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危言

清 · 鄭觀應 · 子藏 › 雜論

正文

盛世危言

清 鄭觀應

卷一

通論

道器

《易。系》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蓋道自虛無,始生一氣,凝成太極。太極判而陰陽分。天包地外,地處天中。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者,是也。由是,二生三,三生萬物,宇宙間名物理氣無不羅括而包舉。是故,一者奇數也,二者偶數也。奇偶相成,參伍錯綜,陰陽全而萬物備矣。

故物由氣生,即器由道出。《老子》雲:“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昔軒轅訪道於廣成,孔子問禮於老氏,虞廷十六字之心傳,聖門一貫之祕旨,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

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天地有中,人亦同具。秦漢以降,羣言淆雜,大抵失中之旨。《大學》雲:“止至善。”止此中也。《中庸》雲:“得一善則拳拳服膺。”服此中也。至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此中國自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以來,列聖相傳之大道,而孔子述之以教天下萬世者也。

夫道,彌綸宇宙,涵蓋古今。成人成物,生天生地。雖《中庸》《周易》已詳,要非俗儒所能知,亦非後天形器之學所可等量而齊觀也。《易》獨以形上形下發明之者,非舉小不足以見大,非踐跡不足以窮神。自《大學》亡“格致”一篇,《周禮》缺“考工”一冊,古人名物象數之學流徒而入於泰西。其工藝之精,遂遠非中國所及。蓋我務其本,彼逐其末;我窮事物之理,彼研萬物之質。秦漢以還,中原板蕩,文物無存,學人莫窺製作之原,循空文而高談性理。於是,我墮於虛,彼徵諸實。不知虛中有實——實者,道也,實中有虛——虛者,器也。

合之,則本末兼賅;分之,則放卷無具。

昔我夫子不嘗曰:“由博返約”乎?夫博者何?西人之所鶩格致諸門,如一切汽車、光學、化學、數學、重學、天學、地學、電學,而皆不能無所依據,器是也。約者何?一語已足包性命之原而通天人之故,道是也。今西人由外而歸中正,所謂由博返約。五方俱入中土,斯即同軌、同文、同倫之見端也。由是本末具,虛實備,理與數合,物與理融,屈計數百年後,其分歧之教必寢衰,而折入於孔孟之正,趨象數之學。必研精而潛通乎性命之樞紐,直可操券而卜之矣。

《新序》曰:“強必以霸服,霸必以王服”。恭維我皇上,天亶聰明,宅中馭外,守堯舜文武之法,紹危微精一之傳。誠使設大小學館,以育英才,開上下議院,以集衆益,精理農商,藉植富國之本,簡練水陸,用伐強敵之謀,由強企霸,由霸圖王,四海歸仁,萬物得所,於以拓車書大一統之宏規而無難矣。

公舉

公舉之法,即鄉舉裏選之遺意也。漢代行之,得人稱盛。蓋士崇秋實,不尚春華;人務經綸,不爭詞采。而化行俗美,端賴乎此。中國取士以科第,專尚時文,較所舉賢良方正、孝弟、力田,先器識而後文藝者相去遠矣。近代設官之意,惟重杜弊。如此省之人往彼省而筮仕,彼省之人來此省而爲官,似欲陰脅其人,使不能贍宗植黨以厚施,要結民心;又欲明制其人,使不能泄怨報恩,借公事愉快已意。控馭之法,似爲得宜。不知朘剝百姓,貽誤地方,呼籲無門,最爲下策。

何則?凡人性情,作客者不如桑梓之真摯,況言語殊異,不若同聲相應之投機。人地既已生疏,情願不相聯屬,休慼無關,肥瘠莫問,充其量也,官見民而生憎,民見官而生畏。名爲民之父母,實則民之寇仇。故今之官剝民則無微不至,不計其至再至三也。保民則始終膜視,不聞其興利除弊也。

夫設官所以安百姓,而非所以危百姓;所以利地方,而非所以害地方。

今乃特設一法,必使易地服官,而利害安危仍不免於參半,且變本加厲,則安在其爲善法也?法之善者,必使有安無危,有利無害,衆心共愜,人地相宜,可大可久而不可廢者,其惟公舉之一法乎?

查泰西公舉之法,已詳於《議院論》內。有一鄉公舉之人,有一縣公舉之人,有一府公舉之人,有一省公舉之人。凡身家清白、有產業若干者,方可舉人。

今則無產業有俸糈、而確係土人、身家清白者,亦可舉人。其預選舉者,須年在二十五歲左右,有產地於國中、品學兼優、操守廉潔者,方得被選。亦有但問其才力能否勝任,不必問其身家殷實者。

考各國選舉議員之例,爲民主、君民共主等國最重之典章。議員即民間之委員。由縣西府,由府而國,而事之利弊、民之好惡,胥藉委員以達之。

爲委員者,將出其所學,以濟民之困而養民之和。凡軍國大政,其權雖決於君上,而度支轉餉,其權實操諸庶民。是君民相維,上下一德,皆此例爲之。

顧其例偏重於舉之之人,則尤爲有理。蓋必使舉人者不限於資格,然後能各供所知;而於所舉者必嚴其限制,然後能杜絕虛聲也。至於陪審公正人員亦向擇於衆百姓中。凡仕宦教讀鄉勇及不諳文字本有職守者,皆不預其列。雖然公舉議員陪審之法甚善,亦由泰西學校多、教育人材之盛所致。

矧其無處不設日報館,無人不觀日報,中外之事,老少鹹知。我學校尚未振興,日報僅有數處,公舉議員之法殆未可施諸今日也。

蓋議院爲集衆是,以求一當之地,非聚羣囂以成一鬨之場。必民皆智慧,而後所舉之員乃賢。議員賢,而後議論措置乃得有真是非。否則,徒滋亂萌。

所謂欲知其利,當知其弊也。

現我國無公舉之法,有保舉人才一途。惟保舉人才之大員必先度自己之器識如何,才猷如何,而後能知他人之器識是否宏通,才猷是否卓越。如其但有保舉之權,而於時務一無所知,學識一無所長,則何能知屬員之賢否而保薦之?況知人則德,帷帝其難,“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可知以言貌取人者,不失之僞,則失之誣。

世之有才者,未必有德,有德者,未必有才。才德兼優之士必不肯輕易近人,不願干謁當道,終身伏處草茅,富貴人罕識其面,則又何從而知之?

即或知之,亦得諸耳聞,而非目睹。

若夫奇才異能、專精於天文地理算學格致製造諸學者,皆屬藝事,可以考試而定其優劣,此誠顯而易見者矣,然亦非督撫所能定。蓋督撫未必於以上諸學皆能窺其門徑,則又何從辨人之學問深淺哉?況各部堂官,各省督撫,皆由科甲出身,其所識皆門生故吏、世好姻親,無非名利兩途庸俗之人,平日又未暇吐、握髮、延攬人材,故昔日所舉亦無非奉行故事,苟且塞責而已,從未聞薦一山林隱逸、市井遺賢。豈今無傳說孔明侯生景略其人者乎?亦求才者未能虛心,則人才不免裹足,徒爲躁進鑽營者之資耳。故曰:欲祛官吏弄權躁進鑽營夤緣之習,當必自廣開學校、教育人材、復行鄉舉裏選之法始。

原君

《淮南子》曰:“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養其欲,非以逸樂其身。神農憔悴,堯瘦臞,舜黧黑,禹胼胝。”由此觀之,聖人之君人也,勤民至矣。

自傳賢之局變爲世及,後世沿襲,因有攘奪篡弒之害,乃以舉國爲私產,兆庶爲奴隸。推其原故,良由名分太尊,堂廉太遠,習慣自然,忘乎天之立君者何爲,民之仰望於君者何事也。或藉公而濟私,或挾私而廢公。爲主者既各私其公,爲臣者亦各私其私。君若臣皆得各擅其私利,而熙熙攘攘之民遂交受其害而不得復沾其利。然蘊利生孽,不利於民者,終亦不利於君。

昔泰西君主之國亦恐民之有權而不能壓制,於是議院不準立,新法不準行。

乃愈壓而民愈亂,乃變羣民平權之政,而國始敉安。中國權操於上,冠履之辨最嚴。降及嬴秦,焚書坑儒,以愚黔首,直欲錮天下之耳目,縛天下之手足,惟所欲爲。嗚呼,酷矣!然再傳而覆,所私之利,拱手讓人,子孫且無噍類。

徵諸西史,羅馬之提挈羣豪,拿破崙之鞭笞宇宙,固已囊括歐洲,幾成大一統之雄圖。惟以兵力壓人,不行仁政,或數傳覆襲,或及身俘虜。使起數雄於九原而向之,應自悔其用心之大謬也。善夫,太公之言!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孔子曰:“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又曰:“爲君難,爲臣不易。”又曰:“先之勞之。”夫子值東周之衰,世變未極,故爲此渾容之語。洎乎孟子,世變將極,上下之情愈離,故其言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又曰:“君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其悲天憫人,冀世主之一悟,不啻大聲疾呼。卒之,舉世聾瞶,竟無用者,終成暴秦之禍。傷已!

漢唐以降,雖代有令闢,而要皆創業之始,挾其假仁小惠,籠絡天下,以求遂其大欲。守成之主,並此而去之,百計防,維全其權,固其私,爲子孫謀,去古人利天下之心愈遠而愈失。此所以治亂相尋,無百年而不變。

宋儒誤引《春秋》之義,謂:“君雖至不仁,臣民必須受無貳。”嗚呼!

信如斯也,則是天下之立君專爲魚肉斯民,而天下兆民胥供一人之用,有是理乎?爲君者樂其言便於一己之私,亦從而嘉許之,以佈告四海。執持愈堅,縛束愈甚。於是,天下之民氣愈遏抑而不能伸,天下之民心愈困窮而無所告。

鬱久猝發,若決江河,不橫潰四出,盡潰堤防而不止。嗟呼!孰使然哉?

雖然,嬴秦之暴,羅馬之強,拿破崙之悍鷙,其殘民求逞,倏忽敗亡,亦固其所。歷代以來,亦有君非甚爲昏暴,臣非盡屬奸貪,善政亦復屢頒,而天下莫蒙其澤。自奉未聞極侈,而四海已極其財。如人之身外似無病,而臟腑敗壞於無形。求其故而不得,則上下不相愛,不相愛而相欺之害也。

何則?君之有民,猶人骨之有肉,體之有肢,動息痛癢,一氣相通。若君則晏然於上,漠然於中,其視民之困厄,不啻秦人視越人之肥瘠,謂我萬民之主,食租衣稅而已。百姓之資愚,其父兄教之;閭閻之生聚,其土地養之;作奸犯科,有司執法懲之。如以天子之尊,日爲百姓劬苦,吾何樂爲君乎?如是積久而水旱之災不聞減膳,奇冤之屈鮮照覆盆。皆由此晏然之一念,而成此漠然之全體。此其病在君之不愛民。而民亦於束身免死之外不顧其他。以爲兵戎興敗司之者有武員,國社存亡主之者有天意。其由民入仕,莫不曰:官有定價,吾多金則捐之;試有專科,吾能文則取之。必惓惓焉瘁心力以談經濟,奮忠義以濟艱難,則九閽既遠,莫鑑愚衷,四海殊寬,何難苟免?縱擲吾一人之身命,不足挽氣運於將衰。積久而困獸鋌險,顯聚萑符。外患紛乘,坐資奸利,亦由此冥然之一念而成此恝然之全體。此其病在民之不愛君。二者交弊,轉而爲交害。此必至之勢,無倖免之理也。

難者曰:如子言,苛刻既不可爲,清靜又不可尚,且爲奈何?則曰:無難也。

有道以御之,則病不生;有德以濡之,則習可變。是非君民交泰不可。

欲期交泰,非上下一心不可。欲求一心,非君民公利不可。語云:“風行則草偃,霜落而鐘鳴。”感應之機,捷於影響。此其故意毋遽責之民也,責之君而已。使爲君者毋日竭天下萬民之利以養一人也,而日溥天下之利以養萬民。予一人分而給之,總而理之,斯可矣。勤勤懇懇焉,日不及餐,夜不及寐,視天下萬民之事皆己之事,視天下萬民之身如己之身。盡地利、薄賦稅以養之,設學校、擇師傅以教之。天下有病民者吾斥之,天下有虐民者吾誅之;天下有愛民者吾親之,天下有利民者吾顯之。必使天下無一饑民,無一寒民,無一愚民,無一莠民。

否,則勤勤懇懇,日忘餐、夜廢寢者如故。自能上合天心,下合民心,天下之人惟恐其不克爲千秋萬世之共主。

故知君人者,欿然視已爲天下之人役,適所以永爲天下之人主;侈然自爲天下之人主,終且求爲天下之人役焉而不可得矣。噫!

條約

各國初定通商條約,措辭皆言彼此均沾利益,其實皆利已以損人也。驟觀之幾莫能辨。惟強與強遇,則熟審兩國所獲之利益足以相當而後允准,否則不從。

若一強一弱,則利必歸強,而害則歸弱。甚至有不諳他國強弱之勢而誤以弱爲強、甘受其制,而因受其害者。故洋務不可不明也,而明洋務尤必兼明商務,蓋條約中交涉商務者爲多。

我國昔與外國所立條約,受害甚深,事事悉爲人所掣肘。同治八年,總署與英法更修條約,各節所論“洋貨入內地稅單”一事,只能保單內所開之貨由通商口岸至單內所指之地,沿途免徵稅釐。若已到單內所指之地後,該貨即與無單之貨無異。“釐捐”一事,中國既爲自主之國,其如何徵收,應聽自便,如他國前來干預阻礙,實不能謂之公允。“管轄”一事,條約內不歸管轄之條,非準由洋人將華民應遵之章任意違背。至於領事官既有審鞫之權,則應委派實受官員充當此職,不應以商人代充。“均沾”一節,此國情沾彼國所得之益,則應同彼國所遵之章。“教務”一節,中國界內只有中國官可以管理中國百姓,而中國百姓入教與否,均應遵守中國法紀。

按總署所論五端,事屬平常。乃如進口各物,凡有奪我民生計者,不準免稅,而彼不計也。菸酒害我民者也,即使重徵其稅,彼應無辭,而今不然也。我國之貨到彼國則任彼國重徵,我國之人到彼國則任彼抽稅。較之日本與外國更修條約,誠有天淵之隔。而彼尚雲:“萬難照允。”往來辯論,久無成說。誠如崔星使所論:“兩強相遇,其國勢稍有等差,即其存心隱有區別。如果彼則不得不讓利於彼,而歸害於我。一時讓而時時如斯,一事讓而事事如斯。以後他國立約,亦以此心相待,而立約遂無平允之日。”

蓋泰西各國不諱言利,所以競競相持者,恐利源之耗於外國而欲自保其利源也。入口免稅之物皆本國所急需,故以此招徠,非有所加惠於他國也。

若酒若煙,非民生之所示以養者,則重其稅,使食之者寡,則亦自保其利源也。今外國所來雜物,爲行船行旅所需者,如美之麥面,歲至中國數十萬包,概不徵稅。菸酒兩項,在外國且加以極重之稅,而今亦免之,則藉口於食用所必需者也。而美廷則於中國之白米、藥材、衣服……凡入美國口者,其徵稅過於成本。

類此者甚多。不平之事令人氣塞!已於《交涉》《稅則》篇中論之詳矣。

嘗聞西人云:通商交涉之事膠擾雖多,一言以蔽之,曰:“抵制而已’。

通商之約,必曰兩國均益。今益於人而損於我,則我亦以損人益我者報之。

其人如願,則我以抵制者,增我國所收於人之稅;其人如不願,則我亦以抵制者,裁彼國所收於我之稅。必使持平,方不至朘我而肥彼也。各國交涉無時不有者,我國宜加意也。

近閱崔星使所譯去年西報,紀日本下議院呈遞日廷奏章所陳條約四端,確中亞洲之弊,今錄之,以備參考。

其略雲:爲請旨議改條約四端,以圖振興、收利權事。竊查一千八百四十八年至十九年大權旁落,外侮沓來,遂致有城下之盟,立此不公條約。

藩王逞雄海內,強鄰逼迫境中。明治初年,是以有兵戎之舉。所可惜者,前與外國所立不公之約未能改換耳。

查我國有自主之權,凡外人,庇宇下,自應歸我管轄。稅務亦應在我權衡,今爲條約所限,不可措手,殊失國威。臣等每一思維,欷歔欲絕。外人在我國旅居,不隸我國治下,只受彼國公使領事所轄,一如在日本;然我日人往彼國,何以須遵彼之管束?至稅務又格於條約,不得我行我法。我國貨物至彼入口則任彼重稅。是我有權,彼則奪之;是彼重徵,我則依之。此我商務技藝之難以振興,國庫之所以日削者,職是故也。雖皇上深宮劼毖,勵精圖治,亦未由振發矣。推其初與外國訂約,不深慮於日後,而苟安於目前。

想當日秉鈞大員未深諳外國情形,率爾立約,致有此掣肘之患。臣等請嗣後遇換約之期,宜爲彌縫補苴之計。所有牽掣我國之款,亟圖更改。謹將議就四端,爲我皇上陳之。

一、請外人在日本居住者,必須由日國管轄。二、稅務如何徵收,皆系我朝自立主意,外國不得預聞,條約不能限制。三、有約之國通商口岸,我國均沾其利,不得畸輕畸重。四、我國政治,外人不得干預。以上四款,伏求皇上睿智如神,俯加俞允,他年條約更換之期,望將四款增入雲。

聞日本均與各國商允矣。按中國受病之重,豈止四款?亦望我國變法自強,亟宜盡力修改,以保利源。國體幸甚!生民幸甚!

崔星使日記雲:中美兩國稅,則美收中國入口米稅每包二角二分,每年五十萬包,計稅銀已百餘萬兩,而美之麪粉入中國口者,竟不納稅。我之油,彼按成本抽稅百之廿五,而煤油入中國,按成本僅納百之五。絲綢,美收百之五十,美之綢布入中國仍納百之五。兩相比較,已少收十之九。菸酒,美收稅極重,而中國不收稅。外國藥材,如屈臣氏、德記各號,分佈各省,每年所售出之藥計已數百萬兩,一概無稅,而中國藥材僅供華人所用者,其數甚微,金山入口收稅極重。

中國入口衣服菸酒蜜餞,始以爲洋人自用,不納稅;今則各洋行出售,亦無稅。中國之衣入金山口者,無不納稅,且華人附體之衣過五層者,仍納稅。何其錙銖必較,一至於斯!雅片一物,美國計兩收稅銀一兩,中國仿之,則每年收稅有一萬萬兩矣!

昔年風氣未開,通商條約粗具,所定各貨稅,則我國大受其損,豈可因仍隱忍,虛與委蛇?是宜由各海關聘深明各國稅章、灼知洋貨價值之人,並由商務大臣通飭商務局董,各將稅則詳細考究,何者我虧?何者彼利?何者應加?何者應改?一一覈定,草本呈上,總署集議酌定。俟屆修約之期,照會各國,指明應改條約,彼此各派洞明商務之使臣,會議妥訂,以期彼此有益,而交誼可以永久。

然必當講求於平日,非可取用於臨時。若平日絕不講求,臨時任通商大臣,派一二親信私人訂立,則遺漏掛誤之處必多,一經修定,後悔何及!

將年復一年,坐受虧耗,利權不可爲矣。

教養

太古之世,渾渾噩噩。民生其間,穴居野處,飲血茹毛,飢起倦息,安熙無爲,不異禽獸。迨世代疊累,而人民滋息。境內之物不足供,則必遷地就食。弋獵爲糧,先從其易者取之。至易者盡,則難取者亦必思設法以致之。

由是而智巧出矣。舉凡手足之力所不及,必用法以助之。獸之猛者用金革以殺之,鳥之飛者用弓矢以射之,魚之潛者用網罟以羅之。其金革、弓矢、網罟之器,愈制而愈精,愈用而愈密。則少者愚者必不如老者智者焉。於是,老者智者必授其精巧之法於少者愚者,以爲覓食之具矣。此教養之道所由兆基於蓁莽之世也。

及其後生齒日繁,物類漸少,獵食不易,奔馳艱苦,時則有智者出焉,因天地生息之理而教民以稼穡畜牧之事。諸事興則民日取給而有餘。遂無弋獵奔逐之勞,少遷徙流離之苦。始得族聚而羣居,日漸積而成國。由此人事日增,交際日廣。有聖者起,爲之開物成務,爲之草創經營。衣食、官室、人倫、政治日臻美備。此又教養之道所由著於草昧初開之世也。然則,教養之端由來尚矣。

我中國文明開寰宇之先。唐虞之時已臻盛治。迄乎三代,文化尤隆。設學校以教士,授井田以養民。其時庶物鹹熙,人懷帝德,猗歟盛哉!夫天生民,以教養託之於君,故有國家天下者,其責無過於教養。降及春秋,羣雄競伯,人各自私,生民塗炭,教養之道蕩然無餘。然而去古未遠,遺風尚在。

教養雖失於君師,而民間尤能自教自養也。

暴秦崛興,焚書坑儒,務愚黔首。明季制藝之科,專圖錮蔽天下之人材,後世因之,則民之自教自養亦有所擾累矣。迨至蚩蚩失教,其不復等於禽獸者幾希。

爲之俑者,初以天下之多事,皆豪傑爲之也,遂謂天下人可愚不可智,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庶我之大業可世守。故凡能開人聰明,啓人知識之事,悉欲抑而屏之。

此三代以下人材不世出,民生所以日促也。悲乎!

橫覽環球各邦,其國運之隆替,莫不繫乎人材,而人材之盛衰,莫不關乎教化。其教養有道者,勃然以興;教養失道者,忽然以亡。試觀英德法美諸邦崛起近世,深得三代之遺風。庠序學校,遍佈國中。人無貴賤,皆有所教。凡天地萬物之理,人生日用之事,皆列於學校之中,使通國之人童而習之。各就性質之所近而肆力焉。又各設有專師,循循指導。雖理至幽微,事至奧妙,皆能有法以曉喻之,有器以窺測之。其所教由淺而深,自簡及繁。

故人之靈明日啓,智慧日積。而人材濟濟,國勢以強也。

是故人材衆則百事興。舉凡機器製造,輪船火車,皆巧奪天工,日新月盛。

而農政商務亦日增,新法日爲推廣。市無遊民,廛皆食力。如是則士得教而民有養。甚至疲癃殘疾貧老孤嬰,亦皆有院以周恤之,無一夫不得其所。

此教養有道,而英法德美諸邦勃然隆盛也。

又觀印度、安南、緬甸、暹羅諸國,上失教養之方,下無奮興之士,繁法嚴刑,橫徵暴斂,無異虐秦。賄賂公行,買官鬻爵,奸惡詐僞,上下相蒙。

加之河渠不治,田疇日蕪,士無所學,民多好閒。農工廢業,商賈乏資,百姓流離,盜賊遍野。此其教養失道,國勢陵替,而先後淪亡,如出一轍也。

諺曰:“前車之覆,後車之戒。”我中國教養之道自三代以後渺矣。無聞政治,民風江河日下。方今時事日非,國勢益促,外有強鄰環視,內有伏莽堪虞。

倘仍因循苟且,粉飾欺矇,而不上下一心,力爲圖治,亟行教養,則他日之事豈忍言哉!

夫以上古遊獵之時,耕牧之世,猶尚教養,況於今日地球之中已患人滿,弋獵固無以爲糧,而耕牧猶虞不給,教養詎可廢乎?故西人廣求格致以爲教養之方。

蓋世界由弋獵變而爲耕牧,耕牧變而爲格致。此固世運之遷移,而天地自然之理也。顧格致爲何?窮天地之化機,闡萬物兇理,以人事補天工,役天工於人事。

能明其理,以一人而養千萬人可,以一人而養億兆人亦無不可。

我中國生齒四萬萬人民,甲於五大洲。子此元元,可不亟圖教養之方哉?

今日之計,宜變制藝之科,興格致之學,多設學校,廣植人材,遍興工藝廠,收養窮民,開誠佈公,與民更始。庶百王之敝可以復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復還也。

卷二

禮政

西學

今之命爲清流、自居正人者,動以不談洋務爲高見。有講求西學者,則斥之曰“名教罪人,士林敗類”。噫,今日之緬甸越南,其高人亦豈少哉?

其賢者,蹈海而沉淵;不賢者,腆顏而尚活耳。溝瀆之諒於天時,人事何裨乎?且今日之洋務,猶時務也。欲捄時弊,自當對證以發藥。譬諸君父有危疾,爲忠臣孝子者,將百計求醫而學醫乎?抑痛詆醫之不可恃,不求不學,誓以身殉而坐視其死亡乎?然則西學之當講不當講,亦可不煩言而解矣。古曰通天地人之謂儒,又曰一物不知,儒者所恥。今彼之所謂天學者,以天文爲綱,而一切算法曆法電學光學諸藝,皆由天學以推至其極者也。

所謂地學者,以地輿爲綱,而一切測量經緯種植車舟兵陣諸藝,皆由地學以推至其極者也。所謂人學者,以方言文字爲綱,而一切政教刑法食貨製造商貿工技諸藝,皆由人學以推至其極者也。

並有益於國計民生,非奇技淫巧之謂也。此外有剽竊皮毛,好名嗜利者,則震驚他人之強盛而推崇過當,但供談劇,亦實不能知其強盛之所以然。

此則無本之學也。夫所貴乎通儒者,博古通今,審時度勢,不薄待他人,亦不至震駭異族;不務匿己長,亦不敢迴護己短,而後能建非常之業,爲非常之人。中外通商已數十載,事機迭出,肆應乏才,不於今日急求忠智之士,使之練達西國製造文字,朝章政令風化,將何以維大局制強鄰乎?且天下之事業文章,學問術藝,未有不積小以成高大,由淺近而臻深遠者。所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壘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是也。

論泰西之學,派別條分,商政兵法,造船制器,以及農漁牧礦諸務,實無一不精,而皆導其源於汽學光學化學電學,以操御水御火御風御電之權衡,故能鑿混沌之竅,而奪造化之功。方其授學伊始,易知易能,不以粗淺爲羞,反以躐等爲戒。迨年日長,學日深,層累而上,漸沉浸於《史記》算法,格致化學諸門。

此力學者之所以多,而成名者亦彌衆也。今人自居學者,而且不睹諸子之書,耳不聞列朝之史,以爲西法創自西人,或詫爲不可階,或斥爲卑無足道。噫,異矣!

昔大撓定甲子,神農造耒耜,史皇創文字,軒轅製衣冠,蚩尤作五兵,湯作飛車,揮作弓,夷牟作矢,當其創造之始,亦何嘗不驚人耳目,各樹神奇?況夫星氣之佔,始於臾區;勾股之學始於隸首;地圖之學,始於髀蓋;九章之術,始於周禮;地員之說,創自管子;不僅此也,渾天之制,肪於璣衡,則測量有自來矣。

會輸子削木人爲御,墨翟刻木鳶而飛,武侯作木牛流馬,祖沖之之千里船不因風水施機自運,楊麼之樓船,雙輪激水,行駛如飛,則輪船有自來矣。秋官象胥鄭註譯官,則翻譯有自來矣。

陽燧取明火於日,方諸取明水於月,則格物有自來矣。一則化學,古所載爍金、腐水、離木,同重體合類異,二體不合不類。此化學之出於我也。

一則重學,古所謂均發,均懸輕。重而發絕,其不均也。均其絕也?莫絕。此重學之出於我也。一則光學,古云:臨鑑立影,二光夾一光。足被下光,故成影於上;道被上光,故成影於下。近中所鑑,大影亦大,遠中所鑑,小影亦小。此光學之出於我也。一則氣學,《亢倉子》蛻地之謂水,蛻水之謂氣。

此氣學之出於我也。一則電學,《關尹子》石擊石生光,雷電緣氣以生,亦可爲之。淮南子陰陽相薄爲雷,激揚爲電,磁石引針,琥珀拾芥。此電學之出於我也。古神聖興物,以備民用,曰形,曰象,曰數,曰器,曰物,皆實徵。諸事非虛測其理也。童子就學,教以書數,窮理精藝,實基於此。

自學者,騖虛避實,遂以浮華無實之八股,與小楷試帖之專工,汨沒性靈,虛費時日,率天下而入無用之地,而中學日見其荒,西學遂莫窺其蘊矣。

不知我所固有者,西人特踵而行之。運以精心,持以定方,造詣精深,淵乎莫測。所謂禮失而求諸野者,此其時也。近人江慎修,融貫中西測算,兼能製造奇器,嘗制木牛以耕,造木驢以代步,應聲筒之制,亦先生創之。誰謂中人巧思獨遜西人哉?以中國本有之學還之於中國,是猶取之外廄,納之內廄,尚鰓鰓焉,謂西人之學,中國所未有,乃必歸美於西人。西人能讀中國書者,不將揶揄之乎?

且天國於天地必有與立,究共盛衰興廢,固各有所以致此之由。學校者,人才所由出;人才者,國勢所由強,故泰西之強,強於學,非強於人也。

然則欲與之爭強,非徒在槍駿戰艦,也強在學中國之學,而又學其所學也。今之學其學者,不過粗通文字語言,爲一己謀衣食。彼自有其精微廣大之處,何嘗稍涉藩蘺?故善學者,必先明本末,更明大本末,而後可言西學。分而言之,如格致製造等,學其本也;語言文字,其末也。

合而言之,則中學其本也,西學其末也。主以中學,輔以西學,知其緩急,審其變通,操縱剛柔,洞達政體,教學之效,其在茲乎?

或者曰:如子之言,其將廢時文而以西學考試耶?必以西學爲足以培植人材,是時文不足用也。然何以數百年來科舉之制未嘗變易而人材輩出?

近時如林文忠、胡文忠,曾文正諸公皆以詞科出身,掌握兵權,平定發捻回苗,功烈垂諸竹帛,聲名播於環區。此數公者,何嘗從西學中一爲考究耶?

況今京師則有同文館,各省則有廣方言館,水師武備學堂,以西方學培植人材可謂盛矣。然卒未聞有傑出之士、非常之纔有裨於國計民生者出乎其間。

然則西學之效果何在與?餘曰:不然。方今各國之人,航海東來,實創千古未有之局。而一切交涉之事,亦數千百年以來所未有之科條。而猶拘守舊法,蹈常習故,其將何以御外侮固邦本哉?

且以西學與時文相較,則時文重而西學輕也。上之所重,下必有甚焉者矣。

上之所輕,下必有不屑爲者矣。若夫胡曾諸鉅公皆少年登第,拋棄八股敲門磚,重研精於經濟之學,故能出身加民,立功不朽,是科第以人材重,非人材從八股出也。是以時文不廢,則實學不興;西學不重,則奇才不出。必以重時文者,而移之於重西學,俾人人知所趨向,鼓舞而振興之,數年之後,有不人才濟濟者,吾不信也。況向時發逆回苗,皆烏合之衆,非比日本泰西訓練節制之師。使移胡曾諸公於今日,亦必講求西法,乃足御外侮耳。至如廣方言館同文館雖羅致英才,聘師教習要,亦不過只學言語文字,若夫天文、輿地、算學、化學,直不過粗習皮毛而已。

他如水師武備學堂,僅設於通商口岸,爲數無多,且皆未能悉照西法認真學習,不如科甲之重。良以上不重之,故下亦不好。世家子弟皆不屑就,恆招募窶人子,下及輿臺賤役之子弟,入充學生。況督理非人教習充數。專精研習,曾無一生,何得有傑出之士,成非常之才耶?嗚呼!亞洲之事亟矣!強鄰窺伺,禍患方萌,安可拘守成法哉?

附錄中國宜求格致之學論

三代以來,風俗敦龐。學校之士無不講求實學,故大學首章言治國平天下之道,即以致知格物爲本。降而唐宋漸尚詞章,而實學不講。至今更專尚制藝,上以此求,下以此應。將畢生有之精力,盡消磨於時文試帖之中。舍是,不遑涉獵,髫齡就學,皓首無成者,比比然也。西國儒士無不講求格致之學。吾試以各國之講求格致,因而盛衰者大略言之。查西方各國,以希臘國向爲文治之邦,于格致之學,講求最先。各國之從學者甚衆,是以各國之講學家莫不鄭而重之,曰:希臘之學。

迨唐宋間回回國最爲強盛。其所以強盛之由,亦因講求格致之學。所致埃及、土耳其等國皆往從學,亦可謂一時之盛。及至日久,專尚虛文,不能實是求是,學業漸衰,國勢因亦不振。此由強而弱、由大而小者,皆學與不學之明證也。

至歐羅巴洲之普法英等國,以今日視之,可謂既富且強,爲海上大邦。

而講求格致之學,尤推獨步。然跡其弱小之初,則有大謬不然者。蓋當日之德王常言:以天下之聰一兩,即可抵書院之聰明一噸。又法都嘗有儒士,因事下囹圄,僉以其精通格致之學,請貸其罪。而法王謂其無用,終不允行。

其輕視格致之學如此。此二國者,其前如彼,其後如此。一旦憬然自悟,翻然改計,廣設書院,使人皆以格致爲事。其故不重可思耶?英國前亦不以格致爲意,近百年來改易轍,精益求精,誠以天地五行之產,俱從格致中得來。

是以美國格致之學,尤以講求地質爲重。蓋地質之生財,又有三等:一爲地中之產,五金各礦原以供國家之用。若無格致以窮其原,則精華不顯。

故美國於礦務最爲考究,必使地中之產不致祕而不發。一爲地上之產,五穀樹木皆爲養生之道。若無格致以窮其理,則地力亦有時而不宣。故或爲熱道,或有冷道,或爲溫道,或爲涼道,必使物性與土性相宜,而樹盡茂密,歲皆豐稔,不致有偏枯之憾。一爲水中之產,川澤之利,王政所重。與其臨淵而羨,不如退而結網。故美國由格致之理,以深究養魚之法。陂湖江海各因其地,不必竭澤而求,自可山人皆足。且水師弁卒,原爲防邊而設。

當此各國修好,海上承平,除習練戰陣而外,無所事事,特令爲養魚之業。古者練習水師,多用漁人。今以水師而兼漁人之事,既考究各處水性,尤能獨擅利權。查美國京都,每年養魚之費約銀十六萬兩,其餘各處養魚之費約銀八萬兩。所費如此之巨而所獲之利當更倍蓗矣。今天保民之道莫先於強兵,強兵之道莫先於富國。然富國而不思理財,理財而不求格致,猶之琢玉無刀鑿之利器,建屋無棟樑之美材也。

今皇上勤求典學,惟日孜孜,上下一心,勵精圖治,將見格物致知,窮理盡性。帑項不虞其支絀,庶幾千古未盡之藏,宇宙永慶昇平不?且鞏萬祀無疆之業哉?

附論華人宜通西文兼行切音快字

有言語而後有文字。言語者,所以達人之情意。而文字者,又所以達其言語也。韓昌黎所謂言之精者,爲文是也。舉凡國家大事,治民之法,制以忠孝節義,讜論名言,莫不藉文字,而後佈於天壤,傳諸久遠,偉哉!廣哉!

文字之有益於世,豈有量哉?天地間萬事萬物,能垂諸億萬年而不廢,可以與天地同休者,其唯文字乎。是故地球各國古時未有輪舟帆舶也,亦未有火車鐵路也。道路不通,商賈不興,各君其君,各子其民,彼此不相往來。然而無國不有文字,其文字製造之法雖不相同,而通情達意以利用,則一也。

苟有一邦不知文字之利益,但知以言語通情達意,已往之事以結繩爲記,即不成其國矣。從可知日月之所照,霜露之所隊,無論東海西洋,島嶼僻壤,不生人則已。苟有人焉,則必有言語,有言語則必有文字,實爲天地自然之理。我中華文字,肇自蒼頡三代而還,其法益密,其用益宏。載聖人之道者,曰經,記國家之事者曰史,詩以言志,歌以永言,下逮莊騷詞賦,古文時文等,莫不各有體裁,各有規模。學者專意研究,畢一生精力,尚有不能得其奧窔者。嗚呼!中國之文字,精深富麗,恐他國無有能及者矣。雖然中國文字以象形、諧聲、會意爲主,而西文則源出子拉丁文字,即古羅馬字也。考其成字之法,用二十六字母相併成聲,可以千變萬化至於無窮。天下萬事萬物皆賴此二十六字母書之。其連合之法或二三字,或五六字。間有七八字至十餘字者,於是以其連合之字而調音,定音而成言,積言而成句。又可審其音而成新字。又有一種阿喇伯數目字,若中國號碼之類,西洋各國因其便用,俱通行之。其數不過九字,然自小數至於億萬數只用此九字而無窮。所書之字皆系橫行,讀法自左而右,以左幅之頁爲首,與我中國文字自上而下,讀法自右而左,以右幅之頁爲首者,適相反也。然以中西之字較其難易,則華字難而西字易,何也?華字一字一音而書法又各自不同;西字則只此二十六字母,其聲音亦不出二十六字之範圍。華文自上而下筆畫不能相連,西文則自左達右,一字可以一筆書成。華文與言語絕然不同,而西方之淺者即言語也。

是以西國童子不過讀書數年,而已能觀淺近之書,又能運筆作書信及論說等。我中國苟非絕頂聰穎子弟,未見有讀書數年而即能作書信論說者也。

可知中西人非智愚之有殊,實文字之有難易也。蓋學西文較華文易學,日本文較西方尤易。查日本風氣之開,如此速而且盛者,由婦孺皆識本國文字,能看報章,故也。吾聞蔡毅若,黃煜初、沈曲莊感中國識字作文之難,仿羅馬省筆法創有切音快字,雖愚夫愚婦從學一月亦可通信。如蒙大吏奏請頒行。

實足以大開民智。所謂學一月亦可通信,如蒙大吏奏請頒行,實足以利窮民而益國家,可使國內無不識字之人。復請文部大臣考究東西各國有用之書,奏飭各公使購運回國,聘精通中西文字專門名家,廣爲翻譯,或精於一藝者,難得兼通中西文字,而所費時又多,則譯西國書即請西國技藝師,兼選精通中西文字之肄業生與其對譯。如譯東瀛書,即請東瀛技藝師,兼選精通中東文字之肄業生與其對譯。分門別類,譯成後頒發各省,任人翻刻,以期嘉惠士林,籍開民智。當此需材孔亟,宜先譯各種技藝礦學電學化學律學等書,以免借材異域,並通飭各省廣興學校,兼設機械製造廠,聘精於技藝師爲教習,凡書中不盡之意,均爲口授。庶不出幾年,超等之生可爲人師,俾不識東西文者,亦能曉其意義,自然製造多,謀生易,漏卮日少,富強可望,以視專習洋文,事難費多,且恐染習氣,貽用夷變。夏之譏者,氣象不侔矣,況無論何國學藝於人,皆不變其本國文字。

日本近年已將泰西有用之書,擇其最要者,翻譯刊佈。如譯西文之書,難於東文,不若譯東文之書,以期簡易。溯自泰西通商以來,我中國人士見其國家富強,器械精利,天文地輿、格致製造,算學礦學化學等靡不效法。而各製造局肄業生,或淺嘗而輒止,或泛鶩而不專,或得其皮毛而未悉實濟,卒無有成一藝可與西人相頡頑者,何哉?蓋因京師同文館,上海翻譯館,各省教會所譯之書,皆非精通其藝之人所譯,且西書事物名目,往往中國所無,而文辭語氣等又與中國文法顛倒不同,是故翻譯諸書恆有辭不達意之患,似是而非之弊也。天譯者技藝不精,對之如隔簾幕。學者僅知其萬分之一,而欲求廣其識見,增其學問,不亦難乎?

慎勿以翻譯有書,而不求師指授也。當今之世,重譯四至,無論西學不能不講。

即華洋交涉之事,亦日多一日。官商苟不明西文,安能周旋於其間哉?而爲翻譯者,尤須中西文理俱優,方能融會貫通。若蹈浮少年之習,略識西文西語,便詡詡然誇耀於世,以爲中國文字學問,不足學,不必知,棄若弁髦,視同疣贅,則非餘之所敢知也。

女教

古重胎教。蓋謂人生自孩提以至勝衣,大都瞻依慈母,跬步不離。此家有賢母,其子若女,必多造就。然後日之賢母,即當年之名媛。中國女學諸書,失傳已久。自片語單文散見於六經諸子外,以班昭《女誡》爲最先,劉向《列女傳》,鄭氏《女孝經》、《女訓閫範》、《女範》各有發明。

近世籃鹿洲採輯經史子集中爲婦人法式者,謂之女學,頗稱詳贍。所惜者朝野上下間,拘於女子無才便是德之俗諺。女子獨不就學,婦功亦無專師。

其賢者稍講求女紅、中饋之間而已。

於古人所謂婦德,婦言、婦容、婦工者,有其名無其實。禮教之不講,政化之所由日衰也。

泰西女學與男丁並重。人生八歲,無分男女,皆需入塾,訓以讀書、識字、算術等事。塾規與男塾略同。有學實學者,有學師道者,有學仕學者,有入太學院,肄業以廣其聞見者。雖平民婦女不必如男子之博雅淹通,亦必能通書文,明道理,守規矩,達事情。參之以書數,繪畫,紡織,烹調之事,而女紅、中饋附之,乃能佐子相夫,爲賢內助矣。瑞士國有大書院,準女子入內習醫。如果精通,亦可給憑行道。而收生一端,關係尤重。俄國特色教女收生院,凡胎前產後一切要症,必須明白透徹,體恤入微。既講求婦科,即內外各科,亦可兼習也。

中國之人,生齒繁昌,心思靈巧。女範雖肅,女學多疏。誠能廣籌經費,增設女塾。參仿西法,譯以華文。仍將中國諸經、列傳、訓戒女子之書,別類分門,因材施教。而女紅紡織,書數各事繼之。富者出資,貧者就學,由地方官吏命婦歲月稽查,獎其勤而懲其惰。美而賢者,官吏妥爲擇配,以示褒嘉。至於女塾章程,必須參仿泰西,整齊嚴肅。庶他日爲賢女,爲賢婦,爲賢母,三從四德童而習之,久而化之,紡精妙,書算通明。復能相子佐夫,不致虛糜坐食。愚賤皆知禮義,教化具有本原,此文武之所以化行俗美也。

至婦女裹足。合地球五大洲,萬國九萬餘里僅有中國而已。國朝功令已加禁,革而相沿既久,俗尚未移。夫父母之愛子也,無所不至,而鍾愛女子尤甚於男兒。

獨此事酷虐殘忍,殆無人理。或四五歲,或七八歲,嚴詞厲色,陵逼百端,必使骨斷筋摧,其心乃快。以爲如此而後,他日適人,可矜可貴。

苟膚圓六寸則戚里鹹以爲羞。此種澆風,城市倍於鄉曲,世家巨室尤而效之。

人生之不幸,作女子身更不幸。而爲中國之女子,賊肢體,迫束筋骸,血肉淋漓,如膺大戮,如負重疾,如觀沈災。稚年惟剝膚之兇,畢世嬰刖足之罪。氣質虛弱者因以傷生,雖父母愛憐,而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矣。即幸全性命而終日需人扶掖,井臼安克操持,偶有水火盜賊之災,則步履艱難,坐以待斃。

伐生質以爲美觀,作無益以爲有益,是爲誨淫之尤。

苟易裹足之功,改而就學,罄十年之力,率以讀書,則天下女子之才力聰明豈果出於男子下哉!所望有轉移風化之責者,重申禁令,立限一年,已裹者姑容其舊,而書“裹足”二字表其額,懸其門楣。嗣後一律禁止。故違者罪其家長,富貴者停給誥封。

通飭各省,廣立女塾,使女子皆入塾讀書。其美而才者,地方官吏贈物贈扁以獎榮之。各塾女師如能教化賢才,卓有成效,諮請旌獎,以勸將來。

一轉移間,利興弊去,二百兆裙釵皆能佐夫教子,成周之雅化關睢,麟趾之休風,無復見於今日矣。

天下事貴自然,不貴造作。人之情行其易,不行其難。惟裹足則反是,並無益於民生,實有關於世教。且稽之三代,考之經史,無有一言美之者。

而舉世之人皆沿習成風,家家裹足。似足不小不可以爲人,不可以爲婦女者,真可謂賊人以爲仁義,亦感之矣。

國朝八旗婦女皆不裹足,古道猶存其風,足尚莊子雲:“天子之侍御,不爪揃,不穿耳。”耳尚不穿,豈可裹足耶?應由地方大吏出示禁約,凡屬貴貴望族,以及詩禮之大傢俱遵王制。其倡優,隸卒,及目不識丁之小戶,聽其自便。如以此法行之十年,則積習漸消,天下萬民皆行古之道矣。

況婦女裹足則兩儀不完,兩儀不完則所生男女必柔弱,男女一柔弱則萬事墮矣。

夫裹足爲賤者之服,豈可行之天下,而且行之公卿大夫之眷耶?予所以言之喋喋者,實有繫於天下蒼生,非僅考訂其源流而已!

我朝崇德三年七月,奉諭旨有效他國。裹足者重治其罪。順治二年禁裹足,康熙三年又禁裹足。七年七月禮部題爲恭請酌復舊章,以昭政。典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熙疏內開。順治十八年以前,民間之女子未禁裹足。

康熙三年遵奉上諭下,議政王貝勒大臣九卿科道官員會議。元年以後,所生之女禁止裹足。其禁止之法,該部議覆等。因於本年正月內臣部題定。

元年以後所生之女,若有違法裹足者,其父有官者交吏兵二部議處。民則交付刑部責四十板,該管督撫以下文職官員有疏忽於覺察者,聽吏兵二部議處在案。

查立法太嚴,牽連無辜,以爲無關緊要事,竟中止第,使當時禁不過急,持之以恆,則今日已可永除此陋習也。

藏書

我朝稽古右文,尊賢禮士,車書一統,文軌大同。海內藏書之家不勝屈,然子孫未必能讀,戚友無由借觀,或鼠齧蠹蝕,厄於水火,則私而不公也。

乾隆時特開四庫,建文宗文匯文瀾三閣,準海內稽古之士就近觀覽,淹通博洽,蔚爲有用之才,作人養士之心至爲優厚。而所在官吏奉行不善,宮牆美富,深祕藏庋,寒士末由窺見。及寇亂洊經,付之一炬,中興將帥每克一省一郡,汲汲然設書局,復書院,建書樓,官價無多,盡人可購,故海內之士多有枕經葄史、博覽羣書者。

通商日久,西學流傳,南北洋亦復廣譯西書,以資考證。惟是窮鄉僻邑,見聞無多,疆吏亦漠不關心,置之度外,則傲僻孤陋,故我依然。然後知藏書之爲遍多,而廣置藏書以資誦讀者之爲功大也。泰西各國均有藏書院、博物院,而英國之書籍尤多。

自漢唐以來,無書不備,凡本國有新刊之書,例以二分,送院收儲。如有益於國計民生者,必膺朝廷重賞,並給予獨刊之權若干年。咸豐四年間,於院中築一大廈,名曰讀書堂,可容三百人,中設几案筆墨。有志讀書者先向本地紳士領有憑單,開列姓名住址,持送院中董事,換給執照,準其入院觀書,限閱六,月更換一次,如欲看某書某冊,則以片紙註明書目,交值堂者檢出付閱。閱畢繳還,不許攜帶出門,及損壞塗抹。倘有損失,責令賠償,特設總管一員,司理其事。

執事數百人,每年經費三十萬金。通國書樓共二百所,藏書凡二百八十七萬二千冊。此外如法蘭西書樓五百所,藏書凡四百五十九萬八千冊,俄羅斯書樓一百四十五所,藏書凡九十五萬三千冊;德意志書樓三百九十八所,藏書凡二百二十四萬冊;意大里書樓共四百九十三所,藏書凡四百三十五萬冊;奧大利書共五百七十七所,藏書凡五百四十七萬六千冊。法京巴黎另有一書樓,異常宏敞,獨藏書一百七萬九千冊,德京伯靈之書樓,亦藏七十萬冊,羅馬大書院除刻本外更有鈔本三萬五千冊,細若蠅頭,珍如鴻寶,洵數典之巨觀,博學之津樑也。

中國自都中四庫外,鎮揚杭三閣早付劫灰。其家藏最富者,如崑山徐氏之傳是樓,鄞縣範氏之天一閣,杭州汪氏之振綺堂,錢塘吳氏之瓶花齋,吳門黃氏之滂熹園,石塚嚴氏之芳茉堂,鄔鎮鮑氏之知不足齋,昭文張氏之愛日精廬,南潯劉氏之暝琴山館,所藏古籍宏富異常,兵焚以來,半歸散佚。

近日則吳興陸氏之麗宋樓,首屈一指。另建守先閣,衣於大計奏於朝廷。供一郡人氏觀覽。其大公無我之心,方之古人亦何多讓?獨是中國幅員廣大,人民衆多,而藏書僅此數處,何以遍惠士林?宜飭各直省督撫於各廳州縣分設書院,購中外有用之書藏貯其中,派員專管。無論寒儒博士,領憑入院即可遍讀羣書。

至於經費,或同上官辦,或出紳捐,或由各省外銷款項、科場經費。將無益無名之用度,稍爲撙節,即可移購書籍而有餘。仍常年儲備專款,分派員役,管理稽查所有新書,隨時添購。果能認真經理,數十年後賢哲挺生,兼文武之資,備將相之略,或鈞無摘祕箸古今未有之奇書,或達化窮神,造中外所無之利器,於以範圍天地,籠罩化夷,開一統之宏規,復三王之舊制,極巍煥,信景鑠,皆於讀書稽古二事基之矣。

今天下競言洋學矣,其實彼之天算地輿數學化學重學光學汽學電學械器兵法諸學,無一非暗襲中法而成。第中國漸失其傳,而西域轉存其舊,窮原竟委,未足深奇。若合天下之才智聰明,以窮中外古今之變故,標新領異,日就月將,我中國四萬萬之華民,必有出於九州萬國之上者。苟強分畛域,墨守成規,爲固陋昏蒙,甘受人制,則印度琉球越南緬甸其已事也。前車已覆,來軫方遒,有識之君子將何擇焉?

附譯西士論英國倫敦博物院書樓規制

嘗謂人才之得失,系國家之盛衰。是以有國者不可不慎也。然而股肱輔弼,每資賢才,究窮物理,尤需博士。嘗見蕞爾小邦,崛然振興,巍峨大國,忽焉頹敗,非盡由治理之失法,亦實緣人才之不得也。

夫普天之下,何處無才?要在培植之得失耳。而培植之法,非學問無以立其基。欲增學問,非誦讀無以開其識、然有益要務之書,卷帙甚富,價值甚昂,非寒士所易購,故書院之設尤不可不亟亟也。

近考各國書院,列若繁星,當推英國倫敦博物院之書樓爲巨擘。且英國書院之多,不勝枚舉,而不費錢鈔任人遊觀者,隨在有之。若較博物院之書樓,實不可同日語矣。但觀其制頂作圓形,縱廣各十有四丈。除去圍牆,其圓頂猶高十丈零六尺。曠觀大地之上,除羅馬城大廟之殿,則當以此樓爲第一樓。內圓頂之下作圍牆,牆之內作成槅式,槅之內即藏書之櫝也。藏書極高之處,俱有階可登,周圍式同一律,取之甚便。樓內書籍任人涉獵,唯不準取出。計槅下隨便可閱之書兩萬卷。槅上所藏乃各國語言文字,並一切實學要務等書,及月報共五萬卷。

其圓頂之制,雕鏤惟精,施以金銀各彩繪,皆著淡色,故樓內光怪陸離,耀人眼目。內置長桌十九張,小桌十六張,足敷三百餘人之坐。自一千八百五十四年始,許婦女入觀,故又設兩桌以備婦女之坐。此二桌之外亦許隨便坐落。長桌之正中設立板,對坐之人兩不相睹,俾專心閱讀者不致爲人撓其興會也。樓內之式,本屬圓形,譬之車輪,長桌之設如輪之輻。桌之制則首低而尾高。雖閱者滿堂而初入門,驟視之則不見人之多也。屋之中置圍櫃,以書目三百卷陳其上,使人易於檢視,乃此櫃如輪之軸。各桌俱得相接,故如置諸左右焉。圍桌內極中之處,爲總管書樓人之坐位。雖閱書三百餘人,實不難舉目而悉數也。

溯此樓建於一千七百五十九年。初創之人名曰噶瑞,立法美善,至今俱循舊章,毫無弊病。惟制度之華美,月異日新而觀書之人數加增頗巨,較前百年之氣象則迥不相同矣。樓內閱書者四面俱能寫字,且有執役之人。如欲觀何書,即寫一紙條付執役人,立刻照取。縱世家自置書樓,恐亦未必如是之便也。書樓規例亦晰錄於下:一、書樓之設,原爲供人閱看,增長學問。

惟禮拜日及各節期不得入觀,餘日無論風雨,俱開各門。二、門開時刻,自西九月初起,至四月底止,早九點鐘開門,晚八點鐘關門;五月至八月,則九點開而七點閉。三、欲入觀書者,先將其來意、住址寫明,交總管閱看。

四、未入,先二日須有薦函致總管。如薦舉人果系可靠,本人只寫住址姓名即可入內。五、薦函如不可靠,總理即不許入,或與董事同議之。六、入樓之人各領一牌,嗣後隨便持牌往觀,至換牌之期,憑總管更給。如不換牌者,則不得再入。七、所領之牌隨身佩帶。甲領之牌,乙不得冒往。八、年不滿二十二歲者,不許入樓。如必欲入觀,亦可與董事議之。九、不準污壞書籍。

十、不準以紙置書上而寫之。十一、樓內地圖及各圖畫,若不向總管言明,不準以紙加圖,照影描畫。十二、樓內須雅靜,不許高聲喧嚷。十三、閱畢之書,仍置原處。十四、不遵規例者,不準入樓。十五、若擅取書籍出樓者,照偷竊例科罪。十六、使執役人所取之書,亦必交該役送回,掣取原條。如不掣回,似乎書仍未交,恐致爭論。十七、本樓人有得罪看書人處,執役人有不善處,許看書人寫信告明總管。

書目冊上收逐日所入之書,及各新聞紙,俱分類注。於各作家之名下書目之旁,各有暗記,閱書人不之知也。本樓人一看暗記即知其書之所在。

觀書者欲看何書,當將書名及暗記一併寫明,執役人以便檢取帷記。一千八百八十四年一歲之中,計閱書一百十萬四百五十次,閱書者十五萬四千七百念九人,加添書籍三萬一千七百四十七卷。按華麗之式裝訂成書者,二萬一千六百廿一本。此內爲人增送者,三千三百七十六本。造書人照例送入者,一萬一百廿七本。別國造書人送入者,一千四百八十六本。本樓購買者五千八百三十五本。此數年之內,又不知加增幾許,於盛哉!夫英國近數十年來,人但詡其稱雄宇內,人才輩出,而不知其培植人才之法,有以致之也。此正所謂人才得而國家興矣。然設立書院,法似平平,久而行之,其效捷於影響。

誠能仿而效之,人才之驗,亦必接踵而興矣。跂予望之。

日本簡派理學博士岸上某,往諾鹹國蒞萬國水陸產博物會。途經英法德俄諸國,歷遊而返。謂歐洲固爲人文淵藪,而以予所見,人品高尚,風俗淳厚,推英爲最。其士夫通曉事理,凡談專門之學。鮮有不解,故能國富兵強,雄視宇內與。

蓋教育已盛,加以社會薰陶之力,無往非研智修德之地。予觀其二大博物院,益嘆其既富且強,良非倖致,一曰英國博物院,一曰騷斯根岷鄧博物院。巍然高樓,宏壯無比,於門口屋角及其他要處,安置碩學鴻儒石像,揭示英雄豪傑肖相,使人俯仰,不勝感喟。進入院內,歷覽各室禽獸魚介、草木金石,以至各種機器,萬象森羅,莫不具備,而分類明瞭,佈置井然,或順年代以示其沿革,或分國籍以別其風土,察古今於片時,觀萬國於一室,毫無遺憾。試入動物室,就一禽一獸見之,則其生長之次第,飲食棲息之狀態,歷歷可觀。機器室多陳列模型,以便於把玩細視。倘欲知其用法,指頭可壓一個動機,即機器忽運轉矣。故到此院者,不讀格致化學之書,而可知物理之概。又設研究室以資於學者。倘有外人擬研究一事者,則借給材料。假與書籍,周旋備至。或有疑義,可以質諸技師,實有麻姑搔癢之快也。其他院內有番菜店,有茶店,有喫煙室,有休憩室,倦者足以弛勞,其用意不亦至乎?此院系國家所管,費款頗饒,而曾不取分文。爲人民縱覽之所,比至各種學堂,其有補於風教,無有軒輊。宜哉!英之致有今日也。

日報

古之時,謗有木,諫有鼓,善有旌。太史採風,行人問俗,所以求通民隱、達民情者,如是其亟亟也。自秦焚書坑儒,以愚黔首,欲籠天下於智取術馭刑驅勢迫之中,酷烈燻爍,天下並起而亡之,漢魏而還,人主喜秦法之便於一人也。

明其非,暗襲其意,陵夷而肇中原陸沉之禍。唐宋代有賢者,乃始設給諫、侍御諸言官,以防雍蔽,而清議始彰然。以雲民隱悉通,民情悉達,則猶未也。欲通之達之,則莫如廣設日報矣。

泰西各國上議院、下議院,各省各府各縣議政局、商務局,各衙門大小案件,及分駐各國通使領事歲報新藝商務情形,凡獻替之謨,興革之事,其君相動舉之是非,議員辨論之高下,內外工商之衰旺,悉聽報館,照錄登報。

主筆者觸類引伸,撰爲論說,使知議員之優劣,政事之從違,故日報盛行不脛而走。其名目有日報、月報、七日報、半月報之別;其體裁有新政、異聞、近事、告白之分,或一季一出,一年一出,遲速不一,種類攸分。如律家有律報,醫家有醫報,士農工商亦各有報。官紳士庶、軍士工役之流,莫不家置一編,以廣見聞而資考證。甚至小兒亦有報紙,文義粗淺,取其易知。夫強民讀書,而民莫之應。不勸民閱報。而民自樂觀。蓋新聞者,淺近之文也。

增人智慧,益人聰明,明義理以伸公論,俾蒙敝欺飾之習一洗而空。是以暴君污吏必深恨,日報亦泰西民政之樞紐也。

近年英國報館二千一百八十餘家,法國報館一千二百三十餘家,德國報館二千三百五十餘家,美國報館一萬四千一百五十餘家,俄國報館四百三十餘家,總中國計之,每一國有三四千種,每種一次少者數百本,多則數十萬本,出報既多,閱報者亦廣。大報館爲國家耳目,探訪事情。每值他邦有事與本國有關係者,即專聘博雅宏通之士,前往遠方探訪消息。官書未達,反藉日報,得其先聲。官家以其有益於民,助其成者,厥有三事:一免紙稅,二助送報,三出本以資之。

故遠近各國之事無不周知。其銷路之廣,尤在聞見多而議論正,得失著而褒貶嚴。論政者之有所刺譏,與柄政者之有所申辯。

是非衆著,隱暗胥彰,一切不法之徒亦不敢肆行無忌。

中國通商各口如上海、天津、漢口、香港等處,開設報館,主之者皆西人。

每遇中外交涉,聞有詆譭當軸、蠱惑民心者。近通商日久,華人主筆議論持平。

廣州復有《廣報》、《中西日報》之屬,大抵皆西人爲主,而華人之主筆者,亦几几乎擯諸四夷矣。今宜於沿海各省次第仿行,概用華人秉筆,而西人報館止準用。西字報章無事之時,官吏設法保護,俾於勸善懲惡,興利除弊,以及人才之盛衰,風俗之純疵,製作之良窳。泰西各國,政事有何更改,兵制有何變遷,商務製造有何新法,足以有益於人者,精心考覈,列之報章。大小官員苟有過失,必直言無諱,不準各官與報館爲難。如有無端毀、勒詐財賄者,只准其稟明上司委員公斷,以存三代之公。執筆者尤須毫無私曲,暗託者則婉謝之。納賄者則峻拒之。胸中不染一塵,惟澄觀天下之得失是非,自抒偉論。倘有徇私受賄、顛倒是非、借公事以報私仇、藉巧詞以紓積忿、逞堅白異同之辯、亂斯民之視聽者,則跡同穢史,罪等莠民。可援例告官懲治。如果當道挾恨,審斷不公,準其登報以告天下。庶公論不稍寬假。有事之際,官吏立法稽查,於本國之兵機,不宜輕於敵。

人之虛實,不厭詳明,則常變經權,操縱在我,較今日之禁止華人,而聽西人開設者,其是非得失損益,爲何如也?

夫報館之設,其益甚多,約而舉之,厥有數事。各省水旱災區遠隔,不免置之膜視,無動於中。自報紙風傳,而災民流離,困苦情形宛然心目。

於是施衣捐賑,源源挹注,得保孑遺,此有功於救荒也。作奸犯科者,明正典刑。報紙中歷歷詳述,見之者,膽落氣沮,不敢恣意橫行,而反側漸平,閭閣安枕,此有功於除暴也。士君子讀書立品,尤貴通達時務,蔚爲有用之才。

自有日報,足不踰戶庭,而周知天下之事。一旦假我斧柯,不致毫無把握,此有功於學業也。其餘有益於國計民情,邊防商務者,更僕數之未易終也。

而奈何掩聰塞明,箝口結舌,坐使敵國懷覬覦之志,外人操筆削之權,泰然自安,施施然甘受他人之陵侮也?

上篇論中國沿海各省,宜次第仿行日報,以通民隱、達民情。今觀中西名士所言,而嘆日報之有關朝野,不獨沿海各省亟行仿行。新政議論雲:宏日報以廣言路,是日報者,即古鄉校之遺意。今西國議院之濫觴,爲公是公非之所繫,衆好衆惡之所彰,故西國日報之設,上則裨于軍國,下則益於編氓。

如一鄉一邑凡公約條議各節會議時,諸員之言詞舉動,皆列於報章,詳其得失,而民隱無不通,民情無不達也。一案一訟,凡兩造律師所辦之事,以及判斷時陪員之可否如何,皆登諸報紙,記其精詳,而民心無不愜,民志無不伸也。若夫官家之顰笑,京國之傳聞,各國之約章,列邦之強弱,戰守之情形,時務之緩急,物料之價值,市道之衰旺,股份之低昂,店鋪之開歇,田宅之鬻售,創舉之節略,生意之授受,學校之掄選,人材之興舉,民情之向背,船艘之往來,鐵路之接續,郵寄之便捷,百工之處所,行客之姓名,官員之遷調,貨物之出入,關稅之徵收,都邑之公項,司事之誠僞,醫道之善法,藥物之靈異,礦務之奇贏,格致之日進,植物之豐歉,雜技之優劣,陪員之輪值,水旱之災祥,生死之報章,婚姻之紀事,案牘之消長,軍政之籌畫,公務之興作,工作之需人,外國之時事,異邦之習尚,海外之奇談,天氣之寒暑,風汛之休咎,善士之品題,奇人之傳記,書說之新奇,凡有益於國計民生。日用行爲、性命身心者,則無不錄,錄無不詳。

雖極之高人之片詞隻字,愚妄之蕩檢敗行,足以寓勸懲,使人鼓舞而興感者,無不羅布發明,俾閱者快焉勤焉。徵言質疑,莫善於此。

蓋秉筆者有主持清議之權,據事直書,實事求是,而曲直自分,是非自見,必無妄言讕語、子虛烏有之談以參錯其間。然後民信不疑。論事者可以之爲準,則辦事者即示之爲趨。向使大開日報之風,盡刪浮僞,一秉真肫,主筆者採訪者各得盡言無隱,則其利國利民實無以尚之也。英國議政者,必以日報爲衆民好惡之所在,而多所折衷。法國之從政者,則以日報爲足,教官吏而不敢違背。若天醫學化學天學電學藝學礦學,以及治兵課士、軍裝戰艦,皆必另設一報,不惟詳言其事,而且細繪其圖,此又利世利民,而欲與天下人共趨於上理也。夫日報逐日閱之,殊不費時,隨事求之,必有新獲。

中國泥守古法,多所忌諱,徇情面行報復,深文曲筆以逞其私圖,與夫唯諾成風,囁嚅不出,知而不言,隱而不發,皆爲曠職。故中原利益,無自而開,即民情亦不能上達,告諭亦不得周知。若日報一行,則民之識見必擴,民之志量必高。從此愈進愈深,愈求愈上,吾知其正無止境也。今如欲變法自強,宜令國中各省各府各州縣俱設報館。凡爲主筆必須明外國之事,達公法之情。地方有公事,如官紳會議、陪員審案等,則派訪事人員親至其處,授筆記錄,務在真實詳明。

凡外國日報所登有關於中國時事,及新出火器奇技有益於國計民生者,皆須譯錄至各省及都會之地。其日報館每日所出新聞必一紙郵寄京師,上呈御覽。其有志切民生、不憚指陳、持論公平、言可施行者,天子則賜以匾額,以旌直言。

不準地方官恃勢恫喝,閉塞言路,偶摘細故,無端封禁。如主筆藉此勒索,無故詆譭,傷人名節者,不論大小官紳,當控諸地方官審辦,並準兩造公舉中外陪員聽訊。如果屬實,則照西律分別輕重,治以禁錮之罪。

重則在禁作苦工而已。如是則國勢之隆無不蒸蒸日上。夫如是春秋之筆,褒貶從心,南董之風,斧鉞不懼。將見直道復行於天下矣。

西人謂中國人事無大小,非用壓力不行。故動以兵船相要挾,當道於彼族律列、風俗,強半未諳,應爭而不爭,應讓而不讓,卒爲所算,悉數難終。

乃西報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反謂中國之待外人如何凌辱,意在激怒其民,以與中國爲難耳。如中日之戰,日本西文報謂中國之兵甚於盜賊,其所述兇暴情形不啻爲彼兵寫照,乃反誣華兵所爲。我中國惜無西文報與之辯詰。懲前毖後,或日報或禮拜報,宜亟用西文,擇才識兼優者主持筆政。遇交涉不平之事,據理與爭,俾天下共評曲直。東西洋各國政府均有津貼報館之例。凡政府所不便言者,授意報館代爲發揮,所以勵一時之人心,探中外之向背,關係非淺。若我行我法,人言不恤,則滄海橫流,伊於何底,非我儕所敢知矣。

醫術

醫之道通於神明,自神農黃帝以來,講明切究,以導一世於和平,登斯民於仁壽者也。今之醫者類多讀書不就、商賈無貲,稍獵方書,藉謀衣食。

偶然奏效便負神奇、逞其聰明,高其聲價。以謬傳謬,以盲引盲,古法徒存無能變通,此所以諺有不樂爲中醫之說也。夫人當疾痛慘怛萃於其身,凡有血氣之倫,孰不求生而惡死?乃世無和緩,竟以性命死生之重付託於輕率庸妄之夫。

一方試病,妙詡青囊,三指殺人,怨深白刃。言及此,忍以醫術一門列爲方技而小道視之歟。

考周官,冢宰有醫師掌醫之政令,又有食醫、疾醫、瘍醫。疾醫掌醫萬民之病,兩之以九竅之變,參之以九髒之動。凡民有疾病者分而治之,死終則各書其所以而入於醫師。歲終稽其醫事以制其食:十全爲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爲下。是考醫之法古制綦嚴,所以重民命也。

西國醫理醫法雖與中國不同,得失亦或互見,然實事求是、推詳病源、慎重人命之心勝於中國近世之漫無把握,關心民瘼者所不可不知者也。各國醫學設專科立法有七,曰窮理,曰化學,曰解剖,曰生理,曰病理,曰藥性,曰治療。其治病之法二十有四,大要有六:曰漏泄,曰分解,曰清涼,曰收酸,曰強壯,曰緩攣,皆由名師教誨,各盡其長。迨至學成,官爲考驗,必須確有心得,給予文憑方能以醫師自命。其難其貴如中國之科第,故學問閱歷精益求精,中國之醫能如是乎?中國之官吏能如是之認真考驗乎?此不若西醫者一也。

西醫論人身臟腑、筋絡、骨節、腠理,如鐘錶輪機,非開拆細驗無以知其功用,及至壞之。由是以西國老人院、癲狂聾啞等院遇有死者,許醫局剖析肢體,窮究病症及生生化化之原,以教後學。故西醫皆明臟腑血脈之奧。

今中國習醫絕無此事,雖數世老醫不知臟腑何形,遇奇險不治之症,終亦不明病源何在。此不若西醫者二也。

西醫謂人之思慮智慧、知覺運動皆腦爲之主,而腦有氣筋,無數,散佈於五官百骸,何處腦氣筋壞何處有病。衰邁之人腦氣不足遂有麻木昏瞶之病,幼小之童腦氣過盛多有角弓反張之症。而心之爲用專司乎血,心脈一躍,血行一度,驗心脈之遲疾知病體之輕重。中醫以切脈爲治病之要,西醫則謂人之一身皆有脈絡。

血猶水也,脈胳猶百川也,潮血來迥,無不震動,即無不有脈。夫血發源於心,運行百體,噓吸生氣由肺復返於心,日夜周流,運行不息,若按脈推求決無是理。

蓋周身脈管皆由心繫血管而出,散佈於百體四肢,豈可以兩手寸許之管強分寸關尺,謂五臟六腑皆繫於此?且剖驗兩手脈位,其管大如雞翎之管,循臂而上,漸上漸大。上至頭項即於頸中脈管通連,直達至心而止,並不與他髒相屬,何以知各髒之脈必現於此耶?且直通一管,何以知三指分部界限毫不相紊耶?故謂一脈可驗周身之病則可,謂某脈獨主某經之病則不可。西醫事事徵實,日日講求,又有顯微鏡能測目力難見之物,故能察隱洞微;中醫多模糊影響之談,貴空言而罕實效。此不若西醫者三也。

治病之法,中醫則日木剋土,治脾胃者先平肝;火剋金,治肺者先瀉心;水剋火,治心者先降腎。或曰三焦空虛之處,或曰六經有起止之方。西醫則何處之病即用何處之藥,而尤以保腦筋養腸胃爲主。用藥之法,中國多用草木,性有變遷;西國多用金石,質有一定。且無論湯丸膏散皆屬醫生自配,較之買自藥鋪,品味摻雜,炮製不精,自行煎熬不諳火候者功用固殊矣。此不若西醫者四也。

西醫論略病症紛繁,內外諸症不下二千種,審察療治醫者之職。大要不外體質、功用二端,蓋人之皮內筋骨合而成形,實之以臟腑,貫之以血脈,所謂體質也;一物有一物之用,無虛設無假借,所謂功用也。有體質之病,有功用之病,有體質功用相兼之病,必先細心體認,方能施治。其外症有刺割也、扎綁也、敷治也、洗滌也,事必躬親,非心靈手敏而器具又極精良不能嘗試,如自開鉗、血管鉗、曲鉸剪、直鉸剪。刀則曰鉤、曰割,針則曰探曰坑,以及手鉗、銀丹皆精巧利用,故於外症尤著奇功。其內症更持機器於腕中,以辯聲音之虛實;置寒暑表於口內,以察臟腑之寒溫。一切藥性病源無不本化學研究而出,故考求有素,識見自真。且有醫家報章:何人何病何法醫痊,必登諸報以告後世。若遇疑難大症,亦皆登報以告高明。

或七日一紙或期月一紙,業此者購歸觀玩,互相質證,以盡所長。日本素學中醫,今亦參用西法,活人無算,其明證已。此不及西醫者五也。

竊謂中西醫學各有短長。中醫失於虛,西醫泥於質;中醫呈其效,西醫貴其功。其外治諸方儼扁鵲、華佗之遺意。有中國失傳而逸於西域者,有日久考驗彌近彌精者,要其製藥精良用器靈妙,事有考覈,醫無妄人,實暗合中國古意而遠勝於時,醫亦不必曲爲諱飾矣。

謂宜考諸周書,參以西法,自太醫院始,一律詳加考覈,內證主以中法,外證參以西醫。各省、各府、各州、縣鎮市井之間,令殷戶集資建立醫院,考選名醫允當院長。肄業諸生須由院中主教考其文理通順者方准入院學習,悉心教授,無玩無欺。先將靈樞、素、問、內經、難經熟讀,博覽仲景思邈及唐宋四家之成法,參以西國之圖器、剖割之奇方,精益求精,不分中外。

學習數載,考驗有成,酌予虛銜,給予執照,方能出而濟世。其無照而私自懸壺、草菅人命者,重懲不貸。有能治疑難大症卓著神效者,報明醫院,頒發銀牌、扁額,遞加虛銜、頂帶,以旌其功並將治法病由登之醫學日報,年終彙集刊刻成書,庶妄者不致濫竽,高明者有以自立,醫之一道可與良相同功矣。

卷三

吏政

吏治

地方之治亂,視官吏之賢否爲轉移。朝廷求治,亦視用人何如耳。一縣得人則一縣治;一郡得人則一郡治;一省得人則一省治;天下得人則天下治。

中樞之與督撫,朝庭之腹心,官守之師帥,操用人行政之大權者也。夫國家沒官,本以爲民,其與民最親,而賢否得失之間,動關國家之治亂者,尤在州縣。

何則?天下者,州縣之所積也。內而六部,外而兩司、道府諸官皆爲考察此州縣者耳。

伊古以來,未有民不聊生,而國家可以稱治者,亦未有牧令非人,而疆臣政府可以坐致太平者。獨奈何進身之始,科甲保舉捐納既已不一其途,而吏部銓選之章,率範之於掣籤按輪之中,而不復問其人之賢否,及選補得缺則需次。日久負債累累,廉俸不足以養其身家;黜陟不足以勵其志氣,不肖者恣睢暴戾如蛇蠍、如虎狼。即上司風聞參撤,而鄉里小民之死者,已不可復生;斷者已不可復續矣。

間有廉能之吏,一意興利除弊、教養斯民,而知府之意見不同也,司道之威嚴可畏也,上官掎之同寅,笑之衆庶,疑之必潰,其成而後已。故今之巧宦,莫妙於陽避處分,而陰濟奸貪,一事不爲,而無惡不作,上朘國計,下剝民生,但能博上憲之歡心,得同官之要譽,則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君恩不足念,民怨不足憂,作官十年而家富身肥,囊橐累累,然數十萬金在握矣。於是而上司薦之曰幹員,同僚推之曰能吏,小民之受其魚肉者,雖痛心疾首,箝口側目,而無如何也。噫!上下之間,相蒙相遁至於如此,而猶日日言自治,是猶南轅而比其轍也,其必無成也,決矣。

況上之任人也,不專用人也,既不盡其才,又不問其能否。陸路之將可改水師,水師之將,可調陸路,刑部之員可調工部,兵部之員可調吏部,強以所不能,而不專任其所以能。豈果有兼人之資,無事不精,故能隨事勝任耶?正慮其所謂無不能者,乃竟無一能耳,徒伴食貽譏,一任顛倒於胥吏之手,爲可嘆也。

溯唐虞之世,設官分職,各有專司,不相兼統。如契爲司徒,皋陶爲司寇,伯夷作秩宗,夔典樂之類,皆以其所優爲者任之。未聞以敷教之事強皋陶,以刑名之事強伯夷,以典禮之事強夔也。是以百職庶司,皆能各稱其職。

今泰西各國用人行政亦如足,其戶部人員不能調刑部,陸路人員不能調水師,學古人官,量才授職,自何部何署出身,日久開遷,終於此部之首領而已,爵可崇,俸可增,而官不遷移。故職既專而事無曠廢,任愈久而識更精深,富強之原,實基於此也。查戶部之外有農部,專考樹藝之徑;工部之外有商部,專講貿易之道;兵部之外有郵政部,專管驛地之往來。外部即我之譯署,內部即我之吏部,獨無禮部之設,亦我銓選之條,百僚升降,權歸議院。用土人或久居其地者爲官,無本省迴避之例,蓋洞悉其風土人情,自易收駕輕就熟之效。聽訟之事派以陪審,而肆威作福之弊祛;列以見證,而妄指誣陷之弊絕。所謂爵人於朝,與衆共之;刑人於市,與衆棄之。兼聽則明,偏聽則暗者,昔聞其語,今見其事,而且俸精優厚,人無內顧之憂;職任精專,事有難寬之責,君民一體,上下一心,孜孜然日求有益於民,有益於國。否則,議院排之,國君斥之,不能一日居其位,此泰西諸國所以不言吏治而吏治自蒸蒸日臻於上理者,彼此之情通,聲名之念重,而壅蔽之患除也。

夫中國自秦漢以來,以文法治天下,科條非不密也,其奉行而持守之者,非不嚴旦明也。及其既也,適以束縛天下之君子,而便利天下之小人。

官司益多,否塞益甚;堂廉益遠,積弊益深。欲一掃而空之,誠非開設議院不可。

即勢殊地限,久而難變,亦當裁汰冗員,酌增廉俸,以漸通其隔閡,而漸化其貪婪,此自治之初基,亦即自強之本計也。夫天下雖大,其州縣不過千餘所,屬牧令不過千餘人,爲上者合樞垣疆帥之才力精神以慎選之,以嚴考之,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賞必當功,罰必當罪,循名責實,至正大公,則吏治日清,民生日遂,國本日固,國勢日強,而何畏乎英俄?何憂乎船艦?何患乎各國之協以謀我哉?故曰:“國以民爲本,而致治之道,莫切於親民之官;生亂之源,莫急於病民之政。”所謂爲天下得人則天下治者,此之謂也。

英國授職之官,無論充兵官、議員、刑員,以及內政、外政衙門,大小臣工,皆須在衆人前向天發誓,謂以後當忠心爲國,篤愛朝廷,身許馳驅,爲國家效力。

發誓後方能任事。今泰西各國及合衆國,皆用此例,西俗國家凡有兵禍,或匪人得叛,或敵國來攻,朝廷志在安民,興師戢暴,必令兵官誓衆,以安民心,其或官民謀逆,則令彼處地方官民皆對天矢誓,其內怍者立時可睹見於顏色,朝廷即知爲某也忠,某也奸,某也曲,某也直,有諸中而形諸外,自無所逃遁。然亦有剛愎不仁、強項不馴、不知敬畏帝天,雖有別謀亦復當衆問誓,以爲口頭言語無足重輕。此等人爲衆所不齒,乃桀驁之尤者也。

王爵堂星使雲:法國政治以大統小,以內控外,體制與中夏略同。州郡邑鄉分設專官,以理民事,而其權操之於上,鹹遵一律,罔或違異。每一干端則設一官,若中國之州縣,凡膺是職者,必考受律例師,凡民間瑣案,悉由其剖斷。苟有稍涉疑似,未臻公允者,則代爲申詳,上憲據法研鞫,俾成信讞。各鄉鎮則另設甘門一員,如中國巡檢之類。凡其所設各署,俱有專職,從不兼攝數事。大抵理地方民情者,統稱刑訟衙門,而官有崇卑。

如州縣鄉鎮等官,其小者也,其上則有大衙門二十七所,如有事控於地方官,懸案不斷,或剖案不公,俱可復控諸所轄上司,遍歷二十七所而後止。

然此尚系瑣細案件也,若值重大之事,其上另有專斷之官,其職分約同中國按察使,各府中均設是署一所,凡有冤抑,聽其赴愬。每年四期,每三月一集,開堂會鞫,並許被控者自選秉公耆老十有二人。屆時質證剖理,惟毋得徇私偏袒,然後鞫者聽兩造之辭以辨直枉,舍寡從衆,期無誣屈,以爲懲勸。其追理商民公私逋負,則有錢債衙門,其官由州縣百姓公舉,三年一任,期滿再舉,但推選雖由民庶,而俞允仍歸國主。凡鄉民因索逋涉訟者,其數在一千五百福蘭以下,即由州縣上司判決;若一千五百福蘭以上之案,乃控於錢債衙門,爲之比追。每府皆有駐防水陸兵丁,苟有犯案,統歸所主辦理。至於巴黎所有衙署,不可勝數。

凡國中官吏所斷一切詞訟,均必上聞,其有懸擬未決者,亦皆關白,以定是非。其中辦事人員均系著名律師,除上下議院外,有參贊機密大臣,有執國政大臣,有總理度支者,有專司出納者,有主軍旅者,有榷稅餉者,有專理戶婚田工事者,有專理商賈事者,有治盜賊鬥毆事者,有治列邦事者,有管屬國地方事者。

觀其分職建官,頗能尊卑相御,內外相維,無畸重畸輕之患。其爲部十二:曰內部,總理庶政,兼攝羣司,職同中國之首輔,本國事件,鹹聽裁決;曰戶部,專司出納,國中一切財富稅餉,皆其主持;曰商部,管通商事物;曰農部,管民間一切種植;曰工部,凡軍械火藥,修治建築,皆其經理;曰文部,掌管學校;曰兵部,主治軍旅,凡調遣一切,皆其主政;曰海部,修戰艦,治水師;曰藩部,管理各處屬地;曰刑部,主持律例,兼理教案;曰創例院,籌議軍餉,增改律法,皆其專政。以上皆以勳爵大員爲之,國有大政,國主與此數人謀之,有機要事,皆得參謀議。

同治十一年,國會別設軍機一職,由上下議院公舉二十八人,伯理歪天德亦簡派十五人,凡下詔諭,上箋奏,皆由此四十三人管理。據其報冊,每年建官,計文員約二十萬人,可謂繁矣。歐洲各國,度支往往出多入寡,皆因設官繁密,事不兼攝之故,而又給祿豐盈,食浮於人,以致經費常患不足。

然秩雖崇而事克舉,國中大小臣工,無不守法,尚廉不懈厥職。其在官者,皆民之望,即貴至執政大臣,抑且以民之可否爲去留。又其榷徵稅餉,具有常度,涓滴必歸公欸,不得朘民爲生。其所謂庫臣者,不過綜厥大綱而已;其所謂理財者,不過司出納,掌簿祿而已,而所謂因循矇蔽,侵剝蝕,乾沒剋扣之弊,彼反無之。凡泰西各國,大都如此,此可以想其立法之善矣。按泰西民主之國,君民共主之國,各部長歸宰相自擇其人,如宰相一換,而各部長雖才德素優,與宰相不情投意合者,亦必解組賦閒。

我國家時艱,孔亟萬難苟且姑安,急欲補救,量爲變通。惟恐爲不洞識時務,或未經歷練者所誤,而反歸咎於變法之人,故前篇有擬清朝廷簡派親王貝勒遊歷一說。今時不可緩,亟宜簡派親信之王公大臣,隨帶翻譯,遊歷各國,豐其經費,寬其歲月,考究各國水陸軍事、炮臺戰艦、學校、商務、刑律。如有才德兼優之孝臣宿將,當奏請朝廷重聘回國,以其所長,分派各部佐理,非但不爲屬吏所欺矇,亦當爲外人敬服,是則變法自強,無不得心應手矣。

上篇論州縣爲親民之官,而賢否得失,關乎國家治亂。然督撫爲朝廷之腹心,官守之師帥,統屬之賢否,全在督撫。

公正廉明,平日留心察視,不爲人所矇蔽,然後能甄別確當,一有偏私,則所賢所否者,皆不當矣。一省之中的道,佐督撫以出治者也,而用人理財,尤爲藩司之專責。藩司之賢否得失,督撫居其半,若督撫大公無我,嚴加舉劾,朝廷察其好惡,以定黜陟,人皆有自愛之心,敢不稱其職守乎?

首府者,又督撫兩司所寄爲耳目,而藉以進退州縣,其責亦綦重矣!自有以人地相宜之條量移州縣,而後各省爲人擇地者,十之八九,爲地擇人者,十無二三。

“以爾車來,以我賄遷”,駑庸競進以事貪婪,孰能盡心於民事哉!而以民事爲事者,又每拙於逢迎。故黜陟不公,則奔競不息,源濁而流清,未之或有也。

守牧有表率之責,大省不過十數州郡,以督撫司道之長才,鑑別十數員知府直州之賢否,何難?大郡不過十數州縣,小郡亦不過數州縣,以本管知府就近察數州縣之賢否,何難?愚以爲甄別府廳州縣,必須分別等差,平素具有灼見真知,臨時乃能因才器使,所謂可小知不可大受,可大受不可小知也。其未試與已試而不堪用者爲一等;廉明誠靜、有守有爲,足以勝任地方者爲一等;賢能出衆、著有勞績,可理衝繁之地者爲一等。復將通省、府廳,州縣查明肥,瘠難易,一一分別註明,擇其清正勤能、盡心民事者,選以優缺俾知,瘠區不可規避,美缺不待鑽營,則樸實者安分,而賢能者競奮,吏治轉移或在於此。

要之,州縣爲親民之官,與州縣切近而實臨其上者,是爲知府,州縣之功過,知府得以詳之司道督撫,而察其可否,以定其優劣。上之視知府重,則知府自視亦不輕,使州縣有所敬畏,而不敢不爲好官。所謂一縣得人則一縣治,一郡得人則一郡治也。

至於關差釐局每一缺出,百計營謀,倖進之徒往往有三五年不更替者,否則交卸彼局而又接管此局,託詞事關重大,非資熟手不能勝任。其實無地方之責,不過收支銀錢耳,一謹願之吏已足爲之。乃有循情市恩,不畏物議,巧者獲利,拙者向隅,以致關稅釐金日形短絀,已則飽填欲壑,維利是圖,若以治地方,宰百姓,安望其爲廉吏乎?

黜貪崇廉,任賢而斥不肖,是又在督撫,破除情面,一秉至公也。或雲朝廷下詔求賢十數年來,各督撫所舉皆門生故吏及業經簡在帝心之臣,無一山林隱逸之士。負奇才而勵品行,尚氣節者,終不得上進;無廉恥而善於鑽營者,竟得保舉超升。惟知削下媚上,不問民生休慼,以諱言有事爲解事,以苟且了事爲能事,因循玩愒,相習成風。間有洞識時務,才德兼優者,率皆秉性忠正,不善逢迎,雖欲興利除弊,往往事多掣時,不克舉行。

亦有學西法而圖自強者,又苦於不能知人善任,集思廣益,多爲洋人所愚,安得不爲各國所欺侮乎?

善夫,威公使之言曰:“今之督撫,如昔日林文忠、曾文正延攬人材,講求時務,力顧大局者,罕睹其人,類皆暮氣太重,拘守成例,非病於才力不足,粉飾因循,即病於瞻徇情面,假公濟私。”在識見淺陋,不識時務之流,偏聽節費以博虛名,雖前任遺政將來大有益於國家,惟閱時未久,尚未見效,乃不顧糜費,率行裁撤,以致功敗垂成。繼其任者,意見各執,重議規復,非獨緩不濟急,而虛靡反多。有好大喜功,任性妄爲者,雖言時務,僅識皮毛,既不知簡賢任能,亦不知量材器使,惟採文字虛聲,或重師弟年誼,無論能否勝任,一人而兼數事。

故其所爲皆虧本多而獲利少,製造不及外來之精,物價不如外來之廉,而旁觀月旦己屬庸中之佼佼矣。甚至以朝廷之爵位,作自己之私情,迎合權奸,毫無氣節,意在植私黨飽囊橐,初不知國計民生爲何事。論者僉謂近日宦途風氣,每以省事爲老成,而甘於因循弛墮,苟勤於厥職,不憚煩勞,類招多事王嫌,執其一節之失,而並沒其他事之長,坐令勇於任事者,不若尸位之輩,轉足苟安而無恙也。

悲夫!人材之絀,豈非由於不能造就人材之之過哉?造就人材之權,上在元首,下在樞廷。

強鄰日逼,時事多艱,正宜澄敘官方,安內而後可以攘外,亟當力爲整頓,剔弊除奸,爲百姓求賢父母,培養元氣。督撫司道以民事爲重,府廳州縣亦罔敢不以民事爲重?州縣不稱其職,知府揭之於上司;司道不稱其職,督撫立上彈章;督撫不稱其職,朝廷立予罷斥。整綱飭紀,除惡擇賢,則一切病民之政,皆不難掃除淨盡矣。故正本清源,必自慎用督撫始。

泰西日報嘗謂我朝內外臣工,泥古不通今,所學非所用,偏重科甲,上下相蒙,植黨營私,賣官鬻爵,不能量材器使,有一人而兼數任者,吏治不講,流弊甚多,惟身家念重,畏難苟安,以聚斂爲才能,以廢弛爲節儉,以因循爲鎮靜,以退縮爲慎重,以調停掩飾爲熟諳夷情。凡事皆有名無實,所用刑具過於殘忍,所學西法亦僅得皮毛,能洞識各國政治得失,盛衰利病者無己,豈非學校未興,人材不出所致乎?如上無聖明之君,下無忠直之臣,革故鼎新,終難富強,無異土耳其風俗,政治委靡不振等。

噫!此皆道聽途說,未讀列朝聖訓及名臣奏疏之故。今特敬述一二,爲閱洋報而隨聲附和者覽焉。

恭讀世宗憲皇帝批諭李敏達公雍正二年七月二十五日疏曰:“封疆大吏,關係國家隆替,若得有猷,有爲,有守者二十餘人,分佈寰區之內,俾各涖臨民,敷宣教化,則天下大治計日可期矣。無如英毛罕靚,即能公之一字,亦不易獲,朕只得隨材器使,量能授職,得觀後效耳。雍正十二年。”

批諭廣東總督鄂文恭疏曰:“身膺封疆要任,當遠大事務,不宜見識淺狹,公私界限只在幾微,念慮之間,一涉瞻徇即爲負國溺職,重則貽累功名事業,輕亦難免物議,於己毫無裨益。無如燭理不明者,比比皆然,每爭趨些少光榮,以圖目前快志,遂置日後無限悔各於不計也。”仰見聖明虛懷,集益洞悉吏治利弊,知人善任,不拘定格,不主故常。

又讀雍正二年七月二十五日李敏達公一疏,其中論用人之道,保舉一端,種種流弊,略曰:“婪財納賄,賣官鬻爵,其所恃結納廷臣,年送規例,故窮奢極欲,毫無忌憚,至所用之人,大抵非門客幫閒,則光棍蠹吏,以至微極賤,寡廉鮮恥之徒,不行夤緣鑽刺之路,尚有何事不可爲?甚至道廳與堂官結爲兄弟,微員認爲假子,是以賣官惟論管錢糧之多寡,以定價值之高低,旦題補多系賒帳,止須印領一紙,補後方勾通開銷,果能照領全楚,則爲廉幹之員,再有美缺,復又提升。

用人如此,凡有才能而顧品行者,不惟無人援引,率皆懷抱羞惡,奉身而退。”

又謂“用人之道,所關甚大,舉大吏不徒論其操守,更當考其經;不徒貴乎意見之不絢,尤當求其執持之無偏。且封疆重任有統兵守土之權,若高言淡漠,必致武備不修;有察吏安民之責,倘激揚失當,必致人心不服。

即有好官,用非其地,不惟不見其長而適以彰其短,欲其勝任而愉快也,難矣。若人地不相宜,雖清官尚至流弊,況其節操未優者乎?此舉大吏之不可不詳慎也。至於得舉有司,若不考其實驗而但錄其才,則輕浮躁率、挪移科斂之弊即出其中,且僅採其聲名,粉飾沽譽,鑽營欺蔽之端亦寓其內。

惟操守一節,實心爲難,然猶昭然於人耳目之事,真僞可以立見,止在得舉者之公私耳。臣自履任至今,每細心閱歷各屬員,其庸碌無長,貪劣廢弛者,俱不足論,觀其頗有聲名,素稱才能之員,一一考其實跡:有差委奔走之事,則長於辦理,而撫字催科無一可取者;有長於吏治而疏於出納,以致錢糧虧空者;有利口捷給,論事多中,而於職守事務全無實濟者;又有一等巧於鑽營,專工窺探上司之性情嗜好,曲意迎合,甚而言動氣象無不體貼效法以求酷肖,遂致彼此投機,一遇保舉,舍此而誰?豈知圖得保舉,則從前之官小而不少露鋒芒者,至此得志而本色盡現,此又才用於詐僞而其患尤烈者也。

更有風厲之官不近人情,循良之吏反滋弊竇。凡此數等皆以才名而多於地方有誤,倘保舉者僅以“才能”二字塞責,鮮有不貽害者。臣請嗣後凡保舉各官,必令註明所長,不必諱其所短,驗過成效,確有實跡以備簡用,必求人地相宜,方有裨益也。既盡力任事,則非徒承辦目下各項案件,遂爲稱職,當思培植地方元氣作何未雨綢繆,整飾通省屬員作何寬嚴並濟,務期上有益於國計,下有利於民生。凡用人理財,經畫久遠,化導積習、懲創愚玩,稍爲朝廷分勞宣力,方不愧於此心。且身爲封疆大吏,必有經文緯武之才,博古通今之識,庶能不動聲色,措置咸宜。”

又鄂文端疏曰:“竊惟國家政治,只有理財一大事,田賦兵車,刑各教化均待理於此,財不得財,則諸事不振。故孔子不諱言財,曰:“有大道本諸潔矩。

’而財非人不理,人非用不得理,故爲政在人,人存政舉,歸諾一身。是用人一事,自大吏以至於一命,皆有其責,而一身之分量等級,庶政之興廢優劣,胥視乎此,未可不勤勤加意者也。獨是政有緩急難易,人有強柔短長,用違其才,雖能者亦難以自效,雖賢者亦或致誤公;用當其才,即中人亦可以有爲,即小人亦每能濟事。因材、因地、因事、因時,必官無棄人,斯政無廢事。

朝廷設官分職,原以濟事,非爲聚人藏身之地,但能濟事,俱屬可用,雖小人亦當惜之、教之;但不能濟事,俱屬無用,即善人亦當移之、置之。

忠厚老成而略無才具者,可信而不可用;聰明才智而動出範圍者,可用而不可信也。”又云:“諸國各種蠻賊,憑陵江外,忽出忽沒,並無定所,肆其兇殘,莫可蹤跡,不獨劫人燒暴視爲泣常;殺兵傷官亦目爲故事。而文武專司,懦者託言羈縻,巧者熟籌利害,縱報知督撫提鎮,率皆互相隱諱,以爲妥協。間有建議征剿者,非以爲好事即指爲喜功,此數百年相沿錮習,即近十餘年來亦不無瞻顧者也。”

又史文靖疏曰:“督撫爲特簡之大員,信任專而委異重,一切興利除弊、整綱肅紀之事,尤當不避嫌怨,不憚勤勞,不博長厚虛聲,不踵因循陋習,事事凜遵訓旨,實力奉行。庶幾民可以安,吏可以察,政可以舉,教可以興。

貪墨知懲,豪強斂跡,盜風止息,國賦阜盈,文武協和,兵民輯睦,方無忝節制之重任,方無負簡之殊恩。今試問心自揣,果能如此奉行盡善經理咸宜乎?

夫督撫者,羣吏之表率也;政治者,斯民之觀化也。若大臣身任封疆,不能使地方日有起色,風俗日見雍熙,其何以膺節鉞而無愧乎?故必行之一年,則有一年之成效,行之數載,又有數載之規模,而悠忽從事,苟且自安,皆當深戒也。

雖才具或有短長,智慮或有深淺,而有志自勵者,無不可學習而至。試觀今日督撫,事事悉能仰尊聖訓,而又克盡撫綏封疆之職,其吏治民風實有可觀者,非僅行一文、張一示,遂可爲遵行不怠也;亦非舉一史,劾一官,遂可爲奉旨無欺也。

既不然或奉諭旨勉行數事。畏天之威矯飾一時者,皆不可爲臣心已殫,臣力已盡也”。

大凡人臣事羣,此心惟知有羣,而不知有人,不知有己,斯何以任封疆之重矣!蓋心者身之主,此心既肯許國,自然公忠自矢至誠無欺,不必有意迎合,而辦理之事協於至當不易之理,自能上契聖心矣。愚按當時君明臣良,民康物阜,致治之隆,非無故也。何西報尚謂我國君臣偏重科甲,用非所長,因循粉飾,不能虛心講求吏治也。然歷觀古今中外各國無不有君子小人,是在朝廷公黜陟,順民情,無偏無倚,使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是非黑白不致顛倒混淆,庶幾源潔流清,共濟時艱也夫。

汰冗

今之度支告絀,庫藏空虛,欲減靡費而歸撙節,必自汰冗員始。夫內外各員其所謂枝官備位,閒曹冷署者,屈指數之,實繁有徒。國家設官分職,原所以治民保國,使各有所職而百事俱舉,如事足以一人了之,復何取乎多人?《書》曰:“官不必備,惟其人。”自捐納一開而冗員愈衆,候補擁擠,大員調劑維艱,勢不得不多列名目,是皆冗員也。國家多一冗員,不持多一靡廩祿之人,即多一朘民膏之人,甚且多一僨國是之人。夫今之冗員,非猶古之散佚已也,所謂汰者,非必舉高爵厚祿而盡行裁改也,亦使倖位之流,素餐之輩無所託足耳。不然徒耗俸糈,無所短長,朝廷安賴此人以累民病國哉!

馮氏曰:“今冗員不冗於小冗於大,不冗於閒冗於要,不冗於一、二冗於什百。”請得而備言之:一漕督以下各官。夫南漕僅三百餘萬石耳,曩年行漕運之時,所有漕米經過之地,有郡縣,有營汎,有河員,皆可爲助,何需乎多人?漕督以少司馬領行臺開府,握兵符,控制七行省,豈不巍然大官哉!夷考其職,不知何所爲也。漕督所轄衛弁三百,標兵三千,暖衣飽食,安生無事,矧其大者復有旗丁一項,而自靡費國帑,需索漕船之外,無餘事矣。漕標除鹽城、海州東海二營應酌留鎮標外,餘皆可裁,歲省廉俸、兵餉、工食約銀數十萬兩。

糧道一官不過歲一臨倉,責州縣陸規,取盈而去,州縣倚爲護符,彈壓生監、恫喝平民,以爲陋規之酬。所謂公事者,助旗丁勒索州縣,助州縣魚肉小民而已。

今河運不可復,漕督、糧道更無所用,此外又有督糧同知、管糧通判、主簿之類,皆坐食漕規,不與漕務,又驗倉收米者亦數十百人,如天庚正供招商承辦,則海運委員均可裁撤,省費尤巨。

一河務。兩河歲修五百萬,實用不過十之一、二耳,餘皆河督以至兵夫瓜剖而豆分之。河督之馴謹者,常以十之三辦工,貪冒者遞減其實,非搶險不使一錢。

竊以爲不如歸併地方,俾專責成。河兵飽食而嬉,辦工仍調民夫,毫無所用。

運河既免挑濬,所設閘官,閘夫縱不全撤,亦可裁減大半。

一各關監督。體統與督撫埒,糜費繁多,故視道府管之關征收倍絀。織造公事更簡,所辦責成地方官足矣。各口監督稅客更少,不如盡裁官差,歸併地方官。

兼理各海關道事頗清簡,亦可裁撤,而深識中外文字,長於榷算道府,班爲正稅務司,與洋人稅務司分司其事,既可省費又免漏卮。

一鹽務。鹽鐵置使由來已久,運使固不可省,至鹽政領之督撫已定,至運同、運副、提舉、知事等官,或有或無,毫無詩意。大使似州縣非州縣,亦出兩歧。

惟各場遼闊,不可無官,可移主簿,巡拉、駐紮兼理鹽事,但存運同一員,爲運使屬官,驅策奔走可矣。此鹽務中官必宜量裁者也。

一督撫司道。凡與總督同城之巡撫,亦皆可省。考總督,巡撫自前明,固事設官,事定則罷,中葉始爲定額,國朝因之。督撫或並設,或偏設,並設者不必治,偏設者不必不治,惟督撫權位相埒,和衷固不乏人,而同城者議論意見每多不協:同一事也,或此是而彼非;同一人也,或此好而彼惡。

兩姑之間難爲婦,屬吏亦幾無所適從。應請將湖北、廣東、福建、雲南四巡撫裁併,而各以總督兼之,以一事權。蓋大省則督兼撫,小省則撫兼督,歲可節省廉俸、兵餉,役食銀無算。如使各直省以布政司爲主,又設按察司掌刑名,按劾之事,其實刑名不過視成例而已,按劾久無其實,可並之佈政。

各道本布按之副,兵巡、鹽糧各分一職,無非贅疣,酌中之法,以之、四府設一員,所司之事上其成於督撫,至郡縣皆以各設一副爲限制。此督撫、司道各員必宜量裁者也。

京官自六卿九列而外,亦有應行裁減者。如東宮不設,安用官屬?詹事府可歸併翰林院,以副名實。科道爲耳目之官,今設員八十不爲不多,然半皆仗馬塞蟬,曾何取乎具臣,不如減額之半,而以內官之科甲、外官之司道許其言事,殆不啻收八十人之效,未始非拾遺補缺,詢事考言之一助也。

他若內務府糜帑更多,必當大減,偏核在二十名外者,部曹五年外不解補缺者,概令回籍充山長,一以廣教化,一以示體恤,事爲兩得,此京官之必宜量裁者也。

至於內外武職,王公、將軍、都統之外,提督十三人,總兵六十二人,亦大官太多,又如準部,回部官亦太多,新疆、奉天近日增設督撫,官愈大則率多養尊處優,惡勞好逸,能糜帑不能殺賊,宜無論大小,皆裁其半,此內外武職之必宜量裁者也。

儒學一官,大縣設教諭,小縣設訓導足矣,何必正副兼設。府學諸生仍歸諸縣,府學教授可裁也。

邇來自釐局一開,所有捐班候補人員,悉舉而納之其中,故劉峴帥甫蒞兩江,凡道府以下差委之有名無實者一概裁去,兼差不領薪水,通計每年省費約三十餘萬金。今之局務可裁者尚多,以支應、採辦、轉運、牙釐而論,皆理財之類,應歸藩司所管,今則採辦有局,支應有局,轉運牙釐又有局。

即雲藩司事繁責重,不暇兼顧,然每局派幹員一人總理,亦可措置裕如,乃一局中既有督辦,又有會辦,以及委員司事,少則數十人,多則數百人。至於保甲、清訟、巡防,本皋司之專責,郡縣相與爲治者也,今乃省有局,郡有局,縣有局,甚至有東局、西局之判,南局、北局之分。道府衙門又有春秋二季例差派查驛站、班館等事,每次至少十餘人,多至二、三十人,所以然者,非一人之才力不足,必須分任於衆人,不過捐員日衆,不得不多添差事、位置、閒員,雖然爲閒員計則得矣,其如庫款日絀何?要宜力加整頓,可裁則裁,可並則並,非特可省經費並杜倖進之階。至於京害,則自樞垣臺諫以外皆爲閒散,各部則自掌印主稿以外,徒糜廩祿,堂官則每署四員,而兼差者尤多,文書則每日數尺,而例案極其繁瑣,至於鬻爵竟及監司,而吏治壞濫極矣。

今請首停捐納乃政官制,用漢世太守領令長之制,唐代節度兼觀察之條。

每道設一巡撫,上通章奏,下領知縣,以四五品京堂及藩臬之才望者充之,其知縣開爲四品,以給御編檢郎員及道府之愛民者授之。巡撫以下增置參議、參軍、判官等員,以道府同道改授;知縣以下分設功曹、刑曹、戶曹,而亦以州縣進士分補其缺,其餘諸吏皆聽諸生考充,漸拔曹長行取郎官,其上總督皆由巡撫兼管,各因都會以爲重鎮,使臣胥之積弊化爲士人、三老之鄉官,各由民衆整頓疏通乃可爲治。其京官則太常、光祿、鴻臚可統於禮部,大理可並於刑部,太僕可並於兵部,通政可並於察院,其餘額外冗官皆可裁汰。

裁老弱之兵以加餉,汰閒冗之員以加俸,何莫非節用之大端乎哉!夫國家之蠹中飽而已矣,冗員愈衆侵蝕愈多。一鹽務計養閒員數百,一釐局計養食客數千,一漕運河運計養無用之人千萬輩,甚至持一薦書,大者可得一、二百金,小者可得數十金,以一省計之,所費

刑政

律法

夫西國之法猶能法古人明慎之心,苟能參酌而行之,實可以恤刑獄而致太平。

中國三代以上立法尚寬,所設不過五刑。讀《呂刑》一篇,雖在衰世,猶有哀矜惻怛之意。自後一壞於暴秦,再壞於炎漢,有罪動至夷三族,武健嚴酷之吏相繼而起,大失古人清問之意。使不返本尋源,何以服外人之心志而追盛世之休風耶?

西人每論中國用刑殘忍,不若外國寬嚴有制,故不得不捨中而言外,取外而酌中。

夫天地生人,原無厚薄也,何以案情訊鞫而酷打成招獨見之於中國?夫三木之下,何求而不得?抑豈各國之人皆純良而我國之人獨兇惡,必須施以毒刑而後可得其情歟?訟之爲字,從言從公,謂言於公庭使衆共聞以分曲直耳。案既未定,何遂用刑?則問時要無打法。善夫,何沃生《律正》之言!

雲:“兩造之中必有曲直。曲者宜罰,多此一打,是謂濫刑;直者求伸,被此一打,是謂枉法。使曲者不畏打,而故逞其兇,不撓之狀其情有似乎直;直者畏打,而甘受其屈,戰慄之狀其情有似乎曲。夫訟所以平民之冤,抑一有此打,則冤抑愈加;訟所以剖民之是非,一有此打,則是非轉昧。

故打之一法,行之以便審官之私圖則可;若行之以畏平民之志則決乎不可。”

今夫言由心發者情也,言多遁飾者僞也。問官以忠恕待人,使其人之言情理可信而無相反之證以起其疑,則謂之直可也;問官以公明斷事,使其人之言情理可疑而無相反之據以徵其信,則謂之曲可也。果其有罪,自招者罪固在;即不自招,其罪仍在。果其無罪,用刑而招,其枉愈甚;用刑而不招,是謂刑非其罪。

此理易明人所同曉。中國則必使犯人自招者,由朝廷不信問官也。夫不信問官,豈獨中國爲然?即外國亦然。乃中國不信問官,而問官於是乎法外施刑,必求犯人之自招以圖塞責,而自此冤獄多矣。外國不信問官,而設陪審秉正人員佐官判案,不容犯人之狡展以抗公評,而於是真情出矣。且問官之懷私者無論矣,即使其居心有如白水,自問可對青天,而旁人猶不無可議,以其獨斷獨行不詢於衆也。況健訟之流濤張爲幻,獄成之後雖問官亦不無自疑,則何如詢謀僉同輿情允洽之爲愈也。

今宜令各省府縣選立秉公人員,或數十人,或數百人,每遇重案,輪班赴署,少者數人,多者十餘人,與審官聽訊兩造之供詞,以及律師之辯駁。

審畢,審官以其案之情節申論明白,令陪員判其是非曲直,陪員可否之人數多寡以定從建。孟子曰:“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即西國公舉議員之意也。“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即西國陪員議判之意也。

若夫人非險猥,則公堂對質每多囁嚅;人若奸頑,則雖三尺當前猶能詭辯。

使無律師以伐伸委曲,則審官每爲所愚。中國之問官司審既於律法非所素嫺,而所用之刑名幕支又於律學不輕傳授,生死系其隻字,枉直視其片詞,稍有依違,則官司之前程難保。若無賄賂,則在訟之受屈必多。則何如明張其詞,按律辯論之爲得也?中國亦宜以狀師辦案,代爲衝折,使獄囚之冤情得以上達。

至若刑者類夫秋之肅,猶賞者類夫春之溫。刑者,治天下之所不能無。

然而中國繁刑嚴法,未免失之於酷。特以刑莫重乎死,繯首與斬首均死也,而肢體之全缺判焉,刑莫辱乎撻,揮鞭與施杖均撻也,而受辱之軒輊攸分矣。

故知弼教端在明刑。今欲明刑,須除苛法。試將刑之制約面計之,繯首致死,繫獄苦工,監作官奴,罰鍰贖罪,鞭撻示辱,充發出境之數者,足以治輕重之罪而有餘矣,毋或濫也。

至於通商交涉之件,則宜全依西例。今海禁大開,外國之人無處不至,凡屬口岸無不通商,交涉之案無日無之。若仍執中國律例,則中外異法,必致齟齬,不如改用外國刑律,俾外國人亦歸我管轄,一視同仁,無分畛域。

且日本,東瀛一小國耳,參用西律憲法,西人亦歸審理,非其明驗耶?

又文武官有交涉者,須通曉英文,遊歷外國而歸,方得重用。凡外國人俱準遊歷內地。其獨重英文,是志在推廣商務;其許入內地,則是自信其西例洞明也。

何中國猶遠不及日本哉!

往者,中國不肯改用西法,嫌其寬待獄囚耳。乃遇交涉之案,爲外國人則照外國之例而從寬;爲華人,反依中國之例而從猛。是華人之生於中國反不及洋人之來自外邦也。然中外一體,爲政無事偏私,但執公平,則無思不服。是故,以德報怨,聖人不與;傷已徇物,賢哲所譏。況生於其地者又有土著之利權,非外來者所能攙奪也。

泰西國內都會必由刑部派臬司以司鞫事,中國亦宜於中外通商之地專設刑司以主中外上控之案。此其人必須深明中外律例,經考超等而多所歷練者,方膺是選。其審案俾以陪員主判,如外國人有久居中國、行事和平者,可與中國人一律得選,爲陪員,遇交涉之案令其廁名主判,則外國人心必無不服,懷柔之道其在斯乎?

歸安沈粹生雲:泰西讞獄甚合古法,不令下跪,欲悉其聰明,致其忠愛也,反是,則形格勢禁,嚅囁顛倒矣。不用刑訊,欲意論輕重,慎測淺深也,反是,則苦楚之下冤抑實多矣。處以陪審,則記與衆共之道也,而肆威奪貨之弊祛。列以見證,則無簡不聽之意也,而妄指誣陷之弊除。然有未盡善者。

律師代陳,無理者皆得矯飾,雖是非難泯,亦竟有律師善辯脫漏法網者。審案有費,無力者怯於控訴,雖曲者代納,亦有曲者赤貧,仍責諸理直。

且所定刑章失之太寬,易啓作亂犯上之漸。法國亂首爾朗之罪盡人皆知,以身充議員,遷延不向。敗將伯沁之獄,歷審日久,議論紛紜,仍從輕減。

布國輪路受賄之案,以牽涉議員,不予追究。尤可異者,美國訟師奇篤手弒其總統,獲繫獄中,不加琅璫,挾刃逞殺,傷及獄卒。英國匪徒墨格林槍擊其君主,雖未成傷,竟以巧言解脫,置之不問。豈因有別故,抑其君無道,鹹欲弒之乎?然水懦民玩,致生亂階。泰西一鄉官轄境,獄中之犯常及千人,少亦數百人。雖雲細故皆予禁錮,亦法律寬縱有以致之歟?

或謂中國不宜盡行西律,西律亦有未盡善者。當請外國上等有名大律師、中國老成有聲望之申韓幕友,再延深通律例之華人翻譯,將彼此中西刑律會同參訂,至公至當,爲中西通商各口律例,分華洋文刊佈各埠,凡在通商口案所有交涉案件,皆準此編判斷,無事刑求以歸一律。庶我民不至獨受其虧,西人不得獨蒙其利,並可徐圖西旅歸我有司管轄,以漸復我中國自有之權。

此雖看似緩着,而實關係要害,宜汲汲圖維也。

國朝初起,東方制刑寬簡,大辟之外惟有鞭笞。及世祖撫有中原,命大臣定律,當時議纂諸臣,學識淺陋,未能仰體皇仁,因仍故明慘法,遂至斬決之上有凌遲,斬決之次有絞。凌遲極刑,非唐虞三代所有,豈宜行於盛世?

絞之苦,聞甚於斬,則名輕而實加重矣。聞西國決犯有擊腦、閉氣諸法。擊腦者,用槍正對其腦,彈擊可以立斃。閉氣者,閉之小室,令新養氣不得入,可以漸斃。皆遠異斬絞之慘。

今宜除凌遲律,犯此者改爲斬決,除絞律,犯此者改用西國擊腦閉氣法決之,併除父母兄弟妻子連坐律,以仰體列聖仁慈之隱,繼其未及改定之志,則三代後未有之仁政,自我朝開之,億萬年不拔之基在是矣。

至今法審犯,必取其招供爲憑,致問官動用非刑逼招,痛昏之下何求不得?

若已確知其情,又焉用招?宜除取招供例,無論輕重案件,但令問官詳查細審,求情定罪。除笞杖枷及責掌責嘴之件外,其餘一切刑具及各衙門自制私刑,着悉行燒燬,示永不復用。內外掌刑官及非掌刑官敢有私藏舊刑具或私制新刑具者,斬立決。此亦除慘之一大端也。

獄囚

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哀痛惻怛,誠仁人之用心也。蓋人生不幸,父母失教,既無恆產以資事畜,復無技藝以給饔,貧困無聊,流入匪類。致罹法網,橫被官刑。土室棘垣,暗無天日。赭衣黑索,慘受拘攣。禁卒毒若虎狼,穢氣積成癘疫。自軍流以下諸罪人,本無死法而久系瘐斃者往往有之,其冤慘可勝言哉?

近聞各直省州縣多設有自新所,以處輕犯。法誠善矣。倘更能參用西法以推廣之,使軍流以下皆得自新自贖,則保全必多,辦理亦易,全政體而廣積陰功,當亦仁人所深許也。

以西例較之,中國雖法有輕重,律有寬嚴,而充工一端,實可補今日刑書之缺。如漢時城旦鬼薪之類,古意之未盡亡也,實本於《周禮》。而推究其原,《周禮》“以圜土聚教罷民。”圜土,獄城也。有罪者入之,令其工作,俟其能改而舍之。

夫莠民犯法,半迫飢寒。拘禁而生理益窮,釋放而依然赤手。欲須臾緩死,必故態復萌。若不預爲代籌,罪滿仍無生路。故西人之治獄也,謀殺叛逆則縊殺之,餘多罰鍰。無力罰繳則繫於獄,與凡已定軍流等犯依律所限年分稽其工作,如捆屨織蓆等事。其有素習工藝者,使各理舊業。頑蠢罪重者,則統一切卑賤勞苦之役,如除穢、砌路、修橋、築壘之類,皆酌給辛工,派董經理。所食每日足敷其口,留其所餘於罰滿發放日按名計數發給,俾得謀生。始治以應得之罪,終予以遷善之資。誰無天良?能不激勵?

至於牢獄拘禁之所,葺其房屋,勤其掃除,不使溼蒸破漏,以免受病,而便作工。更設有浴堂病館,使醫士掌之,地方清潔,飲食造口,其曲體人情若此。

或謂中國罪犯險詐,監獄遼闊,嚴爲防範尚慮脫逃,安能仿行西法乎?

不知泰西犯人在內執業,仍高其墉垣,嚴其約束。即在外爲工者,亦伍耦有數,出入有節,稽查督責,健役相隨。但於法外施仁,原不因仁廢法。

正無庸鰓鰓過慮也。

更有一法,可以上下交益者,如令罪犯修治道途是已。今中國道途崎嶇破碎,多未興修。就近者言之,則一邑有一邑應修之路,一郡有一郡應修之路。就遠者言之,則津京一帶爲南北孔道通衢,官宦紳商士庶必由之路,乃或凸或凹,或窄或斜,平日兩馬一車已極遲緩,一遇淫雨,則道途濘滑,時有傾覆之虞。誠諭令地方官各按所轄地段,遣令流徙各犯興修,酌給微貲,代爲收存,俟罪滿之時發給,俾日後得以作本謀生,則必不致恣意妄爲,復罹法網。而從此周道坦坦,履險如夷矣。

惟修路宜仿西法。西人修路,下皆平鋪石塊爲基,或立或側,或闊或狹,再以碎石及泥土平敷其上,用人馬機器拽鐵碌碡往來旋轉,壓之愈重,則路愈堅平。

其路中高傍低,可免積水。廣闊以五尺爲率,而城市繁庶之處則有闊至二三丈四五丈者。要皆平整堅固,所用之石以文理細密、質剛性韌者爲佳。

中國可用砂石、花剛石、青石,質雖不硬而性黏,其悄末著水與灰同功。

用以鋪路,亦爲合用。所鋪之石厚至六寸,或一尺,極重之車悉可通行無阻。

今果仿其法而行之,不惟無反無側,正直蕩平,並使各處獄囚練其筋力,調其氣血,勵其精神,不致常處覆盆,易生疾病,豈非一舉而兩得者耶?

查西律錢債之案甚寬,凡被人控告、無錢清還者,雖貴如總統,亦可將其存欠帳目呈官報窮,攤數了結。如其所報帳目不符,查確有錢銀寄頓別處實據者,即治以拐騙人財之罪。若不報窮,論欠數之多寡定監期之短長,大抵至多監禁一年而已。其伙食銀由原告按月送交司獄,倘逾期一日不送,獄官即將監禁者釋放。

或有不願食監中之伙食者,準其在外自辦,早晚送入。

凡犯錢債案者,皆同居一處,與犯別罪之人不得同處。其屋宇寬敞,樓窗高朗。每人鐵牀一張,氈褥被單棉枕無不潔淨齊整,按七日一換。任人互相過談看書寫字作文,惟不許高聲大叫耳。正副司獄必每日到處一巡,如有地方不潔等物,當飭洗刷。若有病,即飭送官醫調理。病人各居一室,按月官紳士數人隨同正副司獄及醫生巡查一週,如有巡丁勒索等情,準其告訴紳士,交獄官審辦也。我國如重商務,錢債與別案似宜分別監禁懲辦焉。

革弊

凡事有利即有弊,有弊即有利。利與弊如影之隨形,惟善用者則弊亦利,不善用者雖利亦弊。所謂爲政貴得人,人存則政舉,人亡則政息者,此也。

慨自禮教衰微,人心陷溺,上下內外大小一切往來惟利是尚,有事至公庭,未有不索賄賂行苞苴者。誠如馮氏抗議曰:“今天下利而已矣。”百弊叢生皆由於此一士流之弊。士子身入癢序,宜守臥碑,乃幸得一衿,即爾作橫鄉曲,魚肉良善,抗糧不究,結黨恃私,出入衙署,交通官吏。甚至與差役朋比爲奸,差役恃爲護符,張其牙爪,隨意作腹心,有利則瓜分,藉以訛詐鄉愚,聚賭抽頭,視爲常事。浸假而爲舉人焉,浸假而爲進士焉,所作所爲亦復如是。名望愈高,聲勢愈大,貪吻亦愈張。動恃其律倒之熟,筆鋒之利,顛倒是非。士爲四民之表率,今若是,朝廷亦何必有此士子哉?

革之之道奈何?則所謂刑亂國用重典,殺之而已矣。非過苛也。當紀綱廢馳,非用重典不足以申國法,殺一以儆百,士風庶幾稍肅乎?其次則褫其衣領,永不許登士籍。

一、官員之弊。今之大小官員其出仕也,豈爲朝廷乎?爲一己耳。每得一官,惟量缺分之肥瘠,計班資之崇卑,每歲可獲利若干。撫字則拙,催科則勤,明目張膽以號於人曰:“好官不過多得錢耳。”甚至與丁書胥役互相狼狽,倚爲耳目,託爲股肱。心膂爲上者且如此,爲下之勢更肆矣。民其聊生乎?何法以處之?

亦惟輕者斥、重者戮而已矣。

一吏胥之弊。賤等於奴隸而權駕乎公卿,流品甚雜,心術最壞,良由積習使然,莫之能返也。江蘇州縣漕書,閽人得持其短長,所設關書,徒以供侵蝕,其缺可納資爲之,傳之子孫。官易而吏不易,公革而私不革,權勢之盛莫過於今日。

衣冠中無恥之徒且與之往來要結。每有事,州縣曰可,吏曰不可,斯不可矣。

推而上之,卿貳、督撫曰可,吏部曰不可,斯不可矣。此猶其小焉者也。天子曰可,吏部曰不可,其不可者亦半焉。其權直出宰輔大臣之上。究其所謂可不可者,爲索取部費地耳。上下其手,得失系乎一字。

利之所在,其弊如此。今計每部不下數千人,其渠數十人,車馬宮室衣服妻妾之奉埒於王侯。內外交結,隱語郵書。疾馳旁午,輦金暮夜。蹤跡詭祕,莫能得其贓私。計吏兵戶工四部歲不下千數百萬。

其次則曰差役之弊。差役素無工食,專倚民訟以爲生。一縣中大者不下千人,小者亦數百人,有十總,有六十總,魁其黨者曰管班,出入裘馬,僭侈無度。

此外,所有圖甲莊書皆適以追呼擾民。今計外省衙門人數之衆,莫可究潔,婪贓更多,不啻千萬。究其銀所從來,國家之帑藏居其三,斯民之脂膏居其七。

天下亂之由來,皆由此輩。所謂養百萬虎狼於民間者是也。正名定罪,非盡殺不可。然殺者一而養之者百,則帷有永易其人。內官所用,但供奔走,而不得與聞政事;外官可並其事於幕,名之曰幕職。可以爲入仕之途,重其責成,彼亦不敢侈然自放,以貪墨敗名。夫吏之得以弄權,其弊者由於則倒之繁,得以任其比附,惟吏挾例以牟利。混淆黑白,顛倒是非,循至於天下大亂。胡文忠謂:“大清之律可以恪守,大清之例不能勝讀”,蓋早慨乎言之。原夫例之設所以治天下,而流弊之極至如此。其條目繁多,細如牛毛,徒足爲吏胥舞弊之具,選人萬不得已,一切以欺應之。國家設例,本以防欺,今乃適以導欺,甚且逼之使出於欺,豈不異哉?

今欲革其弊,莫如悉索舊例付之一炬,但取明白簡易者數萬言足矣。舊例既廢,重頒新例。凡事以簡馭之,一事兩可者,長官斷之以理足矣。必約束以無一定之例,是疑大官而信吏也,孰甚焉!

一、杜漕糧浮收之弊。今之賦役全書,款項繁多,名目猥狡滑,分合雜糅,莫悉其每畝徵稅之數。必宜改定體例,但著某縣田若干畝,一畝之稅米若干,銀若干,主於大目通曉,吏即欲舞弊,已自無權。每歲徵收錢糧必書細數,揭之大堂,俾衆鹹知。漕事既完,刷印徵信錄分送上司、各國紳士惟遍。如有不符,許其上揭,如是而不弊絕風清者,未之有也。

一、杜賦稅不均之弊。賦稅不均,由於經界不正。欲正經界,須將各省田畝一切度以工部尺,而增減其賦。吳田一畝不敷二百四十歲,甚有七折八折者。林文忠疏稿所謂南方田畝狹於北方者,此也。今擬先繪圖,然後明定畝數,以一縣之丈地,敷一縣之糧科。按畝均收,自泯偏頗。不得藉口田多絲毫增額。如是則豪強無欺隱,良懦無貽累矣。

一、徭役差費之弊。內地各省徭役之苦,民不聊生,歷經督撫奏疏言之矣。

海疆各省差役之費駭人聽聞,不論有理無理、原告被告、做稟有費、代書有費、入稟有費、差役有費,甚至被劫者役稟,被押候批准勘驗而後釋放,復索勘驗夫馬費,既受拘押之苦,又耗許多費用,鮮有破案,人贓並獲者。

故廣東被劫之家多不稟迫劫盜之風益熾。聞廣州府各縣劫案歲有數百起,殊可慨也。查歐西平常之案,衙署上下巡捕均無費,惟大案有公堂費,歸輸者出,如輸者無力,歸勝者墊。無中國衙門費用之多,鮮有因訟傾家蕩產、賣妻鬻子者。

宜參酌除之。

一曰州縣虧空之弊宜除也。一曰貢物勒索之弊宜蠲也。

天下之害,大抵上下兩損,而歸於中飽,以至於蠹國而病民。凡事,一經官吏之手,無不浮開價值,橫徵商民,而於上無絲毫之益。即一極瑣悄事,亦必欺罔賄賂,無所不至,火者遠者可知已。天下事尚可問乎?宜亟變通,一切蠲除之,以培國脈,以厚民生,則幸甚矣!

卷四

戶政

稅則

自道光二十二年火開海禁,與各國立約通商,洋人各貨進口納稅後,即準由華商販運各地,過關只按估價,每百兩加稅不得過於五兩。維時,當事不知中國稅額輕於各國四五倍或七八倍,故立約甚輕也。適後天下多事,始創榷貨抽釐之制,藉資軍餉。釐捐最旺時,歲收二千萬,今雖稍減,亦有一千萬百萬。取於商者甚微,蓋於國者甚大,較之按畝加賦,得失懸殊。無如法久弊生,或因辦理不善,或因設卡過多,避重就輕,遂增於稅之條。

於是,洋商獲利,華商裹足不前,迫令納費洋人,託其出名認爲已化,洋商坐收其利。者有代華商領於口半稅單者,有洋商洋船裝運洋藥各貨者,有代用護照包送無運照之土貨者。且同一土貨由香港來則準其報半稅無釐捐,若由粵省來則不準報子口稅必報釐捐;同一洋貨在洋人手則無釐捐,在華人手則納釐捐,無異爲淵驅魚爲叢驅爵,不獨濤張爲幻,流弊日多,且先失保護已民之利權,於國體亦有大關礙也。

查看港澳門無徵收釐捐之例,商賈多樂出其途。爲今之計,不如裁撤厘金,加增關稅。其販運別口者,仍納半稅,華洋一律徵收,則洋人無所藉口,華商不至向隅,似亦收回利權之要道也。或慮西人不允請,俟換約之歲,預先敘明,如有不利吾民有礙吾國自主之權者,準其隨時自行更變,以豫爲日後酌改地步。況據《公法便覽》第三章,論邦國相交之權及款待外國人民之例,注兌甚明,其二節雲:“凡遇交涉,異邦客商一切章程均由各國主權自定。”實於公法吻合,彼雖狡悍,亦可以理折之也。嘗考泰西各國稅額,大致以值百取二十或取四十六十爲率,最多則有值百取百者。美國進口貨稅值四徵三,商雖非之,然不能違抗。

亦有全不徵稅者,蓋於輕重之中各寓自便之計,如洋酒菸捲等物外洋徵稅極重,在國中列肆賣菸酒者,尚需納規領牌。

今中西和約,凡進口之呂宋菸洋酒,只充伙食,概不納稅,查泰西俱無此例,尤屬不公,今宜重訂新章,一律加徵。又如中國各種菸酒朱玉古玩等物,本非日用所必需,雖加數倍亦不爲過,而土貨出洋者,稅宜從輕。凡我國所有者,輕稅以廣去路,我國所無者,重稅以遏來源。收我權利,富我商民,酌盈劑虛,莫要於此。總之,泰西稅法於別國進口之貨稅恆從重,於本國出口之貨稅恆從輕,或全免出口之稅。今日本已仿行之矣,其稅於國中者,菸酒兩項特從其重,他貨或免或輕,專以遏別國之利源,廣本國之銷路。便吾民之日用生計爲主。其定稅之權操諸本國,雖至大之國不能制小國之輕重,雖至小之國不致受大國之撓阻,蓋通行之公法使然也。其或某國重收本國某貨之稅,則本國亦重收某國之稅以相抵制;某國輕收本國某貨之稅,則本國亦輕收某國某貨之稅以相酬報,此又兩國互立之法了。即此而推,因時制變之機權在是矣。

當日海禁初開,華人不諳商務,一切船隻之進出,貨物之稽徵,皆委洋人經理。京都特設總稅務司,各口海關則設正副稅務司,幫同監督經理榷政,稅務司下又有幫辦自頭等以至四等,每等皆分正副。此外更有人手,皆以西人承充,惟通事及辦理漢文之書啓、徵收稅項之書吏,始用華人。夫中外通商數十餘載,華人亦多精通稅則,熟悉約章,與其假手他人袒護彼族,何若易用華人之爲愈乎?

或謂華人誠實者少,狡猾者多,用之恐滋弊竇。不知稅則既定,中外通行,耳目衆多,觀瞻所繫,非若各省釐卡貨稅之數彼此不符,雖有奸胥,安能舞弊?應請明定章程,擇三品以上官員曾任關道熟悉情形者爲總稅務司,其各口稅司幫辦等皆漸易華人,照章辦理,庶千萬鉅款權自我操,不致陰袒西人阻撓稅則,不特榷政大有裨益,而於中華政體所保全者爲尤大也。

餘閱吳興稅步生《通商綜覈表序》,雲:“約章所載進口免稅各物,初因品物不多,無關稅額,又皆彼中日用無預華人,不予徵科,以示曲體遠人之至意。”

詎向之專供旅用者,今則視爲利途。非無可關者,稍與爭持,而總稅務司動加駁斥,商利關稅交受共侵。又若同一紙也墨也金銀器也氈毯也衣服也蜜餞也菸葉菸絲也,皆出口有稅,進口則免。中外互市,貴取其平,免則均免,稅則均稅。

苟取舊章後更定之,酌一進出皆稅之則,堅持定論,彼必無詞。況我國免稅備物大半爲日本稅則所不免,何西人於日本則甘於輸?

將於中國則每形崛強?折而服之,固有詞矣。按西側,出口貨稅或輕或免,以期暢銷土貨,重徵進口貨稅以遏來源,保我黎民,毋侵害農工,未有舍已芸人,抑內護外者也。又閱經縣吳劍華《續罪言》,其稅務司一條雲:“按海關之制,既有老關以收商課,又有新關以收洋稅。稅課總歸海關,而洋稅則另用外人掌之,名日稅務司。積各海關之稅務而轄之以一總稅務司,亦用外人。濫觴已久,無有悟其非者籲?何其悖也!”夫創始之時,實以洋人貨價非華人所諳,故不得不藉外人之力以助其成。

今日大非然矣,稅則既定,專條章程盡人能解,何用碧眼黃髮之儔越俎而代治乎?且既設一總稅司以轄之,則凡爲稅司者,皆自以爲不歸關道轄活,儼成分庭抗禮之勢,輒以細事動致齟齬,而所用洋人扞手,類皆袒護洋商而漠觀華商。

同爲一色之貨,竟估二種之介,於是華商怏怏而控之關道,關道皇皇而問之稅司,稅司茫茫而委之扞手,率從初議使納重稅,關道瞠視之無如何也。於是,轉賄囑洋商爲護符,而華商之貨皆洋商之貨矣。華商賄託洋商,則貨本較重,不增價則本虧,價增而華商之貨日滯,洋商之貨暢銷矣。

且廣東各口往來港澳等處,輪船經過關口,必須停錨俟稅關人役下艙查驗,如系西人船主,則無庸候驗。何薄於土人而厚於外人如此?而要皆一稅務司階之厲也。

方今天下洋務月興,不乏深明稅則,暢曉條規之人。苟使任關道者留心人才,時與稅務司考究,選擇幹員,而薦舉之以稅務司之副責。其學習數年有效則漸裁外人而使代之,我華人皆知奮勉,次第迭更不十年而各關皆無外族矣。然稅務司乃總稅務司所轄也,不先去其總,則必多方撓阻而關道終無事權,各稅務司必存私心,此議卒不能行。彼日本小國耳,昔海關榷稅亦用外人,今則悉舉而代之以本國官矣。嗚呼!何以堂堂中國不如日本?

以天下利權授之外人之手,而使坐長奸利以笑中國之無才哉!查中外各國請外人爲稅務司監收國稅者,只印度、中國、日本三國而已。印度稅捐以鴉片爲最,昔爲英商承辦,太阿倒持,禍致失國。

日本初聘西人協理,今則全換土人不用西人矣。

我中國尚屬如故。考各口洋關,正稅務司三十人,署稅務司十餘人,代理稅務司二人,副稅務司又十餘人。尚有徵稅、船鈔、教習三項,分內班、外班、海班,共有四千三百四十三人,其中華人三千五百七十四人,通西文且在洋關當司事者不少,何無一操守廉潔者可升爲稅司乎?或謂華人難免舞弊,西人豈得盡善?

不觀鎮江關洋人美生之事乎?如謂華人不盡如西人,何不於其中慎選而用之?

又謂選擇甚難,然則西人獨不須選擇將盡人而皆賢耶?劍華所論實獲我心。餘細考華人之舞弊者,大抵西人俸重足以開銷,華人俸薄不敷繳用。

且聞泰西各國無關卡。有納稅印花出賣,運貨納稅者計銀若干即貼若干印花,關卡委員無中飽病商等弊,附錄於後以備當道採擇。

附譯《泰西征稅略論》

考泰西稅項,共分二大綱,一明徵之稅,一暗徵之稅。明稅如一人應有產業幾何,來修幾何,而徵稅幾何。暗稅如茶商受重稅,而茶價遂貴,布商納重稅而布價遂昂,使國家榷稅稍輕,其價亦可稍廉,是則納稅雖在商人,而受虧則在所購貨之人矣,所購貨物不已暗中徵稅若干哉!嘗有人謂徵稅之法皆宜用明徵之法,即暗徵之稅亦可向購物之人徵收,然各國皆二法兼用。

當一千八百六十年,美國明徵之稅共得百分之十六,暗徵之稅共得百分之八十一;普國於是年收明稅百分之四十六,暗稅得百分之四十;奧國於是年收明稅得百分之三十二,暗稅得百分之五十二;俄國於是年收明稅得百分之二十九,暗稅得百分之三十二;法國於是年收明稅得百分之十七,暗稅得百分之六十三;西班牙於是年收明稅得百分之二十五,暗稅得百分之六十二;荷蘭國於是年收明稅得百分之二十五,暗稅得百分之五十一;葡萄牙於是年收明稅得百分之二十三,暗稅得百分之五十。觀以上各國所徵,雖皆有明稅暗稅之分,而暗稅恆多於明稅。

其稅雖分明暗,然有時爲明爲暗,頗難區別。

有謂此稅爲明,忽有人謂之暗;有謂此稅爲暗,忽有人謂之明。故另有區別之法,法以家產薪水來修等爲明稅,而以食用各物及一切需用錢文錄賣交易皆謂暗。稅既分明暗二大綱,於是可詳核其細目矣。

又聞徵納稅項之要有五:一、徵納稅款須在國家總理,稅務之人不能任人徵約勒索;二、徵納須有定章,如輕重貴賤及收納之法;三、辦理宜公正,凡所收之稅款,皆宜作爲衆人有益之用,不可有私飽侵蝕之弊;四、徵收宜均平,不可稍令偏多偏少,使貧者輸重稅,富者輸輕稅;五、徵收稅款不可見利忘義,如國內一切奸惡有害世道人心之事,國家非獨不禁且又從而利之,徵其捐稅,是即見利忘義也。要之勢不可禁,乃從而徵其稅,猶可言也,如鴉片是也;可禁而不禁從而徵其稅,乃見利忘義,如闈姓博賭,西國榷酒酤是也。

若論徵稅之法應如何爲最公最精,則甚難乎其言之。蓋欲徵稅之法輕重多寡至極公極當之處,非詳核國內各項人民每年費國家之錢物工役多寡,而後定其徵納之法不可。如農工貧乏之流遠引跋涉,率多徒步,則街道不易損壞而省修葺之費,有耗於國家者即少;若有乘馬行於途者,則其損壞街道較諸徒步者爲多;若有乘車而馳驅往來於途者,則更甚矣。然如此覈算,必不能之事也。又如商船行於海,國家設兵艦藉資保護,歲中所費不貲,此皆不能詳算而定也。故各國之徵稅因此甚難,皆不用詳核之法,只視其人之貧富而定其徵納之輕重。

若視其家產貧富而徵之,其大要之法亦有二:一均平徵法,如一人有家產一千金徵五十金,又有一人二千金徵一百金之類;二增減比例徵法,如一人有家產一千金者徵百分之五,又有一人家產二千金者徵百分之六。其第二法近日尚未通行,然多人皆願從第二法者,以其貧富輕重之得當也。瑞士蘭國有一城名拔蘇,其處用第二法徵稅已五十年矣,其徵稅之法又分二等;一家產租利之稅稍重,因其取之易也;二俸祿來修之稅稍輕,因其得之不易也。

是處家產租之稅定爲每年二百圓美銀徵納百分之二;若每年得租利有四百圓美銀則徵納百分之三,若每年得租利六百圓則徵納百分之四,若每年得利八百圓則徵納百分之四分半,得利一千二百圓則徵納百分之五,如是加增至一萬二千圓則徵納百分之十,自此以上,其徵納之比例加增漸遲。至如辛俸之稅得產利之半耳。

以上徵稅,凡二法。無論何法均須遵其章制,不得向民人亂徵,使民無適從,又不可稽查時故意欺肆,妄行恫喝,與民爲難。所言徵稅,皆其產利之稅也,如家產之租利及辛俸來修是也。至其本錢則不能徵,若用此法,則久之必至罄其家產歸之徵納而後已也。凡徵稅不可擾害民人事業恆產,亦不可擾亂國內之貿易。

又徵稅不可過重,但令敷國用而上,如國用忽然加增,則稅項亦將加重,然亦不可任意將各項加增,故須預定其徵納之事物何者易於加增而後爲常徵之物,以便國用忽增之時而加重之也。不然,則任意加增,如忽增米稅糖稅,則米與糖必貴,天下貧者多富者少,小民食力何以聊生?

而閭閻因之不便矣。故孟德斯鳩學日定租稅之綱領,須通國人之財產而分爲三;一日國人所不可一日無者;二日國人有之得藉此以圖利者;三日即國人有之亦不必有益於國人者。第一則爲政府者決不得而稅之,第二則不妨稅,第三則稅之不妨稍重。近日租稅之法,英國最爲適中,略計貧人財產之額而免其租稅,若無益之物則較有益之物料稅更重,租稅之法莫善於此。

查嘉慶年間,英法常有戰事,國用糜費無常,度支短絀,故英人於國內無論何物概行徵稅,課法重而又重。然百姓雖苦而不敢抗捐者,以國家出入公而官無私弊,凡酌捐之數皆由下議院公議批允而後飭行也。

銀行

天下之財莫善於流,莫不善於壅滯,財流通日見有餘,已與人兩得其利,財壅滯時虞不足,自謂利於已而不利於人,其實亦不利於已。有之日:“惟聖人能以美利利天下。”可知利於已而不能利於人與利於民而不能利於國者,均非美利也。

自華洋互市以來,中國金錢日流於外,有心世道者鹹思仿行西法以挽回補救之,而無如逐末忘本,得皮毛遣精髓者比比然也。夫洋務之興莫要於商務,商務之本莫切於銀行。泰西各國多設銀行以維持商務,長袖善舞爲百業之總樞,以爲財源而維大局。

茲略舉其利民利國之大要言之:銀行之盛衰隱關國本,上下遠近聲氣相通,聚通國之財,收通國之利,呼應甚靈,不形支絀,其便一;國家有大興作,如造鐵路,設船廠種種工程,可以代籌,其便二;國家有軍務賑務緩急之需,隨時通融,咄嗟立辦,其便三;國家借款不須重息,銀行自有定章,無經手中飽之弊,其便四;國家借款重疊,即或支應不敷,可以他處匯通,無須關票作押,以全國體,其便五;國中各殷實行家銀號錢莊,或一時週轉不靈,諸多窒礙,銀行可力爲轉移,不至販壞市面,商務藉可擴充,其便六;各省公寄存銀行,需用之時支應與存庫無異,而歲時入息仍歸公項,不致被射利之徒暗中盤算,其便七;官積清俸,民蓄辛貲,存款生息,斷無他慮,其便八;出洋華商可以匯兌,不致如肇興公司動爲洋人掣肘,其便九;市面銀根短絀,可藉本行匯票流通以資挹注,其便十。

有此種種便益,是民生國計所交相倚賴者也。況銀行獲利之豐更有可得而言者:中國銀行錢莊資本不過數萬,開拓場面,聯絡聲氣,能者可歲獲餘利二三萬金,銀行資本既雄,流通中外,其獲利之可知者一也;殷商富戶銀行存項例定一年期者息五釐,半年期者息四釐,三月期者息三釐,時有往來者息二釐,若轉放各處則七釐一分,等不到即取回者無息,其獲利之可知者二也,外國存款甚多,不過三四釐息,遇有要需均可互相補救,其獲利之可知者二也;銀行鈔票通行市面百數十萬,視若現銀不費來源之息而得無本之利,其獲利之可知者四也;提單票來自遠方,見票一二月利息連匯水統收,其未到期還銀者,回頭息只付一半,其獲利之可知者五也;匯票押款過期一日仍作一月計算,其獲利之可知者六也;銀行所置之鐵門石棧,堆放所押貨物,計出棧租火險其費視他業甚廉,其獲利之可知者七也;況銀行生意較別項尤爲穩當,只有匯票及押款押票而已,即錢莊借銀必用殷實莊票,限期不過數天,押款必須的實照市價七折至五折爲限,不論何處匯票先收銀而後付票一事事踏實,處處認真,其獲利之可知者八也。便於人者如此其多,獲於己者如此其厚,所謂以美利利天下者,莫要於斯矣。

泰西有官銀行商銀行,又能貧民銀行,系官紳商樂善爲懷,特設爲貧民存款,代爲支放月給利息起見。或設於各商埠,或設於各村鄉,若水手銀行則設於各兵船或陸路屯防之所。因負販之輩利逐蠅頭,信手得錢,恐易揮霍,其荷戈執戟者買醉賭錢,罄囊尤易。

今將手中所蓄存之銀行,積少成多,可爲防貧之計,便民之法周矣。今香港、上海招集中外股本並設之滙豐銀行,亦仿其美意增立新章,代貧民收儲,銀洋由一元至百元皆可代爲收存,每人積至五千元爲限,每元歲給息三釐半,隨時可以提用,誠便民良法。惟一月之是存銀者以百元爲率,百元之外例歸入下月,一年以一千二百元爲度,滿五千元則歸併大數,不在零存之數。息銀則以三釐半按月計算,以本月所存最少之數爲準。譬如月頭存入百元,越數日支取六十元,則止存四十元,月底或又存三十元二十元,雖並存有八十元或九十元,而計息仍照四十元結算,此則銀行之於中取利也。然此原不足爲銀引漏也,蓋人向銀行存款至少非千金百金不可,若百元以內,其細已其,銀行意主便民,收此奇零之款,存銀之人或今日存入,明晶以出,彼亦不得不爲代勞,是不啻衆人之總帳房,苟不予以沾潤,誰樂爲之?雖然此舉雖善,所利者中人之家耳。

今有人於一日之中偶獲四五十元十數元,而需用不過一二元,其餘銀無可安放。若置之牀頭則恐隨手浪費,即藏諸箱笥猶恐突遭肢篋不翼而飛。

更有長作寓公並無家寶者,有此大帳房得一元則存一元,餘兩元則存兩元,該銀行予以存摺,隨時可支,雖朝存夕取,不以爲厭。即存摺遺失拾得者,亦無所用之,蓋存銀之時,必簽名總薄,日常支取亦必簽名,所籤與總薄字跡相符者乃付,不然則否。

故存摺雖失,亦自無妨,並可與銀行商立補折。立法之善,蔑以加矣。其銀行所出鈔票,每張一元至五百元,到處通行。商銀行所出者必須經官驗看核,其存庫錢若干,始準出票若干若今之洋商,所用銀票並不由中外官吏驗看虛實,不論多少,惟所欲爲。聞英商滙豐銀票在粵通用之票百餘萬,該行已獲利二百餘萬之譜,雖有華商股份,不與華商往來,即有殷實華商公司股票亦不抵押,惟外國公司貨物股票均可抵押。西商操其取而華商失其利,華商助以貲,而西商受其益,強爲區別,是誠何心?中國錢莊貲本二三萬,放款數十萬,稍有倒欠,呼應不靈。

所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者非歟?今爲之計,非籌集鉅款,創設銀行,不能以挽救商情而維持市面也。

說者謂中國自兵燹後,帑藏空虛,加以水旱災荒無歲不有,欲創設官銀行,款將何出?縱竭力籌集而中國人情向多疑阻,邇來集股虧折,聞者鹹有戒口,始疑其不成,繼疑其不穩,終疑其不能長久,惑之者半,沮之者半,而事終不成矣。

且華人之富者喜置房產而不喜經營,存儲之銀決不肯輕易出借,亦不肯輕易借人之銀,其貧者雖欲借銀而無貨物產業作抵,銀引雖設必不如西國獲利之豐。是說也,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

今不設銀行則已,敬設銀行,其利益甚大而籌款亦無難也。何則?數百萬之成本在民間集之不易,在國家籌之即無難。就請先設官銀行於京師,簡派戶部堂官督理,即將四成洋稅撥作銀行成本,約得庫平銀九百萬兩,仍由藩司督理,以專責成,此官銀行之法也。設票十萬,每股百金,不分官民,悉聽入股,各督撫札飭府縣功諭富商集辦尤易,此商銀行之法也。至於一切條規悉仿西法。查西國銀行創自英人約翰拉烏,後人相率踵行,獲利日溥。

所出匯單雖數萬裏之遙,剋期無誤,如有折閱,一切存款鈔票例必如數賠償。

所出鈔票動至數百萬,每歲行中存本之多寡必與鈔票出入之數相抵,由官查覈,不至鈔溢於銀,方能取信於人,持諸久遠。

中國如設銀行,行鈔票亦當先定妥善章程,用頂厚潔白紙爲質,心銅板鐫刻精細龍文,上列滿漢文字以及皇清寶鈔字樣。鈔既造成,蓋用部印並蓋銀行鈐記,以示信於民。民間從鈔易銀,可隨時隨地向銀行支取,絕不留難,俾知存鈔無異於存銀,且攜銀反不如攜鈔。蓋鈔票有一兩銀一張,有十兩銀一張,有五十兩銀一張,有百兩銀一張者,進出一律有輕齎之便,無氈折之虞。如妥議鈔章,盡杜流弊,奏請朝廷,頒示天下,官民通行,合十八省計之,不難銷流數千萬兩。得此鉅款,騰挪生息,利莫火焉。惟開辦之始,尤宜曉諭商民人籌,凡釐捐、關稅、捐款、地丁一切報效輸納之款及職官廉俸、兵丁口糧、一切支放之款,進出一律俱以銀鈔各半爲程,開誠佈公,昭示大信,則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每歲由官查覈鈔票行市者若干,本銀存行者若干,必使鈔本相均,否則,再行糾本,查清之後,刊登日報,俾衆周知。

惟銀行用人實爲第一難事,亦宜仿照西例,官總其成防其弊而不分其權。

一切應辦事宜,由股商中慎選一精明幹練操守廉潔之人,綜計出入,另舉在股董事十人襄贊其在,重其事權,豐其廩餼,激以獎勵,警以刑誅,庶利多而弊少耳。所慮者銀行既設,各處皆設分行,其中帳房需人,司事需人,書契需人,招徠商客又需人,大行數百人,小行數十人。用人既多,鑽謀必衆,附股有薦舉,親友有懇求,達官顯宦有囑託,遠近踵至,良莠不齊,偶有疏虞,即生弊竇。薪水或支用過度,鈔票或作僞混行,甚至薦託愈多無從位置,推而卻之,恐礙情面,乃提送幹修,少則數金,多至數十金,年復一年,漏扈無底,是皆有損於銀行而始無窮元弊者也。

宜仿西法,凡銀行所用之人,皆由公舉不得私薦,責成官紳及諸股董各就所知保薦才能廉潔之士,薦而作弊,舉主坐之,倘有虧蝕,薦主罰賠。

以衆人之耳目爲耳目,以天下之是非爲是非,則弊絕風清,當亦庶乎其可也。

然而押款不實,其弊猶可虞也。蓋設立銀行,大半恃放息爲利,中國錢莊放息以六廿釐爲率,多則一分,尚多虧負。今銀行取息不能更重於錢莊,格外輕微又恐虧耗,況放息嬉徇情面,則所出之款項溢於所押之貨值,銀行已陰受其虧,偶有數戶捲逃,被累輒至鉅萬矣。嗚乎!可欲救其弊,亦必以西法爲歸。西國銀行與人交易必有押款抵押之法,以估價爲度,如貨物值十成者,所押不過六七成,多至八成而上。

合同各執,載明限期,如過限期不還,即將所押之物拍賣償抵。倘後賣之價不足所押之價,仍向欠戶追還。其實在無力貧民,亦有報窮之舉,乃始歸之折閱。

是以銀行雖有虧累,爲數不多,所在官司亦多認真護持追究,不似中國官吏動以錢債細故膜外置之也。其所放之款,月杪必潔,以視中國之曲徇私情,彼此往來,漫無限制,終至被累不堪者,判如霄壤矣。似宜令出使大臣將各國銀行詳細章程編行翻譯,然後準情酌理,擇善而從,以官護商,以商鋪官,用商務之章程屏官場之習氣,內外合力,期在必成,上下同心,聯爲一體,則通之四海,行之百年,度支無匱竭之憂,億光有轉輸之利,而國家百世之業亦且有苞桑之固。

磐石之安矣。

雖然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欲設銀行,仍必自建立商部始。

蓋既立商部,必定有商務通例頒行天下保護商人,使商務日新月盛,而後銀行可開,鈔票可設,上下通用,自然大獲利益。且同一鈔票中國用之而多弊,泰西用之而無弊者,無他,信不信之分耳。民情不信,雖君上之威無濟於事,民情信之,雖商賈之票亦可通行。中國前行之鈔,立法未嘗不善,其後吏胥因緣爲奸,卒不取信於民者,無商部以統率之也。故欲用鈔票,須先設銀行,欲設銀行,須先立商部。泰西國帑皆存諸銀行以爲根抵,而出鈔票以爲憑幫,其利皆歸諸國。

中國官項悉存諸庫,徒供官吏侵挪。而西號之匯兌,商家之期票,反得彼此往來,以沽什一之利。市儈專權,最爲可痛,今既自設銀行收回利權,當先存國本,然後再集商股,乃足取信於民。至集股之法,首當得定窄利。

中國自礦股虧敗以來,上海傾倒銀號多家,喪貲百萬,至今視爲厲階。

蓋中國公司集股時,官則代爲招徠,股敬時,官則置之不理,是以視爲畏途,無敢再與股份者。查泰西國定例,倘國家欲舉一大事而力有未逮,則聽民間糾集股份,國家讓以利益,且爲保利若干,虧則官爲賠補,多則官取贏餘,故雖數百萬金咄嗟可辦。中國能設商部,當仿此法奏明,國家保定官利每年由官給發,別人人倚信而集股自易矣。

附英國國家總銀行考

英國總銀行開設於一千六百六十四年,英人鏗白倫着創,其中章程皆丕得生所定。

逮立銀行之初,意爲濟國起見。初,內閣允許即交戶部轉下議院會議。

按英國議員亦分兩黨:一黨爲君日開化黨,一黨爲民日守舊黨。當時開化黨宣言云:“銀行之引,其益有六:民間利息可輕,稅則或能稍減,一益也:民間產業急時可抵押行中,產業既可抵押,必當增價,人民更得有無相益,二益也;銀行既設,鈔票通行,無有票無銀之慮,百姓亦得堅信,鈔票攜帶輕便,隨意所如,倘欲交易不啻取之宮中,三益也;自此以後,下情上達,君民通濟,信協中孚,四益也;一設銀行可從維持市面,雖有緩急,大局無妨,五益也;百姓所剩餘囊可以付給銀行取利,母以生子,子復作母,積累無窮,六益也。”守舊黨亦宣言云:“不然,銀行之設,流弊滋多,斂民間之錢歸之國家,壟斷把持在所不免。鉅款已歸於上,其權已爲國家所操,上欲用之則取懷而與,下欲用之則推故遲延,財利屬於上,勢必挾引以陵百姓,而百姓苦矣,此弊之大者也。

若夫商務之中亦多未便,有此銀行,勢必行用股票,股票出入價值不同,或朝貴而暮賤,或朝賤而暮貴,因此而獲巨利者有之,喪鉅款者又有之。

市裏之中,放利而行,同於賭博,於風氣大有相關,此弊之緩者也。至若聚財於一處,積於一人,一有銀行而居奇,屬之於一人而衆人爲其所困,尚何利之足云乎?”兩黨相爭如此,間有公正者獨抒讜論,謂爾等所言均屬偏見。

以某等觀之,銀行之設固不能無弊,然其事獲益甚大,期在必行,萬不能會使中止。

自當妥定章程,俾臻美善,使上下皆無遺憾,其估利權,方可設立。諸君以爲何如?於是議員中之應許者甚多,遂公議章程,先定一例。無論士商農工,上自國君,下至民庶,或一股或合股能使國家銀行集銀一百五十萬鎊,助英國與法國交戰之費者,國家當給予獲利之權,準其業酒不收其稅,並許於商務之中便宜行事,免取其捐。議畢各散,次日複議,謂昨議銀行集銀一百五十萬鎊可分大小兩等二一等共輸銀一百二十萬鎊,準其行商免稅,一等只輸三十萬鎊。視輸數之多寡,定獲利之大小,其中分爲三等:輸最多者,一身以下三代可食國家俸糈;次多者,兩代食糈;輸最少者,一代食糈。以爲急公好義才,勸議定之後,懸示國門,於日內即須集款。每款在七日交多至輸借一萬鎊,倘七日內集數未足,於七日後再籌,每股多至二萬傍。每一股準舉司事一人,辦理銀行出納之事,每年以八釐起利,又贈給行中辦公費四千鎊,此爲章程之初定者也。既復略定細章,銀行開後,雖可以匯劃票款,收兌金銀,定爲一例,可以任人抵借,亦可向人借銀,惟不準買貨賣貨,即向人借銀亦不得過於原本。如有人存款,聽其自便,但虧些之銀過於原本,國家當惟銀行辦事人是問。其押下產業若三月後不來取贖,一律拍賣充公。

議定遂名曰英國有限公司銀行。按外國商務有有限無限之分,無限者不顧原本若干,隨意經營,勝則利權獨操,敗則倒閉,衆人波累,此幹禁令者也。

有限者須由國家準定,量貲本之多寡爲商務之大小,不準逾於原本,逾則罰罪,此官定之公司也,即今之國家銀行是也。

至一千六百九十四年七月十七示諭後,十日銀數已齊,遂於二十七開市,議院給示執照,分列數款:一定司事,銀行中督辦一人,會辦一人,董事二十四人。

督辦會辦由國家派委,董事則由各股東公舉,每年一易,逢三月二十五日議事一次,保舉董事,議至四月二十五日爲止,不能逾期;二防舞弊,股分票之設,以移多者爲貴,往往有利本不多,故將貲本提分。若並利給派,以爲利厚而期股票興旺購買者多,今此弊一律刪除。倘股主欲收利息,只許將所獲之利分給貲本,不許搖動,如有利不取,亦聽其便;三定位置,行中之人雖須公舉,然須有股者方能入內,督辦須存股銀四千鎊,會辦須存股銀三千鎊,董事須存股銀二千鎊,不足數者,不能與辦;四一事權,行中督辦、會辦、董事最少用十有三人,平常之時,無論督辦、會辦均須一人常居,其中即督辦所居之處爲議事院。或督辦或會辦相間值日,亦無不可。行中用人均由督會辦同董事會議酌定薪水;五禁妄論,行中議事均須在股之人,但股有大小,股小存銀不足五百鎊者,不得參言,以免意見紛歧,囂凌爭競;六訂會集,每年除董事在行,每禮拜聚議之外,股中又須聚議四次,一在四月,一在七月,一在九月,一在十二月。存銀五百鎊以上之小股東可以函請董事訂期議事,其入股者均須本國土人,若他國之人須居英國數年,已入英籍者方准入股。

股東所議之事,更章損益,均無不可,惟須與國家定例無礙。定議時,發言盈庭,必當以衆是者爲法,此皆執照中所定之例也。

此例當時曾經議及每至十年爲期,再行大議一次。自此以後,時復更張,不能備詳。其所得之利最重者在一千六百九十七年至七百零八年,統計獲利二十七分半,即百元中獲利二十七,最輕者在一千七百五十三年至六十二年,統計獲利四釐五毫,即百元中之四元五角,此統十年而計者。以一年而論,一千八百七十九年獲利一分五釐,蓋因商務極爲交孚,即一分五釐之息

戶口

聖賢論政,首重民數,曰:有人此有土。又曰:得衆則得國。誠以民爲邦本。

邦者,民之所積也。故撫民而不知其數,則一切政事無從藉手。譬如一家之中爲父兄者,子弟之多寡尚不能瞭然於胸,安問優劣?然則居今日而談變法,其必自清查戶口始乎!

夫知縣知府之官,顧名思義,官爲知縣,應知一縣之事,官爲知府,應知一府之事。租稅營業,事雖至賾,莫非出於戶口,則戶口之數更應知之。

乃問今之府縣其所轄之境戶口多少,類皆瞠目而不知,非不懸保甲之牌,非不造魚鱗之冊,乃戶非其戶,丁非其丁,生者不增,死者不減,流亡者不知其去,逃匿者不知其來,上下胥視爲具文牌,冊有名而無實。查東西各國,均以戶口爲重,有生死婚姻註冊官,無丁稅徭役,有片進款多者,亦有抽丁練兵者,由地方有司或飭警察署總巡,逐戶稽查,編立號數。日本章程首將煙戶編號,次及資產有無、衣食豐歉。

自城鎮以至鄉村,其戶主家族、姓名、階級、職業、生計、年貌、行狀、男女老幼、生死出入,與夫同居寄寓,鄉貫往來,莫不部分而籍記之,隨時閱視。

而於家無恆產以及娼館、旅店,巡視加密,若博徒、刑餘、私窠子等類則尤平常加意察其舉動,所以無賴之徒既不得朋比爲奸,又苦於避匿無地,改過自新,比比皆是。遂能以三島之地,雄視五洲。顧其章程亦與中國初無大異,何於彼則效,於此則否乎?無他,彼踐其實,責成巡捕,逐日稽查,其名,但憑文告,終年不問耳。中國自西糧攤入地畝,永不加賦,非若前代之丁口有賦,隱漏有罰,因此而戶口之數視爲無足重輕。大吏之考覈牧令之報最胥不在此,其申報督撫諮達戶部者不過虛應故事耳。

今宜設生死註冊官,並依照日本警察之法,招募壯丁以爲巡捕,城鎮各設警察署,一二百戶之鄉村,各設巡捕房,畸零村戶諒近編附,地方官會同警察署將轄境之內男女若干?出仕者幾何?充兵者幾何?爲農者幾何?爲工者幾何?爲商者幾何?誰爲家主?誰爲傭人?誰爲土著?誰爲寄寓?年貌老幼,逐一詳記。其有產無產,有業無業,亦載冊中。每月日有生死婚嫁,產業賣買,遠路往返,人口增減,責令屋主告知,所司登記於岫。其漁舟埠船則用部勤之法,編號給牌。

客棧旅館則用循環之簿,詳細註明。至於乞丐,另爲編冊,酌給廟宇或公所,責令丐甲查點,日間任其行乞,夜必一律歸宿。

如不歸宿,即行驅逐,丐甲不察,有事連坐。以上分爲稽覈,而總其成於警察署署,由警察署會同地方官或按月或按季遞申疆吏而達之政府。歲時由政府或疆吏輕車簡從,親自抽查,以期於事覈實,於民不擾。抽查無定期,亦無定處,庶不敢如保甲牌、魚鱗冊之隨意編造。如是則若綱在綱,有條不紊,然後徵兵,勸學諸政可以次第施行。天下雖大不難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矣。

當此羣雄環伺中國,沿海口岸及邊繳之地與各國屬土犬牙相錯者,時慮爲人侵佔,若能自治其民,則百廢可興,庶政可舉,而一切皆自戶口清釐始。

願爲當軸者借箸籌之。

值此羣雄圍繞窺視中國,沿海口岸以及邊遠的地方和各國的屬地交叉在一起,時時擔憂被別人侵佔,如果自己能夠治理好百姓,那麼各種沒有辦的事業都可以興辦,衆多的政事可以推行,而這一切都從清查戶口開始。希望當權的人仔細籌算。

卷五

戶政

商務

商務者,國家之元氣也,通商者,疏暢其血脈也。試爲援古證今:如太公之“九府法”,管子之“府海官山”,周官設市師以教商賈,龍門傳貨殖以示後世。

當時講求商法與今西制略同。子貢結駟連騎以貨殖營生,百里奚販五羊皮而相秦創霸,即漢之卜式,桑宏羊莫不以商業起家而至卿相。

鄭弦高以商卻敵而保國,呂不韋以商歸秦質子,鄭昭商暹羅逐緬寇而主偏陲。

美總統躬營負販,俄前皇彼得發憤爲雄,微服赴鄰邦考求技藝,研究商情而歸強其國。泰西各國,凡擁厚貲之商賈,輒目爲體面人,準充議政局員。輪船公司往來外國者亦邀國助,凡事必求便,商情課稅必權其輕重。昔羅馬尼亞有賈於俄者,富甲一國,俄王與結昆弟,有女遣嫁,遣使往賀。

亦可見中外古今不盡屏商爲末務,孰謂闤闠中竟無人豪,顧可一例目爲市儈哉?

恭讀康熙五十三年諭曰:“朕視商民皆赤子,無論事之鉅細,俱當代爲熟籌。

今官商隔閡,情意不通,官不諳商情,商憚與官接,如何能爲之代籌?

故來自外洋無關養命之菸酒、密餞、餅餌等物,進出通商各口皆準免稅,而華商營運賴以養命之米麥雜糧等項,經過鄰壤外縣皆須捐釐,遑問日用之百物。

試爲援比,大欠均平。皆因秉軸者不肯降氣抑志,一經心於商務耳。方今門戶洞開,任洋商百方壟斷,一切機器示準其設廠舉辦,就地取材,以免釐稅。其成本較土貨更輕,誠喧賓奪主以攘我小民之利。我士商若再不猛著先鞭,顧私利而罔遠圖,存妒心而互相傾軋,徒使洋人節節制勝,中國利源不幾盡爲所奪耶?

我商人生長中土,畏官守法。彼西商薄視華官,不諳外務,反得爲所欲爲。若華商有交涉轇轕之事,華官不惟不能助商,反朘削之、遏抑之,籲,是誠何心哉!

雖然,官不恤商者,固由官制過於尊嚴,實亦國家立法之未善。縱有親民之官,通識時務者,亦不能破格原情,時與商賈晤對坐談,俾知商務要領,得以補偏救弊。商務之不能振興也,良以此耳。

昔年德國商人,雖貿易有方,亦迫於官稅煩苛,更迫於匪人劫掠,謀十一者無所得利,反多折耗。因而通國商人聚議立約,歃血會盟,每埠必有商會,彼此聲氣相聯,互相保護,名曰“保護會”,亦名“商會”。如有爵員及官兵盜賊,恃強以害商者,會中人必協力禦侮,不受欺凌。或有劫掠等事,椷知四處,嚴搜密訪,務使就獲。倘國家有害商虐政,亦準其具稟申訴裁革。

此會一興,商務大振,於是荷蘭、瑞典、挪威等國首效之,而英、法、西等國朝廷知其法善,亦準商人在本國設立公會,自爲保護,以免他虞。

今朝廷欲振興商務,各督撫大臣果能上體宸衷,下體商情,莫若奏請。

朝廷增設商部,以熟識商務,曾環遊地球兼通中西言語文字之大臣,總司其事。並準各直省創設商務總局,總局設於省會,分局即令各處行商擇地自設。

無論總局分局皆由各業公舉一人爲商董,合公舉之商董擇其公正廉明,老成練達,素有聲望之商,聘爲總董,常用住局,一切商情,準其面商,當道隨時保護。如有關商賈要務及助資獎勵諸法,亦準其徑達商部,大臣代奏,請旨準行。

而後商情不壅於上聞,胥吏無阻撓之弊,官宦無侵奪之權。釐剔弊端,百廢可舉,商人亦得仿照西例,承辦要務。必將爭自濯磨,使貨物翻新,銷流暢旺。

以上仰承國家之要需,下以杜絕外洋之盓漏,安見商富而國不富耶?至今日而策富強。倘不如是,內不足以孚信於商民,即外不足以阻洋商之攘奪。

洋貨入中國則輸半稅,土貨出外洋則加重徵,資本縱相若,而市價則不相同,洋貨可平沽而土貨必昂其值,顛倒錯紊,華商安得不困,洋商安得不豐。倘有賢能督撫大吏,洞明利害本原,奏請將釐金概行豁免,在江海巨埠者,並歸洋關;在內地口岸者,改歸坐釐。或由商務局妥籌別款,彌縫厘金之缺,何至華商受其害而洋商獨收其利也哉?”

商戰

自中外通商以來,彼族動肆橫逆,我民日受欺凌,凡有血氣孰不欲結髮厲戈求與彼決一戰哉!於是購鐵艦、建炮臺、造槍械、制水雷、設海軍、操陸陣,講求戰事不遺餘力,以爲而今而後庶幾水慄而陸讋乎。而彼族乃咥咥然竊笑其旁也,何則?彼之謀我,噬膏血匪噬皮毛,攻資財不攻兵陣,方且以聘盟爲陰謀,借和約爲兵刃,迨至精華銷竭,已成枯臘,則舉之如發矇耳。

故兵之並事故禍人易覺,商之掊克敝國無形。我之商務一日不興,則彼之貪謀亦一日不輟。縱令猛將如雲,舟師林立,而彼族談笑而來,鼓舞而去,稱心饜欲,孰得而誰何之哉?吾故得以一言斷之曰:“習兵戰不如習商戰。”

然欲知商戰,則商務得失不可不通盤籌畫而確知其消長盈虛也。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請先就我之受害者縷析言之,大宗有二:一則曰鴉片每年約耗銀三千三百萬兩,一則曰棉紗棉布兩種每年約共耗銀五千三百萬兩。此盡人而知爲鉅款者也,不知鴉片之外又有雜貨約共耗銀三千五百萬,

如洋藥水、藥丸、藥粉、洋菸絲、呂宋菸、夏灣拿煙、俄國美國紙捲菸、鼻

煙、洋酒、火腿、洋肉鋪、洋餅餌、洋糖、洋鹽、洋果乾、洋水果、咖啡,其零星莫可指名者尤多,此食物之凡爲我害者也。洋布之外,又有洋

綢、洋

緞、洋呢、洋羽毛、洋線絨、洋羽紗、洋被、洋毯、洋氈、洋手巾、洋花邊、

洋鈕釦、洋針、洋線、洋傘、洋燈、洋紙、洋釘、洋畫、洋筆、洋墨水、洋

顏料、洋皮箱篋、洋磁、洋牙刷、洋牙粉、洋胰、洋火、洋油,其零星莫可指名者亦多,此用物之凡爲我害者也。外此更有電氣燈、自來水、照相玻璃、大小鏡片、鋁銅鐵錫煤斤、馬口鐵、洋木器、洋鐘錶、日規。寒暑表,一切玩好奇淫之具,種類殊殊,指不勝屈,此又雜物之凡爲我害者也。

以上各種類皆暢行各口,銷入內地,人置家備,棄舊翻新,耗我資財,何可悉數!是彼族善於商戰之效。既如此,而就我奪回之利益數之,大宗亦有二:曰絲,曰茶。計其盛時,絲價值四千餘萬兩,今則減至三千七八百萬兩;茶價值三千五百餘萬兩,今僅一千萬兩。雜貨約共值二千九百萬兩。

罄所得絲、茶全價尚不能敵鴉片洋布全數,況今日茶有印度、錫蘭、日本之爭,絲有意大利、法蘭西、東洋之抵,衰竭可立待乎!次則北直之草帽辮、駝毛、洋皮、灰鼠,南中之大黃、麝香、藥料、寧綢、杭緞及舊磁器,彼族零星販去,飾爲玩好而已。更賴出洋傭工暗收利權少許,然亦萬千中之十百耳,近且爲其擯絕,進退路窮。是我之不善於商戰之弊又如此。總計彼我出入,閤中國之所得尚未得敵其鴉片、洋布二宗,其他百孔千瘡,數千餘萬金之虧耗胥歸無着,何怪乎中國之日憊哉!

更有絕大漏卮一項,則洋錢是也。彼以折色之銀易我十成之貨,既受暗虧,且即以錢易銀,虛長洋價,換我足寶,行市變又遭明折。似此層層剝削,節節欺給,再閱百十年,中國之膏血既竭,遂成贏痿病夫,縱有堅甲利兵,疇能驅赤身枵腹之人,而使之當前鋒冒白刃哉?

夫所謂“通”者,“往來”之謂也。若止有來而無往,則彼通而我塞矣。

“商”者,“交易”之謂也。若既出贏而入絀,則彼受商益而我受商損矣。

知其通塞損益,而後商戰可操勝算也。獨是商務之盛衰,不僅關物產之多寡,尤必視工藝之巧拙,有工以翼商,則拙者可巧,粗者可精。借楚材以爲晉用,去所惡而投其所好,則可以彼國物產仍漁彼利。若有商無工,縱令地不愛寶,十八省物產日豐,徒棄已利以資彼用而已。是宜設商務局以考物業,復開賽珍會以求精進。考《易》言:“日中爲市”。《書》言:“懋遷有無”。《周官》有佈政之官,賈師之職。《大學》言生財之道,《中庸》有來百工之條。

通商惠工之學具有淵源。太史公傳貨殖於國史,洵有見也。

商務之綱目,首在振興絲茶二業。裁減釐稅,多設繅絲局,以爭印日之權。

弛令廣種煙土,免徵釐捐,徐分毒餌之焰,此與鴉片戰者一也。廣購新機,自織各色布匹,一省辦妥,推之各省,此與洋布戰者二也。購機器織絨氈、呢紗、羽毛洋衫褲、洋襪、洋傘等物,煉湖沙造玻璃器皿,煉精銅仿製鐘錶,惟妙惟肖,既堅且廉,此與諸用物戰者三也。上海造紙,關東捲菸,南洋廣蔗糖之植,中州開葡萄之園,釀酒製糖,此與諸食物戰者四也。加之制山東野蠶之絲繭,收江北土棉以紡紗,種植玫瑰等香花製造香水洋胰等物,此與各種零星貨物戰者五也。

六在遍開五金煤礦銅鐵之來源,可一戰而祛。

七在廣制煤油,自造火柴,日用之取求可一戰而定。整頓磁器廠務,以景德之細窯摹洋磁之款式,工繪五彩,運銷歐洲,此足以戰其玩好珍奇者八。以杭寧之機法,仿織外國縐綢,料堅緻布價廉平,運往各國,投其奢靡之好,此足以戰其零星雜貨者九。更有無上妙著,則莫如各關鼓鑄金銀錢也,分兩成色,悉與外來逼肖無二,鑄成分佈,乃下令盡收民間寶銀、各色銀錠,概令赴局銷燬,按成補水,給還金銀錢幣。久之,市間既無各色錠銀,自不得不通用錢幣。我既能辦理一律,彼謹詎能勢不從同?則又可戰彼洋錢,而與之功力悉敵者十也。

或曰:“如此興作誠善,奈經費之難籌何?”則應之曰:我國家講武備戰數十年來,所耗海防之經費及購槍械船炮與建炮臺之價值,歲計幾何?

胡不移彼就此?以財戰不以力戰,則勝算可操,而且能和局永敦,兵民安樂,夫固在當局者一轉移間耳。第商務之戰,既應藉官力爲護持,而工藝之興,尤必藉官權爲振作。

法須先設工藝院,延歐洲巧匠以教習之,日省月試以督責之,技成厚給廩餼以優獎之,賞賜牌匾以寵異之。

或具圖說請製作者,則借官本以興助之,禁別家仿製以培植之。工既別類專門,藝可日新月異。而後考察彼之何樣貨物於我最爲暢銷,先行照樣仿製,除去運腳價必較廉,我民但取便日用,豈必從人捨己?則彼貨之流可一戰而漸塞矣。

然後察其所必需於我者,精製之而貴售之。彼所必需斷不因糜費而節省,則我貨之源可一戰而徐開矣。大端既足抵制,瑣屑亦可包羅。蓋彼務賤我務貴,彼務多我務精,彼之物於我可有可無,我之物使彼不能不用,此孫子上駟敵中、中駟敵下一屈二伸之兵法也。惟尤須減內地出口貨稅,以暢其源;加外來入口貨稅,以遏其流。用官權以助商力所不逮,而後戰本固,戰力紓也。

夫日本東瀛,一島國耳,土產無,多年來效法泰西,力求振作。凡外來貨物悉令地方官極力講求,招商集股,設局製造,一切聽商自主,有保護而絕侵撓,用能百刻具舉。聽出絨布各色貨物,不但足供內用,且可運出外洋,並能影射洋貨而來售於我。查通商綜覈表,計十三年中藝耗我二千九百餘萬元。從前,光緒四年至七年,此四年中,日本與各國通商進出貨價相抵外,日本虧二十二萬七千元。光緒八年至十三年,此六年進出相抵,日本贏五千二百八十萬元。前後相殊如此,商戰之明效可見矣。彼又能悉除出口之徵,增入口之稅,以故西商生計日歉,至者日稀。鄰之厚。我之薄也。

夫日本商務既事事以中國爲前車,處處借西鄰爲先導。我爲其拙,彼形其巧。西人創其難,彼襲其易。彈丸小國,正未可謂應變無人,我何不反經爲權,轉而相師,用因爲革,捨短從長?以我之地大物博、人多財廣,駕而上之猶反手耳。

國既富矣,兵奚不強?竊恐既富且強,我欲邀彼一戰,而彼族且怡色下氣,講信修睦,不敢輕發難端矣。此之謂決勝於商戰。

賽會

泰西以商立國,其振興商務有三要焉:以賽會開其始,以公司持其繼,以稅則要其終。賽會者,所以利導之也;公司者,所以整齊之也;稅則者,所以維持而調護之也。中國於此三事皆未能因時制宜,取長棄短,無惑乎日日言商務,而商務愈不可問也。

夫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人工有巧拙精粗,物質有良窳美惡,自然之理,必至之情也。得彼之法而亦趨亦步,則拙者有時而巧,粗者有時而精,守我之舊而不見不聞,則良者可轉而窳,美者可轉而惡。此泰西各國所以有博覽會之設也。

溯賽會之事創之者,英京倫敦;繼之者,法京巴黎。嗣後選相舉賽,各國亦起而踵行。奧則設於維也納,美則行於斐刺鐵蜚,日本則舉於東京。

萃萬寶之精英、羅五洲之珍異,百年之內,炫異爭奇。此亦萬國大通必有之事矣。洎我聖清光緒十九年,即西曆一千八百九十三年,美人賽會於希加哥,爲科布倫探獲美洲之日,閱寒暑四百周,其氣象規模尤極天下之大觀,爲古今所未有。其會分四大部。議院選派通國各會爲第一部,希加哥本邦之以利奴瓦會爲第二部,女董會爲第三部,襄助會爲第四部。四部之外又舉一人爲會總,以總其成。分院共計十五:一農工院,一種植院,一生靈院,一漁務院,一礦務院,一機器院,一運務院,一工藝院,一電務院,一技藝院,一政務院,一林木院,一郵政院,一文藝院,一鄰政院。有條不紊,無美不臻。

所建地基共七十餘畝,各院房屋佔地合五百萬平方尺,其中花果,草木、園囿、池塘無所不備。所收之費計股資五百萬元,希加哥續湊五百萬元,預計遊資約一千七百萬元,售照會等項一百萬元,會畢折卸物料值銀三百萬,共應收美銀二千一百萬元。所出之費計地基等項一千二百七十六萬六千八百九十元,建造等費三百三十萬八千五百六十三元,開院費一百五十五萬元,共銀一千七百六十二萬五千四百五十三元。據此計算,本可贏銀三百萬元有奇。

嗣因人役過多,費用過大,又請議院撥助五百萬元。然遊人逐日增多,不致虧耗也。

美人於此一會不惜工本如此,豈特以爲觀美哉?誠以“一物不知,儒者所恥”,而萬物皆備,聖功所基。此會角九州萬國之珍奇,備海澨山陬之物產,非此不足以擴識見,勵才能,振工商,興利賴。開院之經費抵以每人每日之遊資,數百萬金錢取之如寄,而客館之所得,飲食之所資,電報、輪舟、鐵路,馬車之所費,本國商民所獲之利,且什百千萬而未已焉。地雖寥落,商賈驟興,費亦浩繁,國家無損,此利國利民之見於當日者也。凡人耳無所聞,目無所見,則雖有良法美意,亦苦於效法之無從。今萃各國之土藝以鬥巧爭奇,則我所已能者可以精益求精,我所未能者可以學其所學,較之憑虛臆造,難易迥殊矣!合各洲之物產以比較優劣,則本國所已有者應如何益務擴充,本國所未有者應如何漸行推廣,較之孤陋寡聞者,智愚懸隔矣!不必家喻戶曉,而可以開愚賤之心思;不必越國過都,而可以發矇之耳目。故各國當賽會之後,其民之靈明日闢,工藝日精,物產日增,商務日盛,此利國利民之見於後日者也。夫事至國與民皆利,上與下交益,目前與日後均收效無窮,而獨於古所未有而疑之,西人所有中國所未有而棄之,此何說也!

比年以來,中國之商務衰矣,民力竭矣,國帑空矣,事事不如人,事事受制於人,而侈然曰:“我大國也,彼小國也。”即不能令,又不受命,本有致富致強之道,而自暴自棄,不見不聞,一任吾民之困苦顛連,而漠然不以爲意,聖賢之用心固如是乎?

故欲富華民,必興商務。欲興商務,必開會場。欲籌賽會之區,必自上海始。

上海爲中西總彙,江海要衝,輪電往還,聲聞不隔。賽會之款集股招商,而酌提官款以爲之襄助,建屋闢地必廣必精。屆期照會各國外部將工藝製造各種物件一體入會陳設,派有名望之人比較得失,品評優劣。自南洋大臣以下均自至會場觀覽,以重其事。先期出報,知照中國十八省,各鎮各埠工商人等均准入會遊觀,應需何物即可出資購買,定立價目,無僞無欺。酌收遊資,以助經費。均仿各國賽會章程辦理。仍先由出使大臣知照各國,詳譯立會舊章,參酌中西,務期美善,其有裨民生國計者非淺鮮矣。

如慮中國此時工藝尚未講求,不能如各國之精益求精、卓著成效,則可如日本辦法,先於內地各鎮、埠試行工藝、農桑、礦產、耕織各小會,臚列中國自有諸物,而他國有何新法新器,則官爲購置,以擴見聞,仍酌收遊資以助經費。嗣後逐漸推廣,每歲擴充,期以十年,不惟遠勝東洋,當無難與英、美各國齊驅並駕矣。

或疑此項經費爲數頗巨,事前既無所出,事後又無所歸。不知設會之後,遊人必多,所收遊資應足相抵。況今日各鎮埠迎神賽會無益之費累萬盈千,遊手好閒者動輒因而肇事,何如移此項資財以開博覽之會,則美利既難悉數,而積弊亦可頓除。此裕民足國之先聲,即致富通商之實效也。五行八政,探《洪範》之精;制用理財,掣《周官》之要。當事者高見遠識,一轉移間而已矣。

泰西各業莫不有會。商人有商務會,兵官有兵官會,格物士有格物會,讀書人有文學會,天文學士有天文會,地理學士有地理會,丹青學士有丹青會,機器師有製造會,種植人有花木會,醫士有醫學會,習算法者有算學會,講格致者有化學會、電學會、光學會,業蠶桑者有蠶桑會,武弁有功課會,農功有賽物會。

至各省、各郡、各邑莫不有會,而善舉之會尤多不勝數。英京一處多至五百餘所。其他國,他邑可知。雖立法各有不同,而講求實效及救人求世之苦心則無不同也。

凡會所皆建大屋廣廈連雲,深堂容衆。與會有名者皆可至會所中讀書,習學各藝,借榻居處及招宴、議事、論公,聚集同志考究得失,棄短從長,一示大公無我、善與人同之美意。其所以必分門別類者,蓋取專門而後可名家之意。故一技可名,微長必錄,而後衆善畢舉,萬物皆備也。

西士李提摩太《泰西新史》言之甚詳,茲特摘論其大略如此耳。

曩者王爵棠星使自法返滬,謂法國藝文會即藝術會,其所習實不止術藝。

法人謂文學之事,大之足以治國理財,小之足以資生制器(歐西文學昔推法蘭西爲巨擘,書院林立,彼都人士靡不咕譁辛勤,力求淹博於天算、輿地、格致、機器諸學,精益求精,標新領異。爲師長者,尤加甄別,始得與此選,無濫取、無徇情。數十年來各國無不爭相講求。於《學校》論中已詳言之矣。

然歐洲各國,公牘來往皆用法文,以法之儒者最稱博雅也。商家多用英文者,以英人通商最早最廣也。特於巴黎設立總會。會中爲首者約計二百人,薄給祿糈,稍足酬勞而已。外尚有四十餘人,自願不受俸薪。餘則襄辦三十六人,躬親細務者二百二十人,以故責專慮密,訓迪有資。會中分類有五:曰業格得尼,專習詞令;曰亞格得尼別列列達,專習文辭,兼攻考據;曰亞格得尼得賽思士,專習技藝,其中區分條目凡十有二門,如醫學、數學、格致學、藥學、機器學,各務專精求通理要;曰亞格得尼特布遏士,專習匠事,丹漆雕鏤、製作音樂,必窮精良微妙之境而後已;曰亞格得尼德賽恩士摩拉黎士抑波黎特,講求經濟,考察律令,以通制度典章之要。

此五端乃其大者。至於外會亦歸總會經理。如考求遺聞往事,則有安特瓜裏恩之會;崇尚博學廣問,則有飛羅麻狄之會;講明格物致知,則有拿查辣耳希式多黎之會;詳究地理輿圖,則有依阿格拉飛格爾之會;審察各國風土、民情、山川、人物,則有武達特士特爾之會;攻治百工材藝,則有飛羅德取匿之會;專講剖割人物(凡人物有患病中毒死者例,得割部驗視以審知其受病之所。在西醫有此一端,然亦必得其人自願捐軀阿。李時珍《本草》木乃伊之訛即由此傳聞耳。),則有亞拿多迷格爾之會;辨別耕種、播植,則有亞格黎格耳查拉爾之會。其他若賽畫會、賽花會、賽馬會無不各有會場。

先期佈告各新聞紙,屆時遠近鹹集,藉以講求其孰良孰劣,孰妍孰媸,孰宜寒,孰宜燠,熟可轉移,就爲定質。其優者例得獎賞,並載之新聞紙,俾通國鹹知,以資鼓勵。下至豢養牛羊以及各色犬類,亦莫不有會,宜其碩大蕃滋,爲中土所不能及也。

保險

保險有三等:一、水險;二、火險;三、人險。水險保船載貨,火險保房屋貨棧,人險保性命疾病。蓋所謂保險者,不過以一人一身之禍派及衆人。

譬一人房屋或行船遇險,由公司賠償,而公司之利仍取之於人。如保房屋一千座,其中一座失險,則以九百九十九座之利銀償還遇險之一座。在公司不過代爲收付,稍沾經費而已。人險亦然。大抵人生之壽通算以四十歲爲限,若至四十歲尚未命終,則以前每年所收之保銀一概給還,且其人業經保險,若未至所保之期無故而死,則可得鉅款。除喪葬外,尚有盈餘。此等便宜之事亦何樂而不爲乎?

貨物保險非獨尋常之時,即遇戰事、資劫凡意外之災,皆可以保,惟價分數等。在兵禍中保險,其價最昂,較尋常須加數倍。其盜劫等事次之,然亦與尋常保險不同,緣此等事非意料所可及也。惟保險之法一行,每有奸商,故將貨物之價多報,以冀物失、船沉得以安穩獲利。此等天良喪盡之徒,雖國家嚴禁,不啻三令五申,而利之所在,人必趨之,仍多嘗試。亦有將房屋託保,故付祝融者,公司中遇此等之人,別無善法防範,惟有付之一嘆而已。

按保險之事,始於明嘉靖二年,意大利國亦踵行之,皆由國家所保。其時每有奸商,故將船隻沉失於大洋之中,船中之人,船中之物盡付波臣,惟奸商預留逃命之地,乘船而回,向國家索賠。如是者,歲有其人。後經查出重辦,此風漸革。

若火險人險則始於康熙四十年,至乾隆二十七年,倫敦又設一保險公司專保人險。故同是保險,而所保不同。茲將章程分列如下。

《水險章程》:

一、船貨等物須保至其所至之地。若未至其他被他人所奇者,賠;爲本國所奇者,不賠。

一、船貨出口,保險公司須考察船主及大、二副等技藝。若不能考察,任其出口,而船主不遵行船定章,因而失事者,過在船主,當由船主或船行賠償。若船行船主無力,仍由保險公司賠償(各保險公司請一船長考驗各船管駕,纔不勝任者不保)。

一、兩國交戰,將口岸封禁,如局外之船強欲入已封之口,被局內戰國將船物取去者,不賠。倘先期與保險公司訂明,言欲入某國封口,一朝失去,或可酌賠。然此款不在保例之中,不能援引。

一、船舶啓行,須與公司訂明開駛之期。若已定期,故遲一二日,不遵所定,比啓行後以致失事者,不賠。又,所行之地亦有一定,若已定船至某處,忽欲折回,或繞至他處,因而失事者,不賠(近年各公司因爭攬生意,格外遷就,多未遵行)。

一、船破損而不修,煤糧少而不足,致開船後中途遇險者,不賠。

一、甲船並貨可值一百萬,乙船並貨只值五六十萬,彼此相撞,如甲船沉失,則照乙船價值賠償,不能賠足一百萬;倘乙船沉失,則甲船當遵乙船之價賠償。

一、船在海中遇風,如當危急,或斫斷木桅,或拋去重貨,皆任船主自主,事後船中之物則照數賠償,所有拋棄之物則照原價賠給一半。

《火險章程》:

一、火險共分三等:一、磚石之屋;二、木屋;三、草屋。磚石之屋,其價每值一鎊,險費一先令半,木屋二先令半,草屋四先令半。不照納保費者,不賠。

一、房屋忽遭雷劫或自行放火者,不賠。

一、機器製造廠房皆可保險,惟造火藥廠及儲火藥棧則不保。

一、房屋及器用如保險二千兩,被焚後固當照賠。或以後屋中再添置別物,其價溢二千兩之數者,如實有確據,亦能照賠。倘以添置之物歸他人承保,則由他人賠償,原保公司不賠。

《人險章程》:

一、人險公司今改數等,或公司中已獲盈餘,可另行酌提若干分給交保之人,或公司中盈餘利息一年計算,公司中人可與交保之人均分,在交保者每年應出保險之費如五十元之數,若有盈餘可取,則不滿五十元矣。

一、人命之險雖可賠償,推實因病不可藥者始賠。其短見致死、爭毆致死、軒殛致死、犯罪致死、非命致死者,不賠。

一、保險已至五年,其人或因萬不得已之故而致於死,則可還其五年中之保費。

一、交保之後,或只保一年,明年不保者,則上一年保費不能給還。倘越一二年仍欲保險,則每保險銀一鎊,當罰加先令一枚;如保險訂定銀一千鎊,罰先令一萬枚。但只罰一次,以後不罰。

一、保險者須年在二十歲,可保至四十歲。四十歲以外,保費頗昂,必須逐歲遞加。惟多病者不保,無居處者不保,婦人也不保也。

卷六

兵政

練將

古之爲將者,經文緯武,謀勇雙全;能得人,能知人,能愛人,能制人;省天時之機,察地理之要,順人和之情,詳安危之勢。凡古今之得失治亂,陣法之變化周密,兵家之虛實奇正,器械之精粗巧拙,無不洞識。如春秋時之孫武、李牧,漢之韓信、馬援、班超、諸葛亮,唐之李靖、郭子儀、李光弼,宋之宗澤、岳飛,明之戚繼光,俞大猷等諸名將,無不通書史,曉兵法,知地利,精器械,與今之泰西各國講求將才者無異。

查泰西職官重武,武員均由武備學堂出身。《歐遊隨筆》謂其視把總如蔗常,千總如編檢,守備則已開坊矣。都司以上如京堂副將、如閣學提鎮,比之尚書。

蓋武員可以兼文,文員不能兼武。

考其初入武備學堂肄業、欲爲日後考任中軍將官者,其年須在三十七歲以內,或曾任兵官五年——其請假之時,應行補足,須有統領官所給優行憑照,須有考取都司憑照,須有醫生憑照,方准入堂肄習中軍韜略。

學堂課條有七:一、常算法並代數勾股割圓術;二、自古及今各國兵志及戰場行軍之處;三、炮臺營壘各法;共分兩種:一長久炮臺、營壘、海口邊界等處,一暫時炮臺營壘如戰場所築者及攻擊炮臺壘法;四、地利;五、謀攻,疑兵、伏兵、誘敵各法;六、兵律;七、學英國言語或德國言語或俄國言語。每年六月間,考以上兵官一次,擇其超等,復令勤習,以備考任中軍將官。所考之七種兵陣藝學,皆預定分數,若各學分數尚不及半,則不得入選。須於分數過半之中,擇其尤者,再入學堂肄習兩年,首年底又須甄別優劣以定去留,不合式者去之。留館者學足二年,復令赴步兵、馬兵、炮兵、工兵各軍營中閱歷數月,至是始克成材,可爲將官,輔翼將軍治理軍政。其難其慎如此。

非如中土將帥,不習武藝,不讀兵書,有勇無謀,一時僥倖成名者可比。

況位尊爵崇,富貴已極,平日優幹自奉,性耽安逸,不能與士卒同甘苦。無事之時,只知酒色怡情、賭博逞志;及其臨事,又復貪財惜命。如是人,誰肯爲之用哉?朝廷不知其暮氣已重,以其老於軍務,遇有戰事,即飭其募勇禦敵。

其營中亦仿西法操練,奈非武備學堂出身,各營官皆未諳韜略又無膽識,皆以鑽謀爲能事,不以韜鈐爲實政。是兵官不知戰,安望教兵以戰?縱有西人爲之教習,步伐確似整齊,槍炮亦皆命中,無非兵法之緒餘耳。泰西兵官雲,其大要固不在此。練兵先須練膽,使其耳目習於種鼓旌旗之間而不亂,必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不懾。未經戰陣之兵,雖訓練嫺熟,器械精利,一旦猝臨大敵,鮮不目駭心驚,手足無措,苟非將帥得人,法令嚴肅,未有不鳥獸散者。故外國練兵,必設假敵與正軍對列,互相攻擊,出奇設伏,因地制宜,一如交戰狀,俾習慣於平時。不如是,則臨事倉皇,而欲戰必勝、攻必克也,難矣。

餘於癸未年,曾將泰西水陸軍學堂及技藝學堂章程大略繕呈醇賢親王暨曾忠襄、彭剛直,請於各省仿西法設水陸軍武備學堂,選各營兵官身體精壯,年約三十餘歲,能通書史而有膽,略者;又選曾習槍法、頗有膽識、年三十左右,身體強壯之武科人員,分爲二班。已通中西文學、算法者爲第一班,延武備學堂出身兼有閱歷之師教之。不通泰西文學、算法者爲第二班。先入初學堂,延深通中西文學、算法之師教之。必如西士所云,要由武備學堂出身,熟識武經七書、中外兵法、測算天文、地理圖說及古今戰陣勝負根源,乃能鞠旅陳師,爲三軍之司命。

又於南北洋設水師學堂及練船,一切舟楫檣帆、測風防颶、量星探石、槍炮命中,凡行船佈陣一切諸大端,必須悉如泰西水師,事事精能。庶他日敵船犯境,與其交仗,指揮操縱悉合機宜,不致臨時手足無措,徒糜巨餉也。

蓋泰西水陸軍將帥,非由武備院韜略館及水師學堂出身、並久歷戰陣、資格極深者,不得任其職,所以當水陸提督者,皆老成、謀略優長之選,猶備有參作數員,常與運籌決策,以資歷練而審機宜。臨敵之時,何處安營、何處時剿、何處設伏、何處可斷其糧道、何處可截其援師。地勢敵情,瞭如指掌,繪圖遍示,使一軍諳悉情形,有恃無恐,以故戰勝攻取,如響應。豈今日有勇無謀,不知天時地利之將,只驅士卒僅扎死寨、打硬仗,野戰、浪戰者所能勝任乎!

嗚呼!全軍之性命繫於將帥,將帥之存亡關於國家,可不慎歟?!故吾謂練兵必先自練將始。

附錄:薛叔耘星使《選將練後論:英德設課攻局防敵法》

西洋各國,陸軍以德國爲最勝,水師以英國爲最精,固已然。不必英與德也,餘觀各國營伍,無不步代整齊,操練精熟,多有一定步驟,非可尺寸踰越。

其所以驟勝中國之故,厥有兩端:一則中國三代以前,文武原未嘗分途,漢唐猶存此意,宋明以來重文輕武,自是文人不屑習武,而習武者皆系粗材,積弱不振。外侮迭侵,職此之由。泰西各國選將練兵,皆出學校。武備一院,選聰穎子弟讀書十數年,再令人位習練,雖王子之貴,皆視爲急務。歷練既深,又多學問,故無不精嫺韜略。夫西人選擇精、讀書久、閱歷深而始能當一兵,其所以制勝者在此。

一隸營籍,則平日見重於閭里,如中國諸生之列膠癢;即年滿告退,亦有半餉以贍其它,所以能使樂於從事,不憚致其畢生之力,而將才亦因以輩出也。

一則兵事不尚空談,貴乎實練。中國兵法之有專家,始於戰國之時,厥後漢之韓信、唐之李靖,皆有兵法傳於世,蓋此中窾要,非可鹵莽,宜有心得也。宋明以後,漸失其傳,非烏合之衆僥倖於一勝,即疲弱之卒糜餉於平時耳。嶽武穆不盡依古兵法,斯其天姿卓絕,非可強幾。後惟戚南塘氏束伍練兵,著爲專書,曾文正公頗用其法覈定營制,而楚軍,淮軍相繼並起,懋著功績。然亦因與粵捻諸寇相持稍久,故能練之益精也。歐洲各邦以戰立國一二千年矣,上下一心,競智爭雄,目見耳聞,濡染已久,又復互相師法,舍短集長。凡陣法之變化、號令之疾徐、船械之良楛、槍炮之利鈍,無不窮究祕要,確有程度。非若中國之承平稍久或並古所習之兵法而失其傳也。

以上二者,彼之所以獲此成效,本非易易,中國雖不必盡改舊章,專行西法,但能明其意而變通之,酌其宜而整頓之,未始非事半功倍之術也。

英國仿德制設課功局,就駐各國使臣之武員、謀士,考察創辦製造之精粗、訓練之同異,隨時極局而核議之。利爲我之所無者,則效之;弊爲我之所有者,則除之。又必滌悉境內情形,始能相較也,首應深悉者曰人、曰馬、曰軍器、曰貨財;額兵若干人、備額者若干人、聽調者若干人。平時按部就班,戰時有備無患。兵爭之際,屯兵若干爲守城兵,應抽兵若干爲禦敵兵。

某山某水某城,扼險易守而敵難進兵,或爲往來要道而彼此在所必爭。道路之遠近、行期之遲速,火輪、車路、應用機器若干、車數若干。且我英以島爲國,周圍濱海,四通往來即各國進攻之路,路取何向,向在何方,知已知彼,均宜籌慮也。海疆要害是否有輪路縱橫,各路能達以便戰兵按期應調。

倘我國出師遠征或遣戍屬國,載運兵丁、軍械、糧餉,應備船隻若干,每船亦應多備小艇送兵登岸;至防禦之策,必須先探敵人所恃以攻我之法,預思有以備之而後可。當其鋒也,本國之人馬、軍器、貲財以及山河險阻、道里紆直,一切情形,俱已深悉,而他國各節,亦應周知。更稽各國往古戰爭之跡、勝負之由,採擇成書,譯爲英語,俾各營武員簡練揣摩,宏資將略。

至繪圖,不僅詳本國境地,而後可以攻人。當德軍入法境,路若已經,蓋所繪法地全圖,較法人縝密也。英人仍以阿比侖船試驗魚雷,船之左右前後皆張竿,竿梢則張鐵網以御之,魚雷觸網,轟裂有聲,而船體未甚損,此舉蓋欲試魚雷是否難御,兼試鐵網足恃與否。

《儲將才論》

古之所謂將才者,曰儒將、曰大將、曰纔將、曰戰將。樂毅、羊祜、諸葛亮、謝安、韋叡、岳飛等,儒將也;韓信、馮異、王猛、賀若弼、李靖、郭子儀、曹彬、徐達籌,大將也;孫臏、吳起、白起、耿弇、楊素、慕容紹宗、李光弼、馬燧等,纔將也;英布、王霸、張遼、劉牢之、曹景宗、高敖曹、周德威、擴廓貼木兒等,戰將也。史冊所載,代止數人。若夫偏裨部曲之才,難殫述矣。

且夫儒將、大將、纔將、戰將,皆將也。韓信之對漢高祖曰:“臣善將兵,惟陛下善將將。”故將才著於戎伍,而儲纔則先備於朝廷。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聽磬聲則思封疆之臣,聽鼓鼙則思將帥之臣,故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天生五材,誰能去兵?禁廷頗、牧之思,豈虛語哉!

小亂則小才生,大亂則大才生,前代之將才勿論已。國初海寇內犯,而姚聖喻、施琅、藍理、李之芳之將才出;三藩同叛,而兵樂,穆佔、趙良棟、梁化鳳、王進寶之將才出;準噶內闖,而超勇親王、策凌之將才出;四部犂庭,而兆惠,明端之將才出;金種搗穴,而阿薩海蘭察之將才出;川楚征剿,而額勒登保德楞泰、楊遇春、楊芳之將才出;發,捻等逆縱橫擾亂,而向、張、江、塔、羅、李諸帥之將才出。

天地之生纔不易,爪牙心膂得一二人足矣。然而一夫善射,百夫決拾;一人學戰,教成百人;百人學戰,教成千人。將將者道,先儲才,安在不戶穰吳而家起翦也乎!

且夫兵無強弱,而時異古今;衆無多寡,而勢則分中外。今之戰時,非二十一史中戰爭所有也;今之戰術,非孫、吳兵書中戰術可盡也。

大抵陸軍之將才固難,水師之將才尤難,昔則日鬥智、日鬥力,今則日鬥器械、鬥船炮,一管駕而全船之生死系焉,一大炮而全營之安危賴焉,一頃刻而兩國之勝負決焉。是真中國四千餘年未有之戰局也。

或曰:習陸戰則宜講地營長隄之法,習海戰則宜知據風乘潮之利。噫!

是末務耳。爲將之道,智、信、仁、勇、嚴、五學盡之;知己知彼,四字盡之。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不必泥古法,更何必拘西法哉!

或又曰:師西人之長以制其短,夫中國之自有所長也,非一日矣。往往諸大帥戰勝攻取,克奏虜功,所行者,何嘗非中國素習之軍律?所用者,何嘗非中國尋常之軍械?不知向所平者,無非發逆、捻匪,皆烏合之衆,其軍律不如我,其軍械不如我。今各國軍律勝於我,軍器勝於我。我以新募之勇,當其久練之兵,所以數十年來,與外國接仗,無全勝者,況彼軍遠來,如破釜沉舟,有進無退,善於出奇用間,避堅攻瑕,勝算獨操乎!故當元戎者,平時必先考究各國統帥兵法,所用火器快慢遠近,縱不能勝於彼,亦須勢均力敵,庶免臨時不敵。我政府計不至此,而各省督撫例兼提督軍務,又不知兵,縱曾讀孫武兵書數本,亦如趙盾之徒讀父書不知變化,而提督參遊知書者少,更無韜略。

今水師學堂、武備學堂,或開或停,人材未出,亟須講求。陸軍宜通飭各省,特設儲才館,教分三等:一教統領,二教營官隊長,三教兵丁。統領專重內場,於古今中外戰史、輿圖、兵法、火器等學,切宜研究。營官隊長稍通內場,藉明地勢諸法,而外場最爲緊要。兵丁則專重外場,須整齊劃一,各守號令。以體操、打靶、挖溝、築牆爲體,以炮隊、馬隊、步隊、野戰、操場爲用。操場乃兵法之一端,今自強軍所習者,止於操場,徒飾外觀,無裨實用;惟平日常操習慣,自然臨敵不致驚慌、手忙腳亂耳。

兵法以攻心爲上,宜幹朔望日,示以皇朝之武略,諭以名臣之偉績,曉以良工之妙技,作其志義,導以尊親。至於工程、醫士、行船、海戰、火器諸法,已有機器製造、船政水師學堂在。

然儲才之道,猶有進也。將才之難,武夫務力戰而不知書,爲文人所賤;文人好讀書而不諳韜略,爲武人所輕。二者相訾,其失維均。科目正途,聰明秀士,有志武功者,試其器識明通、經史淹貫,即令入儲才館。試以騎槍,課以韜鈐,如何屯兵伏卒、抄襲交攻,如何安置炮位,施放槍法。臨敵身先,無難踊躍直前也;對壘佈置,無難從容坐鎮也;開放槍炮,無難親自手試也。

合文於武,庶可得智勇兼全、堪膺閫外重寄矣。

前明王守仁、唐順之、韓雍、譚綸、熊廷弼、盧象升諸文臣,考其文集本傳,皆言其精於騎射;德國所刊元朝鐵木真、帖木兒郎之用兵論,言言扼要。並雲法拿破崙之兵法亦出其中。國朝剿平發捻諸帥,雖牢爲章句之儒,然講求韜略,初未溺幹帖括也。然而欲儲將才,一言以蔽之,曰武臣習文,文臣肄武,戰將、纔將、儒將、大將,吾可試目俟之。

水師

中國海疆袤延萬餘里,泰西各國兵舶洊馳輪轉,絡繹往來。無事則探測我險易,有事則窺伺我藩籬,從此海防遂開千古未有之變局。居今日而籌水師,誠急務矣。

顧其中綱領約有五端:曰輪船、曰火器、曰海道、曰水營、曰將才。何以言乎?輪船也,泰西自設輪舟,民船之舊制盡改,其始皆木殼船身及尋常之朋暗輪耳。繼則木殼護以鐵板名曰鐵甲船,繼而船身全易鐵殼,而水線上下所護鐵板愈厚,船頭另裝絕大之鋼刃以衝碰敵船,船面或造旋轉鐵炮臺以便四面分擊。鐵甲厚至十餘寸,而海上鹹稱無敵矣。然船身太重,喫水太深,行駛既難加速,造費尤倍常船,於是蚊子船,快碰船之制復出。快碰船者,行海備戰之船也,船身全用鋼殼,不取其厚,並無鐵甲。配炮大而不多,船頭仍裝鋼刃。體質既輕,喫水自淺,轉動自買。另出新意,造爲極速極省煤之機器,每點鐘能行二十金海里,勝可速追,敗可急走。敵欲擊以大炮,取準較難;欲衝以水雷,躲閃較易。且碰船之爲用,兩舟翔迎距,相機一搏,如鷙鳥之下擊,捷不及瞬,勢險節短,惟快乃神。否則反受碰於人,而利害天淵矣。蚊子船者,助守炮臺及海口之船,狀其渺小而名也。

船長僅十五、六丈,喫水僅六、七尺。船身低矮,進退自如,船載一巨炮彈子,恆重八九百磅,合數船即有數巨炮。抄襲由我,分合自如,縱使敵人破我一船,損失不過十餘萬。設破敵一大船,其損失輒以數十萬計。破一大鐵甲則一、二百萬計矣。俄、美蚊船之制,復稍以鐵甲護之,尤可突險進攻,此以小制大之妙用也。現在西國水師,除尋常兵輪外,新造之大鐵甲目少,而快碰,蚊子兩式日多。惟其不膠成見,敵能出奇無窮也。

今中國既有歷年造購之兵輪,又有新增之大鐵甲、快碰、蚊子等船,並自造魚雷各艇,似宜酌分巡、守兩事,蚊子船專助守炮臺,兵輪以防海口,快碰等船及魚雷各艇專主進攻襲擊,敵至或分抄、或合擊,得機則進,失機則退。我能涉淺,能埋伏、能更選出沒,而又有鐵甲以爲坐鎮,有炮臺以爲依附,有海口以握要衝,有蚊船以爲救應,敵必不敢冒險而深入矣。至巡海之船,擬分三大支:一巡直東,爲北洋;一巡蘇、漸,爲中洋;一巡閩、粵,爲南洋。每支酌配大鐵甲一、二號,兵輪船四號,快碰船四號,擇善地以立水營,無事則梭巡東洋、南洋、印度洋及美洲、非洲、澳洲、歐洲各島、各埠。

由近而遠,逐漸遊歷以練駕駛、習水道、張國威、護華商有警則北、中南三支互爲聲援,敵窺一路,則守者拒之於內,巡者擊之於外;敵分窺各路,則避實擊虛,伺隙雕剿。或三路同出,使敵疲於接應;或彼出此伏,使敵無隙可乘。至各路攻守機宜,必籍內地電線互通消息,乃能聯絡一氣。

如此而敵猶敢輕犯者,鮮矣。倘現在各船尚未足數,似宜竭力購足,俾得成軍。如德之露臺水線帶,英之旋臺鐵甲堡,尤新式之最佳者,增購三、四號或更多,仿造快船、碰船、蚊子船各數艘,以備臨陣補闕、應猝之用。論者曰:如此佈置,非費千百萬金不能有成,目下帑項未充,費何從出?不知天下大勢,須籌全局。敵之敢於窺我者,以我力之未足也。試觀從前海疆有事,一役之費動輒一、二千萬金,而百姓之損失尤多,國威之摧挫不少。

今乘無事之日,籌貲自固,使敵不敢生心,國計民生均受其益。移有事時之用項於無事之時,未雨綢繆,保全於無形者實大。語云:“亡羊補牢,未爲晚也”,此輪船之當籌者一也。

火器另有專條,茲不贅敘。

若夫海道,尤非蹈常習故可以從事矣。測海之法,英國爲最備。無論商舶、兵舶,每次行海,必將逐日所經之水程、所遇之風色、所探海底之沙土、所測某處島嶼之礁石,繪圖立說,歸而呈於海部衙門。海部再將各船所記,參互考訂,以驗海途之險易。苟何處有疑,則派船專注測之,不因其他之衝僻而有所歧視。

兵船之上,必有學生沿路測量繪圖,彼此考證,其講求之勤如此。今中國海道,隔省即不能知甚至隔府、隔縣亦不備知。近來輪舶聿興,常行之道不敢謂毫無所見,試問各口之紆曲、淺演化、沙線、礁石,能一一洞徹乎?各船管駕、舵工能一一留心乎?未可知也。

英國於我中國海疆自混同江而南以迄于越南一帶,某省某地,無不利成海圖,詳載一切。全國之外,衝要者另人爲分圖,或沙線變遷,即隨時另刊新圖,聽人售觀,毫無隱祕。似宜擇其所刊年月之最近者,購至中國,設立專局,選精曉洋文之士,譯繪重刊,分派各處水師輪船,責令管駕人員各於所到之地按圖覆考,相符者註冊相符字樣,不符者即改注該地之名。其沙礁深淺或有遷移改挽,即隨時改注。若原圖有漏,即詳爲補載。限以半年,將已經注改者交局一次,由避再給一分,如法查住,亦以半年一交。如是兩年,查交數次,當可作爲定本,由局核刊,分給兵輪領用,則各船皆有依據。縱素未涉歷,亦可按圖而索,臨事不致張皇。惟測量注改,此時管駕未必深諳,必先由水師學堂派撥測繪學生,令其隨船辦理。此海道之當籌者一也。

輪船之有水營,猶陸路之有城壘,必進可以戰,退可以守,乃能動出萬全。

況水師首重天時,暴風、重霧、寒冰,皆須慎避,安能不亟籌寄泊之區乎?若未歷海疆,何由洞澈?且水營重地,縱華、洋人等指稱某地相宜,必須老成熟悉者審慎履勘,方可舉力。然其理與法有可得而言者,如此洋之經營旅順及威海衛,誠中外翕然稱許者也。設炮臺以資捍禦,設船塢以備修舫,設陸營以通接濟。握東奉之最狹之隘口,拱畿甸最要之門戶。

而設處又非西國應行輪船之地。我據全勢以臨敵人,雄固無逾於此。然旅順口內港水淺狹不能停大舶、屯多船。形勢似尤以威海爲第一,成南北適中之地,控扼朝鮮、日本之水道,近歲經營,洵非虛沒。至於中、南兩洋,則江蘇之舟山、廣東之南澳,均宜及時籌布。其他自成險要,無洋舶聚集,大可建立水營、船塢,陸營後路亦可近通接濟,皆設險置守之要區也。平時軍火糧餉,以十之一、二扣存水營,而仍以內地存積爲根本。就目前而論,北洋莫善於天津機器局,南洋莫善於閩省船政局。至中洋之上海機器局,則密逃通商口岸,地勢平衍,無險可扼,似較津、閩爲遜。但經營二十餘載,一旦未易改圖,是在他日之斟酌而變通耳。

倘遇有警,則內地所積之災火一切,或增撥水營存儲,或酌分海疆緊要省分,務使我能濟急而敵不能扼阻襲取,是爲盡善之策。此水營之當籌者一也。

或謂驗收鐵甲船之法,其要有三:一在考究全船,究重心之斜正、隔堵

之佈置、碰鋒之堅利、舵機之靈捷、炮位之運動及機器、水缸、水門、藥彈

艙、戰臺、魚管等處位置。一在講求炮械,德國克虜伯大炮製成,先用滿藥施放,藉驗炮身之堅及貫甲之力。德國水師俱用克虜伯炮械,雖操法與英國稍異,而專用是炮者,定臻精密。一在試演慎重,俾知輪機之滿力、轉大小,船性之左右,炮彈之遲速。中國濟遠船,德廠所造也,而英廠頗訾議之。

昔阿模士莊廠匠師槐特說帖雲:“濟遠船內有數處不及同時兵船之造法:一

則分艙御水之法未妥也。尤可慮者,穹甲下各艙如鍋爐,艙長約佔船身三分之一,若於下面薄鐵板處鑽一孔,水即易入。一則穹甲艙面雖固,然全裝於水面之下,其浮力與平穩均未盡善,倘船邊有水擊穿,則水入穹甲之上,甲未損而船或沉矣。一則舵柄未經保護也。前面炮臺及煙囪、風艙諸口,不宜有直甲保護”

等語,凡爲臨督者,不可不參考也。

船既堅矣,圖既精矣,而駕駛未悉,仍與無船同也;火器利矣,而施放未習,仍與無火器同也;水軍成矣、水營立矣。而士卒未習;士卒習矣而將領未得其人,是以軍與營資敵也。夫然,故將才尤重。西國有育才之法,有專書,有專師,分門別類,循序致精。號有一、二稍嫌繁重,而上不以爲紆,下不以爲苦,蓋其俗使然。今中國水師似宜再聘英國海軍宿將如琅提督認真教授者,所有南、北洋兵船、鐵艦均派歸訓練。優者升,劣者降,以杜進。

至各省所設駕駛學堂,皆延西師分門教習。已升至第一班者,即派登舟歷練,勿使久居學堂,耽安閒而糜歲月。蓋在船練習,利有數端:實事求是,不尚虛談,利一:閱歷風濤,能耐勞苦,利二;增長膽氣,溫險不驚,利三;巡遊島嶼,堪資聞見,利四;隨事察驗,預覘才器,利五。各班之中,有志趣遠大,識慮警敏、心地純實、功力精進、膽氣凝定、身體堅壯、耐勞安分者,存而記之,以資器使。

他日爲將領,爲偏裨、爲教習、爲司機、爲頭目,即在其中。最下亦可爲精卒、爲匠手、爲聽受約束之兵丁壯役。若登舟之後,性情驕狠、頹惰輕浮、貪詐生事,一切不堪造就者,號權貴子弟,立予剔除,以肅軍紀。如是而人才不興者,未之有也。

泰西之水師,莫強於英、法,而兵船之制度,則尤以英爲最精。蓋他國水師兵丁兼充水手,英則另有水手專管行船,不分兵丁之力,較各國爲尤勝。

至兵船紀律,自將領以至兵丁,皆不準無事登岸閒遊及任意住宿,唯禮拜日可給假上岸,亦不能留岸住宿。我國兵船俱未能恪尊法度,此所以有日本十五年之案也。唐景星觀察曰:“我國兵船與英國兵船同在煙臺,日落時,我國兵船對有小艇攏岸,英國兵船無一小艇灣泊,而軍政寬嚴可見矣”。

海軍章程,雖定有施教之法、考校之方,奈虛應故事。因水師全權,非若泰西歸於水師提督。我國升降賞罰、戰守機宜,皆權自上操。然軍情萬變,事必乘機,若遙爲節制,縱不及時,必多遷延貽誤。各省督撫、都統,皆有統領兵弁之責,試問其深諳武備否?

既素未悉統領教材能,復何從知偏裨優劣?而遽委以舉錯升調,雖無私心。亦恐難期盡善,況假之展轉賄賂者乎?查西例,武員升降,皆由兵部;水陸提督黜陟,以其部下暢曉戎機、選獲勝仗之武員勝任,從無文職大僚而權能舉錯及委任軍事者。

今中國於軍制不能復古,悉效西法,即訓兵口號亦仿西音。夫歐西兵法,精益求精,如英之阿林鄧、法之拿破崙等兵法,儘可與孫吳兵法參用。

惟訓兵口號宜改華音,非但易習,而又得體耳。

中日戰後,德員漢納根日:“中國取敗之道有二大端:一曰無統帥,各督撫自保封疆,分而不合;一曰無名將,各提鎮未諳韜略,闇而不明,則愎自用。職此二端,必難望戮力同心克操勝算。”而原其流弊之極,不得不咎中國立法之涼。

蓋中國律例,地方官失守城池,罪當斬首。故各省督撫以下,莫不慓慓危懼,有事則自顧疆土,遑暇捨己從人。中國兵將號衆,實則各自爲謀。

泰西軍制,凡將帥武弁,須由武備院肄業生考充兵弁,以次遞升,必其學成然後致用,以得充兵弁爲榮。中國號亦以行伍出身爲正途,但左文右武,且視兵之流品爲最卑。而凡閥閱之子弟、博雅之生徒,皆以入營伍爲大恥,無賴之輩始貪其月餉而趨之。

日積月累,以僥倖躐保,或以鑽營洊升,今專閫大員之拔自行間者,多此類也。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吾未敢抹煞,謂若輩盡無可用之才。特其揚旗動鼓之時,既漸祈父之爪牙,又鮮兔置之心腹。及至獨當一面、心雄萬夫,徒以學問未深、練習未精,斯識見終於未廣。

忽遇梟雄之敵將,非交綏而遽敗,即聞警而先逃,其罪可誅,其情可憫。

餘於癸未年繕呈鄺容階參贊所譯《美國水師學堂、工藝學堂、德國陸軍

學堂各章程》,請北洋大臣張靖達、南洋大臣曾忠襄及時奏辦,深冀總師幹者痛除精痼,幡然一變。不料其泄沓至今,此我輩所悵然失望者也。

按西人關心吾國者,皆著之文筆,謂吾國水師未精,將帥無人,不惜大聲疾呼,願舉國猛然警覺矣。今英、俄、德、法、日、意,莫不以水帥長駕遠駛。我中國海疆遼闊,海口又多,誠如張香濤制軍所云“防不勝防,守不勝守”,無論如何,海軍終宜復設也。英上院公爵馬君雲:“海戰之勝負,在鐵艦翻陳出新,大炮去遲易速”。

豈可以威海之覆,因噎廢食而不講求哉!(附)

英國以水師爲重,另分一部曰海軍,設立大員立,以司厥事。其人必深明水師諸事,乃足當其任:一曰總理,有綜覈一切之權,雖屬文職,必由武備院出身而兼理樞密院事務。尚書二員,一管船廠,一管行船。侍郎二員,一管匯兌購置,一管出入帳目。別設監督一員,由議院轉調升降,職與五大員同,皆歸國家黜陟。

其下又有司官十員:曰協理官、曰管船官、曰會計官、曰機料官、曰轉寄官、曰

管工官、曰管炮官、曰管票官、曰管膳官、曰醫官。

此外別有數官,不歸海部者,曰海國公所長、曰行船會長、曰天文學長、曰水師學長。

侍郎與會計官同司出納,因而另分兩司,專理各處船塢事宜。第一司內

管機器者一員、管各工料之加增者一員、管理木料者一員、驗工及清帳者各

二員。第二司內管煤者一員、管船廠數目者三員、管購置物件、建造樓房者各一員。通國船廠之稱頭等者四處,稱二等者四處。屬地船廠十有五年、四等,頭等船廠皆有專員管理。水師提督所轄系船艦兵丁,及學習船中、操演考稽各事,更有管轄。巡捕之權,平時彈壓,戰時防守,雖不兼理船廠,亦可隨時防察而入告焉。或謂中國海軍大臣及司理者,各司厥職,能如是認真乎?能深明水師諸事乎?昔年中法失和之時,法人在海面搜查各國商船,何以中國不能照辦?據深通西律者雲:因未照公法設立戰利法院耳。然而戰利法院之設,亦當今要政,不可緩矣。

查戰利法院,又名司海法院,日本已經仿設,頒有一定章程,名爲捉拿敵人船貨衙門。我中國尤宜聘精於泰西律例、萬國公法者,及早商辦,如不能自強、不設海軍、不制鐵甲,雖有名目,似難施行,徒有瞠目視之而已。

附錄:甲午後中外當道路軍論

薛欽使疏雲:外洋水師屹然能成一軍者,必須有鐵甲船以扼中權,有快船以便迎敵,有碰船以作衝鋒,有蚊船以守海港,有遠船以接濟餉械,有書信船,有暗接電線之船以靈通消息。有雷艇,而行雷可以出奇,伏雷可以制勝。又必有炮臺以作靠山,有島澳以屯全隊,有廠塢以修鉅艦,而後海軍乃缺陷。一旦有事,可進可退,可戰可守矣。蓋鐵艦無快船、碰船爲輔佐,必轉爲敵之快船,碰船所困,是直孤注而已。而碰船,快船又必得鐵艦數號,始足壯聲威而資坐鎮。蚊船炮大船小、艙淺底平,可作守落利器,但紓駛既緩,風浪宜避,只能在海口及沿岸淺水處馳逐接戰,難爲洋麪制敵之具。一中炮子,即有沉破之患。碰船亦有蒙鐵甲者,船稍小而甲厚,專爲衝陷敵船而沒,謂之鐵甲衝船。快船有巡海快船,鋼殼快船二種。首尾設大炮二尊,船前喫水之下暗設衝頭,可以碰壞鐵艦,每點鐘行四十五里,洵稱迅捷。總之,以上各呂,凡經營大枝總之,以上各器,凡經營大枝海軍者,缺一不可,合之則相濟爲用,離之則獨立無功。

許竹星使上次出使德、法諸國經辦船炮,條陳海軍船炮應辦事宜一疏,頗多精要,可以採用,惜篇幅太長,不能備錄。

張香濤制軍疏雲:今日御敵大端,惟以海軍爲第一要務。沿海七、八千里,防不勝防,守不勝守。彼避堅而攻瑕,避實而攻虛,我勞彼逸,我鈍彼靈,彼橫行海面而我不能斷其接濟,彼空國出師而我不能攻其巢穴。雖竭天下之力,費無窮之餉,終無完固之策,而國已困而不可振,故今日無論如何艱難,終宜復設海軍。查近日海戰,洋人以船快,炮快爲要者,與從前專恃船堅炮巨者稍異。大約每一軍必有一、二大鐵艦爲老營,而以穹甲快船爲戰兵,以魚雷炮船爲奇兵。每軍約配穹甲快船四、五艘,魚雷炮船七、八艘。

穹甲、雷船所配,皆系大小快炮。中等穹甲,一艘長三十餘丈,每一點鐘行三十二海里;魚雷炮船長二十餘丈,與魚雷艇之輕小者有別,每點鐘行二十八海里,最爲捷速。中國海軍尤以斷敵船接濟爲要策,加以防內海、護長江,則魚雷炮船之輕速,尤爲合用。每廠造穹甲,八月可成一艘,一年可成五艘;魚雷炮船五個月可成一艘,一年可成十艘;大鐵艦一年餘可成一艘。若分向英、法各大廠訂造,則一年內外,海軍數枝之船,皆可齊備應用,庶免修忽延誤。

今昌大勢,自以南洋、北洋、閩洋、粵洋各沒海軍一枝爲正辦。若限於物力太巨,則南、北兩枝斷不可少。此攻彼戰,此出彼歸,或分或合,變動不拘,方不致困守一隅也。至水路,尤難於陸路,將領必用洋將爲之,中國未經戰陣之學生,粗疏不諳之武弁,斷不能用。且非用洋將,則積弊必不能除,操練必不能精、考覈拔擢必不能公。候臣將各船弁勇中,考有出色可信者,再以派充各船管帶,至各船應如何配用佈置,應請旨敕。琅威理迅速來華,並帶精熟水師將弁數人同來,以便通等全局,及早舉辦訂購。至於船上所用弁勇,則仍須多派精熟員弁及有南子凝赴英國學習,此舉尤宜從速。我有籌鉅款購多船之舉,先聲所翻,足見中國志氣未衰,已足以隱折各國吞噬之志矣。惟既設海軍,必宜多籌船塢,而可造船塢之地,頗不易得。除旅順、福州原有船塢外,山東膠州、澳、廣東虎門以內,宜分設大小兵艦船塢;長江以內,尤宜分設中等船塢。除鐵艦外,老穹甲及雷船,皆能入江修理。蓋兵船攻敵,無論勝負,必不能一無傷損,海軍交戰,不能定在何處傷損。船塢若不多設數處,設一塢爲敵所踞,或海道爲敵所截,我船不能歸塢修理,數戰之後,多船均廢矣。此則今日固國衛民之先務,無論如何艱難負累,而必當竭蹶以成之。

二公之言,可謂知己知彼,切中時弊者矣。

王爵棠欽使雲:法國海部於去年起,將戰船上中號、大號口徑之炮盡行改用快炮。凡北海、地中海之船,業經陸續回塢,在製造局中提裝快炮。

查此項快炮已裝於極東海面、印度洋麪等處兵船矣,一則停泊中國,藉壯聲威;一則駛赴馬島以資征討。但只除舊更新,尚嫌單薄,故擬於哈乞開司之梅花炮外,更添馬克心登飛得之快炮。馬克心爲近今最精最兇之器,德、奧二國水師已有此項炮位,而法水師亦當於一年內備齊。是炮共有炮膛十具,裴藥裝彈皆有活,每分時能開千響,足抵五十人。每秒時中開快槍二十響,藥彈即用格拉及勒培爾槍之子,子儲炮架之內,計有二千八百八十個,只須一動炮架,其子即自入炮門。海部長欲令船中炮手熟悉習其法,故氣五戰埠各派人員,於去臘初一日來至巴黎。每水師船廠,各派正副炮弁二員,在水師總廠中學習馬克習炮之動法、配法、拆法及收拾法。學成後給予專照,各歸本職,即委其左軍械所及戰船上教授各炮手,以行新法。

近數年來,各國於行海大加講求,而以速率爲尤重,商船固須借重速率,而兵船則尤以速率爲第一關鍵。假使此國有兵船一隊,爲數不多而行駛頗速,彼國兵船雖多、器械亦利,而行駛遲緩,則此軍即不必與彼交綏海上,而可徑轟其海口。且兵船遲緩者,斷不能阻礙敵人商務,緣商船皆有極大之速率故也。率速之蒸蒸日上,實足令人觸目驚心。總之,船行之速率,實無止境,果能配合各國鋼鉛及他項材料,實得至輕之質、極大之力。以馴至於經久耐用,更深求水之阻力、機之進力、油汁代煤汽鍋。佈置之妙,其所造又安有窮朝乎!

寓日之德國人云:曾至橫須賀船塢,觀日人拆卸丁汝昌所獻之兵船,其船身尚堅固如常,惟機器多已鏽壞。可見中國水師各將弁不知勤飭司機人用心揩擦,未免溺職素餐矣。究其弊,皆因管駕瞻徇情面,統領水師不能認真。

所謂督辦其事者,素未諳習,遇有變故,茫無頭緒,惟有因特苟且了事。又恐大權爲他人所得,故門戶之見,尤牢不可破,必至強不知以爲知,甘爲小人矇蔽,致僨國事而弗恤也。中日之戰,可以爲鑑矣。

中國雖有二十三省之大,惜各督撫均存畛域之心,水陸兵官互不相顧,地雖大而勢分,不若美與德之制度。蓋美、德兩國,皆有數十小國歸其統屬,政治雖有不同,而水師大小兵艦俱歸一統領管轄,所有將官兵士亦歸其黜陟,升降調度隨時奏極,各屬國不得掣肘。地雖分而勢合,各國之水師亦皆如是。

惟水師統領,非資格最深兼有財力者不能任。因與各國兵船水師提督時有宴會,費用甚多也。或恐水師盡歸統領黜陟,兵權過重,不知所升之統領,多是年老、久於水師,而上、下院議員皆稔知其人品、學問。且各船發給兵餉藥彈一切,另派有管理之員,所以從無苛扣及跋扈之人。我中國南、北洋水師,亦宜仿西法歸一水師提督統領,免致臨時疆吏互分畛域,各船藉詞規避,各不相救也。今中日息戰,所訂和約,不向日索還丁汝昌所獻之兵艦,日本又不照公法,竟將旅順船塢轟壞,此與泰西各國向來戰例大相違背矣。

兵輪既有鐵甲,復有軟甲,縱敵彈將軟甲擊壞,而本身之鐵甲尚在。所以歐美各大國論國勢旨弱,必視鐵甲、軟甲、魚雷多寡、火器精粗、將才能否認爲斷。

英國以水師稱雄海上,故船塢最多,美、法、德亦不少,意大利招英商承辦官船塢若干年後,買歸意國。各國近復講求快船,歲有所增,且將戰船停置一處,只留數人看守,或預存造備戰船材料,一遇戰事,配合應用,欲省平日養兵諸費,法甚善也。又與郵船公司議定,嗣後公司所造輪船,須半仿兵船式,俾有事時借爲攻戰之用,平日仍航海裝載貨客。聞有快船廿五艘,每點鐘可行海里廿二諾。

遇有戰事,每噸按月由國家償費用銀十六先令至廿二先令。向日往來之郵政快船,皆屬於英。今美國亦新制快船兩艘,國家於每諾按次津貼銀四元。日本自得中國之賠款,多撥以增廣學校、淤置鐵艦,聞定造魚晉船有百艘之多。可見各國講求戰船、人材、商務,立法良而用意深也。

船政

自曾文正、左文襄知船政之急,於是閩、滬設廠仿造輪船,華人漸能通西法造機器、充船主矣。創始之功甚偉,蓋費千百萬之帑金,積廿餘年之功力,僅而有此,而議者猶謂機器可廢,工廠可停,謬域!

雖然,開其端矣,似未探原握要也。外國輪船近來用鐵殼者十居其九,非特木料日少,木價日昂,且鐵質堅而施功易也。中國造船,無論木、鐵、鋼、銅等料,無不購諸外洋,縱使價不居奇,而運載有費、行用有費、奸商之染指有費,其成本已視外國懸殊。況質之良窳難辨、應用何料,購自何廠,皆惟洋匠是聽,去取遷就,安能保其無他?或購矣而未盡適用,或用矣而僅圖飾觀,非獨糜費,更恐誤事。況出樣繪圖、督造試驗,無一不資於洋匠,藝未必皆精、工未必皆勤,而且俸動以數百金計。工料如此,無怪造船之費每昂於購船,而得力反遜於所購之船也。

及今圖之,亟宜籌開鐵礦以裕鋼鐵之源,訪僱精於鎔、深於化學之洋人,詳加指示,而廣選聰穎之子弟就而學之也。鐵有三種,質純者爲熟鐵,含炭者爲生鐵、鋼鐵。熟鐵之性柔,生鐵,鋼鐵之性硬,其法亦自不同。

有斐斯邁法,有希門慈法。今中國欲合於造船之用,莫如用別色麻法。普國有一鋼廠設別色麻爐二座,每座七噸半,每十二點鐘爲一工,能進料七百八十二次,第五十工能成鋼鐵塊七千二百六十四噸,神速如此。法亦簡便:先將爐座安置妥貼,以生鐵置其中,鼓以空氣,將異質燒去,歷三十分時已成熟鐵。再於熟鐵內加炭質,數分便成堅鋼。將鋼傾於模中,而以壓水,加大壓力,使其空氣之泡盡出,則所出之鋼,光勻平滑,無蜂窩之形。

蓋壓力既加後,鋼汁每長一尺,即縮小一寸半,是以內外堅凝,無參差不齊之弊。並宜選心靈體壯、通達中文、稍通洋文者,分門學習。先與洋師議妥,教成一人,加酬若干,西人貪利,當無不悉心相授。

中國煤、鐵礦等,廿一行省無處無之,各礦大開,則物料充韌,一切無須仰給於人矣。

然既籌備船料,尤須講求船工也。似宜由造船官廠選擇各省子弟心靈體壯、通達中文、稍通洋文、年在二十左右者,取具親族保結,資以川資旅費,飭赴各國最大船廠分門學習製造輪船一切之工。並遴選老成精練員紳各一人,攜帶翻譯督同前往,以資約束,課其功業,核其勤惰,其有不堪造就者,立遣內渡。或別滋事故,即按例懲治,罰及原保之人。倘學業精進,查考等第,按季酌獎,每月將所辦情形馳及官廠總辦覆核,十年之後,學成回華,分任出樣繪圖、督造試驗等事,屆時優給薪水,予以官職,即可不用洋匠,遞相傳授。中國之大,何患無才,特患在上者無以鼓勵之,裁成之耳。

夫五十年來,利源之處溢者多矣,今中國船廠專供官用,商家所置大小輪舶,皆購之西人,銀錢出洋,遂無底止。竊謂船廠既開,工匠畢集,積日爲月,積月成歲。工有止作而辛俸不能停,國家歲用之船,但求敷用,不必過多,況一年能造若干,漫無限制,費時曠日,徒恣冒糜。似宜仿泰西之法,嚴其課而寬其例,製造官艦外,如有暇晷,並準代中國商民造船,則華商知船局可以訂造,必願購諸中國而不願購諸外洋。但使價值不致懸殊,則行海商船皆赴官廠制辦,收其餘息,公款日舒,而外國船廠之利權皆漸歸於我矣。

事有宜以一力摶之、不可惜小費而誤大謀者,此類是也。

開礦之事,宜商辦而官爲護持。出洋學習之事,則宜由官廠舉辦而南、北洋爲之綱領,統歸總理衙門綜覈,以考其成。庶京外官商聯爲一氣,乃能經久而無弊也。(附)

上篇論造輪船工程漫無限制,費時曠日,浮冒虛糜,一日之工分作兩日,因督工非工師之才,動爲工人欺矇,故修造之船反較外洋所費更巨。然上海、福州製造局之船塢,糜此鉅款,既不造船,又無商船修造。歲修兵船無幾,亟宜設法變通,招商承辦。如仿英商在意大利創設製造大鐵艦船塢章程,或華人與洋人合股承辦,可期兩有裨益。惟恐不識時務者,必泥於中西合股爲礙,不知製造輪船,非他務可比。且事屬創辦;非洋工師有股,不能潔已認真,亦非洋商有股,不能招徠生意。而各股商中,例必公舉明白厥事之人爲董事,藉以稽查利弊。俾總理不致爲工匠所愚,各股商不致爲總理所誑,法最善也。然仍須國家仿照日本章程獎勵工商,庶幾蒸蒸日上,獲利可操左券矣。

邊防

自古以來,皆有邊患。周之狁、漢之匈奴無論矣。降至晉、唐,以迄宋、明,其間如氐、羌、羯、鮮卑、突厥、契丹、蒙古,莫不強橫桀鰲。至本朝而後盡隸叛圖,似今日邊防易於措置,而不料爲邊患者仍更有海外諸邦也。

間嘗盱衡時勢,綜覽紳輿,而知今日之防邊尤重於防海。以常理測之,海屬外,陸屬內,大海曠邈無垠,陸則有物產、有城池,得寸則己之寸,得尺則已之尺。故陸路爲天下所必爭,即邊防爲兵家所極重。譬之人身,京師,腹心也;邊塞,則手足、皮毛、肌理也。善養身者,衛其手足,護其皮毛,固其肌理。偶有燥溼風寒,不能乘隙而入,則根本益固,神氣益完。否則外感紛乘,四肢不保,一舉一動,皆蹈危機,腹收難存,豈有生理?

此邊防措置所以不可疏也。況中國四邊,東至庫頁島,南至臺、瓊,西至噶什喀爾,北至外興安嶺,無一不界強鄰。

一有釁端,逐處可以進攻,隨時可以內犯。

將來設有不幸,棄玉帛而動干戈,其必由陸不由海也,無疑義矣。蓋海戰雖各國所長,然必遠涉重洋,又不能於海中長較勝負,相持既久,仍須登陸,孤軍無繼,此危道也。彼西人心計最精,豈肯趨難而舍易?前此法人擾我閩防,特因失利於劉軍,欲取償於中國。我又未能隨機應變,致釀兵端。非果有謀我之心也,使果有侵地之志,或分兵而虛擾,或合力以專改,則必由陸而不由海。故今日之中國,防海既難從緩,防邊更爲要圖。

然而邊地廣矣,在南則與法之越南、英之緬甸交界,在西則與印度比鄰,在東北、西北由東三省、內、外蒙古迤邐而至新疆,又處處與俄接壤,皆強鄰也。

防英乎?防法乎?抑防俄乎?曰:防俄宜先。蓋俄人包藏禍心,匪伊朝夕,爲我邊患亦已數見不鮮:咸豐八年,乘中國方有兵事,據我烏蘇里江東之地五千裏,誑佔我沿邊卡倫以外之地萬餘里。薄人之危,幸人之禍,其處心積慮,可想而知。又與日本易唐太島(即庫頁島),儲軍械、屯重兵。

近來造西伯利亞鐵路,由彼得羅堡有達琿春,查鐵路之造,雖所以便用兵,亦所以興商務。是以各國鐵路大教告造於繁庶之區,今俄人獨不惜鉅款造於不毛之地,非有狡謀,更何爲乎?故曰:防俄宜先也。然而防俄防於西北乎?

抑防於東北乎?曰:昔日以西北爲急,今日以東方爲重。何以言之?俄之精華、富庶,皆薈萃於西,故其槍炬之屯藏、部落之雄壯,皆在西境。

若與中國有隙,必先擾動新疆。倘西伯利亞鐵路造成,則由彼國京都達我邊界,調兵運械不過瞬息之間。是其今日之東路,已便於西路數倍。況我京師首善之區正居東北,故中國及今籌備防務,當先於東北之奉天、吉林、黑龍江一帶。

俟有餘力,再兼顧新疆,此亦先難而後易,先急而後緩之道也。

且夫措置防務,非可徒託空言也,非可狃於近效也。是宜添練防兵以聯聲勢,建築炮臺又扼要衝,趕造鐵路以便營運,增設電線以靈消息,而尤要者,在乎多築土壘。土壘者,防邊之急務也。昔羅馬稱霸歐洲,大者畏威,小者向化,即以土壘之功。蓋有土壘則據高臨下,敵必不克驟攻,我又籍以遮避,易於伺擊。

明嘉靖時,西班牙王喀爾五與敵交鋒,患敵之衆,急築土壘,敵不克攻,越日援兵至,遂以獲勝。萬曆十三年,西班牙用土壘之法攻恩脫爾,亦獲大勝。嗣後歐洲有三十年大戰,皆以土壘之堅石,分兩軍之勝負。

然則土壘非防邊之首務哉?嘗聞羅星潭觀察雲,築壘之法,必須營壘如回字形,鑿四方空處之土,深五尺,累四面爲牆,下厚五丈,上厚三丈。

所鑿低下之處,修營房,兩旁如街。然其待心挖溝作回字形,中心則鑿池蓄水,惟留一方,堅柱竿以繩上下而望四方,如是則營房在土中,地高於人矣。房則蓋竹木,泥土外覆城頂,後接池邊,中臨街心,勢陡而土厚,旁高而中低。

敵擊以開花彈,前墮城外,後墮池中,中墮溝下,彈雖開花,於我無損。即使彈落房頂即炸,而竹木泥土皆軟厚之物,柔能制剛,似可無慮。若用鋼彈擊我,則牆厚數丈,小彈亦難穿也。西國築土之法,亦猶是歟?今東三省崇山峻嶺所在俱有,誠使扼其險要,多築土壘,則進攻退守,綽綽有餘。所謂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者,此之謂也。

雖然,武備講矣,防務固矣,而不籌足食之道,仍不足以持之也,是非屯田不爲功,屯田之法,創於漢文帝,募民耕塞下,爲行屯之權輿。及趙充國留屯金城,而屯田之利始普。晉、唐以還,其制度屢更。有所謂軍屯者,如漢武元鼎六年初、置張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開田官斥塞,責六十萬人戍田之是也;有所謂民屯者,如唐初行民屯及天寶間天下屯田,歲收一百九十餘萬斛是也;有所謂商屯者,如明永樂間下鹽商輸粟於邊之令,每納米二斗五升,給鹽一引,小米每引四鬥,復令近邊荒閒田地得自開墾,使永爲業,商人憚轉運之勞,無不自出財力,招致遊民以事耕作是也。今東三省土壤活饒,水泉豐溢,誠使參酌成法,擇善而行,則數年後,貧瘠之區皆可變爲富庶。況以民養兵而兵可不潰,以兵衛民而民可無憂,兵民相依,人自爲戰,而邊防安有不固者哉!

卷七

兵政

炮臺

嘗聞泰西水師戰法以兵船爲用,以炮臺爲體。有兵船而無炮臺,則能戰而不能守,外強有餘者而內固恆患不足;雖有守口巨舌,而無前後炮臺爲屏蔽、爲救應,則亦必爲敵乘,此兵家之至言也。

邇來歐洲各國炮臺營構日精,往往不惜工費。前刊《火器篇》中所論英國阿姆斯脫郎廠武員孟格里符新制暗臺,藏炮地中,俗名地阱炮。敵人無從窺炮彈,不能及其炮,以水機升降,見故至則升炮擊之,可以圓轉自如,四面環擊燃放之後炮身即藉彈藥坐力退壓水氣,徐徐而障,復還阱中。其法先掘一阱,藏炮於中,上施鋼蓋,適與地平,所用炮手兩人亦伏地中以防敵彈飛墜。距阱稍遠多築土堆,阱東土西,使敵疑惑。開炮之頃,煙焰迷天,不能辨炮在何所。又備小望臺一座,略出臺面,探視敵情,測量準的。平時操演如不用藥,無力可藉,則炮身不能縮退。復有水機一具,內貯水力,激而行之,升降盤旋機極靈便,厥制新異,足資海防。

英國曾仿造木質臺樣一座埋置海濱,命鐵艦燃炬擊之,臺內亦升炮燃放如對敵狀,兼示以臺之所在,而鐵艦之炮始終無一彈命中,船炮雖輕快,其如此暗臺何?竊謂此臺之法最宜於中國,惟濱海地多鬆浮,堅築非易耳!該炮六寸口徑,炮身重四噸,彈重四磅,用黃六角藥多至五十四磅,可洞穿尺五寸厚之鐵甲,彈子每秒僅行一千八百八十尺耳。如須再遠,亦可將炮身酌加長大,曲折縱橫,悉盡其妙,此最精之新法也。

凡戰艦炮臺用炮排列須長短相間,敵遠則用長炮,敵近則用短炮,隨機應變,操縱無方。然戰守之道亦有常變,西人用炮不僅爲可勝計,亦必爲可敗計。其所築炮臺異常鞏固,四周設伏、暗溝地雷。距臺少許,更築一臺,純用短炮以便擊近,使敵人不能登岸,不得據臺。如勢力不支,則避伏臺後,俟敵既登,猝出轟擊。或用暗機藥線引燃火藥房,既入彀中,忽然轟發,二者皆可轉敗爲勝也。至其造炮臺之制,考丁雨生中丞《疏》雲:造舌之法,極內一層必用灰牆,外牆用三合土,厚在二丈以外,高低則視地勢之低昂與水路之中線,護牆必須成交角而不可成正角,斜至五分之一。敵炮若來,自可斜拂而過。其炮位及火藥倉上必設太平蓋以御自上而下之炮子,下必設高隔堆以御橫掃之炮子。其最下層之地遂加築堅固,四面俱通,溝外之小炮臺大沙堆亦必迤邐照應,敵用陸兵闖入,尚可側轟橫截。然使專用炮臺而無木椿、水雷、浮霸等物阻於前,則炮臺亦斷不能得力也。張薌濤制軍《疏》雲:西式之臺不一,或尖或圓,或蓋或露,或作聯堡、子堡,或陸路當衝作大臺壘,可以啓閉往來,或水路當衝作浮炮臺,可以迎頭截擊。

此兩式最爲得力而費太重,驟難仿造。薛叔耘星使雲:臺式究竟明不知暗,高聳不如低平,鐵石不如三合土。

西人云:炮臺之要約有數端:一、山坳嶺曲隱蔽擊敵,不宜孤露一臺;外須作坦坡,不宜壁立。一、扼要處須有數臺犄角,不宜聚炮於一臺一連,臺宜多作犬牙形以便兩臺炮力相接夾擊。一、臺後不宜背山以免敵彈反擊。

一、臺上不宜多人以免多傷將士。一、臺上炮堂不宜寬以防炸彈墜落。一、臺後宜有回擊小炮以防敵襲。一、臺旁登岸處宜作濠,伏連響快槍快隄炮以防敵人舢板登岸。一、臺成後以炮轟試,壞則更造。合以上三《疏》觀之,而西人造炮臺之祕要大旨已可概見。

今我國各口炮臺屢聞爲敵人所佔,未聞有一能用此轉敗爲勝之法者。且究其所失,皆因各分畛域,臺後臺旁皆無炮位,致爲所襲耳。既知其弊而防守之要端在炮臺,各省督撫、提鎮亟宜詳加勘察。舊臺不如法者易之,太稀者補之。講求造炮臺之制,遴選守炮臺之人,毋徒糜費重餉,以旅順,威海爲前車炯鑑,庶可得炮臺之實效而海防鞏固矣。

附錄鄒君炮臺論

炮臺之法有見擊,越擊二端:華人所用者皆見擊,直擊惟西人用之。

見擊之炮臺露出臺有炮門,望定來船對準而發,彈線平出,必爲旁中。

越擊置炮山後或築堡障炮前,使敵不見炮,測定來船近左右之點,升降炮度,轉移炮向,彈線越山與堡而出,飛墜傷敵。越擊難而見擊易,以越擊須測量,見擊一望而發,有遲速之別耳。旁中遜而墜中勝,以旁中傷在船身,甲厚者彈未必透,即透亦不難補;墜中傷在船面,人物機器必有所損。

且見擊之臺敵能準擊炮門,若敵炮遠速過於我炮,是坐受敵炮而無回擊之權;越擊之臺在山與堡之後,敵炮無由望擊,又不置炮房,無藥煙蔽目之患。

惟越擊必須平日測量有素,築臺有法,若測算精確,平常操演熟習,則臨用可以連發,可以命中。

其法先安炮軸,定點高於海平若干尺,使炮軸垂線與海平成直角;次則炮高四十五度之遠界及平度近界確在海面何處;次審炮向度數,其偏左偏右之極界確在海面何處;於是括其遠近左右之界分經緯線,自四十五度最遠界漸減至平度最近界,當每度所中之界定爲緯線;自偏左極界漸移至偏右極界,當每度所中之界定爲經線,乃用分率將海面經緯線繪爲成圖,凡經緯線相交之點悉編字號列之於圓,是則海面受炮之處可以披圓而知。於是置測量之器于山岡或他高處,其處於海面受炮之界必須一覽無餘。測器爲象限弧或半同弧,其弧須大開度,須廣,俾易於審視,上安管以便窺測。須備兩器置兩處以相距遠近爲底邊,兩管同窺一點即成三角。平時預測海面經緯線各交點,兩管同窺何交點祝兩孤之角度幾何,將各交點逐一測定編爲成表,臨時兩管同見來船,各視角度,檢表即知來船已到何點,速電知掌炮之人,按圖升降轉移炮度,發彈無不中者。但炮軸定點及兩測器均須安置極穩,不可稍有移動。此等炮彈均禁人窺覽,防泄其祕,或爲敵所制耳。

茲據所聞,揆之以理當不外是。若再有精奧在身,親其事者神而明之,以收熟則生巧之益。又聞崔星使雲:意大利國家創成一海防妙器,使炮臺炮手可免敵船中人,望見放炮,又可極準,蓋其器通於電氣,附於遠鏡,又能於海道圖中指示敵船方向,另有自行鍼盤,指明敵船若干遠近,故能有此妙用。炮臺又暗藏不露,敵船之炮甚難還擊,誠則利器也。建炮臺與守炮者均宜知之。

火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況兵兇戰危,生死存亡之所繫者乎!考泰西各國專用火攻,其火器之制莫不改舊從新。槍極其靈,炮極其猛。嘗聞西人云:“日本講求製造槍炮之法日精,彼能自出心裁製作奇器;中國只知採買新式槍炮依法制造,不能自出心裁。自執政見識,國勢強弱於斯可見。”

意謂製造之精即富強之券也。蓋兩軍相角,首資利器。營中所用槍炮宜歸一律,無虞藥彈錯誤,兵士相習,熟則生巧;不特所納藥彈悉與槍炮相配,且遠近準則先已瞭然,敵至即發,發必命中。

炮有大、小、中三等,有守器、有戰器、有攻器。其藥彈悉由後膛納入,藥彈出路遠近適合,環攻迭擊靈捷異常,雖久用而不致炸裂。其槍之制度亦宜悉用新法,每小時可連發數十響而槍身無炙手之虞。如德國克鹿卜廠所制十二磅彈小鋼炮、開花彈爲陸路山行之利器;所制氣球小炮爲水陸近攻之利器,挐登非爾後膛炮、格林炮爲水陸專防之利器。美炮發百十響而炮身不熱,惟重而難運,宜用於守;普炮發數十響而炮身已熱,不堪頻用,惟輕而易運,宜用於攻;又爲攻、守分用之利器。至於洋槍,從前皆用前膛,自美國林明敦祕薄馬地尼後膛槍出,各國仿效之。近有可而脫廠新制極快馬槍,尤爲心裁獨出。他如俄之俾爾達呶槍,爲同治十一年新式,其精兵多用之;大來福槍,琿春以北之兵用之。德國向用得來斯槍勝法,以後換用毛瑟,但此槍磨費較巨,故雖通國精兵皆用此槍,而平時操練仍用得來斯,此亦因時制宜之道也。法之後膛槍回沙士鉢,始用紙捲了藥,繼用銅殼、底有小孔,皆系刺針灼火,今改用銅帽撞針。又有一種回格拉其槍,與毛瑟略同而膛往稍寬,機簧稍異,用藥稍多。

以上數者,皆各國利器也。中國須擇善而從,勿貪其價廉,買人舊槍。

或謂不宜用俄、法等槍,宜用英之亨利馬梯尼及美之哈乞開司。蓋亨利馬梯尼機簧甚巧,透力甚大;哈乞開司槍托之內有管,能容五子。其制既美,其用更靈。

火藥約有數種:曰餅藥、棉藥、炸藥。體制既異,功用亦殊,而以德國栗色六色炮藥爲最佳。德國向用黑色餅藥,後杜屯考廠創制票色藥而其用益精,據德國海部管員歷年試驗,知慄藥益於黑藥有數端:一、慄藥煙焰易散,便於測望。

一、慄藥既然後其勢先緩後速,彈路較平,取準獨密。一、慄藥受燃其力雖猛而無轟裂之禍。一、新炮膛加長,用藥加重,若仍用黑藥必逾炮質所受漲力之量,非惟來復線路易蝕,且防炸裂之虞。慄藥則漲力較小,可保炮體,即所儲之地苟不過於潮溼,於藥無傷,平時亦無轟發之弊。他國仿造均不如其精,英人不惜十萬重貲,師其變易加減之法。今英、德復有無煙火藥,尤爲奇想天開。水雷則用棉花葯較火藥猛加數倍,製藥之法必熟察五金八石之性,剛柔相配,利用有方,倘或誤投,其害莫測。用藥之法又必熟算其錙銖分兩,各適其宜,而後彈無虛發。

夫槍炮之用在善於測量高下,方能命中及遠。其所以遠而能中者,不但炮彈必合炮膛,槍彈必合槍膛,且大於膛口數分而能不傷膛口者,由彈之外包以鉛皮,火燃鉛化,故彈出而口不傷,彈藥交乘,故力足而能取準,可謂人巧極而天工錯矣。然心思愈用愈精,更有不可思議者:普人嘉立新制一炮,即以“嘉立”名之。

炮重五萬八千基老克藍,約中國九萬七千八百七十五斤,納彈重七百四十四磅,受藥一百一十四磅。以九寸鐵當之,力能洞穿。炮身雖重,炮架極靈,不必竭數人之力,上下轉徙無不如意。雖然置炮固貴得宜,發炮尤貴有準。昔者英、法入俄,俄之炮臺回士徽鉢,炮利人衆,防衛周密,且俄以高擊下,英、法以俯攻仰,勢之順逆又復不同,而英、法卒以高擊下,英、法以俯攻仰,勢之順逆又復不同,而英、法卒以取勝者,蓋炮臺在岸,定物也,取準自易;戰艦在水,浮物也,取準較難;故發而皆中者,則必勝之機也。

火器既愈出愈精,購辦宜慎之又慎。自開辦海防,各省採辦軍裝不知靡費幾何矣!其勾通洋行加價報銷者,果得精器猶可言也;甚或外洋趕造不及,即以舊貨裝飾抵充,物既朽窳,價復昂貴。又或先定者定價出貨,後定者加價爭售,遂以前定之貨騰與後定之人,委員之受累,軍營之誤事,庸有既乎?

宜由總理衙門奏派精明槍炮並深於化學之員周曆各國、各廠,其火藥之性質,彈子之重輕,槍炮之規模度數及一切火箭、噴筒、火罐、地雷之巧妙,務使悉心悉力,探神髓而去皮毛。尤要者在明試驗之法。驗炮之法:觀其角度,察其垂線,演放時歷挨輕重之彈的驗擊力遠近,用電火回鏡觀其螺蚊,抽後門環託觀其藥氣,測以藥線表尺而知漲力,若干速率、若干重積力。又若干驗槍之法:視其體質,量其口徑、準尺與槍管中線是否平行;既放後卸其後門機簧,察其挺針是否堅厚,驗其藥氣有無滲漏。驗火藥之法:烘之以定乾溼,稱之以定輕重,化而分之以定各種相宜之性。既明試驗之法,則採辦軍火不至橫受欺朦,即派往各海疆自行開廠製造亦能標新立異,獨運匠心,所謂變化而神明之者,此之謂也。

至督率工匠人員尤須公正,庶指臂相使,操縱自如。若一一仰給於人,他日有事之時,局外勢公法以相窘,或受敵之賄絕我來源,制則無工,售則無路,其將何以禦敵手?嘗聞“馬江之戰”我炮中法船,其彈不炸,法人剖而視之,彈中無藥,或煉藥不淨,或摻雜泥沙,以致藥力不足,未能命中及遠。如不嚴定章程以專責成,雖船堅炮利亦於事無濟。宜責成營官,凡所收火藥彈子不論各局自造抑買自外洋者,俱要即時考驗佳否及督率炮乎,有事時必須逐一查驗炸彈有無裝藥,庶免臨敵誤軍之弊。且購藏之火器聞擱置年久從不啓視,俟用時開視已朽鏽不堪奚!更宜責成該管官按月點看,擦油修理。

凡各兵弁所用槍炮尤須動息不離,時加磨洗,如有鏽壞,立罪其人,俾知警惕。又聞各口炮臺近年多購用後膛機器炮,蓋以油布,間有數年不一察看者,其中已有汗水積而生鏽,機器一壞全炮不能用矣。火藥局非盡設於荒僻之處,其所藏火藥亦有久不開看,成塊如泥又無用矣。軍械所之彈子發交營官,間有箱內非彈,徒實以沙泥。凡此皆宜留心,庶不至耗鉅款而無實用。

考泰西營制所存子藥定例三年一挨,出陳入新,陳者用以打靶,仍有餘存即售諸外人。我國所買之洋槍花樣甚多,竟有以法之舊槍改充德之毛瑟。

若經辦委員不識良桔,貪其價廉,可以取巧,勢必墜其術中。且聞中、法之戰所用子藥亦不止三年之物。凡各省所購槍炮子藥及領自制造局者,惟上憲一閱,見其磨擦光亮,而經乎者又力陳其妙,則信用無疑。從無先交精於製造及軍營善用槍炮之員詳細試驗者,故臨時潰敗,雖其訓練不精,亦諉咎於所用槍炮子藥之不善。其堅、輕、快、利、遠、準皆不及人,竟有數響則機器不靈,子殼難出,數十響則炸裂傷人。互相推諉,無從質證。凡經營軍械者均宜與營官先行試驗而後收用,毋貽後悔也。

近聞西人創有水底自行船,毒煙開花炮,空氣黃藥大炮,機器飛車。猶恐放炮者虛發,有英國武員獨出心裁思得一法,不論大炮小炮俱可使之百發百中。其法在炮首加一千里鏡,便能視遠如近;又用一測量之表能算定炮子落地之遠近,從此或高或低或遠或近無不得心應手,靈捷異常。又新創御彈戎衣、機器兵,其法用鋼鐵製造內藏,機器進退自由,有似鐘錶。臨陣時將機開足,每分鐘可放洋槍四十餘彈,而鐵兵腹藏各色藥彈盡足敷用,倘偶被搶去,即能立時轟炸以傷敵人,蓋其頭內預藏電氣炸彈故也。又有希臘火,爲昔時軍中極慘烈之法,教會相戰曾經用過,作史者未詳所用。聞“水師工匠會”中人云:礦火油澆灌鐵甲船頂,煙火暴烈,管船者無能施設,每灌一軋倫礦火油,一霎時火即滿船,一百方尺內人不能近。用一種機器,如救火水龍,會有造成,惟近敵三百尺內乃可施之。倘有格林炮轟擊,則施希臘火者烏能近三百尺手?或謂希臘火一出不能接戰,然水手有槍炮,船之兩邊皆可用格致新法御之。現英海部又查驗希臘火之用矣。

總之,西人心思之靈敏,製作之精微,尚復日出不窮。今國家講求武備,凡所用船械不自行製造,皆仰給於人,若一旦失和,土匪乘機而起,各國謹守公法不肯出售,何以爲繼?宜亟興藝學並懸不次之賞,求絕技之人,庶幾有恃無恐。

彼掩聰塞明,不知外事,日欲以弓矢刀矛制勝者,特未身歷彈雨槍林之慘也。

附論甲午後火器說

昔普國屢敗於法,死傷甚重。普人得賚賜,年僅十九,於配鑰打簧諸藝頗有心得,究其國致敗之由皆因所用槍炮不及他人之利,遂投法國巴黎瑞士國人包狸所開槍炮廠求供使令,該廠甚得法裏拿破崙寵異。得賚賜日夜苦思至二十年之久,製成一槍,靈便異常,祕不告人,歸而獻諸普延。經普國之嫺於軍旅者逐加考驗,皆謂大適於用。普廷立撥矩金髮交得賚賜,俾之別創鑄槍大廠,專督各工匠多鑄後膛槍,旋賜名曰“鍼槍”

同治三年,普與奧連兵以伐丹墨,普軍中已有能用此槍者,衝鋒陷陣,精銳駕於他槍之上。普王大喜,賜封得賚賜以世襲之爵,並命增募良工趕造新槍,期足普國全軍之用。是時他國亦習聞普鑄新槍,然未知其靈捷無匹,故亦但視爲尋常。及同治四年普奧之釁既啓,普軍中皆用後膛槍,既精且準,遠勝於奧軍之鈍器,奧人雖悍,但遇普新槍,奧彈未及普營,普彈已叢奧陣,蓋新槍之力遠於奧槍也。奧槍更不及新槍之速,奧炮不及普炮之遠,奧將遂計無所出,非捨命狂奔即束手待斃耳。可知當今戰務雖有敢死之士,亦恃槍炮足以勝人,槍炮既精,其勝如操左券。技藝之關係於國家如此,可不懸重賞以鼓勵工匠,令其悉心講究乎哉?

今日本所用之槍又一律要挨新式,較前更快。中國各營所用抬槍因中、日之戰各製造局製造槍彈刻無暇晷,故多造自東南各省鐵鋪者。槍身內外粗而且笨,每杆需要二三人,鹹謂遠於洋槍,惟未經燃放至數百響,未悉能否堅利,龍恐臨時炸裂也。據承買軍械洋人云:我各省所用前膛、後膛槍共有十三種,多系十年至三十年前舊式。間有購新式槍炮與西人者,同一廠名而出彈不及其遠,此由鉛重藥輕之故;更有炸彈中無炸藥或雜他物,故彈藥不炸或炸力不大。現購滅雷艇亦不及人之速,雖所買軍械雷船總署與各督撫恐經手舞弊,常械請中國使臣檢驗佳否,無如使臣識良楛,惟聽委員所指,有賄者曰良,無賄者曰楛耳。洋人之言未必無因,如飭精造槍炮工師或技擅命中之員弁演放驗收,日後倘不合用,從重治罪,庶不致爲奸商舞弊也。

今各國於軍器精益求精,時恐不能勝人,凡民間新出兵器,國家機器師驗系快利非常者,其國家必出重資購造,不準售諸外人。故我新買之槍炮所謂新或者,臨敵時實已彼之舊式矣。歐洲各國所用之槍,尤恐日久機器不靈,三年一換,不論水陸皆用機器快炮,每分鐘能放六十響。聞英國新造一種短槍,機極巧妙,比之從來所用旋迴槍運出其上。又裂低毒氣炸彈炮,彈落處一百碼之內吸氣即斃。

美國擬建造炸裂彈巡艦,圖案已成,據技師所稱,其力能敵戰艦三隻。法國已創制潛行水雷船,新式槍彈,其射力極強而斤量減輕,最便攜帶,政府已取應用矣。

其餘德之於戰地照明車,日本之於有阪炮,無一不極人工之巧。日前德、法兩國之炮不約而同盡行更換,雖仍是後膛而快利異常,其如何快利之處尚祕而不宣,且聞擬製聚火鏡、飛球炸彈種種利器。若中西交綏,彼有我無,彼憂我劣,勝負之數即此已分,誰謂人多可恃乎?然有利器而無敢死之兵,則利器亦適資敵耳。

所願當軸者深長思之!

間諜

兵兇戰危,故事非萬不獲已聖君賢相斷不肯易玉帛布爲干戈;若既出於戰,則又本殺敵致果之志,運神出鬼沒之謀以期必勝。兵法有言:“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敗。”又云:“奇正相生,變化不測。誠以兵行詭道,必審機而達權,非行險以僥倖也。”古來善用兵者,凡敵境之夷險,敵將之性情,敵兵之多寡,敵謀之設施,敵意之趨避,敵黨之離合,如秦宮照鏡,牛渚然犀,無不洞然於心,瞭然於目。一經開戰,出正兵以擊之,運奇謀以制之,批媱導窾,迎刃而解;得心應手,好謀而成。夫豈有他術哉,亦惟在間諜之得人而已矣!

然爲間諜者須選沉密勇敢、膽大心小、察言辨色、喜怒不形、走捷善走

者始克勝任。平時留心物色以備不時之需,若能鉤致敵人爲我所用,予以重賞,結以厚恩,與敵氣類相投,偵探更易,機密重情不難洞察。如太公之陰謀,鬼谷之抵巇,均不外此術也。中國當春秋、楚漢之時,凡用軍之得間諜者,則著著爭先,能制人不爲人所制,故可操必勝之權;失間諜者則事事落後,欲攻敵反爲敵所乘,故動有“僨事”之患。所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者,非善用間諜不爲功。

按:泰西各邦尤留意於此。即當承平之時,亦必具備金貲,廣遣精測天文、善識地理及通兵學、繪輿圖者潛往各國,紀其政事之利弊,兵制之法度,關塞之險要,道黑之遠近,山川之形勢,民庶之風俗。若海道則量其水道之深淺,度其口門之寬隘,察其沙礁之有無,莫不繪圖立說,探本尋原,持以歸國呈諸政府,然後密頒將士,使之平日考覽,諸事明通。即或一旦啓釁,早已準備,便可長驅直入,抵隙蹈瑕,或據要津,或趨捷徑,無須嚮導之人,如入昔遊之地。師行神速,不啻將軍從天上飛來,雷霆從地中奮起;兼之聲樂擊西,攻虛避實,則敵兵共爲駭異,衆心早已披靡,此肋制於無形,戰勝於未發者也。

今德國相臣俾士麥、將軍毛奇,如漢之留侯、曲逆,善於用間諜者也。

毛奇知德、法之將有戰局也,即留心法之地勢,凡山川險要,程途遠近逐一繪出,故以兵入法如駕輕就熟,使法不及拒。又與俾士麥密謀深慮,出奇無窮;復賄法之巴將軍,擁師十數萬不戰而降。俾士麥又密授報館主筆危言聳聽:一說俄有意於印度;一聳英多購蘇彝士河股份,與俄爲難,使英、俄不睦,彼得免俄之患;英思自備而不敢辦法之援,其處心積慮可謂無微不至矣。

又如他國遣來之間諜,若牧師傳教,武員遊歷,或記商賈,或習方言等類,終日孜孜探問,隨處留意,或測路徑,或繪炮臺,或量海口,或偵營壘,務在得其虛實,歸告其國,俾進兵有所把握,最貽後來之患。故立法甚嚴,一經查出,隨即挐獲,處以重刑。如有本國人爲敵所用,私以國中機密陰告敵人,如多魚之漏師者,處分更重,或立時誅戮,或永遠監禁,犯則不赦。

然彼此仍不免互相策遣者,誠以間諜之爲用最爲要著,故不辭冒險而行之。

然彼國間諜之來,必有內奸得賄爲之先容,故欲搜外來之間諜,必先除內應之奸宄,使之地所憑藉,難以窩藏。宜設十家門牌,互相查察,倘有行蹤詭密來歷不明之人,須密稟地方官多派幹役,日夕稽察,查有真實憑據者,一體重懲,始可杜無形之患,得以固自強之基。至用之法,《孫武子。

用間》一篇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其中元妙已無遺義,用兵者可不加之意哉!

附論行軍以間諜爲先

今天下一強弱相陵、大小相吞之局也,勢既處於相爭,其機自不得不出於爭。

顧爭之於已發不如爭之於未發,爭之於有形不若爭之於無形。蓋爭於已發、爭於有形,終不免事事落人之後,固不若爭於未發、爭於無形,得以獨操勝算也。

善弈者必先審敵勢,知何者爲正兵,何者爲奇兵,何者爲聲東擊西之兵,乃能預爲之備而不爲彼所乘。善料敵者亦必於事機之未露,兵釁之未開,高瞻遠矚,密訪詳稽,於彼國之一舉一動無不瞭然於心,如秦宮鏡,如牛渚犀,乃能事事爭先,制人而不爲人所制。欲料敵情使無遁飾,豈有他道哉,亦在乎多派間諜而已矣!所謂“間諜”者,細作之謂。“間”者主乎離間,孫子有《用間》之說,使敵國君臣猜忌,將士離心。楚、漢相拒於成皋,漢用陳平攜查金千斤離間楚君臣,遂使拔山蓋世之英雄有范增而不能用,“間”之爲用大矣哉!諜者主乎偵探,詐爲敵國之人,混入敵國之地,察其舉止,燭其隱微,以報本國,如《左傳。醒公十二年》楚師伐絞,羅人使伯嘉諜之。

又,《宣公八年》“晉人獲秦諜”是也。可見間諜之不廢,自昔已然。

西國用兵尤留意於此。即當承平無事之時,亦不憚廣出金貲,派熟諳地理,精測天文,深通兵學者密赴他國,測其地郭之疏密,山川之夷險,道里之遠近,堡壘之形勢,若水路則量其海口之深淺,沙線礁石之有無,一一繪圖貼說,持以歸國,上諸政府,頒諸將士,使平日用心觀覽,一旦有警,則長驅直搗,所向無前,於敵國之阨塞瞭然於心,不煩導引之人而已知入舊遊之地,此行師之所以神速也。

德、法一役,電掣雷轟,爲泰西數大戰之一。德之所以取勝,固由將勇兵精,然其爭奪險要,使法國全體瓦解,救應不靈,則未始非聞諜之功。

此外各國爭戰亦不廢此。而於本國,如見此等間諜私行入境,或測路往,或繪炮臺,一經窺破,立即處以重刑;即本國人爲敵所誘與之串同一氣,私以國中機密陰告敵人者,處分亦重,或立時處死,或永遠監禁,使作苦工。立法不可謂不嚴,惟彼此嚴爲之防而仍不免互相策遣者,誠以間諜之不可廢,不妨各盡其道,各爲其主,以期戰勝於未發,攻取於無形。

今歐西、日本之用間諜至我國者,或爲牧師傳教,或遺武員遊歷,或託遊方和尚,或說習商務,或說學方言,孜孜偵探,非察政務之設施,即考江山之形勝,無不瞭如指掌。而我尚以大度容之,不爲之準備,然彼以間諜探我軍情,應嚴爲之防。而間諜之來,必有漢奸爲之窩藏,爲之導引,則欲除外奸尤必先除內奸,必使我國之一舉一動,彼不能預揣於先幾而後能運用如神,指揮如意,此欲操勝算者所以必杜間諜也。然易地以言,將欲知彼國意向之所在,虛實之所分,則亦不得不用間諜。

中國於辦理外務,往往折盡便宜,其病由於不悉外情,致爲他人所脅制。

即日本之慾圖朝鮮以擾東三省,蓄念於十年之前,其所規畫,豈無形跡之可覩?苟多派明幹之人,廣寄耳目伺察情形,自可未事而預爲之備,何至直待和議決裂,而始岌岌焉籌戰守哉!且當兵釁既開之後,彼於我軍之調赴何處,設防何地,無不留心偵探,而我於彼軍之虛實反有所不知,一任彼之蹈瑕抵隙,聲東擊西,我軍既能堅守不致喪師失地,而兵力已疲於接應矣。故善用兵者必知彼之虛實,而後運奇謀以制之,出奇兵以勝之。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武該曰:用兵之道,心戰爲上,兵戰次之。觀於此而知間諜之不可廢也。

巡捕

上古之世民風敦樸,渾渾噩噩,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後世則生齒日繁,品類不一,非有詰奸之善法,緝暴之良規,不能安善良而除莠惡,此泰西各國所以有巡捕之設也。

考西法:通都大邑俱設巡捕房,分別日班、夜班,派巡捕站立街道,按暇稽查,遇有形跡可疑及鬥毆拐騙、盜竊等情,立即拘往捕房,送官究辦。

故注氓不敢滋事,宵小無隙生心,即有睚眥小忿,口舌紛爭,一見巡捕當前,亦各釋忿罷爭,不致釀成命案。而其禁止犯法,保護居民,實於地方民生大有裨益,誠泰西善政之一端也。

我中國自通商以來漸知西法之善,獨巡捕之設從無人創議施行,豈以祖宗成法具在不可一旦而更歟?抑以聲明文物之邦不屑行西國政治歟?雖天津設有看街巡丁,然仍是而非,名實不符,有其外觀無其實效也。今中國各省奸民佈滿市廛,或名青皮,或名光棍,或名混混,或名流氓,總而言之,皆莠民也。此輩不耕而食,不織而衣,遊手好閒,毫無恆業,挾其欺詐伎倆,橫行市肆之間,遇事生風,無惡不作,不啻次拆稍爲祕訣,以敲詐爲薪傳。

皆因內地城鄉無巡捕往來彈壓,故敢肆無忌憚、愍不畏法。又甚者爲哥老會匪,其黨羽衆多,佈滿長江一帶,肆其篋之能而犯案者絕少,蓋不肖紳士往往爲之庇護,差役更勾通一氣,坐地分贓,或以局賭爲生,或以扒拐爲事。

語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粵匪之肇亂可爲殷鑑,當軸者猶蹈習故常,不思除其根本後患,尚可言哉!

除根之道莫要於仿照西法設立巡捕,何則?從來國家所以御外侮者在乎水師之精、陸軍之勇;而所以遏內亂者,在乎巡差之密,捕役之勤。乃中國南北水師,內外陸軍訓練不精,老弱不汰,敵至則望風先潰,固已有名無實;而於巡差捕役,竟至絕無其人,迨有盜竊等案,先事不能預防,事後但懸賞格出花紅,耗費既多,仍難破案。蓋所恃以緝犯者專在差役,而差役之弊積重難返,民受其害,官被所蒙,舉世如一邱之貉。平日欺壓良懦,倚勢作威,一切竊盜莠民反與之同聲相應,所以地方不清,敗類日多。若一旦釁起蕭牆,揭竿爲亂,必須徵兵剿捕,縱能殄滅,傷害已多,則何如廣設巡捕於平時,藉以防患於未然,杜亂於無形也。

今宜照何君沃生所言變通辦理:每縣設一總巡捕官,每一墟場、市鎮、村鄉、河泊俱設巡查幫辦,少者一人,多者二三人。每一幫辦所統巡捕皆以地方大小爲定,小則十人,大則三四十人,縣城內外則須五六十人,方敷按暇梭巡。其巡捕聽命於幫辦,幫辦聽命於總巡,總巡之署,宜設於縣署之側。

各幫辦駐紮之處必設電線或德律風,次達總巡官署,俾消息之傳遞靈通,不難隨機應變也。地方無事則幫辦督令巡捕巡查街道,遇有違法犯禁擾及地方者則諒諒勸諭,使民有所趨避;如固執不聽,乃拘獲究辦。遇有整頓地方之事,可會同縣官照理,預先告誡詳明,使民知所趨向,如古之司市、司虣等職是也。若地方有變,如劫掠鬥毆之事,巡捕須嚴密查拿,設法彈壓以免釀成事端。如不能止,則幫辦以電報達諸總巡,總巡則一面申報縣官,一面發電附近各處幫辦督同協助,必使安靖而後已。若不幸有匪徒倡亂,非一二幫辦,巡捕所能彈壓,則總巡可盡調合邑巡捕,仍申請縣官聯銜飛請近處軍營調兵協助,如此則揭竿之變烏合之徒未有不立地肅清者也。

獨是平日約束巡捕宜嚴而不宜寬,蓋舞弊營私乃胥役之長技,非大懲小戒雷厲風行不能絕欺弊之端而收振作之效。是當嚴定條規,每日應行事件必有一定時刻,違者必罰。巡捕未到差之前須由總巡或幫辦逐一點名,然後分派各處地方認真辦事,專爲保護良民,查挐痞棍。其有性情兇暴,辦事怠惰,以及私受賄賂,勒詐平民,窩盜庇賭等弊,民間據實指控,查明有據,立予重懲。庶幾戢其狐威,窮其鼯技,防閒既密,弊竇可除也。然既有嚴罰以儆其心,尤當設重賞以勵其志。

巡捕如能奉公守法,不憚勤勞,由總巡隨時記功。凡記功三次者,削除差籍,賞給功牌;如果益加奮勉,不至始勤終怠,記功至於六次,作爲異常勞績,立即升遷幫辦。其或終身當差無功而亦無過,歿後察覈事績,亦準削去差籍,其子孫應試、捐官與平民一體,藉資激勸。

若幫辦有功則升總巡,總巡有功則升州縣。如此賞罰嚴明,不難收得人之效矣。

難者曰:中國幅員孔長,如是舉辦,需費浩繁,款將何出?則應之曰:是無難也。籌款之法有二:一曰用罰款。凡州縣衙門遇有案件無關風化者,如田產鬥毆等案,一概準其贖罪,視犯罪之重輕定罰款之多寡,均充開銷巡捕等費。每至月杪,將收贖之數、支銷之數按款列明登諸報章,以昭信實。

倘有不敷之處,則就錢糧稅鈔項內稍資津貼,自能綽綽有餘。或以罰款之法西國盛行,我中國步武后塵,不免有傷國體,不知金作贖刑,《虞書》早垂明訓,我乃以今復古,並非用夷復夏也,何容鰓鰓焉而過慮哉!

郵政

古之時草檄飛書,置郵傳命,上有驛站以通文報,下有使命以達書函。

至於邊陲關係,尤重孔道,則稱臺站;沿邊則曰卡倫。元憲宗於瀚海中間沿途設卡,後人紀其勳績,乃與伐宋並稱其重且要也。

若此中國郵政內隸於兵部,外統於臬司,塘訊鋪兵,星羅棋佈,凡朝廷之詔旨,臣工之章疏,本管之上下文移,隔省之關提照會,統謂之公牘,或由馬遞,或用鋪司。遇有軍務,羽檄飛馳,又必增設驛馬,公家之費累萬盈千而積弊所叢,時虞曠誤。近各省復設文報局以捷信音,至商旅工役人等過都越國,偶有私信,局寄艱難,道路浮沉,無從追究。

國家歲費百萬之款項,養數萬之人夫,設官數百員,置驛數百所,以爲有利於國與?而稽延貽誤時有所聞,國固未嘗利也。其商民之音問則秦越肥瘠漠不相關,於君民一體之意久已忘久,習而安之矣。泰西各國向亦如中國騷站專送公文,不寄私信。乾隆間,經德國上、下院會議,謂此法止便於國,不便於民,因於國中城鄉市鎮商民聚集之區遍設書信館,統以大員,派員經理,凡公文私信莫不遞傳。嗣後各國亦皆仿行。近日、英、法、美復於上海設局經理其事,自常年用費外,所入之款歲有贏餘。可知郵政一端其利甚宏,其效甚速,輕而易舉,無耗費之虞,遠而可通,無濡滯之慮,所謂上下均利而無所不利者也。

中國幅員最廣而郵政不行,跬步之間遠於千里,人通而我塞,人速而我遲,人明而我暗,日皇皇然憂貧患寡而不知大利之所在即在便民便國之中也,日汲汲然籌餉練兵而不知隱患之所伏即在無見無聞之內也。十餘年前各國約商郵政辦法,舉地球各國通爲一制,擯而棄之。法京巴黎斯前歲清單核計往來書信,英人約每人四十封,奧人三十五,瑞人三十,美二十一,德、荷人二十,法人十七、意人七,西班牙人六,葡人五,日本人三,俄人二,而中國之人亦未與其列也。國體所關即開外人輕侮之端,以爲不及日本。日本近日講求郵政,逐漸擴充。長崎嶺事餘眉雲書雲:自丁丑年起,該國郵政局總結歲收銀八十一萬三千餘元,除經費七十六萬八千餘元,尚餘四萬五千餘元。

不數年間,歲收已至一百四十二萬四千餘元,支銷大小官員廉俸一萬零八百餘元,局員工傣及僱西人數名,又津貼該國輪船公司、商務公司,捐助各處學校等項經費銀一百三十四萬七千餘元外,尚餘利銀七萬六千餘元,可謂能自收利益者矣!各國向設書信館於日本各埠今全行撤去,凡西人書信均歸該局郵傳,而郵政之利權毫無滲漏。所有經費出於商民信貲,公文往來資以津貼,每年所餘鉅款悉歸國家,而來往程途剋期可達,商民信件取貲極廉,以故上下翕然同聲稱便。

夫制無分今古,法無論中西,苟有益於民,有利於國者,行行可也。必鰓鰓然刻舟膠柱,欲如太古之老死不相往來,則莊、列之寓言,佛、老之餘沈,絕聖棄智,剖鬥折衡,又豈特郵政一端而已,非鯫生一孔所敢知矣!

難者曰:創辦郵政必先設局,閤中國二十三行省計之,設局之數盈千,款何從出?局既林立,支用紛繁,安保不入不敷出乎?曰:無慮也。美國郵局共六萬四千三百三十七所,前歲清單計一年中售出印記信面等三千四百兆零四十萬六千五百七十三件,收資六十四兆二十萬九千四百九十一元,其利息之豐厚如此。況中國幅員甚廣,風氣日闢,信件不多,即收資亦必暢旺,安有不敷慮?若爲省費計則莫如就現有之電局、船局先行試辦,蓋輪船、電報本與郵政相輔而行,西國輪電所通之處即郵政所有之處。今中國輪、電業已暢行,倘即於局中附設郵政,則事半而功倍矣。

難者又曰:泰西各國凡郵本國信件遠件悉取二分,郵至外國則取五分。

中國如仿此而行,豈能獲利?曰:創行郵政,參酌西法可也。創辦之始,取資不必過廉,蓋西人每興一事皆厚集資本,廣事招徠,並由國家提款相助,初雖折耗,久則贏餘。今中國資本無多,稍形折耗,人言蜂起,必將不支,故信資不得不稍重者,情也,亦勢也。似宜分路之遠近而定信資之多寡:其在五百里以內者,取資洋一分五釐;千里之內,取資二分;千五百里之內,取資二分五釐;二千里之內,取資三分,其餘以資遞加。開辦之初,先將天下路程某處至某地若干裏一標明,粘貼局門,刊印成書以昭定式,庶使寄信者一覽而知,且杜送信工人婪索酒資之弊。

難者曰:驛站之設已經數百餘年,所用人役無慮數十萬人,皆恃此爲生活,今一旦仿西法設郵政,自應裁去驛站,而此數十萬驛夫何以謀食?勢必揭竿爲亂,劫奪頻仍。昔有明末造因裁驛站盜賊蜂起,饑饉洊臻,遂開流寇之禍,前車之覆,籲可危也!噫!爲此說者真因噎廢食之見,不足與談經世之務者也!明時所裁驛夫既不善爲調遣,又不善爲撫循,故不免迫而爲亂。

今仿西法,公私兼辦,需傳遞者更信於前,至內地輪、電不通之區,自應仍用驛夫以資熟手。惟昔則工資剋扣,口幾致無資;今則薪費豐盈,謀生反有實濟耳。法宜於開辦之初將各省驛夫查明,綜計若干,即以現在驛站改爲郵政局,驛官改爲局員,專送內地公私文報、信件,取貲之數與海疆輪、電各局遠近一律以廣招徠,不得任意低昂,致小民不便。至伕役等人,留其精壯,汰其老弱,工傣亦一律加增,賞罰嚴明,勿蹈從前之故轍斯可矣!

難者又曰:近來信局愈設愈多,倚此爲生者不可勝數,一旦創辦郵政,信局無利可圖,勢必胥動浮言從中作梗,可奪何?而不知此亦無難也。開辦之時宜由地方官約齊信業董事,曉以大義,告以郵政一端實爲利國利民起見,自某月日爲始,各信局一律閉歇,不得阻撓,並勸各信局出資入股,每年從優分給官利以示體恤,其不欲入股願改圖別業者亦聽聽。至信避業已入股,其中顆友亦不可盡使投閒,今每局保送二三人以憑委用,如是則情義兼盡,本末皆清。其各局工役人等亦可收入局中以備差遣,何梗之有?

難者又曰:外洋郵政皆有公司輪船往來各國,故推行日廣,權利日增。

今中國輪船罕能至外洋,曩者“和衆”輪船偶至美國,竟被苛待,從此遂無出洋之議。雖興郵政,安能奪彼利權乎?曰:前者泰西各國欲合五大洲之郵政聯爲一氣,因中國章程不同故未商辦耳,固未嘗外視中國也。當興辦之先,須照會各國外部大臣,請將郵政定章詳細譯覆以便照章辦理,隨後即設公司輪船往來外洋傳遞信件。況華人旅居外洋新。舊金山、檀香山、新加坡、賓榔嶼、祕魯等處者不下數百萬人,既有公司輪船,則華人來往捎寄信件即可自託本國之船,利息之豐可操左券。迨行之已久,土貨可自運出洋,洋貨亦可自運進口,是亦奪回利權之一大轉機也。

難者又曰:西國辦理郵政,於海口則有輪船,於陸地則有鐵路,是以傳遞迅速,消息靈通。今中國沿海各埠輪舶通行而西北各省鐵路未達,即創行郵政,豈能如西國利便乎?曰:欲使西北各省利於遄行,亦未嘗無法也,當擇要途創木路。

木路之法簡而易行,所置木式如大方木樑,其車輪有兩種:一爲輔輪,宜配摺邊式之車,並令車不離其木樑;一爲正輪,託車體之重,直行木面,若兩輪相較,當以輔輪尤爲合用。查輔輪乃西人普刺煞所創,倘正輪或斷或脫,則仍可藉輔輪之力而不至傾覆。有時道路彎曲亦可徑行,故爲郵政計,宜於西北要區個造木路。

況中國所產樹木甚多,可飭地方官各按所轄地段採取沿路之木以資造路,其便有六:本路之費較鐵路省十之七八,舉辦自易,其便一。造車修車較煤火之費亦省十之五六,其便二。鐵路之面日久雖可翻用不過一次,若木條則可翻二三次,其便三。造成木路所需時日約當鐵路三分之一,是時亦可省,其便四。車行甚穩,公文信件不致遺失,其便五。鐵路宜直不宜曲,故須開山鑿洞、繞道而行;若木路則彎路亦可行,可免開鑿之費,其便六。

木路已成,將來若輔以鐵便成鐵路,是本路實鐵路先基也。

蓋全地大勢譬之人身,土地猶肌膚也,財貨猶膏血也,而文報之往返猶脈絡之貫通也。不有郵政以聯之,則跬步之間無殊千里,偶有睽隔,聲息不通,尪贏跛躄之夫,豈足與馬足車輪爭強鬥捷哉?識者亦可以憬然悟矣!

附泰西郵政考

歐洲風氣未開之時往來信件或用舟船,或用驢馬,任百姓自爲攜帶,與國家絕不相干。

道光十四年,法王以軍書被誤,知民間寄信總不可憑。且當時送信之資輕重靡定,但視路之遠近以爲衡,物件之重在一百磅以外者概不寄帶;其餘每件在五十里內信資銀一佛郎,此就十磅內重物言之;若十磅以地三十磅則收一佛郎半;三十一磅至五十磅收兩佛郎;若過十磅則當由物主自送。

法王見民間通信一事種種未便,爰自設文報局並代民間寄信,物件不寄,後數年又專設寄物件之局。各國見所行甚善,爭相效之。適火船、火車通行,始將寄送物件之局歸併火車、火船公司,由國家督辦,並嚴民局寄信之禁,無論官、商、兵、民,凡文件、札信、日報、書藉均歸國家公局代寄,是爲郵政開創之始。

初或有海關兼辦,後則專人司理,推廣章程,又創售賣信花之法,中國俗名“人頭”,其信四方式,每方約大半寸,由局中自造,上蓋印花。初行時間有分價值五六等十數等者,如百里內,若干千里內。若干後則嫌其紛雜,一律改定,凡在國中送信,無論一里之內、千里之外,皆一律英洋五分,此就本省送至本省言之也;若隔一省,則加五分;英送至外國,更加五分。近日郵務通行,生意大爲起色,故再減其價,本省只收三分,外省則收五分,他國則收一角。如有信須寄外國者,但購一角價之信花粘貼信上,即萬不慮或有遺失也。其餘物件則須稱其輕重,惟書籍、公文、國紀、日報則只收三分之一;茗菸酒食品則須信之,此近日郵政之大略也。

旗籍

竊嘗思古之王者居中國爲一人,合天下爲一家,甚盛軌也。溯我朝龍興遼瀋,入關平禍亂,天下生民皆仰賴焉。二百餘年來,久應域全銷矣,顧滿漢之名猶別,旗籍之生未遂,甚非所以示寬大圖久遠也。

考旗籍有三:上則天潢之貴胄,中則勳戚之世裔,下則甲士之子孫。國初生息無多,原可人給廩餼,迄中葉後生齒日繁、戶口滋盛、廩給錢米何足以濟其事?

畜除漢軍旗,已於乾隆初年奏準出旗自便外,尚有滿、蒙二籍閒散無所事事,置產營建有禁,出京四十里有禁,侷促一城儼同黨錮,日臻貧乏,乃失恆心,作奸犯科者有之,窩賭包訟者有之,此強有力者所爲也。弱者則彎易姓名冒漢產,赴各處省謀生者有之,甚至服役執鞭亦所不辭。其貧瘠莫能謀生之苦已可概見,是非有善法以疏通而安插之不可。其疏通安插之法似應酌量內外情形分別而調濟之,凡在京城內外旗籍,除世爵、有世綠得俸較豐足贍身家及各參領,佐領本有職事俸祿編入羽林軍籍不計外,其餘應請飭下九門提督照領糧戶口,查明檔冊,先稽覈其戶口人口實數而後下一明詔,許其解散旗籍,悉聽自便謀生,農商百業任其他出經營,則十分中可去其一二矣。繼乃查驗其無業營運,無技操作者,悉計其戶口,發就直隸本省及直隸邊近地方屯田爲農。

其說亦有二:查天津小站海邊曠地不下數十萬畝,向年周武壯暨周剛敏總統盛軍駐屯於此,約計馬步炮隊十三四營,每營開水田不下七八千畝,一營每年收稻米不下萬石,雜糧在外,總全屯當在十萬畝有奇,每年收谷亦即有十餘萬石,合之雜糧蓋不下二十萬石矣。今盛軍裁撤,小站屯田已虛,豈宜再令敗將家屬,散勇餘丁私利其地?計莫如即以分授旗民。以一戶授田百畝計之,即可容插一千數百戶,此十成中又去其四五矣。再查直隸就近邊外熱河朝陽之地本亦膏腴,奈力田者少耳。前歲土民之亂十戶九空,死亡無數,其地必更形荒廢,籤旗籍以實之,當可容插一二千戶,則京師旗籍之遊閒可以掃數安頓矣。惟津沽最近,朝陽較遠,遣屯者不免有苦樂之分,是則在上者設法以均平之。或於屯田津沽者每戶預發五年應領朱糧,折實錢以給之,俾爲耕種資本;其就熱河朝陽屯墾者則發十年廩糧,信於津屯,折實銀以資其行,再飭都統將軍妥調護之,又永免其丁糧賦稅,則自有願往者矣。至小站屯田每年出米十萬石,皆上等白米,較之漕運南米尤佳。

與其國家每歲費無數帑項以轉運南漕,何如遣旗民授畝耕屯,後每年所出之米即以折漕糧之價收之,是旗民與天瘐兩有利益,下可資耕鑿之計,上可省轉運之勞。抑亦更有關要圖者,如一旦海疆有事,南北漕運不通,有此十萬石糧米歲入倉場,亦可稍補萬一,免立時爲庚癸之呼,際此鐵路未成,南北道路修阻尤爲有裨於大局也。若夫小站屯田本爲成熟之地,並無開墾之勞,惟賦稅須先準免十年,俟旗籍力田得利後乃可徐議升科。況小站軍屯十數年來從未有一粒一錢完糧解部者,則免賦十年未爲過也。此酌量要頓京城內外旗民之法也。

至如外省駐防,計陝西之西安,四川之成都,湖北之荊州,嶺南之廣州,江蘇之南京、鎮江,浙之杭州,閩之福州各處旗營戶口亂後生息又復日多,是宜飭下各省將軍按籍重查戶口,編造清冊,挑其壯丁年三十以上五十以下者,驗明身體堅強,氣力足用,即編選入營。每將軍以前、後、左、右、中五營爲度,認真操練,另紮營盤,不得日至夜歸,每月只許寧家四次,餘日概歸伍,在營厚給月糧以代綠營孱弱老兵之額。其少年子弟則挑選其聰敏強健者派入學堂,或入方言館,或入水師學堂,名入武備學堂,或入技藝學堂,雖世家不得規免,貧者亦不可遺漏。不但教育成材,可備干城象胥之用,亦可令其技藝通習資生有路也。若夫開煙館、設賭場、遊手無賴好鬥生事則嚴禁之。其有讀書成名,早習商賈營運爲生自有作業者,亦悉任其呈明自便,不在選練營兵及入學堂之數。如是而再遊惰,自甘暴棄、廢業則是咎由自取,窮苦更無所怨尤矣。此酌量安置各省駐防旗籍之法也。

夫有恆產斯有恆心,三代以下之生民孰是能甘心凍餒而死守道義者?況皇仁廣佈,必使一夫皆得其所,今獨於旗籍之萬衆不加優恤,儼同禁錮,是直以漢末黨人之法治從龍之勳裔也,豈祖宗立法之初意哉!《易》曰:“窮則變,變則通。”

及今而泥守成規,則窒礙難行者衆矣,又豈僅旗籍之一端已耶!

按:八旗生計前賢固早有及此日之弊者。順治十四年,給事中王益朋有全地利重根本一疏,請將遼陽等處田地分酌功臣家開墾、厚功臣以收地利云云。乾隆二年,御史舒赫德有“請八旗開墾邊地”一疏,亦言固格本變通佈置,使不聚於一方,庶可並得其利益,收益於日後,務使家有恆產,人有恆心云云。五年,又有御史範鹹奏請八旗屯種遼東,使旗人生計有餘而邊圉之苞桑永固云云。近年李祖陶亦有旗戶分居議。前大學士沈桂芬亦有請等費移屯東三省兼舒國用一疏,言尤剴切詳明。故時有發遣旗籍遷墾東三省之議,奈各旗民以關山修阻,畏難苟安,又或恐官給行糧,屯本必不敷用,與其流離道路,何如老守都城?其議竟格,餘嘗聞而惜之。若今日之情勢則又與前大異,朝鮮已去,藩離盡撤關東,北偪強俄,東鄰朝、日,虎狼咄咄,勢難與爭。則旗籍之屯墾生計惟有就近籌畫矣。

直省近附畿甸,或當爲旗籍所樂居;熱河亦附邊熟地,非關東可比。亦乘今日朝陽之亂初平,赤地必廣;小站防軍已撤,沃壤空懸,所謂因勢以利導之,事半而功信也。及今再不爲之所,則滿、蒙窮困固無已時,而國家歲糜廩餼,亦將有難繼之勢矣。梁詩正侍郎雲:旗人窮乏,不使之自爲養而常欲以官養之,此勢有所不能者也。旨哉斯言!查各國均無天潢貴胄、勳戚世裔永遠仰食國家,不準謀生之例。除太子、親王、公主外,凡有功於國者,不過食俸終身,世襲一人而已。夫宗室功臣之子孫給以薄俸,使其飢寒,豈得謂之厚待乎?當立法之初不知今日物價之昂,庫餉之絀,現在時勢迥異,各國成例:凡有病於民者無不隨時改革,其地少人多,覓食艱難,則必謀闢土地以殖其民。英移民於澳洲、美洲,近俄移民於西比利亞、琿春等處,給以地畝並免稅若干年,俾勤開墾以實邊隅,其法最善。中國西北荒地最多,滿、蒙窮民頗衆,胡不仿而行之?

弭兵

先王耀德不觀兵,誠以兵兇戰危,不得已而用之也。洎周室既衰秦漢以來,竟以武力取天下而戰爭之禍遂無已時,闢地爭城,生靈塗炭,此也喋血,彼也輿尸,老弱罹鋒鏑,血肉膏原野,閭閻凋敝,帑藏空虛,默揣仁愛之天心,當亦惻然不忍矣!嗚呼!好戰非策,佳兵不祥,天命靡常,盛衰如寄,豈獨中國爲然哉!

嘗讀西人“萬國史記”,歷觀泰西古昔雄才大略之君往往好大喜功,窮兵默武,如羅馬、法蘭西併吞列國,囊括歐洲,自謂無敵,卒至身七國破,弗戢自焚,未嘗不廢書三嘆也。夫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古今諸國莫不弱肉強食,虎視鯨吞。其國之大者,兵將日廣,炮艦日堅,機械日精,火器日利,奇技新法層出不窮,皆爲爭地殺人。此攻彼守之計,萬鈞之炮,百鈞之彈,以之平城郭、壞村舍、殺人億萬盈野盈城,何其殘忍若此?蓋天地之殺機至今日而尤酷尤烈矣。《普法戰紀》載師丹之戰一日殞數萬人,蔑士之戰一日殞十萬人,俄、土之戰加里布一刻殞三萬二千人。英國《泰吾士報》載泰西軍興而後,自咸豐二年迄光緒三年止,此二十五年中戰死疆場者凡一百九十餘萬人,費餉項凡一萬二千六十五兆圓。至軍士之積勞成疾,商賈之廢業失時,房屋貨物之焚燒燬壞,種種傷殘不可枚舉,兵禍之烈,未有過於今世者。

西人剛勁性成,伊古以來罕有息戰休兵至三四十年之久者,倘異日羣雄並起,鷸蚌相爭、禍患之來不堪設想。且各國之失和開釁,大抵外託信義,陰肆併吞,名闢商途,實窺土地。或則婚姻之國浸爲仇讐,或以脣齒之邦激成水火,只知樹威克敵,不顧靡爛其民,何不仁不義之甚也?況既勤遠略,必增額兵,以英而論,曩日歲需兵餉約閤中銀一萬萬兩,邇來逐漸增至一萬四千萬兩。其餘各國兵餉亦年增一年,爲數不可以億兆計。一開兵釁,上幹天地之和;即無事之秋,亦歲耗民財以供兵餉,國安得不困,民安得不窮手?

夫保民與殃民孰善,守土與闢土孰公?與其爭強弱於百年,何如享太平於千載?各君其國,各子其民,反衰世之陵夷,即以體天心之仁愛,不驕不信,無詐無虞,庶幾長治久安,干戈永息。國有工商之利,地無畛域之分,而鐵路輪船四通八達,遐邇一體,中外又要,不亦善乎?然而未敢必也。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棄好從惡,始合終乖,強者固明恣狼貪,弱者亦陰圖蠶食,兵亂禍結,擾攘不休,不至如洪水之橫流浩浩滔天而其事不止。夫剝而必復者,天心也;危而思安者,人事也。

以目前論之,泰西各國亦漸有悔禍之心矣!如俄、土之爭及祕魯,智利之役,各大國勒兵勸和,烽煙少息,生靈之禍稍紓。並以兵費至繁,盡傾積蓄,幸而勝,所得已不償所失;不幸而敗,則既折兵力又損國威,是以善籌國者皆講求攻守之具,欲戰勝於無形,初不欲輕後釁端,見諸實事也。

然後可百年不用,不可一日不備。國家當無事之日,明其政刑,興其教化,繕其城郭,濬其池隍,將帥得人,士卒用命,餉精充裕,器械精良,則敵人覬覦之心默焉自息,何至聽其玩於股掌,肆厥憑陵,削奪我藩服而不能援,逼處我邊疆而不能拒,虔劉我烝黎而不能較,要求我金帛而不敢違耶?

噫!誰非人子?誰非大臣?此長沙賈生所以痛哭流銻、扼腕撫心而不能已已也!

英國有著名碩彥殷富巨紳設立“弭兵會”,約三百餘人,別國亦有願入者。

如有兩國失和,會中人即舉極有位望者前赴兩國,察其事之曲直,論其理之從違,另浼局外之國講信修睦,俾無失和好而免啓兵戎。並勸各國立約之初必宜添入一條曰:凡我兩國苟有齟齬,必延他國秉公解勸,不可先動干戈等語,各國中頗有從其議者。今其會不僅爲英國私會,竟成“萬國弭兵公會”,第一次會於法京巴黎,第二次會於英京倫敦,第三次會於意京羅馬,有十七國達官赴會共議弭兵善策,其成效頗爲昭著。如昔年美國南北省大亂,英船數艘乘危圖利,攻動美國商船財貨。美亂既定,覈算美船之受害於英國者共銀若干,即向英國索償,英廷答以此事曲直非我二國所能遽定,不如延請公正人持平判斷,庶彼此不致受虧。

於是英、美兩國各邀公正人持平核議,詢謀僉同,乃判曰:此條美國理直。

蓋美國當自顧不暇之時,英國宜及早約束本國船隻,不準在美洋滋擾,英計不出此,應以英金三百萬鎊償還美商耗損之款,英廷即允照償。法與荷蘭因南亞美利加屬地互有齟齬,後遵弭兵會公請俄國君主剖斷,得免紛爭。

英、美兩國之人在卑令海峽捕魚,爭競不已,幾釀事端,後亦遵弭兵會議公請著名之人公斷,遂不至以兵戎相見。其餘小國因得調和而數寧者亦復不少。

雖霸主之強橫,梟雄之壽焰,難執此議相繩。或有謂此會專爲陰謀中國而設,然既以仁義爲名,持之者日堅,從之者日衆,使桀驁之徒亦顧名而思義,未必非挽回兵禍之奇策也。英人羅柏村曰:現議“兩法”如能遵行,則各國自得大益。

其第一法:欲令各國永立和好之約。議定各國各派兩人成一和好會,辦理各國相爭之案,所派入會之人必爲衆所推舉。第二法:欲將各國應許公法匯成一書,已經俄京與日內瓦“處成會”將其數要款訂立公法,爲各國所應允。無論因何肇釁,俱有定章辦理,使無可疑之處,則強國弱國俱免誤起爭端。善哉此舉!誠上契天心,非常之功德矣!

卷八

工政

技藝

今夫遠取諸物以制器,尚象古聖王之所由利用而厚民也。日省月試,既稟稱事勸工之典,並列九經,乃後世概以工匠輕之,以輿隸概之,以片長薄技鄙數之。

若輩亦自等庸奴,自安愚拙,無一聰明秀穎之士肯降心而相從者,無惑乎?

器用朽窳,物業凋敝,一見泰西之工藝而瞠目咋舌,疑若鬼神也。

上年恭讀上諭園子監司業潘衍桐奏請特開藝學一科、方汝紹奏請特開實

學一科,著大學士六部九卿會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妥議具奏,仰見聖朝勵精圖治,綜貫中西,與古聖王制作之精心隱相符合。無如當軸者諸公安常習故,以藝學爲末務,遂使良法美意仍託空言,而天下多能博學之人亦絕無自幼至長,孜孜焉專精一藝以期用世而成名者,蓋工藝之疏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夫泰西諸國富強之基根於工藝,而工藝之學不能不賴於讀書,否則終身習之而莫能盡其巧,不先通算學即格致諸學亦苦其深遠而唯窮。何則欲精工作必先繪圖,則勾股、三角、弧之學不可不講也,精於此而後繪圖測算成器在胸,及其成物,不失累黍。否則,方隅不準,鉤鬥難工。英國倫敦設有工匠學堂以爲工技之成,弟子每不能及師,不免每況愈下。故今學工藝者先讀工程專書,研究機器之理,然後各就所業,日新月異,不獨與師異曲同工,且變化神明進而益上,此工藝所由人巧極而天工錯也。苟專設藝學一科,延聘名師,廣開藝院,先選已通西文算法者學習,讀書學藝兩而化,則小可開工商之源,大可濟國家之用。

夫工藝非細事也,西人之神明規矩亦斷非一蹴所可幾也。今各省各局機器師匠略曉機器測算等學,彼此授受,絕少匠心,故廿餘年來所造炮船槍彈皆式老價昂。惟聞江南製造局採各槍之長,新造一後膛槍,名利快,較毛瑟輕而且遠,不知其堅與速均能勝人否?查京都無工藝書院,同文館只教外國語言文字算學,各製造局洋匠縱有精通,然貪戀厚貲未免居奇而靳巧。至者未必巧,巧者不能致,能致之巧匠又或不肯傳,洋師之難得如此。且華人之心未必遠遜於西人也,多有華人習學日久,技藝日精,而當道以其華人也而薄之,薪水不優,反爲洋人招去。

教習無法,考察無具,獎勸無方,一曰有事製造無人,則歸咎於華人之不可用。

噫,豈華人果不可用哉?是主者之過也。是非專設藝院則人才無由出,格致無由精,而技藝優劣之間亦無由真知而灼見。

西國之技藝以英美爲最精、製造各物價值多於土產各物。乾隆十三年即一千七百四十八年,美國將士弗蘭克令著成格致書二,全部呈於國家,欲創設格致學堂,教習國中子弟,並開一公會,每期聚集通人,各抒己見,相與討論發明。國家準共所請,因而美國化學日有進境,可與歐人並駕其驅。

乾隆十八年,英國特開藝術大會,無論鉅商小賈,薄技片長,苟有能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則會主給予文憑,以爲積學之券。若有能造靈妙機器有利於人,則當奏準進廷獎其才藝。

此會一設,各人樂從,皆自出才力心思以博榮名。

於是各國峯起,爭相仿效,無不有工藝院之設。若創一新法,呈驗有益於世者準創者獨享其利若干年。

英國更另籌鉅款專爲藝術商人獎賞度支之用,如心思靈巧能制新物或累於家貧未能竟業者,並資以經費,助其成功。斯時有美人雷瑙耳,慧質靈思,勝人數倍,于格致製造各事均能細研其理,明道共法。國人重其才,公舉爲藝術會中總董。遠近奇特之士均來造訪,或議論終日或執贄門牆。雷君不炫己長,虛衷博訪,倘其纔有可用者則潛記其名,以待他日網羅之用。英人之厚待人才如此,民風國運豈有不隆然興起者乎?近時美國百工居肆,心思日闢,智巧日精,每歲所出新樣之物多於英國,其工藝列科十二,別類分門。

吾奧鄺容階司馬使美而旅,述美技藝院二十餘所,每所約二百餘人,教習各十餘人,地基由朝廷給發,建院經費或拔國帑,或抽房捐,年費由善士輸助,如不敷用,一學生收回脩金百元二百元不等。稍有盈積,概免脩金。所收學生無論何國,必文法算學均堪造就者方能入選。院中有工藝書無製造廠,學成而後另進工廠,閱歷數年。

光緒二年,美設百年大會,見俄國藝學院新制機器甚精,因師其法,在藝院兼設製造廠,俾得同時學習,故學生俱能運巧思,創新器。學期將滿,聘請有人,藝院日多,書物日備,製造日廣,國勢日強。凡有新出奇巧之物,繪圖貼說進之當事,驗其確有其實用,即詳諮執政,予以專利之權,準給執照,並將名姓圖說刊入日報,俾遐邇周知,所以有美心彰,無求不得,殫精竭慮,鬥巧爭奇,莫能測其止境也。美國發牌衙門設總理一人,考驗機器及畫師畫吏各二十餘人,每一禮拜呈驗器物者不下七十餘種,酌收牌費,足敷人用。如此,專門名家實事求是,製造所由日廣,工藝所以振興耳。

夫《周禮》考工居六官之一《虞書》利用列三事之中。華人心思素多靈敏,自造新器古不令人,如江慎修先生制木牛耕田,以木驢代步。法雖不著,聞取豬脬實黃豆,吹以氣而縛其口,豆浮正中,可知木製牛驢必用機關納氣,令滿即能運動自如,似亦通西法蒸氣拔輪之理也。先生又置留聲筒,其筒以玻璃爲蓋,有鑰司啓閉,向筒發聲,閉之以鑰,傳諸千里,開筒側耳,宛如晤對一堂,即西國留聲簡之法也。觀此則知華人之聰明智慧實過西人,特在上者無以鼓舞之振興之,教習而獎勵之,故甘讓西人獨步。且上年所遣出洋學生肆業又未得法,如當時考取又通中外言語文學三十歲以內者赴外國大收院肄習,各專一藝,不過數年可以成材,又省初學之貲,無慮其年少變性,沾染西人風氣,何致中途而廢?製造各局尚用西人。今日本所需西人之物無不自行製造,其價較西來之貨更廉,又與西人時出新樣,較華人所制無不價廉而工美,小民生計盡爲所奪。我國亟宜籌款廣開藝院教育人材,以格致爲基,以製造爲用,庶製造日精,器物日備,以之通商則四海之利權運之掌上也,以之用兵則三軍之器械取諸宮中也。此國富兵強之左券也。

中國士大夫鄙談洋務者,鹹謂歐洲各國富強未久,實不知其強弱無常、盛衰迭變。餘閱美國百年大會日報所載英、俄、德、法、奧、美六國富強之略,凡各

國立國先後、人民多寡、國中貧富、國債、經費之如何支銷、土產工藝之如何徵

入,莫不清列,今擇其大略於後,以備考覈。

英立國八百六十年,人民計共三十四兆三十萬零五千人,其富共四萬五千兆,國債共三千八百兆,而每年之費共四百一十五兆,土產所值每年一百二十萬,而工藝所出每年則四千兆。法立國共一千一百年,人民共三十七兆零一十六萬六千,其富共有四萬兆。德立國一千一百年,人民四十五兆三十六萬七千,富二萬五千兆,國債九十兆,國費一百五十兆,土產一千八百兆,工藝二千二百兆,國費六百兆,土產二千兆,工藝一千三百兆。奧立國一千一百年,人民三十九兆一十七萬五千人,其富一萬四千兆,國債二千兆,土產一千兆,工藝一千五百兆。美立國一百年,人民五十兆零一十五萬,國債一千八百兆,國費二百五十七兆零九十萬,土產七千百兆,工藝八千兆。

以上六國人民、財賦、國債、國費、土產、工藝合而參觀,亦可知大略也。

然則其工藝之多,土產之盛,國人之富,亞洲遠不及矣,何尚龐然自大鄙談洋務者乎?

附振興工藝製造說

當世士大夫所當汲汲焉講求者,孰有過於西學者哉?顧第曰:“西學而汲汲焉講求。”或以管窺或以臆度,或淺嘗而輒止或泛騖而不專,宜興?

有輪舟而不能駛,有機器而不能用,皆必有西人爲之指示焉,推焉,而華人之從事於輪舟機器者視爲固然,不求甚解,遂使西學之奧竅終未盡窺,西學之精微終未盡抉也。

然則言西學者,凡一切水學、火學、氣學、光學、聲學、電學、力學、算學、化學、醫學、兵學、機器學、植物學、天文學,必別戶分門,設科校士,各精一藝各擅一長,而後西學可以大興也。且夫西學之所當效法者,有緩急有本末,當今之時謀人家國事必以通商練兵二者爲尤亟。

通商以爲富,練兵以爲強,國富兵強,於西學乎何有?所謂通商者,豈商賈懋遷舟車通達而已乎?所謂練兵者,豈槍炮儲備,步伐整齊而已乎?

閒嘗探其源,圖共要,以爲製造一事爲通商練兵之綱領。泰西通商所以致富者在材貨之充盈耳,泰西練兵所以致強者在器械之精利耳。材貨器械非製造不爲功,我中國所產之材貨所用之器械由泰西製造者爲多,將使我中國襲其故智、效其成法。泰西所製造者我中國皆能製造之,則可以盡製造之能事乎未也。心思愈用而愈出,機括愈變而愈精,天下之物無窮,天下之理亦無窮。

而吾心之靈遂求其間而入焉?必也。取泰西所製造者其常理而窮其故,因泰西所已制之物,進而求泰西所未制之物。我中國地大物博,將見於青出於藍、冰寒於水,駕泰西而上之,製造之道於是乎得焉,不言富而富在其中,不言強而強在其中矣。

雖然,是必使天下有志之士皆殫思竭精,極深研幾,以從事於製造而後可。

我中國闢門籲俊,學古入官率由舊章昭示來世,無敢有侈口陳詞釀新法擾民之禍者,其又安能令天下有志之士皆殫思竭精,極深研幾,以從事於製造也乎?然則製造一事終不可興乎?曰:是有術焉。爲民上者,以名利二字驅使天下,而天下之民趨之若鷸,奔走恐後者,無他,術爲之也。泰西於製造一事既精而益精,日新而又新,謂非有木以驅使之乎?泰西人士往往專習致志,慘淡經營,自少而壯而老,窮畢生之材力、心思以製造一物。

其祖若父有志未成,則子若孫接踵而起,復志心致志,慘淡經營,自少而壯而老,窮畢生之材力、心思以製造一物,必使豁然有得,得大功告成而後已。此其驅使之者,誰也?曰:名也,利也。

泰西立法無論士商軍民,有能製造一物者以初造式樣上諸議院,考驗察試,以爲利於民便於民,則給領憑票,定限數年,令其自制自售獨專其利,他人有依傍仿效以爭利者,徵究不怠。彼製造者於數年之間既以獨專其利,而獲利無算,所呈式樣什襲珍藏,後世有摩挲斯物者以爲創於某人,猶相與歎賞,不置是利之中有名在焉?此所以泰西製造之精且新者層見疊出,炫異爭奇日新月異而歲不同也。

我中國人士於名利二字蟠據固結於胸懷間,終其身不可解,積習相沿牢不可破,仿泰西驅使之法行之,又何患,天下有志之士不殫思竭精,極深研幾,以從事於製造也乎?此論頗中肯。餘嘗考日本技藝書院,自創設至今僅十有七年,設立大學院不過十年,而目前由學塾以升入學院者彬彬濟濟,於工藝之道無不各造精微,此皆廣設書字教育得宜之效也。堂堂華夏乃遠遜之,是誠中國之恥也。如恥之莫若師泰西之所長而奪其所恃。今我苟欲發奮自強必自留意人才始,而人才非加意教養不能有成。夫師夷制夷,今日之留心時務者類能知之能言之,然有七年之病而不蓄三年之艾,則因循頹廢,錮疾果何日廖乎?餘夙欲創辦機器技藝院及教養窮民工藝院,以期技藝日精、漏巵可塞,且藉此教養無限,窮民使無外。

向恨經費過巨,力不從心,業託英美諸工師各將其國工藝書院章程抄寄來華,擬續刊之以備富道採擇。

泰西不獨新造之物準其專利若干年,即著書者亦有此權利,蓋著一書窮年累月費盡心神方得成茲不刊之作。向日無刻字印書之法,初則書於羊皮,繼而創行紙張,遂書於紙。每書抄錄非易,於是名山述作未容輕易傳示於人,其後印法創行,作者遂能專利。每成一書,只准自刊自讀,不准他人翻刻,違者治以罪或罰鍰以歸書主。後英廷以嚴禁翻刻,銷路不宏,遂於康熙三十年馳其禁令,一時牟利之徒紛紛翻刻成書,亥豕魯魚,殊多紕繆。名家患之,請於議院再頒前禁,議定作書之人準獨享利息十四年,至十四年後方準他人翻刻。嘉慶十九年重定新章,許作書者獨享書利二十八年。後復展其限,許作者終身享利,沒後及其子孫七年方準他人重刊。迨道光二十二年,頒定國例,作者於所作告成後,報明國家,所著何書,即須刊賣,可賣至四十二年,此後方許坊肆翻刻。如其人不欲久專書利,亦可將售書執照售於他人,驟得鉅款,惟執照賣後則作者於其書毫無利權矣。我國亦宜仿行,若所著新書有益於世者,更如法國之獎賞,以示鼓勵,則人材自然輩出矣。

工藝一道爲國家致富之基,工藝既興物產即因之以饒裕。中國文明早啓,向重百工,《周禮》雲:“太宰以九職任萬民……五日百工,飭庇八材。”

《考工記》雲:“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設色之工五,刮磨之工五,摶植之工二”,又“價師各掌其次之貨賄之治,辨其物而均平之,展其成而奠其價。”遐稽三代,治道郅隆,庶富之麻,蒸蒸日上。乃沿革至今,故步自封,罕有竭耳目心思以振興新法者,何怪乎國中貧情而外侮日乘也。

茲欲救中國之貧莫如大興工藝,其策大略有四:一宜設工藝專科也。中國於工作一門向爲夫所輕易,或鄙爲雕蟲小技或詈爲客作之兒。明熹宗以天子之尊而刻木飛鳶,史冊猶多遺議。致天下有志之士不敢以藝自鳴,國家何能致富乎?今擬設立工藝專科,即隸於工部,其爲尚書侍郎省均須嫺習工藝。

詔各省人民有新造一器新得一法爲他人所無者爲上等,或仿照成法能駕而上之者爲中等,若智巧猶人才具開展者爲下等。此三等人皆得與試取列,後可以爲工務官員。其有自願售技者,國家准予保護,令專利二十年;一宜開工藝學堂也。

大造生材無地蔑有,而謂華人之巧必遜於西人,此扣盤捫燭之見耳。今宜仿歐西之例,設立工藝學堂,招集幼童,因才教育,各分其業。藝之精者以六年爲學成,粗者以三年爲學成,其教成各師由學堂敦請。凡聲、氣、電、光、鐵路、鎔鑄、雕鑿等藝悉責成於工部衙門;一宜派人遊學各國也。

俄王大彼得以一國之君而屈貴降尊,至何蘭、英吉利廠中學習技藝,厥後俄國人材輩出國勢大張,史冊猶津津樂道。

日本以彈丸小國有志維新,當其初見貨物之有入無出也,乃分遣親藩大臣遊歷各國,訪其政俗、人情,今之伊藤諸臣即當時隨派之肆業學生也。

今中國亦宜親派大臣率領幼童肄業各國,習學技藝,師彼之所長,補吾之所短,國中亦何慮乎才難乎?一宜設博覽會以勵百工也。歐洲博覽會始於法國一千七百六十年以前,至乾隆二十六年英國創雅物會,專賽玩物。嘉慶三年,法王拿破崙第一興新物會,一千八百十九年,法國共有會場十餘處,於是德意志奧各國相繼行之。咸豐元年,英創萬國通商大會,其最大者爲法之巴黎斯會,同治十二年之維也納會,光緒二年美費拉特費之會。日本在明治初年,子弟工藝學成,於橫須賀設立勸工場,以賽新物,其佳者準其專利,雖至微之物皆優獎之,故國本大張,得列公法大國之內。

今中國亦宜於各省會市鎮各設勸工場,備列各省出產貨物、工作器具,縱人入觀,無分中外。一以察各國之好惡,一以考工藝之優劣,使工人互相勉勵,自然藝術日新。餘嘗與陳君敬如擬有上海博覽會章程,面呈商務大臣盛宗丞,惟望奏請朝廷嚴飭各省切實舉行,並將出產若干種,人工製造若干種,每年奏報。若出口之土產增多,工匠製造新器增多者,地方官吏及工師分別保獎,不辦者予以處分,則無形之獎勵多矣。誠所謂西人之富在工而不在商,蓋商者運已成之貨,工者造未成之貨,粗者使精,賤者在貴,朽廢者使有用,有工藝然後有貨物,有貨物然後有商賈耳。大率富強之道,無論何事,皆須平日官爲提倡,如農工商務當創新法,開新埠之時必先官設學堂以爲教,官創機廠以爲式,官助資本以扶持,然後農工商之利可開。

本欲阜財必先費財,西洋各國皆然,而日本爲尤著。否則一旦有急,安得人才兵械而用之?縱使可購,亦不過廢雜之槍,價且極昂,虛糜而兼誤國矣。

治河

河水發源崑崙之墟,伏流數千裏,湧出地上匯爲星宿海,至積石流入中國。

由積石而東北而南三千里至龍門,山石崇辣,河流湍急,禹鑿之以分其勢。其在河南省河陰縣以西,兩岸夾山,勢不能改道旁泄,故河流至今如舊。

自榮澤縣廣武山而東既無兩岸之山以束之,而又土松地曠,乃得逞其浩瀚奔騰之勢,橫流於袞徐冀豫之區,不可複製。我朝定鼎幽燕,正河道敝壞之,後潰決頻仍。然河道避逆趨順,避堅趨疏,避遠趨近,避高趨下,挽之即忽左忽右,扼之又乍進乍退,皆失其本性使然。善乎,歐陽公之言曰:河本泥沙,下流淤高,水流不快,上流乃決。故河流已棄之道自古難復,強復之則每決於上流。惟有曲體其性,爲分爲合,爲寬爲束,順其勢以驅之,勿容其下流有淤。且下淤之故在於積沙,沙去而不停,則河流自暢。昔李公議制鐵龍爪、揭泥竿車,繩曳舟尾而沉之水,篙工急棹,乘流相繼而下水,深數尺。

黃懷信制濬川,笆以石壓之,取大繩釘兩船之端,相距八十步,各用滑車絞動,去來撓蕩泥沙,已,又移船以濬,水淺則反齒曳之。凡此皆去沙之具也。

即或施用之法,今昔偶殊,則神明變化在得其人不使河積沙。水落而沙已刷,不與河爭地,水漲而有所容則河歸山東入海可也,從淮徐入海亦可也,但祛其患而已,何論南北?

我中國防河之員古有能者,防河之策世有成書。國家不惜費數千萬金爲億萬生靈謀安樂,奈泥沙至下流愈壅,而堤防至下流愈多。且堤工之需土地,勢難掘河中泥沙,則必掘就近之田土,迨堤上之土漸坍入河,又再掘田土以修之。年復一年,堤身既高,河身與之俱高,河身愈高,田地因之愈低。河高田低,水性就下,必河變爲田、田變爲河,滄桑迭變,職是故耳。伊古以來,河自開封而下東北逆流入海,《禹貢》所謂“北播爲九河,同爲逆河入於海者”,是也。迨九河既塞,沙石日增,堤岸日傾,河底漸高,乃東南趨清江浦入海。積久而沙石之埋也如故,堤岸之傾也如故,河底之漸高也亦如故,故咸豐四年又自大清河而東北趨入海。數十年間,河流屢變,爲患滋甚,此所以近年爲大決也。一決於鄭口,而徐豫被災,再決於濼口,而齊魯受害。

仰邀廟社之神靈,上廑朝廷之籌畫,僅得安瀾順軌,大溜歸漕,費數千萬金錢,大工於焉告竣。

甚矣,河之不治,正不得委之天數而無預於人事也。惟是決口,雖塞而不求善後之策,則猶未可恃也。今就管見所及,略舉四端以資採擇。

一曰緩上游。河之上游諸山峙立,當於山下鍬塘,谷裏通渠,引水停蓄。

如本河不得宣泄,則開溝引歸別河。若不能另築別路,可在本河兩邊開溝受水。皆用堰閘,隨時蓄放,庶河流迂緩,不至橫決,所謂“順路通渠,順渠通溝,順溝通河”,是也。且設閘穿渠則兩岸村莊可收水田之利,或地勢稍高、去河較遠,可用桔槔吸筒取水,多掘深井,兼用轆轤。河道澇則益,旱則涸。西法治河務防旱澇,防旱在設閘蓄水,防澇在啓閘泄水,建立雙閘得力尤多,開浚河尚其次也。

一曰開支河。河水當春夏之交積雨平添,一瀉千里,海口淤淺,支河少淤,勢必氾濫。宜遴選千員悉心甚察,淺者深之,狹者寬之,曲者直之,水得歸墟,自無倒激。且河流之分莫便於鄭州,此處直抵淮河,自洪澤湖、清江浦老河入海。

穎州府去河數里,四周望,一片汪洋,廣袤二百餘里,豫南水匯於此,復有自正南六安州來諸河之水,正陽關宛在中央,可藉勢闢爲湖。

由豫通皖多有西南順向東北之深溝、高堤,昔人所造,取大河氾濫之水分入小黃河,有此堤爲溝,即爲東北十數州縣之保障。支河開河流分,水勢殺矣。

取泥之法可參用泰西挖泥機器船,即以水中之泥爲築水邊之岸。兼而行之,事半功倍,庶免築堤反以填河之害也。

一曰宣積澇。積水不宣,行澇暴發,則橫衝直決,平陸頓成澤國。清口雲梯關通海河道今俱乾涸,如導黃水行此道而以洪澤等湖蓄來路之水,水性就下,頗堪逐漸歸江。黃河經行,率皆高地,今決而行,東南路屬低塵,如順勢築堤束水,可開淺水船往來鎮江之大路。荷蘭治水之法,岸設大風車,逐水歸海。凡近海之處皆築堤防,有高至四五丈者,或於堤上開路達水以備宣泄而資灌溉,酌量參用可免壅塞之虞。

一曰開大湖以蓄水。黃河之開湖莫便於口外蒙古之地,上古不乏示成之湖,雖大小不等,而綜計大概周圍約千里有奇,歷年久遠,沙石充塞,遂成荒野,即所稱沙漠之區也。黃河自寧夏出關,北經其地,倘於其處開成大湖,自湖之西面或開一口或開二口以納水,湖之東面開口瀉水亦如之。湖之兩面各口建閘以限水之多寡,各閘設員以主閘之啓閉。河水不大,兩閘皆閉,則河自河,湖自湖,各不相謀也。萬一奔流倒峽自天而來,則開其西面之口以納之,水勢雖猛而有此千餘里之大湖以分,其勢當亦殺其大半矣。況河水至此一停,沙石沉於湖底,上流既留沙石,下流自免淤填。即有時河水滿盈而大溜既通,何至氾濫洋溢?此非無據而云然也。亞美利加之北鄙有大河名聖桑羅,流長水急,與黃河相埒,幸其間有天成三大湖,水入其中略爲停蓄,泥土沙石悉沉於湖底,故河流清漣直至海,而舟之行乎其間者往來不絕。又埃及之泥勒河,昔日爲患,尤甚於聖桑羅夏季。

約瑟執政,於其國之東南掘一大湖,湖名美利,自此歷數千年不爲患。則甚矣,開湖之爲益大也。

然河之開湖於蒙古地,共益正不僅此。一不侵佔土田,蓋沙漠之地半皆死水,未及耕耘即有草本蕃蕪,不足供芻牧。開湖於此,上不妨國課,下不害民生,其便一;二可以時蓄瀉。河水盛則放其西閘,約之於湖而不致太盛,河水衰則開其東閘,引之入河而不致過衰。河水以人爲消長,是不啻在馭之馬馳驅由我而範者,其便二;三可以資灌溉。無湖之先,沿河之民亦間賴灌溉之利,然水之消長無定,水漲則千頃汪洋,水消則兩岸遼遠,是水大不便,小亦不便也。有湖以主其出入,水之消長大小皆由人定,斯灌溉之利賴無窮矣,其便三;湖水之出入有定,河水之盛衰亦有定,凡河水所經之地如陝西東界、山西西界、河南中界、山東西界、安徽北界、直隸南界,五六省皆可資其餘潤,即天災流行,國家代有,而人力勝天,旱澇無患矣。泰西埃及一國陽多雨少,一歲之中甘霖絕少,其所以潤養稼穡者則全恃乎泥勒一河,而黃河從可知矣。蓋黃河水中之土肥美宜田,使疏而通之如泥勒河之利便,則稷嶷黍與千萬之倉箱可慶,前被其害者今且享其利矣。其便四:魚性喜清而不喜濁,黃河之魚無多者水濁耳。今既開湖以清上游,則自蒙古而下直至東海,河水清漣,雖非魚,知魚之樂矣。況河流既清,而舟舶之往來於其中者毫無艱阻,則舟楫之利達於北方,而水磨之設更無論矣。其便五。

說者曰:“河身年年淤塞,兩岸築堤,河身愈淤愈高,建瓴之勢,一決則胥爲澤國。”是河以河身爲堤,另於河外挖闊數里,所挖之土另築一堤,由河南山東以下節節相機改築,俟築成之後,則決水入所挖之河身,而兩堤夾之以入海,此可保數百年無患。但事關重大,軍民傷財,成功非易,恐貽天下笑。曰:天下事因仍者易爲功,創始者難爲力。又曰:小民難與圖始,可與樂成。夫黃河自開封而東數經潰決,河臣隨時修築,決於此者修於此,決於彼者修於彼,補偏救弊易,於見功而無。如今日築者明日潰矣,明日築者後日又潰矣,十日之築不敵一日之潰,而一朝之潰足費經年之築,則始易而終營,名易而實難,功之成者安在?

故河治之事尤貴得人,然而責之河官不如責之疆吏,責之疆吏不如責之鄉紳。

蓋生長聚族於斯則痛癢相關,不敢自貽伊戚也。夫中國之人動曰“黃河有神”,決口合攏者皆一歸之於天意,而不然也。南亞美利加之亞馬孫,北亞美利加之米西昔比,其河源之高,河流之急,亦與黃河等。治法:夾河築堤,高厚近水,使河身寬窄相均,水溜疾徐相均。先用木石於海口修壩,五年工畢。溯流而上築土堤,長五千裏有奇,經二年而工亦畢。於是沿堤種樹,年年修補,至今屹然無恙。

端在堤近水深則溜急,力大始能帶沙泥下行,上游河底刷深,則海口之底亦惻深,此一利也;河身上下游寬窄相均,則堤不能決,此二利也;入海之處既深,則商賈大船可進,此三利也。一成之後,功堅料實,水患永除。其他意大利之治官河,埃及之治尼勒河,英人之治印度河,大致不外此法,至今永無河患。

彼亦人耳,所盡者亦人事耳,何竟一勞永逸若是?美人李佳白之言曰:河之決口,其敵有二,一由水盛,一由淤塞。無論何國之河,當制其水勢之盛而去其淤方爲妙法。首在理河源。或於近源處遞修層壩以節其流,或擴開一湖以停蓄之,即上游衆水來歸,亦於此爲總彙。且多作旁池,使水入池中,旋而後進,泥沙因以沉落。兼多植草木以潛呼其水氣,不致氾濫爲災,此理河源制水去淤之說也;次開海口。須兼用機器挖其底,令深,又於海口左右用木石作壩,直入海中一二里許,以速其勢,則入海之處泥沙不停。前土耳其國開多瑙河,延伸至海中一二里多,用以加快入海的勢頭,那麼海口未開以前,水深七尺,開後水深二十尺。

荷蘭國有止水名馬河,塹不通海,嗣鑿通之,海口深至二十尺。德國一河入海處水深七尺,開後深十八尺。俄國有河入海處水深三尺,開後深十二尺。他國開海口亦有由六七尺增至一二十尺不等者。此海口之說也。再說身兩堤多植草木竹葦之屬,能吸河水,能固河堤,此治堤之說也。

連歲俄人於西北諸境經畫河渠,泄暴漲,殺恕流,意以中國爲壑,建瓴高屋,坌湧來源,水勢將自此益大。苟不盡法以疏淪之,爲患將何極哉?

且西北兩江兩湖水患之外,廣東之東西北三江於古未嘗患者今亦爲患年甚一年,安得當道如大禹復生,相度形勢爲之疏鑿,使水患盡平,化有害爲有利哉?

雍正間李敏達疏雲:天地之有江河,猶人身之有血脈,宜流通,不宜壅阻。

而黃河西北之水,山高就下,悍激湍流,尤非人力所能奪,故神禹治水,止言疏引,順其性而利導之。《尚書》所載無庸瑣贅,然“洪流浩瀚,洶湧奔溢,急則沖刷無底,漫則沙泥淤塞,治河之法或導或防”,惟於此處可施作用耳。臣聞黃河入海之口原設有船伕,不葉疏浚,使不致沙淤壅積。

下流之脈絡宣通則上流之橫決自少,此必然之理也。後經河臣爲節省裁革,不於此處留心,以致沙填海口。

黃河下流之處聽其散漫,沙日蓋益而水日益淺,所以年年上流決口。前次北岸之衝奪運道猶可補救,惟去年決開南岸,水無所容,直趨洪澤湖,仍由清口會合,黃水方入東海。但洪澤一湖上自陝西商南以東等處山水並河南五府以及江北一帶諸流總彙。即此一湖之水,每年伏秋二汛高堰已屬危險,再加黃河歸併其中,更當何如?況黃河渾沙一見清水必然澄落,湖底勢將墊高,再遇水發則湖愈淺而受水愈少,高堰之保固愈難,倘有漫溢則淮浦高寶以東數千萬生靈皆有可慮。久在聖明洞鑑,而未聞河臣言及於此,深爲惶惑。臣幼齡時即聞從前三十餘載黃河不爲大患者,實賴原任河臣勒輔之力,迄今小民猶食其福。且彼時沿河官地盡種柳蓄草,壩掃之需不累百姓,嗣後治河諸臣莫能改其成規,不過託天家之洪福,循途守轍,仍無大患。

及漸次崇尚節儉,遂多用不知,河務之腐儒因而漸至廢馳耳。

電報

電報創于丹,成於美,繼乃遍行泰西,山海阻深,頃刻可達。各國陸路電報皆設於國家,商民發電者官收其費,以所入濟局用而歲有所贏,用之兵間尤足以先事預防,出奇制勝。普法之戰,普人於大軍所到之區遍設電線而盡毀法人之電線,法京聲息不通,遂以敗法。所謂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者,非電報不足以當之矣。

國家版圖式廓,幅員之廣冠絕亞洲。各省距京師遠則數千裏,近亦數百里,合沿海沿邊那屬國屬部屬藩,周圍約四五萬裏,鞭長莫及,文報稽延。

近日番舶暢行,華洋雜處,兵機萬變,瞬息不同,一旦有事,疆場飛章入告,廟算遙頒動,稽時日,而彼以電線指揮如意,如桴應鼓,如響應聲,一遲一速之間即勝負所由決矣。近年各省電線八達四通,其爲利便人皆知之,而創造之初幾經辯難,幾費經營,始克於羣疑衆謗之中,翕然定議,成見之不易化而風氣之不易開也若是。電報如此則鐵路可知,今日之排斥火車亦猶當日之阻撓電線也。電線字碼皆中華字數,數千百字皆由數字年生,從一至十交相編輯,曩承玉軒京卿及盛杏蓀、劉薌林、唐景星、朱靜山諸觀察,公稟傳相,札委會辦津滬電線。時曾與同事者有萬國電報通例,測量淺學電報。新編各書、各電報局及各書局均有售者。如有機密可先約定照電報號碼或加或減,則外人不得而知,今使署及各埠。

殷商亦有另編號碼合數字而成一字,費用更省,事機更密,而消息更靈。故電線、輪車、鐵路、火器四事孰爲之?

天爲之也。天將使萬國大通,合地球爲一統,非是不足以利往來速文報也。

邇日外國盛行德律風之法,略如傳聲之器,亦藉電線以通數百里,數百里之遙,彼此互談,無殊晤對,各國商埠及其國家行用浸多,費用尤廣,亦電報之別格矣。又聞照德律風之式用電氣寫字,此間舉筆而書,彼處亦照式而寫,筆跡分毫無誤。惟電報雖已暢行,而造線配藥之法中國知者甚罕,豈西人故祕其傳歟?

抑華人心性粗疏未能深求其故歟?蓋電報之爲用際地蟠天,今所用者未及一萬分之一,約而言之,生力生光二事而已矣。電報取用之氣系意大利人嗄刺法尼及佛爾塔二人考驗,後來之法較諸往昔益爲靈便。

以前發報每一分鐘止發七十五字,今每分鐘可發六百字矣。

夫因仍者易爲力而創始者難爲功,若中國能就其己然精求其理,陸線、水線、打報機、測量表、乾溼電藥水皆能自行製造,無假外求,更復觸類旁通,別成奇制。天下之大豈無能者?亦由董功之未得其人耳。現在所用材料皆購自外洋,總計漏巵,爲數頗巨,電報,學生測量未準,停報久而虛耗多,電碼時有舛錯,電杆亦多朽折。外國電報皆用鐵桿,日本則用銅杆,我國亦宜概換鐵桿以垂久遠。

各局總辦幫辦,宜由報生司事推擇洊升,其巡丁亦當分別等差,由下遞升以期精益求精,用資鼓勵。外國陸路電線俱歸國家主持,惟水線往來乃歸商辦。今我國電線已環繞於十八行省間,仍宜由國家購回,派人專辦。沿邊要地,逐次擴充,嚴定章程節省靡費,他日如有軍務,即照西例不收商報,庶機密重事無從泄漏而維持操縱於國家之政體,所保全者亦多矣。曩奉神機營札委在滬採辦軍械及偵探中外軍情時,苦電線未通,機事不密,因購德律風四具,軍線百里,進呈醇賢親王,力辭獎敘,冀開風氣之先。今時甫十年而電報已通行天下,道與時爲變通後之君子,幸勿泥古違天,以人之國家爲孤注也,謂予不信,請俟將來。

西國自設電報以來,千里傳音捿於影響,可謂神矣。惟深山大澤,人跡罕到之區未能遍設,其爲用也仍有所窮。復創爲光報以繼之,能影射於九百里之外,其法射影者,背日懸圓鏡一,測日而聚其光,每三百里更設一方鏡,接射之收影者設三角鏡,向日取影,得所射,書焉,報書則如射者。

法近英,伐蘇魯,被圍,曾用以請援兵,查得電燈火有險,須上下有物遮隔,方不礙事。又電燈線與電報線德津風線及更鐘之線不能相遇,遇則電火必走各線內,是以務須裝固,勿令相融。又電燈線於發電時如偶斷折則斷線尖頭上必有電火衝出,射於木料或易燃之物,立即焚燒,融於人身則有性命之虞,留心時務者宜知之。

開礦

五金之產,天地自然之利,居今日而策富強,開礦誠爲急務矣,夫金銀所以利財用,鉛鐵所以造軍械,銅錫所以備器用,硫磺所以制火藥,石炭所以運輪軸,皆宇宙間不可一日或少之物。初不能雨這於天,要必採之於地,則礦務之興有益於公私上下者非淺鮮也。

管子曰:“上有丹砂者下有黃金;上有慈石者下有銅銀;上有鉛者下有銀;上有赭者下有鐵。此山之見榮者也。”彼時化學未有專門而礦學已精深若此。

歷考泰西各國所由致富強者,得開礦之利耳。國家之督率也嚴,官商之集辦世易,士民之期望也切,礦師之辨別也真。有機器以代人工,有鐵路以資轉運,故能鉤深索隱,興美利於無窮。我中土地大物豐,萬匯之菁華所萃,五金之盤薄鬱積於深山窮谷者,便僕數之未易終也。如雲南出銅錫,山西貴州出煤鐵,湖廣江西出鋼鐵鉛錫煤,人皆知之矣。特以地產之多寡,體質之純雜,礦脈之厚薄,礦洞之深淺,人不得而盡知。大半封禁未開,良爲可惜。

推原其故,由於明時礦稅內監恣橫,借開採之名爲蒐括之實,海內流毒,天下騷然,故天下人談虎色變,因噎而廢食非一日矣。國朝鑑明覆轍,乃一切封禁以安民心,此一說也。又或任用非人,辦理不善,激成變故以致查封,此一說也。

又以風水之說深入人心,動以傷殘龍脈爲辭環請封禁,不知地形之兇吉本無關於地寶之蘊藏,而庸師俗人輒生凝阻,此又一說也。

今者漠河之金,開平之煤,臺灣之五金,各礦已有成效。而滇南一省專設礦務大臣,朝野上下閒風氣漸開,拘泥漸化矣。然利害各半,贏絀無憑,終未能有把握者,由於承辦之未盡得人,開採之不皆得法也。約而言之,其事有六:一曰選礦師。中國舊法辨薤蔥識器物,雖或偶中,未可爲常。西國礦師辨山色,辨石紋,辨草木,辨礦脈,辨礦苗,鑽礦穴,取礦子,化礦石,驗成色,其言精實較有可憑。泰西各國中尤以比國爲最,野世城所設學堂規模宏敞,歐美各國多遣學生往學。今誠延比國頭等礦師勘查礦苗,審慎開採,勿使西人之遊手無賴妄相羼雜,虛糜俸糈,則利興弊去矣,二曰購精器。中國開礦用人工,力費而效遲。西國開礦用機器,事辦而功倍。今之言開礦者皆知之矣。或曰:用人工則貧民自食其力,以工代賑,莫便於斯。用機器則奪小民之利矣。可奪何?此其間有權衡焉。

西人工貴而中國工賤,當以人力爲主,人力所不及者以機器之力濟之,則一舉兩得。然其中有不得不用機器者,開礦機器亦以比國所造爲良,大要有三;一爲注生氣之器,一爲戽水之器,一爲拉重舉重之器。更有力猛極大之器,尤比國所擅長。苟留心購訂,擇善而從,則運用在心,程功自倍耳。

三曰官督商辦。全恃官力,則巨費難籌,兼集商貲,則衆擎易舉。然全歸商辦則土棍或至阻撓,兼倚官威則吏役又多需索,必官督商辦各有責成。

商招股以興工,不得有心隱漏;官稽查以徵稅,京不得分外誅求,則上下相繼,二弊俱去,與會典有司治之召商開採之言亦正相符合也。四曰購地給價。

中國每俗開礦,民間動至齟齬者,以辦事者倚勢強佔不能盡順民心耳。

欲絕其弊莫如購地時按畝查明,秉公估價,不使山民失業、致起紛爭;其不願領價者,即將地段估價幾何作爲股本,付給股票息,折準其按年支取利息。

如此持平辦理,則民間有礦地者無不欲獻之於官,尚何阻撓之慮哉?查西例,凡地面產業,其地下不能擅自開採。如知其地下有礦可準其先鑿一井探之,俟探明可採,即具稟礦政大臣,派員往驗,準其在地下開挖苦幹,界限可挖至他人產業之地下,不准他人再於自己地面開井以與之爭,因其未有官准也。

如二家同在近處,各開一井試探,則先見礦而先報者準給以若干,界限可開至他人地下,而其第二家不準再開矣。蓋地面雖有業主,而地下之礦系公物,下屬地面之業主,故國家可任意給與何人,準其開挖也。五曰勿定稅數。泰西各礦章程不同,然大致視其出產若干,按二十分而取一;或此礦已竭,勘驗得實,即罷採停徵。會典言礦法視出產之多少,歲無常數,則稅之多寡應視礦之衰旺以爲衡,此理勢必然,無中外古今一也。乃有地方官吏不習情形,率請改爲定額。是稅減即累官礦,竭更累商,官商均畏累,不敢議開矣。查日本煤礦,大小已開六十餘處,其中用機器者十餘處。

中國用機器開者,惟有開平,臺灣兩處,所以出數不多。推其故,非但集股難,亦因所抽稅利過重。洋煤出口無稅,進中國口岸每噸止完稅五分,三年之內復運出口,不問自用出售,概準給還存票。中國土法所挖之煤,每噸稅三錢;機器所挖之煤,每噸稅一錢;所過釐卡仍須照納,不準給還存票,較外國抽稅二十分之一奚止多至數倍,所以繳費多而價值貴,不敵洋產之廉也。竊思以土法所挖者必是股本不敷,皆賴手足之力,冀獲蠅頭微利,窮民亦藉此謀生,何反重其稅扶植外人以自遏斯民之生計?允宜基酌變通以衛吾民而塞漏卮。夫有治人斯有治法,督辦之人必能耐勞習苦,身親目系,因地制宜,審其山川,察其井硐,核其成本,計其銷場,毋濫用私人,毋苟待工役,毋鋪張局面,毋浪費薪貲,綜計每年出礦若干,銷售若干,提出官息稅銀及支銷各項,此外贏餘以苦幹存廠,以若干均分,以若干酬贈執事,以若干犒賞礦丁,按結報明張貼工廠,使內外鹹知,庶幾在廠諸人皆歡欣踊躍,聯爲一氣,爲贊其成矣。

西人謂一國之盛衰可以所產各礦定之,此言豈欺我哉?方今各口通商垂六十載,西人之遊歷者遍於內地,內地之礦產彼族無不周知,交鄰通市中外一家,當軸諸公更事既多,成心漸化,凡有益於國計民生者莫不參仿西法,次第舉行,而但師其製造之精,不知其富強之本,則度支有限,日久何以應之?近聞泰西各處礦苗開採殆盡,惟我中國如川藏,如滇黔,如臺灣,如東三省,礦產繞富,莫不欣羨而垂涎,故英之入緬通藏,法之吞越逼暹,俄不惜千萬帑金以開西伯利亞之鐵路,陰謀祕計行道皆知。與其拘泥因循慢藏誨盜,何如變通辦理,取之宮中以濟軍國之需要,即絕外人之窺伺哉?

各國之富全賴礦產。英國礦產最饒,其國亦最富。昔有西人嘗謂山西煤礦共有一萬四千方里,約可得煤七十三萬萬兆噸,以天下各國歲用三百兆噸計之,可供二千四百三十三年之用,且白煤居多,較美國白煤更堅。至於鐵則光緒二年曾有英國礦師郭斯敦遍歷楚疆勘尋礦脈十七年,又有名謝高禮者赴青齊查驗諸礦。

皆雲礦產甚多,五金遍地皆是。可知中國之礦不亞於泰西。

特開採未能得法耳。

試觀漠河金礦,自李秋亭太守捐館後,經理乏人,所得甚爲有限。青溪鐵礦,潘鏡如觀察督辦時,初用小爐試辦頗獲利益,及用大爐諸多窒礙。

雲南銅礦雖由唐鄂生中丞悉心開採,而近亦未見起色。開平試辦之細棉土,所聘洋匠雖大書院出身,因尚無歷練,以致所燒之土成數甚少,不敵洋產價廉,虧耗停工。朱翼甫觀察所開之三山銀礦,陳崑山司馬所開之潭州銀礦,均爲礦師所愚,虧折頗多。

至於真隸平泉石門,安徽池州利國,山東濰且諸礦則等諸自檜以下矣。其有把握者以開平煤礦、大冶鐵礦爲最。查開平煤礦有九層可開,其煤質之佳,甲於他處,南北洋兵輪,招商局船所用大半取給於此,惜糜費頗多,不及日本煤獲利之厚。

大冶之鐵由比國化學師白乃富驗得其礦苗甚旺,每百分中可得純鐵六十三分,與英之紅色,法之棕色礦不相上下,惜未能於相近之地尋有煉焦炭之煤礦,而後開辦。且熔鐵廠不設於產鐵之處而設於漢陽,故亦糜費多而成本重。以上各礦督辦總辦者雖然精明,奈非其所長,未能深知礦師之優劣,遂致爲人欺矇。可見創辦一事非素精其事而又專心籌慮周密者必多中蹶也。可不慎歟?

夫中國之礦既如此之多且佳,則致富之道莫善於此,惟是礦產地中採之非易而識之更難。礦有層次淺深之別,必先明夫地學而後可以辯其苗,礦有體質純雜之殊,必先諳夫化學而後可以區其類。近來泰西地學校前益精,謂地球土石皆由層累而成;一爲新時石層,二爲白石粉層;三爲魚子石層;’四爲得來斯層,五爲比爾米安層;六爲煤炭層;七爲舊紅砂層;八爲昔盧裏安層;九爲甘比裏安層;十爲老林低安層;十一爲化形石層;十二爲花崗石層,土脈高下各有其位,考訂既確,能知其礦在某層,不至貿貿然開採,枉費經營。

若夫熔鍊之法則非化學不爲功。蓋各礦皆含雜質,如養硫炭磷之類是也。

未諳化煉則不能得其純質,且火侯或至不齊,緊脆必難如度。中國開礦往往不明乎此,任意高談,動人聽聞。及至興工開採,每由擇地不善以致徒勞無功,即或偶有所得,又苦於熔鍊不精,全不合用,惟有聘請外洋礦師來華指示。然前此中國開礦未嘗不請礦師,惜來者皆南郭先生一流人物,名曰礦師,實則毫無本領。蓋西國上等礦師在彼本國各有職司,安肯遠涉重洋爲人作嫁?

其有甘於小就者,決非上等礦師。然則如之何而可?日!當由總署諮行出使大臣訪明彼國著名礦師曾經開採有實效者,不惜重聘延訂來華,則西人亦未嘗不爲我用。如將來中國礦師多而且精,不必求諸外人,自然更無以上等弊矣。

有教士由山東致書西字報館雲:邇來中倭和局已成,中國急應興利除弊,力冀自強,庶爲上策。東省地方六千五百英里,人民三十萬,可謂地廣人稠,甲於他處,無如利之所在,不知振作,即如開礦一節獲利最多,乃竟置諸不顧,不知者以爲民間感於風水之故,然我則謂大半皆爲官長所誤。

蓋華官性最畏葸,而心又貪婪,若令礦務一興,工匠必多,工匠既多,頗易滋事,官甚畏之。如開辦後礦苗既旺,官又思欲分肥,多方剝蝕,設法侵漁,以致半途而廢者甚多,數年前離金州三十里之某處銀礦,離本處一百四十里之銅礦,又一年前有友在省所開之鉛礦類,皆旋開旋止,徒費經營。

僅存某煤礦未停,亦以捐稅太重,挑費太巨,勢漸不支。他如兗州有土人私開銀鐵各礦,非不得手,奈屢爲官長所阻而止。

故以目前礦務而論,東地富商其夥,固不必官長集貲開辦,無如動輒必爲官長掣肘,遂至有利難圖,有心人甚爲惋惜。且鐵路未建,車價甚昂,每日需洋一角五分僅能行英路二里之遙,合華路六里。當中倭未用兵以前有廣甲輪船一艘,往來煙臺、羊角浦一帶,專運蘆蓆等物銷售,駁力既省,獲利稍豐。近自此輪停駛,貿遷者不便殊多,我西人旅華有年,甚欲使華民同沾利益,奈中國積習已深,苦於愛莫能助,言之不勝扼腕雲。籲!彼教士亦世之有心人哉!中國之官視同秦越,而外國之人代爲惜之,不亦深可慨哉?

中國礦務不興,利源未闢,其故有二○一由於官吏之需索。苟苞宜未至,必先託辭以拒,或謂輿情未洽,或謂勢多窒礙,恐致擾民,由是事卒難行,每多中止,一由謬談風水者妄言休咎,指爲不便於民,以聳衆聽,於是因循推諉,動多掣肘,而有志於開礦者不禁廢然返矣。

夫開礦爲中國一大利源,奈何任其蘊而不宣,坐致窮困?此猶富者積粟滿倉而反嗟無食也。今各省理財之人明知中國煤鐵五金諸礦爲至旺至美而竟不能立時開掘者,皆爲風水價格。謬悠之說,信之甚堅,積習相沿,牢不可破。以形家者言遵守奉行,同於聖賢經傳,一孔之人憑其目論。若以爲吉凶之來,其應如響。

使其說而誠,何以郭景純爲千古葬師之祖而不能保其身?

後世之善青鳥術者,何以其子孫夫聞有富貴者?其虛誕僞妄不待明者而知之矣。試觀法人在越南開煤礦、築鐵路以裕富國之謀,而其國益強,日人近擬赴臺灣開五金各礦,將來其國必益富,皆不聞爲風水所阻。故欲圖富強必先開礦,奈何徇俗流之見而甘於自域也哉?

中國既不能自開,徒增外人之垂涎。於以嘆信風水而阻止開掘者,乃外人之功狗而中國之蟊賊也。至於西人之所講風水則大異於是。西人所至通商開埠,但擇四山環繞,風靜水深以備停泊舟艦,可冀安穩而無虞;其所居之屋宇,只求其高燥軒爽,敞朗通達,街衢潔淨而已。若擇葬地,止卜高原遠於民居,多植樹木以泄穢氣,且多數十家同葬。俟葬滿再擇別處。從來未聞開礦闢路而專講風水以致多所窒礙者也。日本不講風水,國祚永久,一姓相承至數千年。歐洲不講風水,富強甲於五洲,其商民有坐擁多貲富至二三百兆者。由是言之,風水安足憑哉?

是宜有以革之秉國鈞者,盍加以剴切諭導用闢其謬,藉以轉移風氣哉?

招工

粵東澳門,香港,汕頭等處向有拐販華人出洋之事,名其館曰招工,稱其人爲豬仔。豬仔一名載至西洋,身價五六十元,稅銀一元,澳門議事番官收費二元。

其黨與洋人勾通,散走四方,投入所好,或炫以貲財,或誘以遊博,一吞其餌,即入牢籠被拘,出洋不能自主,或於濱海通衢歧路,突出不意指爲負欠,逼迫登舟。官既置若罔聞,民亦何由申訴。初則省城,外黃埔等處皆已蔓延,嗣被大吏訪懲,甫能封閉,而澳港外埠之根株猶未絕也。

蓋美阿兩洲及南洋各島山汲汲然開礦墾荒,土著寥寥,不能集事,故不得不招工,但工資過微,人誰樂往於是?招之不來,出之以誘;誘之不能,出之以掠,計每年被掠賣者累萬盈千。其中途病亡自盡者不知凡幾。幸而抵埠即充極苦之工,倦即加以鞭箠,病亦不許休息,日出而作,牽以鐵練,日入而息,橫受拘囚。

逃走則有連坐之嚴法,處死則有水火之毒刑,求死不能,逃生無路。其中不乏右族名訂單丁愛子,誤罹陷阱,望斷家鄉,一線宗祧於焉中絕,言之酸鼻,聞者傷心。英人華利言西曆一千八百九十一年即光緒十七年,華人被拐經新加坡分往各埠者多至十六萬餘人。其中有少壯者,有中年者,俱由中國口岸引誘出洋。

其至新加坡庇能等埠者尚不至過於困苦,若至祕魯、渣華般鳥、昆土蘭,岑勿他刺租阿或東海各小埠,則備受酷虐,呼籲無門。誰非人子,能不爲之流涕而太息哉?

或謂豬仔登舟皆經番官訊官,不願者遣回,其飄然長往絕無顧慮者皆自願出洋者耳。不知拐匪奸謀百出,上下交通,當番官審訊時皆拐匪冒名自稱,情願並非本人,即一二號呼哀求釋遣者,亦繫有意裝點,欺飾庸愚,鬼蜮心腸險幻至此。

華官番官縱公正明察,亦安能不墮其術中?

夫販人爲奴本幹例禁,今則名爲招工,實與販奴無異,原西律所不容。

昔有販阿洲黑人爲奴者,英國上下議院集商禁止,出貲千百萬贖還遣釋,嚴申條約,諸國至今稱之。美國南北之戰,其始亦以販奴而起,後乃設法絕,一視同仁。今中外輯睦有年,無分畛域,而竟任彼勾串奸商爲此違例害人之舉,出入各口漫不稽查,其玩視中國也,甚矣!美國之舊金山向屬荒野,招中國工人開墾,遂成富庶之邦,徒以華工傭價廉而效職勤。土人以爲奪其大利,焚劫、驅逐無毒不施。土人倡之,義院和之,苛待之條聞者髮指,其薄視吾民又如此!澳門雖有嚴禁拐販之議,積久弊生,奸民詭計多端,有防不勝防之慮。勾通洋舶詭稱某島某埠有地待闢,有事可圖,及至中途易船他適,愚氓入其網羅,永墮地獄。西土之明埋者亦聞而嫉之。今巴西又欲招工,難免不蹈故轍。

似宜查照公法與各國明定章程,如某地需工若干,必先報知中國公使領事查覈,所需人數轉報總理衙門行知,地方官照章招致。中國派員駐香港澳門及各要口,華工出洋先由船主開單具報,請華官登舟查驗蓋印,申報本省大吏知照。出使大臣俟船到彼國之時,船主呈請華官照單覆驗,然後發與工主具領僱用,毋許虐待欺陵。或其地未駐華官,向有中國殷商爲甲必丹者,或各會館董事主之覆驗,後報明存案,本省大吏亦給發諭帖,予以經理之權。

最要者宜由政府照會招工之國,事前不許苛虐,事後尤宜善待。華工之久歷辛勤者,倘自願旅於其地,準其入籍,與土著同,不得如美國之無端逐客。

庶乎民命可保而國體亦自尊矣。

至華商貿易出洋出華工稍有區別,亦應先期報明給憑查驗,以免奸民假託,仍成拐販影射之端,免彼族輕藐華民,有失中朝大體。惟主事者須如此舉爲保護華民而設,亦非禁阻華人出洋。不得婪索貲財,徒胎訕笑,是又在當局之慎選其人耳。泰西事例領事之權本屬有限,降而至於董事,更無論矣。

南洋各島櫛比星羅,勢難處處設官經理,必須知照各國,準由華商董事綜其事權,庶華人所到之區皆我保護所及之處矣。東南數省生齒日繁,既不能概禁貧民之出洋,又不能坐視華工之受害,如此因勢利導,立法維持,救之於已然,不如保之於未然也;爭之於事後,不如察之於事先也。斯古帝王民胞物與之本懷,亦今日飛本清源之要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