家分晉,併爲戰國。爭於攻取,兵革更起,城邑數屠,因以饑饉疾疫焦苦,臣主共憂患,其察禨祥候星氣尤急。近世十二諸侯七國相王,言從衡者繼踵,而皋、唐、甘、石因時務論其書傳,故其占驗凌雜米鹽。
二十八舍主十二州,鬥秉兼之,所從來久矣。秦之疆也,候在太白,佔於狼、弧。吳、楚之疆,候在熒惑,佔於鳥衡。燕、齊之疆,候在辰星,佔於虛、危。宋、鄭之疆,候在歲星,佔於房、心。晉之疆,亦候在辰星,佔於參罰。
及秦併吞三晉、燕、代,自河山以南者中國。中國於四海內則在東南,爲陽;陽則日、歲星、熒惑、填星;佔於街南,畢主之。其西北則胡、貉、月氏諸衣旃裘引弓之民,爲陰;陰則月、太白、辰星;佔於街北,昴主之。故中國山川東北流,其維,首在隴、蜀,尾沒於勃、碣。是以秦、晉好用兵,復佔太白,太白主中國;而胡、貉數侵掠,獨佔辰星,辰星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其大經也。此更爲客主人。熒惑爲孛,外則理兵,內則理政。故曰“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諸侯更彊,時菑異記,無可錄者。
秦始皇之時,十五年彗星四見,久者八十日,長或竟天。其後秦遂以兵滅六王,並中國,外攘四夷,死人如亂麻,因以張楚並起,三十年之間兵相駘藉,不可勝數。自蚩尤以來,未嘗若斯也。
項羽救鉅鹿,枉矢西流,山東遂合從諸侯,西坑秦人,誅屠咸陽。
漢之興,五星聚於東井。平城之圍,月暈參、畢七重。諸呂作亂,日蝕,晝晦。吳楚七國叛逆,彗星數丈,天狗過樑野;及兵起,遂伏屍流血其下。元光、元狩,蚩尤之旗再見,長則半天。其後京師師四出,誅夷狄者數十年,而伐胡尤甚。越之亡,熒惑守鬥;朝鮮之拔,星茀於河戍;兵徵大宛,星茀招搖:此其犖犖大者。若至委曲小變,不可勝道。由是觀之,未有不先形見而應隨之者也。
夫自漢之爲天數者,星則唐都,氣則王朔,佔歲則魏鮮。故甘、石歷五星法,唯獨熒惑有反逆行;逆行所守,及他星逆行,日月薄蝕,皆以爲佔。
餘觀史記,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無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嘗盛大而變色;日月薄蝕,行南北有時:此其大度也。故紫宮、房心、權衡、咸池、虛危列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爲經,不移徙,大小有差,闊狹有常。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爲緯,見伏有時,所過行贏縮有度。
日變脩德,月變省刑,星變結和。凡天變,過度乃佔。國君彊大,有德者昌;弱小,飾詐者亡。太上脩德,其次脩政,其次脩救,其次脩禳,正下無之。夫常星之變希見,而三光之佔亟用。日月暈適,雲風,此天之客氣,其發見亦有大運。然其與政事俯仰,最近天人之符。此五者,天之感動。爲天數者,必通三五。終始古今,深觀時變,察其精粗,則天官備矣。
蒼帝行德,天門爲之開。赤帝行德,天牢爲之空。黃帝行德,天夭爲之起。風從西北來,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白帝行德,以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月暈圍,常大赦載,謂有太陽也。一曰:白帝行德,畢、昴爲之圍。圍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圍不合,德不成。二曰:以辰圍,不出其旬。黑帝行德,天關爲之動。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風雨破石。三能、三衡者,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
○史記-封禪書
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泰山者也。雖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是以即事用希。傳曰:“三年不爲禮,禮必廢;三年不爲樂,樂必壞。”每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厥曠遠者千有餘載,近者數百載,故其儀闕然堙滅,其詳不可得而記聞雲。
《尚書》曰,舜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山川,遍羣神。輯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嶽諸牧,還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覲東後。東後者,諸侯也。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嶽。西嶽,華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恆山也。皆如岱宗之禮。中嶽,嵩高也。五載一巡狩。
禹遵之。後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瀆,二龍去之。其後三世,湯伐桀,欲遷夏社,不可,作夏社。後八世,至帝太戊,有桑穀生於廷,一暮大拱,懼。伊陟曰:“妖不勝德。”太戊修德,桑穀死。伊陟贊巫咸,巫咸之興自此始。後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說爲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雊,武丁懼。祖己曰:“修德。”武丁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後三世,帝紂淫亂,武王伐之。由此觀之,始未嘗不肅祗,後稍怠慢也。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樂舞,而神乃可得而禮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四瀆者,江、河、淮、濟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興而修社祀,后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矣。
自周克殷後十四世,世益衰,禮樂廢,諸侯恣行,而幽王爲犬戎所敗,周東徙雒邑。秦襄公攻戎救周,始列爲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爲主少皞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騮駒黃牛羝羊各一雲。其後十六年,秦文公東獵汧渭之間,卜居之而吉。文公夢黃蛇自天下屬地,其口止於鄜衍。文公問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吳陽武畤,雍東有好畤,皆廢無祠。或曰:“自古以雍州積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雲。蓋黃帝時嘗用事,雖晚周亦郊焉。”其語不經見,縉紳者不道。
作鄜畤後九年,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於祠城,則若雄雞,其聲殷雲,野雞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陳寶。
作鄜畤後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之諸祠自此興。用三百牢於鄜畤。作伏祠。磔狗邑四門,以御蠱菑。
德公立二年卒。其後四年,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
其後十四年,秦繆公立,病臥五日不寤;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繆公平晉亂。史書而記藏之府。而後世皆曰秦繆公上天。
秦繆公即位九年,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俈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而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爲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所以爲藉也。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皇麒麟不來,嘉穀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鴟梟數至,而欲封禪,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歲,秦繆公內晉君夷吾。其後三置晉國之君,平其亂。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後百有餘年,而孔子論述六蓺,傳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梁父者七十餘王矣,其俎豆之禮不章,蓋難言之。或問禘之說,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說,其於天下也視其掌。”詩云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寧而崩。爰周德之洽維成王,成王之封禪則近之矣。及後陪臣執政,季氏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周,周力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貍首。貍首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弘。
其後百餘年,秦靈公作吳陽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秦始與周合,合而離,五百歲當複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櫟陽雨金,秦獻公自以爲得金瑞,故作畦畤櫟陽而祀白帝。
其後百二十歲而秦滅周,周之九鼎入於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沒於泗水彭城下。
其後百一十五年而秦並天下。
秦始皇既並天下而帝,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爲年首,色上黑,度以六爲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頌秦功業。於是徵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爲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菹秸,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泰山陽至巔,立石頌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採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記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生既絀,不得與用於封事之禮,聞始皇遇風雨,則譏之。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爲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樑父。蓋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雲。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境也。四曰陰主,祠三山。五曰陽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萊山。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齊東北隅,以迎日出雲。八曰四時主,祠琅邪。琅邪在齊東方,蓋歲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損益,珪幣雜異焉。
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爲方仙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爲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並天下,至海上,則方士言之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爲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齎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爲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復遊海上,至琅邪,過恆山,從上黨歸。後三年,遊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並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歷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書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弒死。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僇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訛曰:“始皇上泰山,爲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間,故嵩高爲中嶽,而四嶽各如其方,四瀆鹹在山東。至秦稱帝,都咸陽,則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軼興軼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殽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湘山。水曰濟,曰淮。春以脯酒爲歲祠,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禱祠。其牲用牛犢各一,牢具珪幣各異。
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衰山也。嶽山,岐山,吳嶽,鴻冢,瀆山。瀆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湫淵,祠朝冉阝;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名山川;而牲牛犢牢具珪幣各異。而四大冢鴻、岐、吳、嶽,皆有嘗禾。
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車一乘,騮駒四。
霸、產、長水、灃、澇、涇、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而無諸加。
汧、洛二淵,鳴澤、蒲山、嶽<山胥>山之屬,爲小山川,亦皆歲禱塞泮涸祠,禮不必同。
而雍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太白、歲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風伯、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嚴、諸逑之屬,百有餘廟。西亦有數十祠。於湖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灃、滈有昭明、天子闢池。於杜、亳有三社主之祠、壽星祠;而雍菅廟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歲時奉祠。
唯雍四畤上帝爲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故雍四畤,春以爲歲禱,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祠,五月嘗駒,及四仲之月月祠,若陳寶節來一祠。春夏用騂,秋冬用騮。畤駒四匹,木禺龍欒車一駟,木禺車馬一駟,各如其帝色。黃犢羔各四,珪幣各有數,皆生瘞埋,無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爲歲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見,通權火,拜於咸陽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經祠雲。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親往。
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諸鬼及八神之屬,上過則祠,去則已。郡縣遠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祕祝,即有菑祥,輒祝祠移過於下。
漢興,高祖之微時,嘗殺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殺者赤帝子。”高祖初起,禱豐枌榆社。徇沛,爲沛公,則祠蚩尤,釁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與諸侯平咸陽,立爲漢王。因以十月爲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東擊項籍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說。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進祠,上不親往。悉召故秦祝官,復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因令縣爲公社。下詔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
後四歲,天下已定,詔御史,令豐謹治枌榆社,常以四時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蚩尤之祠於長安。長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屬;晉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君、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屬;秦巫,祠社主、巫保、族累之屬;荊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屬;九天巫,祠九天:皆以歲時祠宮中。其河巫祠河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時日。
其後二歲,或曰周興而邑邰,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於是高祖制詔御史:“其令郡國縣立靈星祠,常以歲時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請令縣常以春二月及臘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財以祠。制曰:“可。”
其後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詔曰:“今祕祝移過於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諸侯,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領。及齊、淮南國廢,令太祝盡以歲時致禮如故。
是歲,制曰:“朕即位十三年於今,賴宗廟之靈,社稷之福,方內艾安,民人靡疾。間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饗此?皆上帝諸神之賜也。蓋聞古者饗其德必報其功,欲有增諸神祠。有司議增雍五畤路車各一乘,駕被具;西畤畦畤禺車各一乘,禺馬四匹,駕被具;其河、湫、漢水加玉各二;及諸祠,各增廣壇場,珪幣俎豆以差加之。而祝釐者歸福於朕,百姓不與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魯人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德之應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黃。”是時丞相張蒼好律歷,以爲漢乃水德之始,故河決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赤,與德相應。如公孫臣言,非也。罷之。後三歲,黃龍見成紀。文帝乃召公孫臣,拜爲博士,與諸生草改歷服色事。其夏,下詔曰:“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諸神,禮官議,無諱以勞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親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見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若人冠絻焉。或曰東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應”。於是作渭陽五帝廟,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門,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儀亦如雍五畤。
夏四月,文帝親拜霸渭之會,以郊見渭陽五帝。五帝廟南臨渭,北穿蒲池溝水,權火舉而祠,若光煇然屬天焉。於是貴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
文帝出長門,若見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壇,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爲元年,令天下大酺。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氣神事皆詐也。下平吏治,誅夷新垣平。自是之後,文帝怠於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明年,匈奴數入邊,興兵守禦。後歲少不登。
數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歲時祠如故,無有所興,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艾安,搢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上鄉儒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爲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改歷服色事未就。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伺得趙綰等奸利事,召案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爲皆廢。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虒氏觀。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今上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云。
是時李少君亦以祠竈、穀道、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卻老。其遊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爲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爲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遊射處,老人爲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已而案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宮盡駭,以爲少君神,數百歲人也。
少君言上曰:“祠竈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爲黃金,黃金成以爲飲食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乃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遊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竈,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爲黃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爲化去不死,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萊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
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用太牢,七日,爲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長安東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於忌太一罈上,如其方。後人復有上書,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冥羊用羊祠;馬行用一青牡馬;太一、澤山君地長用牛;武夷君用乾魚;陰陽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太一罈旁。
其後,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爲幣,以發瑞應,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雲。”於是以薦五畤,畤加一牛以燎。錫諸侯白金,風符應合於天也。
於是濟北王以爲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常山王有罪,遷,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爲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蓋夜致王夫人及竈鬼之貌雲,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爲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言曰:“上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畫雲氣車,及各以勝日駕車辟惡鬼。又作甘泉宮,中爲臺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爲帛書以飯牛,詳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僞書,於是誅文成將軍,隱之。
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髮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彊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壽宮神君。壽宮神君最貴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後入。因巫爲主人,關飲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張羽旗,設供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世莫知也。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後土無祀,則禮不答也。”有司與太史公、祠官寬舒議:“天地牲角繭栗。今陛下親祠后土,后土宜於澤中圜丘爲五壇,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始立后土祠汾陰脽丘,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而還。過雒陽,下詔曰:“三代邈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後爲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歲,天子始巡郡縣,侵尋於泰山矣。
其春,樂成侯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爲膠東王尚方。而樂成侯姊爲康王后,無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爲王。而康後有淫行,與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誅文成,後悔其蚤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說。大爲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爲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爲賤,不信臣。又以爲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數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奄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脩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驗小方,鬥棋,棋自相觸擊。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爲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印,佩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印。制詔御史:“昔禹疏九江,決四瀆。間者河溢皋陸,隄繇不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乾稱‘蜚龍’,‘鴻漸於般’,朕意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爲樂通侯。”賜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轝斥車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萬斤,更命其邑曰當利公主。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供給,相屬於道。自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爲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爲民祠魏脽后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鼎大異於衆鼎,文鏤無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勝以聞。天子使使驗問巫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曣<日昷>,有黃雲蓋焉。有麃過,上自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請尊寶鼎。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故巡祭后土,祈爲百姓育穀。今歲豐廡未報,鼎曷爲出哉?”有司皆曰:“聞昔泰帝興神鼎一,一者壹統,天地萬物所繫終也。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皆嘗亨鬺上帝鬼神。遭聖則興,鼎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沒,伏而不見。頌雲‘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吳不驁,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潤龍變,承休無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爲符,路弓乘矢,集獲壇下,報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見於祖禰,藏於帝廷,以合明應。”制曰:“可。”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候其氣雲。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宛朐,問於鬼臾區。鬼臾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策,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策,後率二十歲復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爲!”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乃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齊人。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曰‘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能仙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遊,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冢是也。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謂寒門者,谷口也。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鬚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羣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鬚,龍鬚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鬍鬚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躧耳。”乃拜卿爲郎,東使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隴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太一祠壇,祠壇放薄忌太一罈,壇三垓。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棗脯之屬,殺一貍牛以爲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醴進。其下四方地,爲醊食羣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餘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字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而見太一如雍郊禮。其贊饗曰:“天始以寶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復始,皇帝敬拜見焉。”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有司雲“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見太一雲陽,有司奉瑄玉嘉牲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上屬天”。太史公、祠官寬舒等曰:“神靈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壇以明應。令太祝領,秋及臘間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其秋,爲伐南越,告禱太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太一三星,爲太一鋒,命曰“靈旗”。爲兵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隨驗,實毋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上乃誅五利。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有物如雉,往來城上。天子親倖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寬假,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積以歲乃可致也。”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春,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間祠尚有鼓舞樂,今郊祀而無樂,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樂,而神祇可得而禮。”或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爲二十五絃。”於是塞南越,禱祠太一、后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絃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餘萬,還祭黃帝冢橋山,釋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對曰:“黃帝已仙上天,羣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爲且用事泰山,先類祠太一。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羣儒採封禪尚書、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黃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頗採儒術以文之。羣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能騁。上爲封禪祠器示羣儒,羣儒或曰“不與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封禪事,於是上絀偃、霸,而盡罷諸儒不用。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上不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泰山之草木葉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巔。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羣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鉅公”,已忽不見。上即見大跡,未信,及羣臣有言老父,則大以爲仙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傳車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
四月,還至奉高。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父,禮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太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爲神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蜚禽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禮。兕牛犀象之屬不用。皆至泰山祭后土。封禪祠;其夜若有光,晝有白雲起封中。
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羣臣更上壽。於是制詔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懼不任。維德菲薄,不明於禮樂。脩祠太一,若有象景光,如有望,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賜民百戶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復博、奉高、蛇丘、歷城,無出今年租稅。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復作。事在二年前,皆勿聽治。”又下詔曰:“古者天子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其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災,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乃復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爲元鼎,以今年爲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茀於三能。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復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太一。贊饗曰:“德星昭衍,厥維休祥。壽星仍出,淵耀光明。信星昭見,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爲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跡雲。復遣方士求神怪採芝藥以千數。是歲旱。於是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自臨塞決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將卒塞決河,徙二渠,復禹之故跡焉。
是時既滅兩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壽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臺無壇,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雞卜。上信之,越祠雞卜始用。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爲觀,如緱城,置脯棗,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作益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莖臺,置祠具其下,將招來仙神人之屬。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殿房內中。天子爲塞河,興通天台,若見有光雲,乃下詔:“甘泉房中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復作。”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歸。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灊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尋陽出樅陽,過彭蠡,禮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阯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其制度。濟南人公玊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圜宮垣爲複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崑崙,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五年脩封,則祠太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對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崑崙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祕祠其巔。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祠焉。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其後二歲,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歷者以本統。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脩封禪。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週而復始。皇帝敬拜太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裏,祠后土。臨勃海,將以望祀蓬萊之屬,冀至殊廷焉。
上還,以柏梁災故,朝受計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臺,十二日燒,黃帝乃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侯甘泉,甘泉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度爲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數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漸臺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乃立神明臺、井幹樓,度五十丈,輦道相屬焉。
夏,漢改歷,以正月爲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爲太初元年。是歲,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無牢熟具,芬芳不備。乃令祠官進畤犢牢具,色食所勝,而以木禺馬代駒焉。獨五月嘗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行過,乃用駒。他禮如故。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爲五城十二樓,以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上許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親禮祠上帝焉。
公玊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后、封巨、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禪凡山,合符,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東泰山卑小,不稱其聲,乃令祠官禮之,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脩五年之禮如前,而加以禪祠石閭。石閭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也,故上親禪焉。
其後五年,復至泰山脩封。還過祭恆山。
今天子所興祠,太一、后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脩封。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凡六祠,皆太祝領之。至如八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祠,行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自主,其人終則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遍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之跡爲解,無有效。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羈縻不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衆,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餘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意,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裏。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若至俎豆珪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
○史記-平準書
漢興,接秦之弊,丈夫從軍旅,老弱轉糧饟,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於是爲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錢,一黃金一斤,約法省禁。而不軌逐利之民,蓄積餘業以稽市物,物踊騰糶,米至石萬錢,馬一匹則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後時,爲天下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爲吏。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皆各爲私奉養焉,不領於天下之經費。漕轉山東粟,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
至孝文時,莢錢益多,輕,乃更鑄四銖錢,其文爲“半兩”,令民縱得自鑄錢。故吳,諸侯也,以即山鑄錢,富埒天子,其後卒以叛逆。鄧通,大夫也,以鑄錢財過王者。故吳、鄧氏錢布天下,而鑄錢之禁生焉。
匈奴數侵盜北邊,屯戍者多,邊粟不足給食當食者。於是募民能輸及轉粟於邊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長。
孝景時,上郡以西旱,亦復脩賣爵令,而賤其價以招民;及徒復作,得輸粟縣官以除罪。益造苑馬以廣用,而宮室列觀輿馬益增脩矣。
至今上即位數歲,漢興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衆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羣,而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會。守閭閻者食粱肉,爲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爲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絀恥辱焉。當此之時,網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併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服僣於上,無限度。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自是之後,嚴助、朱買臣等招來東甌,事兩越,江淮之間蕭然煩費矣。唐蒙、司馬相如開路西南夷,鑿山通道千餘裏,以廣巴蜀,巴蜀之民罷焉。彭吳賈滅朝鮮,置滄海之郡,則燕齊之間靡然發動。及王恢設謀馬邑,匈奴絕和親,侵擾北邊,兵連而不解,天下苦其勞,而干戈日滋。行者齎,居者送,中外騷擾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財賂衰秏而不贍。入物者補官,出貨者除罪,選舉陵遲,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興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後漢將歲以數萬騎出擊胡,及車騎將軍衛青取匈奴河南地,築朔方。當是時,漢通西南夷道,作者數萬人,千里負擔饋糧,率十餘鍾致一石,散幣於邛僰以集之。數歲道不通,蠻夷因以數攻,吏發兵誅之。悉巴蜀租賦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縣官,而內受錢於都內。東至滄海之郡,人徒之費擬於南夷。又興十萬餘人築衛朔方,轉漕甚遼遠,自山東鹹被其勞,費數十百鉅萬,府庫益虛。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終身復,爲郎增秩,及入羊爲郎,始於此。
其後四年,而漢遣大將將六將軍,軍十餘萬,擊右賢王,獲首虜萬五千級。明年,大將軍將六將軍仍再出擊胡,得首虜萬九千級。捕斬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虜數萬人皆得厚賞,衣食仰給縣官;而漢軍之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之財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農陳藏錢經秏,賦稅既竭,猶不足以奉戰士。有司言:“天子曰‘朕聞五帝之教不相復而治,禹湯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邊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將軍攻匈奴,斬首虜萬九千級,留蹛無所食。議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減罪’。請置賞官,命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減二等;爵得至樂卿:以顯軍功。”軍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雜而多端,則官職秏廢。
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張湯用峻文決理爲廷尉,於是見知之法生,而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謀反跡見,而公卿尋端治之,竟其黨與,而坐死者數萬人,長吏益慘急而法令明察。
當是之時,招尊方正賢良文學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孫弘以漢相,布被,食不重味,爲天下先。然無益於俗,稍騖於功利矣。
其明年,驃騎仍再出擊胡,獲首四萬。其秋,渾邪王率數萬之衆來降,於是漢發車二萬乘迎之。既至,受賞,賜及有功之士。是歲費凡百餘鉅萬。
初,先是往十餘歲河決觀,梁楚之地固已數困,而緣河之郡隄塞河,輒決壞,費不可勝計。其後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爲溉田,作者數萬人;鄭當時爲渭漕渠回遠,鑿直渠自長安至華陰,作者數萬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數萬人:各歷二三期,功未就,費亦各鉅萬十數。
天子爲伐胡,盛養馬,馬之來食長安者數萬匹,卒牽掌者關中不足,乃調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縣官,縣官不給,天子乃損膳,解乘輿駟,出御府禁藏以贍之。
其明年,山東被水菑,民多飢乏,於是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廥以振貧民。猶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貸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
於是縣官大空,而富商大賈或蹛財役貧,轉轂百數,廢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給。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黎民重困。於是天子與公卿議,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併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自孝文更造四銖錢,至是歲四十餘年,從建元以來,用少,縣官往往即多銅山而鑄錢,民亦間盜鑄錢,不可勝數。錢益多而輕,物益少而貴。有司言曰:“古者皮幣,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黃金爲上,白金爲中,赤金爲下。今半兩錢法重四銖,而奸或盜摩錢裏取鋊,錢益輕薄而物貴,則遠方用幣煩費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爲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
又造銀錫爲白金。以爲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兩,圜之,其文龍,名曰“白選”,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馬,直五百;三曰復小,撱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文如其重。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爲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侍中。咸陽,齊之大煮鹽,孔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鄭當時進言之。弘羊,雒陽賈人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徵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爲吏,不欲者出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將軍、驃騎大出擊胡,得首虜八九萬級,賞賜五十萬金,漢軍馬死者十餘萬匹,轉漕車甲之費不與焉。是時財匱,戰士頗不得祿矣。
有司言三銖錢輕,易奸詐,乃更請諸郡國鑄五銖錢,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焉。
大農上鹽鐵丞孔僅、咸陽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屬少府,陛下不私,以屬大農佐賦。願募民自給費,因官器作煮鹽,官與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貨,以致富羨,役利細民。其沮事之議,不可勝聽。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郡不出鐵者,置小鐵官,便屬在所縣。”使孔僅、東郭咸陽乘傳舉行天下鹽鐵,作官府,除故鹽鐵家富者爲吏。吏道益雜,不選,而多賈人矣。
商賈以幣之變,多積貨逐利。於是公卿言:“郡國頗被菑害,貧民無產業者,募徙廣饒之地。陛下損膳省用,出禁錢以振元元,寬貸賦,而民不齊出於南畝,商賈滋衆。貧者畜積無有,皆仰縣官。異時算軺車賈人緡錢皆有差,請算如故。諸賈人末作貰貸賣買,居邑稽諸物,及商以取利者,雖無市籍,各以其物自佔,率緡錢二千而一算。諸作有租及鑄,率緡錢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邊騎士,軺車以一算;商賈人軺車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佔,佔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賈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屬,皆無得籍名田,以便農。敢犯令,沒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爲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爲事。親死,式有少弟,弟壯,式脫身出分,獨取畜羊百餘,田宅財物盡予弟。式入山牧十餘歲,羊致千餘頭,買田宅。而其弟盡破其業,式輒復分予弟者數矣。是時漢方數使將擊匈奴,卜式上書,原輸家之半縣官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習仕宦,不願也。”使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式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順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爲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使者具其言入以聞。天子以語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爲化而亂法,願陛下勿許。”於是上久不報式,數歲,乃罷式。式歸,復田牧。歲餘,會軍數出,渾邪王等降,縣官費衆,倉府空。其明年,貧民大徙,皆仰給縣官,無以盡贍。卜式持錢二十萬予河南守,以給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貧人者籍,天子見卜式名,識之,曰“是固前而欲輸其家半助邊”,乃賜式外繇四百人。式又盡復予縣官。是時富豪皆爭匿財,唯式尤欲輸之助費。天子於是以式終長者,故尊顯以風百姓。
初,式不願爲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爲郎,布衣屩而牧羊。歲餘,羊肥息。上過見其羊,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也。以時起居;惡者輒斥去,毋令敗羣。”上以式爲奇,拜爲緱氏令試之,緱氏便之。遷爲成皋令,將漕最。上以爲式朴忠,拜爲齊王太傅。
而孔僅之使天下鑄作器,三年中拜爲大農,列於九卿。而桑弘羊爲大農丞,筦諸會計事,稍稍置均輸以通貨物矣。
始令吏得入穀補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相殺者,不可勝計。赦自出者百餘萬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犯者衆,吏不能盡誅取,於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國,舉兼併之徒守相爲利者。而御史大夫張湯方隆貴用事,減宣、杜周等爲中丞,義縱、尹齊、王溫舒等用慘急刻深爲九卿,而直指夏蘭之屬始出矣。
而大農顏異誅。初,異爲濟南亭長,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其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張湯又與異有卻,及有人告異以它議,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
異不應,微反脣。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天子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告緡錢縱矣。
郡國多奸鑄錢,錢多輕,而公卿請令京師鑄鍾官赤側,一當五,賦官用非赤側不得行。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縣官以令禁之,無益。歲餘,白金終廢不行。
是歲也,張湯死而民不思。
其後二歲,赤側錢賤,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廢。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諸郡國所前鑄錢皆廢銷之,輸其銅三官。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唯真工大奸乃盜爲之。
卜式相齊,而楊可告緡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獄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監分曹往,即治郡國緡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餘頃,宅亦如之。於是商賈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產業,而縣官有鹽鐵緡錢之故,用益饒矣。
益廣關,置左右輔。
初,大農筦鹽鐵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鹽鐵;及楊可告緡錢,上林財物衆,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滿,益廣。是時越欲與漢用船戰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觀環之。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於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臺,高數十丈。宮室之修,由此日麗。
乃分緡錢諸官,而水衡、少府、大農、太僕各置農官,往往即郡縣比沒入田田之。其沒入奴婢,分諸苑養狗馬禽獸,及與諸官。諸官益雜置多,徒奴婢衆,而下河漕度四百萬石,及官自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鬥雞走狗馬,弋獵博戲,亂齊民。”乃徵諸犯令,相引數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財者得補郎,郎選衰矣。
是時山東被河菑,及歲不登數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憐之,詔曰:“江南火耕水耨,令饑民得流就食江淮間,欲留,留處。”遣使冠蓋相屬於道,護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國。東度河,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殺。行西逾隴,隴西守以行往卒,天子從官不得食,隴西守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邊縣,官假馬母,三歲而歸,及息什一,以除告緡,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寶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議封禪事,而天下郡國皆豫治道橋,繕故宮,及當馳道縣,縣治官儲,設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邊爲桀。於是天子爲山東不贍,赦天下囚,因南方樓船卒二十餘萬人擊南越,數萬人發三河以西騎擊西羌,又數萬人度河築令居。初置張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開田官,斥塞卒六十萬人戍田之。中國繕道餽糧,遠者三千,近者千餘裏,皆仰給大農。邊兵不足,乃發武庫工官兵器以贍之。車騎馬乏絕,縣官錢少,買馬難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馬天下亭,亭有畜牸馬,歲課息。
齊相卜式上書曰:“臣聞主憂臣辱。南越反,臣願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詔曰:“卜式雖躬耕牧,不以爲利,有餘輒助縣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奮願父子死之,雖未戰,可謂義形於內。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十頃。”佈告天下,天下莫應。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羌、越。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餘人。乃拜式爲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見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鐵器苦惡,賈貴,或彊令民賣買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貴,乃因孔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悅卜式。
漢連兵三歲,誅羌,滅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賦稅。南陽、漢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而初郡時時小反,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餘人,費皆仰給大農。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故能贍之。然兵所過縣,爲以訾給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賦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貶秩爲太子太傅。而桑弘羊爲治粟都尉,領大農,盡代僅筦天下鹽鐵。弘羊以諸官各自巿,相與爭,物故騰躍,而天下賦輸或不償其僦費,乃請置大農部丞數十人,分部主郡國,各往往縣置均輸鹽鐵官,令遠方各以其物貴時商賈所轉販者爲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召工官治車諸器,皆仰給大農。大農之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如此,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則反本,而萬物不得騰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準”。天子以爲然,許之。於是天子北至朔方,東到太山,巡海上,並北邊以歸。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鉅萬計,皆取足大農。
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復終身,不告緡。他郡各輸急處,而諸農各致粟,山東漕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邊餘穀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再百斤焉。
是歲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貝金錢刀布之幣興焉。所從來久遠,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記雲。故書道唐虞之際,詩述殷周之世,安寧則長庠序,先本絀末,以禮義防於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禹貢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納職焉。湯武承弊易變,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爲治,而稍陵遲衰微。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徼山海之業,以朝諸侯,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魏用李克,盡地力,爲彊君。自是以後,天下爭於戰國,貴詐力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故庶人之富者或累鉅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彊者或並羣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以至於秦,卒並海內。虞夏之幣,金爲三品,或黃,或白,或赤;或錢,或布,或刀,或龜貝。及至秦,中一國之幣爲二等,黃金以溢名,爲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爲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爲器飾寶藏,不爲幣。然各隨時而輕重無常。於是外攘夷狄,內興功業,海內之士力耕不足糧饟,女子紡績不足衣服。古者嘗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上,猶自以爲不足也。無異故云,事勢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卷二十五·典志之屬二
○漢書-地理志(節鈔)
本秦京師爲內史,分天下作三十六郡。漢興,以其郡太大,稍復開置,又立諸侯王國。武帝開廣三邊。故自高祖增二十六,文、景各六,武帝二十八,昭帝一,訖於孝平,凡郡國一百三,縣邑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國二百四十一。地東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萬三千三百六十八里。提封田一萬萬四千五百一十三萬六千四百五頃,其一萬萬二百五十二萬八千八百八十九頃,邑居道路,山川林澤,羣不可墾,其三千二百二十九萬九百四十七頃,可墾不可墾,定墾田八百二十七萬五百三十六頃。民戶千二百二十三萬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漢極盛矣。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系水土之風氣。故謂之風;好惡取捨,動靜亡常,隨君上之情慾,故謂之俗。孔子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言聖王在上,統理人倫,必移其木,而易其末,此混同天下一之乎中和,然後王教成也。漢承百王之末。國土變改,民人遷徙,成帝時劉向略言其地分,丞相張禹使屬潁川朱贛條其風俗,猶未宣究,故輯而論之。終其本末著於篇。
秦地,於天官東井、輿鬼之分野也。其界自弘農故關以西,京兆、撫風、馮翊、北地、上郡、西河、安定、天水、隴西,南有巴、蜀、廣漢、犍爲、武都,西有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又西南有牂柯、越巂、益州,皆宜屬焉。
秦之先曰柏益,出自帝顓頊,堯時助禹治水,爲舜朕虞,養育草木鳥獸,賜姓嬴氏,歷夏、殷爲諸侯。至周有造父,善馭習馬,得華騮、綠耳之乘,幸於穆王,封於趙城,故更爲趙氏。後有非子,爲周孝王養馬氵幵、渭之間。孝王曰:“昔伯益知禽獸,子孫不絕。”乃封爲附庸,邑之於秦,今隴西秦亭秦谷是也。至玄孫,氏爲莊公,破西戎,有其地。子襄公時,幽王爲犬戎所敗,平王東遷雒邑。襄公將兵救周有功,賜受支阝、酆之地,列爲諸侯。後八世,穆公稱伯,以河爲竟。十餘世,孝公用商君,制轅田,開仟伯,東雄諸侯。子惠公初稱王,得上郡、西河。孫昭王開巴蜀,滅周,取九鼎。昭王曾孫政並六國。稱皇帝,負力怙威,燔書坑儒,自任私智。至子胡亥,天下畔之。
故秦地於《禹貢,時跨雍、梁二州,《詩·風》兼秦、豳兩國。昔后稷封斄,公劉處豳,大王徙支阝,文王作酆,武王治鎬,其民有先王遺風,好稼牆,務本業,故《豳詩》言農桑衣食之本甚備。有鄠、杜竹林,南山檀柘,號稱陸海,爲九州膏腴。始皇之初,鄭國穿渠,引涇水溉田,沃野千里,民以富饒。漢興,立都長安,徙齊諸田,楚昭、屈、景及諸功臣家於長陵。後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桀併兼之家於諸陵。蓋亦以強幹弱支,非獨爲奉山園也。是故五方雜厝,風俗不純,其世家則好禮文,富人則商賈爲利,豪桀則遊俠通姦。瀕南山,近夏陽,多阻險輕薄,易爲盜賊,常爲天下劇。又郡國輻湊,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列侯貴人車服僣上,衆庶放效,羞不相及,嫁娶尤崇侈靡,送死過度。
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爲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爲先。故《秦詩》曰“在其板屋”;又曰“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及《車轔》、《四載》、《小戎》之篇,皆言車馬田狩之事。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爲官,名將多出焉。孔子曰:“君子有勇而亡誼則爲亂,小大有勇而亡誼則爲盜。”故此數郡,民俗質木,不恥寇盜。
自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地,武帝時攘之,初置四郡,以通西域,鬲絕南羌、匈奴。其民或以關東下貧,或以報怨過當,或以誖逆亡道,家屬徙焉。習俗頗殊,地廣民稀,水草宜畜牧,故涼州之畜爲天下饒。保邊塞,二千石治之,鹹以兵馬爲務;酒禮之會,上下通焉。吏民相親。是以其俗風雨時節,谷糴常賤,少盜賊,有和氣之應,賢於內郡。此政寬厚,吏不苛刻之所致也。
巴、蜀、廣漢本南夷,秦並以爲郡,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實之饒。南賈滇、棘僮,西近邛、莋馬旄牛。民食稻魚,亡凶年憂,俗不愁苦,而輕易淫泆,柔弱褊厄。景、武間,文翁爲蜀守,教民讀書法令,未能篤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譏,貴慕權勢。及司馬相如遊宦京師諸侯,以文辭顯於世。鄉黨慕循其跡。後有王褒、嚴遵,揚雄之徒,文章冠天下。繇文翁倡其教,相如爲之師,故孔子曰:“有教亡類。”
武都地雜氐,羌,及犍爲、牂柯、越巂,皆西南外夷,武帝初開置。民俗略與巴、蜀同,而武都近天水,俗頗似焉。
故秦地天下三分之一,而人衆不過什三,然量其富居什六。吳札觀樂,爲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舊乎?”
自井十度至柳三度,謂之鶉首之次,秦之分也。
魏地,觜觿、參之分野也。其界自高陵以東,盡河東、河內,南有陳留及汝南之召陵、氵隱強、新汲、西華、長平,潁川之舞陽、郾、許、傿陵、河南之開封、中牟、陽武、酸棗、卷,皆魏分也。
河內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爲三國,《詩·風》邶、庸、衛國是也。鄁,以封紂子武庚;庸,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以臨殷民,謂之三監。故《書序》曰“武王崩,三監畔”,周公誅之,盡以其地封弟康叔,號曰孟侯,以夾輔周室;遷邶、庸之民於洛邑,故邶、庸、衛三國之詩相與同風。《邶詩》曰“在浚之下”;《庸》曰“在浚之郊”;《邶》又曰“亦流於淇”,“河水洋洋”,《庸》曰:“送我淇上”,“在彼中河”。《衛》曰:“瞻彼其奧”,“河水洋洋”。故吳公子札聘魯觀周樂,聞《邶》、《庸》、《衛》之歌,曰:“美哉淵乎!吾聞康叔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至十六世,懿公亡道,爲狄所滅。齊桓公帥諸侯伐狄,而更封衛於河南曹、楚丘,是爲文公。而河內殷虛,更屬於晉。康叔之風既歇,而紂之化猶存,故俗剛強,多豪桀侵奪,薄恩禮,好生分。
河東土地平易,有鹽鐵之饒,本唐堯所居,《詩·風》唐、魏之國也。周武王子唐叔在母未生,武王夢帝謂己曰:“餘名而子曰虞,將與之唐,屬之參。”乃生,名之曰虞。至成王滅唐,而封叔虞。唐有晉水,及叔虞子燮爲晉侯雲,故參爲晉星。其民有先王遺教,君子深思。小人儉陋。故《唐詩·蟋蟀》、《山樞》、《葛生》之篇曰:“今我不樂,日月其邁”;“宛其死矣,它人是媮”;“百歲之後,歸於其居”。皆思奢儉之中,念死生之慮。吳札聞《唐》之歌,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
魏國,亦姬姓也,在晉之南河曲,故其詩曰“彼汾一曲”;“寘諸河之側”。自唐叔十六世至獻公,滅魏以封大夫畢萬,滅耿以封大夫趙夙,及大夫韓武子食採於韓原,晉於是始大。至於文公,伯諸侯,尊周室,始有河內之士。吳札聞《魏》之歌,曰:“美哉渢々乎!以德輔此,則明主也。”文公後十六世爲韓、魏、趙所滅,三家皆自立爲諸侯,是爲三晉。趙與秦同祖,韓、魏皆姬姓也。自畢萬後十世稱侯,至孫稱王,徙都大梁,故魏一號爲梁,七世爲秦所滅。
周地,柳、七星、張之分野也。今之河南雒陽、穀城、平陰、偃師、鞏、緱氏,是其分也。
昔周公營雒邑,以爲在於土中,諸侯蕃屏四方,故立京師。至幽王淫褒姒,以滅宗周,子平王東居雒邑。其後五伯更帥諸侯以尊周室,故周於三代最爲長久。八百餘年至於赧王,乃爲秦所兼。初,雒邑與宗周通封畿,東西長而南北短,短長相覆爲千里。至襄王以河內賜晉文公,又爲諸侯所侵,故其分地小。
周人之失,巧僞趨利,貴財賤義,高富下貧,憙爲商賈,不好仕宦。
自柳三度至張十二度,謂之鶉火之次,周之分也。
韓地,角、亢、氐之分野也。韓分晉得南陽郡及潁川之父城、定陵、襄城、潁陽、潁陰、長社、陽翟、郟,東接汝南,西接弘農得新安、宜陽,皆韓分也。及《詩·風》陳、鄭之國,與韓同星分焉。
鄭國,今河南之新鄭,本高辛氏火正祝融之虛也。及成皋、滎陽,潁川之崇高、陽城,皆鄭分也。本周宣王弟友爲周司徒,食採於宗周畿內,是爲鄭。鄭桓公問於史伯曰:“王室多故,何所可以逃死?”史伯曰:“四方之國,非王母弟甥舅則夷狄,不可入也。其濟、洛、河、潁之間乎!子男之國,虢、會爲大,恃勢與險,崇侈貪冒,君若寄帑與賄,周亂而敝,必將背君;君以成周之衆,奉辭伐罪,亡不克矣。”公曰:“南方不可乎?”對曰:“夫楚,重黎之後也,黎爲高辛氏火正,昭顯天地,以生柔嘉之材。姜、嬴、荊、羋,實與諸姬代相干也。姜,伯夷之後也;嬴,伯益之後也。伯夷能禮於神以佐堯,伯益能儀百物以佐舜,其後皆不失祠,而未有興者,周衰將起,不可逼也。”桓公從其言,乃東寄帑與賄,虢、會受之。後三年,幽王敗,桓公死,其子武公與平王東遷,卒定虢、會之地,右雒左泲,食溱、洧焉。土<阝醫>而險,山居谷汲,男女亟聚會,故其俗淫。《鄭詩》曰:“出其東門,有女如雲。”又曰:“溱與洧方灌灌兮,士與女方秉菅兮。”“恂盱且樂,惟士與女,伊其相謔。”此其風也。吳札聞《鄭》之歌,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之乎?”自武公後二十三世,爲韓所滅。
陳國,今淮陽之地。陳本太昊之虛,周武王封舜後嬀滿於陳,是爲胡公,妻以元女大姬。婦人尊貴,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陳詩》曰:“坎其擊鼓,宛丘之下,亡冬亡夏,值其鷺羽。”又曰:“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此其風也。吳札聞《陳》之歌,曰:“國亡主,其能久乎!”自胡公後二十三世爲楚所滅。陳雖屬楚,於天文自若其故。
潁川、南陽,本夏禹之國。夏人上忠,其敝鄙樸。韓自武子後七世稱侯,六世稱王,五世而爲秦所滅。秦既滅韓,徙天下不軌之民於南陽,故其俗誇奢,上氣力,好商賈漁獵,藏匿難制御也。宛。西通武關,東受江、淮,一都之會也。宣帝時,鄭弘、召信臣爲南陽太守,治皆見紀。信臣勸民農桑,去末歸本,郡以殷富。潁川,韓都。士有申子、韓非,刻害餘烈,高仕宦,好文法,民以貪遴爭訟生分爲失。韓延壽爲太守,先之以敬讓;黃霸繼之,教化大行,獄或八年亡重罪囚。南陽好商賈,召父富以本業;潁川好爭訟分異,黃、韓化以篤厚。“君子之德風了,小人之德草也”,信矣!
自東井六度至亢六度,謂之壽星之次,鄭之分野,與韓同分。
趙地,昴,畢之分野。趙分晉,得趙國。北有信都、真定、常山、中山,又得涿郡之高陽、鄚、州鄉;東有廣平、鉅鹿、清河、河間,又得渤海郡之東平舒、中邑、文安、束州,成平、章武,河以北也;南至浮水、繁陽、內黃、斥丘;西有太原、定襄、雲中、五原、上黨。上黨,本韓之別郡也,遠韓近趙,後卒降趙,皆越分也。
自趙夙後九世稱侯,四世敬侯徙都邯鄲,至曾孫武靈王稱王,五世爲秦所滅。
趙、中山地薄人衆,猶有沙丘紂淫亂餘民。丈夫相聚遊戲,悲歌忼慨,起則椎剽掘冢,作奸巧,多弄物,爲倡優。文子彈弦跕麗,遊媚富貴,遍諸侯之後宮。
邯鄲北通燕、涿,南有鄭、衛,漳、河之間一都會也。其土廣俗雜,大率精急,高氣勢,輕爲奸。
太原、上黨又多晉公族子孫,以詐力相傾,矜誇功名,報仇過直,嫁取送死奢靡。漢興,號爲難治,常擇嚴猛之將,或任殺伐爲威。父兄被誅,子弟怨憤,至告訐刺史二千石,或報殺其親屬。
鍾、代、石、北,迫近胡寇,民俗懻忮,好氣爲奸,不事農商,自全晉時,已患其剽悍,而武靈王又益厲之。故冀州之部,盜賊常爲它州劇。
定襄、雲中、五原,本戎狄也,頗有趙、齊、衛、楚之徙。其民鄙樸,少禮文,好射獵。雁門亦同俗,於天文別屬燕。
燕地,尾、箕分野也。武王定殷,封召公於燕,其後三十六世與六國俱稱王。東有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西有上谷、代郡、雁門,南得涿郡之易、容城、范陽、北新城、故安、涿縣、良鄉、新昌,及勃海之安次,皆燕分也。樂浪、玄菟,亦宜屬焉。
燕稱王十世,秦欲滅六國,燕王太子丹遣勇士荊軻西刺秦王,不成而誅,秦遂舉兵滅燕。
薊,南通齊、趙,勃、碣之間一都會也。初,太子丹賓養勇士,不愛後宮美女,民化以爲俗,至今猶然。賓客相過,以婦侍宿,嫁取之夕,男女無別,反以爲榮。後稍頗止,然終未改。其俗愚悍少慮,輕薄無威,亦有所長,敢於急人,燕丹遺風也。
上谷至遼東,地廣民希,數被胡寇,俗與趙、代相類,有漁鹽棗慄之饒。北隙烏丸、夫餘,東賈真番之利。
玄菟、樂浪,武帝時置,皆朝鮮、濊貉、句驪蠻夷。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鮮,教其民以禮義,田蠶織作。樂浪朝鮮民犯禁八條:相殺以當時償殺;相傷以谷償;相盜者男沒入爲其家奴,女子爲婢,欲自贖者,人五十萬。雖免爲民,欲猶羞之,嫁取無所讎,是以其民終不相盜,無門戶之閉,婦人貞信不淫闢。其田民飲食以籩豆,都邑頗放效吏及內郡賈人,往往以懷器食。郡初取吏於遼東,吏見民無閉臧,及賈人往者,夜則爲盜,俗稍益薄。今於犯禁浸多,至六十餘條。可貴哉,仁賢之化也!然東夷天性柔順,異於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設浮於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爲百餘國,以歲時來獻見雲。
自危四度至斗六度,謂之析木之次,燕之分也。
齊地,虛、危之分野也。東有甾川、東萊、琅邪、高密、膠東,南有泰山、城陽,北有千乘,清河以南,勃海之高樂、高城、重合、陽信,西有濟南、平原,皆齊分也。
少昊之世有爽鳩氏,虞、夏時有季崱,湯時有逢公柏陵,殷末有薄姑氏,皆爲諸侯,國此地。至周成王時,薄姑氏與四國共作亂,成王滅之,以封師尚父,是爲太公。《詩·風》齊國是也。臨甾名營丘,故《齊詩》曰,“子之營兮,遭我乎嶩之間兮。”又曰:“俟我於著乎而。”此亦其舒緩之體也。吳札聞《齊》之歌,曰:“泱泱乎,大風也哉!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
古有分土,亡分民。太公以齊地負海舄鹵,少五穀而人民寡,乃勸以女工之業,通魚鹽之利,而人物輻湊。後十四世,桓公用管仲,設輕重以富國,合諸侯成伯功,身在陪臣而取三歸。故其俗彌侈,織作冰紈綺繡純麗之物,號爲冠帶衣履天下。
初,太公治齊,修道術,尊賢智,賞有功,故至今其土多好經術,矜功名,舒緩闊達而足智。其失誇奢朋黨,言與行繆,虛詐不情,急之則離散,緩之則放縱。始桓公兄襄公淫亂,姑姊妹不嫁,於是令國中民家長女不得嫁,名曰“巫兒”,爲家主祠,嫁者不利其家,民至今以爲俗。痛乎,道民之道,可不慎哉!
昔太公始封,周公問:“何以治齊?”太公曰:“舉賢而上功。”周公曰:“後世必有篡殺之臣。”其後二十九世爲強臣田和所滅,而和自立爲齊侯。初,和之先陳公子完有罪來奔齊,齊桓公以爲大夫,更稱田氏。九世至和而篡齊,至孫威王稱王,五世爲秦所滅。
臨甾,海、岱之間一都會也。其中具五民雲。
魯地,奎、婁之分野也。東至東海,南有泗水,至淮,得臨淮之下相、睢陵、僮、取慮,皆魯分也。
周興,以少昊之虛曲阜封周公子伯禽爲魯侯,以爲周公主。其民有聖人之教化,故孔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言近正也。瀕洙泗之水,其民涉度,幼者扶老而代其任。俗既益薄,長老不自安,與幼少相讓,故曰:“魯道衰,洙泗之間齗齗如也。”孔子閔王道將廢,乃修六經,以述唐虞三代之道,弟子受業而通者七十有七人。是以其民好學,上禮義,重廉恥。周公始封,太公問:“何以治魯?”周公曰:“尊尊而親親。”太公曰:“後世浸弱矣。”故魯自文公以後,祿去公室,政在大夫,季氏逐昭公,陵夷微弱,三十四世而爲楚所滅。然本大國故自爲分野。
今去聖久遠,周公遺化銷微,孔氏庠序衰懷。地陿民衆,頗有桑麻之業,亡林澤之饒。俗儉嗇愛財,趨商賈,好訾毀,多巧僞,喪祭之禮文備實寡,然其好學猶愈於它俗。
漢興以來,魯東海多至卿相。東平、須昌、壽良,皆在濟東,屬魯,非宋地也,當考。
宋地,房、心之分野也。今之沛、梁、楚、山陽、濟陰、東平及東郡之須昌、壽張,皆宋分也。
周封微子於宋,今之睢陽是也,本陶唐氏火正閼伯之虛也。濟陰定陶,《詩·風》曹國也。武王封弟叔振鐸於曹,其後稍大,得山陽、陳留,二十餘世爲宋所滅。
昔堯作遊成陽,舜漁雷澤,湯止於亳,故其民猶有先王遺風,重厚多君子,好稼穡,惡衣食,以致畜藏。
宋自微子二十餘世,至景公滅曹,滅曹後五世亦爲齊、楚、魏所滅,三分其地。魏得其梁、陳留,齊得其濟陰、東平,楚得其沛。故今之楚彭城,本宋也,《春秋經》曰“圍宋彭城”。宋雖滅,本大國,故自爲分野。
沛楚之失,急疾顓己,地薄民貧,而山陽好爲奸盜。
衛地,營室、東壁之分野也。今之東郡及魏郡黎陽,河內之野王、朝歌,皆衛分也。
衛本國既爲狄所滅,文公徙封楚丘,三十餘年,子成公徙於帝丘。故《春秋經》曰“衛遷於帝丘”,今之濮陽是也。本顓瑣之虛,故謂之帝丘。夏後之世,昆吾氏居之。成公後十餘世,爲韓、魏所侵,盡亡其旁邑,獨有濮陽。後秦滅濮陽,置東郡,徙之於野王。始皇既並天下,猶獨置衛君,二世時乃廢爲庶人。凡四十世,九百年,最後絕,故獨爲分野。
衛地有桑間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會,聲色生焉,故俗稱鄭、衛之音。週末有子路、夏育,民人慕之,故其俗剛武,上氣力。漢興,二千石治者亦以殺戮爲威。宣帝時韓延壽爲東郡太守,承聖恩,崇禮義,尊諫爭,至今東郡號善爲吏,延壽之化也。其失頗奢靡,嫁取送死過度,而野王好氣任俠,有濮上風。
楚地,翼、軫之分野也。今之南郡、江夏、零陵、桂陽、武陵、長沙及漢中、汝南郡,盡楚分也。
周成王時,封文、武光師鬻熊之曾孫熊繹於荊蠻,爲楚子,居丹陽。後十餘世至熊達,是爲武王,浸以強大。後五世至嚴王,總帥諸侯,觀兵周室,併吞江、漢之間,內滅陳、魯之國。後十餘世,頃襄王東徙於陳。
楚有江漢川澤山林之饒;江南地廣,或火耕火耨。民食魚稻,以漁獵山伐爲業,果蓏蠃蛤,食物常足。故{此曰}蓏偷生,而亡積聚,飲食還給,不憂凍餓,亦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而漢中淫失枝柱,與巴、蜀同俗。汝南之別,皆急疾有氣勢。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云夢之饒,亦一都會也。
吳地,鬥分野也。今之會稽、九江、丹陽、豫章、廬江、廣陵、六安,臨淮郡,盡吳分也。
殷道既衰,周大王亶父興支阝梁之地,長子大伯,次曰仲雍,少曰公季。公季有聖子昌,大王欲傳國焉。大伯、仲雍辭行採藥,遂奔荊蠻。公季嗣位,至昌爲西伯,受命而王。故孔子美而稱曰:“大伯,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提而稱焉。”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大伯初奔荊蠻,荊蠻歸之,號曰句吳。大伯卒,仲雍立,至曾孫周章,而武王克殷,因而封之。又封周章弟中於河北,是爲北吳,後世之謂之虞,十二世爲晉所滅。後二世而荊蠻之吳子壽夢盛大稱王。其少子則季札,有賢材。兄弟欲傳國,札讓而不受。自壽夢稱王六世,闔廬舉伍子胥、孫武爲將,戰勝攻取,興伯名於諸侯。至子夫差,誅子胥,用宰嚭,爲粵王句踐所滅。
吳、粵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劍,輕死易發。
粵既並吳,後六世爲楚所滅。後秦又擊楚,徙壽春,至子爲秦所滅。
壽春、合肥受南北湖皮革、鮑、木之輸,亦一都會也。始楚賢臣屈原被讒放流,作《離騷》諸賦以自傷悼。後有宋玉、唐勒之屬慕而述之,皆以顯名。漢興,高祖王兄子濞於吳,招致天下之娛遊子弟,枚乘、鄒陽、嚴夫子之徒興於文、景之際。而淮南王安亦都壽春,招賓客著書。而吳有嚴助、朱買臣,貴顯漢朝,文辭併發,故世傳《楚辭》。其失巧而少信。初淮南王異國中民家有女者,以待遊士而妻之,故至今多女而少男。本吳、粵與楚接比,數相併兼,故民俗略同。
吳東有海鹽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之一都會也。豫章出黃金,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費。江南卑溼,丈夫多夭。
公稽海外有東鯷人,分爲二十餘國,以歲時來獻見雲。
粵地,牽牛、婺女之分野也。今之蒼梧、鬱林、合浦、交阯、九真、南海、日南,皆粵分也。
其君禹後,帝少康之庶子云,封於會稽,文身斷髮,以避蛟龍之害。後二十世,至句踐稱王,與吳王闔廬戰,敗之雋李。夫差立,句踐乘勝復伐吳。吳大破之,棲會稽,臣服請平。後用范蠡、大夫種計,遂伐滅吳,兼併其地。度淮與齊、晉諸侯會,致貢於周。周元王使使賜命爲伯,諸侯畢賀。後五世爲楚所滅,子孫分散,君服於楚。後十世,至閩君搖,佐諸侯平秦。漢興,復立搖爲越王。是時,秦南海尉趙佗亦自王,傳國至武帝時,盡滅以爲郡雲。
處近海,多犀、象、毒冒、珠璣、銀、銅、果、布之湊,中國往商賈者多取富焉。番禺,其一都會也。
自合浦徐聞南入海,得大州,東西南北方千里,武帝元封元年略以爲儋耳、珠厓郡。民皆服布如單被,穿中央爲貫頭。男子耕農,種禾稻、紵麻,女子桑蠶織績。亡馬與虎,民有五畜,山多麈麖。兵則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爲鏃。自初爲郡縣,吏卒中國人多侵陵之,故率數歲一反。元帝時,遂罷棄之。
自日南障塞、徐聞、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國,又船行可四月,有邑盧沒國;又船行可二十餘日,有諶離國;步行可十餘日,有夫甘都盧國。自夫甘都盧國船行可二月餘,有黃支國,民俗略與珠厓相類。其州廣大,戶口多,多異物,自武帝以來皆獻見。有譯長,屬黃門,與應募者俱入海市明珠、璧流離、奇石異物,齎黃金,雜繒而往。所至國皆稟食爲耦,蠻夷賈船,轉送致之。亦利交易,剽殺人。又苦逢風波溺死,不者數年來還。大珠至圍二寸以下。平帝元始中,王莽輔政,欲耀威德,厚遺黃支王,令遣使獻生犀牛。自黃支船行可八月,到皮宗;船行可二月,到日南、象林界雲。黃支之南,有已程不國,漢之譯使自此還矣。
○唐書-兵志
古之有天下國家者,其興亡治亂,未始不以德,而自戰國、秦、漢以來,鮮不以兵。夫兵豈非重事哉!然其因時制變,以苟利趨便,至於無所不爲,而考其法制,雖可用於一時,而不足施於後世者多矣,惟唐立府兵之制,頗有足稱焉。
蓋古者兵法起於井田,自周衰,王制壞而不復;至於府兵,始一寓之於農,其居處、教養、畜材、待事、動作、休息,皆有節目,雖不能盡合古法,蓋得其大意焉,此高祖、太宗之所以盛也。至其後世,子孫驕弱,不能謹守,屢變其制。夫置兵所以止亂,及其弊也,適足爲亂;又其甚也,至困天下以養亂,而遂至於亡焉。
蓋唐有天下二百餘年,而兵之大勢三變:其始盛時有府兵,府兵後廢而爲彍騎,彍騎又廢,而方鎮之兵盛矣。及其末也,強臣悍將兵布天下,而天子亦自置兵於京師,曰禁軍。其後天子弱,方鎮強,而唐遂以亡滅者,措置之勢使然也。若乃將卒、營陣、車旗、器械、徵防、守衛,凡兵之事不可以悉記,記其廢置、得失、終始、治亂、興滅之跡,以爲後世戒雲。
府兵之制,起自西魏、後周,而備於隋,唐興因之。隋制十二衛,曰翊衛,曰驍騎衛,曰武衛,曰屯衛,曰御衛,曰候衛,爲左右,皆有將軍以分統諸府之兵。府有郎將、副郎將、坊主、團主,以相統治。又有驃騎、車騎二府,皆有將軍。後更驃騎曰鷹揚郎將,車騎曰副郎將。別置折衝、果毅。
自高祖初起,開大將軍府,以建成爲左領大都督,領左三軍,敦煌公爲右領大都督,領右三軍,元吉統中軍。發自太原,有兵三萬人。及諸起義以相屬與降羣盜,得兵二十萬。武德初,始置軍府,以驃騎、車騎兩將軍府領之。析關中爲十二道,曰萬年道、長安道、富平道、醴泉道、同州道、華州道、寧州道、岐州道、豳州道、西麟州道、涇州道、宜州道,皆置府。三年,更以萬年道爲參旗軍,長安道爲鼓旗軍,富平道爲玄戈軍,醴泉道爲井鉞軍,同州道爲羽林軍,華州道爲騎官軍,寧州道爲折威軍,岐州道爲平道軍,豳州道爲招搖軍,西麟州道爲苑遊軍,涇州道爲天紀軍,宜州道爲天節軍;軍置將、副各一人,以督耕戰,以車騎府統之。六年,以天下既定,遂廢十二軍,改驃騎曰統軍,車騎曰別將。居歲餘,十二軍復,而軍置將軍一人,軍有坊,置主一人,以檢察戶口,勸課農桑。
太宗貞觀十年,更號統軍爲折衝都尉,別將爲果毅都尉,諸府總曰折衝府。凡天下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皆有名號,而關內二百六十有一,皆以隸諸衛。凡府三等:兵千二百人爲上,千人爲中,八百人爲下。府置折衝都尉一人,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長史、兵曹、別將各一人,校尉六人。士以三百人爲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爲隊,隊有正;十人爲火,火有長。火備六馱馬。凡火具烏布幕、鐵馬盂、布槽、鍤、、鑿、碓、筐、斧、鉗、鋸皆一,甲牀二,鎌二;隊具火釒贊一,胸馬繩一,首羈、足絆皆三;人具弓一,矢三十,胡祿、橫刀、礪石、大觿、氈帽、氈裝、行藤皆一,麥飯九鬥,米二斗,皆自備,並其介冑、戎具藏於庫。有所徵行,則視其入而出給之。其番上宿衛者,惟給弓矢、橫刀而已。
凡民年二十爲兵,六十而免。其能騎而射者爲越騎,其餘爲步兵、武騎、排手、步射。
每歲季冬,折衝都尉率五校兵馬之在府者,置左右二校尉,位相距百步。每校爲步隊十,騎隊一,皆卷槊幡,展刃旗,散立以俟。角手吹大角一通,諸校皆斂人騎爲隊;二通,偃旗槊,解幡;三通,旗槊舉。左右校擊鼓,二校之人合噪而進。右校擊鉦,隊少卻,左校進逐至右校立所;左校擊鉦,少卻,右校進逐至左校立所;右校復擊鉦,隊還,左校復薄戰;皆擊鉦,隊各還。大角復鳴一通,皆卷幡、攝矢、弛弓、匣刃;二通,旗槊舉,隊皆進;三通,左右校皆引還。是日也,因縱獵,獲各入其人。其隸於衛也,左、右衛皆領六十府,諸衛領五十至四十,其餘以隸東宮六率。
凡發府兵,皆下符契,州刺史與折衝勘契乃發。若全府發,則折衝都尉以下皆行;不盡,則果毅行;少則別將行。當給馬者,官予其直市之,每匹予錢二萬五千。刺史、折衝、果毅歲閱不任戰事者鬻之,以其錢更市,不足則一府共足之。
凡當宿衛者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五百里爲五番,千里七番,一千五百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爲十二番,皆一月上。若簡留直衛者,五百里爲七番,千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爲十二番,亦月上。
先天二年誥曰:“往者分建府衛,計戶充兵,裁足周事,二十一入募,六十一出軍,多憚勞以規避匿。今宜取年二十五以上,五十而免。屢徵鎮者,十年免之。”雖有其言,而事不克行。玄宗開元六年,始詔折衝府兵每六歲一簡。自高宗、武后時,天下久不用兵,府兵之法浸壞,番役更代多不以時,衛士稍稍亡匿,至是益耗散,宿衛不能給。宰相張說乃請一切募士宿衛。十一年,取京兆、蒲、同、岐、華府兵及白丁,而益以潞州長從兵,共十二萬,號“長從宿衛”,歲二番,命尚書左丞蕭嵩與州吏共選之。明年,更號曰“彍騎”。又詔:“諸州府馬闕,官私共補之。今兵貧難致,乃給以監牧馬。”然自是諸府士益多不補,折衝將又積歲不得遷,士人皆恥爲之。
十三年,始以彍騎分隸十二衛,總十二萬,爲六番,每衛萬人。京兆彍騎六萬六千,華州六千,同州九千,蒲州萬二千三百,絳州三千六百,晉州千五百,岐州六千,河南府三千,陝、虢、汝、鄭、懷、汴六州各六百,內弩手六千。其制:皆擇下戶白丁、宗丁、品子強壯五尺七寸以上,不足則兼以戶八等五尺以上,皆免徵鎮、賦役,爲四籍,兵部及州、縣、衛分掌之。十人爲火,五火爲團,皆有首長。又擇材勇者爲番頭,頗習弩射。又有習林軍飛騎,亦習弩。凡伏遠弩自能施張,縱矢三百步,四發而二中;擘張弩二百三十步,四發而二中;角弓弩二百步,四發而三中;單弓弩百六十步,四發而二中:皆爲及第。諸軍皆近營爲堋,士有便習者,教試之,及第者有賞。
自天寶以後,彍騎之法又稍變廢,士皆失拊循。八載,折衝諸府至無兵可交,李林甫遂請停上下魚書。其後徒有兵額、官吏,而戎器、馱馬、鍋幕、糗糧並廢矣,故時府人目番上宿衛者曰侍官,言侍衛天子;至是,衛佐悉以假人爲童奴,京師人恥之,至相罵辱必曰侍官。而六軍宿衛皆市人,富者販繒彩、食粱肉,壯者爲角、拔河、翹木、扛鐵之戲,及祿山反,皆不能受甲矣。
初,府兵之置,居無事時耕於野,其番上者,宿衛京師而已。若四方有事,則命將以出,事解輒罷,兵散於府,將歸於朝。故士不失業,而將帥無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漸、絕禍亂之萌也。及府兵法壞而方鎮盛,武夫悍將雖無事時,據要險,專方面,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財賦,以佈列天下。然則方鎮不得不強,京師不得不弱,故曰措置之勢使然者,以此也。
夫所謂方鎮者,節度使之兵也。原其始,起於邊將之屯防者。唐初,兵之戍邊者,大曰軍,小曰守捉,曰城,曰鎮,而總之者曰道:若盧龍軍一,東軍等守捉十一,曰平盧道;橫海、北平、高陽、經略、安塞、納降、唐興、渤海、懷柔、威武、鎮遠、靜塞、雄武、鎮安、懷遠、保定軍十六,曰范陽道;天兵、大同、天安、橫野軍四,岢嵐等守捉五,曰河東道;朔方經略、豐安、定遠、新昌、天柱、宥州經略、橫塞、天德、天安軍九,三受降、豐寧、保寧、烏延等六城,新泉守捉一,曰關內道;赤水、大斗、白亭、豆盧、墨離、建康、寧寇、玉門、伊吾、天山軍十,烏城等守捉十四,曰河西道;瀚海、清海、靜塞軍三,沙鉢等守捉十,曰北庭道;保大軍一,鷹娑都督一,蘭城等守捉八,曰安西道;鎮西、天成、振威、安人、綏戎、河源、白水、天威、榆林、臨洮、莫門、神策、寧邊、威勝、金天、武寧、曜武、積石軍十八,平夷、綏和、合川守捉三,曰隴右道;威戎、安夷、昆明、寧遠、洪源、通化、松當、平戎、天保、威遠軍十,羊灌田等守捉十五,新安等城三十二,犍爲等鎮三十八,曰劍南道;嶺南、安南、桂管、邕管、容管經略、清海軍六,曰嶺南道;福州經略軍一,曰江南道;平海軍一,東牟、東萊守捉二,蓬萊鎮一,曰河南道。此自武德至天寶以前邊防之制。其軍、城、鎮、守捉皆有使,而道有大將一人,曰大總管,已而更曰大都督。至太宗時,行軍征討曰大總管,在其本道曰大都督。自高宗永徽以後,都督帶使持節者,始謂之節度使,猶猶未以名官。景雲二年,以賀拔延嗣爲涼州都督、河西節度使。自此而後,接乎開元,朔方、隴右、河東、河西諸鎮,皆置節度使。
及范陽節度使安祿山反,犯京師,天子之兵弱,不能抗,遂陷兩京。肅宗起靈武,而諸鎮之兵共起誅賊。其後祿山子慶緒及史思明父子繼起,中國大亂,肅宗命李光弼等討之,號“九節度之師”。久之,大盜既滅,而武夫戰卒以功起行陣,列爲侯王者,皆除節度使。由是方鎮相望於內地,大者連州十餘,小者猶兼三四。故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或父死子握其兵而不肯代;或取捨由於士卒,往往自擇將吏,號爲“留後”,以邀命於朝。天子顧力不能制,則忍恥含垢,因而撫之,謂之姑息之政。蓋姑息起於兵驕,兵驕由由方鎮,姑息愈甚,而兵將愈俱驕。由是號令自出,以相侵擊,虜其將帥,並其土地,天子熟視不知所爲,反爲和解之,莫肯聽命。
始時爲朝廷患者,號“河朔三鎮”。及其末,朱全忠以梁兵、李克用以晉兵更犯京師,而李茂貞、韓建近據岐、華,妄一喜怒,兵已至於國門,天子爲殺大臣、罪己悔過,然後去。及昭宗用崔胤召梁兵以誅宦官,劫天子奔岐,梁兵圍之逾年。當此之時,天下之兵無復勤王者。向之所謂三鎮者,徒能始禍而已。其他大鎮,南則吳、浙、荊、湖、閩、廣,西則岐、蜀,北則燕、晉,而梁盜據其中,自國門以外,皆分裂於方鎮矣。
故兵之始重於外也,土地、民賦非天子有;既其盛也,號令、徵代非其有;又其甚也,至無尺土,而不能庇其妻子宗族,遂以亡滅。語曰:“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夫惡危亂而欲安全者,庸君常主之能知,至於措置之失,則所謂困天下以養亂也。唐之置兵,既外柄以授人,而末大本小,方區區自爲捍衛之計,可不哀哉!
夫所謂天子禁軍者,南、北衙兵也。南衙,諸衛兵是也;北衙者,禁軍也。
初,高祖以義兵起太原,已定天下,悉罷遣歸,其願留宿衛者三萬人。高祖以渭北白渠旁民棄腴田分給之,號“元從禁軍”。後老不任事,以其子弟代,謂之“父子軍”。及貞觀初,太宗擇善射者百人,爲二番於北門長上,曰“百騎”。以從田獵。又置北衙七營,選材力驍壯,月以一營番上。十二年,始置左右屯營於玄武門,領以諸衛將軍,號“飛騎”,其法:取戶二等以上、長六尺闊壯者,試弓馬四次上、翹關舉五、負米五斛行三十步者。復擇馬射爲百騎,衣五色袍,乘六閒駁馬,虎皮韉,爲遊幸翊衛。
高宗龍朔二年,始取府兵越騎、步射置左右羽林軍,大朝會則執仗以衛階陛,行幸則夾馳道爲內仗。武后改百騎曰“千騎”。中宗又改千騎曰“萬騎”,分左、右營。及玄宗以萬騎平韋氏,改爲左右龍武軍,皆用唐元功臣子弟,制若宿衛兵。是時,良家子避征戍者,亦皆納資隸軍,分日更上如羽林。開元十二年,詔左右羽林軍、飛騎闕,取京旁州府士,以戶部印印其臂,爲二籍,羽林、兵部分掌之。末年,禁兵浸耗,及祿山反,天子西駕,禁軍從者裁千人,肅宗赴靈武,士不滿百,及即位,稍復調補北軍。至德二載,置左右神武軍,補元從、扈從官子弟,不足則取它色,帶品者同四軍,亦曰“神武天騎”,制如羽林。總曰“北衙六軍”。又擇便騎射者置衙前射生手千人,亦曰“供奉射生官”,又曰“殿前射生”,分左、右廂,總號曰“左右英武軍”。乾元元年,李輔國用事,請選羽林騎士五百人邀巡。李揆曰:“漢以南、北軍相制,故周勃以北軍安劉氏。朝廷置南、北衙,文武區列,以相察伺。今用羽林代金吾警,忽有非常,何以制之?”遂罷。
上元中,以北衙軍使衛伯玉爲神策軍節度使,鎮陝州,中使魚朝恩爲觀軍容使,監其軍。初,哥舒翰破吐蕃臨洮西之磨環川,即其地置神策軍,以成如璆爲軍使。及祿山反,如璆以伯玉將兵千人赴難,伯玉與朝恩皆屯於陝。時邊土陷蹙,神策故地淪沒,即詔伯玉所部兵,號“神策軍”,以伯玉爲節度使,與陝州節度使郭英乂皆鎮陝。其後伯玉罷,以英乂兼神策軍節度。英乂入爲僕射,軍遂統於觀軍容使。
代宗即位,以射生軍入禁中清難,皆賜名“寶應功臣”,故射生軍又號“寶應軍”。廣德元年,代宗避吐蕃幸陝,朝恩舉在陝兵與神策軍迎扈,悉號“神策軍”。天子幸其營。及京師平,朝恩遂以軍歸禁中,自將之,然尚未與北軍齒也。永泰元年,吐蕃復入寇,朝恩又以神策軍屯苑中,自是浸盛,分爲左、右廂,勢居北軍右,遂爲天子禁軍,非它軍比。朝恩乃以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知神策軍兵馬使。大曆四年,請以京兆之好畤,鳳翔之麟遊、普潤,皆隸神策軍。明年,復以興平、武功、扶風、天興隸之,朝廷不能遏。又用愛將劉希暹爲神策虞候,主不法,遂置北軍獄,募坊市不逞,誣捕大姓,沒產爲賞,至有選舉旅寓而挾厚貲多橫死者。朝恩得罪死,以希暹代爲神策軍使。是歲,希暹復得罪,以朝恩舊校王駕鶴代將。十數歲,德宗即位,以白志貞代之。是時,神策兵雖處內,而多以裨將將兵征伐,往往有功。
及李希烈反,河北盜且起,數出禁軍征伐,神策之士多鬥死者。建中四年下詔募兵,以志貞爲使,搜補峻切。郭子儀之婿端王傅吳仲孺殖貲累鉅萬,以國家有急不自安,請以子率奴馬從軍。德宗喜甚,爲官其子五品。志貞乃請節度、都團練、觀察使與世嘗任者家,皆出子弟馬奴裝鎧助徵,授官如仲孺子。於是豪富者緣爲幸,而貧者苦之。神策兵既發殆盡,志貞陰以市人補之,名隸籍而身居市肆。及涇卒潰變,皆戢伏不出,帝遂出奔。初,段秀實見禁兵寡弱,不足備非常,上疏曰:“天子萬乘,諸侯千,大夫百,蓋以大制小,十制一也,尊君卑臣強幹弱支之道。今外有不廷之虜,內有梗命之臣,而禁兵不精,其數削少,後有猝故,何以待之?猛虎所以百獸畏者,爪牙也,爪牙廢,則孤豚特犬悉能爲敵。願少留意。”至是方以秀實言爲然。
及志貞等流貶,神策都虞候李晟與其軍之它將,皆自飛狐道西兵赴難,遂爲神策行營節度,屯渭北,軍遂振。貞元二年,改神策左右廂爲左右神策軍,特置監句當左右神策軍,以寵中官,而益置大將軍以下。又改殿前射生左右廂曰殿前左右射生軍,亦置大將軍以下。三年,詔射生、神策、六軍將士,府縣以事辦治,先奏乃移軍,勿輒逮捕。京兆尹鄭叔則建言:“京劇輕猾所聚,慝作不常,俟奏報,將失罪人,請非昏田,皆以時捕。”乃可之。俄改殿前左右射生軍曰左右神威軍,置監左右神威軍使。左右神策軍皆加將軍二員,左右龍武軍加將軍一員,以待諸道大將有功者。
自肅宗以後,北軍增置威武、長興等軍,名類頗多,而廢置不一。惟羽林、龍武、神武、神策、神威最盛,總曰左右十軍矣。其後京畿之西,多以神策軍鎮之,皆有屯營。軍司之人,散處甸內,皆恃勢凌暴,民間苦之。自德宗幸梁還,以神策兵有勞,皆號“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恕死罪。中書、御史府、兵部乃不能歲比其籍,京兆又不敢總舉名實。三輔人假比于軍,一牒至十數。長安奸人多寓佔兩軍,身不宿衛,以錢代行,謂之納課戶。益肆爲暴,吏稍禁之,輒先得罪,故當時京尹、赤令皆爲之斂屈。十年,京兆尹楊於陵請置挾名敕,五丁許二丁居軍,餘差以條限,繇是豪強少畏。
十二年,以監句當左神策軍、左監門衛大將軍、知內侍省事竇文場爲左神策軍護軍中尉,監句當右神策軍、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霍仙鳴爲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監右神威軍使、內侍兼內謁者臨張尚進爲右神威軍中護軍,監左神威軍使、內侍兼內謁者監焦希望爲左神威軍中護軍。護軍中尉、中護軍皆古官,帝既以禁衛假宦官,又以此寵之。十四年,又詔左右神策置統軍,以崇親衛,如六軍。時邊兵衣饟多不贍,而戍卒屯防,藥茗蔬醬之給最厚。諸將務爲詭辭,請遙隸神策軍,稟賜遂贏舊三倍,繇是塞上往往稱神策行營,皆內統於中人矣,其軍乃至十五萬。
故事,京城諸司、諸使、府、縣,皆季以御史巡囚。後以北軍地密,未嘗至。十九年,監察御史崔薳不知近事,遂入右神策,中尉奏之,帝怒,杖薳四十,流崖州。
順宗即位,王叔文用事,欲取神策兵柄,乃用故將範希朝爲左右神策、京西諸城鎮行營兵馬節度使,以奪宦者權,而不克。元和二年,省神武軍。明年,又廢左右神威軍,合爲一,曰“天威軍”。八年,廢天威軍,以其兵騎分隸左右神策軍。及僖宗幸蜀,田令孜募神策新軍爲五十四都,離爲十軍,令孜自爲左右神策十軍兼十二衛觀軍容使,以左右神策大將軍爲左右神策諸都指揮使,諸都又領以都將,亦曰“都頭”。
景福二年,昭宗以藩臣跋扈、天子孤弱,議以宗室典禁兵。及伐李茂貞,乃用嗣覃王允爲京西招討使,神策諸都指揮使李鐬副之,悉發五十四軍屯興平,已而兵自潰。茂貞逼京師,昭宗爲斬神策中尉西門重遂、李周訁童,乃引去。乾寧元年,王行瑜、韓建及茂貞連兵犯闕,天子又殺宰相韋昭度、李磎,乃去。太原李克用以其兵伐行瑜等,同州節度使王行實入迫神策中尉駱全瓘、劉景宣請天子幸邠州,全瓘、景宣及子繼晟與行實縱火東市,帝御承天門,敕諸王率禁軍扞之。捧日都頭李筠以其軍衛樓下,茂貞將閻圭攻筠,矢及樓扉,帝乃與親王、公主幸筠軍,扈蹕都頭李君實亦以兵至,侍帝出幸莎城、石門。詔嗣薛王知柔入長安收禁軍、清宮室,月餘乃還。又詔諸王閱親軍,收拾神策亡散,得數萬。益置安聖、捧宸、保寧、安化軍,曰“殿後四軍”,嗣覃王允與嗣延王戒丕將之。三年,茂貞再犯闕,嗣覃王戰敗,昭宗幸華州。明年,韓建畏諸王有兵,請皆歸十六宅,留殿後兵三十人,爲控鶴排馬官,隸飛龍坊,餘悉散之,且列甲圍行宮,於是四軍二萬餘人皆罷。又請誅都頭李筠,帝恐,爲斬於大雲橋。俄遂殺十一王。
及還長安,左右神策軍復稍置之,以六千人爲定。是歲,左右神策中尉劉季述、王仲先以其兵千人廢帝,幽之。季述等誅。已而昭宗召朱全忠兵入誅宦官,宦官覺,劫天子幸鳳翔。全忠圍之歲餘,天子乃誅中尉韓全誨、張弘彥等二十餘人,以解梁兵,乃還長安。於是悉誅宦官,而神策左右軍繇此廢矣。諸司悉歸尚書省郎官,兩軍兵皆隸六軍者,而以崔胤判六軍十二衛事。六軍者,左右龍武、神武、羽林,其名存而已。自是軍司以宰相領。
及全忠歸,留步騎萬人屯故兩軍,以子友倫爲左右軍宿衛都指揮使,禁衛皆汴卒。崔胤乃奏:“六軍名存而兵亡,非所以壯京師。軍皆置步軍四將,騎軍一將。步將皆兵二百五十人,騎將皆百人,總六千六百人。番上如故事。”乃令六軍諸衛副使京兆尹鄭元規立格募兵於市,而全忠陰以汴人應之。胤死,以宰相裴樞判左三軍,獨孤損判右三軍,向所募士悉散去。全忠亦兼判左右六軍十二衛。及東遷,唯小黃門打球供奉十數人、內園小兒五百人從。至谷水,又盡屠之,易以汴人,於是天子無一人之衛。昭宗遇弒,唐乃亡。
馬者,兵之用也;監牧,所以蕃馬也,其制起於近世。唐之初起,得突厥馬二千匹,又得隋馬三千於赤岸澤,徙之隴右,監牧之制始於此。其官領以太僕,其屬有牧監、副監。監有丞,有主簿、直司、團官、牧尉、排馬、牧長、羣頭,有正,有副。凡羣置長一人,十五長置尉一人,歲課功,進排馬。又有掌閒,調馬習上。又以尚乘掌天子之御。左右六閒:一曰飛黃,二曰吉良,三曰龍媒,四曰騊<弓餘>,五曰駃騠,六曰天苑。總十有二閒爲二廄,一曰祥驎,二曰鳳苑,以系飼之。其後禁中又增置飛龍廄。
初,用太僕少卿張萬歲領羣牧。自貞觀至麟德四十年間,馬七十萬六千,置八坊岐、豳、涇、寧間,地廣千里:一曰保樂,二曰甘露,三曰南普閏,四曰北普閏,五曰岐陽,六曰太平,七曰宜祿,八曰安定。八坊之田,千二百三十頃,募民耕之,以給芻秣。八坊之馬爲四十八監,而馬多地狹不能容,又析八監列布河曲豐曠之野。凡馬五千爲上監,三千爲中監,餘爲下監。監皆有左、右,因地爲之名。方其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萬歲掌馬久,恩信行於隴右。
後以太僕少卿鮮于匡俗檢校隴右牧監。儀鳳中,以太僕少卿李思文檢校隴右諸牧監使,監牧有使自是始。後又有羣牧都使,有閒廄使,使皆置副,有判官。又立四使:南使十五,西使十六,北使七,東使九。諸坊若涇川、亭川、闕水、洛、赤城,南使統之;清泉、溫泉,西使統之;烏氏,北使統之;木硤、萬福,東使統之。它皆失傅。其後益置八監於鹽州、三監於嵐州。鹽州使八,統白馬等坊;嵐州使三,統樓煩、玄池、天池之監。
凡征伐而發牧馬,先盡強壯,不足則取其次。錄色、歲、膚第印記、主名送軍,以帳馱之,數上於省。
自萬歲失職,馬政頗廢,永隆中,夏州牧馬之死失者十八萬四千九百九十。景雲二年,詔羣牧歲出高品,御史按察之。開元初,國馬益耗,太常少卿姜晦乃請以空名告身市馬於六胡州,率三十匹仇一遊擊將軍。命王毛仲領內外閒廄。九年又詔:“天下之有馬者,州縣皆先以郵遞軍旅之役,定戶復緣以升之。百姓畏苦,乃多不畜馬,故騎射之士減曩時。自今諸州民勿限有無蔭,能家畜十馬以上,免帖驛郵遞徵行,定戶無以馬爲貲。”毛仲既領閒廄,馬稍稍復,始二十四萬,至十三年乃四十三萬。其後突厥款塞,玄宗厚撫之,歲許朔方軍西受降城爲互市,以金帛市馬,於河東、朔方、隴右牧之。既雜胡種,馬乃益壯。
天寶後,諸軍戰馬動以萬計。王侯、將相、外戚牛駝羊馬之牧布諸道,百倍於縣官,皆以封邑號名爲印自別;將校亦備私馬。議謂秦、漢以來,唐馬最盛,天子又銳志武事,遂弱西北蕃。十一載,詔二京旁五百里勿置私牧。十三載,隴右羣牧都使奏:馬牛駝羊總六十萬五千六百,而馬三十二萬五千七百。
安祿山以內外閒廄都使兼知樓煩監,陰選勝甲馬歸范陽,故其兵力傾天下而卒反。肅宗收兵至彭原,率官吏馬抵平涼,搜監牧及私羣,得馬數萬,軍遂振。至鳳翔,又詔公卿百寮以後乘助軍。其後邊無重兵,吐蕃乘隙陷隴右,苑牧畜馬皆沒矣。乾元後,回紇恃功,歲入馬取繒,馬皆病弱不可用。永泰元年,代宗欲親擊虜,魚朝恩乃請大搜城中百官、士庶馬輸官,曰“團練馬”。下制禁馬出城者,已而復罷。德宗建中元年,市關輔馬三萬實內廄。貞元三年,吐蕃、羌、渾犯塞,詔禁大馬出潼、蒲、武關者。元和十一年伐蔡,命中使以絹二萬市馬河曲。其始置四十八監也,據隴西、金城、平涼、天水,員廣千里,繇京度隴,置八坊爲會計都領,其間善水草、腴田皆隸之。後監牧使與坊皆廢,故地存者一歸閒廄,旋以給貧民及軍吏,間又賜佛寺、道館幾千頃。十二年,閒廄使張茂宗舉故事,盡收岐陽坊地,民失業者甚衆。十三年,以蔡州牧地爲龍陂監。十四年,置臨漢監於襄州,牧馬三千二百,費田四百頃。穆宗即位,岐人叩闕訟茂宗所奪田,事下御史按治,悉予民。大和七年,度支鹽鐵使言:“銀州水甘草豐,請詔刺史劉源市馬三千,河西置銀川監,以源爲使。”襄陽節度使裴度奏停臨漢監。開成二年,劉源奏:“銀川馬已七千,若水草乏,則徙牧綏州境。今綏南二百里,四隅險絕,寇路不能通,以數十人守要,畜牧無它患。”乃以隸銀川監。
其後闕,不復可紀。
○歐陽修-五代史職方考
嗚呼,自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後世鑑古矯失,始郡縣天下。而自秦、漢以來,爲國孰與三代長短?及其亡也,未始不分,至或無地以自存焉。蓋得其要,則雖萬國而治,失其所守,則雖一天下不能以容,豈非一本於道德哉!唐之盛時,雖名天下爲十道,而其勢未分。既其衰也,置軍節度,號爲方鎮,鎮之大者連州十餘,小者猶兼三四,故其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土地爲其世有,干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勢,自茲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其興衰救難,常倚鎮兵扶持,而侵凌亂亡,亦終以此。豈其利害之理然歟?自僖、昭以來,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別爲十一國,南有吳、浙、荊、湖、閩、漢,西有岐、蜀,北有燕、晉,而朱氏所有七十八州以爲梁。莊宗初起並、代,取幽、滄,有州三十五,其後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滅梁。岐王稱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復失,惟得秦、鳳、階、成四州,而營、平二州陷於契丹,其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爲唐。石氏入立,獻十有六州於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增置之州一,合百九州以爲晉。劉氏之初,秦、鳳、階、成復入於蜀,隱帝時增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爲漢。郭氏代漢,十州入於劉旻,世宗取秦、鳳、階、成、瀛、莫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之州五而廢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爲周。宋興因之。此中國之大略也。其餘外屬者,強弱相併,不常其得失。至於週末,閩已先亡,而在者七國。自江以南二十一州爲南唐,自劍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爲蜀,自湖南北十州爲楚,自浙東西十三州爲吳越,自嶺南北四十七州爲南漢,自太原以北十州爲東漢,而荊、歸、峽三州爲南平。閤中國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軍不在焉。唐之封疆遠矣,前史備載,而羈縻寄治虛名之州在其間。五代亂世,文字不完,而時有廢省,又或陷於夷狄,不可考究其詳。其可見者,具之如譜。
(以下表略)
汴州,唐故曰宣武軍。梁以汴州爲開封府,建爲東都。後唐滅梁,復爲宣武軍。晉天福三年升爲東京。漢、周因之。
洛陽,梁、唐、晉、漢、周常以爲都。唐故爲東都。梁爲西都。後唐爲洛京。晉爲西京,漢、周因之。
雍州,唐故上都,昭宗遷洛,廢爲佑國軍。梁初改京兆府曰大安,佑國軍曰永平。唐滅梁,復爲西京。晉廢爲晉昌軍。漢改曰永興,周因之。
曹州,故屬宣武軍節度。晉開運二年置威信軍。漢初,軍廢。周廣順二年復置彰信軍。
宋州,故屬宣武軍節度。梁初徙置宣武軍。唐滅梁,改曰歸德。
陳州,故屬忠武軍節度。晉開運二年置鎮安軍。漢初,軍廢。周廣順二年復之。
許州,唐故曰忠武。梁改曰匡國。唐滅梁,復曰忠武。
滑州,唐故曰義成。以避梁王父諱改曰宣義。唐滅梁,復其故。
襄州,唐故曰山南東道。唐、梁之際改曰忠義軍。後以延州爲忠義,襄州復曰山南東道。
鄧州,故屬山南東道節度。梁破趙匡凝,分鄧州置宣化軍。唐改曰威勝。周改曰武勝。
安州,梁置宣威軍。唐改曰安遠,晉罷,漢復曰安遠,周又罷。
晉州,故屬護國軍節度。梁開平四年置定昌軍,貞明三年改曰建寧。唐改曰建雄。
金州,故屬山南東道節度。唐末置戎昭軍,已而廢之,遂入於蜀。至晉高祖時,又置懷德軍,尋罷。
陝州,唐故曰保義,梁改曰鎮國,後唐復曰保義。
華州,唐故曰鎮國,梁改曰感化,後唐復曰鎮國。
同州,唐故曰匡國,梁改曰忠武,後唐復曰匡國。
耀州,本華原縣,唐末屬李茂貞,建爲耀州,置義勝軍。梁末帝時,茂貞養子溫韜以州降梁,梁改耀州爲崇州,義勝曰靜勝。後唐復爲耀州,改曰順義。
延州,故屬保大軍節度。梁置忠義軍,唐改曰彰武。
魏州,唐故曰大名府,置天雄軍,五代皆因之。後唐建鄴都,晉、漢因之,至周罷。大名府,後唐曰興唐,晉曰廣晉,漢、周復曰大名。
澶州,故屬天雄軍節度。晉天福九年置鎮寧軍。
相州,故屬天雄軍節度。梁末帝分置昭德軍,而天雄軍亂,遂入於晉。莊宗滅梁,復屬天雄。晉高祖置彰德軍。
邢州,故屬昭義軍節度。昭義所統澤、潞、邢、洺、磁五州。唐末孟方立爲昭義軍節度使,徙其軍額於邢州,而澤、潞二州入於晉。方立但有邢、洺、磁三州。故當唐末有兩昭義軍。梁、晉之爭,或入於梁,或入於晉。梁以邢、洺、磁三州爲保義軍。莊宗滅梁,改曰安國。
鎮州,故曰成德軍。梁初以成音犯廟諱,改曰武順。唐復曰成德,晉又改曰順德,漢復曰成德。
應州,故屬大同軍節度。唐明宗即位,以其應州人也,乃置彰國軍。
新州,唐同光元年置威塞軍。
府州,晉置永安軍,漢罷之,周復。
幷州,後唐建北都,其軍仍曰河東。
潞州,唐故曰昭義。梁末帝時屬梁,改曰匡義,歲餘,唐滅梁,改曰安義。晉復曰昭義。
廬州,周世宗克淮南,置保信軍。
壽州,唐故曰忠正,南唐改曰清淮。周世宗平淮南,復曰忠正。
五代之際,外屬之州,揚州曰淮南,宣州曰寧國,鄂州曰武昌,洪州曰鎮南,福州曰武威,杭州曰鎮海,越州曰鎮東,江陵府曰荊南,益州、梓州曰劍南東、西川,遂州曰武信,興元府曰山南西道,洋州曰武定,黔州曰黔南,潭州曰武安,桂州曰靜江,容州曰寧遠,邕州曰建武,廣州曰清海,皆唐故號,更五代無所易,而今因之者也。其餘僣僞改置之名,不可悉考,而不足道,其因著於今者,略注於譜。
濟州,周廣順二年置,割鄆州之鉅野、鄆城,兗州之任城,單州之金鄉爲屬縣而治鉅野。
單州,唐末以宋州之碭山,梁太祖鄉里也,爲置輝州,已而徙治單父。後唐滅梁,改輝州爲單州。其屬縣置徙,傳記不同,今領單父、碭山、成武、魚臺四縣。
耀州,李茂貞置,治華原縣。梁初改曰崇州,唐同光元年復爲耀州。
解州,漢乾祐元年九月置,割河中之聞喜、安邑、解縣爲屬而治解。
威州,晉天福四年置,割靈州之方渠,寧州之木波、馬嶺三鎮爲屬而治方渠。周廣順二年改曰環州,顯德四年廢爲通遠軍。
(五代置軍六,皆寄治於縣,隸於州,故不別出。監者,物務之名爾,故不載於地理。皇朝軍監始自置屬縣,與州府並列矣。)
乾州,李茂貞置,治奉天縣。
磁州,梁改曰惠州,唐復曰磁州。
景州,唐故治弓高。周顯德三年廢爲定遠軍,割其屬安陵縣屬德州,廢弓高縣入東光縣,爲定遠軍治所。
濱州,周顯德三年置,以其濱海爲名。初,五代之際,置榷鹽務於海傍,後爲贍國軍,周因置州,割棣州之渤海、蒲臺爲屬縣而治渤海。
雄州,周顯德六年克瓦橋關置,治歸義;割易州之容城爲屬,尋廢。
霸州,周顯德六年克益津關置,治永清,割莫州之文安,瀛州之大城爲屬。
通州,本海陵之東境,南唐置靜海制置院,周世宗克淮南,升爲靜海軍,後置通州,分其地置靜海、海門二縣爲屬而治靜海。
筠州,南唐李景置,割洪州之高安、上高、萬載、清江四縣爲屬而治高安。
劍州,南唐李景置,割建州之延平、劍浦、富沙三縣爲屬而治延平。
全州,楚王馬希範置,以潭州之湘川縣爲清湘縣,又割灌陽縣爲屬而治清湘。
秀州,吳越王錢元瓘置,割杭州之嘉興縣爲屬而治之。
雄州,南漢劉割韶州之保昌置,治保昌。
英州,南漢劉割廣州之湞陽置,治湞陽。
開封府故統六縣。梁開平元年,割滑州之酸棗、長垣,鄭州之中牟、陽武,宋州之襄邑,曹州之考城更曰戴邑,許州之扶溝、鄢陵,陳州之太康隸焉。唐分酸棗、中牟、襄邑、鄢陵、太康五縣還其故,晉升汴州爲東京,復割五縣隸焉。
雍丘,晉改曰杞,漢復其故。
長垣,唐改曰匡城。
黎陽,故屬滑州,晉割隸衛州。
葉、襄城,故屬許州,唐割隸汝州。
楚丘,故屬單州,梁割隸宋州。
密州膠西,故曰輔唐,梁改曰安丘,唐復其故,晉改曰膠西。
渭南,故屬京兆,周改隸華州。
同官,故屬京兆府,梁割隸同州,唐割隸耀州。
美原,故屬同州,李茂貞置鼎州而治之。梁改爲裕州,屬順義軍節度。後不見其廢時,唐同光三年,割隸耀州。
平涼,故屬涇州。唐末渭州陷吐蕃,權於平涼置渭州而縣廢。後唐清泰三年,以故平涼之安國、耀武兩鎮置平涼縣,屬涇州。
臨涇,故屬涇州。唐末原州陷吐蕃,權於臨涇置原州而涇州兼治其民。後唐清泰三年割隸原州。
鄜州咸寧,周廢。
稷山,故屬河中,唐割隸絳州。
慈州仵城、呂香,周廢。
大名府大名,故曰貴鄉。後唐改曰廣晉,漢改曰大名。
滄州長蘆、乾符,周廢入清池;無棣,周置保順軍。
安陵,故屬景州,周割隸德州。
澶州頓丘,晉置德清軍。
博州武水,周廢入聊城。
博野,故屬深州,周割隸定州。
武康,故屬湖州,梁割隸杭州。
福州閩清,梁乾化元年,王審知於梅溪場置。
蘇州吳江,梁開平三年,錢鏐置。
明州望海,梁開平三年,錢鏐置。
處州長松,故曰松陽,梁改曰長松。
潭州龍喜,漢乾祐三年,馬希範置。
天長、六合,故屬揚州。南唐以天長爲軍,六合爲雄州,周復故。
漢陽,故屬鄂州,周置漢陽軍。
氵義川,故屬沔州,周割隸安州。
襄州樂鄉,周廢入宜城。
鄧州臨湍,漢改曰臨瀨;菊潭、向城,周廢。
復州竟陵,晉改曰景陵。
監利,故屬復州,梁割隸江陵。
唐州慈丘,周廢。
商州乾元,漢改曰乾祐,割隸京兆。
洛南,故屬華州,周割隸商州。
隨州唐城,梁改曰漢東,後唐復舊,晉又改漢東,漢復舊。
雄勝軍,本鳳州固鎮,周置軍。
秦州天水、隴城,唐末廢,後唐復置。
成州慄亭,後唐置。
自唐有方鎮,而史官不錄於地理之書,以謂方鎮兵戎之事,非職方所掌故也。然而後世因習,以軍目地,而沒其州名。又今置軍者,徒以虛名升建爲州府之重,此不可以不書也。州、縣,凡唐故而廢於五代,若五代所置而見於今者,及縣之割隸今因之者,皆宜列以備職方之考。其餘嘗置而復廢,嘗改割而復舊者,皆不足書。山川物俗,職方之掌也,五代短世,無所遷變,故亦不復錄,而錄其方鎮軍名,以與前史互見之雲。
○曾鞏-越州趙公救災記
熙寧八年夏,吳越大旱。九月,資政殿大學士、右諫議大夫知越州趙公,前民之未飢,爲書問屬縣:災所被者幾鄉,民能自食者有幾,當廩於官者幾人,溝防構築可僦民使治之者幾所,庫錢倉廩可發者幾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幾家,僧道士食之羨粟書於籍者其幾具存,使各書以對,而謹其備。
州縣吏錄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萬一千九百餘人以告。故事,歲廩窮人,當給粟三千石而止。公斂富人所輸及僧道士食之羨者,得粟四萬八千餘石,佐其費。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憂其衆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異日,而人受二日之食。憂其且流亡也,於城市郊野爲給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給。計官爲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職而寓於境者,給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爲之告富人,無得閉糶。又爲之出官粟,得五萬二千餘石,平其價予民。爲糶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糴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爲工三萬八千,計其傭與錢,又與粟再倍之。民取息錢者,告富人縱予之,而待熟,官爲責其償。棄男女者,使人得收養之。
明年春,大疫,爲病坊,處疾病之無歸者。募僧二人,屬以視醫藥飲食,令無失所恃。凡死者,使在處隨收瘞之。
法,廩窮人,盡三月當止,是歲盡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屬。有上請者,或便宜多輒行。公於此時,蚤夜憊心力不少懈,事細鉅必躬親。給病者藥食,多出私錢。民不幸罹旱疫,得免於轉死,雖死,得無失斂埋,皆公力也。
是時,旱疫被吳越,民饑饉疾癘,死者殆半,災未有鉅於此也。天子東向憂勞,州縣推布上恩,人人盡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爲得其依歸。所以經營綏輯先後終始之際,委曲纖悉,無不備者。其施雖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雖行於一時,其法足以傳後。蓋災之行,治世不能使之無,而能爲之備。民病而後圖之,與夫先事而爲計者,則有間矣;不習而有爲,與夫素得之者,則有間矣。予故採于越,得公所推行,樂爲之識其詳,豈獨以慰越人之思,將使吏之有志於民者,不幸而遇歲之災,推公之所已試,其科條可不待頃而具,則公之澤豈小且近乎!
公元豐二年以大學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於衢。其直道正行在於朝廷、豈弟之實在於身者,此不著。著其荒政可師者,以爲越州趙公救災記雲。
○曾鞏-序越州鑑湖圖
鑑湖,一曰南湖,南並山,北屬州城漕渠,東西距江,漢順帝永和五年,會稽太守馬臻之所爲也,至今九百七十有五年矣。其週三百五十有八里,凡水之出於東南者皆委之。州之東,自城至於東江,其北堤石楗二,陰溝十有九,通民田,田之南屬漕渠,北東西屬江者皆溉之。州之東六十里,自東城至於東江,其南堤陰溝十有四,通民田,田之北抵漕渠,南並山,西並堤,東屬江者皆溉之。州之西三十里,曰柯山斗門,通民田,田之東並城,南並堤,北濱漕渠,西屬江者皆溉之。總之,溉山陰、會稽兩縣十四鄉之田九千頃。非湖能溉田九千頃而已,蓋田之至江者盡於九千頃也。其東曰曹娥斗門,曰蒿口斗門,水之循南堤而東者,由之以入於東江。其西曰廣陵斗門,曰新逕斗門,水之循北堤而西者,由之以入於西江。其北曰朱儲斗門,去湖最遠。蓋因三江之上、兩山之間,疏爲二門,而以時視田中之水,小溢則縱其一,大溢則盡縱之,使入於三江之口。所謂湖高於田丈餘,田又高海丈餘,水少則泄湖溉田,水多則泄田中水入海,故無荒廢之田、水旱之歲者也。由漢以來幾千載,其利未嘗廢也。
宋興,民始有盜湖爲田者。祥符之間二十七戶,慶曆之間二戶,爲田四頃。當是時,三司轉運司猶下書切責州縣,使復田爲湖。然自此吏益慢法,而奸民浸起,至於治平之間,盜湖爲田者凡八千餘戶,爲田七百餘頃,而湖廢幾盡矣。其僅存者,東爲漕渠,自州至於東城六十里,南通若耶溪,自樵風涇至於桐塢,十里皆水,廣不能十餘丈,每歲少雨,田未病而湖蓋已先涸矣。自此以來,人爭爲計說。蔣堂則謂宜有罰以禁侵耕,有賞以開告者。杜杞則謂盜湖爲田者,利在縱湖水,一雨則放聲以動州縣,而斗門輒發。故爲之立石則水,一在五雲橋,水深八尺有五寸,會稽主之;一在跨湖橋,水深四尺有五寸,山陰主之。而斗門之鑰,使皆納於州,水溢則遣官視則,而謹其閉縱。又以謂宜益理堤防斗門,其敢田者拔其苗,責其力以復湖,而重其罰。猶以爲未也,又以謂宜加兩縣之長以提舉之名,課其督察而爲之殿賞。吳奎則謂每歲農隙,當僦人浚湖,積其泥塗以爲丘阜,使縣主役,而州與轉運使、提點刑獄督攝賞罰之。張次山謂湖廢,僅有存者難卒復,宜益廣漕路及他便利處,使可漕及注民田裏,置石柱以識之,柱之內禁敢田者。刁約則謂宜斥湖三之一與民爲田,而益堤使高一丈,則湖可不開,而其利自復。範師道、施元長則謂重侵耕之禁,猶不能使民無犯,而斥湖與民,則侵者孰御?又以湖水較之,高於城中之水,或三尺有六寸,或二尺有六寸,而益堤壅水使高,則水之敗城郭廬舍可必也。張伯玉則謂日役五千人浚湖,使至五尺,當十五歲畢,至三尺,當九歲畢。然恐工起之日,浮議外搖,役夫內潰,則雖有智者,猶不能必其成。若日役五千人,益堤使高八尺,當一歲畢。其竹木之費,凡九十二萬有三千,計越之戶二十萬有六千,賦之而復其租,其勢易足,如此,則利可坐收,而人不煩弊。陳宗言、趙誠復以水勢高下難之,又以謂宜修吳奎之議,以歲月復湖。當是時,都水善其言,又以謂宜增賞罰之令。其爲說如此,可謂博矣。朝廷未嘗不聽用而著於法,故罰有自錢三百至於千,又至於五萬,刑有自杖百至於徒二年,其文可謂密矣。然而田者不止而日愈多,湖不加浚而日愈廢,其故何哉?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勝也。
昔謝靈運從宋文帝求會稽回踵湖爲田,太守孟ダ不聽,又求休皇湖爲田,ダ又不聽,靈運至以語詆之。則利於請湖爲田,越之風俗舊矣。然南湖繇漢歷吳、晉以來,接於唐,又接於錢Α父子之有此州,其利未嘗廢者。彼或以區區之地當天下,或以數州爲鎮,或以一國自王,內有供養祿廩之須,外有貢輸問遺之奉,非得晏然而已也。故強水土之政以力本利農,亦皆有數,而錢Α之法最詳,至今尚多傳於人者。則其利之不廢,有以也。
近世則不然,天下爲一,而安於承平之故,在位者重舉事而樂因循。而請湖爲田者,其語言氣力往往足以動人。至於修水土之利,則又費材動衆,從古所難。故鄭國之役,以謂足以疲秦,而西門豹之治鄴渠,人亦以爲煩苦,其故如此。則吾之吏,孰肯任難當之怨,來易至之責,以待未然之功乎!故說雖博而未嘗行,法雖密而未嘗舉,田者之所以日多,湖之所以日廢,由是而已。故以謂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勝者,豈非然哉!
夫千歲之湖,廢興利害,較然易見。然自慶曆以來三十餘年,遭吏治之因循,至於既廢,而世猶莫寤其所以然,況於事之隱微難得,而考者繇苟簡之故,而弛壞於冥冥之中,又可知其所以然乎?今謂湖不必復者,曰湖田之入既饒矣,此遊談之士爲利於侵耕者言之也。夫湖未盡廢,則湖下之田旱,此方今之害而衆人之所睹也;使湖盡廢,則湖之爲田亦旱矣,此將來之害而衆人之所未睹也。故曰此遊談之士爲利於侵耕者言之,而非實知利害者也。謂湖不必浚者,曰益堤壅水而已,此好辨之士爲樂聞苟簡者言之也。夫以地勢較之,壅水使高,必敗城郭,此議者之所已言也;以地勢較之,湖使下,然後不失其舊,不失其舊,然後不失其宜,此議者之所未言也。又山陰之石則爲四尺有五寸,會稽之石則幾倍之,壅水使高,則會稽得尺,山陰得半,地之窪隆不併,則益堤未爲有補也。故曰此好辨之士爲樂聞苟簡者言之,而又非實知利害者也。二者既不可用,而欲禁侵耕,開告者,則有賞罰之法矣;欲謹水之畜泄,則有閉縱之法矣;欲痛絕敢田者,則拔其苗,責其力以復湖,而重其罰,又有法矣;或欲任其責於州縣與轉運使、提點刑獄,或欲以每歲農隙浚湖,或欲禁田石柱之內者,又皆有法矣。欲知浚湖之淺深,用工若干,爲日幾何;欲知增堤竹木之費幾何,使之安出;欲知浚湖之泥塗積之何所,又已計之矣。欲知工起之日,或浮議外搖,役夫內潰,則不可以必其成,又已論之矣。誠能收衆說而考其可否,用其可者,而以在我者潤澤之,令言必行,法必舉,則何功之不可成,何利之不可復哉!
鞏初蒙恩通判此州,問湖之廢興於人,未有能言利害之實者。及到官,然後問圖於兩縣,問書於州與河渠司,至於參核之而圖成,熟究之而書具,然後利害之實明。故爲論次,庶夫計議者有考焉。熙寧二年冬臥龍齋。
●卷二十六·雜記之屬
○禮記-深衣
古者深衣蓋有制度,以應規、矩、繩、權、衡。
短毋見膚,長毋被土。續衽,釒句邊,要縫半下。袼之高下,可以運肘;袂之長短,反詘之及肘。帶,下毋厭髀,上毋厭肋,當無骨者。
制十有二幅以應十有二月,袂圜以應規,曲袷如矩以應方,負繩及踝以應直,下齊如權衡以應平。故規者,行舉手以爲容;負繩抱方者,以直其政,方其義也。故《易》曰:“坤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下齊如權衡者,以安志而平心也。五法已施,故聖人服之。故規矩取其無私,繩取其直,權衡取其平,故先王貴之。故可以爲文,可以爲武,可以擯相,可以治軍旅,完且弗費,善衣之次也。
具父母大父母,衣純以繢;具父母,衣純以青。如孤子,衣純以素。純袂、緣、純邊,廣各寸半。
○周禮-梓人
梓人爲筍虡。天下之大獸五:脂者、膏者、臝者、羽者、鱗者。宗廟之事,脂者膏者以爲牲,臝者、羽者、鱗者以爲筍虡,外骨、內骨,卻行、仄行、連行、紆行、以脰鳴者、以注鳴者、以旁鳴者、以翼鳴者、以股鳴者、以胸鳴者,謂之小蟲之屬,以爲雕琢。厚脣弇口,出目短耳,大胸燿後,大體短脰,若是者謂之臝屬。恆有力而不能走,其聲大而宏。有力而不能走,則於任重宜;大聲而宏,則於鍾宜。若是者以爲鍾虛,是故擊其所縣,而由其虛鳴。銳喙決吻,數目顅脰,小體騫腹,若是者謂之羽屬。恆無力而輕,其聲清陽而遠聞。無力而輕,則於任輕宜;其聲清陽而遠聞,則於磬宜。若是者以爲磬虛,故擊其所縣而由其虛鳴。小首而長,摶身而鴻,若是者謂之鱗屬,以爲筍。凡攫閷援簭之類,必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鱗之而。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鱗之而,則於眡必撥爾而怒。苟撥爾而怒,則於任重宜,且其匪色必似鳴矣。爪不深,目不出,鱗之而不作,則必穨爾如委矣,苟穨爾如委,則加任焉,則必如將廢措,其匪色必似不鳴矣。
梓人爲飲器,勺一升,爵一升,觚三升。獻以爵而酬以觚。一獻而三酬,則一豆矣;食一豆肉,飲一豆酒,中人之食也。凡試梓飲器,鄉衡而實不盡,梓師罪之。
梓人爲侯,廣與崇方。參分其廣,而鵠居一焉。上兩個,與其身三;下兩個,半之。上綱與下綱出舌尋,縜寸焉。張皮侯而棲鵠,則春以功;張五采之侯,則遠國屬;張獸侯,則王以息燕。祭侯之禮,以酒脯醢,其辭曰:“惟若寧侯,毋或若女不寧侯,不屬於王所。故抗而射女,強飲強食,詒女曾孫諸侯百福。”
○周禮-匠人
匠人建國,水地以縣,置槷以縣,眡以景,爲規,識日出之景與日入之景,晝參諸日中之景,夜考之極星,以正朝夕。
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市朝一夫。夏后氏世室,堂修二七,廣四修一,五室,三四步,四三尺,九階,四旁兩夾窗,白盛,門堂三之二,室三之一。殷人重屋,堂修七尋,堂崇三尺,四阿重屋。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室中度以幾,堂上度以筵,宮中度以尋,野度以步,塗度以軌,廟門容大扃七個,闈門容小扃三個,路門不容乘車之五個,應門二徹三個。內有九室,九嬪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九分其國,以爲九分,九卿治之。王宮門阿之制五雉,宮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經塗九軌,環塗七軌,野塗五軌。門阿之制,以爲都城之制。宮隅之制,以爲諸侯之城制。環塗以爲諸侯經塗,野塗以爲都經塗。
匠人爲溝洫,耜廣五寸,二耜爲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甽;田首倍之,廣二尺,深二尺,謂之遂九夫爲井,井間廣四尺,深四尺,謂之溝方十里爲成,成間廣八尺,深八尺,謂之洫;方百里爲同,同間廣二尋,深二仞,謂之澮。專達於川,各載其名。凡天下之地埶,兩山之間,必有川焉,大川之上,必有塗焉。凡溝逆地阞謂之不行。水屬不理孫,謂之不行。梢溝三十里,而廣倍。凡行奠水,磬折以參伍。欲爲淵,則句於矩。凡溝必因水埶,防必因地埶。善溝者。水漱之;善防者,水淫之。凡爲防,廣與崇方,其閷參分去一,大防外閷,凡溝防,必一日先深之以爲式,裏爲式,然後可以傅衆力。凡任索約,大汲其版,謂之無任。茸屋參分,瓦屋四分,囷、窌、倉、城,逆牆六分,堂塗十有二分,竇,其崇三尺,牆厚三尺,崇三之。
○周禮-輪人
輪人爲輪,斬三材必以其時。三材既具,巧者和之。轂也者,以爲利轉也。輻也者,以爲直指也。牙也者,以爲固抱也。輪敝,三材不失職,謂之完。望而眡其輪,欲其幎爾而下迤也。進而眡之,欲其微至也。無所取之,取諸圜也。望其輻,欲其揱爾而纖也。進而眡之,欲其肉稱也。無所取之,取諸易直也。望其轂,欲其眼也,進而眡之,欲其幬之廉也。無所取之,取諸急也。眡其綆,欲其蚤之正也,察其菑蚤不齲,則輪雖敝不匡。凡斬轂之道,必矩其陰陽。陽也者,稹理而堅;陰也者,疏理而柔。是故以火養其陰,而齊諸其陽,則轂雖敝不藃。轂小而長則柞,大而短則摯。是故六分其輪崇,以其一爲之牙圍,參分其牙圍,而漆其二。槨其漆內而中詘之。以爲之轂長,以其長爲之圍,以其圍之阞捎其藪。五分其轂之長,去一以爲賢,去三以爲軹。容轂必直,陳篆必正,施牜翏必厚,施筋必數,幬必負幹。既摩,革色青白,謂之轂之善。參分其轂長,二在外,一在內,以置其幅。凡輻,量其鑿深以爲輻廣。輻廣而鑿淺,則是以大扤,雖有良工,莫之能固。鑿深而輻小,則是固有餘,而強不足也,故竑其輻廣,以爲之弱,則雖有重任,轂不折。參分其輻之長而殺其一,則雖有深泥,亦弗之溓也。參分其股圍,去一以爲骹圍,揉輻必齊,平沈必均,直以指牙,牙得,則無槷而固,不得,則有槷必足見也。六尺有六寸之輪,綆參分寸之二,謂之輪之固。凡爲輪,行澤者欲杼,行山者欲侔。杼以行澤,則是刀以割塗也,是故塗不附。侔以行山,則是搏以行石也,是故輪雖敝不甐於鑿。凡揉牙,外不廉而內不挫,旁不腫,謂之用火之善。是故規之以眡其圜也,萭之以眡其匡也。縣之以眡其幅之直也,水之以眡其平沈之均也,量其藪以黍,以眡其同也,權之以眡其輕重之侔也。故可規、可萭、可水、可縣、可量、可權也,謂之國工。
輪人爲蓋,達常圍三寸,桯圍倍之,六寸。信其桯圍以爲部廣,部廣六寸。部長二尺,桯長倍之,四尺者二。十分寸之一,謂之枚,部尊一枚,弓鑿廣四枚,鑿上二枚,鑿下四枚,鑿深二寸有半,下直二枚,鑿端一枚。弓長六尺謂之庇軹,五尺謂之庇輪,四尺謂之庇軫,參分弓長而揉其一,參分其股圍,去一以爲蚤圍。參分弓長,以其一爲之尊,上欲尊而宇欲卑,上尊而宇卑,則吐水,疾而霤遠。蓋已崇,則難爲門也,蓋巳卑,是蔽目也。是故蓋崇十尺,良蓋弗冒弗紘,殷畝而馳,不隊,謂之國工。
○周禮-輿人
輿人爲車,輪崇、車廣、衡長參,如一,謂之參稱。參分車廣,去一以爲隧。參分其隧,一在前,二在後,以揉其式。以其廣之半爲之式崇,以其隧之半爲之較崇。六分其廣,以一爲之軫圍。參分軫圍,去一以爲式圍。參分式圍,去一以爲較圍。參分較圍,去一以爲軹圍。參分軹圍,去一以爲轛圍。圜者中規,方者中矩,立者中縣,衡者中水,直者如生焉,繼者如附焉。凡居材,大與小無並,大倚小則摧,引之則絕,棧車欲弇,飾車欲侈。
○周禮-輈人
輈人爲輈。輈有三度,軸有三理。國馬之輈,深四尺有七寸,田馬之輈深四尺,駑馬之輈,深三尺有三寸。軸有三理:一者,以爲媺也;二者,以爲久也;三者,以爲利也。軌前十尺,而策半之。凡任木、任正者,十分其輈之長,以其一爲之圍。衡任者,五分其長,以其一爲之圍。小於度,謂之無任。五分其軫間,以其一爲之軸圍。十分其輈之長,以其一爲之當兔之圍。參分其兔圍,去一以爲頸圍。五分其頸圍,去一以爲踵圍。凡揉輈,欲其孫而無弧深。今夫大車之轅摯,其登又難,既克其登,其覆車也必易。此無故,唯轅直且無橈也。是故大車,平地既節軒摯之任,及其登阤,不伏其轅,必縊其牛。此無故,唯轅直且無橈也。故登阤者,倍任者也,猶能以登,及其下阤也。不援其邸,必緧其牛後。此無故,唯轅直且無橈也,是故輈欲頎典,輈深則折,淺則負。輈注則利準,利準則久,和則安。輈欲弧而折,經而無絕,進則與馬謀,退則與人謀,終目馳騁,左不楗行數千里馬不契需,終歲御,衣衽不敝。此唯輈之和也。勸登馬力,馬力既竭,輈猶能一取焉,良輈環灂,自伏兔不至軌,七寸,軌中有灂,謂之國輈。軫之方也,以象地也;蓋之圜也,以象天也;輪輻三十,以象日月也;蓋弓二十有八,以象星也;龍旂九斿,以象大火也;鳥旟七斿;以象鶉火也;熊旗六斿,以象伐也;龜蛇四斿,以象營室也;弧旌枉矢,以象弧也。
○周禮-弓人
弓人爲弓,取六材必以其時,六材既聚,巧者和之。幹也者,以爲遠也;角也者,以爲疾也;筋也者,以爲深也;膠也者,以爲和也;絲也者,以爲固也;漆也者,以爲受霜露也。凡取幹之道七:柘爲上,檍次之,檿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荊次之,竹爲下。凡相干,欲赤黑而陽聲,赤黑則鄉心,陽聲則遠根。凡析幹,射遠者用埶,射深者用直。居幹之道,菑慄不迆,則弓不發。凡相角,秋閷者厚,春閷薄,稚牛之角直而澤,老牛之角紾而昔。疢疾險中,瘠牛之角無澤。角欲青白而豐末,夫角之末,蹙於而休於氣,是故柔。柔故欲其埶也;白也者,埶之徵也。夫角之中,恆當弓之畏,畏也者必橈。橈,故欲其堅也;青也者,堅之徵也。夫角之末;遠於而不休於氣,是故脃。脃故欲其柔也;豐末也者,柔之徵也。角長二尺有五寸,三色不失理,謂之牛戴牛。凡相膠,欲硃色而昔,昔也者,深瑕而澤,紾而摶廉。鹿膠青白,馬膠赤白,牛膠火赤,鼠膠黑,魚膠餌,犀膠黃。v凡暱之類不能方。凡相筋,欲小簡而長,大結而澤,小簡而長。大結而澤,則其爲獸必剽,以爲弓,則豈異於其獸,筋欲敝之敝,漆欲測,絲欲沈,得此六材之全,然後可以爲良。凡爲弓,冬析幹而春液角,夏治筋,秋合三材,寒奠體,冰析灂。冬析幹則易,春液角則合,夏治筋則不煩,秋合三材則合,寒奠體則張不流,冰析灂則審環,春被弦則一年之事。析幹必倫,析角無邪,斫目必荼。斫目不荼,則及其大修也,筋代之受病。夫目也者必強,強者在內而摩其筋,夫筋之所由幨,恆由此作,故角三液而幹再液。厚其帤,則木堅;薄其帤,則需,是故厚其液而節其帤,約之。不皆約,疏數必侔,斫摯必中,膠之必均。斫摯不中,膠之不均,則及其大修也,角代之受病,夫懷膠於內而摩其角,夫角之所由挫,恆由此作。凡居角,長者以次需,恆角而短,是謂逆橈,引之則縱,釋之則不校。恆角而達,譬如終紲,非弓之利也。今夫茭解中有變焉,故挍;於挺臂中有柎焉,故剽。恆角而達,引如終紲,非弓之利也。撟幹欲孰於火而無贏,撟角欲孰於火而無燂,引筋欲盡絕無傷其力,鬻膠欲孰而水火相得,然則居旱亦不動,居溼亦不動。苟有賤工,必因角幹之溼以爲之柔,善者在外,動者在內。雖善於外,必動於內,雖善亦弗可以爲良矣。凡爲弓,方其峻,而高其柎,長其畏,而薄其敝,宛之無已。應下柎之弓,末應將興。爲柎而發,必動於閷,弓而羽閷,末應將發。弓有六材焉,維幹強之。張如流水。維體防之,引之中參。維角之,欲宛而無負弦,引之如環,釋之無失體。如環,材美,工巧,爲之時,謂之參均。角不勝幹,幹不勝筋,謂之參均。量其力,有三均,均者三,謂之九和。九和之弓,角與幹權,筋三侔,膠三鋝,絲三邸,漆三斞。上工以有餘,下工以不足。爲天子之弓,合九而成規。爲諸侯之弓,合七而成規。大夫之弓,合五而成規。士之弓,合三而成規。弓長六尺有六寸,謂之上制,上士服之;弓長六尺有三寸,謂之中制,中士服之;弓長六尺,謂之下制,下士服之。凡爲弓,各因其君之躬,志慮血氣,豐肉而短,寬緩以荼。若是者爲之危弓,危弓爲之安矢,骨直以立,忿埶以奔。若是者爲之安弓,安弓爲之危矢,其人安,其弓安,其矢安,則莫能以速中,且不深。其人危,其弓危,其矢危,則莫能以願中。往體多,來體寡,謂之夾臾之屬,利射侯與弋。往體寡,來體多,謂之王弓之屬,利射革與質。往體來體若一,謂之唐弓之屬,利射深。大和無灂,其次筋角皆有灂而深,其次有灂而疏,其次角無灂。合灂若背手文。角環灂,牛筋賁灂,麋筋斥蠖灂。和弓毄摩,覆之而角至,謂之句弓。覆之而幹至,謂之侯弓。覆之而筋至,謂之深弓。
○周禮-矢人
矢人爲矢,鍭矢,參分。茀矢,參分一在前,二在後。兵矢、田矢,五分二在前,三在後。殺矢,七分三在前,四在後。參分其長,而殺其一。五分其長,而羽其一。以其笴厚爲之羽深。水之,以辨其陰陽,夾其陰陽,以設其比。夾其比,以設其羽。參分其羽,以設其刃,則雖有疾風,亦弗之能憚矣。刃長寸圍寸,鋌十之,重三垸。前弱則俯,後弱則翔,中弱則紆,中強則揚。羽豐則遲,羽殺則趮。是故夾而搖之,以眡其豐殺之節也。橈之,以眡其鴻殺之稱也。凡相笴,欲生而摶。同摶,欲重;同重,節慾疏;同疏,欲慄。
○漢書-修西嶽廟記
《山經》曰:泰華之山,削成四方,其高五千仞,廣十里。《周禮·職方氏》,華謂之西嶽。祭視三公者,以其能興雲雨,產萬物,通精氣,有益於人,則祀之。故帝舜受堯歷數,親自巡省,設五鼎之奠,升柴燎煙,致敬神祇,乂用昭明。百穀繁殖,黎民時雍,鳥獸率舞,鳳皇來儀。暨夏、殷、周,未之有改也。其德休明,則有禎祥;荒淫臊穢,篤災必降。秦違其典,璧遺鄗池,二世以亡。高祖應運,禮遵陶唐,祭則獲福,奕世克昌。亡新滔逆,鬼神不享。建武之初,彗掃頑兇,更率舊章。敢用玄牡,牲牷必充。天惟醇祐,萬國以康。
光和二年,有漢元舅,五侯之胄,謝陽之孫,曰樊府君,諱毅,字仲德。承考讓國,家於河南。究職州郡,闢公府,除防東長中都令。誅強虣,撫瘠民,二鄙以清。命守斯邦,威隆秋霜,恩逾冬日。景化既宣,由復夕惕。惟寵祿之報,順民之則。孟冬十月,齋祀西嶽。以傳窄狹,不足處尊卑。廟舍舊久,牆屋傾亞。世室不修,春秋作譏。特部行事荀班,與縣令先黨以漸補治。設中外館,圖珍奇,畫怪獸,嶽瀆之精,所出禎秀。役不幹時而功已著。暫勞久逸,神永有憑。自古大山,邸邑猶存,五嶽尊同。哀此勤民,獨不賴福。乃上覆十里內工商嚴賦,克厭帝心,嘉瑞仍富,風雨應卦,瀸潤品物。君舉必書,況乃盛德,惠及神人,可無述焉。於是功曹郭敏,主簿魏襲,戶曹史許禮等,遂刊玄石,銘勒鴻勳,垂曜靈軫,存有昭識。其辭曰:
二儀剖判,清濁始分。陽凝成山,陰積爲川。泰氣推否,洪波況臻。堯命伯禹,決江開汶。川靈既定,恩覆兆民。乃刊祀典,辨於羣神。因瀆祭地,嶽以配天。世主遵循,永享歷年。赤銳煌煌,受茲介福。京夏密清,殊俗賓服。令問不違,可謂至德。德音孔昭,實惟我後。出自中興,大漢之舅。本枝惟百,延慶長久。俾守西嶽,達奉神祀。改傳飾廟,靈有攸齊。降瑞畣祚,景風凱悌。惟風及雨,成我稷黍。穡民用章,建乂室宇。刊銘記誦,克配梁甫。
○蔡邕-陳留東昏庫上里社碑
社祀之建尚矣。昔在聖帝,有五行之官,而共工子勾龍爲后土。及其末也,遂爲社祀。故曰社者,土地之主也。周禮建爲社位,左宗廟,右社稷。戎醜攸行,於是受脤土膏恆動,於是祈農。又頒之於兆民,春秋之中,命之供祠。故自有國至於黎庶,莫不祀焉。惟斯庫裏,古陽武之戶牖鄉也。春秋時,有子華爲秦相。漢興,陳平由此社宰,遂佐高帝克定天下,爲右丞相,封曲逆侯。水平之世,虞延爲太尉、司空,封公。至延熹,延弟曾孫放,字子卿,爲尚書令。外戚梁冀乘寵作亂,首策誅之。王室以績封召都亭侯太僕太常司空,毗天子而維四方,克措其功。往烈有常。於是司監愛暨邦人,僉以爲宰相繼踵,鹹出斯里,秦一漢三,而虞氏世焉。雖有積善之慶,修身之致,亦斯社之所相也。乃相與樹碑作頌,以示後昆雲。
唯王建祀,明事百神。乃顧斯社,於我兆民。明德惟馨,其慶聿彰。自贏及漢,四輔代昌。爰我虞宗,乃世重光。元勳既立,錫茲土疆。乃公乃侯,帝載用康。神人協祚,且巨且長。凡我里人,盡受嘉祥。刊銘金石,永世不忘。
○王延壽-桐柏廟碑
延熹六年正月八日乙酉,南陽太守中山盧奴張君,處正好禮,尊神敬祀。以淮出平氏,始於大復,潛行地中,見於陽口。立廟桐柏,春秋宗奉,災異告譴,水旱請求。位比諸侯,聖漢所尊,受珪上帝。太常定甲,郡守奉祀,務潔沉祭。從郭君以來,二十餘年,不復身到,遣行承事,簡略不敬。明神弗歆,災害以生。五嶽四瀆,與天合德。仲尼慎祭,常若神在。君準則大聖,親之桐柏,奉見廟詞,崎嶇逼狹。開拓神門,立闕四達,增廣壇場,飾治華蓋,高大殿宇,穹齊傳館,石獸表道,靈龜十四。衢廷弘敞,宮廟高峻。祇慎慶祀,一年再至。躬進牲牷,執玉以沈,爲民祈福。靈祇報祐,天地清和,異祥昭格。禽獸碩茂,草木芬芳。黎庶預祉,民用作頌。其辭曰:
泫泫淮源,聖禹所導。湯湯其逝,惟海是造。疏穢濟遠,柔順其道。弱而能強,仁而能武。聖賢立式,明哲所取。定爲四瀆,與河合矩。烈烈明府,好古之則,虔恭禮祀,不愆其德。惟前廢弛,匪恭匪力,災眚以興,陰陽以忒。陟彼高岡,臻茲廟側,肅肅其敬,靈祇降福。雍雍其和,民用悅服。穰穰其慶,年穀豐植。望君輿駕,扶老攜集。慕君塵軌,奔走忘食。懷君惠貺,思君罔極。於胥樂兮,傳於萬億。
○王粲-荊州文學記
有漢荊州牧劉君,稽古若時,將紹厥績。乃曰:先王之爲世也,則象天地,軌儀憲極。設教導化,敘經志業,用建雍泮焉,立師保焉。作爲禮樂以作其性,表陳載籍以持其德。上知所以臨下,下知所以事上。官不失守,民德無悖,然後大階平焉。
夫文學也者,人倫之守,大教之本也。乃命五業從事宋衷所作文學,延朋徒焉。宣德音以贊之,降嘉禮以勸之。五載之間,道化大行。耆德故老綦毋闔等,負書荷器,自遠而至者,三百有餘人。於是童幼猛進,武人革面,總角佩觿,委介免冑,比肩繼踵,川逝泉湧,亹亹如也,兢兢如也。遂訓《六經》,講禮物,諧八音,協律呂,修紀曆,理刑法。六路鹹秩,百氏備矣。
天降純嘏,有所底授。臻於我君,受命既茂。南牧是建,荊衡作守。時邁淳德,宣其丕繇,厥繇伊何?四國交阻。乃赫斯威,爰整其旅。虔夷不若,屢勘寇侮。誕啓洪軌,敦崇聖緒。《典》《墳》既章,禮樂鹹舉。濟濟縉紳,盛茲階宇。祁祁髦俊,亦集爰處。和化普暢,休徵時敘。品物宣育,百穀繁蕪。勳格皇穹,聲被四宇。
○晉書-造戾陵遏記
魏使持節都督河北道諸軍事、徵北將軍、建城鄉侯、沛國劉靖,字文恭,登梁山以觀源流,相漯水以度形勢。嘉武安之通渠,羨秦氏之殷富。乃使帳下督丁鴻軍士千人,以嘉平二年立遏於水,導高梁河,造戾陵遏,開車箱渠。其遏表雲:高梁河者,出自幷州,潞河之別源也。長岸峻固,直截中流,積石籠以爲主。遏高一丈,東西長三十十當爲百丈,南北廣七十餘步。依北岸立水門,門廣四丈,立水十丈。山水暴發,則乘遏東下;平流守常,則自門北入,灌田歲二千頃。凡所封地百餘萬畝。
至景元三年辛酉,詔書以民食轉廣,陸廢不贍。遣謁者樊晨,更制水門,限田千頃,刻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頃,出給郡縣,改定田五千九百三十頃。水流乘車箱渠,自薊西北,徑昌平東,盡漁陽潞縣。凡所潤含,四五百里,所灌田萬有餘頃。高下孔齊,原隰底平。疏之斯溉,決之斯散。導渠口以爲濤門,灑滮池以爲甘澤。施加於當時,敷被於後世。
晉元康四年,君少子驍騎將軍,平鄉侯弘,受命使持節監幽州諸軍事,領護烏丸校尉寧朔將軍。遏立積三十六載。至五年夏六月,洪水暴出,毀損四分之三。剩北岸七十餘丈。上渠車箱,所在漫溢。追惟前立遏之勳,親臨山川,指授規略。命司馬關內侯逢惲、內外將士二千人,起長岸,立石渠,修主遏,治水門。門廣四丈,立水五尺。興復載利通塞之宜,準遵舊制。凡用功四萬有餘焉。諸部王侯,不召而自至,襁負而趨事者,蓋數千人。《詩》載經始勿亟;《易》稱民忘其勞,斯之謂乎。
於是二府文武之士,感秦國思鄭渠之績,魏人置豹祀之義,乃遐慕仁政,追述成功。元康五年十月十一日,刊石立表,以紀勳烈。並記遏制度,永爲後式焉。
○韓愈-藍田縣丞廳壁記
丞之職所以貳令,於一邑無所不當問。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職。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文書行,吏抱成案詣丞,卷其前,鉗以左手,右手摘紙尾,雁鶩行以進,平立睨丞曰:“當署。”丞涉筆佔位署,惟謹。目吏,問:“可不可?”吏曰:“得。”則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雖尊,力勢反出主簿、尉下。諺數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設,豈端使然哉。
博陵崔斯立種學績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貞元初,挾其能,戰藝於京師,再進再屈囗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評事言得失黜官,再轉而爲丞茲邑。始至,喟曰:“官無卑,顧材不足塞職。”既噤不得使用,又喟曰:“丞哉,丞哉,餘不負丞,而丞負餘。”則盡枿去牙角,一躡故跡,破崖岸而爲之。
丞廳故有記,壞漏污不可讀,斯立易桷與瓦,墁治壁,悉書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牆鉅竹千梃,儼立若相持,水氵虢氵虢循除鳴。斯立痛掃溉,對樹二松,日哦其間。有問者輒對曰:“餘方有公事,子姑去!”
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記。
○韓愈-鄆州溪堂詩
憲宗之十四年,始定東平,三分其地,以華州刺史禮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扶風馬公,爲鄆、曹、濮節度觀察等使,鎮其地。既一年,褒其軍,號曰“天平軍”。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將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復歸之鎮。上之三年,公爲政於鄆曹濮也適四年矣,治成制定,衆志大固,惡絕於心,仁形於色,<立尃>心一力,以供國家之職。於時沂、密始分而殘其師,其後幽、鎮、魏不悅於政,相扇繼變,復歸於舊,徐亦乘勢逐帥自置,同於三方。惟鄆也截然中居,四鄰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無恐。然而皆曰:鄆爲虜巢,且六十年,將強卒武。曹、濮於鄆,州大而近,軍所根柢,皆驕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後,掇拾之餘,剝膚椎髓,公私掃地赤立,新舊不相保持,萬目睽睽。公於此時能安以治之,其功爲大;若幽、鎮、魏、徐之亂,不扇而變,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衆未孰化,以武則忿以憾,以恩則橫而肆,一以爲赤子,一以爲龍蛇,憊心罷精,磨以歲月,然後致之,難也;及教之行,衆皆戴公爲親父母,夫叛父母,從仇讎,非人之情,故曰易。於是天子以公爲尚書右僕射,封扶風縣開國伯以褒嘉之。公亦樂衆之和,知人之悅,而侈上之賜也。於是爲堂於其居之西北隅,號曰“溪堂”,以饜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饗,其從事陳曾謂其衆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順乎?上勤下順,遂濟登茲,不亦休乎?昔者人謂斯何!今者人謂斯何!雖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謂,而喑無詩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於道也。”乃使來請,其詩曰:
帝奠九壥,有葉有年,有荒不條,河岱之間。及我憲考,一收正之,視邦選侯,以公來屍。公來屍之,人始未信,公不飲食,以訓以徇:孰飢無食,孰呻孰嘆;孰冤不問,不得分願。孰爲邦蟊,節根之螟,羊很狼貪,以口覆城。吹之煦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膊而磔之。凡公四封,既富以強,謂公吾父,孰違公令?可以師徵,不寧守邦。公作溪堂,播播流水,淺有蒲蓮,深有蒹葦,公以賓燕,其鼓駭駭。公燕溪堂,賓校醉飽,流有跳魚,岸有集鳥,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溪堂,公御琴瑟,公既賓贊,稽經諏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溪有薲苽,有龜有魚,公在中流,右《詩》左《書》,無我斁遺。此邦是庥。
○韓愈-畫記
雜古今人物小畫共一卷。騎而立者五人,騎而被甲載兵立者十人,一人騎執大旗前立,騎而被甲載兵行且下牽者十人,騎且負者二人,騎執器者二人,騎擁田犬者一人,騎而牽者二人,騎而驅者三人,執羈靮立者二人。騎而下倚馬臂隼而立者一人,騎而驅涉者二人,徒而驅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冑手弓矢鈇鉞植者七人,甲冑執幟植者十人,負者七人,偃寢休者二人,甲冑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脫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雜執器物役者八人,奉壺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牽者二人,驢驅者四人,一人杖而負者,婦人以孺子載而可見者六人,載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戲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爲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馬大者九匹,於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牽者,涉者,陸者,翹者,顧者,鳴者,寢者,訛者,立者,人立者,齕者,飲者,溲者,陟者,降者,癢磨樹者,噓者,嗅者,喜相戲者,怒相踶齧者,秣者,騎者,驟者,走者,載服物者,載狐兔者。凡馬之事二十有七,爲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一頭,橐駝三頭,驢如橐駝之數,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車三兩。雜兵器弓矢、旌旗、刀劍、矛楯、弓服、矢房、甲冑之屬,瓶、盂、簦、笠、筐、筥、錡、釜飲食服用之器,壺、矢博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極其妙。
貞元甲戌年,餘在京師甚無事,同居有獨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畫而與餘彈棋,餘幸勝而獲焉。意甚惜之,以爲非一工人之所能運思,蓋藂集衆工人之所長耳,雖百金不願易也。明年,出京師,至河陽,與二三客論畫品格,因出而觀之。座有趙侍御者,君子人也,見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進曰:“噫,餘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餘少時常有志乎茲事,得國本,絕人事而摸得之,遊閩中而喪焉。居閒處獨,時往來餘懷也,以其始爲之勞而夙好之篤也。今雖遇之,力不能爲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餘既甚愛之,又感趙君之事,因以贈之,而記其人物之形狀與數,而時觀之,以自釋焉。)
○韓愈-南海神廟碑
海於天地間,爲物最鉅。自三代聖王,莫不祀事,考於傳記,而南海神次最貴,在北東西三神、河伯之上,號爲祝融。天寶中,天子以爲古爵莫貴於公侯,故海嶽之祝,犧幣之數,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極於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禮海嶽,尚循公侯之事,虛王儀而不用,非致崇極之意也。由是冊尊南海神爲廣利王。祝號祭式,與次俱升;因其故廟,易而新之,在今廣州治之東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黃木之灣。常以立夏氣至,命廣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訖驛聞。而刺史常節度五嶺諸軍,仍觀察其郡邑,於南方事,無所不統,地大以遠,故常選用重人。既貴而富,且不習海事,又當祀時,海常多大風,將往皆憂戚。既進,觀顧怖悸,故常以疾爲解,而委事於其副,其來已久。故明宮齋廬,上雨旁風,無所蓋障;牲酒瘠酸,取具臨時;水陸之品,狼藉籩豆。薦祼興俯,不中儀式;吏滋不供,神不顧享。盲風怪雨。發作無節,人蒙其害。
元和十二年,始詔用前尚書右丞、國子祭酒魯國孔公,爲廣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公正直方嚴,中心樂易,祗慎所職;治人以明,事神以誠;內外單盡,不爲表襮。至州之明年,將夏,祝冊自京師至,吏以時告,公乃齋祓視冊,誓羣有司曰:“冊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謹遣官某敬祭。’其恭且嚴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將宿廟下,以供晨事。”明日,吏以風雨白,不聽。於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數,交謁更諫,皆揖而退。
公遂升舟,風雨少弛,棹夫奏功,雲陰解駮,日光穿漏,波伏不興。省牲之夕,載暘載陰,將事之夜,天地開除,月星明穊。五鼓既作,牽牛正中,公乃盛服執笏以入。即事,文武賓屬,俯首聽位,各執其職;牲肥酒香,樽爵靜潔,降登有數,神具醉飽。海之百靈祕怪,慌惚畢出,蜿蜿虵虵,來享飲食。闔廟旋艫,祥飈送颿,旗纛旌麾,飛揚晻藹,鐃鼓嘲轟,高管噭噪,武夫奮棹,工師唱和,穹龜長魚,踊躍後先,乾端坤倪,軒豁呈露。祀之之歲,風災息滅,人厭魚蟹,五穀胥熱。明年祀歸,又廣廟宮而大之。治其庭壇,改作東西兩序、齋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時,公又固往,不懈益虔,歲仍大和,耋艾歌詠。
始公之至,君他名之稅,罷衣食於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資交;以身爲帥,燕享有時,賞與以節;公藏私畜,上下與足。於是免屬州負逋之緡錢廿有四萬,米三萬二千斛。賦金之州,耗金一歲八百,因不能償,皆以丐之。加西南守長之俸,誅其尤無良不聽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南不能歸者,與流徙之胄百廿八族,用其才良,而廩其無告者。其女子可嫁,與之錢財,令無失時。刑德並流,方地數千裏,不識盜賊;山行海宿,不擇處所;事神治人,其可謂備至耳矣。鹹願刻廟石,以著厥美,而系以詩,乃作詩曰:
南海陰墟,祝融之宅;即祀於旁,帝命南伯。吏惰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錫,右我家邦。
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嶺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弘,俾執事樞。公行勿遲,公無遽歸;匪我私公,神人具依。
○韓愈-汴州東西水門記
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隴西公命作東西水門。越三月辛巳朔,水門成。三日癸未,大合樂,設水嬉,會監軍軍司馬賓佐僚屬將校熊羆之士,肅四方之賓客以落之。士女和會,闐郭溢郛。既卒事,其從事昌黎韓愈請紀成績。其詞曰:
維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爲城,其不合者,誕寘聯鎖於河。宵浮晝湛,舟不潛通。然其襟抱虧疏,風氣宣泄,邑居弗寧,訛言屢騰。歷載已來,就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載,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嚚童噭呼,劫衆阻兵,懍懍慄慄,若墜若覆。時維隴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單車來臨,遂拯其危,遂去其疵,弗肅弗厲,薰爲大和,神應祥福,五穀穰熟。既庶而豐,人力有餘,監軍是諮,司馬是謀。乃作水門,爲邦之郛,以固風氣,以閈寇偷。黃流渾渾,飛閣渠渠,因而飾之,匪爲觀遊。天子之武,維隴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維隴西公是宣。河之澐澐,源於崑崙;天子萬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來者,知作之所始。
○韓愈-處州孔子廟碑
自天子至郡邑守長,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與孔子爲然。而社祭土,稷祭谷,句龍與棄,乃其佐享,非其專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壇;豈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當座,以門人爲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進退誠敬,禮如親弟子者。句龍、棄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龍、棄、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謂生人以來,未有如孔子者。其賢過於堯舜遠者,此其效歟!
郡邑皆有孔子廟,或不能修事;雖設博士弟子,或役於有司,名存實亡,失其所業。獨處州刺史鄴侯李繁至官,能以爲先。既新作孔子廟,又令工改爲顏子至子夏十人像,其餘六十子,及後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軻、荀況、伏生、毛公、韓生、董生、高堂生、揚雄、鄭玄等數十人,皆圖之壁,雪士弟子,必皆其人。又爲置講堂,教之行禮,肄習其中。置本錢廩米,令可繼處以守。廟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學行釋菜禮。耆老嘆嗟,其子弟皆興於學。鄴侯尚文,其於古記無不貫達,故其爲政,知所先後,可歌也已,乃作詩曰:
惟此廟學,鄴侯所作。厥初庳下,神不以宇;生師所處,亦窘寒暑。乃新斯宮,神降其獻;講讀有常,不誡用勸。揭揭元哲,有師之尊;羣聖嚴嚴,大法以存。像圖孔肖,鹹在斯堂;以瞻以儀,俾不惑忘。後之君子,無廢成美;琢詞碑石,以贊攸始。
○韓愈-衢州徐偃王廟碑
徐與秦俱出柏翳,爲嬴姓,國於夏殷周世,鹹有大功。秦處西偏,專用武勝;遭世衰,無明天子,遂虎吞諸國爲雄;諸國既皆入秦爲臣屬,秦無所取利,上下相賊害,卒僨其國,而沉其宗。徐處得地中,文德爲治,及偃王誕當國,益除去刑爭末事,凡所以君國子民待四方,一出於仁義。當此之時,周天子穆王無道,意不在天下,好道士說,得八龍,騎之西遊,同王母宴於瑤池之上,歌謳忘歸。四方諸侯之爭辯者,無所質正,鹹賓祭于徐,贄玉帛死生之物于徐之庭者,三十六國;得朱弓赤矢之瑞。穆王聞之恐,遂稱受命,命造父御,長驅而歸,與楚連謀伐徐。徐不忍鬥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隨而從之,萬有餘家。偃王死,民號其山爲徐山,鑿石爲室,以祠偃王。偃王雖走死失國,民戴其嗣爲君如初。駒王、章禹,祖孫相望;自秦至今,名公巨人,繼跡史書。徐氏十望,其九皆本於偃王;而秦後迄茲無聞家。天於柏翳之緒,非偏有厚薄,施仁與暴之報,自然異也。
衢州故會稽太未也。民多姓徐氏,支縣龍丘有偃王遺廟,或曰:偃王之逃戰,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棄玉幾研於會稽之水。或曰:徐子章禹,既執於吳,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揚二州間。即其居立先王廟雲:
開元初,徐姓二人,相屬爲刺史,帥其部之同姓,改作廟屋,載事於碑。後九十年,當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復爲刺史。放,字達夫;前碑所謂今戶部侍郎,其大父也。春行視農,至於龍丘,有事於廟,思惟本原,曰:“故制粗樸下窄,不足以揭虔妥靈。而又梁桷赤白,陊剝不治,圖像之威,<黑乚>昧就滅。藩拔級夷,庭木禿。祈甿日慢,祥慶弗下;州之羣支,不獲蔭庥。餘惟遺紹,而屍其上,不即不圖,以有資聚,罰其可辭!”乃命因故爲新,衆工齊事,惟月若日,工告訖功,大祠於廟,宗卿鹹序應。是歲,州無怪風劇雨,民不夭厲,谷果完實,民皆曰:“耿耿祉哉,其不可誣!”乃相與請辭京師,歸而鑱之於石,辭曰:
秦傑以顛,徐由遜綿。秦鬼久飢,徐有廟存。婉婉偃王,惟道之耽。以國易仁,爲笑於頑。自初擅命,其實幾姓。歷短詈長,有不償亡。課其利害,孰與王當。姑蔑之墟,太末之裏。誰思王恩,立廟以祀。王之聞孫,世世多有。唯臨茲邦,廟上實守。堅嶠之後,達夫廓之。王歿萬年,如始祔時。王孫多孝,世奉王廟。達夫之來,先慎詔教。盡惠廟民,不主於神。維是達夫,知孝之元。太末之裏,姑蔑之城。廟事時修,仁孝振聲。宜寵其人,以及後生。嗟嗟維王,雖古誰亢。王死於仁,彼以暴喪。文追作誄,刻示茫茫。
○韓愈-柳州羅池廟碑
自天子至郡邑守長,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與孔子爲然。而社祭土,稷祭谷,句龍與棄,乃其佐享,非其專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壇;豈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當座,以門人爲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進退誠敬,禮如親弟子者。句龍、棄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龍、棄、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謂生人以來,未有如孔子者。其賢過於堯舜遠者,此其效歟!
郡邑皆有孔子廟,或不能修事;雖設博士弟子,或役於有司,名存實亡,失其所業。獨處州刺史鄴侯李繁至官,能以爲先。既新作孔子廟,又令工改爲顏子至子夏十人像,其餘六十子,及後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軻、荀況、伏生、毛公、韓生、董生、高堂生、揚雄、鄭玄等數十人,皆圖之壁,雪士弟子,必皆其人。又爲置講堂,教之行禮,肄習其中。置本錢廩米,令可繼處以守。廟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學行釋菜禮。耆老嘆嗟,其子弟皆興於學。鄴侯尚文,其於古記無不貫達,故其爲政,知所先後,可歌也已,乃作詩曰:
惟此廟學,鄴侯所作。厥初庳下,神不以宇;生師所處,亦窘寒暑。乃新斯宮,神降其獻;講讀有常,不誡用勸。揭揭元哲,有師之尊;羣聖嚴嚴,大法以存。像圖孔肖,鹹在斯堂;以瞻以儀,俾不惑忘。後之君子,無廢成美;琢詞碑石,以贊攸始。
○韓愈-袁氏先廟碑
袁公滋既成廟,明歲二月,自荊南以旂節朝京師,留六日,得壬子春分,率宗親子屬,用少牢於三室。既事退,言曰:“嗚呼傳哉!維世傳德,襲訓集餘,乃今有濟。今祭既不薦金石音聲,使工歌詩載烈象容,其奚以飭稚昧於長久?唯敬系羊豕幸有石。如具著先人名跡,因爲詩系之語下,於義其可。雖然,餘不敢,必屬篤古,而達於詞者。”遂以命愈,愈謝非其人,不獲命;則謹條袁氏本所以出,與其世系里居;起周曆漢魏晉拓拔魏周隋,入國家以來,高曾祖考,所以劬躬燾後,委祉於公;公之所以逢將承應者。有概有詳,而綴以詩。
其語曰:周樹舜後陳,陳公子有爲大夫食國之地袁鄉者,其子孫世守不失,因自別爲袁氏。春秋世,陳常壓於楚,與中國相加尤疏,袁氏猶班班見,可譜。常居陽夏,陽夏至晉屬陳郡,故號陳郡袁氏。博士固,申儒遏黃,唱業於前。至司徒安,懷德於身,袁氏遂大顯,連世有人;終漢連魏晉,分仕南北。始居華陰,爲拓拔魏鴻臚;鴻臚諱恭,生周梁州刺史新縣孝侯諱穎。孝侯生隋左衛大將軍諱溫,去官居華陰,武德九年,以大耋薨,始葬華州。左衛生南州刺史諱士政。南州生當陽令諱倫,於公爲曾祖。當陽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馬諱知玄;司馬生贈工部尚書咸寧令諱曄,是爲皇考。袁氏舊族,而當陽以通經爲儒,位止縣令;石州用《春秋》持身治事,爲州司馬以終;咸寧備學,而貫以一,文武隨用,謀行功從,出入有立,不爵於朝。比三世,宜達而窒,歸成後人,數當於公。公惟曾大父、大父、皇考比三世,存不大夫食,歿祭在子孫。唯將相能致備物,世禰遠,禮則益不及;在慎德行業治,圖功載名,以待上可。無細大,無敢不敬畏;無早夜,無敢不思。成於家,進於外,以立於朝。自侍御史歷工部員外郎、祠部郎中、諫議大夫、尚書右丞、華州刺史、金吾大將軍,由卑而鉅,莫不官稱;遂爲宰相,以贊辨章;仍持節將蜀、滑、襄、荊:略苞河山,秩登祿富,以有廟祀,具如其志。又垂顯刻,以教無忘,可謂大孝。詩曰:
袁自陳分,初尚蹇連。越秦造漢,博士發論。司徒任德,忍不錮人。收功闕後,五公重尊。晉氏於南,來處華下。鴻臚孝侯,用適操舍。南州勤治,取最不懈。當陽耽經,唯義之畏。石州烈烈,學專《春秋》。懿哉咸寧,不名一休;趨難避成,與時泛浮。是生孝子,天子之宰;出把將符,羣州承楷。數以立廟,祿以備器;由曾及考,同堂異置;柏版松楹,其筵肆肆。維袁之廟,孝孫之爲;順勢即宜,以諏以龜;以平其巇,屋牆持持。孝孫來享,來拜廟庭;陟堂進室,親登籩鉶。肩臑胉骼,其樽玄清;降登受胙,於慶爾成。維曾維祖,維考之施;於汝孝嗣,以報以祗。凡我有今,非本曷思;刻詩牲系,維以告之。
○韓愈-烏氏廟碑
元和五年,天子曰:“盧從史始立議用師於恆,乃陰與寇連,誇謾兇驕,出不遜言,其執以來!”其四月,中貴人承璀,即誘而縛之。其下皆甲以出,操兵趨譁,牙門都將烏公重胤當軍門叱曰:“天子有命,從有賞,敢違者斬!”於是士皆斂兵還營,卒致從史京師。壬辰,詔用烏公爲銀青光祿大夫、河陽軍節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張掖郡開國公。居三年,河陽稱治,詔贈其父工部尚書,且曰:“其以廟享。”即以其年,營廟於京師崇化裏。軍佐竊議曰:“先公既位常伯,而先夫人無加命,號名差卑,於配不宜。”語聞,詔贈先夫人劉氏沛國太夫人。八年八月,廟成,三室同宇,祀自左領府君而下,作主於第。乙巳,升於廟。
烏氏著於《春秋》,譜於《世本》,列於《姓苑》,在莒者存,在齊有餘枝鳴,皆爲大夫。秦有獲,爲大官。其後世之江南者,家鄱陽;處北者,家張掖;或入夷狄爲君長。唐初,察爲左武衛大將軍,實張掖人。其子曰令望,爲左領軍衛大將軍。孫曰蒙,爲中郎將;是生贈尚書,諱承玼,字某。烏氏自莒齊秦大夫以來,皆以材力顯;及武德已來,始以武功爲名將家。
開元中,尚書管平盧先鋒軍,屬破奚、契丹。從戰捺祿,走可突幹。渤海擾海上,至馬都山,吏民逃徙失業;尚書領所部兵,塞其道,塹原累石,綿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進,民還其居,歲罷運錢三千萬餘。黑水、室韋,以騎五千,來屬麾下,邊威益張。其後與耿仁智謀,說史思明降;思明覆叛,尚書與兄承恩謀殺之。事發,族夷,尚書獨走免。李光弼以聞,詔拜“冠軍將軍”,守右威衛將軍,檢校殿中監,封昌化郡王、石嶺軍使。積粟厲兵,出入耕戰。以疾去職。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於華陰告平裏,年若干,即葬於其地。二子:大夫爲長,季曰重元,爲某官。銘曰:
烏氏在唐,有家於初;左武左領,二祖紹居。中郎少卑,屬於尚書;不償其勞,乃相大夫。授我戎節,制有壃墟;數備禮登,以有宗廟。作廟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孫,爰饗其報。雲誰無子,其有無孫;克對無羞,乃惟有人。念昔平盧,爲艱爲瘁;大夫承之,危不棄義。四方其平,士有迨息;來覲來齋,以饋黍稷。
○韓愈-新修滕王閣記
愈少時,則聞江南多臨觀之美,而滕王閣獨爲第一,有瑰偉絕特之稱。及得三王所爲序、賦、記等,壯其文辭,益欲往一觀而讀之,以忘吾憂。系官於朝,願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陽,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過南昌,而觀所謂滕王閣者。其冬,以天子進大號,加恩區內,移刺袁州。袁於南昌爲屬邑,私喜幸自語,以爲當得躬詣大府,受約束於下執事,及其無事且還,倘得一至其處,竊寄目償所願焉。至州之七月,詔以中書舍人太原王公爲御史中丞,觀察江南西道,洪、江、饒、虔、吉、信、撫、袁悉屬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願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罷行之。大者驛聞,小者立變,春生秋殺,陽開陰閉,令修於庭戶數日之間,而人自得於湖山千里之外。吾雖欲出意見,論利害,聽命於幕下,而吾州乃無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捨己所事以勤館人?則滕王閣又無因而至焉矣。
其歲九月,人吏浹和。公與監軍使燕於此閣,文武賓士皆與在席。酒半,合辭言曰:“此屋不修,且壞。前公爲從事此邦,適理新之,公所爲文,實書在壁。今三十年而公來爲邦伯,適及期月,公又來燕於此,公烏得無情哉?”公應曰:“諾。”於是棟楹梁桷板檻之腐黑撓折者,蓋瓦級磚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鮮者,治之則已。無侈前人,無廢后觀。
工既訖功,公以衆飲,而以書命愈曰:“子其爲我記之。”愈既以未得造觀爲嘆,竊喜載名其上,詞列三王之次,有榮耀焉;乃不辭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樂,雖老矣,如獲從公遊,尚能爲公賦之。
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韓愈記。
○韓愈-科斗書後記
愈叔父當大曆世,文辭獨行中朝,天下之慾銘述其先人功行,取信來世者,鹹歸韓氏。於時李監陽冰,獨能篆書,而同姓叔父擇木善八分,不問可知其人,不如是者,不稱三服,故三家傳子弟往來。
貞元中,愈事董丞相幕府於汴州。識開封令服之者,陽冰子。授餘以其家科斗《孝經》、漢衛宏《官書》。兩部合一卷,愈寶蓄之而不暇學。後來京師,爲四門博土,識歸公。歸公好古書,能通之,愈曰:“古書得其據依,蓋可講。”因進其所有書屬歸氏。元和來,愈亟不獲讓,嗣爲銘文,薦道功德。思凡爲文辭,宜略識字,因從歸公乞觀二部書,得之,留月餘。張籍令進士賀拔恕寫以留愈,蓋得其十四五,而歸其書歸氏。
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韓愈記。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遊記
自餘爲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隟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谿,幽泉怪石,無還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爲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遊。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爲類,悠悠科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向之未始遊,遊於是首始,故爲之文以志。是歲,無和四年也。
○柳宗元-鈷姆潭記
鈷鉧潭在西山西,其始蓋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東流,其顛委勢峻,蕩勢益暴,齧其涯,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然後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畝餘,有樹環焉,有泉懸焉。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遊也,一旦款門來告曰:“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既芟山而更居,願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予樂而如其言。則崇其臺,延其檻,行其泉於高者而墜之潭,有聲氵衆然。尤與中秋觀月爲宜,於以見天之高,氣之回。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茲潭也歟?
○柳宗元-鈷姆潭西小丘記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爲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爲奇狀才,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畝,可以籠而有之。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餘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已時同遊,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頭。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支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蓆而臥,則清冷之狀與目謀,瀠瀠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淵、鎬、鄠、杜,則貴遊之士爭賣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無漁父過而陋之,賈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書於石,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柳宗元-遊黃溪記
北之晉,西適豳,東極吳,南至楚、越之交,其間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數,永最善。環永之治百里,北至於浯溪,西至於湘之源,南至於瀧泉,東至於黃溪東屯,其間樂山水而村者以百數,黃溪最善。黃溪距州治七十里,由東屯南行六百步,至黃神祠。祠之上兩山牆立。如丹碧之葉駢植。與山升降。其缺者爲崖峭巖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黃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麗,殆不可狀。其略若剖大甕,側立千盡,溪水積焉。黛蓄膏渟,來若白虹,沈沈無聲,有魚數百尾,方來會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臨峻流,若頦領齗齕。其下大石雜列,可坐飲食。有鳥赤首烏翼,大如鵠,方東向立。自是又南數里,地皆一狀,樹益狀,石益瘦,水鳴皆鏘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緩,有土田。始黃神爲人時,居其地。傳者曰:“黃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號黃氏,逃來,擇其深峭者氵朁焉。”始莽嘗曰,“餘黃虞之後也”,故號其女曰“黃皇室主”。黃與王聲相邇,而又有本,其所以傳言者益驗。神既居是,民鹹安焉。以爲有道,死乃俎豆之,爲立祠。後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陰溪水上。無和八年五朋十六日,既歸爲記,以啓後之媽遊者。
○柳宗元-永州萬石事記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來蒞永州。閒日,登城北墉,臨於荒野藂翳之隙,見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勝。步自西門,以求其墟。伐竹披奧,欹側以入。綿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渙若奔雲,錯若置棋,怒者虎鬥,企者鳥厲。抉其穴則鼻口相呀,搜其根則蹄股交峙,環行卒愕,疑若搏噬。於是刳闢朽壤,翦焚榛薉,決澮溝,導伏流,散爲疏林,洄爲清池。寥廓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濁,效奇於茲地,非人力也。乃立遊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絕,沉於淵源,莫究其極。自下而望,則合乎攢巒,與山無窮。
明日,州邑耋老,雜然而至,曰:“吾儕生是州,蓺是野,眉厖齒鯢。未嘗知此。豈天墜地出,設茲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歟?”既賀而請名。公曰:“是石之數,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萬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豈專狀物而已哉!公嘗六爲二千石,既盈其數。然而有道之士,鹹恨公之嘉績未洽於人。敢頌休聲,祝於明神。漢之三公,秩號萬石,我公之德,宜受茲錫。漢有禮臣,惟萬石君。我公之化,始於閨門。道合於古,佑之自天。野夫獻辭,公壽萬年。”
宗元嘗以箋奏隸尚書,敢專筆削,以附零陵故事。時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記。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爲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爲坻爲嶼,爲嵁爲巖。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遊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悽神寒骨,悄愴幽遂。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同遊者吳武陵、龔古,餘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柳宗元-袁家渴記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鉧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陽巖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麗奇處也。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支流者爲“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窮,忽又無際。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巖洞,其下多白礫,其樹多楓柟石楠,楩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衆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衝濤旋瀨,退貯谿谷,搖颺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餘無以窮其狀。永之人未嘗遊焉,餘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柳宗元-石渠記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橋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鳴乍大乍細。渠之廣,或咫盡,或倍盡,其長可十許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鮮環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墮小潭。潭幅員減百盡,清深多儵魚。又北曲行紆餘,睨若無窮,然卒入於渴。其側皆詭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風搖其巔,韻動崖谷。視之既靜,其聽始遠。予從州牧得之,攬去翳朽,決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釃而盈。惜其未始有傳焉者,故累記其所屬,遺之其人,書之其陽,俾後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窮也。
○柳宗元-石澗記
石渠之事既窮,上由橋西北,下土山之陰,民又橋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亙石爲底,達於兩涯。若牀若堂,若陳筵席,若限閫奧。水平布其上,流若織文,響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掃陳葉,排腐木,可羅胡牀十八九居之。交絡之流,觸激之音,皆在牀下;翠羽之木,龍鱗之石,均蔭其上。古之人其有樂乎此耶?後之來者,有能追予之踐履耶?得意之日,與石渠同。由渴而來者,先石渠,後石澗;由百家瀨上而來者,先石澗,後石渠。澗之可窮者,皆出石城村東南,其間可樂者數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險,道狹不可窮也。
○柳宗元-小石城山記
自西山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爲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焉。窮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爲誠者。又怪其不爲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勞而無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爲偉人,而獨爲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餘未信之。
○柳宗元-柳州東亭記
出州南譙門,左行二十六步,有棄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際垂楊傳置,東曰東館。其內草木猥奧,有崖谷,傾亞缺圮。豕得以爲囿,蛇得以爲藪,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疏,樹以竹箭松檉桂檜柏杉。易爲堂亭,峭爲槓梁。下上徊翔,前出兩翼。憑空拒江,江化爲湖。衆山橫環,<山>闊瀴灣。當邑居之劇,而忘乎人間,斯亦奇矣。乃取館之北宇,右闢之以爲夕室;取傳置之東宇,左闢之以爲朝室;又北闢之以爲陰室;作屋於北牖下以爲陽室;作斯亭於中以爲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陰室以違溫風焉,陽室以違悽風焉。若無寒暑也,則朝夕復其號。既成,作石於中室,書以告後之人,庶勿壞。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記。
○柳宗元-柳州山水近治可遊者記
古之州治,在潯水南山石間。今從大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東西皆水匯。北有雙山,夾道嶄然,曰背石山。有支川,東流入於潯水。潯水因是北而東,盡大壁下。其壁曰龍壁。其下多秀石,可硯。南絕水,有山無麓,廣百尋,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駕鶴山,壯聳環立,古州治負焉。有泉在坎下,恆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類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姥山,皆獨立不倚。北沈潯水瀨下。又西曰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積於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衆。東西九十盡,南北少半。東登入小穴,常有四盡,則廓然甚大。無窮,正黑。燭之,高僅見其宇,皆流石怪狀。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爲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臨大野,飛鳥皆視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於上,黑肌而赤脈,十有八道,可弈,故以雲。其山多檉,多櫧,多篔簹之竹,多橐吾。其鳥,多秭歸。石魚之山,全石,無大草森,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魚,在多秭露。西有穴,類仙弈。入其穴,東出,其西北靈泉在東趾下,有麓環之。泉大類轂雷鳴,西奔二十盡,有洄,在石澗,因伏無所見,多綠青之魚,多石鯽,多儵。雷山,兩崖皆東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也雲氣,作雷雨,變見有光。禱用俎魚、豆彘、脩形、糈<米餘>、陰酒,虔則應。在立魚南,其間多美山,無名而深。峨山在野中,無麓,峨水出焉,東流入於潯水。
○柳宗元-零陵三亭記
邑之有觀遊,或者以爲非政,是大不然。夫氣煩則慮亂,視壅則志滯。君子必有遊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寧平夷,恆若有餘,然後理達而事成。
零陵縣東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塗,羣畜食焉,牆藩以蔽之,爲縣者積數十人,莫知發視。河東薛存義,以吏能聞荊、楚間,潭部舉之,假湘源令。會零陵政厖賦擾,民訟於牧,推能濟弊,來蒞茲邑。遁逃復還,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辨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稅,相與歡歸道途,迎賀里閭。門不施胥吏之席,耳不聞鼛鼓之召。雞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嘗以劇自撓,山水鳥魚之樂,澹然自若也。乃發牆藩,驅羣畜,決疏沮洳,搜剔山麓,萬石如林,積坳爲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峯,瓏<王靈>蕭條,清風自生,翠煙自留,不植而遂。魚樂廣閒,鳥慕靜深,別孕巢穴,沉浮嘯萃,不畜而富。伐木墜江,流於邑門。陶土以埴,亦在署側。人無勞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巔,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備具,賓以燕好,旅以館舍。高明遊息之道,具於是邑,由薛爲首。
在昔裨諶謀野而獲,宓子彈琴而理。亂慮滯志,無所容入。則夫觀遊者,果爲政之具歟?薛之志,其果出於是歟?及其弊也,則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繼是者鹹有薛之志,則邑民之福,其可既乎?餘愛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書於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柳宗元-序飲
買小丘,一日鋤理,二日洗滌,遂置酒溪石上。向之爲記所謂牛馬之飲者,離坐其背。實觴而流之,接取以飲。乃置監史而令曰:當飲者舉籌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於洑。不止於坘,不沉於底者,過不飲。而洄而止而沉者,飲如籌之數。既或投之,則旋眩滑汩。若舞若躍,速者遲者,去者住者,衆皆據石注視,歡抃以助其勢。突然而逝,乃得無事。於是或一飲,或再飲。客有婁生圖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獨三飲,衆乃大笑歡甚。餘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損益其令,以窮日夜而不知歸。
吾聞昔之飲酒者,有揖讓酬酢百拜以爲禮者,有叫號屢舞如沸如羹以爲極者,有裸裎袒裼以爲達者,有資絲竹金石之樂以爲和者,有以促數糺逖而爲密者,今則舉異是焉。故舍百拜而禮,無叫號而極,不袒裼而達,非金石而和,去糺逖而密。簡而同,肆而恭,衎衎而從容,於以合山水之樂,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飲》以貽後之人。
○柳宗元-序棋
房生直溫,與予二弟遊,皆好學。予病其確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規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貴者半,賤者半,貴曰上,賤曰下,鹹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敵一,用朱墨以別焉。房於是取二毫,如其第書之。既而抵戲者二人,則視其賤者而賤之,貴者而貴之。其使之擊觸也,必先賤者,不得已而使貴者,則皆慄焉惛焉,亦鮮克以中。其獲也,得朱焉則若有餘,得墨焉則若不足。
餘諦睨之,以思其始,則皆類也,房子一書之而輕重若是。適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擇者其善而朱之,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貴焉而貴,賤焉而賤,其易彼而敬此,遂以遠焉。然則若世之所以貴賤人者,有異房之貴賤茲棋者歟?無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擇其善否者歟?其敬而易者,亦從而動心矣,有敢議其善否者歟?其得於貴者,有不氣揚而志蕩者歟?其得於賤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歟?其所謂貴者,有敢輕而使之者歟?其所謂賤者,有敢避其使之擊觸者歟?彼朱而墨者,相去千萬不啻,有敢以二敵其一者歟?餘墨者徒也,觀其始與末,有似棋者,故敘。
《范仲淹-岳陽樓記》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爲,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歐陽修-襄州谷城縣夫子廟記
釋奠、釋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見師,以菜爲贄,故始入學者必釋菜以禮其行師。其學官四時之祭,乃皆釋奠。釋奠有樂無屍;而釋菜無樂,則其又略也,故其禮亡焉。而今釋奠倖存,然亦無樂,又不遍舉於四時,獨春秋行事而已。《記》曰:“釋奠必有合,有國故則否。”謂凡有國,各自祭其先聖先師,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魯之孔子。其國之無焉者,則必合於鄰國而祭之。然自孔子歿,後之學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爲先聖,而後世無以易。學校廢久矣,學者莫知所師,又取孔子門人之高弟曰顏回者而配焉,以爲先師。隋、唐之際,天下州縣皆立學,置學官、生員,而釋奠之禮遂以著令。其後州縣學廢,而釋奠之禮,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廢。學廢矣,無所從祭,則皆廟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聖人之不得勢者也。”然使其得勢,則爲堯、舜矣。不幸無時而歿,特以學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禮。而後之人不推所謂釋奠者,徒見官爲立祠而州縣莫不祭之,則以爲夫子之尊由此爲盛。甚者,乃謂生雖不得位,而歿有所享,以爲夫子榮,謂有德之報,雖堯、舜莫若。何其謬論者歟!祭之禮,以迎屍、酌鬯爲盛。釋奠、薦饌,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樂舞、授器之禮,今又廢,則於其略者又不備焉。然古之所謂吉凶、鄉射、賓燕之禮,民得而見焉者,今皆廢失,而州縣幸有社稷、釋奠、風雨雷師之祭,民猶得以識先王之禮器焉。其牲酒器幣之數,升降俯仰之節,吏又多不能習,至其臨事,舉多不中而色不莊,使民無所瞻仰。見者殆焉,因以爲古禮不足複用,可勝嘆哉!
大宋之興,於今八十年,天下無事,方修禮樂,崇儒術,以文太平之功。以謂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聖之號以褒崇之,講正其禮,下於州縣。而吏或不能喻上之意,凡有司簿書之所不責者,謂之不急,非師古好學者莫肯盡心焉。谷城令狄君慄,爲其邑未逾時,修文宣王廟易於縣之左,大其正位,爲學舍於其旁,藏九經書,率其邑之子弟興於學。然後考制度,爲俎豆、籩篚、尊爵、簠簋凡若干,以與其邑人行事。谷城縣政久廢,狄君居之,期月稱治,又能載國典,修禮興學,急其有司所不責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謂有志之士矣。
○歐陽修-峴山亭記
峴山臨漢上,望之隱然,蓋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於荊州者,豈非以其人哉。其人謂誰?羊祜叔子、杜預元凱是已。方晉與吳以兵爭,常倚荊州以爲重,而二子相繼於此,遂以平吳而成晉業,其功烈已蓋於當世矣。至於風流餘韻藹然被於江漢之間者,至今人猶思之,而於思叔子也尤深。蓋元凱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爲雖不同,然皆足以垂於不朽。餘頗疑其反自汲汲於後世之名者何哉?傳言叔子嘗登茲山,慨然語其屬,以謂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滅於無聞,因自顧而悲傷。然獨不知茲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凱銘功於二石,一置茲山之上,一投漢水之淵。是將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遠歟?
山故有亭,世傳以爲叔子之所遊止也。故其屢廢而復興者,由後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寧元年,餘友人史君中輝以光祿卿來守襄陽。明年,因亭之舊,廣而新之,既周以迴廊之壯,又大其後軒,使與亭相稱。君知名當世,所至有聲,襄人安其政而樂從其遊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後軒爲光祿堂,又欲紀其事於石,以與叔子、元凱之名並傳於久遠。君皆不能止也,乃來以記屬於餘。
餘謂君知慕叔子之風而襲其遺蹟,則其爲人與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愛君而安樂之如此,則君之爲政於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書也。若其左右山川之勝勢,與夫草木雲煙之杳靄,出沒於空曠有無之間,而可以備詩人之登高,寫離騷之極目者,宜其覽者自得之。至於亭屢廢興,或自有記,或不必究其詳者,皆不復道。熙寧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歐陽修記。
○歐陽修-豐樂亭記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問諸滁人,得於州南百步之近。其上豐山聳然而特立,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顧而樂之。於是疏泉鑿石,闢地以爲亭,而與滁人往遊於其間。
滁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生擒其將皇甫暉、姚鳳於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蓋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內分裂,豪傑並起而爭,所在爲敵國者,何可勝數!及宋受天命,聖人出而四海一。向之憑恃險阻,戔刂削消磨,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
今滁介於江、淮之間,舟車商賈、四方賓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於畎畝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閒。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間,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芳而蔭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無不可愛。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與予遊也。因爲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夫宣上恩德,以與民共樂,刺史之事也,遂書以名其亭焉。慶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誥、知滁州軍州事歐陽修記。
○曾鞏-宜黃縣學記
古之人,自家至於天子之國皆有學,自幼至於長,未嘗去於學之中。學有《詩》《書》六藝、絃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節,以習其心體、耳目、手足之舉措;又有祭祀、鄉射、養老之禮,以習恭讓;進材、論獄、出兵授捷之法,以習其從事。師友以解其惑,勸懲以勉其進,戒其不率,其所爲具如此。而其大要,則務使人人學其性,不獨防其邪僻放肆也。雖有剛柔緩急之異,皆可以進之中,而無過不及。使其識之明,氣之充於其心,則用之於進退語默之際,而無不得其宜;臨之以禍福死生之故,無足動其意者。爲天下之士,爲所以養其身之備如此,則又使知天地事物之變,古今治亂之理,至於損益廢置、先後始終之要,無所不知。其在堂戶之上,而四海九州之業、萬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則隨所施爲,無不可者。何則?其素所學問然也。
蓋凡人之起居、飲食、動作之小事,至於修身爲國家天下之大體,皆自學出,而無斯須去於教也。其動於視聽四支者,必使其洽於內;其謹於初者,必使其要於終。馴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積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則刑罰措;其材之成,則三公百官得其士;其爲法之永,則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則雖更衰世而不亂。爲教之極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從之,豈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聖人之製作盡壞,千餘年之間,學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體性之舉動,唯其所自肆,而臨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講。士有聰明朴茂之質,而無教養之漸,則其材之不成,固然。蓋以不學未成之材,而爲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後,而治不教之民。嗚呼!仁政之所以不行,賊盜刑罰之所以積,其不以此也歟!
宋興幾百年矣。慶曆三年,天子圖當世之務,而以學爲先,於是天下之學乃得立。而方此之時,撫州之宜黃猶不能有學。士之學者皆相率而寓於州,以羣聚講習。其明年,天下之學復廢,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釋奠之事以著於令,則常以廟祀孔氏,廟不復理。皇元年,會令李君詳至,始議立學。而縣之士某某與其徒皆自以謂得發憤於此,莫不相勵而趨爲之。故其材不賦而羨,匠不發而多。其成也,積屋之區若干,而門序正位,講藝之堂、棲士之舍皆足。積器之數若干,而祀飲寢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從祭之士皆備。其書經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無外求者。其相基會作之本末,總爲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當四方學廢之初,有司之議,固以謂學者人情之所不樂。及觀此學之作,在其廢學數年之後,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內響應而圖之,如恐不及。則夫言人之情不樂於學者,其果然也與?
宜黃之學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爲令,威行愛立,訟清事舉,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時,而順其慕學發憤之俗,作爲宮室教肄之所,以至圖書器用之須,莫不皆有,以養其良材之士。雖古之去今遠矣,然聖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與學而明之,禮樂節文之詳,固有所不得爲者。若夫正心修身,爲國家天下之大務,則在其進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於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於鄉鄰族黨,則一縣之風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歸,非遠人也,可不勉與!縣之士來請曰:“願有記。”其記之。十二月某日也。
○曾鞏-筠州學記
周衰,先王之跡熄。至漢,六藝出於秦火之餘,士學於百家之後。言道德者,矜高遠而遺世用;語政理者,務卑近而非師古。刑名兵家之術,則狃於暴詐。惟知經者爲善矣,又爭爲章句訓詁之學,以其私見,妄穿鑿爲說。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學者靡然溺於所習。當是時,能明先王之道者,揚雄而已。而雄之書,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於其時者,皆勇於自立,無苟簡之心,其取予進退去就,必度於禮義。及其已衰,而搢紳之徒,抗志於強暴之間,至於廢錮殺戮而其操愈厲者,相望於先後。故雖有不軌之臣,猶低迴沒世,不敢遂其篡奪。自此至於魏晉以來,其風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於今,士乃有特起於千載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後之學者。世雖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習其說者,論道德之旨,而知應務之非近;議從政之體,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亂於百家,不蔽於傳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漢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則未必衆也。故樂易惇樸之俗微,而詭欺薄惡之習勝。其於貧富貴賤之地,則養廉遠恥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於漢也。夫所聞或淺,而其義甚高,與所知有餘,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漢之士察舉於鄉閭,故不能不篤於自修。至於漸磨之久,則果於義者,非強而能也。今之士選用於文章,故不得不篤於所學。至於循習之深,則得於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觀之,則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豈非信歟!令漢與今有教化開導之方,有庠序養成之法,則士於學行,豈有彼此之偏,先後之過乎?夫《大學》之道,將欲誠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國家天下,而必本於先致其知。則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難至也。以今之士,於人所難至者既幾矣,則上之施化,莫易於斯時,顧所以導之如何爾。
筠爲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絕。當慶曆之初,詔天下立學,而筠獨不能應詔,州之士以爲病。至治平三年,蓋二十有三年矣,始告於知州事、尚書都官郎中董君儀。董君乃與通判州事國子博士鄭君茜相州之東南,得亢爽之地,築宮於其上。齋祭之室,誦講之堂,休宿之廬,至於庖湢庫廄,各以序爲。經始於其春,而落成於八月之望。既而來學者常數十百人,二君乃以書走京師,請記於予。
予謂二君之於政,可謂知所務矣。使筠之士相與升降乎其中,講先王之遺文,以致其知,其賢者超然自信而獨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則是宮之作,非獨使夫來者玩思於空言,以幹世取祿而已。故爲之著予之所聞者以爲記,而使歸刻焉。
○曾鞏-徐孺子祠堂記
漢元興以後,政出宦者,小人挾其威福,相煽爲惡,中材顧望,不知所爲。漢既失其操柄,紀綱大壞。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傑特起之士,相與發憤同心,直道正言,分別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於不容,而織羅鉤黨之獄起,其執彌堅,而其行彌勵,志雖不就而忠有餘。故及其既歿,而漢亦以亡。當是之時,天下聞其風、慕其義者,人人感慨奮激,至於解印綬,棄家族,骨肉相勉,趨死而不避。百餘年間,擅強大,覬非望者相屬,皆逡巡而不敢發。漢能以亡爲存,蓋其力也。
孺子於時,豫章太守陳蕃、太尉黃瓊闢皆不就,舉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車備禮,召皆不至。蓋忘己以爲人,與獨善於隱約,其操雖殊,其志於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節於亂世,不以死生動其心,異於懷祿之臣遠矣,然而不屑去者,義在於濟物故也。孺子嘗謂郭林宗曰:“大木將顛,非一繩所維,何爲棲棲不皇寧處?”此其意亦非自足於丘壑,遺世而不顧者也。孔子稱顏回:“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孟子亦稱孔子:可以進則進,可以止則止,乃所願則學孔子。而《易》於君子小人消長進退,擇所宜處,未嘗不惟其時則見,其不可而止,此孺子之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孺子姓徐名稚,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圖記:“章水北徑南昌城,西曆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歷南塘,其東爲東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號孺子臺。吳嘉禾中,太守徐熙於孺子墓隧種松,太守謝景於墓側立碑。晉永安中,太守夏侯嵩於碑旁立思賢亭,世世修治。至拓跋魏時,謂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嘗爲孺子宅,又嘗爲臺也。予爲太守之明年,始即其處,結茅爲堂,圖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賓屬拜焉。漢至今且千歲,富貴堙滅者不可稱數。孺子不出閭巷,獨稱思至今。則世之慾以智力取勝者,非惑歟?孺子墓失其地,而臺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示邦人以尚德,故並採其出處之意爲記焉。
○曾鞏-襄州宜城縣長渠記
荊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門,東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鄢水,左丘明傳,魯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羅,及鄢,亂次以濟是也。其後曰夷水,《水經》所謂漢水又南過宜城縣東,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後曰蠻水,酈道元所謂夷水避桓溫父名,改曰蠻水是也。秦昭王三十八年,使白起將,攻楚,去鄢百里,立曷,壅是水爲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拔之。秦既得鄢,以爲縣。漢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築宜城之大堤爲城,今縣治是也。而更謂鄢曰故城。鄢入秦,而白起所爲渠因不廢。引鄢水以灌田,田皆爲沃壤,今長渠是也。
長渠至宋至和二年,久隳不治,而田數苦旱,川飲食者無所取,令孫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壞塞,而去其淺隘,遂完故堨,使水還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畢,田之受渠水者,皆復其舊。曼叔又與民爲約束,時其蓄泄,而止其侵爭,民皆以爲宜也。
蓋鄢水之出西山,初棄於無用,及白起資以禍楚,而後世顧賴其利。酈道元以謂溉田三千餘頃,至今千有餘年,而曼叔又舉衆力而復之,使並渠之民,足食而甘飲,其餘粟散於四方。蓋水出於西山諸谷者其源廣,而流於東南者其勢下,至今千有餘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勢無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跡,興於既廢。使水之源流,與地之高下,一有易於古,則曼叔雖力,亦莫能復也。
夫水莫大於四瀆,而河蓋數徙,失禹之故道,至於濟水,又王莽時而絕,況於衆流之細,其通塞豈得如常?而後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務躡古人之遺蹟,不考夫山川形勢古今之間同異,故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歟?
初,曼叔之復此渠,白其事於知襄州事張瑰唐公。公聽之不疑,沮止者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則渠之復,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爲,蓋將任其職,非有求於世也。及其後言渠堨者蜂出,然其心蓋或有求,故多詭而少實,獨長渠之利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
熙寧六年,餘爲襄州,過京師,曼叔時爲開封,訪餘於東門,爲餘道長渠之事,而諉餘以考其約束之廢舉。予至而問焉,民皆以謂賢君之約束,相與守之,傳數十年如其初也。予爲之定著令,上司農。八年,曼叔去開封,爲汝陰,始以書告之。而是秋大旱,獨長渠之田無害也。夫宜知其山川與民之利害者,皆爲州者之任,故予不得不書以告後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曼叔今爲尚書兵部郎中、龍圖閣直學士。八月丁丑曾鞏記。
○曾鞏-齊州二堂記
齊濱濼水,而初無使客之館。使客至,則常發民調林木爲舍以寓,去則撤之,既費且陋。乃爲之徙官之廢屋,爲二堂於濼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
蓋《史記·五帝紀》謂:“舜耕歷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鄭康成釋:歷山在河東,雷澤在濟陰,負夏衛地。皇甫謐釋:壽丘在魯東門之北,河濱濟陰,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予考之,耕稼陶漁,皆舜之初,宜同時,則其地不宜相遠。二家所釋雷澤、河濱、壽丘、負夏,皆在魯衛之間,地相望,則歷山不宜獨在河東也。《孟子》又謂舜東夷之人,則陶、漁在濟陰,作什器在魯東門,就時在衛,耕歷山在齊,皆東方之地,合於《孟子》。按圖記,皆謂《禹貢》所稱雷首山在河東,嬀水出焉。而此山有九號,歷山其一號也。予觀《虞書》及《五帝紀》,蓋舜娶堯之二女乃居嬀,則耕歷山蓋不同時,而地亦當異。世之好事者,乃因嬀水出於雷首,遷就附益,謂歷山爲雷首之別號,不考其實矣。由是言之,則圖記皆謂齊之南山爲歷山,舜所耕處,故其城名歷城,爲信然也。今濼上之北堂,其南則歷山也,故名之曰歷山之堂。
按圖,泰山之北,與齊之東南諸谷之水,西北匯於黑水之灣,又西北匯於柏崖之灣,而至於渴馬之崖。蓋水之來也衆,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於崖下,則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於歷城之西,蓋五十里,而有泉湧出,高或至數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齊人皆謂嘗有棄糠於黑水之灣者,而見之於此。蓋泉自渴馬之崖,潛流地中,而至此復出也。趵突之泉冬溫,泉旁之蔬甲經冬常榮,故又謂之溫泉。其注而北,則謂之濼水,達於清河,以入於海,舟之通於濟者皆於是乎出也。齊多甘泉,冠於天下,其顯名者以十數,而色味皆同,以予驗之,蓋皆濼水之旁出者也。濼水嘗見於《春秋》,魯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齊侯會於濼。杜預釋:在歷城西北,入濟水。然濟水自王莽時不能被河南,而濼水之所入者清河也,預蓋失之。今濼上之南堂,其西南則濼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濼源之堂。
夫理使客之館,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爲之識,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熙寧六年二月己丑記。
○曾鞏-廣德軍重修鼓角樓記
熙寧元年冬,廣德軍作新門鼓角樓成。太守合文武賓屬以落之,既而以書走京師,屬鞏曰:“爲我記之。”鞏辭不能,書反覆至五六,辭不獲,乃爲其文曰:
蓋廣德居吳之西疆,故鄣之墟,境大壤沃,食貨富穰,人力有餘,而獄訟赴訴,財貢輸入,以縣附宣,道路回阻,衆不便利,歷世久之。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圖,因縣立軍,使得奏事專決,體如大邦。自是以來,田裏辨爭,歲時稅調,始不勤遠,人用宜之。而門閎隘庳,樓觀弗飾,於以納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覽示賓客,弊在簡陋,不中度程。治平四年,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錢公公輔守是邦,始因豐年,聚材積土,將改而新之。會尚書駕部郎中朱公壽昌來繼其任,明年政成,封內無事,乃擇能吏,揆時庀徒,以畚以築,以繩以削,門阿是經,觀闕是營,不督不期,役者自勸。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崇墉崛興,復宇相瞰,壯不及僭,麗不及奢,憲度政理,於是出納,士吏賓客,於是馳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稱。至於伐鼓鳴角,以警昏昕,下漏數刻,以節晝夜,則又新是四器,列而棲之。邦人士女,易其聽觀,莫不悅喜,推美誦勤。夫禮有必隆,不得而殺;政有必舉,不得而廢。二公於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書美實,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於二公之德尚有考也。
○王安石-慈溪縣學記
天下不可一日而無政教,故學不可一日而亡於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黨庠、遂序、國學之法立乎其中。鄉射飲酒、春秋合樂、養老勞農、尊賢使能、考藝選言之政,至於受成、獻馘、訊囚之事,無不出於學。於此養天下智仁、聖義、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之伎、一曲之學,無所不養。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潔,而其施設已嘗試於位而去者,以爲之師。釋奠、釋菜,以教不忘其學之所自;遷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惡。則士朝夕所見所聞,無非所以治天下國家之道,其服習必於仁義,而所學必皆盡其材。一日取以備公卿大夫百執事之選,則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備選者,其施設亦皆素所見聞而已,不待閱習而後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慮而盡,功不爲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國家而立學之本意也。
後世無井田之法,而學亦或存或廢。大抵所以治天下國家者,不復皆出於學。而學之士,羣居、族處,爲師弟子之位者,講章句、課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則四方之學者,廢而爲廟,以祀孔子於天下,斫木摶土,如浮屠、道士法,爲王者象。州縣吏春秋帥其屬釋奠於其堂,而學士者或不預焉。蓋廟之作,出於學廢,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頗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當此之時,學稍稍立於天下矣,猶曰縣之士滿二百人,乃得立學。於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學,而爲孔子廟如故,廟又壞不治。今劉君在中言於州,使民出錢,將修而作之,未及爲而去。時慶曆某年也。
後林君肇至,則曰:“古之所以爲學者吾不得而見,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雖然,吾之人民於此,不可以無教。”即因民錢,作孔子廟,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爲學舍,講堂其中,帥縣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爲之師,而興於學。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無變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實,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爲,其幾於此矣。林君固賢令,而慈溪小邑,無珍產淫貨,以來四方遊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無水旱之憂也。無遊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雜;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見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隱君子,其學行宜爲人師者也。夫以小邑得賢令,又得宜爲人師者爲之師,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進美茂易成之材,雖拘於法,限於勢,不得盡如古之所爲,吾固信其教化之將行,而風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風俗,雖然,必久而後至於善。而今之吏,其勢不能以久也。吾雖喜且幸其將行,而又憂夫來者之不吾繼也,於是本其意以告來者。
○王安石-芝閣記
祥符時,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來告者萬數。其大吏,則天子賜書以寵嘉之,小吏若民,輒錫金帛。方是時,希世有力之大臣,窮搜而遠採,山農野老,攀緣徂杙,以上至不測之高,下至澗溪壑谷,分崩裂絕,幽窮隱伏,人跡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於九州、四海之間,蓋幾於盡矣。至今上即位,謙讓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禪,詔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納。於是神奇之產,銷藏委翳於蒿藜榛莽之間,而山農野老不復知其爲瑞也。則知因一時之好惡,而能成天下之風俗,況於行先王之治哉?太丘陳君,學文而好奇。芝生於庭,能識其爲芝,惜其可獻而莫售也,故閣於其居之東偏,掇取而藏之。蓋其好奇如此。噫!芝一也,或貴於天子,或貴於士,或辱於凡民,夫豈不以時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於貴賤,而卒所以貴賤者,何以異哉?此予之所以嘆也。皇佑五年十月日記。
○王安石-度支副使廳壁題名記
三司副使不書前人名姓。嘉佑五年,尚書戶部員外郎呂君衝之,始稽之衆史,而自李紘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楊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勸已下又得其在事之歲時,於是書石而鑱之東壁。
夫合天下之衆者財,理天下之財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則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則有財而莫理。有財而莫理,則阡陌閭巷之賤人,皆能私取予之勢,擅萬物之利,以與人主爭黔首,而放其無窮之慾,非必貴強桀大而後能。如是,而天子猶爲不失其民者,蓋特號而已耳。雖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給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猶不得也。然則善吾法而擇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財,雖上古堯、舜猶不能毋以此爲先急,而況於後世之紛紛乎?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寵之甚備。蓋今理財之法有不善者,其勢皆得以議於上而改爲之,非特當守成法,吝出入,以從有司之事而已。其職事如此。則其人之賢不肖,利害施於天下如何也!觀其人,以其在事之歲時,以求其政事之見於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財之方,則其人之賢不肖,與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蓋呂君之志也。
○王安石-遊褒禪山記
褒禪山亦謂之華山,唐浮圖慧褒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禪。今所謂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也。距其院東五里,所謂華山洞者,以其乃華山之陽名之也。距洞百餘步,有碑僕道,其文漫滅,獨其爲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其下平曠,有泉側出,而記遊者甚衆,所謂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問其深,則其好遊者不能窮也,謂之後洞。餘與四人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盡。”遂與之俱出。蓋予所至,比好遊者尚不能十一,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蓋其又深,則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時,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則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隨之,而不得極夫遊之樂也。於是予有嘆焉。
古人之觀於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夫夷以近,則遊者衆;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於人爲可譏,而在己爲有悔。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此予之所得也。餘於僕碑,又以悲夫古書之不存,後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何可勝道也哉!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餘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臨川王某記。
○蘇洵-張益州畫像記
至和元年秋,蜀人傳言有寇至,邊軍夜呼,野無居人,妖言流聞,京師震驚。方命擇帥,天子曰:“毋養亂,毋助變。衆言朋興,朕志自定。外亂不作,變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競,惟朕一二大吏,孰爲能處茲文武之間,其命往撫朕師?”乃推曰:“張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親辭,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歸屯軍,撤守備,使謂郡縣:“寇來在吾,無爾勞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慶如他日,遂以無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於淨衆寺,公不能禁。眉陽蘇洵言於衆曰:“未亂,易治也。既亂,易治也。有亂之萌,無亂之形,是謂將亂。將亂難治,不可以有亂急,亦不可以無亂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墜於地。惟爾張公,安坐於其旁,顏色不變,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無矜容,爲天子牧小民不倦。惟爾張公,爾ム以生,惟爾父母。且公嘗爲我言:‘民無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變,於是待之以待盜賊之意,而繩之以繩盜賊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パ斧令。於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賴之身,而棄之於盜賊,故每每大亂。夫約之以禮,驅之以法,惟蜀人爲易。至於急之而生變,雖齊、魯亦然。吾以齊、魯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齊、魯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於法律之外,以威劫齊民,吾不忍爲也。’嗚呼!愛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見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蘇洵又曰:“公之恩在爾心,爾死在爾子孫,其功業在史官,無以像爲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則何事於斯?雖然,於我心有不釋焉。今夫平居聞一善,必問其人之姓名與鄉里之所在,以至於其長短大小美惡之狀,甚者或詰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見其爲人,而史官亦書之於其傳。意使天下之人,思之於心,則存之於目。存之於目,故其思之於心也固。由此觀之,像亦不爲無助。”蘇洵無以詰,遂爲之記。公,南京人,爲人慷慨有大節,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屬。系之以詩曰:
天子在祚,歲在甲午。西人傳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謀夫如雲。天子曰嘻,命我張公。公來自東,旗纛舒舒。西人聚觀,於巷於途。謂公暨暨,公來於於。公謂西人:安爾室家,無敢或訛。訛言不祥,往即爾常。春爾條桑,秋爾滌場。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駢駢。公宴其僚,伐鼓淵淵。西人來觀,祝公萬年。有女娟娟,閨闥閒閒。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來,期汝棄捐。禾麻芃芃,倉庾崇崇。嗟我婦子,樂此歲豐。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歸,公敢不承?作堂嚴嚴,有廡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纓。西人相告,無敢逸荒。公歸京師,公像在堂。
○蘇軾-表忠觀碑
熙寧十年十月戊子,資政殿大學士右諫議大夫知杭州軍州事臣抃言:“故吳越國王錢氏墳廟及其父祖紀夫人子孫之墳,在錢塘者二十有六,在臨安者十有一,皆蕪廢不治,父老過之,有流涕者。謹按故武肅王鏐,始以鄉兵破走黃巢,名聞江淮。復以八都兵討劉漢宏,並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於杭。及昌以越叛,則誅昌而並越,盡有浙東西之地。傳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孫忠顯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師。其後卒以國入覲。三世四王,與五代相終始。天下大亂,豪傑蜂起,方是時,以數州之地盜名字者,不可勝數。既覆其族,延及於無辜之民,罔有孑遺。而吳越地方千里,帶甲十萬,鑄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於天下,然終不失臣節,貢獻相望於道。是以其民至於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遊歌鼓之聲相聞,至於今不廢,其有德於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僣亂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負其嶮遠,兵至城下,力屈勢窮,然後束手。而河東劉氏,百戰守死以抗王師,積骸爲城,釃血爲池,竭天下之力,僅乃克之。獨吳越不待告命,封府庫,籍郡縣,請吏於朝。視去其國,如去傳舍,其有功於朝廷甚大。昔竇融以河西歸漢,光武詔右扶風修理其祖父墳塋,祠以太牢。今錢氏功德,殆過於融,而未及百年,墳廟不治,行道傷嗟,甚非所以勸獎忠臣慰答民心之義也。臣願以龍山廢佛祠曰妙因院者爲觀,使錢氏之孫爲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墳廟之在錢塘者以付自然,其在臨安者以付其縣之淨土寺僧曰道微,歲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時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縣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幾永終不墜,以稱朝廷待錢氏之意。臣抃昧死以聞”。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賜名曰表忠觀。”銘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萃於臨安。篤生異人,絕類離羣。奮挺大呼,從者如雲。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強弩射潮,江海爲東。殺宏誅昌,奄有吳越。金券玉冊,虎符龍節。大城其居,包絡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島巒。歲時歸休,以燕父老。曄如神人,玉帶球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貝南金。五朝昏亂,罔堪託國。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護所歸,弗謀弗諮。先王之志,我維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孫千億。帝謂守臣,治其祠墳。毋俾樵牧,愧其後昆。龍山之陽,巋焉新宮。匪私於錢,唯以勸忠。非忠無君,非孝無親。凡百有位,視此刻文。
○蘇軾-超然臺記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瑋麗者也。餔糟啜漓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夫所爲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美惡之辨戰乎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謂求禍而辭福。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蓋之矣。彼遊於物之內,而不遊於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如隙中之觀鬥,又烏知勝負之所在?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
餘自錢塘移守膠西,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庇採椽之居;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餘之不樂也。處之期年,而貌加豐,發之白者,日以反黑。餘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於是治其園圃,潔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補破敗,爲苟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爲臺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南望馬耳、常山,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而其東則盧山,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西望穆陵,隱然如城郭,師尚父、齊桓公之遺烈猶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陰之功,而吊其不終。臺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雨雪之朝,風月之夕,餘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擷園蔬,取池魚,釀秫酒,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遊乎!
方是時,餘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以見餘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遊於物之外也。
○蘇軾-石鐘山記
《水經》雲:“彭蠡之口,有石鐘山焉。”酈元以爲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如洪鐘。是說也,人常疑之。今以鐘磬置水中,雖大風浪,不能鳴也,而況石乎!至唐李渤始訪其遺蹤,得雙石於潭上,扣而聆之,南聲函胡,北音清越,桴止響騰,餘韻徐歇,自以爲得之矣。然是說也,餘尤疑之。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獨以鐘鳴,何哉?
元豐七年六月丁丑,餘自齊安舟行適臨汝,而長子邁將赴饒之德興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觀所謂石鍾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硿硿焉,餘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大石側立千仞,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棲鶻,聞人聲亦驚起,磔磔雲霄間。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鶴也。”餘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於水上,噌吰如鐘鼓不絕,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則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淺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爲此也。舟回至兩山間,將入港口,有大石當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竅,與風水相吞吐,有窾坎鏜鞳之聲,與向之噌吰者相應,如樂作焉。因笑謂邁曰:“汝識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無射也。窾坎鏜鞳者,魏莊獻子之歌鐘也。古之人不餘欺也。”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酈元之所見聞,殆與餘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自以爲得其實。餘是以記之,蓋嘆酈元之簡,而笑李渤之陋也。
○蘇軾-武昌九曲亭記
子瞻遷於齊安,廬於江上。齊安無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諸山,坡ヌ蔓延,澗谷深密,中有浮圖精舍,西曰西山,東曰寒溪,依山臨壑,隱蔽松櫪,蕭然絕俗,車馬之跡不至。每風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載酒,乘漁舟亂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遊,聞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攜徜徉而上,窮山之深,力極而息,掃葉席草,酌酒相勞,意適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齊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將適西山,行於松柏之間,羊腸九曲而獲少平,遊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蔭茂木,俯視大江,仰瞻陵阜,旁矚溪谷,風雲變化,林麓向背,皆效於左右。有廢亭焉,其遺址甚狹,不足以席衆客。其旁古木數十,其大皆百圍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輒睥睨終日。一旦大風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據,亭得以廣。子瞻與客入山視之,笑曰:“茲欲以成吾亭耶!”遂相與營之。亭成,而西山之勝始具,子瞻於是最樂。昔餘少年,從子瞻遊,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爲之悵然移日。至其翩然獨往,逍遙泉石之上,擷林卉,拾澗實,酌水而飲之,見者以爲仙也。蓋天下之樂無窮,而以適意爲悅。方其得意,萬物無以易之,及其既厭,未有不灑然自笑者也。譬之飲食雜陳於前,要之一飽而同委於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無愧於中,無責於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樂於是也。
○歸有光-項脊軒記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餘稍爲修葺,使不上漏;前闢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椐,亦遂增勝。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然餘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是,庭中通南北爲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爲籬,已爲牆,凡再變矣。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嘗一至,嫗每謂予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爲應答。”語未畢,餘泣,嫗亦泣。
餘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餘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扉,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蹟,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軒東故嘗爲廚,人往從軒前過。餘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檯。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餘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陷井之蛙何異?
餘既爲此志,後五年,餘妻來歸。時至軒中,從餘問古事,或憑几學書。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餘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餘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姚鼐-儀鄭堂記
“六藝”自周時,儒者有說,孔子作《易傳》,左丘明傳《春秋》,子夏傳《禮》。《喪服禮》後有《記》,儒者頗裒取其文。其後,《禮》或亡而《記》存,又雜以諸子所著書,是爲《禮記》。《詩》、《書》皆口說,然《爾雅》亦其傳之流也。當孔子時,弟子善言德行者固無幾,而明於文章制度者,其徒尤多。及秦焚書,漢始收輯,文章制度,舉疑莫能明,然而儒者說之,不可以己也。漢儒家別派分,各爲專門,及其末造,鄭君康成總集其全,綜貫繩合,負閎洽之才,通羣經之滯義,雖時有拘牽附會,然大體精密,出漢經師之上,又多存舊說,不掩前長,不復己短。觀鄭君之辭,以推其志,豈非君子之徒,篤於慕聖,有孔氏之遺風者與?
鄭君起青州,弟子傳其學既大著,迄魏王肅駁難鄭義,欲爭其名,僞作古書,曲傅私說,學者由是習爲輕薄。流至南北朝,世亂而學益壞。自鄭、王異術,而風格人心之厚薄以分。嗟夫!世之說經者,不蘄明聖學詔天下,而顧欲爲己名,其必王肅之徒者與!曲阜孔君撝約博學,工爲詞章,天下方誦以爲善,撝約顧不自足,作堂於其居,名之曰“儀鄭”,自庶幾於康成,遺書告餘爲之記。撝約之志,可謂善矣。
昔者,聖門顏、閔無書,有書傳者或無名,蓋古學者爲己而已。以撝約之才,志學不怠,又知足知古人之善,不將去其華而取其實,擴其道而涵其藝,究其業而遺其名,豈特詞章無足矜哉?雖說經精善猶未也。以孔子之裔,傳孔子之學,世之望於撝約者益遠矣。雖古有賢如康成者,吾謂其猶未足以限吾撝約也。
乾隆四十五年春二月,桐城姚鼐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