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術概論
正文
清代學術概論
自序
(一)吾著此篇之動機有二。其一。胡適語我:晚清“今文學運動”,于思想界影響至大,吾子實躬與其役者,宜有以紀之。其二,蔣方震著《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史》新成,索餘序,吾覺泛泛爲一序,無以益其善美,計不如取吾史中類似之時代相印證焉,庶可以校彼我之短長而自淬厲也。乃與約,作此文以代序。既而下筆不能自休,遂成數萬言,篇幅幾與原書埒。天下古今,固無此等序文。脫稿後,只得對於蔣書宣告獨立矣。
(二)餘於十八年前,嘗著《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刊於《新民叢報》,其第八章論清代學術,章末結論雲:“此二百餘年間總可命爲中國之‘文藝復興時代’,特其興也,漸而非頓耳。然固儼然若一有機體之發達,至今日而蔥蔥郁郁,有方春之氣焉。吾於我思想界之前途,抱無窮希望也。”
又云:“有清學者,以實事求是爲學鵠,饒有科學的精神,而更輔以分業的組織。”又云:“有清二百餘年之學術,實取前此二千餘年之學術,倒卷而繅演之,如剝春筍,愈剝而愈近裏;如啖甘蔗,愈啖而愈有味;不可謂非一奇異之現象也。此現象誰造之?曰:社會周遭種種因緣造之。”
餘今日之根本觀念,與十八年前無大異同。惟局部的觀察,今視昔似較爲精密。
且當時多有爲而發之言,其結論往往流於偏至。——故今全行改作,採舊文者十一二而已。
(三)有清一代學術,可紀者不少,其卓然成一潮流,帶有時代運動的色彩者,在前半期爲“考證學”,在後半期爲“今文學”,而今文學又實從考證學衍生而來。故本篇所記述,以此兩潮流爲主,其他則附庸耳。
(四)“今文學”之運動,鄙人實爲其一員,不容不敘及。本篇純以超然客觀之精神論列之,即以現在執筆之另一梁啓超,批評三十年來史料上之梁啓超也。其批評正當與否,吾不敢知。吾惟對於史料上之梁啓超力求忠實,亦如對於史料上之他人之力求忠實而已矣。
(五)篇中對於平生所極崇拜之先輩,與夫極尊敬之師友,皆直書其名,不用別號,從質家言,冀省讀者腦力而已。
(六)自屬稿至脫稿,費十五日,稿成即以寄《改造雜誌》應期出版,更無餘裕復勘,舛漏當甚多,惟讀者教之。
民國9 年10 月14 日啓超識
第二自序
(一)此書成後,友人中先讀其原稿者數輩,而蔣方震、林志鈞、胡適三君,各有所是正,乃採其說增加三節,改正數十處。三君之說,不復具引。非敢掠美,爲行文避枝蔓而已。丁敬禮所謂“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耶”;謹記此以志謝三君。
(二)久抱著《中國學術史》之志,遷延未成。此書既脫稿,諸朋好益相督責,謂當將清代以前學術一併論述,庶可爲向學之士省精力,亦可喚起學問上興味也。於是決意爲之,分爲五部:其一,先秦學術;其二,兩漢六朝經學及魏晉玄學;其三,隋唐佛學;其四,宋明理學;其五,則清學也。今所從事者則佛學之部,名曰《中國佛學史》,草創正半。欲以一年內成此五部,能否未敢知,勉自策厲而已。故此書遂題爲“中國學術史第五種”。(三)本書屬稿之始,本爲他書作序,非獨立著一書也,故其體例不自愜者甚多。既已成編,即復怠於改作,故不名曰《清代學術史》,而名曰《清代學術概論》,因著史不能若是之簡陋也。五部完成後,當更改之耳。
9 年11 月29 日啓超記
一
今之恆言,曰“時代思潮”。此其語最妙於形容。凡文化發展之國,其國民於一時期中,因環境之變遷,與夫心理之感召,不期而思想之進路,同趨於一方向,於是相與呼應洶湧,如潮然。始焉其勢甚微,幾莫之覺;浸假而漲——漲——漲,而達於滿度;過時焉則落,以漸至於衰熄。凡“思”非皆能成“潮”,能成“潮”者,則其“思”必有相當之價值,而又適合於其時代之要求者也。凡“時代”非皆有“思潮”;有思潮之時代,必文化昂進之時代也。其在我國,自秦以後,確能成爲時代思潮者,則漢之經學,隋唐之佛學,宋及明之理學,清之考證學,四者而已。
凡時代思潮,無不由“繼續的羣衆運動”而成。所謂運動者,非必有意識、有計劃、有組織,不能分爲誰主動,誰被動。其參加運動之人員,每各不相謀,各不相知。其從事運動時所任之職役,各各不同,所採之手段亦互異。於同一運動之下,往往分無數小支派,甚且相嫉視相排擊。雖然,其中必有一種或數種之共通觀念焉,同根據之爲思想之出發點。此種觀念之勢力,初時本甚微弱,愈運動則愈擴大,久之則成爲一種權威。此觀念者,在其時代中,儼然現“宗教之色彩”。一部分人,以宣傳捍衛爲己任,常以極純潔之犧牲的精神赴之。及其權威漸立,則在社會上成爲一種共公之好尚。忘其所以然,而共以此爲嗜,若此者,今之譯語,謂之“流行”,古之成語,則曰“風氣”。風氣者,一時的信仰也,人鮮敢嬰之,亦不樂嬰之,其性質幾比宗教矣。一思潮播爲風氣,則其成熟之時也。
佛說一切流轉相,例分四期。曰生、住、異、滅。思潮之流轉也正然,例分四期:一、啓蒙期(生),二、全盛期(住),三、蛻分期(異),四、衰落期(滅)。無論何國何時代之思潮,其發展變遷,多循斯軌。啓蒙期者,對於舊思潮初起反動之期也。舊思潮經全盛之後,如果之極熟而致爛,如血之凝固而成瘀,則反動不得不起。反動者,凡以求建設新思潮也。然建設必先之以破壞,故此期之重要人物,其精力皆用於破壞,而建設蓋有所未遑。所謂未遑者,非閣置之謂。其建設之主要精神,在此期間必已孕育,如史家所謂“開國規模”者然。雖然,其條理未確立,其研究方法正在間錯試驗中,棄取未定,故此期之著作,恆駁而不純,但在淆亂粗糙之中,自有一種元氣淋漓之象。此啓蒙期之特色也,當佛說所謂“生”相。於是進爲全盛期。破壞事業已告終,舊思潮屏息伏懾,不復能抗顏行,更無須攻擊防衛以糜精力。而經前期醞釀培灌之結果,思想內容,日以充實;研究方法,亦日以精密。門戶堂奧,次第建樹,繼長增高,“宗廟之美,百官之富”,粲然矣。一世才智之士,以此爲好尚,相與淬厲精進;闒冗者猶希聲附和,以不獲廁於其林爲恥。此全盛期之特色也,當佛說所謂“住”相。更進則入於蛻分期。境界國土,爲前期人士開闢殆盡,然學者之聰明才力,終不能無所用也。只得取局部問題,爲“窄而深”的研究,或取其研究方法,應用之於別方面,於是派中小派出焉。而其時之環境,必有以異乎前。晚出之派,進取氣較盛,易與環境順應,故往往以附庸蔚爲大國,則新衍之別派與舊傳之正統派成對峙之形勢,或且駸駸乎奪其席。此蛻分期之特色也,當佛說所謂“異”相。過此以往,則衰落期至焉。凡一學派當全盛之後,社會中希附末光者日衆,陳陳相因,固已可厭。其時此派中精要之義,則先輩已浚發無餘,承其流者,不過捃摭末節以弄詭辯。且支派分裂,排軋隨之,益自暴露其缺點。環境既已變易,社會需要,別轉一方向,而猶欲以全盛期之權威臨之,則稍有志者必不樂受,而豪傑之士,欲創新必先推舊,遂以彼爲破壞之目標。於是入於第二思潮之啓蒙期,而此思潮遂告終焉。此衰落期無可逃避之運命,當佛說所謂“滅”相。
吾觀中外古今之所謂“思潮”者,皆循此歷程以遞相流轉,而有清三百年,則其最切著之例證也。
二
“清代思潮”果何物耶?簡單言之,則對於宋明理學之一大反動,而以“復古”爲其職志者也。其動機及其內容,皆與歐洲之“文藝復興”絕相類。而歐洲當“文藝復興期”經過以後所發生之新影響,則我國今日正見端焉。其盛衰之跡,恰如前節所論之四期。
其啓蒙運動之代表人物,則顧炎武、胡渭、閻若璩也。其時正值晚明王學極盛而敝之後,學者習於“束書不觀,遊談無根”,理學家不復能系社會之信仰。炎武等乃起而矯之,大倡“舍經學無理學”之說,教學者脫宋明儒羈勒,直接反求之於古經;而若璩辨僞經,喚起“求真”觀念;渭攻“河洛”,掃架空說之根據;於是清學之規模立焉。同時對於明學之反動,尚有數種方向。其一,顏元、李塨一派,謂“學問固不當求諸瞑想,亦不當求諸書冊,惟當於日常行事中求之”,而劉獻廷以孤往之姿,其得力處亦略近於此派。其二,黃宗羲、萬斯同一派,以史學爲根據,而推之於當世之務。顧炎武所學,本亦具此精神。而黃、萬輩規模之大不逮顧,故專向此一方面發展。同時顧祖禹之學,亦大略同一逕路。其後則衍爲全祖望、章學誠等,於清學爲別派。其三,王錫闡、梅文鼎一派,專治天算,開自然科學之端緒焉。此諸派者,其研究學問之方法,皆與明儒根本差異。除顏、李一派中絕外,其餘皆有傳於後。而顧、閻、胡“尤爲正統派”不祧之大宗。其猶爲舊學(理學)堅守殘壘、效死勿去者,則有孫奇逢、李中孚、陸世儀等,而其學風已由明而漸返於宋。即諸新學家,其思想中,留宋人之痕跡猶不少。故此期之復古,可謂由明以復於宋,且漸復於漢、唐。
其全盛運動之代表人物,則惠棟、戴震、段玉裁、王念孫、王引之也,吾名之曰正統派。試舉啓蒙派與正統派相異之點:一,啓蒙派對於宋學,一部分猛烈攻擊,而仍因襲其一部分;正統派則自固壁壘,將宋學置之不議不論之列。二,啓蒙派抱通經致用之觀念,故喜言成敗得失經世之務;正統派則爲考證而考證,爲經學而治經學。正統派之中堅,在皖與吳。開吳者惠,開皖者戴。惠棟受學於其父士奇,其弟子有江聲、餘蕭客,而王鳴盛、錢大昕、汪中、劉臺拱、江藩等皆汲其流。戴震受學於江永,亦事棟以先輩禮。震之在鄉里,衍其學者,有金榜、程瑤田、凌廷堪、三胡——匡衷、培翬、春喬——等。其教於京師,弟子之顯者,有任大椿、盧文、孔廣森、段玉裁、王念孫。念孫以授其子引之。玉裁、念孫、引之最能光大震學,世稱戴、段、二王焉。其實清儒最惡立門戶,不喜以師弟相標榜。凡諸大師皆交相師友,更無派別可言也。惠、戴齊名,而惠尊聞好博,戴深刻斷制。惠僅“述者”,而戴則“作者”也。受其學者,成就之大小亦因以異,故正統派之盟主必推戴。當時學者承流向風各有建樹者,不可數計,而紀昀、王昶、畢沅、阮元輩,皆處貴要,傾心宗尚,隱若護法,於是茲派稱全盛焉。其治學根本方法,在“實事求是”、“無徵不信”。其研究範圍,以經學爲中心,而衍及小學、音韻、史學、天算、水地、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輯逸等等。而引證取材,多極於兩漢,故亦有“漢學”之目。當斯時也,學風殆統於一。啓蒙期之宋學殘緒,亦莫能續,僅有所謂古文家者,假“因文見道”之名,欲承其祧,時與漢學爲難,然志力兩薄,不足以張其軍。
其蛻分期運動之代表人物,則康有爲、梁啓超也。當正統派全盛時,學者以專經爲尚,於是有莊存與,始治《春秋公羊傳》有心得,而劉逢祿、龔自珍最能傳其學。《公羊傳》者,“今文學”也。東漢時,本有今文古文之爭,甚烈。《詩》之“毛傳”,《春秋》之“左傳”,及《周官》,皆晚出,稱古文,學者不信之。至漢末而古文學乃盛。自閻若璩攻《僞古文尚書》得勝,漸開學者疑經之風。於是劉逢祿大疑《春秋左氏傳》,魏源大疑《詩毛氏傳》。若《周官》,則宋以來固多疑之矣。康有爲乃綜集諸家說,嚴畫今古文分野,謂凡東漢晚出之古文經傳,皆劉歆所僞造。正統派所最尊崇之許、鄭,皆在所排擊。則所謂復古者,由東漢以復於西漢。有爲又宗公羊,立“孔子改制”說,謂六經皆孔子所作,堯舜皆孔子依託,而先秦諸子,亦罔不“託古改制”。實極大膽之論,對於數千年經籍謀一突飛的大解放,以開自由研究之門。其弟子最著者,陳千秋、梁啓超。千秋早卒。啓超以教授著述,大弘其學。然啓超與正統派因緣較深,時時不慊於其師之武斷,故末流多有異同。有爲、啓超皆抱啓蒙期“致用”的觀念,借經術以文飾其政論,頗失“爲經學而治經學”之本意,故其業不昌,而轉成爲歐西思想輸入之導引。
清學之蛻分期,同時即其衰落期也。顧、閻、胡、惠、戴、段、二王諸先輩,非特學識淵粹卓絕,即行誼亦至狷潔。及其學既盛,舉國希聲附和,浮華之士亦競趨焉,固已漸爲社會所厭。且茲學犖犖諸大端,爲前人發揮略盡,後起者率因襲補苴,無復創作精神,即有發明,亦皆末節,漢人所謂“碎義逃難”也。而其人猶自倨貴,儼成一種“學閥”之觀。今古文之爭起,互相詆,缺點益暴露。海通以還,外學輸入,學子憬然於竺舊之非計,相率吐棄之,其命運自不能以復久延。然在此期中,猶有一二大師焉,爲正統派死守最後之壁壘,曰俞樾,曰孫詒讓,皆得流於高郵王氏。樾著書,惟二三種獨精絕,餘乃類無行之袁枚,亦衰落期之一徵也。詒讓則有醇無疵,得此後殿,清學有光矣。樾弟子有章炳麟,智過其師,然亦以好談政治,稍荒厥業。而績溪諸胡之後有胡適者,亦用清儒方法治學,有正統派遺風。
綜觀二百餘年之學史,其影響及於全思想界者,一言蔽之,曰“以復古爲解放”。第一步,復宋之古,對於王學而得解放。第二步,復漢唐之古,對於程朱而得解放。第三步,復西漢之古,對於許鄭而得解放。第四步,復先秦之古,對於一切傳注而得解放。夫既已復先秦之古,則非至對於孔孟而得解放焉不止矣。然其所以能著著奏解放之效者,則科學的研究精神實啓之。今清學固衰落矣,“四時之運,成功者退”,其衰落乃勢之必然,亦事之有益者也。無所容其痛惜留戀,惟能將此研究精神轉用於他方向,則清學亡而不亡也矣。
略論既意,今當分說各期。
三
吾言“清學之出發點,在對於宋明理學一大反動”。夫宋明理學何爲而招反動耶?學派上之“主智”與“主意”,“唯物”與“唯心”,“實驗”與“冥證”,每迭爲循環。大抵甲派至全盛時必有流弊,有流弊斯有反動,而乙派與之代興。乙派之由盛而弊,而反動亦然。然每經一度之反動再興,則其派之內容,必革新焉而有以異乎其前。人類德慧智術之所以進化,胥恃此也。此在歐洲三千年學術史中,其大勢最著明,我國亦不能違此公例,而明清之交,則其嬗代之跡之尤易見者也。
唐代佛學極昌之後,宋儒採之,以建設一種“儒表佛裏”的新哲學,至明而全盛。此派新哲學,在歷史上有極大之價值,自無待言。顧吾輩所最不慊者,其一,既採取佛說而損益之,何可諱其所自出,而反加以醜詆。其二,所創新派既並非孔孟本來面目,何必附其名而淆其實。是故吾於宋明之學,認其獨到且有益之處確不少,但對於其建設表示之形式,不能曲恕,謂其既誣孔,且誣佛,而並以自誣也。明王守仁爲茲派晚出之傑,而其中此習氣也亦更甚,即如彼所作《朱子晚年定論》,強指不同之朱陸爲同,實則自附於朱,且誣朱從我。此種習氣,爲思想界之障礙者有二。一曰遏抑創造,一學派既爲我所自創,何必依附古人以爲重?必依附古人,豈非謂生古人後者,便不應有所創造耶?二曰獎勵虛僞,古人之說誠如是,則宗述之可也;並非如是,而以我之所指者實之,此無異指鹿爲馬,淆亂真相,於學問爲不忠實,宋明學之根本缺點在於是。
進而考其思想之本質,則所研究之對象,乃純在紹紹靈靈不可捉摸之一物。少數俊拔篤摯之士,曷嘗不循此道而求得身心安宅?然效之及於世者已鮮,而浮僞之輩,摭拾虛辭以相誇煽,乃甚易易。故晚明“狂禪”一派,至於“滿街皆是聖人”,“酒色財氣不礙菩提路”,道德且墮落極矣。重以制科帖括,籠罩天下,學者但習此種影響因襲之談,便足以取富貴,弋名譽,舉國靡然化之,則相率於不學,且無所用心。故晚明理學之弊,恰如歐洲中世紀黑暗時代之景教。其極也,能使人之心思耳目皆閉塞不用,獨立創造之精神,消蝕達於零度。夫人類之有“學問欲”,其天性也。“學問飢餓”至於此極,則反動其安得不起?
四
當此反動期而從事於“黎明運動”者,則崑山顧炎武其第一人也。炎武對於晚明學風,首施猛烈之攻擊,而歸罪於王守仁。其言曰:“今之君子,聚賓客門人數十百人,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困窮’不言而講‘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亭林文集·答友人論學書》)又曰:“今之學者,偶有所窺,則欲盡廢先儒之說而駕其上;不學則借一貫之言以文其陋,無行則逃之性命之鄉以使人不可詰。”(《日知錄》十八)
又曰:“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風至於百有餘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談,王介甫之新說;其在於今,則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撥亂世反諸正,豈不在後賢乎!”(同上)
凡一新學派初立,對於舊學派,非持絕對嚴正的攻擊態度,不足以摧故鋒而張新軍,炎武之排斥晚明學風,其鋒芒峻露,大率類是。自茲以後,王學遂衰熄,清代猶有襲理學以爲名高者,則皆自託於程朱之徒也。雖曰王學末流極敝,使人心厭倦,本有不摧自破之勢,然大聲疾呼以促思潮之轉捩,則炎武最有力焉。
炎武未嘗直攻程朱,根本不承認理學之能獨立。其言曰:“古今安得別有所謂理學者?經學即理學也。自有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起。”(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引)
“經學即理學”一語,則炎武所創學派之新旗幟也。其正當與否,且勿深論。——以吾儕今日眼光觀之,此語有兩病。其一,以經學代理學,是推翻一偶像而別供一偶像。其二,理學即哲學也,實應離經學而爲一獨立學科。——雖然,有清一代學術,確在此旗幟之下而獲一新生命。昔有非笑六朝經師者,謂“寧說周、孔誤,不言鄭、服非”。宋、元、明以來談理學者亦然,寧得罪孔、孟,不敢議周、程、張、邵、朱、陸、王。有議之者,幾如在專制君主治下犯“大不敬”律也。而所謂理學家者,蓋儼然成一最尊貴之學閥而奴視羣學。自炎武此說出,而此學閥之神聖,忽爲革命軍所粉碎,此實四五百年來思想界之一大解放也。
凡啓蒙時代之大學者,其造詣不必極精深,但常規定研究之範圍,創革研究之方法,而以新銳之精神貫注之。顧炎武之在“清學派”,即其人也。炎武著述,其有統系的組織而手定成書者,惟《音學五書》耳。其《天下郡國利病書》,《肇域志》,造端宏大,僅有長編,未爲定稿。《日知錄》爲生平精力所集註,則又筆記備忘之類耳。自餘遺書尚十數種,皆明單義,並非巨裁。然則炎武所以能當一代開派宗師之名者何在?則在其能建設研究之方法而已。約舉有三。
一曰貴創。炎武之言曰:“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書,無非竊盜而已。”(《日知錄》十八)其論著書之難,曰:“必古人所未及就,後世之所不可無,而後爲之。”(《日知錄》十九)其《日知錄》自序雲:“愚自少讀書,有所得輒記之。其有不合,時復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則遂削之。”故凡炎武所著書,可決其無一語蹈襲古人。其論文也亦然,曰:“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極詣。”(《日知錄》十九)又曰:“君詩之病在於有杜,君文之病在於有韓歐。有此蹊徑於胸中,便終身不脫‘依傍’二字”。(《亭林文集·與人書十七》)觀此知摹仿依傍,炎武所最惡也。
二曰博證。《四庫全書》“日知錄提要”雲:“炎武學有本原,博贍而能貫通。每一事必詳其始末,參以證佐,而後筆之於書,故引據浩繁,而牴牾者少。”此語最能傳炎武治學法門。全祖望雲:“凡先生之遊,載書自隨。所至厄塞,即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或與平日所聞不合,即發書而對勘之。”(《鮚亭集·亭林先生神道表》)蓋炎武研學之要訣在是,論一事必舉證,尤不以孤證自足,必取之甚博,證備然後自表其所信。其自述治音韻之學也,曰:“...列本證、旁證二條。本證者,詩自相證也。旁證者採之他書也。二者俱無,則宛轉以審其音,參伍以諧其韻。...”(《音論》)此所用者,皆近世科學的研究法。乾嘉以還,學者固所共習,在當時則固炎武所自創也。三曰致用。炎武之言曰:“孔子刪述六經,即伊尹、太公救民水火之心,故曰:‘載諸空言,不如見諸行事。’...愚不揣,有見於此,凡文之不關於六經之指、當時之務者,一切不爲。”(《亭林文集·與人書三》)彼誠能踐其言。其終身所撰著,蓋不越此範圍。其所謂“用”者,果真爲有用與否,此屬別問題。要之,其標“實用主義”以爲鵠,務使學問與社會之關係增加密度,此實對於晚明之帖括派、清談派施一大鍼砭。清代儒者以樸學自命以示別於文人,實炎武啓之。最近數十年以經術而影響於政體,亦遠紹炎武之精神也。
五
汪中嘗擬爲《國朝六儒頌》,其人則崑山顧炎武、德清胡渭、宣城梅文鼎、太原閻若璩、元和惠棟、休寧戴震也。其言曰:“古學之興也,顧氏始開其端。河洛矯誣,至胡氏而絀。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爲攻古文者,閻氏也。專言漢儒《易》者,惠氏也。凡此皆千餘年不傳之絕學,及戴氏出而集其成焉。”(凌廷堪《校禮堂集》“汪容甫墓誌銘”)其所推挹蓋甚當,六君者洵清儒之魁也。然語于思想界影響之巨,則吾於顧、戴之外,獨推閻、胡。
閻若璩之所以偉大,在其《尚書古文疏證》也。胡渭之所以偉大,在其《易圖明辨》也。汪中則既言之矣。夫此兩書所研究者,皆不過局部問題,曷爲能影響于思想界之全部?且其中又不免漏略蕪雜,爲後人所糾者不少。——阮元輯《學海堂經解》,兩書皆擯不錄。——曷爲推尊之如是其至?吾固有說。
《尚書古文疏證》,專辨東晉晚出之《古文尚書》十六篇及同時出現之孔安國《尚書傳》皆爲僞書也。此書之僞,自宋朱熹、元吳澄以來,既有疑之者。顧雖積疑,然有所憚而莫敢斷。自若璩此書出而讞乃定。夫辨十數篇之僞書,則何關輕重?殊不知此僞書者,千餘年來。舉國學子人人習之,七八歲便都上口,心目中恆視爲神聖不可侵犯;歷代帝王,經筵日講,臨軒發策,鹹所依據尊尚。毅然悍然辭而闢之,非天下之大勇,固不能矣。自漢武帝表章六藝、罷黜百家以來,國人之對於六經,只許徵引,只許解釋,不許批評研究。韓愈所謂“曾經聖人手,議論安敢到?”若對於經文之一字一句稍涉疑議,便自覺陷於“非聖無法”,蹙然不自安於其良心,非特畏法網、憚清議而已。凡事物之含有宗教性者,例不許作爲學問上研究之問題。一作爲問題,其神聖之地位固已搖動矣!今不唯成爲問題而已,而研究之結果,乃知疇昔所共奉爲神聖者,其中一部分實糞土也,則人心之受刺激起驚愕而生變化,宜何如者?蓋自茲以往,而一切經文,皆可以成爲研究之問題矣。再進一步,而一切經義,皆可以爲研究之問題矣。以舊學家眼光觀之,直可指爲人心世道之憂。——當時毛奇齡著《古文尚書冤詞》以難閻,自比於抑洪水驅猛獸。光緒間有洪良品者,猶著書數十萬言,欲翻閻案,意亦同此。——以吾儕今日之眼光觀之,則誠思想界之一大解放。後此今古文經對待研究,成爲問題;六經諸子對待研究,成爲問題;中國經典與外國宗教哲學諸書對待研究,成爲問題;其最初之動機,實發於此。
胡渭之《易圖明辨》,大旨辨宋以來所謂《河圖》、《洛書》者,傳自邵雍。雍受諸李之才,之才受諸道士陳摶,非羲、文、周、孔所有,與《易》義無關。此似更屬一局部之小問題,吾輩何故認爲與閻書有同等之價值耶?須知所謂“無極”、“太極”,所謂《河圖》、《洛書》,實組織“宋學”之主要根核。宋儒言理,言氣,言數,言命,言心,言性,無不從此衍出。周敦頤自謂“得不傳之學於遺經”,程朱輩祖述之,謂爲道統所攸寄,於是佔領思想界五六百年,其權威幾與經典相埒。渭之此書,以《易》還諸羲、文、周、孔,以《圖》還諸陳、邵,並不爲過情之抨擊,而宋學已受“致命傷”。自此,學者乃知宋學自宋學,孔學自孔學,離之雙美,合之兩傷。(此胡氏自序中語)自此,學者乃知欲求孔子所謂真理,舍宋人所用方法外,尚別有其途。不寧唯是,我國人好以“陰陽五行”說經說理,不自宋始,蓋漢以來已然。一切惑世誣民汨靈窒智之邪說邪術,皆緣附而起。胡氏此書,乃將此等異說之來歷,和盤托出,使其不復能依附經訓以自重,此實思想之一大革命也。
歐洲19 世紀中葉,英人達爾文之《種源論》,法人雷能之《耶穌基督傳》,先後兩年出版,而全歐思想界爲之大搖,基督教所受影響尤劇。夫達爾文自發表其生物學上之見解,於教宗何與,然而被其影響者,教義之立腳點破也。雷能之傳,極推挹基督,然反損其信仰者,基督從來不成爲學問上之問題,自此遂成爲問題也。明乎此間消息,則閻、胡兩君之書,在中國學術史上之價值,可以推見矣。
若論清學界最初之革命者,尚有毛奇齡其人,其所著《河圖原舛篇》、《太極圖說遺議》等,皆在胡渭前,後此清儒所治諸學,彼亦多引其緒。但其言古音則詆顧炎武,言《尚書》則詆閻若璩,故漢學家祧之不宗焉。全祖望爲《毛西河別傳》,謂“其所著書,有造爲典故以欺人者,有造爲師承以示人有本者,有前人之誤已經辨正、尚襲其誤而不知者,有信口臆說者,有不考古而妄言者,有前人之言本有出而妄斥爲無稽者,有改古書以就己者”。祖望於此諸項,每項舉一條爲例,更著有《蕭山毛氏糾繆》十卷。平心論之,毛氏在啓蒙期,不失爲一衝鋒陷陣之猛將,但於“學者的道德”缺焉,後儒不宗之宜耳。
同時有姚際恆者,其懷疑精神極熾烈,疑《古文尚書》,疑《周禮》,疑《詩序》,乃至疑《孝經》,疑《易傳》十翼。其所著“諸經通論”未之見,但其《古今僞書考》,列舉經史子部疑僞之書共數十種,中固多精鑿之論也。
六
吾於清初大師,最尊顧、黃、王、顏,皆明學反動所產也。顧爲正統派所自出,前既論列,今當繼述三子者。
餘姚黃宗羲,少受學於劉宗周,純然明學也。中年以後,方向一變,其言曰:“明人講學,襲語錄糟粕,不以六經爲根柢,束書而從事於遊談,更滋流弊,故學者必先窮經。然拘執經術,不適於用,欲免迂儒,必兼讀史。”(《清史·黃宗羲傳》)又曰:“讀書不多,無以證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爲俗學。”(全祖望·《鮚亭集·黃梨洲先生神道碑》)大抵清代經學之祖推炎武,其史學之祖當推宗羲。所著《明儒學案》,中國之有“學術史”自此始也。又好治天算,著書八種,全祖望謂“梅文鼎本《周髀》言天文,世驚爲不傳之祕,而不知宗羲實開之”。其《律呂新義》,開樂律研究之緒。其《易學象數論》,與胡渭《易圖明辨》互相發明。其《授書隨筆》,則答閻若璩問也。故閻、胡之學,皆受宗羲影響。其他學亦稱是。
清初之儒,皆講“致用”,所謂“經世之務”是也。宗羲以史學爲根柢,故言之尤辯。其最有影響於近代思想者,則《明夷待訪錄》也,其言曰:“後之爲君者,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公。...視天下爲莫大之產業,...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爲有君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爲寇讎,名之爲獨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不當誅。...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窺伺。”(《原君》)又曰:“後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子孫之不能保有也,思患於未然而爲之法。然則其所謂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勝其利慾之私以創之,后王或不勝其利慾之私以壞之,壞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創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也。...論者謂有治人無治法,吾謂有治法而後有治人。”(《原法》)
此等論調,由今日觀之,固甚普通甚膚淺,然在二百六七十年前,則真極大膽之創論也。故顧炎武見之而嘆,謂“三代之治可復”。而後此梁啓超、譚嗣同輩倡民權共和之說,則將其書節鈔印數萬本,祕密散佈,於晚清思想之驟變,極有力焉。
清代史學極盛於浙,鄞縣萬斯同最稱首出。斯同則宗羲弟子也。唐以後之史,皆官家設局分修,斯同最非之,謂:“官修之史,倉猝成於衆人,猶招市人與謀室中之事。”(錢大昕《潛研堂集·萬季野先生傳》)以獨力成《明史稿》,論者謂遷、固以後一人而已。其後斯同同縣有全祖望,亦私淑宗羲,言“文獻學”者宗焉。會稽有章學誠,著《文史通義》,學識在劉知幾、鄭樵上。
衡陽王夫之,生於南荒,學無所師承,且國變後遁跡深山,與一時士夫不相接,故當時無稱之者。然亦因是戛戛獨有所造,其攻王學甚力,嘗曰:“‘侮聖人之言’,小人之大惡也。...姚江之學,橫拈聖言之近似者,摘一句一字以爲要妙,竄入其禪宗,尤爲無忌憚之至。”(《俟解》)又曰:“數傳之後,愈徇跡而忘其真,或以鉤考文句,分支配擬爲窮經之能,僅資場屋射覆之用,其偏者以臆測度,趨入荒杳。”(《中庸補傳衍》)遺書中此類之論甚多,皆感於明學之極敝而生反動,欲挽明以返諸宋,而於張載之《正蒙》,特推尚焉。其治學方法,已漸開科學研究的精神,嘗曰:天下之物理無窮,已精而又有其精者,隨時以變,而皆不失於正。但信諸已而即執之,去何得當?況其所爲信諸己者,又或因習氣,或守一先生之言,而漸漬以爲己心乎!”(《俟解》)夫之著書極多,同治間金陵刻本二百八十八卷,猶未逮其半。皆不落“習氣”,不“守一先生之言”。其《讀通鑑論》、《宋論》,往往有新解,爲近代學子所喜誦習。尤能爲深沉之思以繹名理,其《張子正蒙注》、《老子衍》、《莊子解》,皆覃精之作,蓋欲自創一派哲學而未成也。其言“天理即在人慾之中,無人慾則天理亦無從發現”(《正蒙注》),可謂發宋元以來所未發。後此戴震學說,實由茲衍出。故劉獻廷極推服之,謂:“天地元氣,聖賢學脈,僅此一線。”(《廣陽雜記》二)其鄉後學譚嗣同之思想,受其影響最多,嘗曰:“五百年來學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仁學》捲上)尤可注意者,《遺書》目錄中,有《相宗絡索》及《三藏法師八識規矩論贊》二書(未刻)。在彼時以儒者而知治“唯識宗”,可不謂豪傑之士耶?
七
顧、黃、王、顏,同一“王學”之反動也,而其反動所趨之方向各不同。黃氏始終不非王學,但是正其末流之空疏而已。顧、王兩氏黜明存宋,而顧尊考證,王好名理。若顏氏者,則明目張膽以排程、朱、陸、王,而亦菲薄傳注考證之學,故所謂“宋學”、“漢學”者,兩皆吐棄,在諸儒中尤爲挺拔,而其學卒不顯於清世。
博野顏元,生於窮鄉,育於異姓,飽更憂患,堅苦卓絕。其學有類羅馬之“斯多噶派”。其對於舊思想之解放,最爲徹底,嘗曰:“立言但論是非,不論異同。是,則一二人之見不可易也;非,則雖千萬人所同,不隨聲也。豈惟千萬人,雖百千年同迷之局,我輩亦當以先覺覺後覺,竟不必附和雷同也。”(鍾錂著《顏習齋言行錄·學問篇》)
其尊重自己良心,確乎不可拔也如此。其對於宋學,爲絕無閃縮之正面攻擊,其言曰:“予昔尚有將就程朱、附之聖門支派之意。自一南遊,見人人禪子,家家虛文,直與孔門對敵,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爲孔孟與程朱判然兩途,不願作道統中鄉愿矣。”《李塨著《顏習齋先生年譜》卷下)
然則元之學之所以異於宋儒者何在耶?其最要之旨曰:“習行於身者多,勞枯於心者少。”(《年譜》卷下)彼引申其義曰:“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存學編》論講學)又曰:“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觀一處又觀一處,自喜爲通天下路程,人亦以曉路稱之,其實一步未行,一處未到。”(《年譜》卷下)又曰:“諸儒之論,在身乎?在世乎?徒紙筆耳。則言之悖於孔孟者墜也,言之不悖於孔孟者亦墜也。”(《習齋記餘·未墜集序》)又曰:“譬之於醫,有妄人者,止務覽醫書千萬卷,熟讀詳說,以爲予國手矣,視診脈製藥鍼灸爲粗不足學。書日博,識日精,一人倡之,舉世效之,岐、黃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存學編·學辯一》)又曰:“爲愛靜空談之學久,必至厭事。厭事必至廢事,遇事即茫然,故誤人才敗天下事者宋學也。”(《年譜》卷下)又曰:“書本上見,心頭上思,可無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不特無能,其實一無知也。”(《言行錄》卷下)其論學宗旨大率類此。
由此觀之,元不獨不認宋學爲學,並不認漢學爲學,明矣。元之意,蓋謂學問絕不能向書本上或講堂上求之,惟當於社會日常行事中求之。故其言曰:“人之認讀者爲學者,固非孔子之學;以讀書之學解書,並非孔子之書。”(《言行錄》卷下)又曰:“後儒將博學改爲博讀博著。”(《年譜》卷下)其所揭櫫以爲學者,曰《周禮》大司徒之“鄉三物”。——一,六德,知、仁、聖、義、忠、和;二,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六藝,禮、樂、射、御、書、數;而其所實行者尤在六藝。故躬耕、習醫、學技擊、學兵法、習禮、習樂,其教門人必使之各執一藝。“勞作神聖”之義,元之所最信仰也。其言曰:“養身莫善於習動,夙興夜寐,振起精神,尋事去做。”(《言行錄》捲上)曰:“生存一日當爲生民辦事一日。”(《年譜》卷下)質而言之,爲做事故求學問,做事即是學問,舍做事外別無學問,此元之根本主義也。以實學代虛學,以動學代靜學,以活學代死學,與最近教育新思潮最相合。但其所謂實、所謂動、所謂活者,究竟能免於虛靜與死否耶?此則時代爲之,未可以今日社會情狀繩古人矣。元弟子最著者,曰李塨,曰王源,皆能實踐其教。然元道太刻苦,類墨氏,傳者卒稀,非久遂中絕。
八
我國科學最昌明者,惟天文算法,至清而尤盛。凡治經學者多兼通之。
其開山之祖,則宣城梅文鼎也。杭世駿謂:“自明萬曆中利瑪竇入中國,制器作圖頗精密,...學者張皇過甚,無暇深考中算源流,輒以世傳淺術,謂古《九章》盡此,於是薄古法爲不足觀;而或者株守舊聞,遽斥西人爲異學。兩家遂成隔閡。鼎集其書而爲之說,稍變從我法,若三角比例等,原非中法可該,特爲表出;古法方程,亦非西法所有,則專著論以明古人精意。”(杭世駿《道古堂集·梅定九徵君傳》)文鼎著書八十餘種,其精神大率類是,知學問無國界,故無主奴之見。其所創穫甚多,自言:“吾爲此學,皆歷最艱苦之後而後得簡易。...惟求此理大顯,絕學不致無傳,則死且不憾。”(同上)蓋粹然學者態度也。
清代地理學亦極盛。然乾嘉以後,率偏於考古,且其發明多屬於局部的。以雲體大思精,至今蓋尚無出無錫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上者。魏禧評之曰:“《職方》、《廣輿》諸書,襲訛踵謬,名實乖錯,悉據正史考訂折衷之。此數千百年所絕無僅有之書也。...貫穿諸史,出以己所獨見,其深思遠識,在語言文字之外。”(魏禧《叔子集·讀史方輿紀要敘》)祖禹爲此書,年二十九始屬稿,五十乃成,無一日中輟,自言:“舟車所經,必覽城郭,按山川,稽裏道,問關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與從容談論,考覈異同。”(《讀史方輿紀要》自敘)蓋純然現代科學精神也。
清初有一大學者而其學無傳於後者,曰大興劉獻廷。王源表其墓曰:“脫身遍歷九州,覽其山川形勢,訪遺佚,交其豪傑,觀其土俗,博採軼事,以益廣其聞見,而質證其所學。...討論天地陰陽之變、霸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方域要害,...於禮樂、象緯、醫藥、書數、法律、農桑、火攻器制,旁通博考,浩浩無涯矣。”(王源《居業堂集·劉處士墓表》)而全祖望述其遺著有《新韻譜》者,最爲精奇。全氏曰:繼莊(獻廷字)“自謂於聲音之道,別有所窺,足窮造化之奧,百世而不惑。嘗作《新韻譜》,其悟自華嚴字母入,而參以天竺陀羅尼、泰西臘頂話、小西天梵書,暨天方、蒙古、女真等音,又證之以遼人林益長之說,而益自信。同時吳修齡自謂蒼頡以後第一人。繼莊則曰,是其於天竺以下書皆未得通,而但略見華嚴之旨者也。繼莊之法,先立鼻音二,以爲韻本,有開有合,各轉陰陽上去入之五音,——陰陽即上下二平,——共十聲,而不歷喉齶舌齒脣之七位,故有橫轉無直送,則等韻重疊之失去矣。次定喉音四,爲諸韻之宗,而後知泰西臘頂話,女真國書,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爲正喉音,而從此得半音、轉音、伏音、送音、變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爲東北韻宗,一爲西南韻宗。八韻立而四海之音可齊。於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與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餘不盡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計三十音爲韻父。而韻歷二十二位爲韻母,橫轉各有五子,而萬有不齊之聲攝於此矣。”“又欲譜四方土音,以窮宇宙元音之變,乃取《新韻譜》爲主,而以四方土音填之,逢人便可印正。”(全祖望《鮚亭集·劉繼莊傳》)
蓋自唐釋守溫始謀爲中國創立新字母,直至民國7 年教育部頒行注音字母,垂閱千年,而斯業乃成。而中間最能覃思而具其條理者,則獻廷也。使其書而傳於後,則此問題或早已解決,而近三十年來學者,或可省許多研究之精力。然猶幸而有全氏傳其厓略,以資近代學者之取材,今注音字母,採其成法不少,則固受賜多矣。全氏又述獻廷關於地理、關於史學、關於宗法之意見,而總論之曰:“凡繼莊所撰著,其運量皆非一人一時所能成,故雖言之甚殷,而難於畢業。”斯實然也。然學問之道,固未有成之於一人一時者,在後人能否善襲遺產以光大之而已。彼獻廷之《新韻譜》,豈非閱三百年而竟成也哉?獻廷嘗言曰:“人苟不能斡旋氣運,利濟天下,徒以其知能爲一身家之謀,則不能謂之人。”(王源《墓表》引)其學問大本可概見,惜乎當時莫能傳其緒也。
獻廷書今存者惟一《廣陽雜記》,實涉筆漫錄之作,殆不足以見獻廷。
同時有太原傅山者,以任俠聞於鼎革之交,國變後馮銓、魏象樞嘗強薦之,幾以身殉,遂易服爲道士。有問學者,則告之曰:“老夫學莊、列者也,於此間諸仁義事,實羞道之。”(全祖望《鮚亭集·傅青主事略》)然史家謂“其學大河以北莫能及者”。(吳翔鳳《人史》)
九
綜上所述,可知啓蒙期之思想界,極複雜而極絢爛。其所以致此之原因有四:第一,承明學極空疏之後,人心厭倦,相率返於沈實。
第二,經大亂後,社會比較的安寧,故人得有餘裕以自厲於學。
第三,異族人主中夏,有志節者恥立乎其朝,故刊落聲華,專集精力以治樸學。
第四,舊學派權威既墜,新學派系統未成,無“定於一尊”之弊,故自由之研究精神特盛。
其研究精神,因環境之衝動,所趨之方向亦有四:第一,因矯晚明不學之弊,乃讀古書,愈讀而愈覺求真解之不易,則先求諸訓詁名物典章制度等等,於是考證一派出。
第二,當時諸大師,皆遺老也。其於宗社之變,類含隱痛,志圖匡復,故好研究古今史蹟成敗,地理厄塞,以及其他經世之務。
第三,自明之末葉,利瑪竇等輸入當時所謂西學者於中國,而學問研究方法上,生一種外來的變化。其初惟治天算者宗之,後則漸應用於他學。第四,學風既由空返實,於是有從書上求實者,有從事上求實者。南人明敏多條理,故向著作方面發展。北人樸愨堅卓,故向力行方面發展。
此啓蒙期思想發展途徑之大概也。
然則第二期之全盛時代,獨所謂正統派者(考證學)充量發達,餘派則不盛,或全然中絕。其故何耶?以吾所思,原因亦有四:一、顏、李之力行派,陳義甚高,然未免如莊子評墨子所云:“其道大觳”,恐“天下不堪”。(《天下篇》)此等苦行,惟有宗教的信仰者能踐之,然已不能責望之於人。顏元之教,既絕無“來生的”、“他界的”觀念,在此現實界而惟恃極單純極嚴冷的道德義務觀念,教人犧牲一切享樂,本不能成爲天下之達道。元之學所以一時尚能光大者,因其弟子直接受彼之人格的感化。一再轉後,感化力遞減,其漸歸衰滅,乃自然之理。況其所謂實用之“藝”,因社會變遷,非皆能周於用,而彼所最重者在“禮”。所謂“禮”者,二千年前一種形式,萬非今日所能一一實踐。既不能,則實者乃反爲虛矣。此與當時求實之思潮,亦不相吻合,其不能成爲風氣也固宜。
二、吾嘗言當時“經世學派”之昌,由於諸大師之志存匡復。諸大師始終不爲清廷所用,固已大受猜忌。其後文字獄頻興,學者漸惴惴不自保,凡學術之觸時諱者,不敢相講習。然英拔之士,其聰明才力,終不能無所用也。詮釋故訓,究索名物,真所謂“於世無患、與人無爭”,學者可以自藏焉。又所謂經世之務者,固當與時消息,過時焉則不適。且治此學者既未能立見推行,則藏諸名山,終不免成爲一種空論。等是空論,則浮薄之士,何嘗不可剿說以自附?附者衆則亂真而見厭矣。故乾嘉以降,此派衰熄,即治史學地理學者,亦全趨於考證方面,無復以議論行之矣。
三、凡欲一種學術之發達,其第一要件,在先有精良之研究法。清代考證學,顧、閻、胡、惠、戴諸師,實闢出一新途徑,俾人人共循。賢者識大,不賢識小,皆可勉焉。中國積數千年文明,其古籍實有研究之大價值,如金之蘊於礦者至豐也。而又非研究之後,加以整理,則不能享其用,如在礦之金,非開採磨治焉不得也。故研究法一開,學者既感其有味,又感其必要,遂靡然向風焉。愈析而愈密,愈浚而愈深。蓋此學派在當時饒有開拓之餘地,凡加入派中者,苟能忠實從事,不拘大小,而總可以有所成,所以能拔異於諸派而獨光大也。
四、清學之研究法,既近於“科學的”,則其趨向似宜向科學方面發展。今專用之於考古,除算學天文外,一切自然科學皆不發達,何也?凡一學術之興,一面須有相當之歷史,一面又乘特殊之機運。我國數千年學術,皆集中社會方面,於自然界方面素不措意,此無庸爲諱也。而當時又無特別動機,使學者精力轉一方向。且當考證新學派初興,可開拓之殖民地太多,才智之士正趨焉,自不能分力於他途。天算者,經史中所固有也,故能以附庸之資格連帶發達,而他無聞焉。其實歐洲之科學,亦直至近代而始昌明,在彼之“文藝復興”時,其學風亦偏於考古。蓋學術進化必經之級,應如是矣。右述啓蒙期竟,次及全盛期。
十
啓蒙期之考證學,不過居一部分勢力。全盛期則佔領全學界。故治全盛期學史者,考證學以外,殆不必置論。啓蒙期之考證學,不過粗引端緒,其研究之漏略者,不一而足。——例如閻匿璩之《尚書古文疏證》中多闌入日記信札之類,體例極蕪雜。胡渭之《禹貢錐指》,多經濟談,且漢宋雜糅,家法不嚴。——苟無全盛期諸賢,則考證學能否成一宗派,蓋未可知。夫無考證學則是無清學也,故言清學必以此時期爲中堅。
在此期中,此學派已成爲“羣衆化”,派中有力人物甚多,皆互相師友。其學業亦極“單調的”,無甚派別之可特紀。故吾欲專敘一二人,以代表其餘。當時鉅子,共推惠棟、戴震,而戴學之精深,實過於惠。今略述二人之著述言論及其傳授之緒,資比較焉。
元和惠棟,世傳經學。祖父周惕,父士奇,鹹有著述,稱儒宗焉。棟受家學,益弘其業。所著有《九經古義》、《易漢學》、《周易述》、《明堂大道錄》、《古文尚書考》、《後漢書補註》諸書。其弟子則沈彤、江聲、餘蕭客最著。蕭客弟子江藩著《漢學師承記》,推棟爲斯學正統。實則棟未能完全代表一代之學術,不過門戶壁壘,由彼而立耳。惠氏之學,以博聞強記爲入門,以尊古守家法爲究竟。士奇於九經、四史、《國語》、《國策》、楚辭之文,皆能闇誦,嘗對座客誦《史記·封禪書》終篇,不失一字。(錢大昕《潛研堂集·惠天牧先生傳》)棟受其教,記誦益賅洽。士奇之言曰:“康成三《禮》,何休《公羊》,多引漢法,以其去古未遠。...賈公彥於鄭注...之類皆不能疏。...夫漢遠於周,而唐又遠於漢,宜其說之不能盡通也,況宋以後乎!(《禮說》)此可見惠氏家學,專以古今爲是非之標準。棟之學,其根本精神即在是。其言曰:“漢人通經有家法,故有五經師。訓詁之學,皆師所口授,其後乃著竹帛。所以漢經師之說,立於學官,與經並行。...古字古言,非經師不能辨。...是故古訓不可改也,經師不可廢也。...餘家四世傳經,鹹通古義。...因述家學作《九經古義》一書。...”(《九經古義·首述》)惠派治學方法,吾得以八字蔽之,曰:“凡古必真,凡漢皆好。”其言“漢經師說與經並行”,意蓋欲尊之使儕於經矣。王引之嘗曰:“惠定宇先生考古雖勤,而識不高,心不細,見異於今者則從之,大都不論是非。”(《焦氏叢書》卷首王伯申手札)可謂知言。棟以善《易》名,其治《易》也,於鄭玄之所謂“爻辰”,虞翻之所謂“納甲”,荀諝之所謂“升降”,京房之所謂“世應”、“飛伏”,與夫“六日七分”、“世軌”諸說,一一爲之疏通證明。汪中所謂“千餘年不傳之絕學”者也。以吾觀之,此其矯誣,與陳摶之“河圖洛書”有何差別?然彼則因其宋人所誦習也而排之,此則因其爲漢人所倡道也而信之,可謂大惑不解。然而當時之人蔽焉,輒以此相尚。江藩者,惠派嫡傳之法嗣也,其所著《國朝漢學師承記》,未附有《國朝經師經義目錄》一篇,其言曰:“黃宗羲之《易學象數論》,雖闢陳摶、康節之學,而以納甲動爻爲僞象,又稱王輔嗣注簡當無浮義。黃宗炎之《圖書辨惑》,力闢宋人,然不專宗漢學,非篤信之士。...胡胐明(渭)《洪範正論》,雖力攻圖書之謬,而闢漢學五行災異之說,是不知夏侯始昌之《洪範五行傳》亦出伏生也。是以黜之。”
此種論調,最足以代表惠派宗旨。蓋謂凡學說出於漢儒者,皆當遵守,其有敢指斥者,則目爲信道不篤也。其後阮元輯《學海堂經解》,即以此爲標準,故顧、黃、閻、胡諸名著,多見擯焉,謂其不醇也。平心論之,此派在清代學術界,功罪參半。篤守家法,令所謂“漢學”者壁壘森固,旗幟鮮明,此其功也;膠固、盲從、褊狹、好排斥異己,以致啓蒙時代之懷疑的精神批評的態度,幾夭閼焉,此其罪也。清代學術,論者多稱爲“漢學”。其實前此顧、黃、王、顏諸家所治,並非“漢學”;後此戴、段、二王諸家所治,亦並非“漢學”。其“純粹的漢學”,則惠氏一派,洵足當之矣。夫不問“真不真”,惟問“漢不漢”,以此治學,安能通方?況漢儒經說,派別正繁,其兩說絕對不相容者甚多,欲盲從其一,則不得不駁斥其他。棟固以尊漢爲標幟者也。其釋“箕子明夷”之義,因欲揚孟喜說而抑施讎、梁丘賀說,乃雲“謬種流傳,肇於西漢”。(《周易述》卷五)致方東樹摭之以反脣相稽。(《漢學商兌》卷下)然則所謂“凡漢皆好”之旗幟,亦終見其不貫徹而已。故苟無戴震,則清學能否卓然自樹立,蓋未可知也。
十一
休寧戴震受學江永,其與惠棟亦在師友之間。震十歲就傅,受《大學章句》,至“右經一章”以下,問其塾師曰:“此何以知爲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爲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師應之曰:“此先儒朱子所注云爾。”又問:“朱子何時人?”曰:“南宋。”又問:“孔子、曾子何時人?”曰:“東周。”又問:“周去宋幾何時?”曰:“幾二千年。”又問:“然則朱子何以知其然?”師無以應。(據王昶《述庵文鈔·戴東原墓誌銘》)此一段故事,非惟可以說明戴氏學術之出發點,實可以代表清學派時代精神之全部。蓋無論何人之言,決不肯漫然置信,必求其所以然之故;常從衆人所不注意處覓得間隙,既得間,則層層逼拶,直到盡頭處;苟終無足以起其信者,雖聖哲父師之言不信也。此種研究精神,實近世科學所賴以成立。而震以童年具此本能,其能爲一代學派完成建設之業固宜。
震之言曰:“學者當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不爲一時之名,亦不期後世之名。有名之見,其蔽二:非掊擊前人以自表暴,即依傍昔賢以附驥尾。...私智穿鑿者,或非盡掊擊以自表暴,積非成是而無從知,先入爲主而惑以終身;或非盡依傍以附驥尾,無鄙陋之心,而失與之等。...”(《東原文集》答鄭用牧書)
“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二語,實震一生最得力處。蓋學問之難也,粗涉其途,未有不爲人蔽者;及其稍深入,力求自脫於人蔽,而己旋自蔽矣。非廓然卓然,鑑空衡平,不失於彼,必失於此。震之破“人蔽”也,曰:“志存聞道,必空所依傍。漢儒訓詁,有師承,有時亦傅會。晉人傅會鑿空益多。宋人則恃胸臆以爲斷,故其襲取者多謬,而不謬者反在其所棄。...宋以來儒者,以己之見硬坐爲古聖賢立言之意,而語言文字實未之知。其於天下之事也,以己所謂理強斷行之,而事情源委隱曲實未能得,是以大道失而行事乖。...自以爲於心無愧,而天下受其咎,其誰之咎?不知者且以實踐躬行之儒歸焉。”(《東原集》與某書)。
其破“己蔽”也,曰:“凡僕所以尋求於遺經,懼聖人之緒言暗汶於後世也。然尋求而有獲十分之見者,有未至十分之見者。所謂十分之見,必徵諸古而靡不條貫,合諸道而不留餘議,鉅細畢究,本末兼察。若夫依於傳聞以擬其是,擇於衆說以裁其優,出於空言以定其論,據以孤證以信其通,雖溯流可以知源,不目睹淵泉所導,循根可以達杪,不手披枝肄所歧,皆未至十分之見也。以此治經,失‘不知爲不知’之意,而徒增一惑以滋識者之辨之也。...既深思自得而近之矣,然後知孰爲十分之見,孰爲未至十分之見。如繩繩木,昔以爲直者,其曲於是可見也;如水準地,昔以爲平者,其坳於是可見也。夫然後傳其信、不傳其疑,疑則闕,庶幾治經不害。”(《東原集》與姚姬傳書)讀第一段,則知目震所治者爲“漢學”,實未當也。震之所期,在“空諸依傍”。晉宋學風,固在所詆斥矣,即漢人亦僅稱其有家法,而未嘗教人以盲從。錢大昕謂其“實事求是,不主一家”。(《潛研堂集》戴震傳)餘廷燦謂其“有一字不準六書,一字解不通貫羣經,即無稽者不信,不信必反覆參證而後即安。以故胸中所得,皆破出傳注重圍。”(餘氏撰《戴東原先生事略》。見《國朝耆獻類徵》百三十一)此最能傳寫其思想解放之精神。讀第二段,其所謂十分之見與未至十分之見者,即科學家定理與假說之分也。科學之目的,在求定理,然定理必經過假設之階級而後成。初得一義,未敢信爲真也,其真之程度,或僅一二分而已。然姑假定以爲近真焉,而憑藉之以爲研究之點,幾經試驗之結果,浸假而真之程度增至五六分,七八分,卒達於十分,於是認爲定理而主張之。其不能至十分者,或仍存爲假說以俟後人,或遂自廢棄之也。凡科學家之態度,固當如是也。震之此論,實從甘苦閱歷得來。所謂“昔以爲直而今見其曲,昔以爲平而今見其坳”,實科學研究法一定之歷程,而其毅然割捨,“傳信不傳疑”,又學者社會最主要之道德矣。震又言曰:“學有三難:淹博難,識斷難,精審難。三者僕誠不足以與於其間,其私自持及爲書之大概,端在乎是。前人之博聞強識,如鄭漁仲、楊用修諸君子,著書滿家,淹博有之,精審未也。...”戴學所以異於惠學者,惠僅淹博,而戴則識斷且精審也。章炳麟曰:“戴學分析條理,密嚴瑮,上溯古義,而斷以己之律令。”(《檢論·清儒篇》)可謂知言。
凌廷堪爲震作事略狀,而系以論曰:“昔河間獻王實事求是。夫實事在前,吾所謂是者,人不能強辭而非之也;吾所謂非,人不能強辭而是之也;如六書、九數及典章制度之學是也。虛理在前,吾所謂是者,人既可別持一說以爲非;吾所謂非者,人亦可別持一說以爲是也;如義理之學是也。”(《校禮堂集》)此其言絕似實證哲學派之口吻,而戴震之精神見焉,清學派之精神見焉。惜乎此精神僅應用於考古,而未能應用於自然學界,則時代爲之也。震常言:“知十而皆非真,不若知一之爲真知也。”(段玉裁《經韻樓集·娛親雅言序》引)故其學雖淹博而不氾濫。其最專精者,曰小學,曰歷算,曰水地。小學之書,有《聲韻考》四卷,《聲類表》十卷,《方言疏證》十三卷,《爾雅文字考》十卷。歷算之書,有《原象》一卷,《歷問》二卷,《古歷考》二卷,《句股割圓記》三卷,《續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水地之書,有《水地記》一卷,《校水經注》四十卷,《直隸河渠書》六十四卷,其他著述不備舉。《四庫全書》天算類提要全出其手,他部亦多參與焉,而其晚年最得意之作,曰《孟子字義疏證》。
《孟子字義疏證》,蓋軼出考證學範圍以外,欲建設一“戴氏哲學”矣。震嘗言曰:“聖人之道,使天下無不達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後儒不知情之至於纖微無憾是謂理,而其所謂理者,同於酷吏所謂法。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駸駸乎舍法而論理,死矣,更無可救矣!”(《東原文集》卷八與某書)又曰:程朱以‘理’爲‘如有物焉,得於天而具於心’,啓天下後世人人憑在己之意見面執之曰‘理’,以禍斯民。更淆以‘無慾’之說,於得理益遠,於執其意見益堅,而禍斯民益烈。豈理禍斯民哉?不自知爲意見也。”(《戴氏遺書》九附錄答彭進士書)
又曰:“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釋自老釋。談老釋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以來,孔孟之書,盡失其解,儒者雜襲老釋之言以解之。...譬猶子孫未睹其祖父之貌者,誤圖他人之貌爲其貌而事之,所事固己之祖父也,貌則非矣。”(同上)
震欲祛“以釋混儒”、“舍欲言理”之兩蔽,故既作《原善》三篇,復爲《孟子字義疏證》,《疏證》之精語曰:“...《記》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聖人治天下,體民之情,遂民之慾,而王道備。人知老、莊、釋氏異於聖人,聞其無慾之說,猶未之信也。於宋儒,則信以爲同於聖人;理欲之分,人人能言之。故今之治人者,視古聖賢體民之情、遂民之慾,多出於鄙細隱曲,不措諸意,不足爲怪。及其責以理也,不難舉曠世之高節著於義而罪之。尊者以理責卑,長者以理責幼,貴者以理責賤,雖失謂之順;卑者幼者賤者以理爭之,雖得謂之逆。於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下之同情、天下所同欲達之於上;上以理責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勝指數。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又曰:“孟子言‘養心莫善於寡慾’,明乎欲之不可無也,寡之而已。人之生也,莫病乎無以遂其生。欲遂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於戕人之生而不顧者,不仁也。不仁實始於欲遂其生之心,使其無此欲,必無不仁矣。然使其無此欲,則於天下之人生道窮蹙,亦將漠然視之。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無是情也。”
又曰:“朱子屢言‘人慾所蔽’,凡‘欲’無非以生以養之事,‘欲’之失爲‘私’不爲‘蔽’,自以爲得理而所執之實謬乃‘蔽’。人之大患,‘私’與‘蔽’而已,‘私’生於欲之失,‘蔽’生於‘知’之失。”
又曰:“君子之治天下也,使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勿悖於道義。君子之自治也,情與欲使一於道義。夫遏欲之害,甚於防川,絕情去智,充塞仁義。”
又曰:“古聖賢所謂仁義禮智,不求於所謂欲之外,不離乎血氣心知。而後儒以爲如有別物焉湊泊附著以爲性,由雜乎老釋,終昧於孔孟之言故也。”
又曰:“問:宋儒之言...也,求之六經中無其文,故借...之語以飾其說、以取信學者歟?曰:舍聖人立言之本指,而以己說爲聖人所言,是誣聖。借其語以飾吾之說以求取信,是欺學者也。誣聖欺學者,程朱之賢不爲。蓋其學借階於老釋,是故失之。凡習於先入之言,住往受其蔽而不自覺。”《疏證》一書,字字精粹,右所錄者未盡其萬一也。綜其內容,不外慾以“情感哲學”代“理性哲學”。就此點論之,乃與歐洲文藝復興時代之思潮之本質絕相類。蓋當時人心,爲基督教絕對禁慾主義的束縛,痛苦無藝,既反乎人理而又不敢違,乃相與作僞,而道德反掃地以盡。文藝復興之運動,乃採久閼窒之,“希臘的情感主義”以藥之。一旦解放,文化轉一新方向以進行,則蓬勃而莫能御。戴震蓋確有見於此,其志願確欲爲中國文化轉一新方向。其哲學之立腳點,真可稱二千年一大翻案。其論尊卑順逆一段,實以平等精神,作倫理學上一大革命。其斥宋儒之糅合儒佛,雖辭帶含蓄,而意極嚴正,隨處發揮科學家求真求是之精神,實三百年間最有價值之奇書也。震亦極以此自負,嘗曰:“僕生平著述之大,以《孟子字義疏證》爲第一”。(《戴東原集》卷首,段玉裁序引)雖然,戴氏學派雖披靡一世,獨此書影響極小。據江藩所記,謂當時讀《疏證》者莫能通其義,惟洪榜好焉;榜爲震行狀,載《與彭尺木書》(按此書即與《孟子字義疏證》相發明者)。朱筠見之,謂;“可不必載!戴氏可傳者不在是。”榜貽筠書力爭不得。震子中立,卒將此書刪去。(《漢學師承記》卷六)可見當時戴門諸子之對於此書,已持異同。唐鑑謂:“先生本訓詁家,欲諱莫不知義理,特著《孟子字義疏證》以詆程朱。”(《國朝學案小識》)鑑非能知戴學者,其言誠不足輕重,然可以代表當時多數人之心理也。當時宗戴之人,於此書既鮮誦習發明,其反駁者亦僅一方東樹(《漢學商兌》捲上),然搔不著癢處。此書蓋百餘年未生反響之書也,豈其反響當在今日以後耶?然而論清學正統派之運動,遂不得不將此書除外。吾常言:“清代學派之運動,乃‘研究法的運動’,非‘主義的運動’也。”此其收穫所以不逮“歐洲文藝復興運動”之豐大也歟?
十二
戴門後學,名家甚衆,而最能光大其業者,莫如金壇段玉裁,高郵王念孫及念孫子引之,故世稱戴、段、二王焉。玉裁所著書,最著者曰《說文解字注》、《六書音韻表》。念孫所著書,最著者曰《讀書雜誌》、《廣雅疏證》。引之所著書,最著者曰《經義述聞》、《經傳釋詞》。戴、段、二王之學,其所以特異於惠派者:惠派之治經也,如不通歐語之人讀歐書,視譯人爲神聖,漢儒則其譯人也,故信憑之不敢有所出入。戴派不然,對於譯人不輕信焉,必求原文之正確然後即安。惠派所得,則斷章零句,援古正後而已。戴派每發明一義例,則通諸羣書而皆得其讀。是故惠派可名之曰漢學,戴派則確爲清學而非漢學。以爻辰納甲說《易》,以五行災異說《書》,以五際六情說《詩》,其他諸經義,無不雜引讖緯,此漢儒通習也。戴派之清學,則芟汰此等,不稍涉其藩,惟於訓詁名物制度注全力焉。戴派之言訓詁名物,雖常博引漢人之說,然並不墨守之。例如《讀書雜誌》、《經義述聞》,全書皆糾正舊注舊疏之失誤。所謂舊注者,則毛、鄭、馬、賈、服、杜也;舊疏者,則陸、孔、賈也。宋以後之說,則其所不屑是正矣。是故如高郵父子者,實毛、鄭、賈、馬、服、杜之諍臣,非其將順之臣也。失豈惟不將順古人,雖其父師,亦不苟同。段之尊戴,可謂至矣。試讀其《說文注》,則“先生之言非也”,“先生之說非是”諸文,到處皆是。即王引之《經義述聞》,與其父念孫之說相出入者,且不少也。彼等不惟於舊注舊疏之舛誤絲毫不假借而已,而且敢於改經文。此與宋明儒者之好改古書,跡相類而實大殊。彼純憑主觀的臆斷,而此則出於客觀的鉤稽參驗也。段玉裁曰:“校書定是非最難,是非有二:曰底本之是非,曰立說之是非。必先定底本之是非,而後可斷其立說之是非。...何謂底本?著書者之稿本是也。何謂立說?著書者所言之義理是也。...不先正底本,則多誣古人;不斷其立說之是非,則多誤今人。...”(《經韻樓集》與諸同志論校書之難)此論最能說明考證學在學術界之位置及價值。蓋吾輩不治一學則已,既治一學,則第一步須先將此學之真相,瞭解明確,第二步乃批評其是非得失。譬如今日,欲批評歐人某家之學說,若僅憑拙劣僞謬之譯本,相與辯爭討論,實則所駁斥者乃並非原著,如此豈不可憐可笑!研究中國古書,雖不至差違如此其甚,然以語法古今之不同,與寫刻傳襲之訛錯,讀之而不能通其文句者則甚多矣。對於未通文句之書,而批評其義理之是非,則批評必多枉用,此無可逃避也。清代之考證學家,即對於此第一步工夫而非常努力,且其所努力皆不虛,確能使我輩生其後者,得省卻無限精力,而用之以從事於第二步。清代學之成績,全在此點,而戴、段、二王之著述,則其代表也。阮元之序《經義述聞》也,曰:“凡古儒所誤解者,無不旁徵曲喻,而得其本義之所在。使古聖賢見之,必須頤曰:‘吾言固如是!數千年誤解之,今得明矣’。...”
此其言洵非溢美,吾儕今日讀王氏父子之書,只覺其條條皆犁然有當於吾心,前此之誤解,乃一旦渙然冰釋也。雖以方東樹之力排“漢學”,猶雲:“高郵王氏《經義述聞》,實足令鄭、朱俛首。漢唐以來,未有其比。”(《漢學商說》卷中之下)亦可見公論之不可磨滅矣。
然則諸公曷爲能有此成績耶?一言以蔽之曰:用科學的研究法而已。試細讀王氏父子之著述,最能表現此等精神。吾嘗研察其治學方法:第一曰注意。凡常人容易滑眼看過之處,彼善能注意觀察,發現其應特別研究之點,所謂讀書得間也。如自有天地以來,蘋果落地不知凡幾,惟奈端能注意及之;家家日日皆有沸水,惟瓦特能注意及之。《經義述聞》所釐正之各經文,吾輩自童時即誦習如流,惟王氏能注意及之。凡學問上能有發明者,其第一步工夫必恃此也。第二曰虛己。注意觀察之後,既獲有疑竇,最易以一時主觀的感想,輕下判斷,如此則所得之“間”,行將失去。考證家決不然,先空明其心,絕不許有一毫先入之見存,惟取客觀的資料,爲極忠實的研究。第三曰立說,研究非散漫無紀也,先立一假定之說以爲標準焉。第四曰蒐證,既立一說,絕不遽信爲定論,乃廣集證據,務求按諸同類之事實而皆合,如動植物學家之日日蒐集標本,如物理化學家之日日化驗也。第五曰斷案。第六曰推論。經數番歸納研究之後,則可以得正確之斷案矣。既得斷案,則可以推論於同類之事項而無閡也。王引之《經傳釋詞》自序雲:“...始取《尚書》二十八篇紬繹之,見其詞之發句助句者,昔人以實義釋之,往往詰爲病,竊嘗私爲之說而未敢定也。及聞大人(指其父念孫)論《毛詩》‘終風且暴’...諸條,發明意旨,渙若冰釋。...乃遂引而伸之,盡其義類。自九經、三傳及周秦西漢之書,凡助語之文,遍爲搜討,分字編次,爲《經傳釋詞》十卷”。
又云:“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雖舊說所無,可以心知其意。”...“凡其散見於經傳者,皆可比例而知,觸類長之。”
此自言其治學次第及應用之法頗詳明,雖僅敘一書著述始末,然他書可以類推,他家之書亦可以類推矣。此清學所以異於前代,而永足爲我輩程式者也。
十三
正統派之學風,其特色可指者略如下:一、凡立一義,必憑證據。無證據而以臆度者,在所必擯。
二、選擇證據,以古爲尚。以漢唐證據難宋明,不以宋明證據難漢唐;據漢魏可以難唐,據漢可以難魏晉,據先秦西漢可以難東漢。以經證經,可以難一切傳記。
三、孤證不爲定說。其無反證者姑存之,得有續證則漸信之,遇有力之反證則棄之。
四、隱匿證據或曲解證據,皆認爲不德。
五、最喜羅列事項之同類者,爲比較的研究,而求得其公則。
六、凡採用舊說,必明引之,剿說認爲大不德。
七、所見不合,則相辯詰,雖弟子駁難本師,亦所不避,受之者從不以爲忤。八、辯詰以本問題爲範圍,詞旨務篤實溫厚。雖不肯枉自己意見,同時仍尊重別人意見。有盛氣凌轢,或支離牽涉,或影射譏笑者,認爲不德。九、喜專治一業,爲“窄而深”的研究。
十、文體貴樸實簡絜,最忌“言有枝葉”。
當時學者,以此種學風相矜尚,自命曰“樸學”。其學問之中堅,則經學也。經學之附庸則小學,以次及於史學、天算學、地理學、音韻學、律呂學、金石學、校勘學、目錄學等等,一皆以此種研究精神治之。質言之,則舉凡自漢以來書冊上之學問,皆加以一番磨琢,施以一種組織。其直接之效果:一,吾輩向覺難讀難解之古書,自此可以讀可以解。二,許多僞書及書中竄亂蕪穢者,吾輩可以知所別擇,不復虛糜精力。三,有久墜之絕學,或前人向不注意之學,自此皆卓然成一專門學科,使吾輩學問之內容,日益豐富。其間接之效果:一,讀諸大師之傳記及著述,見其“爲學問而學問”,治一業終身以之,銖積累寸,先難後獲,無形中受一種人格的觀感,使吾輩奮興向學。二,用此種研究法以治學,能使吾輩心細,讀書得間;能使吾輩忠實,不欺飾;能使吾輩獨立,不雷同;能使吾輩虛受,不敢執一自是。正統派所治之學,爲有用耶?爲無用耶?此甚難言。試持以與現代世界諸學科比較,則其大部分屬於無用,此無可諱言也。雖然,有用無用雲者,不過相對的名詞。老子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此言乎以無用爲用也。循斯義也,則凡真學者之態度,皆當爲學問而治學問。夫用之雲者,以所用爲目的,學問則爲達此目的之一手段也。爲學問而治學問者,學問即目的,故更無有用無用之可言。莊子稱“不龜手之藥,或以霸,或不免於洴澼絖”,此言乎爲用不爲用,存乎其人也。循斯義也,則同是一學,在某時某地某人治之爲極無用者,易時易地易人治之,可變爲極有用,是故難言也。其實就純粹的學者之見地論之,只當問成爲學不成爲學,不必問有用與無用,非如此則學問不能獨立,不能發達。夫清學派固能成爲學者也,其在我國文化史上有價值者以此。
十四
清學自當以經學爲中堅。其最有功於經學者,則諸經殆皆有新疏也。其在《易》,則有惠棟之《周易述》,張惠言之《周易虞氏義》,姚配中之《周易姚氏學》。其在《書》,則有江聲之《尚書集註音疏》,孫星衍之《尚書今古文註疏》,段玉裁之《古文尚書撰異》,王鳴盛之《尚書後案》。其在《詩》,則有陳奐之《詩毛氏傳疏》,馬瑞辰之《毛詩傳箋通釋》,胡承珙之《毛詩後箋》。其在《周官》,有孫詒讓之《周禮正義》。其在《儀禮》,有胡承珙之《儀禮今古文疏義》,胡培珙之《儀禮正義》。其在《左傳》,有劉文淇之《春秋左氏傳正義》。其在《公羊傳》,有孫廣森之《公羊通義》,陳立之《公羊義疏》。其在《論語》,有劉寶楠之《論語正義》。其在《孝經》,有皮錫瑞之《孝經鄭註疏》。其在《爾雅》,有邵晉涵之《爾雅正義》,郝懿行之《爾雅義疏》。其在《孟子》,有焦循之《孟子正義》。
以上諸書,惟馬、胡之於《詩》,非全釋經傳文,不能直謂之新疏。《易》諸家穿鑿漢儒說,非訓詁家言。清儒最善言《易》者,惟一焦循。其所著《易通釋》、《易圖略》、《易章句》,皆絜淨精微,但非新疏體例耳。《書》則段、王二家稍粗濫。《公羊》則孔著不通家法。自餘則皆博通精粹,前無古人。尤有吾鄉簡朝亮,著《尚書集註述疏》,《論語集註補正述疏》,志在溝通漢宋,非正統派家法,然精核處極多。十三經除《禮記》、《穀梁》外,餘皆有新疏一種或數種,而《大戴禮記》則有孔廣森《補註》、王聘珍《解詁》焉。此諸新疏者,類皆擷取一代經說之菁華,加以別擇結撰,殆可謂集大成。其餘爲部分的研究之書,最著者則惠士奇之《禮說》,胡渭之《禹貢錐指》,惠棟之《易漢學》、《古文尚書考》、《明堂大道錄》,焦循之《周易鄭氏義》、《荀氏九家義》、《易義別錄》,陳壽祺之《三家詩遺說考》,江永之《周禮疑義舉要》,戴震之《考工記圖》,段玉裁之《周禮儀禮漢讀考》,張惠言之《儀禮圖》,凌廷堪之《禮經釋例》,金榜之《禮箋》,孔廣森之《禮學卮言》,武億之《三禮義證》,金鶚之《求古錄禮說》,黃以周之《禮書通故》,王引之之《春秋名字解詁》,侯康之《穀梁禮證》,江永之《鄉黨圖考》,王引之之《經義述聞》,陳壽祺之《左海經辨》,程瑤田之《通藝錄》,焦循之《羣經宮室圖》等,其精粹者不下數百種。
清儒以小學爲治經之途徑,嗜之甚篤,附庸遂蔚爲大國。其在《說文》,則有段玉裁之《說文注》,桂馥之《說文義證》,王筠之《說文釋例》、《說文句讀》,朱駿聲之《說文通訓定聲》。其在《說文》以外之古字書,則有戴震之《方言疏證》,江聲之《釋名疏證》,宋翔鳳之《小爾雅訓纂》,胡承珙之《小爾雅義證》,王念孫之《廣雅疏證》,此與《爾雅》之邵、郝二疏略同體例。得此而六朝以前之字書,差無疑滯矣。而以極嚴正之訓詁家法貫穴羣書而會其通者,則王念孫之《經傳釋詞》,俞樾之《古書疑義舉例》最精鑿。近世則章炳麟之《小學答問》,益多新理解。而馬建忠學之以著《文通》,嚴復學之以著《英文漢詁》,爲“文典學”之椎輪焉。而梁啓超著《國文語原解》,又往往以證社會學。
音韻學又小學之附庸也,而清代特盛。自顧炎武始著《音論》、《古音表》、《唐韻正》,而江永有《音學辨微》、《古韻標準》,戴震有《聲韻考》、《聲類表》,段玉裁有《六書音韻表》,姚文田有《說文聲系》,苗夔有《說文聲讀表》,嚴可均有《說文聲類》,陳澧有《切韻考》,而章炳麟《國故論衡》中論音韻諸篇,皆精絕。此學也,其動機本起於考證古音,而愈推愈密,遂能窮極人類發音官能之構造,推出聲音變化之公例。劉獻廷著《新韻譜》,創字母,其書不傳。近世治此學者,積多數人之討論折衷,遂有注音字母之頒定。
典章制度一科,在清代亦爲絕學。其動機起於治三《禮》,後遂氾濫益廣。惠棟著《明堂大道錄》,對於古制度專考一事,泐成專書者始此。徐乾學編《讀禮通考》,秦蕙田編《五禮通考》,多出一時名人之手。其後則胡匡衷有《儀禮釋官》,戴震有《考工記圖》,沈彤有《周官祿田考》,王鳴盛有《周禮軍賦說》,洪頤煊有《禮經宮室答問》,任大椿有《弁服釋例》、《深衣釋例》,皆專注《禮》,而焦循有《羣經宮室圖》,程瑤田有《通藝錄》,貫通諸經焉。晚清則有黃以周之《禮書通故》,最博贍精審,蓋清代禮學之後勁矣。而樂律一門,亦幾蔚爲大國。毛奇齡始著《竟山樂錄》,項則江永著《律呂新論》、《律呂闡微》,江藩著《樂縣考》,凌廷堪著《燕樂考原》,而陳澧之《聲律通考》,晚出最精善。此皆足爲將來著中國音樂史最好之資料也。焦循著《劇說》,專考今樂沿革,尤爲切近有用矣。
清初諸師皆治史學,欲以爲經世之用。王夫之長於史論,其《讀通鑑論》、《宋論》皆有特識。而後之史學家不循斯軌。黃宗羲、萬斯同以一代文獻自任,實爲史學嫡派。康熙間,清廷方開《明史》館,欲藉以網羅遺逸。諸師既抱所學,且藉以寄故國之思,雖多不受職,而皆間接參與其事。相與討論體例,別擇事實。古唐以後官修諸史,獨《明史》稱完善焉。乾隆以後,傳此派者,全祖望最著。顧炎武治史,於典章制度風俗,多論列得失,然亦好爲考證。乾嘉以還,考證學統一學界,其洪波自不得不及於史,則有趙翼之《廿二史札記》,王鳴盛之《十七史商榷》,錢大昕之《二十二史考異》,洪頤煊之《諸史考異》,皆汲其流。四書體例略同,其職志皆在考證史蹟,訂訛正謬。惟趙書於每代之後,常有多條臚列史中故實,再歸納法比較研究,以觀盛衰治亂之源,此其特長也。其專考證一史者,則有惠棟之《後漢書補註》,梁玉繩之《史記志疑》、《漢書人表考》,錢大昕之《漢書辨疑》、《後漢書辨疑》、《續漢書辨疑》,梁章鉅之《三國志旁證》,周壽昌之《漢書注校補》、《後漢書注補正》,杭世駿之《三國志補註》,其尤著也。自萬斯同力言表志之重要,自著《歷代史表》,此後表志專書,可觀者多。顧棟高有《春秋大事表》,錢大昕有《後漢書補表》,周嘉猷有《南北史表》、《三國紀年表》、《五代紀年表》,洪飴孫有《三國職官表》,錢大昕有《元史氏族表》,齊召南有《歷代帝王年表》。林春溥著《竹柏山房十五種》,皆考證古史,其中《戰國紀年》、《孔孟年表》諸篇最精審,而官書亦有《歷代職官表》。洪亮吉有《三國疆域志》、《東晉疆域志》、《十六國疆域志》,洪齠孫有《補梁疆域志》,錢儀吉有《補晉兵志》,侯康有《補三國藝文志》,倪燦有《宋史藝文志補》、《補遼金元三史藝文志》,顧櫰三有《補五代史藝文志》,錢大昕有《補元史藝文志》,郝懿行有《補宋書刑法志食貨志》,皆稱善本焉。而對於古代別史雜史,亦多考證箋註,則有陳逢衡之《逸周書補註》,朱右曾之《周書集訓校釋》,丁宗洛之《逸周書管箋》,洪亮吉之《國語註疏》,顧廣圻之《國語札記》、《戰國策札記》,程恩澤之《國策地名考》,郝懿行之《山海經箋疏》,陳逢衡之《竹書紀年集證》。降及晚清,研究元史,忽成爲一時風尚,則有何秋濤之《元聖武親征錄校正》,李文田之《元祕史注》。凡此皆以經學考證之法,移以治史,只能謂之考證學,殆不可謂之史學。其專研究史法者,獨有章學誠之《文史通義》,其價值可比劉知幾《史通》。
自唐以後,罕能以私人獨力著史,惟萬斯同之《明史稿》,最稱鉅製。
而魏源亦獨力改著《元史》。柯劭劭之《新元史》,則近出之鉅製也。源又有《聖武記》,記清一代大事,有條貫。而畢沅《續資治通鑑》亦稱善本。黃宗羲始著《明儒學案》,爲學史之祖。其《宋元學案》,則其子百家與全祖望先後續成之。皆清代史學之光也。
史之縮本,則地誌也。清之盛時,各省府州縣皆以修志相尚,其志多出碩學之手。其在省志;《浙江通志》、《廣東通志》、《雲南通志》之總纂,則阮元也;《廣東通志》,則謝啓昆也;《湖北通志》,則章學誠原稿也。其在府縣誌:則《汾州府志》出戴震,《涇縣誌》、《淳化縣誌》出洪亮吉,《三水縣誌》出孫星衍,《朝邑縣誌》出錢坫,《偃師志》、《安陽志》出武億,《富順縣誌》出段玉裁,《和州志》、《亳州志》、《永清縣誌》、《天門縣誌》出章學誠,《鳳臺縣志》出李兆洛,《長沙志》出董祐誠,《遵義府志》出鄭珍、莫友芝。凡作者皆一時之選,其書有別裁有斷制,其討論體例見於各家文集者甚周備。欲知清代史學家之特色,當於此求之。
十五
顧炎武、劉獻廷皆酷嗜地理學,所著書皆未成,而顧祖禹之《讀史方輿紀要》,言形勢厄塞略盡,後人莫能尚,於是中清之地理學,亦偏於考古一途。自戴震著《水地記》、《校水經注》,而《水經》爲一時研究之中心。孔廣森有《水經釋地》,全祖望有《新校水經注》,趙一清有《水經注釋》,張匡學有《水經注釋地》,而近人楊守敬爲《水經注疏》,尤集斯學大成,(未刻,刻者僅《註疏要刪》)而齊召南著《水道提綱》,則循水道治今地理也。洪頤煊有《漢志水道疏證》,陳澧有《漢書地理志水道圖說》,亦以水道治漢地理。閻若璩著《四書釋地》,徐善著《春秋地名考略》,江永著《春秋地名考實》,焦循著《毛詩地理釋》,程恩澤著《國策地名考》,皆考證先秦地理。其考證各史地理者,則吳卓信《漢書地理志補註》,楊守敬《隋書地理志考證》最精博。其通考歷代者,有陳芳績之《歷代地理沿革表》,李兆洛之《歷代地理志韻編今釋》,皆便檢閱。而楊守敬之《歷代疆域志》、《歷代地理沿革圖》,極綜覈。惜製圖術未精。難言正確矣。自乾隆後邊徼多事,嘉道間學者漸留意西北邊新疆、青海、西藏、蒙古諸地理,而徐松、張穆、何秋濤最名家,松有《西域水道記》、《漢書西域傳補註》、《新疆識略》,穆有《蒙古遊牧記》,秋濤有《朔方備乘》,漸引起研究元史的興味,至晚清尤盛。外國地理,自徐繼畲著《瀛寰志略》,魏源著《海國圖志》,開始端緒,而其後意不光大。近人丁謙於各史外夷傳及《穆天子傳》、《佛國記》、《大唐西域記》諸古籍,皆博加考證,成書二十餘種,(無總名,最近浙江圖書館校刻)頗精贍。要之清代地理學偏於考古,故活學變爲死學,惟據全祖望著劉獻廷傳,知獻廷有意治“人文地理”,惜其業不竟,而後亦無繼也。
自明徐光啓以後,士大夫漸好治天文算學。清初則王錫闡、梅文鼎最專精,而大師黃宗羲、江永輩皆提倡之。清聖祖尤篤嗜,召西士南懷仁等供奉內廷。風聲所被,嚮慕尤衆。聖祖著有《數理精蘊》、《曆象考成》。錫闡有《曉庵新法》。文鼎有《勿庵歷算全書》二十九種。江永有《慎修數學》九種。戴震校《周髀》以後迄六朝唐人算書十種,命曰《算經》。自爾而後,經學家十九兼治天算。尤專門者,李銳、董祐誠、焦循、羅士琳、張作楠、劉衡、徐有壬、鄒伯奇、丁取忠、李善蘭、華蘅芳。銳有《李氏遺書》,祐誠有《董方立遺書》,循有《裏堂學算記》,作楠有《翠微山房數學》,衡有《六九軒算書》,有壬有《務民義齋算書》,伯奇有《鄒徵君遺書》,取忠有《白芙堂算學叢書》,善蘭有《則古昔齋算學》。而曾國藩設江南製造局於上海,頗譯泰西科學書,其算學名著多出善蘭、蘅芳手,自是所謂“西學”者漸興矣。阮元著《疇人傳》,羅士琳續補之,清代斯學變遷略具焉。茲學中國發源甚古,而光大之實在清代,學者精研虛受,各有創穫,其於西來法,食而能化,足覘民族器量焉。
十六
金石學之在清代又彪然成一科學也。自顧炎武著《金石文字記》,實爲斯學濫觴。繼此有錢大昕之《潛研堂金石文字跋尾》,武億之《金石三跋》,洪頤煊之《平津館讀碑記》,嚴可均之《鐵橋金石跋》,陳介祺之《金石文字釋》,皆考證精徹,而王昶之《金石萃編》,薈錄衆說,頗似類書。其專舉目錄者,則孫星衍、邢澍之《寰宇訪碑錄》。其後碑版出土日多,故《萃編》、《訪碑錄》等再三續補而不能盡。顧、錢一派專務以金石爲考證經史之資料,同時有黃宗羲一派,從此中研究文史義例。宗羲著《金石要例》,其後梁玉繩、王芑孫、郭麐、劉寶楠、李富孫、馮登府等皆庚續有作。別有翁方綱、黃易一派,專講鑑別,則其考證非以助經史矣。包世臣一派專講書勢,則美術的研究也。而葉昌熾著《語石》,頗集諸派之長,此皆石學也。其“金文學”則考證商周銅器。初,此等古物,惟集於內府,則有《西清古鑑》、《寧壽鑑古》等官書,然其文字皆摹寫取姿媚,失原形,又無釋文,有亦臆舛。自阮元、吳榮光以封疆大吏,嗜古而力足以副之,於是收藏浸富,遂有著錄。阮有《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吳有《筠清館金石文字》,研究金文之端開矣。道鹹以後日益盛,名家者有劉喜海、吳式芬、陳介祺、王懿榮、潘袒蔭、吳大、羅振玉。式芬有《攟古錄金文》,祖蔭有《攀古樓彝器款識》,大有《愙齋集古錄》,皆稱精博。其所以考證,多一時師友互相賞析所得,非必著者一人私言也。自金文學興,而小學起一革命。前此尊《說文》若六經,袝孔子以許慎,至是援古文籀文以難許者紛作。若莊述祖之《說文古籀疏證》,孫詒讓之《古籀拾遺》,其著也。諸器文字既可讀,其事蹟出古經以外者甚多,因此增無數史料,而其花文雕鏤之研究,亦爲美術史上可寶之資,惜今尚未有從事者耳。最近復有龜甲文之學。龜甲文者,光緒己亥在河南湯陰縣出土,殆數萬片,而文字不可識,共不審爲何時物。後羅振玉考定爲殷文,著《貞卜文字》、《殷虛書契考釋》、《殷虛書契待問篇》。而孫詒讓著《名原》亦多根據甲文。近更有人言其物質非龜甲乃竹簡雲。惜文至簡,足供史材者希,然文字變遷異同之跡可稽焉。
清儒之有功於史學者,更一端焉,則校勘也。古書傳習愈希者,其傳鈔踵刻,訛謬愈甚,馴至不可讀,而其書以廢。清儒則博徵善本以校讎之,校勘遂成一專門學。其成績可紀者,若汪中、畢沅之校《大戴禮記》,周廷寀、趙懷玉之校《韓詩外傳》,盧文之校《逸周書》,汪中、畢沅、孫詒讓之校《墨子》,謝墉之校《荀子》,孫星衍之校《孫子》、《吳子》,汪繼培、任大椿、秦恩復之校《列子》,顧廣圻之校《國語》、《戰國策》、《韓非子》,畢沅、梁玉繩之校《呂氏春秋》,嚴可均之校《慎子》、《商君書》,畢沅之校《山海經》,洪頤煊之校《竹書紀年》、《穆天子傳》,丁謙之校《穆天子傳》,戴震、盧文之校《春秋繁露》,汪中之校《賈誼新書》,戴震之校《算經十書》,戴震、全祖望之校《水經注》,顧廣圻之校《華陽國志》。諸所校者,或遵善本,或據他書所徵引,或以本文上下互證,或是正其文字,或釐定其句讀,或疏證其義訓,往往有前此不可索解之語句,一旦昭若發矇。其功尤鉅者,則所校多屬先秦諸子,因此引起研究諸子學之興味。蓋自漢武罷黜百家以後,直至清之中葉,諸子學可謂全廢。若荀若墨,以得罪孟子之故,凡莫敢齒及。及考證學興,引據惟古是尚,學者始思及六經以外,尚有如許可珍之籍。故王念孫《讀書雜誌》,已推勘及於諸子。其後俞樾亦著《諸子平議》,與《羣經平議》並列。而汪、戴、盧、孫、畢諸賢,乃遍取古籍而校之。夫校其文必尋其義,尋其義則新理解出矣。故汪中之《荀卿子通論》、《墨子序》、《墨子後序》(並見《述學》),孫星衍之《墨子序》(平津館叢書本《墨子》),我輩今日讀之,誠覺甚平易,然在當日,固發人所未發,且言人所不敢言也。後此洪頤煊著《管子義證》,孫詒讓著《墨子間詁》,王先慎著《韓非子集釋》,則躋諸經而爲之注矣。及今而稍明達之學者,皆以子與經並重。思想蛻變之樞機,有捩於彼而闢於此者,此類是已。
吾輩尤有一事當感謝清儒者,曰輯佚。書籍經久必漸散亡,取各史藝文、經籍等志校其存佚易見也。膚蕪之作,存亡固無足輕重;名著失墜,則國民之遺產損焉。乾隆中修《四庫全書》,其書之採自《永樂大典》者以百計,實開輯佚之先聲。此後茲業日昌,自周秦諸子,漢人經注,魏晉六朝逸史逸集,苟有片語留存,無不蒐羅最錄。其取材則唐宋間數種大類書,如《藝文類聚》、《初學記》、《太平御覽》等最多,而諸經註疏及他書,凡可搜者無不遍。當時學者從事此業者甚多,不備舉。而馬國翰之《玉函山房輯佚書》,分經史子三部,集所輯至數百種,他可推矣。遂使《漢志》諸書、《隋唐志》久稱已佚者,今乃累累現於吾輩之藏書目錄中,雖復片鱗碎羽,而受賜則既多矣。
十七
嗚呼,自吾之生,而乾嘉學者已零落略盡,然十三歲肄業於廣州之學海堂,堂則前總督阮元所創,以樸學教於吾鄉者也。其規模矩矱,一循百年之舊。十六七歲遊京師,亦獲交當時耆宿數人,守先輩遺風不替者。中間涉覽諸大師著述,參以所聞見,蓋當時“學者社會”之狀況,可彷彿一二焉。大抵當時好學之士,每人必置一“札記冊子”,每讀書有心得則記焉。
蓋清學祖顧炎武,而炎武精神傳於後者在其《日知錄》。其自述曰:“所著《日知錄》三十餘卷,平生之志與業皆在其中。”(《亭林文集·與友人論門人書》)又曰:“承問《日知錄》又成幾卷,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覆尋覓,僅得十餘條,...”(同《與人書》十)其成之難而視之重也如此。推原札記之性質,本非著書,不過儲著書之資料,然清儒最戒輕率著書,非得有極滿意之資料,不肯泐爲定本,故往往有終其身在預備資料中者。又當時第一流學者所著書,恆不欲有一字餘於己所心得之外。著專書或專篇,其範圍必較廣泛,則不免於所心得外摭拾冗詞以相湊附,此非諸師所樂,故寧以札記體存之而已。夫吾固屢言之矣,清儒之治學,純用歸納法,純用科學精神。此法此精神,果用何種程序始能表現耶?第一步,必先留心觀察事物,覷出某點某點有應特別注意之價值。第二步,既注意於一事項,則凡與此事項同類者或相關係者,皆羅列比較以研究之。第三步,比較研究的結果,立出自己一種意見。第四步,根據此意見,更從正面旁面反面博求證據,證據備則泐爲定說,遇有力之反證則棄之。凡今世一切科學之成立,皆循此步驟,而清考證家之每立一說,亦必循此步驟也。既已如此,則試思每一步驟進行中,所需資料幾何,精力幾何,非用極綿密之札記安能致者?訓詁學之模範的名著,共推王引之《經傳釋詞》,俞樾《古書疑義舉例》。苟一察其內容,即可知其實先有數千條之札記,後乃組織而成書。又不惟專書爲然耳,即在札記本身中,其精到者,亦必先之以初稿之札記,——例如錢大昕發明古書輕脣音,試讀《十駕齋養新錄》本條,即知其必先有百數十條之初稿札記,乃能產出。——故顧氏謂一年僅能得十餘條,非虛言也。由此觀之,則札記實爲治此學者所最必要,而欲知清儒治學次第及其得力處,固當於此求之,札記之書則夥矣,其最可觀者,《日知錄》外,則有閻若璩之《潛邱札記》,錢大昕之《十駕齋養新錄》,臧琳之《經義雜記》,盧文之《鐘山札記》、《龍城札記》,孫志祖之《讀書脞錄》,王鳴盛之《蛾術編》,汪中之《知新記》,洪亮吉之《曉讀書齋四錄》,趙翼之《陔餘叢考》,王念孫之《讀書雜誌》,王引之之《經義述聞》,何焯之《義門讀書記》,臧庸之《拜經日記》,梁玉繩之《瞥記》,俞正燮之《癸巳類稿》、《癸巳存稿》,宋翔風之《過庭錄》,陳澧之《東塾讀書記》等。其他不可殫舉。各家札記,精粗之程度不同,即同一書中,每條價值亦有差別。有純屬原料性質者(對於一事項初下注意的觀察者),有漸成爲粗製品者(臚列比較而附以自己意見者),有已成精製品者(意見經反覆引證後認爲定說者),而原料與粗製品,皆足爲後人精製所取資,此其所以可貴也。要之當時學者喜用札記,實一種困知勉行工夫,其所以能綿密深入而有創穫者,頗恃此,而今亡矣。清儒既不喜效宋明人聚徒講學,又非如今之歐美有種種學會學校爲聚集講習之所,則其交換知識之機會,自不免缺乏。其賴以補之者,則函札之。後輩之謁先輩,率以問學書爲贄。——有著述者則媵以著述。——先輩視其可教者,必報書,釋其疑滯而獎進之。平輩亦然,每得一義,輒馳書其共學之友相商榷,答者未嘗不盡其詞。凡著一書成,必經摯友數輩嚴勘得失,乃以問世,而其勘也皆以函札。此類函札,皆精心結撰,其實即著述也。此種風氣,他時代亦間有之,而清爲獨盛。
其爲文也樸實說理,言無枝葉,而旨壹歸於雅正。語錄文體,所不喜也,而亦不以奇古爲尚。顧炎武之論文曰:“孔子言:‘其旨遠,其辭文’。又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今講學先生從語錄入者,多不善修辭。”又曰:“時有今古,非文有今古,今之不能爲二漢,猶二漢之不能爲《尚書》、《左氏》,乃剿取《史》、《漢》中文法以爲古,甚者獵其一二字句用之於文,殊爲不稱,...舍今日恆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文人所以自蓋其俚淺也。”(《日知錄》十九)清學皆宗炎武,文亦宗之。其所奉爲信條者,一曰不欲,二曰不古,三曰不枝。蓋此種文體於學術上之說明,最爲宜矣,然因此與當時所謂“古文家”者每不相容。美文,清儒所最不擅長也。諸經師中,殆無一人能爲詩者。——集中多皆有詩,然真無足觀。——其能爲詞者,僅一張惠言。能爲駢體文者,有孔廣森、汪中、凌廷堪、洪亮吉、孫星衍、董祐誠,其文仍力洗浮豔,如其學風。
十八
茲學盛時,凡名家者,比較的多耿介恬退之士。時方以科舉籠罩天下,學者自宜十九從茲途出。大抵後輩志學之士未得第者,或新得第而俸入薄者,恆有先輩延主其家爲課子弟。此先輩亦以子弟畜之,當獎誘增益其學;此先輩家有藏書,足供其研索;所交遊率當代學者,常得陪末座以廣其聞見,於是所學漸成矣。官之遷皆以年資,人無干進之心,即幹亦無幸獲。得第早而享年永者,則馴躋卿相,否則以詞館郎署老。俗既儉樸,事畜易周,而塞士素慣淡泊,故得與世無競,而終其身於學。京官簿書期會至簡,惟日夕閉戶親書卷,得間與同氣相過從,則互出所學相質。琉璃廠書賈,漸染風氣,大可人意,每過一肆,可以水日,不啻爲京朝士夫作一公共圖書館,——凌延堪傭於書坊以成學,——學者滋便焉。其有外任學差或疆吏者,輒妙選名流充幕選,所至則網羅遺逸,汲引後進,而從之遊者,既得以稍裕生計,亦自增其學。其學成名著而厭仕宦者,亦到處有逢迎,或書院山長,或各省府州縣修志,或大族姓修譜,或有力者刻書請鑑定,皆其職業也。凡此皆有相當之報酬,又有益於學業,故學者常樂就之。吾常言:欲一國文化進展,必也社會對於學者有相當之敬禮;學者恃其學足以自養,無憂飢寒,然後能有餘裕以從事於更深的研究,而學乃日新焉。近世歐洲學問多在此種環境之下培養出來,而前清乾嘉時代,則亦庶幾矣。
歐洲文藝復興,固由時代環境所醞釀,與二三豪俊所浚發,然尚有立乎其後以翼而輔之者,若羅馬教皇尼古拉第五,佛羅棱薩之麥地奇家父子,拿波里王阿爾芬梭,以及其他意大利自由市府之豪商閥族,皆沾染一時風尚,爲之先後疏附,直接間接提倡獎借者不少,故其業益昌。清學之在全盛期也亦然。清高宗席祖父之業,承平殷阜,以右文之主自命,開四庫館,修《一統志》,纂《續三通》、《皇朝三通》,修《會典》,修《通禮》,日不暇給,其事皆有待於學者。內外大僚承風宏獎者甚衆。嘉慶間,畢沅、阮元之流,本以經師致身通顯,任封疆,有力養士,所至提倡,隱然茲學之護法神也。淮南鹽商,既窮極奢欲,亦趨時尚,思自附於風雅,競蓄書畫圖器,邀名士鑑定,潔亭舍、豐館穀以待。其時刻書之風甚盛,若黃丕烈、鮑廷博輩固自能別擇讎校,其餘則多有力者欲假此自顯,聘名流董其事。乃至販鴉片起家之伍崇曜,亦有《粵雅堂叢書》之刻,而其書且以精審聞,他可推矣。夫此類之人,則何與於學問?然固不能謂其於茲學之發達無助力,與南歐巨室豪賈之於文藝復興,若合符契也。吾乃知時代思潮之爲物,當運動熱度最高時,可以舉全社會各部分之人人,悉參加於此運動。其在中國,則晚明之心學,盛清之考證,皆其例也。
十九
以上諸師所論,皆爲全盛期之正統派。此派遠發源於順、康之交,直至光、宣,而流風餘韻,雖替未沫,直可謂與前清朝運相終始。而中間乾、嘉、道百餘年間,其氣象更掩襲一世,實更無他派足與抗顏行。若強求其一焉,則固有在此統一的權威之下而常懷反側者,即所謂“古文家”者是已。
宋明理學極敝,然後清學興。清學既興,治理學者漸不復能成軍。其在啓蒙期,猶爲程、朱、陸、王守殘壘者,有孫奇逢、李中孚、刁包、張履祥、張爾岐、陸隴其、陸世儀諸人,皆尚名節厲實行,粹然純儒,然皆硜硜自守,所學遂不克光大。同時有湯斌、李光地、魏象樞、魏裔介輩,亦治宋學,頗媕娿投時主好以躋通顯。時清學壁壘未立,諸大師著述談說,往往出入漢宋,則亦相忘於道術而已。乾隆之初,惠、戴崛起,漢幟大張,疇昔以宋學鳴者,頗無顏色。時則有方苞者,名位略以斌、光地等,尊宋學,篤謹能躬行,而又好爲文。苞,桐城人也,與同裏姚範、劉大櫆共學文,誦法曾鞏、歸有光,造立所謂古文義法,號曰“桐城派”。又好述歐陽修“因文見道”之言,以孔、孟、韓、歐、程、朱以來之道統自任,而與當時所謂漢學者互相輕。範從子鼐,欲從學戴震。震固不好爲人師,謝之。震之規古文家也曰:“諸君子之爲之也,曰:是道也,非藝也。夫道固有存焉者矣,如諸君子之文,亦惡睹其非藝歟?”(《東原集·與方希原書》)錢大昕亦曰:“方氏所謂古文義法者,特世俗選本之古文,...法且不知,義更何有?...若方氏乃真不讀書之甚者,吾兄特以其波瀾意度近於古而喜之。...”(《潛研堂集》三十三《與友人書》)由是諸方諸姚頗不平。鼐屢爲文詆漢學破碎,而方東樹著《漢學商兌》,遍詆閻、胡、惠、戴所學,不遺餘力。自是兩派始交惡。其後陽湖惲敬、陸繼輅自“桐城”受義法而稍變其體;張惠言、李兆洛皆治證學,而亦好爲文,與惲、陸同氣,號“陽湖派”。戴、段派之考證學,雖披靡一世,然規律太嚴整,且亦聲希味淡,不能悉投衆嗜,故誦習兩派古文家者卒不衰,然才力薄,罕能張其軍者。鹹同間,曾國藩善爲文而極尊“桐城”,嘗爲《聖哲畫像贊》,至躋姚鼐與周公、孔子並列。國藩功業既焜燿一世,“桐城”亦緣以增重,至今猶有挾之以媚權貴欺流俗者。平心論之,“桐城”開派諸人,本狷潔自好,當“漢學”全盛時而奮然與抗,亦可謂有勇。不能以其末流之墮落歸罪於作始。然此派者,以文而論,因襲矯揉,無所取材;以學而論,則獎空疏,閼創穫,無益於社會。且其在清代學界,始終未嘗佔重要位置,今後亦斷不復能自存,置之不論焉可耳。
方東樹之《漢學商兌》,卻爲清代一極有價值之書。其書成於嘉慶間,正值正統派炙手可熱之時,奮然與抗,亦一種革命事業也。其書爲宋學辯護處,固多迂舊,其鍼砭漢學家處,卻多切中其病,就中指斥言“漢易”者之矯誣,及言典章制度之莫衷一是,尤爲知言。後此治漢學者頗欲調和漢宋,如阮元著《性命古訓》。陳澧著《漢儒通義》,謂漢儒亦言理學,其《東塾讀書記》中有《朱子》一卷,謂朱子亦言考證,蓋頗受此書之反響雲。
在全盛期與蛻分期之間,有一重要人物,曰會稽章學誠。學誠不屑於考證之學,與正統派異。其言“六經皆史”,且極尊劉歆《七略》,與今文家異。然其所著《文史通義》,實爲乾嘉後思想解放之源泉。其言“賢智學於聖人,聖人學於百姓”,“集大成者乃周公而非孔子”(《原道篇》);言“六經皆史,而諸子又皆出於六經”(《易教》、《詩教》、《經解》諸篇);言“戰國以前無著述”(《詩教篇》);言“古人之言,所以爲公,未嘗私據爲己有”(《言公篇》);言“古之糟粕,可以爲今之精華”(《說林篇》);言“後人之學勝於前人,乃後起之智慮所應爾”(《朱陸篇》);言“學術與一時風尚不必求適合”(《感遇篇》);言“文不能彼此相易,不可捨己之所求以摩古人之形似”(《文理篇》);言“學貴自成一家,人所能者,我不必以不能爲愧”(《博約篇》)。書中創見類此者不可悉數,實爲晚清學者開拓心胸,非直史家之傑而已。
二十
道、鹹以後,清學曷爲而分裂耶?其原因,有發於本學派之自身者,有由環境之變化所促成者。
所謂發於本學派自身者何耶?其一,考證學之研究方法雖甚精善,其研究範圍卻甚拘迂。就中成績最高者,惟訓詁一科,然經數大師發明略盡,所餘者不過糟粕。其名物一科,考明堂,考燕寢,考弁服,考車制,原物今既不存,聚訟終未由決。典章制度一科,言喪服,言禘祫,言封建,言井田,在古代本世有損益變遷,即羣書亦末由折衷通會。夫清學所以能奪明學之度而與之代興者,毋亦曰彼空而我實也?今紛紜於不可究詰之名物制度,則其爲空也,與言心言性者相去幾何?甚至言《易》者擯“河圖洛書”而代以“卦氣爻辰”,其矯誣正相類。諸如此類者尚多,殊不足以服人。要之清學以提倡一“實”字而盛,以不能貫徹一“實”字而衰,自業自得,固其所矣。其二,凡一有機體發育至一定限度,則凝滯不復進,因凝滯而腐敗,而衰謝,此物理之恆也。政制之蛻變也亦然,學派之蛻變也亦然,清學之興,對於明之“學閥”而行革命也。乃至乾嘉以降,而清學已自成爲炙手可熱之一“學閥”。即如方東樹之《漢學商兌》,其意氣排軋之處固甚多,而切中當時流弊者抑亦不少,然正統派諸賢,莫之能受,其騶卒之依附末光者,且盛氣以臨之。於是思想界成一“漢學專制”之局。學派自身,既有缺點,而復行以專制,此破滅之兆矣。其三,清學家既教人以尊古,又教人以善疑。既尊古矣,則有更古焉者,固在所當尊。既善疑矣,則當時諸人所共信者,吾曷爲不可疑之?蓋清學經乾嘉全盛以後,恰如歐洲近世史初期,各國內部略奠定,不能不有如科侖布其人者別求新陸,故在本派中有異軍突起,而本派之命運,遂根本搖動,則亦事所必至、理有固然矣。
所謂由環境之變化所促成者何耶?其一,清初“經世致用”之一學派所以中絕者,固由學風正趨於歸納的研究法,厭其空泛,抑亦因避觸時忌,聊以自藏。嘉道以還,積威日弛,人心已漸獲解放,而當文恬武嬉之即極,稍有識者,鹹知大亂之將至。追尋根原,歸咎於學非所用,則最尊嚴之學閥,自不得不首當其衝。其二,清學之發祥地及根據地,本在江浙。鹹同之亂,江浙受禍最烈,文獻蕩然,後起者轉徙流離,更無餘裕以自振其業,而一時英拔之士,奮志事功,更不復以學問爲重。凡學術之賡續發展,非比較的承平時代則不能。鹹同間之百學中落,固其宜矣。其三,“鴉片戰役”以後,志士扼腕切齒,引爲大辱奇戚,思所以自湔拔,經世致用觀念之復活,炎炎不可抑。又海禁既開,所謂“西學”者逐漸輸入,始則工藝,次則政制。學者若生息於漆室之中,不知室外更何所有,忽穴一牖外窺,則粲然者皆昔所未睹也,還顧室中,則皆沈黑積穢。於是對外求索之慾日熾,對內厭棄之情日烈。欲破壁以自拔於此黑暗,不得不先對於舊政治而試奮鬥,於是以其極幼稚之“西學”知識,與清初啓蒙期所謂“經世之學”者相結合,別樹一派,向於正統派公然舉叛旗矣。此則清學分裂之主要原因也。
二十一
清學分裂之導火線,則經學今古文之爭也。何謂今古文?初,秦始皇焚書,六經絕焉。漢興,諸儒始漸以其學教授,而亦有派別。《易》則有施(讎)、孟(喜)、梁丘(賀)三家,而同出田何;《書》則有歐陽(生)、大夏侯(勝)、小夏侯(建)三家,而同出伏勝;《詩》則有齊、魯、韓三家,《魯詩》出申公,《齊詩》出轅固,《韓詩》出韓嬰;《春秋》則惟《公羊傳》,有嚴(彭祖)、顏(安樂)兩家,同出胡毋生、董仲舒;《禮》則惟《儀禮》,有大戴(德)、小戴(聖)、慶(普)三家,而同出高堂生。此十四家者,皆漢武帝、宣帝時立於學官,置博士教授,其寫本皆用秦漢時通行篆書,謂之今文。《史記·儒林傳》所述經學傳授止此,所謂十四博士是也。逮西漢之末,則有所謂古文經傳出焉。《易》則有費氏,謂東萊人費直所傳;《書》則有孔氏,謂孔子裔孔安國發其壁藏所獻;《詩》則有毛氏,謂河間獻王博士毛公所傳;《春秋》則《左氏傳》,謂張蒼曾以教授;《禮》則有《逸禮》三十九篇,謂魯共王得自孔子壞宅中;又有《周官》,謂河間獻王所得。此諸經傳者,皆以科斗文字寫,故謂之古文。兩漢經師,多不信古文。劉歆屢求以立學官,不得。歆稱書讓太常博士,謂其“專己守殘,黨同妒真”者也。王莽擅漢,歆挾莽力立之;光武復廢之,東京初葉,信者殊稀。至東漢末,大師服虔、馬融、鄭玄皆尊習古文,古文學遂大昌。而其時爭論焦點,則在《春秋公羊傳》。今文大家何休著《左氏膏肓》、《穀梁廢疾》、《公羊墨守》,古文大家鄭玄則著《箴膏肓》、《起廢疾》、《發墨守》以駁之。玄既淹博,遍注羣經,其後晉杜預、王肅皆衍其緒,今文學遂衰。此兩漢時今古文哄爭之一大公案也。
南北朝以降,經說學派,只爭鄭(玄)、王(肅),今古文之爭遂熄。
唐陸德明著《釋文》,孔穎達著《正義》,皆雜宗鄭、王。今所傳《十三經注疏》者,《易》用王(弼)注,《書》用僞孔(安國)傳,《詩》用毛傳鄭箋,《周禮》、《儀禮》、《禮記》皆用鄭注,《春秋左氏傳》用杜(預)注,其餘諸經,皆汲晚漢古文家之流。西漢所謂十四博士者,其學說皆亡,僅存者惟《春秋公羊傳》之何(休)注而已。自宋以後,程朱等亦遍注諸經,而漢唐註疏廢。入清代則節節復古,顧炎武、惠士奇輩專提倡註疏學,則復於六朝、唐。自閻若璩攻僞《古文尚書》,後證明作僞者出王肅,學者乃重提南北朝鄭、王公案,絀王申鄭,則復於東漢。乾嘉以來,家家許、鄭,人人賈、馬,東漢學爛然如日中天矣。懸崖轉石,非達於地不止。則西漢今古文舊案,終必須翻騰一度,勢則然矣。
二十二
今文學之中心在《公羊》,而《公羊》家言,則真所謂“其中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何休《公羊傳注自序》),自魏晉以還,莫敢道焉。今《十三經注疏》本,《公羊傳》雖用何注,而唐徐彥爲之疏,於何義一無發明。《公羊》之成爲絕學,垂二千年矣。清儒既遍治古經,戴震弟子孔廣森始著《公羊通義》,然不明家法,治今文學者不宗之。今文學啓蒙大師,則武進莊存與也。存與著《春秋正辭》,刊落訓詁名物之末,專求所謂“微言大義”者,與戴、段一派所取途徑,全然不同。其同縣後進劉逢祿繼之,著《春秋公羊經傳何氏釋例》,凡何氏所謂非常異義可怪之論,如“張三世”、“通三統”、“絀周王魯”、“受命改制”諸義,次第發明。其書亦用科學的歸納研究法,有條貫,有斷制,在清人著述中,實最有價值之創作。段玉裁外孫龔自珍,既受訓詁學於段,而好今文,說經宗莊、劉。自珍性詄宕,不檢細行,頗似法之盧騷;喜爲要眇之思,其文辭俶詭連犿,當時之人弗善也。而自珍益以此自熹,往往引《公羊》義譏切時政,詆排專制;晚歲亦耽佛學,好談名理。綜自珍所學,病在不深入,所有思想,僅引其緒而止,又爲瑰麗之辭所掩,意不豁達。雖然,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確與有功焉。光緒間所謂新學家者,大率人人皆經過崇拜龔氏之一時期。初讀《定庵文集》,若受電然,稍進乃厭其淺薄。然今文學派之開拓,實自龔氏。夏曾佑贈梁啓超詩云:“璱人(龔)申受(劉)出方耕(莊),孤緒微茫接董生(仲舒)。”此言“今文學”之淵源最分明。擬諸“正統派”,莊可比顧,龔、劉則閻、胡也。“今文學”之初期,則專言《公羊》而已,未及他經。然因此知漢代經師家法,今古兩派,截然不同,知賈、馬、許、鄭,殊不足以盡漢學。時輯佚之學正極盛,古經說片語隻字,蒐集不遺餘力,於是研究今文遺說者漸多。馮登府有《三家詩異文疏證》,陳壽祺有《三家詩遺說考》,陳喬樅有《今文尚書經說考》、《尚書歐陽夏侯遺說考》、《三家詩遺說考》、《齊詩翼氏學疏證》,迮鶴壽有《齊詩翼氏學》,然皆不過言家法同異而已,未及真僞問題。道光末,魏源著《詩古微》,始大攻《毛傳》及《大小序》,謂爲晚出僞作。其言博辯,比於閻氏之《書疏證》,且亦時有新理解。其論《詩》不爲美刺而作,謂:“美刺固《毛詩》一家之例,...作詩者自道其情,情達而止,...豈有歡愉哀樂,專爲無病代呻者耶?”(《詩古微·齊魯韓毛異同論》中)此深合“爲文藝而作文藝”之旨,直破二千年來文家之束縛。又論詩樂合一,謂:“古者樂以詩爲體,孔子正樂即正詩。”(同《夫子正樂論》上)皆能自創新見,使古書頓帶活氣。源又著《書古微》,謂不惟東晉晚出之《古文尚書》(即閻氏所攻者)爲僞也,東漢馬、鄭之古文說,亦非孔安國之舊。同時邵懿辰亦著《禮經通論》,謂《儀禮》十七篇爲足本,所謂古文《逸禮》三十九篇者,出劉歆僞造。而劉逢祿故有《左氏春秋考證》,謂:此書本名《左氏春秋》,不名《春秋左氏傳》,與《晏子春秋》、《呂氏春秋》同性質,乃記事之書,非解經之書;其解經者,皆劉歆所竄入,《左氏傳》之名,亦歆所僞創。蓋自劉書出而《左傳》真僞成問題,自魏書出而《毛詩》真僞成問題,自邵書出而《逸禮》真僞成問題。若《周禮》真僞,則自宋以來成問題久矣。初時諸家不過各取一書爲局部的研究而已,既而尋其系統,則此諸書者,同爲西漢末出現,其傳授端緒,俱不可深考,同爲劉歆所主持爭立。質言之,則所謂古文諸經傳者,皆有連帶關係,真則俱真,僞則俱僞。於是將兩漢今古文之全案,重提覆勘,則康有爲其人也。
今文學之健者,必推龔、魏。龔、魏之時,清政既漸陵夷衰微矣。舉國方沉酣太平,而彼輩若不勝其憂危,恆相與指天畫地,規天下大計。考證之學,本非其所好也,而因衆所共習,則亦能之;能之而頗欲用以別闢國土,故雖言經學,而其精神與正統派之爲經學而治經學者則既有以異。自珍、源皆好作經濟談,而最注意邊事。自珍作《西域置行省議》,至光緒間實行,則今新疆也,又著《蒙古圖志》,研究蒙古政俗而附以論議(未刻)。源有《元史》,有《海國圖志》。治域外地理者,源實爲先驅。故後之治今文學者,喜以經術作政論,則龔、魏之遺風也。
二十三
今文學運動之中心,曰南海康有爲。然有爲蓋斯學之集成者,非其創作者也。有爲早年,酷好《周禮》,嘗貫穴之著《政學通議》,後見廖平所著書,乃盡棄其舊說。平,王闓運弟子。闓運以治《公羊》聞於時,然故文人耳,經學所造甚淺,其所著《公羊箋》,尚不逮孔廣森。平受其學,著《四益館經學叢書》十數種,頗知守今文家法。晚年受張之洞賄逼,復著書自駁。其人固不足道,然有爲之思想,受其影響,不可誣也。
有爲最初所著書曰《新學僞經考》。“僞經”者,謂《周禮》、《逸禮》、《左傳》及《詩》之毛傳,凡西漢末劉歆所力爭立博士者。“新學”者,謂新莽之學。時清儒誦法許、鄭者,自號曰“漢學”。有爲以爲此新代之學,非漢代之學,故更其名焉。《新學僞經考》之要點:一、西漢經學,並無所謂古文者,凡古文皆劉歆僞作。二、秦焚書,並未厄及六經,漢十四博士所傳,皆孔門足本,並無殘缺。三、孔子時所用字,即秦漢間篆書,即以“文”論,亦絕無今古之目。四、劉歆欲彌縫其作僞之跡,故校中祕書時,於一切古書多所羼亂。五、劉歆所以作僞經之故,因欲佐莽篡漢,先謀湮亂孔子之微言大義。諸所主張,是否悉當,且勿論,要之此說一出,而所生影響有二:第一,清學正統派之立腳點,根本搖動。第二,一切古書,皆須從新檢查估價,此實思想界之一大颶風也。有爲弟子有陳千秋、梁啓超者,並夙治考證學,陳尤精洽,聞有爲說,則盡棄其學而學焉。《僞經考》之著,二人者多所參與,亦時時病其師之武斷,然卒莫能奪也。實則此書大體皆精當,其可議處乃在小節目。乃至謂《史記》、《楚辭》經劉歆羼入者數十條,出土之鐘鼎彝器,皆劉歆私鑄埋藏以欺後世。此實爲事理之萬不可通者,而有爲必力持之。實則其主張之要點,並不必借重於此等枝詞強辯而始成立,而有爲以好博好異之故,往往不惜抹殺證據或曲解證據,以犯科學家之大忌,此其所短也。有爲之爲人也,萬事純任主觀,自信力極強,而持之極毅。其對於客觀的事實,或竟蔑視,或必欲強之以從我。其在事業上也有然,其在學問上也亦有然;其所以自成家數崛起一時者以此,其所以不能立健實之基礎者亦以此;讀《新學僞經考》而可見也。《新學僞經考》出甫一年,遭清廷之忌,毀其板,傳習頗稀。其後有崔適者,著《史記探原》、《春秋復始》二書,皆引申有爲之說,益加精密,今文派之後勁也。
有爲第二部著述,曰《孔子改制考》。其第三部著述,曰《大同書》。
若以《新學僞經考》比颶風,則此二書者,其火山大噴火也,其大地震也。有爲之治《公羊》也,不齗齗於其書法義例之小節,專求其微言大義,即何休所謂非常異義可怪之論者。定《春秋》爲孔子改制創作之書,謂文字不過其符號,如電報之密碼,如樂譜之音符,非口授不能明。又不惟《春秋》而已,凡六經皆孔子所作,昔人言孔子刪述者誤也。孔子蓋自立一宗旨而憑之以進退古人去取古籍。孔子改制,恆託於古。堯舜者,孔子所託也。其人有無不可知,即有,亦至尋常。經典中堯舜之盛德大業,皆孔子理想上所構成也。又不惟孔子而已,周秦諸子罔不改制,罔不託古。老子之託黃帝,墨子之託大禹,許行之託神農,是也。近人祖述何休以治《公羊》者,若劉逢祿、龔自珍、陳立輩,皆言改制,而有爲之說,實與彼異。有爲所謂改制者,則一種政治革命、社會改造的意味也,故喜言“通三統”。“三統”者,謂夏、商、週三代不同,當隨時因革也。喜言“張三世”。“三世”者,謂據亂世、昇平世、太平世,愈改而愈進也。有爲政治上“變法維新”之主張,實本於此。有爲謂孔子之改制,上掩百世,下掩百世,故尊之爲教主;誤認歐洲之尊景教爲治強之本,故恆欲儕孔子於基督,乃雜引讖緯之言以實之;於是有爲心目中之孔子,又帶有“神祕性”矣。《孔子改制考》之內容,大略如此,其所及於思想界之影響,可得言焉。
一、教人讀古書,不當求諸章句訓詁名物制度之末,當求其義理。所謂義理者,又非言心言性,乃在古人創法立制之精意。於是漢學、宋學,皆所吐棄,爲學界別闢一新殖民地。
二、語孔子之所以爲大,在於建設新學派(創教),鼓舞人創作精神。
三、《僞經考》既以諸經中一大部分爲劉歆所僞託,《改制考》復以真經之全部分爲孔子託古之作,則數千年來共認爲神聖不可侵犯之經典,根本發生疑問,引起學者懷疑批評的態度。
四、雖極力推挹孔子,然既謂孔子之創學派與諸子之創學派,同一動機,同一目的,同一手段,則已夷孔子於諸子之列。所謂“別黑白定一尊”之觀念,全然解放,導人以比較的研究。
二十四
右兩書皆有爲整理舊學之作,其自身所創作,則《大同書》也。初,有爲既從學於朱次琦畢業,退而獨居西樵山者兩年,專爲深沉之思,窮極天人之故,欲自創一學派,而歸於經世之用。有爲以《春秋》“三世”之義說《禮運》,謂“昇平世”爲“小康”,“太平世”爲“大同”。《禮運》之言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歸,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諸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謂大同。”此一段者,以今語釋之,則民治主義存焉(天下...與能),國際聯合主義存焉(講信修睦),兒童公育主義存焉(故人不...其子),老病保險主義存焉(使老有...有所養),共產主義存焉(貨惡...藏諸己),勞作神聖主義存焉(力惡...爲己)。有爲謂此爲孔子之理想的社會制度,謂《春秋》所謂“太平世”者即此,乃衍其條理爲書,略如左:一、無國家,全世界置一總政府,分若干區域。
二、總政府及區政府皆由民選。
三、無家族,男女同棲不得逾一年,屆期須易人。
四、婦女有身者入胎教院,兒童出胎者入育嬰院。
五、兒童按年入蒙養院,及各級學校。
六、成年後由政府指派分任農工等生產事業。
七、病則入養病院,老則入養老院。
八、胎教、育嬰、蒙養、養病、養老諸院,爲各區最高之設備,入者得最高之享樂。
九、成年男女,例須以若干年服役於此諸院,若今世之兵役然。
十、設公共宿舍、公共食堂,有等差,各以其勞作所入自由享用。
十一、警惰爲最嚴之刑罰。
十二、學術上有新發明者,及在胎教等五院有特別勞績者,得殊獎。
十三、死則火葬,火葬場比鄰爲肥料工廠。
《大同書》之條理略如是。全書數十萬言,於人生苦樂之根原,善惡之標準,言之極詳辯,然後說明其立法之理由。其最要關鍵,在毀滅家族。有爲謂佛法出家,求脫苦也,不如使其無家可出;謂私有財產爲爭亂之源,無家族則誰復樂有私產?若夫國家,則又隨家族而消滅者也。有爲懸此鵠爲人類進化之極軌,至其當由何道乃能致此?則未嘗言。其第一眼目所謂男女同棲當立期限者,是否適於人性,則亦未甚能自完其說。雖然,有爲著此書時,固一無依傍,一無剿襲,在三十年前,而其理想與今世所謂世界主義、社會主義者多合符契,而陳義之高且過之。嗚呼!真可謂豪傑之士也已。
有爲雖著此書,然祕不以示人,亦從不以此義教學者,謂今方爲“據亂”之世,只能言小康,不能言大同,言則陷天下於洪水猛獸。其弟子最初得讀此書者,惟陳千秋、梁啓超,讀則大樂,銳意欲宣傳其一部分。有爲弗善也,而亦不能禁其所爲,後此萬木草堂學徒多言大同矣。而有爲始終謂當以小康義救今世,對於政治問題,對於社會道德問題,皆以維持舊狀爲職志。自發明一種新理想,自認爲至善至美,然不願其實現,且竭全力以抗之遏之,人類秉性之奇詭,度無以過是者。有爲當中日戰役後,糾合青年學子數千人上書言時事,所謂“公車上書”者是也。中國之有“羣衆的政治運動”,實自此始。然有爲既欲實行其小康主義的政治,不能無所求於人,終莫之能用,屢遭竄逐。而後輩多不喜其所爲,相與詆訶之。有爲亦果於自信,而輕視後輩,益爲頑舊之態以相角。今老矣,殆不復與世相聞問,遂使國中有一大思想家,而國人不蒙其澤,悲夫!啓超屢請印布其《大同書》,久不許,卒乃印諸《不忍雜誌》中,僅三之一,雜誌停版,竟不繼印。
二十五
對於“今文學派”爲猛烈的宣傳運動者,則新會梁啓超也。啓超年十三,與其友陳千秋同學於學海堂,治戴、段、王之學。千秋所以輔益之者良厚。越三年,而康有爲以布衣上書被放歸,舉國目爲怪。千秋、啓超好奇,相將謁之,一見大服,遂執業爲弟子,共請康開館講學,則所謂萬木草堂是也。二人者學數月,則以其所聞昌言於學海堂,大詆訶舊學,與長老儕輩辯詰無虛日。有爲不輕以所學授人。草堂常課,除《公羊傳》外,則點讀《資治通鑑》、《宋元學案》、《朱子語類》等,又時時習古禮。千秋、啓超弗嗜也,則相與治周秦諸子及佛典,亦涉獵清儒經濟書及譯本西籍,皆就有爲決疑滯。居一年,乃聞所謂“大同義”者,喜欲狂,銳意謀宣傳。有爲謂非其時,然不能禁也。又二年,而千秋卒(年二十二),啓超益獨力自任。啓超治《僞經考》,時復不慊於其師之武斷,後遂置不復道。其師好引緯書,以神祕性說孔子,啓超亦不謂然。啓超謂孔門之學,後衍爲孟子、荀卿兩派,荀傳小康,孟傳大同。漢代經師,不問爲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汪中說)。二千年間,宗派屢變,壹皆盤旋荀學肘下,孟學絕而孔學亦衰。於是專以絀荀申孟爲標幟,引《孟子》中誅責“民賊”、“獨夫”、“善戰服上刑”、“授田制產”諸義,謂爲大同精意所寄,日倡道之,又好《墨子》,誦說其“兼愛”、“非攻”諸論。啓超屢遊京師,漸交當世士大夫,而其講學最契之友,曰夏曾佑、譚嗣同。曾佑方治龔、劉今文學,每發一義,輒相視莫逆。其後啓超亡命日本,曾佑贈以詩,中有句曰:“...冥冥蘭陵(荀卿)門,萬鬼頭如蟻,質多(魔鬼)舉隻手,陽烏爲之死。袒裼往暴之,一擊類執豕,酒酣擲杯起,跌宕笑相視。頗謂宙合間,只此足歡喜。...”此可想見當時彼輩“排荀”運動,實有一種元氣淋漓景象。嗣同方治王夫之之學,喜談名理,談經濟,及交啓超,亦盛言大同,運動尤烈。(詳次節)而啓超之學,受夏、譚影響亦至臣。
其後啓超等之運動,益帶政治的色彩。啓超創一旬刊雜誌於上海,曰《時務報》。自著《變法通議》,批評秕政,而救敝之法,歸於廢科舉、興學校,亦時時發“民權論”,但微引其緒,未敢昌言。已而嗣同與黃遵憲、熊希齡等,設時務學堂於長沙,聘啓超主講席,唐才常等爲助教。啓超至,以《公羊》《孟子》教,課以札記,學生僅四十人,而李炳寰、林圭、蔡鍔稱高才生焉。啓超每日在講堂四小時,夜則批答諸生札記,每條或至千言,往往徹夜不寐。所言皆當時一派之民權論,又多言清代故實,臚舉失政,盛倡革命。其論學術,則自荀卿以下漢、唐、宋、明、清學者,掊擊無完膚。時學生皆住舍,不與外通,堂內空氣日日激變,外間莫或知之。及年假,諸生歸省,出札記示親友,全湘大譁。先是嗣同、才常等,設“南學會”聚講,又設《湘報》(日刊)、《湘學報》(旬刊),所言雖不如學堂中激烈,實陰相策應。又竊印《明夷待訪錄》、《揚州十日記》等書,加以案語,祕密分佈,傳播革命思想,信奉者日衆,於是湖南新舊派大。葉德輝著《翼教叢編》數十萬言,將康有爲所著書啓超所批學生札記,及《時務報》、《湘報》、《湘學報》諸論文,逐條痛斥。而張之洞亦著《勸學篇》,旨趣略同。戊戌政變前,某御史臚舉札記批語數十條指斥清室鼓吹民權者具折揭參,卒興大獄。嗣同死焉,啓超亡命,才常等被逐,學堂解散。蓋學術之爭,延爲政爭矣。啓超既亡居日本,其弟子李、林、蔡等棄家從之者十有一人,才常亦數數往來,共圖革命。積年餘,舉事於漢口,十一人者先後歸,從才常死者六人焉。啓超亦自美洲馳歸,及上海而事已敗。自是啓超復專以宣傳爲業,爲《新民叢報》、《新小說》等諸雜誌,暢其旨義,國人競喜讀之;清廷雖嚴禁,不能遏;每一冊出,內地翻刻本輒十數。二十年來學子之思想,頗蒙其影響。啓超夙不喜桐城派古文,幼年爲文,學晚漢魏晉,頗尚矜煉,至是自解放,務爲平易暢達,時雜以俚語韻語及外國語法,縱筆所至不檢束,學者競效之,號新文體。老輩則痛恨,詆爲野狐。然其文條理明晰,筆鋒常帶情感,對於讀者,別有一種魔力焉。
二十六
啓超既日倡革命排滿共和之論,而其師康有爲深不謂然,屢責備之,繼以婉勸,兩年間函札數萬言。啓超亦不慊於當時革命家之所爲,懲羹而吹,持論稍變矣。然其保守性與進取性常交戰於胸中,隨感情而發,所執往往前後相矛盾,嘗自言曰:“不惜以今日之我,難昔日之我。”世多以此爲詬病,而其言論之效力亦往往相消,蓋生性之弱點然矣。
啓超自三十以後,已絕口不談“僞經”,亦不甚談“改制”。而其師康有爲大倡設孔教會定國教祀天配孔諸義,國中附和不乏。啓超不謂然,屢起而駁之,其言曰:“我國學界之光明,人物之偉大,莫盛於戰國,蓋思想自由之明效也。及秦始皇焚百家之語,而思想一窒;漢武帝表章六藝、罷黜百家,而思想又一窒。自漢以來,號稱行孔教二千餘年於茲矣,而皆持所謂表章某某、罷黜某某者爲一貫之精神。故正學異端有爭,今學古學有爭,言考據則爭師法,言性理則爭道統,各自以爲孔教,而排斥他人以爲非孔教。...浸假而孔子變爲董江都、何邵公矣,浸假而孔子變爲馬季長、鄭康成矣,浸假而孔子變爲韓退之、歐陽永叔矣,浸假而孔子變爲程伊川、朱晦庵矣,浸假而孔子變爲陸象山、王陽明矣,浸假而孔子變爲顧亭林、戴東原矣,皆由思想束縛於一點,不能自開生面。如羣猿得一果,跳擲以相攫,如羣嫗得一錢,詬詈以相奪,情狀抑何可憐?...此二千年來保教黨所生之結果也。...”(壬寅年《新民叢報》)又曰:“今之言保教者,取近世新學新理而緣附之,曰:某某孔子所已知也,某某孔子所曾言也。...然則非以此新學新理釐然有當於吾心而從之也,不過以其暗合於我孔子而從之耳。是所愛者,仍在孔子,非在真理也。萬一遍索諸四書六經而終無可比附者,則將明知爲真理而亦不敢從矣。萬一吾所比附者,有人剔之,曰孔子不如是,斯亦不敢不棄之矣。若是乎真理之終不能餉遺我國民也。故吾所惡乎舞文賤儒,動以西學緣附中學者,以其名爲開新,實則保守,煽思想界之奴性而滋益之也。”(同上)
又曰:“摭古書片詞單語以傅會今義,最易發生兩種流弊。一、倘所印證之義,其表裏適相吻合,善已;若稍有牽合附會,則最易導國民以不正確之觀念,而緣郢書燕說以滋弊。例如疇昔談立憲談共和者,偶見經典中某字某句與立憲共和等字義略相近,輒摭拾以沾沾自喜,謂此製爲我所固有。其實今世共和立憲制度之爲物,即泰西亦不過起於近百年,求諸彼古代之希臘羅馬且不可得,遑論我國。而比附之言傳播既廣,則能使多數人之眼光之思想,見局見縛於所比附之文句。以爲所謂立憲共和者不過如是,而不復追求其真義之所存。...此等結習,最易爲國民研究實學之魔障。二、勸人行此制,告之曰,吾先哲所嘗行也;勸人治此學,告之曰,吾先哲所嘗治也;其勢較易入,固也。然頻以此相詔,則人於先哲未嘗行之制,輒疑其不可行,於先哲未嘗治之學,輒疑其不當治。無形之中,恆足以增其故見自滿之習,而障其擇善服從文明。...吾雅不願採擷隔牆桃李之繁葩,綴結於吾家杉松之老幹,而沾沾自鳴得意。吾誠愛桃李也,惟當思所以移植之,而何必使與杉松淆有名實者。”(乙卯年《國風報》)
此諸論者,雖專爲一問題而發,然啓超對於我國舊思想之總批判,及其所認爲今後新思想發展應遵之途徑,皆略見焉。中國思想之痼疾,確在“好依傍”與“名實混淆”。若援佛入儒也,若好造僞書也,皆原本於此等精神。以清儒論,顏元幾於墨矣,而必自謂出孔子;戴震全屬西洋思想,而必自謂出孔子;康有爲之大同,空前創穫,而必自謂出孔子。及至孔子之改制,何爲必託古?諸子何爲皆託古?則亦依傍混淆也已。此病根不拔,則思想終無獨立自由之望,啓超蓋於此三致意焉。然持論既屢與其師不合,康、梁學派遂分。啓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壞力確不小,而建設則未有聞。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淺薄,啓超與有罪焉。啓超常稱佛說,謂:“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爲菩薩發心。”故其生平著作極多,皆隨有所見,隨即發表。彼嘗言:“我讀到‘性本善’,則教人以‘人之初’而已。”殊不思“性相近”以下尚未讀通,恐並“人之初”一句亦不能解。以此教人,安見其不爲誤人?啓超平素主張,謂須將世界學說爲無制限的儘量輸入,斯固然矣。然必所輸入者確爲該思想之本來面目,又必具其條理本未,始能供國人切實研究之資,此其事非多數人專門分擔不能。啓超務廣而荒,每一學稍涉其樊,便加論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響籠統之談,甚者純然錯誤,及其自發現而自謀矯正,則已前後矛盾矣。平心論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閉塞萎靡,非用此種鹵莽疏闊手段,不能烈山澤以闢新局。就此點論,梁啓超可謂新思想界之陳涉。雖然,國人所責望於啓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歷史上所積之資格,實應爲我新思想界力圖締造一開國規模。若此人而長此以自終,則在中國文化史上,不能不謂爲一大損失也。
啓超與康有爲最相反之一點,有爲太有成見,啓超太無成見。其應事也有然,去治學也亦有然。有爲常言:“吾學三十歲已成,此後不復有進,亦不必求進。”啓超不然,常自覺其學未成,且憂其不成,數十年日在旁皇求索中。故有爲之學,在今日可以論定;啓超之學,則未能論定。然啓超以太無成見之故,往往徇物而奪其所守,其創造力不逮有爲,殆可斷言矣。啓超“學問欲”極熾,其所嗜之種類亦繁雜,每治一業,則沉溺焉,集中精力,盡拋其他;歷若干時日,移於他業,則又拋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時而拋故,故入焉而不深。彼嘗有詩題其女令嫺《藝蘅館日記》雲:“吾學病愛博,是用淺且蕪;尤病在無恆,有獲旋失諸;百凡可效我,此二無我如。”可謂有自知之明。啓超雖自知其短,而改之不勇。中間又屢爲無聊的政治活動所牽率,耗其精而荒其業。識者謂啓超若能永遠絕意政治,且裁斂其學問欲,專精於一二點,則於將來之思想界尚更有所貢獻,否則亦適成爲清代思想史之結束人物而已。
二十七
晚清思想界有一彗星,曰瀏陽譚嗣同。嗣同幼好爲駢體文,緣是以窺“今文學”,其詩有“汪(中)魏(源)龔(自珍)王(闓運)始是才”之語,可見其嚮往所自。又好王夫之之學,喜談名理。自交梁啓超後,其學一變。自從楊文會聞佛法,其學又一變。嘗自裒其少作詩文刻之,題曰《東海褰冥氏三十以前舊學》,示此後不復事此矣。其所謂“新學”之著作,則有《仁學》,亦題曰“臺灣人所著書”,蓋中多譏切清廷,假臺人抒憤也。書成,自藏其稿,而寫一副本畀其友梁啓超;啓超在日本印布之,始傳於世。《仁學自敘》曰:“吾將哀號流涕,強聒不捨,以速其沖決網羅。沖決利祿之網羅,沖決俗學若考據若詞章之網羅,沖決全球羣學羣教之網羅,沖決君主之網羅,沖決倫常之網羅,沖決天之網羅。...然既可沖決,自無網羅;真無網羅,乃可言沖決。...”
《仁學》內容之精神,大略如是。英奈端倡“打破偶像”之論,遂啓近代科學。嗣同之“沖決羅網”,正其義也。《仁學》之作,欲將科學、哲學、宗教冶爲一爐,而更使適於人生之用,真可謂極大膽極遼遠之一種計劃。此計劃,吾不敢謂終無成立之望,然以現在全世界學術進步之大勢觀之,則以爲期尚早,況在嗣同當時之中國耶?嗣同幼治算學,頗深造,亦嚐盡讀所謂“格致”類之譯書,將當時所能有之科學知識,儘量應用。又治佛教之“唯識宗”、“華嚴宗”,用以爲思想之基礎,而通之以科學。又用今文學家“太平”、“大同”之義,以爲“世法”之極軌,而通之於佛教。嗣同之書,蓋取資於此三部分,而組織之以立己之意見,其駁雜幼稚之論甚多,固無庸諱,其盡脫舊思想之束縛,戛戛獨造,則前清一代,未有其比也。
嗣同根本的排斥尊古觀念,嘗曰:“古而可好,則何必爲今之人哉!”
(《仁學》捲上)對於中國歷史,下一總批評曰:“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愿也;惟大盜利用鄉愿,惟鄉愿工媚大盜。”(《仁學》卷下)當時譚、梁、夏一派之論調,大約以此爲基本,而嗣同尤爲悍勇,其《仁學》所謂沖決羅網者,全書皆是也,不可悉舉,姑舉數條爲例。
嗣同明目張膽以詆名教,其言曰:“俗學陋行,動言名教,...以名爲教,則其教已爲實之賓,而決非實也。又況名者由人創造,上以制其下而下不能不奉之,則數千年三綱五常之慘禍酷毒由此矣。...如曰‘仁’,則共名也,君父以責臣子,臣子亦可反之君父,於箝制之術不便,故不能不有‘忠孝廉節’一切分別等衰之名。...忠孝既爲臣子之專名,則終不能以此反之,雖或他有所據,意欲詰訴,而終不敵忠孝之名爲名教之所尚。...名之所在,不惟關其口使不敢昌言,乃並錮其心使不敢涉想。...”嗣同對於善惡,有特別見解,謂“天地間無所謂惡,惡者名耳,非實也”,謂“俗儒以天理爲善,人慾爲惡,不知無人慾安得有天理”。彼欲申其“惡由名起”說,乃有極詭僻之論,曰:“惡莫大淫殺。...男女構精名淫,此淫名也。淫名亦生民以來沿習既久,名之不改,習謂爲惡。向使生民之始,即相習以淫爲朝聘宴饗之巨典,行諸朝廟,行諸都市,行諸稠人廣衆,如中國之長揖拜跪,西國之抱腰接吻,則孰知爲惡者?戕害生命名殺,此殺名也。然殺爲惡,則凡殺皆當爲惡。人不當殺,則凡虎狼牛馬雞豚,又何當殺者,何以不併名惡也?或曰,‘人與人同類耳’。然則虎狼於人不同類也,虎狼殺人,則名虎狼爲惡;人殺虎狼,何以不名人爲惡也?...”此等論調,近於詭辯矣,然其懷疑之精神,解放之勇氣,正可察見。《仁學》下篇,多政治談。其篇首論國家起原及民治主義(文不具引),實當時譚、梁一派之根本信條,以殉教的精神力圖傳播者也。由今觀之,其論亦至平庸,至疏闊。然彼輩當時,並盧騷《民約論》之名亦未夢見,而理想多與暗合,蓋非思想解放之效不及此。其鼓吹排滿革命也,詞鋒銳不可當。曰:“天下爲君主私產,不始今日,...然而有知遼、金、元、清之罪,浮於前此君主者乎?其土則穢壤也,其人則羶種也,其心則禽心也,則俗則毳欲也。逞其兇殘淫殺,攫取中原子女玉帛,...猶以爲未饜。錮其耳目,桎其手足,壓其心思,挫其氣節。...方命曰:此食毛踐土之分然也。夫果誰食誰之毛?誰踐誰之土?...”
又曰:“吾華人慎毋言華盛頓、拿破崙矣,志士仁人,求爲陳涉、楊玄感,以供聖人之驅除,死無憾焉。若機無可乘,則莫若爲任俠(暗殺),亦足以伸民氣,倡勇敢之風。”此等言論,著諸竹帛,距後此“同盟會”、“光復會”等之起,蓋十五六年矣。
《仁學》之政論,歸於“世界主義”,其言曰:“春秋大一統之義,天地間不當有國也。”又曰:“不惟發願救本國,並彼極盛之西國與夫含生之類,一切皆度之,...不可自言爲某國人,當平視萬國,皆其國,皆其民。”篇中此類之論,不一而足,皆當時今文學派所日倡道者。其後梁啓超居東,漸染歐、日俗論,乃盛倡褊狹的國家主義,慚其死友矣。
嗣同遇害,年僅三十三,使假以年,則其學將不能測其所至。僅留此區區一卷,吐萬丈光芒,一瞥而逝,而掃蕩廓清之力莫與京焉,吾故比諸彗星。
二十八
在此清學蛻分與衰落期中,有一人焉能爲正統派大張其軍者,曰餘杭章炳麟。炳麟少受學於俞樾,治小學極謹嚴,然固浙東人也,受全祖望、章學誠影響頗深,大究心明清間掌故,排滿之信念日烈。炳麟本一條理縝密之人,及其早歲所作政談,專提倡單調的“種族革命論”,使衆易喻,故鼓吹之力綦大。中年以後,究心佛典,治《俱舍》、《唯識》有所入。既亡命日本,涉獵西籍,以新知附益舊學,日益閎肆。其治小學,以音韻爲骨幹,謂文字先有聲然後有形,字之創造及其孳乳,皆以音衍。所著《文始》及《國故論衡》中論文字音韻諸篇,其精義多乾嘉諸老所未發明。應用正統派之研究法,而廓大其內容,延闢其新徑,實炳麟一大成功也。炳麟用佛學解老莊,極有理致,所著《齊物論釋》,雖間有牽合處,然確能爲研究莊子哲學者開一新國土。其《菿漢微言》,深造語極多。其餘《國故論衡》、《檢論》、《文錄》諸篇,純駁互見,嘗自述治學進化之跡曰:“少時治經,謹守樸學,所疏通證明者,在文學器數之間。雖嘗博觀諸子,略識微言,亦隨順舊義耳。...繼閱佛藏,涉獵《華嚴》、《法華》、《涅槃》諸經,義解漸深,卒未窺其究竟。及囚繫上海,專修慈氏世親之書。此一術也,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終。從入之途,與平生樸學相似,易於契機。...“...講說許書,一旦解寤,旳然見語言文字本原,於是初爲《文始》。...由是所見與箋疏瑣碎者殊矣。...“爲諸生說《莊子》,旦夕比度,遂有所得,端居深觀而釋《齊物》,乃與《瑜伽》、《華嚴》相會。...“自揣平生學術,始則轉俗成真,終乃回真向俗。...秦漢以來,依違於彼是之間,侷促於一曲之內,蓋未嘗睹是也。...”(《菿漢微言》卷末)
其所自述,殆非溢美。蓋炳麟中歲以後所得,固非清學所能限矣。其影響於近年來學界者亦至巨。雖然,炳麟謹守家法之結習甚深,故門戶之見,時不能免,如治小學排斥鐘鼎文龜甲文,治經學排斥“今文派”,其言常不免過當。而對於思想解放之勇決,炳麟或不逮今文家也。
二十九
自明徐光啓、李之藻等廣譯算學、天文、水利諸書,爲歐籍入中國之始,前清學術,頗蒙其影響,而範圍亦限於天算。鴉片戰役以後,漸怵於外患。洪楊之役,借外力平內難,益震於西人之“船堅炮利”。於是上海有製造局之設,附以廣方言館,京師亦設同文館,又有派學生留美之舉,而目的專在養成通譯人才,其學生之志量,亦莫或逾此。故數十年中,思想界無絲毫變化。惟製造局中尚譯有科學書二三十種,李善蘭、華蘅芳、趙仲涵等任筆受。其人皆學有根柢,對於所譯之書,責任心與興味皆極濃重,故其成績略可比明之徐、李。而教會之在中國者,亦頗有譯書。光緒間所爲“新學家”者,欲求知識於域外,則以此爲枕中鴻祕。蓋“學問飢餓”,至是而極矣。甲午喪師,舉國震動,年少氣盛之士,疾首扼腕言“維新變法”,而疆吏若李鴻章、張之洞輩,亦稍稍和之。而其流行語,則有所謂“中學爲體,西學爲用”者,張之洞最樂道之,而舉國以爲至言。蓋當時之人,絕不承認歐美人除能製造能測量能駕駛能操練之外,更有其他學問,而在譯出西書中求之,亦確無他種學問可見。康有爲、梁啓超、譚嗣同輩,即生育於此種“學問饑荒”之環境中,冥思枯索,欲以構成一種“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新學派,而已爲時代所不容。蓋固有之舊思想,既深根固蒂,而外來之新思想,又來源淺觳,汲而易竭,其支絀滅裂,固宜然矣。
戊戌政變,繼以庚子拳禍,清室衰微益暴露。青年學子,相率求學海外,而日本以接境故,赴者尤衆。壬寅、癸卯間,譯述之業特盛,定期出版之雜誌不下數十種。日本每一新書出,譯者動數家。新思想之輸入,如火如荼矣。然皆所謂“梁啓超式”的輸入,無組織,無選擇,本末不具,派別不明,惟以多爲貴,而社會亦歡迎之。蓋如久處災區之民,草根木皮,凍雀腐鼠,罔不甘之,朵賾大嚼,其能消化與否不問,能無召病與否更不問也,而亦實無衛生良品足以爲代。時獨有侯官嚴復,先後譯赫胥黎《天演論》,斯密亞丹《原富》,穆勒約翰《名學》、《羣己權界論》,孟德斯鳩《法意》,斯賓塞《羣學肄言》等數種,皆名著也。雖半屬舊籍,去時勢頗遠,然西洋留學生與本國思想界發生關係者,復其首也。亦有林紓者,譯小說百數十種,頗風行於時,然所譯本率皆歐洲第二三流作者。紓治桐城派古文,每譯一書,輒“因文見道”,於新思想無與焉。
晚清西洋思想之運動,最大不幸者一事焉,蓋西洋留學生殆全體未嘗參加於此運動。運動之原動力及其中堅,乃在不通西洋語言文字之人。坐此爲能力所限,而稗販、破碎、籠統、膚淺、錯誤諸弊,皆不能免。故運動垂二十年,卒不能得一健實之基礎,旋起旋落,爲社會所輕。就此點論,則疇昔之西洋留學生,深有負於國家也。
而一切所謂“新學家”者,其所以失敗,更有一種根原,曰不以學問爲目的而以爲手段。時主方以利祿餌誘天下,學校一變名之科舉,而新學亦一變質之八股。學子之求學者,其什中八九,動機已不純潔,用爲“敲門磚”,過時則拋之而已。此其劣下者,可勿論。其高秀者,則亦以“致用”爲信條,謂必出所學舉而措之,乃爲無負。殊不知凡學問之爲物,實應離“致用”之意味而獨立生存,真所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質言之,則有“書呆子”,然後有學問也。晚清之新學家,俗求其如盛清先輩具有“爲經學而治經學”之精神者,渺不可得,其不能有所成就,亦何足怪?故光、宣之交,只能謂爲清學衰落期,並新思想啓蒙之名,亦未敢輕許也。
三十
晚清思想家有一伏流,曰佛學。前清佛學極衰微,高僧已不多,即有,亦于思想界無關係。其在居士中,清初王夫之頗治相宗,然非其專好。至乾隆時,則有彭紹升、羅有高,篤志信仰。紹升嘗與戴震往復辨難(《東原集》)。其後龔自珍受佛學於紹升(《定庵文集》有《知歸子贊》。知歸子即紹升),晚受菩薩戒。魏源亦然,晚受菩薩戒,易名承貫,著《無量壽經會譯》等書。龔、魏爲“今文學家”所推獎,故“今文學家”多兼治佛學。石埭楊文會,少曾佐曾國藩幕府,復隨曾紀澤使英,夙棲心內典。學問博而道行高。晚年息影金陵,專以刻經弘法爲事。至宣統三年武漢革命之前一日圓寂。文會深通“法相”、“華嚴”兩宗,而以“淨土”教學者,學者漸敬信之。譚嗣同從之遊一年,本其所得以著《仁學》,尤常鞭策其友梁啓超。啓超不能深造,顧亦好焉,其所著論,往往推挹佛教。康有爲本好言宗教,往往以己意進退佛說。章炳麟亦好法相宗,有著述。故晚清所謂新學家者,殆無一不與佛學有關係,而凡有真信仰者率皈依文會。
經典流通既廣,求習較易,故研究者日衆。就中亦分兩派,則哲學的研究,與宗教的信仰也。西洋哲學既輸入,則對於印度哲學,自然引起連帶的興味。而我國人歷史上與此係之哲學因緣極深,研究自較易,且亦對於全世界文化應負此種天職,有志者頗思自任焉。然其人極稀,其事業尚無可稱述。社會既屢更喪亂,厭世思想,不期而自發生,對於此惡濁世界,生種種煩懣悲哀,欲求一安心立命之所;稍有根器者,則必遁逃而入於佛。佛教本非厭也,本非消極,然真學佛而真能赴以積極精神者,譚嗣同外,殆未易一二見焉。
學佛既成爲一種時代流行,則依附以爲名高者出焉。往往有夙昔稔惡或今方在熱中奔競中者,而亦自託於學佛,今日聽經打坐,明日黷貨陷人。淨宗他力橫超之教,本有“帶業往生”一義。稔惡之輩,斷章取義,日日勇於爲惡,恃一聲“阿彌陀佛”,謂可湔拔無餘,直等於“羅馬舊教”極敝時,懺罪與犯罪,並行不悖。又中國人中迷信之毒本甚深,及佛教流行,而種種邪魔外道惑世誣民之術,亦隨而復活,乩壇盈城,圖讖累牘。佛弟子曾不知其爲佛法所訶,爲之推波助瀾,甚至以二十年前新學之鉅子,猶津津樂道之。率此不變,則佛學將爲思想界一大障,雖以吾輩夙尊佛法之人,亦結舌不敢複道矣。
蔣方震曰:“歐洲近世史之曙光,發自兩大潮流。其一,希臘思想復活,則‘文藝復興’也;其二,原始基督教復活,則‘宗教改革’也。我國今後之新機運,亦當從兩途開拓,一爲情感的方面,則新文學新美術也;一爲理性的方面,則新佛教也。”(《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史》自序)吾深韙其言。中國之有佛教,雖深惡之者終不能遏絕之,其必常爲社會思想之重要成分,無可疑也。其益社會耶?害社會耶?則視新佛教徒能否出現而已。
更有當附論者,曰基督教。基督教本與吾國民性不近,故其影響其微。
其最初傳來者,則舊教之“耶穌會”一派也。明士大夫徐光啓輩,一時信奉,入清轉衰,重以教案屢起,益滋人厭。新教初來,亦受其影響。其後國人漸相安,而教力在歐洲已日殺矣。各派教會在國內事業頗多,尤注意教育,然皆竺舊,乏精神。對於數次新思想之運動,毫未參加,而間接反有阻力焉。基督教之在清代,可謂無咎無譽,今後不改此度,則亦歸於淘汰而已。
三十一
前清一代學風,與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相類甚多。其最相異之一點,則美術文學不發達也。清之美術(畫),雖不能謂甚劣於前代,然絕未嘗向新方面有所發展,今不深論。其文學,以言夫詩,真可謂衰落已極。吳偉業之靡曼,王士禎之脆薄,號爲開國宗匠。乾隆全盛時,所謂袁(枚)、蔣(士銓)、趙(翼)三大家者,臭腐殆不可向邇。諸經師及諸古文家,集中多亦有詩,則極拙劣之砌韻文耳。嘉道間,龔自珍、王曇、舒位,號稱新體,則粗獷淺薄。鹹同後,競宗宋詩,只益生硬,更無餘味。其稍可觀者,反在生長僻壤之黎簡、鄭珍輩,而中原更無聞焉。直至末葉,始有金和、黃遵憲、康有爲,元氣淋漓,卓然稱大家。以言夫詞,清代固有作者,駕元明而上,若納蘭性德、郭麐、張惠言、項鴻祚、譚獻、鄭文焯、王鵬運、朱祖謀,皆名其家,然詞固所共指爲小道者也。以言夫曲,孔尚任《桃花扇》、洪昇《長生殿》外,無足稱者;李漁、蔣士銓之流,淺薄寡味矣。以言夫小說,《紅樓夢》隻立千古,餘皆無足齒數。以言夫散文,經師家樸實說理,毫不帶文學臭味;桐城派則以文爲“司空城旦”矣。其初期魏禧、王源較可觀,末期則魏源、曾國藩、康有爲。清人頗自誇其駢文,其實極工者僅一汪中,次則龔自珍、譚嗣同。其最著名之胡天遊、邵齊燾、洪亮吉輩,已堆垛柔曼無生氣,餘子更不足道。要而論之,清代學術,在中國學術史上,價值極大;清代文藝美術,在中國文藝史美術史上,價值極微;此吾所敢昌言也。
清代何故與歐洲之“文藝復興”異其方向耶?所謂“文藝復興”者,一言以蔽之,曰返於希臘。希臘文明,本以美術爲根幹,無美術則無希臘,蓋南方島國景物妍麗而多變化之民所特產也。而意大利之位置,亦適與相類。希臘主要美術在雕刻,而其實物多傳於後。故維那神像(雕刻裸體女神)之發掘,爲文藝復興最初之動機,研究學問上古典,則其後起耳。故其方向特趨重於美術,宜也。我國文明,發源於北部大平原。平原雄偉廣蕩而少變化,不宜於發育美術。所謂復古者,使古代平原文明之精神復活,其美術的要素極貧乏,則亦宜也。
然則曷爲並文學亦不發達耶?歐洲文字衍聲,故古今之差變劇;中國文字衍形,故古今之差變微。文藝復興時之歐人,雖競相與研究希臘,或徑以希臘文作詩歌及其他著述,要之慾使希臘學普及,必須將希臘語譯爲拉丁或當時各國通行語,否則人不能讀。因此,而所謂新文體(國語新文學)者,自然發生,如六朝隋唐譯佛經,產生一種新文體,今代譯西籍,亦產出一種新文體,相因之勢然也。我國不然,字體變遷不劇,研究古籍,無待迻譯。夫《論語》、《孟子》,稍通文義之人盡能讀也,其不能讀《論語》、《孟子》者,則並《水滸》、《紅樓》亦不能讀也,故治古學者無須變其文與語。既不變其文與語,故學問之實質雖變化,而傳述此學問之文體語體無變化,此清代文無特色之主要原因也。重以當時諸大師方以崇實黜華相標榜,顧炎武曰:“一自命爲文人,便無足觀”。(《日知錄》二十)所謂“純文藝”之文,極所輕蔑。高才之士,皆集於“科學的考證”之一途。其向文藝方面討生活者,皆第二派以下人物,此所以不能張其軍也。
三十二
問曰:吾子屢言清代研究學術,饒有科學精神,何故自然科學,於此時代並不發達耶?答曰:是亦有故。文化之所以進展,恆由後人承襲前人知識之遺產,繼長增高。凡襲有遺產之國民,必先將其遺產整理一番,再圖向上,此乃一定步驟。歐洲文藝復興之價值,即在此。故當其時,科學亦並未發達也,不過引其機以待將來。清代學者,刻意將三千年遺產,用科學的方法大加整理,且亦確已能整理其一部分。凡一國民在一時期內,只能集中精力以完成一事業,且必須如此,然後事業可以確實成就。清人集精力於此一點,其貢獻於我文化者已不少,實不能更責以其他。且其趨勢,亦確向切近的方面進行,例如言古音者,初惟求諸《詩經》、《易經》之韻,進而考歷代之變遷,更進而考古今各地方音,遂達於人類發音官能構造之研究,此即由博古的考證引起自然科學的考證之明驗也。故清儒所遵之途徑,實爲科學發達之先驅,其未能一蹴即幾者,時代使然耳。
複次,凡一學術之發達,必須爲公開的且趣味的研究,又必須其研究資料比較豐富。我國人所謂“德成而上,藝成而下”之舊觀念,因襲已久,本不易驟然解放,其對於自然界物象之研究,素乏趣味,不能爲諱也。科學上之發明,亦何代無之?然皆帶祕密的性質,故終不能光大,或不旋踵而絕,即如醫學上證治與藥劑,其因祕而失傳者,蓋不少矣。凡發明之業,往往出於偶然。發明者或並不能言其所以然,或言之而非其真,及以其發明之結果公之於世,多數人用各種方法向各種方面研究之,然後偶然之事實,變爲必然之法則。此其事非賴有種種公開研究機關——若學校若學會若報館者,則不足以收互助之效,而光大其業也。夫在清代則安能如是,此又科學不能發生之一原因也。
然而語一時代學術之興替,實不必問其研究之種類,而惟當問其研究之精神。研究精神不謬者,則施諸此種類而可成就,施諸他種類而亦可以成就也。清學正統派之精神,輕主觀而重客觀,賤演繹而尊歸納,雖不無矯枉過正之處,而治學之正軌存焉。其晚出別派(今文學家)能爲大膽的懷疑解放,斯亦創作之先驅也。此清學之所爲有價值也歟?
三十三
讀吾書者,若認其所採材料尚正確,所批評亦不甚紕繆,則其應起之感想,有數種如下:其一,可見我國民確富有“學問的本能”。我國文化史確有研究價值,即一代而已見其概。故我輩雖當一面儘量吸收外來之新文化,一面仍萬不可妄自菲薄,蔑棄其遺產。
其二,對於先輩之“學者的人格”,可以生一種觀感。所謂“學者的人格”者,爲學問而學問,斷不以學問供學問以外之手段。故其性耿介,其志專一,雖若不周於世用,然每一時代文化之進展,必賴有此等人。
其三,可以知學問之價值,在善疑,在求真,在創穫。所謂研究精神者,歸著於此點。不問其所疑所求所創者在何部分,亦不問其所得之鉅細,要之經一番研究,即有一番貢獻。必如是始能謂之增加遺產,對於本國之遺產當有然,對於全世界人類之遺產亦當有然。
其四,將現在學風與前輩學風相比照,令吾曹可以發現自己種種缺點。
知現代學問上籠統影響凌亂膚淺等等惡現象,實我輩所造成。此等現象,非徹底改造,則學問永無獨立之望,且生心害政,其流且及於學問社會以外。吾輩欲爲將來之學術界造福耶?抑造罪耶?不可不取鑑前代得失以自策厲。吾著此書之宗旨,大略如是。而吾對於我國學術界之前途,實抱非常樂觀。蓋吾稽諸歷史,證諸時勢,按諸我國民性,而信其於最近之將來,必能演出數種潮流,各爲充量之發展。吾今試爲預言於此,吾祝吾觀察之不謬,而希望之不虛也。
一、自經清代考證學派二百餘年之訓練,成爲一種遺傳,我國學子之頭腦,漸趨於冷靜縝密。此種性質,實爲科學成立之根本要素。我國對於“形”的科學(數理的),淵源本遠,根柢本厚;對於“質”的科學(物理的),因機緣未熟,暫不發展。今後歐美科學,日日輸入,我國民用其遺傳上極優粹之科學的頭腦,憑藉此等豐富之資料,瘁精研究,將來必可成爲全世界第一等之科學國民。
二、佛教哲學,本爲我先民最爲珍貴之一遺產,特因發達太過,末流滋弊,故清代學者,對於彼而生劇烈之反動。及清學發達太過,末流亦敝,則還元的反動又起焉。適值全世界學風,亦同有此等傾向。物質文明爛熟,而“精神上之飢餓”益不勝其苦痛。佛教哲學,蓋應於此時代要求之一良藥也。我國民性,對於此種學問,本有特長,前此所以能發達者在此,今後此特性必將復活。雖然,隋唐之佛教,非複印度之佛教,而今後復活之佛教亦必非復隋唐之佛教。質言之,則“佛教上之宗教改革”而已。
三、所謂“經世致用”之一學派,其根本觀念,傳自孔孟,歷代多倡道之,而清代之啓蒙派晚出派,益擴張其範圍。此派所揭櫫之旗幟,謂學問有當講求者,在改良社會增其幸福,其通行語所謂“國計民生”者是也。故其論點,不期而趨集於生計問題。而我國對於生計問題之見地,自先秦諸大哲,其理想皆近於今世所謂“社會主義”。二千年來生計社會之組織,亦蒙此種理想之賜,頗稱均平健實。今此問題爲全世界人類之公共問題,各國學者之頭腦,皆爲所惱。吾敢言我國之生計社會,實爲將來新學說最好之試驗場,而我國學者對於此問題,實有最大之發言權,且尤當自覺悟其對此問題應負最大之任務。
四、我國文學美術根柢極深厚,氣象皆雄偉,特以其爲“平原文明”所產育,故變化較少。然其中徐徐進化之跡,歷然可尋,且每與外來之宗派接觸,恆能吸受以自廣。清代第一流人物,精力不用諸此方面,故一時若甚衰落,然反動之徵已見。今後西洋之文學美術,行將盡量收入,我國民於最近之將來,必有多數之天才家出焉,採納之而傅益以己之遺產,創成新派,與其他之學術相聯絡呼應,爲趣味極豐富之民衆的文化運動。
五、社會日複雜,應治之學日多,學者斷不能如清儒之專研古典。而固有之遺產,又不可蔑棄,則將來必有一派學者焉,用最新的科學方法,將舊學分科整治,擷其粹,存其真,續清儒未竟之緒,而益加以精嚴,使後之學者既節省精力,而亦不墜其先業。世界人之治中華國學者,亦得有藉焉。以吾所觀察所希望,則與清代興之新時代,最少當有上列之五大潮流,在我學術界中,各爲猛烈之運動,而並佔重要之位置。若今日者,正其啓蒙期矣。吾更願陳餘義以自厲,且厲國人。
一、學問可嗜者至多,吾輩當有所割棄然後有所專精。對於一學,爲徹底的忠實研究,不可如劉獻廷所誚“只教成半個學者”(《廣陽雜記》卷五),力洗晚清籠統膚淺凌亂之病。
二、善言政者,必曰“分地自治,分業自治”,學問亦然,當分業發展,分地發展。分業發展之義易明,不贅述。所謂分地發展者,吾以爲我國幅員,廣埒全歐,氣候兼三帶,各省或在平原,或在海濱,或在山谷。三者之民,各有其特性,自應發育三個體系以上之文明。我國將來政治上各省自治基礎確立後,應各就其特性,於學術上擇一二種爲主幹。例如某省人最宜於科學,某省人最宜於文學美術,皆特別注重,求爲充量之發展。必如是,然後能爲本國文化、世界文化作充量之貢獻。
三、學問非一派可盡。凡屬學問,其性質皆爲有益無害,萬不可求思想統一,如二千年來所謂“表章某某、罷黜某某”者。學問不厭辨難,然一面申自己所學,一面仍尊人所學,庶不至入主出奴,蹈前代學風之弊。
吾著此篇竟,吾感謝吾先民之餉遺我者至厚,吾覺有極燦爛莊嚴之將來橫於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