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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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梁啓超文集

《梁啓超文集》 上

變法通議自序

(1896年8月9日)法何以必變?凡在天地之間者莫不變:晝夜變而成日;寒暑變而成歲;大地肇起,流質炎炎,熱熔冰遷,累變而成地球;海草螺蛤,大木大鳥,飛魚飛鼉,袋鼠脊獸,彼生此滅,更代迭變,而成世界;紫血紅血,流注體內,呼炭吸養,刻刻相續,一日千變,而成生人。藉曰不變,則天地人類並時而息矣。故夫變者,古今之公理也:貢助之法變爲租庸調,租庸調變爲兩稅,兩稅變爲一條鞭;並乘之法變爲府兵,府兵變爲彍騎,彍騎變爲禁軍;學校升造之法變爲薦闢,薦闢變爲九品中正,九品變爲科目。上下千歲,無時不變,無事不變,公理有固然,非夫人之爲也。爲不變之說者,動曰“守古守古”,庸詎知自太古、上古、中古、近古以至今日,固已不知萬百千變。今日所目爲古法而守之者,其於古人之意,相去豈可以道里計哉?

今夫自然之變,天之道也;或變則善,或變則敝。有人道焉,則智者之所審也。語曰:“學者上達,不學下達。”惟治亦然:委心任運,聽其流變,則日趨於敝;振刷整頓,斟酌通變,則日趨於善。吾揆之於古,一姓受命,剙法立制,數葉以後,其子孫之所奉行,必有以異於其祖父矣。而彼君民上下,猶瞷焉以爲吾今日之法吾祖,前者以之治天下而治,薾然守之,因循不察,漸移漸變,百事廢馳,卒至疲敝,不可收拾。代興者審其敝而變之,斯爲新王矣。苟其子孫達於此義,自審其敝而自變之,斯號中興矣。

漢唐中興,斯固然矣。

《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言治舊國必用新法也。

其事甚順,其義至明,有可爲之機,有可取之法,有不得不行之勢,有不容少緩之故。爲不變之說者,猶曰“守古守古”,坐視其因循廢弛,而漠然無所動於中。嗚呼!

可不謂大惑不解者乎?《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伊尹曰:“用其新,去其陳。”病乃不存。夜不炳燭則昧,冬不御裘則寒,渡河而乘陸車者危,易證而嘗舊方者死。今專標斯義,大聲疾呼,上循土訓誦訓之遺,下依矇諷鼓諫之義,言之無罪,聞者足興,爲六十篇,分類十二,知我罪我,其無辭焉。

論不變法之害

(1896年8月19日)

今有巨廈,更歷千歲,瓦墁毀壞,榱棟崩折,非不枵然大也,風雨猝集,則傾圮必矣。而室中之人,猶然酣嬉鼾臥,漠然無所聞見;或則睹其危險,惟知痛哭,束手待斃,不思拯救;又其上者,補苴罅漏,彌縫蟻穴,苟安時日,以覬有功。此三人者,用心不同,漂搖一至,同歸死亡。善居室者,去其廢壞,廓清而更張之,鳩工庀材,以新厥構,圖始雖艱,及其成也,輪焉奐焉,高枕無憂也。惟國亦然,由前之說罔不亡,由後之說罔不強。

印度,大地最古之國也,守舊不變,夷爲英藩矣;突厥地跨三洲,立國曆千年,而守舊不變,爲六大國執其權,分其地矣;非洲廣袤,三倍歐土,內地除沙漠一帶外,皆植物饒衍,畜牧繁盛,土人不能開化,拱手以讓強敵矣;波蘭爲歐西名國,政事不修,內訂日起,俄普奧相約,擇其肉而食矣;中亞洲回部,素號驍悍善戰鬥,而守舊不變,俄人鯨吞蠶食,殆將盡之矣;越南、緬甸、高麗,服屬中土,漸染習氣,因仍弊政,薾蘼不變,漢官威儀,今無存矣。今夫俄,宅苦寒之地,受蒙古鈐轄,前皇殘暴,民氣凋喪,岌岌不可終日,自大彼得遊歷諸國,學習工藝,歸而變政,后王受其方略,國勢日盛,闢地數萬裏也;今夫德,列國分治,無所統紀,爲法所役,有若奴隸,普人發憤興學練兵,遂蹶強法,霸中原也;今夫日本,幕府專政,諸藩力征,受俄、德、美大創,國幾不國,自明治維新,改弦更張,不三十年,而奪我琉球,割我臺灣也。又如西班牙、荷蘭,三百年前,屬地徧天下,而內治稍弛,遂即陵弱,國度夷爲四等;暹羅處緬越之間,同一綿薄,而稍自振厲,則巋然尚存。記曰:“不知來,視諸往。”又曰:“前車覆,後車戒。”大地萬國,上下百年間,強盛弱亡之故,不爽累黍,蓋其幾之可畏如此也。

中國立國之古等印度,土地之沃邁突厥,而因沿積敝,不能振變,亦伯仲於二國之間,以故地利不闢,人滿爲患。河北諸省,歲雖中收,猶道殣相望;京師一冬,死者千計;一有水旱,道路不通,運賑無術,任其填委,十室九空;濱海小民,無所得食,逃至南洋美洲諸地,鬻身爲奴,猶被驅迫,喪斧以歸;馴者轉於溝壑,黠者流爲盜賊,教匪會匪,蔓延九州,伺隙而動;工藝不興,商務不講,土貨日見減色,而他人投我所好,製造百物,暢銷內地,漏卮日甚,脂膏將枯;學校不立,學子於帖括外,一物不知,其上者考據詞章,破碎相尚,語以瀛海,瞠目不信;又得官甚難,治生無術,習於無恥,懵不知怪;兵學不講,綠營防勇,老弱癖煙,兇悍騷擾,無所可用,一旦軍興,臨時募集,半屬流匄,器械窳苦,饟糈微薄,偏裨以上,流品猥雜,一字不識,無論讀圖,營例不諳,無論兵法,以此與他人學問之將、紀律之師相遇,百戰百敗,無待交綏;官制不善,習非所用,用非所習,委權胥吏,百弊蝟起,一官數人,一人數官,牽制推諉,一事不舉,保獎矇混,鬻爵充塞,朝爲市儈,夕登顯秩,宦途壅滯,候補窘悴,非鑽營奔競,不能療飢,俸廉微薄,供億繁浩,非貪污惡鄙,無以自給。限年繩格,雖有奇才,不能特達,必俟其筋力既衰,暮氣將深,始任以事,故肉食盈廷,而乏才爲患。法敝如此,雖敵國外患晏然無聞,君子猶或憂之,況於以一羊處羣虎之間,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者乎。

孟子曰:“國必自伐,然後人伐之。”又曰:“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又曰:“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中國戶口之衆,冠於大地;幅員式廓,亦俄、英之亞也;礦產充溢,積數千年未經開採;土地沃衍,百植並宜,國處溫帶,其民材智;君權統一,欲有興作,不患阻撓;此皆歐洲各國之所無也。夫以舊法之不可恃也如彼,新政之易爲功也又如此,何舍何從,不待智者可以決矣。

難者曰:“今日之法匪今伊昔,五帝三王之所遞嬗,三祖八宗之所詒謀,累代率由,歷有年所,必謂易道乃可爲治,非所敢聞。”釋之曰:不能創法,非聖人也;不能隨時,非聖人也。上觀百世,下觀百世,經世大法,惟本朝爲善變。入關之初,即下薙髮之令,頂戴翎枝,端罩馬褂,古無有也,則變服色矣;用達海創國書,借蒙古字以附滿洲音,則變文字矣;用湯若望、羅雅谷作憲書,參用歐羅巴法,以改大統歷,則變曆法矣;聖祖皇帝永免滋生人口之賦,併入地賦,自商鞅以來計人之法,漢武以來課丁之法,無有也,則變賦法矣;舉一切城工河防,以及內廷營造,行在治蹕,皆僱民給直,三王於農隙使民,用民三日,且無有也,則變役法矣;平民死刑,別爲二等,曰情實,曰緩決,猶有情實而不予句者,仕者罪雖至死,而子孫考試入仕如故,如前代所沿,夷三族之刑,發樂籍之刑,言官受廷杖,下鎮扶司獄之刑,更無有也,則變刑法矣。至於國本之說,歷代所重,自理密親王之廢,世宗創爲密緘之法,高宗至於九降綸音,編爲《儲貳金鑑》,爲世法戒,而懵儒始知大計矣;巡幸之典,諫臣所爭,而聖相、高宗,皆數幸江南,木蘭秋獮,歲歲舉行,昧者或疑之,至仁宗貶謫松筠,宣示講武習勞之意,而庸臣始識苦心矣;漢、魏、宋、明,由旁支入繼大統者,輒議大禮,齗齗爭訟,高宗援據禮經,定本生父母之稱,取葬以士、祭以大夫之義,聖人制禮,萬世不易,觀於醇賢親王之禮,而天下翕然稱頌矣:凡此皆本朝變前代之法,善之又善者也。至於二百餘年,重熙累洽,因時變制,未易縷數,數其犖犖大者:崇德以前,以八貝勒分治所部,太宗與諸兄弟,朝會則共坐,餉用則均出,俘虜則均分,世祖入關,始嚴天澤之分,裁抑諸王驕蹇之習,遂壹寰宇,詒謀至今矣;累朝用兵,拓地數萬裏,膺閫外之寄,多用滿、蒙,逮文宗而兼用漢人,輔臣文慶力贊成之,而曾、左諸公遂稱名將矣;八旗勁旅,天下無敵,既削平前三藩、後三藩,乾隆中屢次西征,猶復簡調前往,朝馳羽檄,夕報捷書,逮宣宗時,而知索倫兵不可用,三十年來,殲蕩流寇,半賴召募之勇以成功,而同治遂號中興矣;內而治寇,始用堅壁清野之法,一變而爲長江水師,再變而爲防河圈禁矣;外而交鄰,始用閉關絕市之法,一變而通商者十數國,再變而命使者十數國矣:此又以本朝變本朝之法者也。吾聞聖者慮時而動,使聖祖、世宗生於今日,吾知其變法之銳,必不在大彼得、威廉第一、睦仁之下也。記曰:“法先王者法其意。”

今泥祖宗之法而戾祖宗之意,是烏得爲善法祖矣乎?

中國自古一統,環列皆小蠻夷,但虞內憂,不患外侮,故防弊之意多,而興利之意少,懷安之念重,而慮危之念輕。秦後至今,垂二千年,時局匪有大殊,故治法亦可不改。國初因沿明制,稍加損益,稅斂極薄,徵役幾絕;取士以科舉,雖不講經世,而足以颺太平;選將由行伍,雖未嘗學問,然足以威萑苻;任官論資格,雖不得異材,而足以止奔競;天潢外戚,不與政事,故無權奸僭恣之虞;督撫監司,互相牽制,故無藩鎮跋扈之患。使能閉關畫界,永絕外敵,終古爲獨立之國,則墨守斯法,世世仍之,稍加整頓,未嘗不足以治天下,而無如其忽與泰西諸國相遇也。泰西諸國並立,大小以數十計,狡焉思啓,互相猜忌,稍不自振,則滅亡隨之矣。故廣設學校,獎勵學會,懼人才不足,而國無與立也;振興工藝,保護商業,懼利源爲人所奪,而國以窮蹙也;將必知學,兵必識字,日夜訓練,如臨大敵,船械新制,爭相駕尚,懼兵力稍弱,一敗而不可振也;自餘庶政,罔不如是,日相比較,日相磨厲,故其人之才智,常樂於相師,而其國之盛強,常足以相敵,蓋舍是不能圖存也。

而所謂獨立之國者,目未見大敵,侈然自尊,謂莫已若,又欺其民之馴弱而凌牿之,慮其民之才智而束縛之,積弱凌夷,日甚一日,以此遇彼,猶以敝癰當千鈞之弩,故印度、突厥之覆轍,不絕於天壤也。

難者曰:“法固因時而易,亦因地而行。今子所謂新法者,西人習而安之,故能有功,苟遷其地則弗良矣。”釋之曰:泰西治國之道,富強之原,非振古如茲也,蓋自百年以來焉耳。

舉官新制,起於嘉慶十七年;民兵之制,起於嘉慶十七年;工藝會所,起於道光四年;農學會,起於道光二十八年;國家撥款以興學校,起於道光十三年;報紙免稅之議,起於道光十六年;郵政售票,起於道光十七年;輕減刑律,起於嘉慶二十五年;汽機之制,起於乾隆三十四年;行海輪船,起於嘉慶十二年;鐵路起於道光十年;電線起於道光十七年;自餘一切保國之經,利民之策,相因而至,大率皆在中朝嘉、道之間。蓋自法皇拿破崙倡禍以後,歐洲忽生動力,因以更新。

至其前此之舊俗,則視今日之中國無以遠過,惟其幡然而變,不百年間,乃浡然而興矣。然則吾所謂新法者,皆非西人所故有,而實爲西人所改造,改而施之西方,與改而施之東方,其情形不殊,蓋無疑矣。

況蒸蒸然起於東土者,尚明有因變致強之日本乎。

難者曰:“子言辯矣!然伊川被髮,君子所嘆。用彝變夏,究何取焉?”釋之曰:孔子曰:“天子失官,學在四彝。《春秋》之例,彝狄進至中國,則中國之。古之聖人未嘗以學於人爲慚德也。然此不足以服吾子,請言中國:有土地焉,測之、繪之、化之、分之,審其土宜,教民樹藝,神農后稷,非西人也;度地居民,歲杪制用,夫家衆寡,六畜牛羊,纖悉書之,《周禮》《王制》,非西書也;八歲入小學,十五就大學,升造爵官,皆俟學成,癢序學校,非西名也;謀及卿士,謀及庶人,國疑則詢,國遷則詢,議郎博士,非西官也;流宥五刑,疑獄衆共,輕刑之法,陪審之員,非西律也;三老嗇夫,由民自推,闢署功曹,不用他郡,鄉亭之官,非西秩也;爾無我叛,我無強賈,商約之文,非西史也;交鄰有道,不辱君命,絕域之使,非西政也;邦有六職,工與居一,國有九經,工在所勸,保護工藝,非西例也;當寧而立,當扆而立,禮無不答,旅揖士人,禮經所陳,非西制也;天子巡守,以觀民風,皇王大典,非西儀也;地有四遊,地動不止,日之所生爲星,毖緯雅言,非西文也;腐水離木,均發均縣,臨鑑立景,蛻水謂氣,電緣氣生,墨翟、亢倉、關尹之徒,非西儒也。故夫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徵之域外則如彼,考之前古則如此,而議者猶曰“彝也,彝也”而棄之,必舉吾所固有之物不自有之,而甘心以讓諸人,又何取耶?

難者曰:“子論誠當,然中國當敗衂之後,窮蹙之日,慮無餘力克任此舉,強敵交逼,眈眈思啓,亦未必能吾待也。”

釋之曰:日本敗於三國,受迫通商,反以成維新之功;法敗於普,爲城下之盟,償五千兆福蘭格,割奧斯、鹿林兩省,此其痛創,過於中國今日也。然不及十年,法之盛強,轉逾疇昔。然則敗衂非國之大患,患不能自強耳。孟子曰:“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又曰:“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泰西各國,磨牙吮血,伺於吾旁者固屬有人;其顧惜商務,不欲發難者,亦未始無之。徒以我晦盲太甚,厲階孔繁,用啓戎心,亟思染指。及今早圖,示萬國以更新之端,作十年保太平之約,亡羊補牢,未爲遲也。

天下之爲說者,動曰一勞永逸。此誤人家國之言也。今夫人一日三食,苟有持說者曰:一食永飽,雖愚者猶知其不能也,以飽之後歷數時而必飢,飢而必更求食也。今夫立法以治天下,則亦若是矣。法行十年,或數十年,或百年而必敝,敝而必更求變,天之道也。故一食而求永飽者必死,一勞而求永逸者必亡。今之爲不變之說者,實則非真有見於新法之爲民害也,夸毗成風,憚於興作,但求免過,不求有功。

又經世之學,素所未講,內無宗主,相從吠聲。聽其言論,則日日痛哭,讀其詞章,則字字孤憤。叩其所以圖存之道,則眙然無所爲,對曰:天心而已,國運而已,無可爲而已,委心袖手,以待覆亡。噫,吾不解其用心何在也。

要而論之,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變者天下之公理也。大地既通,萬國蒸蒸,日趨於上,大勢相迫,非可閼制,變亦變,不變亦變。變而變者,變之權操諸已,可以保國,可以保種,可以保教;不變而變者,變之權讓諸人,束縛之,馳驟之。嗚呼!則非吾之所敢言矣。是故變之途有四:其一,如日本,自變者也;其二,如突厥,他人執其權而代變者也;其三,如印度,見並於一國而代變者也;其四,如波蘭,見分於諸國而代變者也。吉凶之故,去就之間,其何擇焉?(詩)曰:“嗟我兄弟,邦人諸友,莫肯念亂,誰無父母?”(傳)曰:“嫠婦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霣,爲將及焉。”此固四萬萬人之所同也。彼猶太之種,迫逐於歐東;非洲之奴,充斥於大地,嗚呼!夫非猶是人類也歟。

論變法不知本原之害

(1896年8月29日—1897年9月17日)

難者曰:“中國之法,非不變也,中興以後,講求洋務,三十餘年,創行新政,不一而足,然屢見敗衄,莫克振救,若是乎新法之果無益於人國也。”釋之曰:前此之言變者,非真能變也,即吾曏者所謂補苴罅漏,彌縫蟻穴,漂搖一至,同歸死亡,而於去陳用新,改弦更張之道,未始有合也。昔同治初年,德相畢士麻克語人曰:“三十年後,日本其興,中國其弱乎?日人之遊歐洲者,討論學業,講求官制,歸而行之;中人之遊歐洲者。詢某廠船炮之利,某廠價值之廉,購而用之,強弱之原,其在此乎?”嗚呼,今雖不幸而言中矣,懲前毖後,亡羊補牢,有天下之責者,尚可以知所從也。

今之言變法者,其犖犖大端,必曰練兵也,開礦也,通商也,斯固然矣。然將率不由學校,能知兵乎?選兵不用醫生,任意招募,半屬流丐,體之贏壯所不知,識字與否所不計,能用命乎?將俸極薄,兵餉極微,傷廢無養其終身之文,死亡無卹其家之典,能潔已效死乎?圖學不興,阨塞不知,能制勝乎?船械不能自造,仰息他人,能如志乎?

海軍不遊弋他國,將卒不習風波,一旦臨敵,能有功乎?如是則練兵如不練。礦務學堂不興,礦師乏絕,重金延聘西人,尚不可信,能盡利乎?械器不備,化分不精,能無棄材乎?道路不通,從礦地運至海口,其運費視原價或至數倍,能有利乎?如是則開礦如不開。商務學堂不立,罕明貿易之理,能保富乎?工藝不興,製造不講,土貨銷場,寥寥無幾,能爭利乎?道路梗塞,運費笨重,能廣銷乎?釐卡滿地,抑勒逗留,朘膏削脂,有如虎狼,能勸商乎?領事不報外國商務,國家不護僑寓商民,能自立乎?如是則通商如不通。其稍進者曰:“欲求新政,必興學校。”

可謂知本矣,然師學不講,教習乏人,能育才乎?科舉不改,聰明之士,皆務習帖括,以取富貴,趨舍異路,能俯就乎?官制不改,學成而無所用,投閒置散,如前者出洋學生故事,奇才異能,能自安乎?既欲省府州縣皆設學校,然立學諸務,責在有司,今之守令,能奉行盡善乎?

如是則興學如不興。自餘庶政,若鐵路,若輪船,若銀行,若郵政,若農務,若製造,莫不類是。蓋事事皆有相因而至之端,而萬事皆同出於一本原之地,不挈其領而握其樞,猶治絲而棼之,故百舉而無一效也。

今之言變法者,其蔽有二:其一欲以震古鑠今之事,責成於肉食官吏之手;其二則以爲黃種之人,無一可語,委心異族,有終焉之志。夫當急則治標之時,吾固非謂西人之必不當用,雖然,則烏可以久也。中國之行新政也,用西人者,其事多成,不用西人者,其事多敗,詢其故?

則曰:“西人明達,華人固陋;西人奉法,華人營私也。”吾聞之日本變法之始,客卿之多,過於中國也。十年以後,按年裁減,至今一切省署,皆日人自任其事,歐洲之人百不一存矣。今中國之言變法,亦既數十年,而猶然借材異地,乃能圖成,其可恥孰甚也?夫以西人而任中國之事,其愛中國與愛其國也孰愈?

夫人而知之矣,況吾所用之西人,又未必爲彼中之賢者乎。

若夫肉食官吏之不足任事,斯固然矣。雖然,吾固不盡爲斯人咎也,帖括陋劣,國家本以此取之,一旦而責以經國之遠猷,烏可得也。捐例猥雜,國家本以此市之,一旦而責以奉公之廉恥,烏可得也。一人之身,忽焉而責以治民,忽焉而責以理財,又忽焉而責以治兵,欲其條理明澈,措置悉宜,烏可得也。在在防弊,責任不專,一事必經數人,互相牽制,互相推諉,欲其有成,烏可得也。學校不以此教,察計不以此取,任此者弗賞,弗任者弗罰,欲其振厲,黽勉圖功,烏可得也。途壅俸薄,長官層累,非奔競未由得官,非貪污無以謀食,欲其忍飢寒,蠲身家,以從事於公義,自非聖者,烏可得也。

今夫人之智愚賢不肖,不甚相遠也。必謂西人皆智,而華人皆愚;西人皆賢,而華人皆不肖,雖五尺之童,猶知其非。然而西官之能任事也如彼,華官之不能任事也如此,故吾曰:不能盡爲斯人咎也,法使然也。立法善者,中人之性可以賢,中人之纔可以智,不善者反是。塞其耳目而使之愚,縛其手足而驅之爲不肖,故一旦有事,而無一人可爲用也。不此之變,而鰓鰓然效西人之一二事,以雲自強,無惑乎言變法數十年,而利未一見,弊已百出,反爲守舊之徒,抵其隙而肆其口也。

吾今爲一言以蔽之曰:變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興,在開學校;學校之立,在變科舉,而一切要其大成,在變官制。難者曰:“子之論探本窮原,靡有遺矣,然茲事體大,非天下才,懼弗克任,恐聞者驚怖其言以爲河漢,遂並曏者一二西法而亦棄之而不敢道,奈何?子毋寧卑之無甚高論,令今可行矣。”釋之曰:不然,夫渡江者汎乎中流,暴風忽至,握舵擊楫,雖極疲頓,無敢去者,以偷安一息,而死亡在其後也。

庸醫疑證,用藥遊移。精於審證者,得病源之所在,知非此方不愈此疾,三年畜艾,所弗辭已,雖曰難也,將焉避之。抑豈不聞東海之濱,區區三島,外受劫盟,內逼藩鎮,崎嶇多難,瀕於滅亡,而轉圜之間,化弱爲強,豈不由斯道矣乎?則又烏知乎今之必不可行也。有非常之才,則足以濟非常之變。嗚呼!是所望於大人君子者矣。

續論變法不知本原之害

(1896年8月29日—1897年9月17日)

去歲李相國使歐洲,問治國之道於德故相俾士麥,俾士麥曰:“我德所以強,練兵而已。今中國之大患,在兵少而不練,船械窳而乏也,若留意於此二者,中國不足強也。”今歲張侍郎使歐,與德國某爵員語,其言猶俾相言。中國自數十年以來,士夫已寡論變法,即有一二,則亦惟兵之爲務,以謂外人之長技,吾國之急圖,只此而已。衆口一詞,不可勝辨,既聞此言也,則益自張大,謂西方之通人,其所論固亦如是。

梁啓超曰:“嗟乎,亡天下者,必此言也。吾今持春秋無義戰,墨翟非攻,宋鈃寢兵之義,以告中國,聞者必曰:以此孱國而陳高義以治之,是速其亡也。不知使有國於此,內治修,工商盛,學校昌,才智繁,雖無兵焉,猶之強也,彼美國是也。美國兵不過二萬,其兵力於歐洲,不能比最小之國,而強鄰眈眈,誰敢侮之。使有國於此,內治隳,工商窳,學校塞,才智希,雖舉其國而兵焉,猶之亡也,彼土耳其是也。土耳其以陸軍甲天下,俄土之役,五戰而土三勝焉,而卒不免於今日,若是乎國之強弱在兵,而所以強弱者不在兵,昭昭然矣。今有病者,其治之也,則必滌其滯積,養其榮衛,培其元氣,使之與無病人等,然後可以及他事,此不易之理也。今授之以甲青,予之以戈戟,而曰爾盍從事焉,吾見其舞蹈不終日,而死期已至也。彼西人之練兵也,其猶壯士之披甲冑而執戈鋋也,若今日之中國,則病夫也,不務治病,而務壯士之所行,故吾曰亡天下者,必此言也。

然則西人易爲爲此言?曰:嗟乎,狡焉思啓封疆以滅社稷者,何國蔑有?吾深惑乎吾國之所謂開新黨者,何以於西人之言,輒深信謹奉,而不敢一致疑也。西人之政事,可以行於中國者,若練兵也,置械也,鐵路也,輪船也,開礦也;西官之在中國者,內焉聒之於吾政府,外焉聒之於吾有司,非一日也。若變科舉也,興學校也,改官制也,興工藝開機器廠也,獎農事也,拓商務也,吾未見西人之爲我一言也。是何也?

練兵,而將帥之才必取於彼焉;置械,而船艦槍炮之值必歸於彼焉;通輪船鐵路,而內地之商務,彼得流通焉;開礦,而地中之蓄藏,彼得染指焉。且有一興作,而一切工料,一切匠作,無不仰給之於彼,彼之士民,得以養焉。以故鐵路開礦諸事,其在中國,不得謂非急務也。然自西人言之,則其爲中國謀者十之一,自爲謀者十之九。若乃科舉、學校、官制、工藝、農事、商務等,斯乃立國之元氣,而致強之本原也。使西人而利吾之智且強也,宜其披肝瀝膽,日日言之。今夫彼之所以得操大權霑大利於中國者,以吾之弱也,愚也,而烏肯舉彼之所以智所以強之道,而一以畀我也?恫乎英士李提摩太之言也,曰:“西官之爲中國謀者,實以保護本國之權利耳,餘於光緒十年回英,默唸華人博習西學之期,必已不遠,因擬謁見英、法、德等國學部大臣,請示振興新學之道,以儲異日傳播中華之用。迨至某國,投刺晉謁其學部某大臣,叩問學校新規,並請給一文憑,俾得偏遊全國大書院。大臣因問餘考察本國新學之意,餘實對曰:“欲以傳諸中華也’,語未竟,大臣艴然變色曰:“汝教華人盡明西學,其如我國何?

其如我各與國何?’文憑遂不可得。”又曰:“西人之見華官,每以諛詞獻媚,曰:“貴國學問,實爲各國之首’。以驕其自以爲是之心,而堅其藐視新學之志,必使無以自強而後已。今夫李君,亦西人也,其必非爲讕言以污衊西人,無可疑也,而其言若此。

吾欲我政府有司之與西人酬酢者,一審此言也。

李相國之過德也,德之官吏及各廠主人,盛設供帳,致敬盡禮,以相款宴,非有愛於相國也,以謂吾所欲購之船艦槍炮,利將不貲,而欲脅肩捷足以奪之也。及哭龍姆席間一語,鹹始廢然,英法諸國,大譁笑之。然則德人之津津然以練兵置械相勸勉者,由他國眎之,若見肺肝矣。

且其心猶有叵測者,彼德人固歐洲新造之雄國也,又以爲苟不得志於東方,則不能與俄、英、法諸國競強弱也。中國之爲俎上肉久矣,商務之權利握於英,鐵路之權利握於俄,邊防之權利握於法、日及諸國,德以後起,越國鄙遠,擇肥而噬,其道頗難,因思握吾邦之兵權,制全國之死命。故中國之練洋操聘教習也,德廷必選知兵而有才者以相畀,令其以教習而兼統領之任。今歲鄂省武備學堂之聘某德弁也,改令只任教習,不充統領,而德廷乃至移書總署,反覆力爭,此其意欲何爲也?

使吾十八行省,各練一洋操,各統以德弁,教之誨之,日與相習,月漸歲摩,一旦瓜分事起,吾國綠營防勇,一無所恃,而其一二可用者,惟德人號令之是聞,如是則德之所獲利益,乃不在俄、英、法、日諸國下,此又德人隱忍之陰謀,而莫之或覺者也。

當中日訂通商條約之際,德國某日報雲:“我國恆以製造機器等,售諸中國、日本、日本仿行西法,已得製造之要領,今若任其再流之中國,恐德國之商務,掃地盡矣。”

去歲《字林西報》載某白人來書雲:“昔上海西商,爭請中國務須准將機器進口,歐格訥公使回國時,則謂此事非西國之福,今按英國所養水陸各軍,專爲擴充商務,保護工業起見,所費不貲,今若以我英向來製造之物,而令人皆能製造,以奪我利,是自作孽也。”嗚呼,西人之言學校商務也,則妒我如此,其言兵事也,則愛我如彼,雖負牀之孫亦可以察其故矣。一鐵甲之費,可以支學堂十餘年,一快船之費,可以譯西書數百卷,克虜伯一尊之費,可以設小博物院三數所,洋操一營之費,可以遣出洋學生數十人,不此之務,而惟彼之圖,吾甚惜乎以司農仰屋艱難羅掘所得之金幣,而晏然饋於敵國,以易其用無可用之物。數年之後,又成盜糧。往車已折,來軫方遒,獨至語以開民智植人才之道,則鹹以款項無出,玩日愒時,而曾不肯舍此一二以就此千萬也。吾又惑乎變通科舉工藝專利等事,不勞國家銖金寸幣之費者,而亦相率依違,坐視吾民失此生死肉骨之機會而不肯一導之也。吾它無敢懟焉,吾不得不歸罪於彼族設計之巧,而其言惑人之深也。詩曰:“無信人之言,人實誑汝。”

論學會

(1896年11月5日)

道莫善於羣,莫不善於獨。獨故塞,塞故愚,愚故弱;羣故通,通故智,智故強。

星地相吸而成世界,質點相切而成形體。數人羣而成家,千百人羣而成族,億萬人羣而成國,兆京陔秭壤人羣而成天下。無羣焉,曰鰥寡孤獨,是謂無告之民。虎豹獅子,象駝牛馬,龐大傀碩,人檻之駕之,惟不能羣也。非洲之黑人,印度之棕色人,美洲、南洋、澳島之紅人,所佔之地,居地球十六七,歐人剖之鈐之,若欖獅象而駕駝馬,亦曰惟不能羣之故。

羣之道,羣形質爲下,羣心智爲上。羣形質者,蝗蚊蜂蟻之羣,非人道之羣也,羣之不已,必蠹天下,而卒爲羣心智之人所制。蒙古、回回種人,皆以衆力橫行大地,而不免帖耳於日耳曼之裔,蝗蚊蜂蟻之羣,非人道之羣也。羣心智之事則賾矣。歐人知之,而行之者三:國羣曰議院,商羣曰公司,士羣曰學會。而議院、公司,其識論業藝,罔不由學;故學會者,又二者之母也。學校振之於上,學會成之於下,歐洲之人,以心智雄於天下,自百年以來也。

學會起於西乎?曰:非也,中國二千年之成法也。《易》曰:“君子以朋友講習。”

《論語》曰:“有朋自遠方來。”又曰:“君子以文會友。”又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居學以致其道。”孔子養徒三千,孟子從者數百,子夏西河,曾子武城,荀卿祭酒於楚、宋,史公講業於齊、魯,樓次子之著錄九千,徐遵明之會講逾萬,鵝湖、鹿洞之盛集,東林、幾、復之大觀,凡茲前模,具爲左證。先聖之道所以不絕於地,而中國種類不至夷於蠻越,曰惟學會之故!

學會之亡,起於何也?曰:國朝漢學家之罪,而紀昀爲之魁也。漢學家之言曰:今人但當著書,不當講學。紀昀之言曰:“漢亡於黨錮,宋亡於僞學,明亡於東林。”嗚呼,此何言耶?此十常侍所以傾李膺、範滂,蔡京、韓侂冑所以錮司馬公、朱子,魏忠賢、阮大鋮所以陷顧、高、陳、夏,而爲此言也。吾不知小人無忌憚之紀昀,果何惡於李、範諸賢,而甘心爲十常侍、蔡京、韓侂冑、魏忠賢、阮大鋮之奴隸也。而舉天下綴學之士,猶羣焉宗之,伈俔低首,爲奴隸之奴隸,疾黨如仇,視會爲賊。是以金壬有黨,而君子反無黨;匪類有會,而正業反無會。

是率小人以食君子之肉,驅天下之人而爲鰥寡孤獨,而入於象駝牛馬,而曾蜂蝗蚊蟻之不若,而後稱善人。嗚呼,豈不痛哉,豈不痛哉!

今天下之變亟矣。稍達時局者,必曰興礦利,築鐵路,整商務,練海軍。今試問:驅八股八韻考據詞章之士,而屬之以諸事,能乎否乎?

則曰:有同文館、水師學堂諸生徒在。今且無論諸生徒之果成學與否,試問:以區區之生徒,供天下十八行省變法之用,足乎否乎?人才乏絕,百舉具廢,此中國所以講求新法三十年而一無所成,卒爲一孔守舊之論間執其口也。今海內之大,四萬萬人之衆,其豪傑之士,聰明材力足以通此諸學者,蓋有之矣。然此諸學者,非若考據詞章之可以閉戶獺祭而得也。如礦利則必遊歷各省,察驗礦質,博求各國開礦、分礦、煉礦之道,大購其機器儀器而試驗之,盡購其礦務之書而翻譯之,集陳萬國所有之礦產而比較之。練軍則必集萬國兵法之書而讀之,集萬國製造槍炮藥彈、築修營壘船艦之法而學之。學此諸法,又非徒手而學也,必遊歷其國,觀其操演,遍覽各廠,察其製造,大陳汽機,習其用式。自餘羣學,率皆類是。故無三十七萬金之天文臺,三十五萬金之千里鏡,則天學必不精;不能環遊地球,即遊矣,而不能遍各國,省府州縣皆有車轍馬跡,則地學必不精。試問:一人之力,能任否乎?此所以雖有一二有志之士,不能成學,不能致用,廢棄以沒世也。

彼西人之爲學也,有一學即有一會。故有農學會,有礦學會,有商學會,有工學會,有法學會,有天學會,有地學會,有算學會,有化學會,有電學會,有聲學會,有光學會,有重學會,有力學會,有水學會,有熱學會,有醫學會,有動、植兩學會,有教務會,乃至於照像、丹青、浴堂之瑣碎,莫不有會。其入會之人,上自後妃王公,下及一命布衣,會衆有集至數百萬人者,會資有集至數百萬金者。會中有書以便翻閱,有器以便試驗,有報以便布知新藝,有師友以便講求疑義,故學無不成,術無不精,新法日出,以前民用,人才日衆,以爲國幹,用能富強甲於五洲,文治軼於三古。

今夫五印度數萬裏之大,五十年間,晏然歸於英國;廣州之役,割香港,開口岸,舉動轟赫,天下震懾,而不知皆彼中商學會爲之也。通商以來,西人領文憑,遊歷邊腹各省,測繪輿圖,考驗物礦者,無歲無之;中國之人,疑其奸細,而無術以相禁,百不知皆彼中地學會爲之也。

故西國國家之於諸會也,尊重保護而獎借之,或君主親臨,以重其事,或撥帑津貼,以助其成。會日盛而學日進,蓋有由也。

今欲振中國,在廣人才;欲廣人才,在興學會。諸學分會,未能驟立,則先設總會。

設會之日:一曰臚陳學會利益,專折上聞,以定衆心;二曰建立孔子廟堂,陳主會中,以著一尊;三曰貽書中外達官,令鹹損輸,以厚物力;四曰函招海內同志,鹹令入會,以博異才;五曰照會各國學會,常通音問,以廣聲氣;六曰函告寓華西士,邀致入會,以收他山;七曰諮取官局羣籍,概提全分,以備儲藏;八曰盡購已翻西書,收庋會中,以便借讀。九曰擇購西方各書,分門別類,以資翻譯;十曰廣翻地球各報,佈散行省,以新耳目;十一曰精搜中外地圖,懸張會堂,以備流覽;十二曰大陳各種儀器,開博物院,以助試驗;十三曰編纂有用書籍,廣印廉售,以啓風氣;十四曰嚴定會友功課,各執專門,以勵實學;十五曰保選聰穎子弟,開立學堂,以育人才;十六曰公派學成會友,遊歷中外,以資著述。

舉國之大,而僅有一學會,其猶一蚊一虻之勞也。今以四萬萬人中,憂天下求自強之士,無地無之,則宜所至廣立分會。一省有一省之會,一府有一府之會,一州縣有一州縣之會,一鄉有一鄉之會,雖數十人之客,數百金之微,亦無害其爲會也。積小高大,擴而充之,天下無不成學之人矣。

遵此行之,一年而豪傑集,三年而諸學備,九年而風氣成。欲興農學,則農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興礦利,則礦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興工藝,則工藝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興商務,則商務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求使才,則法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整頓水陸軍,則兵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制新器,廣新法,則天、算、聲、光、化、電等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以雪仇恥,何恥不雪!以修庶政,何政不成!

若徇紀昀之躛言,率畏首之舊習,違樂羣之公理,甘無告之惡名,則非洲、印度、突厥之覆轍,不絕於天壤。西方之人,豈有愛乎?一木只柱,無所砥於橫流;佩玉鳴琚,非所救於急難。《詩》曰:“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嗚呼!凡百君子,其無風雨漂搖,乃始曉音瘏口,而莫能相救也。

論報館有益於國事

(1896年8月9日)

戰國之強弱,則於其通塞而已。血脈不通則病;學術不通則陋;道路不通,故秦越之視肥瘠,漠不相關;言語不通,故閩粵之與中原,邈若異域。惟國亦然。上下不通,故無宣德達情之效,而舞文之吏,因緣爲奸;內外不通,故無知己知彼之能,而守舊之儒,乃鼓其舌。中國受侮數十年,坐此焉耳。

去塞求通,厥道非一,而報館其導端也。無耳目,無喉舌,是曰廢疾。今夫萬國並立,猶比鄰也,齊州以內,猶同室也。比鄰之事,而吾不知,甚乃同室所爲,不相聞問,則有耳目而無耳目;上有所措置,不能喻之民,下有所苦患,不能告之君,則有喉舌而無喉舌。其有助耳目、喉舌之用,而起天下之廢疾者,則報館之爲也。

報館於古有徵乎?古者太師陳詩以觀民風,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使乘輶軒以採訪之,鄉移於邑,邑移於國,國移於天子,猶民報也。

公卿大夫,揄揚上德,論列政治,皇華命使,江漢紀勳,斯干考室,駉馬畜牧,君以之告臣,上以之告下,猶官報也。

又如誦訓掌道方誌,以詔觀事;掌道方慝,以詔闢忌,以知地俗;外史掌四方之志,達書名於四方;撢人掌誦王志,道國之政事,以巡天下邦國而語之。凡所以宣上德、通下情者,非徒紀述,兼有職掌,故人主可坐一室而知四海,士夫可誦三百而知國政。三代盛強,罔不由此。

西人之大報也,議院之言論紀焉,國用之會計紀焉,人數之生死紀焉,地理之險要紀焉,民業之盈絀紀焉,學會之程課紀焉,物產之品目紀焉,鄰國之舉動紀焉,兵力之增減紀焉,律法之改變紀焉,格致之新理紀焉,器藝之新制紀焉。

其分報也,言政務者可閱官報,言地理者可閱地學報,言兵學者可閱水陸軍報,言農務者可閱農學報,言商政者可閱商會報,言醫學者可閱醫報,言工務者可閱工程報,言格致者可閱各種天、算、聲、光、化、電專門名家之報。有一學即有一報,其某學得一新義,即某報多一新聞,體繁者證以圖,事賾者列爲表,朝登一紙,夕布萬邦。是故任事者無閡隔矇昧之憂,言學者得觀善濯磨之益。猶恐文義太賾,不能盡人而解,故有婦女報,有孩孺報。其出報也,或季報,或月報,或半月報,或旬報,或七日報,或五日報,或三日報,或兩日報,或每日報,或半日報。

國家之保護報館,如鳥鬻子;士民之嗜閱報章,如蟻附羶。閱報愈多者,其人愈智;報館愈多者,其國愈強。曰:惟通之故。

其益於國事如此,故懷才抱德之士,有昨爲主筆而今作執政者,亦有朝罷樞府而夕進報館者,其主張國是,每與政府通聲氣。如俄、土之爭戰,德、奧、意之聯盟,五洲之人,莫不仰首企足以觀《秦晤士》之議論,文甫脫稿,電已飛馳,其重之又如此。然而英國、德國、日本國,或於報館有讒謗之律,有懲罰之條,則又何也?記載瑣故,採訪異聞,非齊東之野言,即祕辛之雜事,閉門而造,信口以談,無補時艱,徒傷風化,其弊一也;軍事敵情,記載不實,僅憑市虎之口,罔懲夕雞之嫌,甚乃揣摩衆情,臆造詭說,海外已成劫燼,紙上猶登捷書,熒惑聽聞,貽誤大局,其弊二也;臧否人物,論列近事,譭譽憑其恩怨,筆舌甚於刀兵,或颺頌權貴,爲曳裾之階梯,或指斥富豪,作苞苴之左卷,行同無賴,義乖祥言,其弊三也;操觚發論,匪有本原,蹈襲陳言,剿撮塗說,或乃才盡爲憂,敷衍塞責,討論軼聞,紀述遊覽,義無足取,言之無文,其弊四也;或有譯錄稍廣,言論足觀,刪汰穢蕪,頗知體要,而借闡宗風,不出鄭志,雖有斷章取義之益,未免歌詩不類之憾,其弊五也。具此諸端,斯義遂梏,遂使海內一二自好之士,反視報館爲蝥賊,目報章爲妖言,古義不行,良法致弊。嗚呼,不其恫歟!

今設報於中國,而欲復西人之大觀,其勢則不能也。西國議院議定一事,布之於衆,令報館人入院珥筆而錄之;中國則諱莫如深,樞府舉動,真相不知,無論外人也。西國人數、物產、民業、商冊,日有記注,展卷粲然,錄副印報,與衆共悉;中國則夫家六畜,未有專司,州縣親民,於其所轄民物、產業,末由周知,無論朝廷也。西人格致製造專門之業,官立學校,士立學會,講求觀摩,新法日出,故亟登報章,先睹爲快;中國則稍講此學之人,已如鳳毛麟角,安有專精其業,神明其法,而出新制也。坐此數故,則西報之長,皆非吾之所能有也。然則報之例當如何?曰:廣譯五洲近事,則閱者知全地大局,與其強盛弱亡之故,而不至夜郎自大,坐眢井以議天地矣;詳錄各省新政,則閱者知新法之實有利益,及任事人之艱難經畫,與其宗旨所在,而阻撓者或希矣;博搜交涉要案,則閱者知國體不立,受人嫚辱,律法不講,爲人愚弄,可以奮厲新學。思洗前恥矣;旁載政治、學藝要書,則閱者知一切實學源流門徑,與其日新月異之跡,而不至抱八股八韻考據詞章之學,枵然而自大矣。准此行之,待以歲月,風氣漸開,百廢漸舉,國體漸立,人才漸出,十年以後,而報館之規模,亦可漸備矣。

嗟夫!中國邸報興於西報未行以前,然歷數百年未一推廣。商岸肇闢,踵事滋多;勸百諷一,裨補蓋寡;橫流益急,晦盲依然;喉舌不通,病及心腹。雖蚊虻之力,無取負山;而精禽之心,未忘填海。上循不非大夫之義,下附庶人市諫之條;私懷救火弗趨之愚,迫爲大聲疾呼之舉;見知見罪,悉憑當途。若聽者不亮,目爲誹言,摧萌拉櫱,其何有焉?

或亦同舟共艱,念厥孤憤,提倡保護,以成區區,則顧亭林所謂“天下興亡,匹夫之賤,與有責焉”已耳。

論中國積弱由於防弊

(1896年10月27日)

先王之爲天下也公,故務治事;後世之爲天下也私,故各防弊。務治事者,雖不免小弊,而利之所存,恆足以相掩;務防弊者,一弊未弭,百弊已起,如葺漏屋,愈葺愈漏,如補破衲,愈補愈破。務治事者,用得其人則治,不得其人則亂;務防弊者,用不得其人而弊滋多,即用得其人而事亦不治。自秦迄明,垂二千年,法禁則日密,政教則日夷,君權則日尊,國威則日損。上自庶官,下自億姓,遊於文網之中,習焉安焉,馴焉擾焉,靜而不能動,愚而不能智。歷代民賊,自謂得計,變本而加厲之?及其究也,有不受節制,出於所防之外者二事:曰彝狄,曰流寇。二者一起,如湯沃雪,遂以滅亡。於是昔之所以防人者,則適足爲自敝之具而已。

梁啓超曰:吾嘗讀史鑑古今成敗興廢之跡,未嘗不悁悁而悲也。古者長官有佐無貳,所以盡其權,專其責,易於考績。(《王制》、《公羊傳》、《春秋繁露》所述官制,莫不皆然,獨《周禮》言建其正,立其貳,故既有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復有小宰、小司徒、小宗伯、小司馬、小司寇、小司空。凡正皆卿一人,凡貳皆中大夫二人,此今制一尚書、兩侍郎之所自出。《周禮》僞書,誤盡萬世者也。)

漢世九卿,尚沿斯制。(漢、晉間太常等尚無少卿,後魏太和十五年始有之。)後世懼一部之事,一人獨專其權也,於是既有尚書,復有侍郎,重以管部,計一部而長官七人,人人無權,人人無責。防之誠密矣,然不相掣肘,即相推諉,無一事能舉也。古者大國百里,小國五十,各親其民,而上統於天子,諸侯所治之地,猶今之縣令而已。漢世猶以郡領縣,而郡守則直達天子。後世懼親民之官權力過重也,於是爲監司以防之;又慮監司之專權也,爲巡撫、巡按等以防之;又慮撫、按之專權也,爲節制、總督以防之。防之誠密矣,然而守令竭其心力以奉長官,猶懼不得當,無暇及民事也;朘萬姓脂膏,爲長官苞苴,雖厲民而位則固也。

古者任官,各舉其所知,內不避親,外不避仇。漢、魏之間,尚存此意,故左雄在尚書,而天下號得人;毛玠、崔琰爲東曹掾,而士皆砥礪名節。

後世慮選人之請託,銓部之徇私也,於是崔亮、裴光庭定爲年勞資格之法,孫丕揚定爲掣籤之法。防之誠密矣,然而奇纔不能進,庸纔不能退,則考績廢也;不爲人擇地,不爲地擇人,則吏治隳也。古者鄉官,悉用鄉人,(《周禮》、《管子》、《國語》具詳之。)漢世掾尉,皆土著爲之,(《京房傳》:房爲魏郡太守,自請得除用他郡人,可知漢時掾屬無不用本郡人者,房之此請,乃是破格。)蓋使耳目相近,督察易力。

後世慮其舞弊也,於是隋文革選,盡用他郡,然猶南人選南,北人選北。

(宋政和六年詔,知縣注選,雖甚遠,無過三十驛。三十驛者,九百里也。)明之君相,以爲未足,於是創南北互選之法。防之誠密矣,然赴任之人,動數千裏,必須舉債,方可到官,非貪污無以自存也。土風不諳,語言難曉,政權所寄,多在猾胥,而官爲綴旒也。古者公卿,自置室老,漢世三府,開閣闢士,九卿三輔郡國,鹹自署吏,(顧氏《日知錄》雲:鮑宣爲豫州牧,郭欽奏其舉錯煩苛,代二千石署吏。是知署吏乃二千石之職,州牧代之,尚爲煩苛。今以天子而代之宜乎?事煩而職不舉。)所以臂指相使,情義相通。後世慮其植黨市恩也,於是一命以上,皆由吏部。防之誠密矣,然長佐不習,耳目不真,或長官有善政,而末由奉行,或小吏有異才,而不能自見也。古者用人皆久於其任,封建世卿無論矣,自餘庶官,或一職而終身任之,且長子孫焉。

爰及漢世,猶存此意,故守令稱職者,璽書褒勉,或累秩至九卿,終不遷其位,蓋使習其地,因以竟其功。後世恐其久而弊生也,於是定爲幾年一任之法,又數數遷調,宜南者使之居北,知禮者使之掌刑。防之誠密矣,然或欲舉一事,未竟而去官,則其事廢也;每易一任,必經營有年,乃更舉一事,事未竟而去如初,故人人不能任事。而其盤踞不去,世其業者,乃在胥吏,則吏有權而官無權也。古者國有大事,謀及庶人,漢世亦有議郎、議大夫、博士、議曹,不屬事,不直事,以下士而議國政,(餘別有《古議院考》。)所以通下情,固邦本。後世恐民之訕已也,蔑其制,廢其官。防之誠密矣,然上下隔絕,民氣散耎,外患一至,莫能爲救也。古者三公坐而論道,其權重大,其體尊嚴。(三公者一相、二伯。)漢制丞相用人行政,無所不統,蓋君則世及,而相則傳賢,以相行政,所以救家天下之窮也。後世恐其專權敵君也,漸收其權歸之尚書,漸收而歸之中書,而歸之侍中,而歸之內閣;漸易其名爲尚書令,爲侍中,爲左右僕射,中書侍郎,門下侍郎,爲平章政事同三品,爲大學士;漸增其員爲二人,爲四人,乃至十人;漸建其貳爲同平章事,參知政事,爲協辦大學士。其位日卑,其權日分,於是宰相遂爲天子私人。防之誠密矣,然政無所出,具官盈廷,徒供畫諾,推諉延閣,百事叢脞也。古者科舉皆出學校,教之則爲師,官之則爲君,漢、晉以降,猶採虛望。後世慮士之沽名,官之徇私也,於是爲帖括詩賦以錮之,浸假而鎖院,而搜檢,而糊名,而謄錄,而回避。若夫試官,固天子近侍親信之臣,親試於廷,然後出之者也,而使命一下,嚴封其宅焉;所至,嚴封其寓焉;行也,嚴封其舟車焉,若檻重囚。防之誠密矣,然暗中摸索,探籌賭戲,驅人於不學,導人以無恥,而關節請託之弊,卒未嘗絕也。古之學者,以文會友;師儒之官,以道得民。後世恐其聚衆而持清議也,於是戒會黨之名,嚴講學之禁。防之誠密矣,然而儒不談道,獨學孤陋,人才彫落,士氣不昌,徒使無忌憚之小人,藉此名以陷君子,爲一網打盡之計也。古者疑獄,泛與衆共,懸法象魏,民悉讀之,蓋使知而不犯,冤而得伸。後世恐其民這狡賴也,端坐堂皇以聳之,陳列榜楊以脅之。

防之誠密矣,然刁豪者益藉此以嚇小民,願弱者每因此而戕身命,猾吏附會例案,上下其手,冤氣充塞,而莫能救正也。古者天子時巡,與國人交,君於其臣,賤亦答拜,漢世丞相謁天子,御座爲起,在輿爲下,郡縣小吏,常得召見。後世恐天澤之分不嚴也,九重深閉,非執政末由得見。防之誠密矣,然生長深宮,不聞外事,見賢士大夫之時少,親宦官宮妾之時多,則主德必昏也。上下睽孤,君視臣如犬馬,臣視君如國人也。凡百庶政、罔不類是,雖更數僕,悉數爲難。

悠悠二千歲,莽莽十數姓,謀謨之臣比肩,掌故之書充棟,要其立法之根,不出此防弊之一心。謬種流傳,遂成通理,以縝密安靜爲美德,以好事喜功爲惡詞,容容者有功,嶢嶢者必缺,在官者以持祿保位爲第一義,綴學者以束身自好爲第一流。大本既撥,末亦隨之,故語以開鐵路,必曰恐妨舟車之利也;語以興機器,必曰恐奪小民之業也;語以振商務,必曰恐壞淳樸之風也;語以設學會,必曰恐導標榜之習也;語以改科舉,必曰恐開躁進之門也;語以鑄幣楮,必曰恐蹈宋、元之轍也;語以採礦產,必曰恐爲晚明之續也;語以變武科,必曰恐民挾兵器以爲亂也;語以輕刑律,必曰恐民藐法紀而滋事也。坐此一念,百度不張。

譬之忡病,自驚自怛,以廢寢食;譬之痿病,不痛不癢,僵臥牀蓐,以待死期。豈不異哉!豈不傷哉!

防弊之心烏乎起?曰:起於自私。請言公私之義。西方之言曰:人人有自主之權。

何謂自主之權?各盡其所當爲之事,各得其所應有之利,公莫大焉,如此則天下平矣。

防弊者欲使治人者有權,而受治者無權,收人人自主之權,而歸諸一人,故曰私。雖然,權也者,兼事與利言之也。使以一人能任天下人所當爲之事,則即以一人獨享天下人所當得之利,君子不以爲泰也。先王知其不能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又曰:“君子有絜矩之道,言公之爲美也。”地者積人而成,國者積權而立,故全權之國強,缺權之國殃,無權之國亡。何謂全權?國人各行其固有之權;何謂缺權?國人有有權者,有不能自有其權者;何謂無權?不知權之所在也。無權惡乎起?曰:始也,欲以一人而奪衆人之權,然衆權之繁之大,非一人之智與力所能任也,既不能任,則其權將糜散墮落,而終不能以自有。雖然,曏者衆人所失之權,其不能復得如故也,於是乎不知權之所在。故防弊者,始於爭權,終於讓權。何謂讓權?天下有事,上之天子,天子曰議以聞,是讓權於部院;部院議可,移文疆吏,是讓權於督撫;督撫以頒於所屬,是讓權於州縣;州縣以下於有司,是讓權於吏胥。

一部之事,尚、侍互讓;一省之事,督撫互讓;一君之事,君國民互讓。爭固不可也,讓亦不可也。爭者損人之權,讓者損已之權。爭者半而讓者半,是謂缺權;舉國皆讓,是謂無權。夫自私之極,乃至無權。

然則防弊何爲乎?吾請以一言蔽之曰:因噎而廢食者必死,防弊而廢事者必亡!

論君政民政相嬗之理

(1897年10月6日)

博矣哉,《春秋》張三世之義也。治天下者有三世:一曰多君爲政之世,二曰一君爲政之世,三曰民爲政之世。多君世之別又有二:一曰酋長之世,二曰封建及世卿之世。

一君世之別又有二:一曰君主之世,二曰君民共主之世。民政世之別亦有二:一曰有總統之世,二曰無總統之世。多君者,據亂世之政也;一君者,昇平世之政也;民者,太平世之政也。

此三世六別者,與地球始有人類以來之年限有相關之理,未及其世,不能躐之;既及其世,不能閼之。

酋長之世,起於何也?人類初戰物而勝之,然而未有輿騎舟楫之利,一山一川一林一澤之隔,則不能相通也。於是乎劃然命爲一國,其黠者或強有力者即從而君之。故老子曰:“古者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其民老死不相往來。”禹會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彼禹域之大,未及今日之半也,而爲國者萬,斯蓋酋長之世也。今之蒙古也,回疆也,苗也,黎也,生番也,土司也,非洲也,南洋也,美洲、澳洲之土人也,皆吾夏后氏以前之世界也。凡酋長之世,戰鬥最多,何也?其地隔,故其民不相習,而其情不相,加以凡有血氣,皆有爭心,故相戕無已時也。

封建世既有一天子以統衆諸侯矣,而猶命爲多君,何也?

封建者,天子與諸侯俱據土而治,有不純臣之義(見《公羊》何注),觀於《周禮》只治畿內,春秋戰國諸侯各自爲政,可以見封建世之俗矣。

其時諸侯與天子同有無限之權,故謂之多君。封建亦一大酋長耳,其相戕亦慘,其戰鬥亦多。

世卿亦謂之多君,何也?《禮?喪服》傳:“公士大夫之衆臣爲其君”。《傳》曰:“君謂有地者也”。蓋古者凡有采地皆稱君,而仕於其邑、居隸其地者,皆爲之民。其待之也,亦得有無限之權,故亦謂之多君。世卿之國,亦多戰鬥,如魯之季孫氏、郈氏,晉之韓、魏、範、中行氏,皆是也。故世卿亦可謂之小封建。

凡多君之世,其民皆極苦,爭城爭地,糜爛以戰,無論矣。彼其爲君者,又必窮奢極暴,賦斂之苛,徭役之苦,刑罰之刻,皆不可思議。

觀於漢之諸侯王,及今之土司,猶可得其概矣。孔子作《春秋》,將以救民也,故立爲大一統、譏世卿二義,此二者,所以變多君而爲一君也。

變多君而爲一君,謂之小康。昔者秦、楚、吳、越,相仇相殺,流血者,不知幾千萬人也,問今有陝人與湘人爭強,蘇人與浙人構怨者乎?無有也。昔之相仇相殺者,皆兩君爲之也,無有君,無有國,復歸於一,則與民休息,此大一統之效也。世卿之世,苟非貴胄,不得位卿孤,既譏世卿,乃立選舉,但使經明行修,雖蓬蓽之士,可以與聞天下事,如是則賢才衆多,而天下事有所賴,此譏世卿之效也。

雖然,當其變也,蓋亦難矣。秦漢以後,奉《春秋》爲經世之學,亦既大一統矣。

然漢初之吳楚七國亂之,漢末以州牧亂之,晉之八王亂之,唐之藩鎮亂之,乃至明之燕王宸濠,此害猶未獲息。越二千年,直至我朝,定宗室自親王以下至奉恩將軍凡九等,功臣自一等公以下至恩騎尉凡二十六等,悉用漢關內侯之制,無分土,無分民,而封建之多君始廢。漢氏雖定選舉之制,而魏晉九品中正,寒門貴族,界限畫然,此猶微有世卿之意焉。雖然,吾中國二千年免於多君之害者,抑已多矣,皆食素王之賜也。凡變多君而爲一君者,其國必驟強。昔美之三十七邦也,德之二十五邦也,意之二十四邦也,日本之九十二諸侯也,當其未合也,彼數國者,曾不克自列於地球也;其既合也,乃各雄長於三洲。何也?彼昔者方罷敝其民,以相爭之不暇,自斫其元氣,耗其財力,以各供其君之私慾;合而一之,乃免此難,此一君世之所以爲小康也。而惜乎諸國用《春秋》之義太晚,百年前之糜爛,良可哀也。

世卿之多君,地球各國,自中土以外,罕有能變者。日本受毒最久,藤原以後,政柄下移,大將軍諸侯王之權,過於天皇,直至明治維新,凡千餘年,乃始克革。今俄之皇族,世在要津;英之世爵,主持上議院;乃至法人既變民政,而前朝爵胄,猶潛滋暗窺,漸移國權;蓋甚矣變之之難也!

封建世卿之與奴隸,其事相因也。舉天下之地而畀諸諸侯,則凡居其地者,莫敢不爲臣;舉天下之田而聚諸貴族,則凡耕其田者,莫敢不爲隸。故多君之世,其民必分爲數等,而奴隸遍於天下。孔子之制,則自天子以外,士農工商(天子之元子猶士也),編爲四民,各授百畝,鹹得自主。六經不言有奴隸,(《周禮》有之者,非孔子所定之制。)

漢世累詔放奴婢,行孔子之制也。

後世此議不講,至今日而滿蒙尚有包衣望族,達官尚有世僕,蓋猶多君世之舊習焉。

西方則俄國之田,尚悉歸貴族掌轄;法國之田,悉爲教士及世爵公產。凡齊民之慾耕者,不得不佃其田,而佃其田者,不得不爲之役。自餘諸國,亦多類是。日本分人爲數等之風尤盛,乃至有穢多、非人等名號,凡列此者,不齒人類。而南北美至以販奴一事,構兵垂十年。此皆多君世之弊政也,今殆將悉革矣。此亦《春秋》施及蠻貊之一端也。

(餘別有“孔制禁用奴婢考”。)歐洲自希臘列國時已有議政院,論者以爲即今之民政。然而吾竊竊焉疑之。彼其議政院,皆王族世爵主持其事,如魯之三桓,鄭之七穆,晉之六卿,楚之屈景,父子兄弟,世居要津,相繼相及耳。至於匹夫編戶,豈直不能與聞國是,乃至視之若奴隸,舉族不得通籍。此其爲政也,謂之君無權則可,謂之民有權則不可,此實世卿多君之世界也。

度其爲制也,殆如英國今日之上議院,而非英國今日之下議院。周厲無道,見流於彘,而共和執政;滕文公行三年之喪,而父兄百官皆不悅,此實上議院之制也,不得謂之民政。若謂此爲民政也,則我朝天聰、崇德間,八貝勒並坐議政,亦寧可謂之爲民政也。

俄史稱俄本有議事會,由貴爵主之,頗有權勢,諸事皆可酌定。一千六百九十九年,大彼得廢之,更立新會,損益其規,俾權操於己(見《俄史輯譯》卷二)。俄之舊會,殆猶夫希臘、羅馬諸國之議院也,猶多君之政也,俄之變多君而爲一君,則自大彼得始也。

大地之事事物物,皆由簡而進於繁,由質而進於文,由惡而進於善,有定一之等,有定一之時,如地質學各層之石,其位次不能凌亂也。今謂當中土多君之世,而國已有民政,既有民政,而旋復退而爲君政,此於公理不順,明於幾何之學者,必能辨之。

嚴復曰:歐洲政制,向分三種:曰滿那棄者,一君治民之制也;曰巫理斯托格拉時者,世族貴人共和之制也;曰德謨格拉時者,國民爲政之制也。德謨格拉時,又名公產,又名合衆,希、羅兩史,班班可稽,與前二制相爲起滅。雖其時法制未若今者之美備,然實爲後來民治濫觴。

且天演之事,始於胚胎,終於成體,泰西有今日之民主,則當夏、商時含有種子以爲起點;而專行君政之國,雖演之億萬年,不能由君而入民。

子之言未爲當也。

啓超曰:吾既未克讀西籍,事事仰給於舌人,則於西史所窺知其淺也。乃若其所疑者,則據虛理比例以測之,以謂其國既能行民政者,必其民之智甚開,其民之力甚厚,既舉一國之民而智焉,而力焉,則必無復退而爲君權主治之理,此猶花剛石之下,不得復有煤層,煤層之下,不得復有人跡層也。至於希、羅二史,所稱者其或猶火山地震噴出之石汁,而加於地層之上,則非所敢知,然終疑其爲偶然之事,且非全體也,故代蘭得常得取而篡之,(西史稱借民權之名以攘君位者,謂之代蘭得。)

其與今之民政殆相懸也。至疑西方有胚胎,而東方無起點,斯殆不然也。

日本爲二千年一王主治之國,其君權之重,過於我邦,而今日民義之伸,不讓英、德,然則民政不必待數千年前之起點明矣。蓋地球之運,將入太平,固非泰西之所得專,亦非震旦之所得避,吾知不及百年,將舉五洲而悉惟民之從,而吾中國,亦未必能獨立而不變,此亦事理之無如何者也。

世之賢知太過者,或疑孔子何必言小康,此大謬也。凡由多君之政而入民政者,其間必經一君之政,乃始克達。所異者,西人則多君之運長,一君之運短;中國則多君之運短,一君之運長。(此事就三千年內言之。)至其自今以往,同歸民政,所謂及其成功一也。此猶佛法之有頓有漸,而同一法門。若夫吾中土奉一君之制,而使二千年來殺機寡於西國者,則小康之功德無算也,此孔子立三世之微意也。

問今日之美國、法國,可爲太平矣乎?曰惡,惡可!今日之天下,自美、法等國言之,則可謂爲民政之世;自中、俄、英、日等國言之,則可謂爲一君之世;然合全局以言之,則仍爲多君之世而已。各私其國,各私其種,各私其土,各私其物,各私其工,各私其商,各私其財,度支之額,半充養兵,舉國之民,悉隸行伍,眈眈相視,齮齕相仇,龍蛇起陸,殺機方長,螳雀互尋,冤親誰問?嗚呼,五洲萬國,直一大酋長之世界焉耳!《春秋》曰:“未不亦樂乎,堯舜之知君子也。”《易》曰:“見羣龍無首吉。”

其殆爲千百年以後之天下言之哉?

說動

(1898年2月11日)

合聲、光、熱、電、風、雲、雨、露、霜、雪,摩激鼓宕,而成地球,曰動力;合地球與金、水、火、木、土、天王、海王暨無數小行星、無數慧星、繞日疾旋,互相吸引,而成世界,曰動力;合此世界之日,統行星與月,繞昴星而疾旋,凡得恆河沙數,成天河之星圈,互相吸引,而成大千世界,曰動力;合此大千世界之昴星繞日,與行星、與月、以至於天河之星圈,又別有所繞而疾旋,凡得恆河沙數,若星團、星林、星雲、星氣,互相吸氣,互相吸引,而成一世界海,曰動力。假使太空中無此動力,則世界海毀,而吾所處八行星繞日之世界,不知隳壞幾千萬年矣。由此言之,則無物無動力,無動力不本於百千萬億恆河沙數世界自然之公理,而電、熱、聲、光,尤所以通無量無邊之動力以爲功用。

小而至於人身,而血,而腦筋,而靈魂,其機緘之妙,至不可思議,否則爲聾瞶,爲麻木痿痹,而體魄之殭隨之。更小而至於一滴水,一微塵,莫不有微生物萬千浮動於其中,否則空氣因之而不靈。蓋動則通,通則仁,仁則一切痛癢相關之事,自不能以秦越肥瘠處之,而必思所以震盪之,疏渝之,以新新不已。此動力之根原也。

譚嗣同曰:“日新烏乎本?曰:以太之動機而已矣。”“王船山邃於《易》者也,於有雷之卦,說必加精而微至焉。屯之所以滿盈也,豫之所以奮也,大壯之所以壯也,無妄之所以無妄也,復之所以見天心也,震之所以不喪匕鬯而再則泥也,罔弗由於動也。”是故“君子之學,恆其動也。吉凶悔吝,貞乎動也。《易》抑陰而扶陽,則柔陰與剛動異也。”

痛乎,有老氏者出,“言靜而戒動,言柔而戒剛,鄉曲之士,給饘粥,察難豚,而長養子孫,以之自足而苟視息焉,固亦術之工者矣。烏知乎天子術焉,士大夫術焉,諸侯王術焉,卒使數千年來成乎似忠信、似廉潔,一無刺無非之鄉愿天下。言學術則曰寧靜,言治術則曰安靜。處事不計是非,而首禁更張;躁妄喜事之名立,百端由是廢馳矣。用人不問賢不肖,而多方遏抑,少年意氣之論興,柄權則皆頹暮矣。陳言者,命之曰希望恩澤;程功者,命之曰露才揚己。既爲糊名以取之,而復隘其途;既爲年資以用之,而復嚴其等。財則憚闢利源,兵則不貴朝氣。”

“其朝夕孜孜不已者,不過日製四萬萬人之動力,以成一定不移之鄉愿格式。”悲夫?彼西人之哀我“中國之亡於靜”也,曰:“此不痛不癢頑鈍無恥者也。”梁啓超曰:不通則塞,不進則退,亙古今中外,無中道而畫之理。子謂顏淵曰:“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又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曾子曰:“仁以爲己任,死而後已。”此皆聖賢救世度衆生之大願力,日新不已,故悲閔。其動之心,棲棲皇皇,足跡遍九州。其動之跡,其視柔靜無爲之旨,殆有大小乘之別。即彼釋氏之爲教,衆以佛、老並詆之。然其精意所在,曰威力,曰奮迅,曰勇猛,曰大無畏,曰大雄,括此數義,至取象於師子。而於柔靜無爲者,則斥爲頑空,爲斷滅,爲九十六種外道。即其言靜之旨,不過以善其動,而遍度衆生,與《大學》之以靜生慮,太極之以靜根動,同一智慧勇力。

而即靜即動,本無對待之可名。楊氏述老氏者也,其意專主於爲我。夫孔氏戒我,而楊氏爲我,此仁不仁之判也。乃今天下營營於科目,孳孳於權利,伀伀俔俔於豆剖瓜分之日,不過“我”之一字,橫梗胸臆。而於一二任俠之士,思合大羣,聯大力,血淚孤心,議更庶政,以拯時艱,則必以喜事多事詆之,以曲利其守舊不變之私。此真老楊之嫡派,孔孟之蟊賊,釋氏之罪人,充其柔靜之禍,以戕種類毀世界有餘矣。其可爲太息痛恨者,孰有過於斯乎?

唐才常曰:“西人以動力橫絕五洲也。通商傳教,覓地布種,其粗跡也。其政學之精進不已,駸駸乎突過乎昇平。無可懼也,無可駭也,乃天之日新地球之運,而生吾中國之動力也。”梁啓超曰:斯固然矣,然以吾所見吾中國者,微論其精,其粗者不可得也。何也?科舉不變,士欲動,而至庸極陋之時文紲之;鐵路不修,商欲動,而淹滯迂迴之舟車紲之;機器不興,工欲動,而笨拙粗疏之刀鋸紲之;電化不講,農欲動,而勤苦胼胝之耒耜紲之。生一人即予一紲,紲一人即防一弊。故我聞西人之言,以爲中國防弊之法,至精且密,雖彼國千思萬慮,不能臻此境地。其意若有所諷刺也者,若自苦其民智難於控御,轉羨吾中國也者。故法于越南,仍以越南之法治之;俄於朝鮮,仍以朝鮮之法治之。

彼非有愛于越南、朝鮮也,乃陰用吾中國防民之故智,紲之使不生其動力也。雖然,吾特怪吾四萬萬人之紲於士農工商之舊法者。言提其耳而天聰之,力啓其扃而解脫之,則必色然怒,譁然駭,以謂吾安吾紲,而奚紓吾手足,破吾囹圄爲?於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事涉求新,輒生阻力,法圖稍變,必多業障。凡少年意氣,妄事更張,沽名市譽等語,不惜箝制海內豪俠任氣之士,同歸澌滅。老楊柔靜爲我之徒,可以屍居養望,坐享老成持重之名。嗟夫!以全球之極熱極漲極速以新其動力,而吾士夫方面髹壁,坐漆室,喪靈魂,屍軀殼,悠忽終年。以正比例求之,孰生孰滅?孰存孰亡?不待智者知之。

今夫鳥,大鵬摶九萬里,擊扶搖而上;鳳凰餐霞吸露,棲息雲霄之表;鷃雀則終身困藩籬,餌矰繳。今夫獸,麒麟騶虞,往來開化之國,以方仁者;獅象狻猊,縱橫萬壑,虎豹懾伏;羊豕則終身拳圈苙,供刲縶。然則有動力與不有動力之存滅,可一言決矣。吾又聞之公理家言:凡生生之道,其動力大而速者,則賤種可進爲良種;其動力小而遲而無者,則由文化而土番、而猿狖、而生理殄絕。初不謂然,繼而觀於獞猁猓猺,其食息起居,與猿狖無殊;其柔靜無爲,至老死不相往來;其去生理殄絕也幾何?則奈何忍以吾黨聰明秀特之士,日日靜之柔之愚之,不一毅然慈悲其願力,震盪其腦筋也?

今夫壓力之重,必自專任君權始矣;動力之生,必自參用民權始矣。

雖然,吾觀羅馬之衰也,教皇怙其權力之私,戕賊平等之義,宗旨蕩然,而路德之動力生;法國世家之橫也,酷虐平民,慘無天日,而拿破崙之動力生;英人苛斂,美民罷不堪命,而華盛頓之動力生;日本大將軍之柄政也,君統民統,不絕若線,而羣藩烈士之動力生。此以壓力生其動力者,事相反而實相因也。若夫中國則不然,壓力之重,既不如從前之歐美日本,而柔靜無爲之毒,已深中人心,於是壓力動力,浸淫至於兩無,以成今日不君權、不民權之天下。故欲收君權,必如彼得、睦仁之降尊紆貴而後可;欲參民權,必如德意、希臘之聯合民會而後可。而尤必先廢愚民柔民之科目,首獎多事喜事之豪傑,盡網巖穴勇敢任俠之志士仁人,以激成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之憤不有身,爹亞、畢士馬克之艱難措置,而後動力之生,國權之固,可得言也。

論湖南應辦之事

(1898年4月5日—4月7日)

今之策中國者,必曰興民權。興民權斯固然矣,然民權非可以旦夕而成也。權者生於智者也,有一分之智,即有一分之權;有六七分之智,即有六七分之權;有十分之智,即有十分之權。是故國即亡矣,苟國人之智,與滅我之國之人相等,則彼雖滅吾國,而不能滅吾權,阿爾蘭之見並於英人是也。今英倫人應享利益,阿爾蘭人無不均霑也。即吾民之智,不能與滅我之國之人相等,但使其智日進者,則其權亦日進,印度是也。印度初屬於英,印人只能爲第六七等事業,其第五等以上事業,皆英人爲之;(凡官事、私事莫不皆然,如一衙署則五品以上官皆英人,一公司則總辦、幫辦及高等司事皆英人也。)近則第二等以下事業,皆印人所爲矣。其智全塞者,則其權全亡,非洲之黑人,美洲之紅人,南洋之棕人是也。此數種者,只見其爲奴爲隸,爲牛爲馬,日澌月削,數十年後,種類滅絕於天壤耳,更無可以自立之時矣。夫使印度當未亡之時,而其民智慧即能如今日,則其蚤爲第二等人也久矣;使其有加於今日,則其爲第一等人也亦已久矣。

是故權之與智,相倚者也,昔之慾抑民權,必以塞民智爲第一義;今日欲伸民權,必以廣民智爲第一義。

湖南官紳,有見於民智之爲重也,於是有時務學堂之設,意至美矣,然於廣之之道,則猶未盡也。學堂學生,只有百二十人,即使一人有一人之用,其爲成也亦僅矣。而況此輩中西兼習,其教之也當厚植其根柢,養蓄其大器,非五年以後,不欲其出而與聞天下事也。然則此五年中,雖竭盡心力以教之,而其風氣仍不能出乎一學堂之外,昭昭然矣。故學生當分爲二等:其一以成就遠大,各有專長,各有根柢爲主,此百二十人是也;其一則成就不必其遠大,但使於政學之本原,略有所聞,中外之情形,無所暗蔽,可以廣風氣,消阻力,如斯而已。由前之說,則欲其精;由後之說,則欲其廣。

大局之患,已如燎眉,不欲湖南之自保則已耳,苟其欲之,則必使六十餘州、縣之風氣,同時並開,民智同時並啓,人才同時併成,如萬毫齊力,萬馬齊鳴,三年之間,議論悉變,庶幾有濟,而必非一省會之間,數十百人之局可以支持,有斷然矣。則必如何然後能如此?就其上者言之:一曰朝廷大變科舉,一曰州、縣遍設學堂。斯二者行,頃刻全變,然而非今日之所能言矣。有官紳之力所可及,而其成效之速,可與此二事相去不遠者:一曰全省書院官課、師課,改課時務也。

以嶽麓求賢之改章,及孝廉堂之爲學會,士林舉無間然,然則改課亦當無違言必矣。

官課、師課全改,耳目一新,加以學政所至,提倡新學,兩管齊下,則其力量亞於變科舉者無幾矣。或疑各府、州、縣悉變,則恐閱卷者無人。是不難,但專聘一二人駐省會,而各處課卷皆歸其評閱,不過郵寄稍需時日耳,於事無傷也。若太僻遠之州、縣,則或兩三月之題目,同時併發,課卷同時並收,則郵寄之繁難,亦可稍省矣。

尤有進於此者,則莫如童試之縣考、府考,飭下州、縣,除第一場外,悉試時務。

府、縣考凡六七場,功令所載,並無必試八股之例,支牀架屋,實屬可憎,掃除更張,真乃快事。

然此事尚有未盡可行者,則慮各府、縣無閱卷之人也。今宜飭下,令其自行物色聘請,或由省中薦人前往,此則只需長官一紙書耳,不費一銖,而舉省之士,靡然向風矣。

二曰學堂廣設外課,各州、縣鹹調人來學也。州、縣遍設學堂,無論款項難籌,即教習亦無從覓聘,教習不得人,講授不如法,勞而少功,雖有若無耳。以餘所見,此聞各處書院諸生,講習經年,而成就通達者,寥寥無幾。大約爲開風氣起見,先須廣其識見,破其愚謬,但與之反覆講明政法所以然之理;國以何而強,以何而弱;民以何而智,以何而愚;令其恍然於中國種種舊習之必不可以立國。然後授以東西史志各書,使知維新之有功;授以內外公法各書,使明公理之足貴;更折衷於古經古子之精華,略覽夫格致各學之流別。大約讀書不過十種,爲時不過數月,而其見地固已甚瑩矣。乃從而摩激其熱力,鼓厲其忠憤,使以保國、保種、保教爲己任,以大局之糜爛爲一身之恥疚。持此法以教之,間日必有講論,用禪門一棒一喝之意;讀書必有札記,仿安定經義治事之規。

半年以後,所教人才,可以拔十得五。此間如學堂學生,鼓篋不過月餘耳,又加以每日之功,學西文居十之六,然其見識議論,則已殊有足觀者,然則外課成就之速,更可翼矣。大抵欲厚其根柢,學顓門之業,則以年稚爲宜;欲廣風氣觀大略,速其成就,則以年稍長爲善。蓋苟在二十以上,於中國諸學曾略有所窺者,則其腦筋已漸開,與言政治之理,皆能聽受,然後易於有得。故外課生,總以不限年爲當。前者出示在此間招考,僅考兩次,已迫歲暮,來者百餘人,可取者亦三十人。然設此課之意,全在廣風氣,其所重者在外府、州、縣。故必由學政按臨所至,擇其高才年在三十以下者,每縣自三人至五人,諮送來學,其風始廣。

然各府遼遠,寒士負笈之資,固自不易,愚意以爲莫如今各州、縣爲具川資諮送到省,每歲三五人之費,爲數無幾,雖瘠苦之縣,亦不至較此區區。到省以後,首須謀一大廈,使羣萃而講習,若學堂有餘力,則普給膏火,否則但給獎賞而已。(如不給膏火,則須問其願來與否,乃可諮送。)此項學生,速則半年,遲則一年,即可遣散,另招新班。擇其學成者,授以憑記,可以爲各縣小學堂教習,一年之後,風氣稍成,即可以飭下各州、縣,每縣務改一書院爲學堂。三年之間,而謂湘人猶有嫉新學如仇,與新學爲難者,其亦希矣。

欲興民權,宜先興紳權;欲興紳權,宜以學會爲之起點。

此誠中國未常有之事,而實千古不可易之理也。夫以數千裏外渺不相屬之人,而代人理其飲食、訟獄之事,雖不世出之才,其所能及者幾何矣?故三代以上,悉用鄉官;兩漢郡守,得以本郡人爲之,而功曹掾史,皆不得用它郡人,此古法之最善者。今之西人,莫不如是。唐宋以來,防弊日密,於是悉操權於有司,而民之視地方公事,如秦越人之肥瘠矣。今欲更新百度,必自通上下之情始;欲通上下之情,則必當復古意,採西法,重鄉權矣。然亦有二慮焉:一曰慮其不能任事,二曰慮其藉此舞文也。欲救前弊,則宜開紳智;欲救後弊,則宜定權限。定權限者何?西人議事與行事分而爲二,議事之人,有定章之權,而無辦理之權;行事之人,有辦理之權,而無定章之權。將辦一事,則議員集而議其可否;既可,乃議其章程;章程草定,付有司行之,有司不能擅易也。

若行之而有窒礙者,則以告於議員,議而改之。西人之法度,所以無時不改,每改一次,則其法益密,而其於民益便,蓋以議事者爲民間所舉之人也。是故有一弊之當革,無不知也;有一利之當興,無不聞也。

其或有一縣、一鄉之公益,而財力不能舉者,則議員可以籌款而辦之,估計其需費之多少,而醵之於民焉。及其辦成也,則將其支用款項,列出清單,與衆人共見,未有不願者也。譬之一街之中,不能無擊柝之人,於是一街之戶宅集議,各出資若干而僱一人爲之;一鄉之中,欲築一橋,修一路,於是一鄉之戶宅集議,或按田畝,或按人丁,各出資若干而動工爲之,未有不願者也。推而大之,而一縣、而一省、而一國,莫不如是。西人即以此道治一國者也,(吾中國非不知此法,但僅以之治一鄉、治一街,未能推廣耳。)故每有應籌款項,皆待命於下議院;下議院則籌之於民,雖取之極重,而民無以爲厲己者,蓋合民財以辦民事,而爲民所信也。民亦知此事之有益於己,而又非己之獨力所能辦,故無不樂輸以待上之爲我成之也。(如一街四十戶,每戶月輸一百,即得四千,可以用一擊柝之人,以爲己保護財產,若非得一人總任其事,則雖每戶月自出二百,仍不能用一人也。)故有鄉紳爲議事,則無事不可辦,無款不可籌,而其權則不過議此事之當辦與否及其辦法而已。及其辦之也,仍責成於有司,如是則安所容其舞文也?至於訟獄等事,則更一委之於官,鄉紳只能爲和解,或爲陪審人員,而不能斷其讞,然則又何舞文之有乎?西人舉國而行之,不聞有弊,則亦由權限之劃定而已。開紳智者何?民間素不知地方公事爲何物,一切條理,皆未明悉,而驟然授之,使其自辦,是猶乳哺之兒,而授之以杯筋,使自飲食,其殆必矣。故必先使其民之秀者,日習於公事,然後舉而措之裕如也。今中國之紳士,使以辦公事,有時不如官之爲愈也。何也?凡用紳士者,以其於民之情形熟悉,可以通上下之氣而已。今其無學、無智既與官等,而情僞尚不如官之周知,然則用之何爲也?故欲用紳士,必先教紳士。教之惟何?

惟一歸之於學會而已。先由學會紳董,各舉所知品行端方、才識開敏之紳士,每州、縣各數人,鹹集省中入南學會。會中廣集書籍、圖器,定有講期,定有功課,長官時時臨蒞以鼓勵之;多延通人,爲之會長,發明中國危亡之故,西方強盛之由,考政治之本原,講辦事之條理。或得有電報,奉有部文,非極祕密者,則交與會中,俾學習議事;一切新政,將舉辦者,悉交會中議其可辦與否,次議其辦法,次議其籌款之法,次議其用人之法。日日讀書,日日治事,一年之後,會中人可任爲議員者過半矣。

此等會友,亦一年後,除酌留爲總會議員外,即可分別遣散,歸爲各州、縣分會之議員,復另選新班在總會學習。紳智既開,權限亦定,人人既知危亡之故,即人人各思自保之道,合全省人之聰明才力,而處心積慮,千方百計,以求辦一省之事,除一省之害,捍一省之難,未有不能濟者也。

紳權固當務之急矣,然他日辦一切事,舍官莫屬也。即今日欲開民智,開紳智,而假手於官力者,尚不知凡幾也,故開官智,又爲萬事之起點。官貧則不能望之以愛民,官愚則不能望之以治事。聞黃按察思所以養候補官,優其薪水之法,此必當速辦者也。

既養之,則教之。彼官之不能治事,無怪其然也,彼胸中曾未有地球之形狀,曾未有歐洲列國之國名,不知學堂工藝商政爲何事,不知修道養兵爲何政,而國家又不以此考成,大吏又不以此課最,然則彼亦何必知之?何必學之?舉一省之事,而委之此輩未嘗學問、無所知識之人之手,而欲其事之有成,是猶然薪以止沸,卻行而求前也。而無如不辦事則已,苟辦事,則其勢不能不委之此輩之手,又不可以其不能辦而不辦也。然則將如之何?曰:教之而已矣。

教官視教士難,彼其年齒已老,視茫發蒼,習氣極深,宦情燻灼,使之執卷伏案,視學究之訓頑童,難殆甚焉;然教官又視教士易,彼其望長官如天帝,覬缺差若九鼎,宮中細腰,四方飯死,但使接見之時,稍爲抑揚,差委之間,微示宗旨,雖強之以不情之舉,猶將赴湯蹈火以就之,而況於導之以學乎?故課吏堂不可不速立,而必須撫部爲之校長,司道爲之副校長。其堂即設在密邇撫署之地,每日或間一二日,必便衣到堂,稽察功課,隨時教誨。最善者莫如刪堂屬之禮,以師弟相待。堂中陳設書籍,張掛地圖,各官所讀之書,皆有一定,大約各國約章,各國史志,及政學、公法、農、工、商、兵、礦、政之書,在所必讀,多備報章,以資講求,各設札記,一如學堂之例。延聘通人爲教習,評閱功課。校長及副校長,隨意譚論,隨意閱札記;或閱地圖,而與論其地之事;或任讀一書,而與論其書之美惡;聽其議論,而可以得其爲人矣。

而彼各官者,恐功課不及格而獲譴,恐見問不能答而失意,莫不爭自濯磨,勉強學問矣。教之既熟,必有議論明達、神氣堅定者出矣。或因好學而特予優差,或因能辦事而委之繁缺,數月之後,家弦誦而人披吟矣。

聞曾文正每日必有一小時與幕府縱譚,若有事應商,則集幕府僚屬,使之各出意見,互相辯論。文正則不發一言,歸而採之,既可於此事集思廣益,復可見其人之議論見地。駱文忠則每集司道於一圓桌,今以筆墨各陳所見。岑襄勤、丁雨生之辦事,如訓蒙館然,聚十數幕友于一堂,陳十數幾桌,定時刻辦事,隨辦隨到,案無留牘,此誠治事之良法也。

今日之中國,亦頗苦於禮矣,終日之晷刻,消磨於衣冠應酬迎送之間者,不知凡幾,交受其勞,而於事一無所補,日日議變法,此之不變,安得有餘日以辦應辦之事乎?是宜每日定有時刻,在課吏堂辦事,一切皆用便衣,凡來回事者,立譚片刻,不迎不送,除新到省衣冠一見外,其餘衙門例期,悉予停免,有事鹹按時刻,在堂中相見,則形骸加適,而治事加多,斯實兩得之道也。至實缺各官,關係尤重,既未能盡取而課之,亦必限以功課,指明某書,令其取讀。必設札記,讀書治事,二者並見。

須將其讀書所有心得,及本縣人情、物產、風俗,鹹著之札記中。必須親筆,查有代筆者嚴責。(難者必以爲實缺官身任繁劇,安能有此休暇?

不知古人仕優則學,天下斷無終年不讀書而可以治事之理。每日苟定出時刻以一兩點鐘讀書,未必即無此暇晷也。)頻頒手諭,諄諄教誨,如張江陵與疆臣各書,胡文忠示屬員各諭,或以嚴厲行之,或以肫誠出之,未有不能教誨者也。吏治之怠散久矣,參劾則無人可用,亦不可勝劾。

其無咎無譽,臥而治之,無大惡可指者,亦常十居六七焉。夫立木偶於庭,並水不飲,其廉可謂至矣,然而不能爲吏者。吏者治事者也,吏不治事,即當屏黜,豈待擾民哉?雖然,治事者,必識與才兼,然後可雲也。若並不知有此事,不知此事之當辦,則曷從治之?未嘗講求此事之辦法,則曷從治之?西國治一事,則有一事之學堂;既學成而後授以事矣,然其每日辦事之暇,未嘗有一日廢書者。(不讀書則看報,貴至君主,賤至皮匠,莫不皆然。)今我國人士,自其鼓篋之始,即已學非所用,用非所學,及一入宦途,則無不與書卷長別。《傳》曰:“子有美錦,不使人學制焉。”一官一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制焉,又況於終其身而不學者乎?中國一切糜爛,皆起於此,而在位者沓焉不自覺。今日興一新法,明日興一新法,而於行法之有人與否,漠然而不之計,此真可爲痛哭流涕者也!

以上三端,一曰開民智,二曰開紳智,三曰開官智。竊以爲此三者,乃一切之根本,三者畢舉,則於全省之事,若握裘挈領焉矣。至於新政之條理,則多有湖南所已辦者,如礦務、輪船、學堂、練兵之類;或剋日開辦者,如學會、巡捕、報館之類;或將辦而尚有阻力者,如鐵路之類;或已辦而尚須變通擴充者,如鈔票製造公司之類;今不必述。

而竊以爲尚有極要者二事:一曰開馬路,通全省之血脈,則全省之風氣可以通,全省之商貨可以出;二曰設勸工博覽場,取各府、州、縣天產人工之貨,聚而比較之,工藝精者優加獎勵。長沙古稱貧國,而五代馬氏,即恃工商以立邦。今欲易貧而富,則非廣勵工商末由也。今全省無論已辦、將辦、未辦各事,除紳士協辦外,苟經官手,則幾無事不責成於一二人。其事至繁,其勢至散,一人之精神,有萬不能給之勢,然舍此則又無可倚畀。鄙意以爲宜設一新政局,。(各省有洋務局之稱,其名最不雅馴,不可用。)一切新政,皆總於其中,而使一司道大員爲總辦,令其自舉幫辦以下之人,事歸一線,有條不紊,或稍易爲力也。

(新政局即設於課吏堂,尤爲兩益。)

政變原因答客難

(1899年1月12日)

語曰:忠臣去國,不潔其名。大丈夫以身許國,不能行其志,乃至一敗塗地,漂流他鄉,則惟當緘口結舌,一任世人之戮辱之,嬉笑之,唾罵之,斯亦已矣;而猶復曉曉焉欲以自白,是豈大丈夫之所爲哉?雖然,事有關於君父之生命,關於全國之國論者,是固不可以默默也。

論者曰:中國之當改革,不待言矣,然此次之改革,得無操之過蹙,失於急激,以自貽磋跌之憂乎?辨曰:中國之當改革,三十年於茲矣,然而不見改革之效,而徒增其弊者何也?凡改革之事,必除舊與布新,兩者之用力相等,然後可有效也。苟不務除舊而言布新,其勢必將舊政之積弊,悉移而納於新政之中,而新政反增其害矣。如病者然,其積痞方橫塞於胸腹之間,必一面進以瀉利之劑,以去其積塊,一面進以溫補之劑,以培其元氣,庶幾能奏功也。若不攻其病,而日餌之以參苓,則參苓即可爲增病之媒,而其人之死當益速矣。我中國自同治後,所謂變法者,若練兵也,開礦也,通商也,交涉之有總署使館也,教育之有同文方言館及各中西學堂也,皆疇昔之人所謂改革者也。夫以練兵論之,將帥不由學校而出,能知兵乎?選兵無度,任意招募,半屬流丐,體之贏壯所不知,識字與否所不計,能用命乎?將俸極薄,兵餉極微,武階極賤,士人以從軍爲恥,而無賴者乃承其乏,能潔已效死乎?圖學不興,阨塞不知,能制勝乎?船械不能自制,仰息他人,能如志乎?海軍不遊弋他國,將帥不習風濤,一旦臨敵,能有功乎?

警察不設,戶籍無稽,所練之兵,日有逃亡,能爲用乎?如是,則練兵如不練。且也用洋將統帶訓練者,則授權於洋人,國家歲費巨帑,爲他人養兵以自噬;其用土將者,則如董福祥之類,藉衆鬧事,損辱國體,動招邊釁,否則騷擾閭閻而已,不能防國,但能累民;又購船置械於外國,則官商之經手者,藉以中飽自肥,費重金而得窳物,如是則練兵反不如不練。以開礦論之,礦務學堂不興,礦師乏絕,重金延聘西人,尚不可信,能盡地利乎?機器不備,化分不精,能無棄材乎?道路不通,從礦地運至海口,其運費視原價或至數倍,能有利乎?如是則開礦如不開。且也西人承攬,各國要挾,地利盡失,畀之他人;否則奸商胡鬧,貪官串弊,各省礦局,只爲候補人員領幹脩之用,徒糜國帑,如是則開礦反不如不開。以通商論之,計學不講,罕明商政之理,能保富乎?工藝不興,製造不講,土貨銷場,寥寥無幾,能爭利乎?道路梗塞,運費笨重,能廣銷乎?釐卡滿地,抑勒逗留,朘膏削脂,有如虎狼,能勸商乎?領事不察外國商務,國家不護僑寓商民,能自立乎?如是則通商如不通。且也外品日輸入,內幣日輸出,池枯魚竭,民無噍類,如是則通商反不如不通。以交涉論之,總理衙門老翁十數人,日坐堂皇,並外國之名且不知,無論國際,並己國條約且未寓目,無論公法,各國公使領事等官,皆由奔競而得,一無學識,公使除呈遞國書之外無他事,領事隨員等除遊觀飲食之外無他業,何取於此輩之坐食乎?如是則有外交官如無外交官。且使館等人在外國者,或狎邪無賴,或鄙吝無恥,自執賤業,污穢難堪,貽笑外人,損辱國體,其領事等非惟不能保護已商,且從而陵壓之,如是則有外交官反不如無外交官。以教育論之,但教方言以供翻譯,不授政治之科,不修學藝之術,能養人材乎?科舉不變,榮途不出士夫之家,聰穎子弟皆以入學爲恥,能得高材乎?如是則有學堂如無學堂。且也學堂之中,不事德育,不講愛國,故堂中生徒,但染歐西下等人之惡風,不復知有本國,賢者則爲洋庸以求衣食,不肖者且爲漢奸以傾國基,如是則有學堂反不如無學堂。

凡此之類,隨舉數端,其有弊無效,固已如是。自餘各端,亦莫不如是。然則前此之所謂改革者,所謂溫和主義者,其成效固已可睹矣。

夫此諸事者,則三十年來名臣曾國藩、文祥、沈葆楨、李鴻章、張之洞之徒,所竭力而始成之者也,然其效乃若此。然則,不變其本,不易其俗,不定其規模,不籌其全局,而依然若前此之支支節節以變之,則雖使各省得許多督撫皆若李鴻章、張之洞之才之識,又假以十年無事,聽之使若李鴻章、張之洞之所爲,則於中國之弱之亡,能稍有救乎?吾知其必不能也。何也?蓋國家之所賴以成立者,其質甚繁,故政治之體段亦甚複雜,枝節之中有根幹焉,根幹之中又有總根幹焉,互爲原因,互爲結果。故言變法者,將欲變甲,必先變乙;及其變乙,又當先變丙,如是相引,以至無窮,而要非全體並舉,合力齊作,則必不能有功,而徒增其弊。譬之有千歲老屋,瓦墁毀壞,榱棟崩折,將就傾圮,而室中之人,乃或酣嬉鼾臥,漠然無所聞見;或則補苴罅漏,彌縫蟻穴,以冀支持:斯二者,用心雖不同,要之風雨一至,則屋必傾,而人必同歸死亡,一也。夫酣嬉鼾臥者,則滿洲黨人是也;補苴彌縫者,則李鴻章、張之洞之流是也。諺所謂室漏而補之,愈補則愈漏;衣敝而結之,愈結則愈破,其勢固非別構新廈,別紉新制,烏乎可哉?若知世之所謂溫和改革者,宜莫如李、張矣,不見李鴻章訓練海軍之洋操,所設之水師學堂、醫學堂乎?不見張之洞所設之實學館、自強學堂、鐵政局、自強軍乎?李以三十年之所變者若此,張以十五年之所變者若此,然則再假以十五年,使如李、張者出其溫和手段,以從容佈置,到光緒四十年,亦不過多得此等學堂洋操數個而已。一旦有事,則亦不過如甲午之役,望風而潰,於國之亡,能稍有救乎?既不能救亡,則與不改革何以異乎?

夫以李、張之才如彼,李、張之望如彼,李、張之見信任負大權如彼,李、張之遇無事之時,從容十餘年之佈置如彼,其所謂改革者乃僅如此。

況於中朝守舊,庸耄盈延,以資格任大官,以賄賂得美差,大臣之中安所得多如李、張之之者?而外患之迫,月異而歲不同,又安所更得十餘年之從容歲月者?然則,舍束手待亡之外,無他計也,不知所謂溫和主義者,何以待之。抑世之所謂急激者,豈不以疑懼交乘,怨謗雲起,爲改革黨人所自致乎?語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又曰:“凡民可以樂成,難以慮始。”從古已然,況今日中國之官之土之民,智識未開,瞢然不知有天下之事,其見改革而驚訝,固所當然也。彼李鴻章前者所辦之事,乃西人皮毛之皮毛而已,猶且以此負天下之重謗,況官位遠在李鴻章之下,而所欲改革之事,其重大又過於李鴻章所辦者數倍乎?

夫不除弊則不能布新,前既言之矣,而除舊弊之一事,最易犯衆忌而觸衆怒,故全軀保位惜名之人,每不肯爲之。今且勿論他事,即如八股取士錮塞人才之弊,李鴻章、張之洞何嘗不知之,何嘗不痛心疾首而惡之。張之洞且常與餘言,以廢八股爲變法第一事矣,而不聞其上疏請廢之者,蓋恐觸數百翰林、數千進士、數萬舉人、數十萬秀才、數百萬童生之怒,懼其合力以謗己而排擠己也。今夫所謂愛國之士,苟其事有利於國者,則雖敗己之身、裂己之名,猶當爲之。今既自謂愛國矣,又復愛身焉,又復愛名焉,及至三者不可得兼,則舍國而愛身名;至二者不可得兼,又將舍名而愛身;吾見世之所謂溫和者,如斯而已,如斯而已!吉田松陰曰:“觀望持重,號稱正義者,比比皆然,最爲最大下策,何如輕快捷速,打破局面,然後徐佔地布石之爲愈乎?”嗚呼!世之所謂溫和者,其不見絕於松陰先生者希耳。即以日本論之,幕末藩士,何一非急激之徒,松陰、南洲,尤急激之巨魁也。試問非有此急激者,而日本能維新乎?當積弊疲玩之既久,不有雷霆萬鈞霹靂手段,何能喚起而振救之。日本且然,況今日我中國之積弊,更深於日本幕末之際,而外患內憂之亟,視日本尤劇百倍乎!今之所謂溫和主義者,猶欲以維新之業,望之於井伊、安藤諸閣老也。故康先生之上皇帝書曰:“守舊不可,必當變法;緩變不可,必當速變;小變不可,必當全變。”

又曰:“變事而不變法,變法而不變人,則與不變同耳。”故先生所條陳章奏,統籌全局者,凡六七上,其大端在請誓太廟以戒羣臣,開制度局以定規模,設十二局以治新政,立民政局以地方自治;其他如遷

都、興學、更稅法、裁厘金、改律例、重俸祿、遣遊歷、派遊學、設警

察、練鄉兵、選將帥、設參謀部、大營海軍、經營西藏,新疆等事,皆主齊力並舉,不能支支節節而爲之。而我皇上亦深知此意,徒以無權不能遽行,故屢將先生之摺交軍機總署會議,嚴責其無得空言搪塞,蓋以見制西后,故欲借羣臣之議以定之也。無如下有老耄守舊之大臣,屢經詔責而不恤;上有攬權猜忌之西后,一切請命而不行。故皇上與康先生之所欲改革者,百分末得其一焉。使不然者,則此三月之中,舊弊當已盡革,新政當已盡行,制度局之規模當已大備,十二局之條理當已畢詳,律例當已改,巨餉當已籌,警察當已設,民兵當已練,南部當已遷都,參謀部當已立,端緒略舉,而天下肅然向風矣。今以無權之故,一切所行,非其本意,皇上與康先生方且日日自疚其溫和之已甚,而世人乃以急激責之,何其相反乎!嗟乎!局中人曲折困難之苦衷,非局外人所能知也久矣。以譚嗣同之忠勇明達,當其初被徵入都,語以皇上無權之事,猶不深信。及七月廿七日皇上欲開懋勤殿,設顧問官,命譚查歷朝聖訓之成案,將據以請於西后。至是譚乃恍然於皇上之苦衷,而知數月以來改革之事,未足以滿皇上之願也。譚嗣同且如此,況於其他哉!夫以皇上與康先生處至難之境,而苦衷不爲天下所共諒,庸何傷焉。而特恐此後我國民不審大局,徒論成敗,而曰是急激之咎也,是急激之鑑也,因相率以爲戒,相率於一事不辦,束手待亡,而自以爲溫和焉。其上者則相率於補漏室,結鶉衣,枝枝節節,畏首畏尾,而自以爲溫和焉。而我國終無振起之時,而我四萬萬同胞之爲奴隸,終莫可救矣。是乃所大憂也,故不可以不辯也。

論保全中國非賴皇帝不可

(1899年3月22日)

自甲午以前,吾國民不自知國之危也,不知國危則方且岸然自大,偃然高臥,故於時無所謂保全之說。自甲午以後,情見勢絀,東三省之鐵路繼之,廣西之士司繼之,膠州灣繼之,旅順、大連灣、威海衛、廣州灣、九龍繼之,各省鐵路、礦務繼之,工江左右不讓與他國,山東、雲貴、兩廣、福建不讓與他國之約紛紛繼之,於是瓜分之形遂成,而保全中國之議亦不得不起。丙申、丁酉間,憂國之士,汗且喘走天下,議論其事而講求其法者,雜遝然矣;然末得其下手之方,疾呼狂號,東西馳步,而莫知所湊泊。當時,四萬萬人未有知皇上之聖者也。自戊戍四月二十三日,而保全中國之事,始有所著,海內喁喁,想望維新矣。僅及三月,大變遽起,聖君被幽,新政悉廢,於是保全之望幾絕。

識微之士,扼腕而嗟;虎狼之鄰,耽目而視,僉曰:是固不可復保全矣。哀時客曰,籲!

有是言哉?有是言哉?

哀時客曰,吾聞之議論家之言,爲今日之中國謀保全者,蓋有三說:甲說曰,望西后、榮祿、剛毅等他日或能變法,則中國可保全也。

乙說曰,望各省督撫有能變法之人,或此輩入政府,則中國可保全也。

丙說曰,望民間有革命之軍起,效美、法之國體以獨立,則中國可保全也。

然而吾謂爲此談者,皆暗於中國之內情者也,今得一一取而辨之。

甲說之意,謂西后與榮祿等今雖守舊,而他日受友邦之忠告,或更值艱難,必當翻然變計也。辨之曰:夫龜之不能有毛,免之不能生角,雄雞之不能育子,枯樹之不能生花,以無其本性也。故必有憂國之心,然後可以言變法;必知國之危亡,然後可以言變法;必知國之弱由於守舊,然後可以言變法;必深信變法之可以致強,然後可以言變法。

今西后之所知者,娛樂耳,榮祿等之所知者,權勢耳,豈嘗一毫以國事爲念哉?語以國之將危亡,彼則曰,此危言聳聽也,此莠言亂政也。

雖外受外侮,內生內亂,而彼等曾不以爲守舊之所致,反歸咎於維新之人,謂其長敵人之志氣,散內國之民心。聞友邦忠告之言,則疑爲新黨所嗾使而已。彼其愚迷,至死不悟,雖土地盡割,宗襯立隕,豈復有變計之時哉?故欲以變法自強望之於今政府,譬猶望法之路易十四以興民權,望日本幕府諸臣以成維新也。且彼方倚強俄以自固,得爲小朝廷以終其身,於願已足,遑顧其他。此其心人人共知之。然則爲甲說者,殆非本心之論,否則至愚之人耳,殆不足辨。

乙說之意,謂政府諸臣雖不足道,而各省督撫中如某某、某某者,號稱通時務,素主變法,他日保全之機,或賴於此。

辨之曰:此耳食之言也。如某某者,任封疆已數十年,其所辦之事,豈嘗有一成效?

彼其於各國政體,毫無所知,於富強本原,膛乎未察,胸中全是八股家習氣,而又不欲失新黨之聲譽,於是摭拾皮毛,補苴罅漏,而自號於衆曰,吾通西學。夫變法不變本原而變枝葉,不變全體而變一端,非徒無效,只增弊耳,彼某某者,何足以知之?即使知之,而又恐失舊黨之聲譽,豈肯任之?夫人必真有愛國心,然後可任大事,如某某者,吾非敢謂其不愛國也,然愛國之心究不如其愛名之心,愛名之心又不如其愛爵之心,故苟其事於國與名與爵俱利者,則某某必爲之。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

曰,去國。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名。今夫任國事者,衆謗所歸,衆怨所集,名爵俱損,智者不爲也。馮道大聖,胡廣中庸,明哲之才,間世一出,太平潤色,正賴此輩。惜哉,生非其時,遭此危局,慾望其補救,寧束手待亡耳。此外餘子碌碌,更不足道。凡國民之有識者皆知之,亦不待辨。

丙說之意,以爲政府腐敗,不復可救,惟當從民間倡自主獨立之說,更造新國,庶幾有瘳。辨之曰:此殷憂憤激者之言,此事雖屢行於歐美,而不切於我中國今日之事勢也。西國之所以能立民政者,以民智既開,民力既厚也。人人有自主之權,雖屬公義,然當孩提之時,則不能不借父母之保護。

今中國尚孩提也,孩提而強使自主,時曰助長,非徒無益,將又害之。故今日倡民政於中國,徒取亂耳。民皆蚩蚩,伏莽遍地,一方有事,家揭竿而戶竊號,莫能統一,徒魚肉吾民;而外國借戡亂爲名,因以掠地,是促瓜分之局也,是欲保全之而反以滅裂之也。

故今日議保全中國,惟有一策,曰尊皇而已。今日之變,爲數千年之所未有;皇上之聖,亦爲數千年之所未有(聖德之記,具詳別篇)。

天生聖人,以拯諸夏,凡我同胞,獲此慈父,(易)曰:“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今雖幽廢,猶幸生存,天之未絕中國歟!

凡我同胞,各厲乃志,各竭乃力,急君父之難,待他日之用,扶國家之敝,杜強敵之謀。勿謂一簣小,積之將成丘陵;勿謂涓滴微,合之將成江海。人人心此心,日日事此事,中國將賴之,四萬萬同胞將賴之。

論近世國民競爭之大勢及中國前途

(1899年10月15日)

第一節國民與國家之異中國人不知有國民也,數千年來通行之語,只有以國家二字並稱者,未聞有以國民二字並稱者。國家者何?國民者何?國家者,以國爲一傢俬產之稱也。古者國之起原,必自家族。一族之長者,若其勇者,統率其族以與他族相角,久之而化家爲國,其權無限,奴畜羣族,鞭笞叱吒,一家失勢,他家代之,以暴易暴,無有已時,是之謂國家。

國民者,以國爲人民公產之稱也。國者積民而成,舍民之外,則無有國。

以一國之民,治一國之事,定一國之法,謀一國之利,捍一國之患,其民不可得而侮,其國不可得而亡,是之謂國民。

第二節國民競爭與國家競爭之異有國家之競爭,有國民之競爭。

國家競爭者,國君糜爛其民以與他國爭者也;國民競爭者,一國之人各自爲其性命財產之關係而與他國爭者也。孔子之無義戰也,墨子之非攻也,孟子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也,皆爲國家競爭者言之也。

近世歐洲大家之論曰:“競爭者,進化之母也;戰事者,文明之媒也。”

爲國民競爭者言之也。國家競爭其力薄,國民競爭其力強;國家競爭其時短,國民競爭其時長。

今夫秦始皇也,亞歷山大也,成吉思汗也,拿破崙也,古今東西史乘所稱武功最盛之人也,其戰也,皆出自封豕長蛇之野心,席捲囊括之異志,眈眈逐逐,不復可制,遂不惜驅一國之人以殉之。其戰也,一人之戰,非一國之戰也。惟一人之戰,故其從戰者皆迫於號令,不得已而赴之,苟可以規避者,則獲免爲幸,是以其軍志易渙,其軍氣易餒,故曰其力弱;惟一人之戰,故其人一旦而敗也,一旦而死也,其戰事遂煙消瓦解,不留其影響,故曰其時短。若國民競爭則反是。凡任國事者,遇國難之至,當視其敵國爲國家之競爭乎?

爲國民之競爭乎?然後可以語於御抵之法也。

第三節今日世界之競爭力與其由來嗚呼,世界競爭之運,至今日而極矣!其原動力發始於歐洲,轉戰突進,盤若旋風,疾若掣電,倏忽叱吒,而遍於全球。試一披地圖,世界六大陸,白色人種已有其五,所餘者惟亞細亞一洲而已。而此亞細亞者,其面積二分之一,人口十分之四,已屬白人肘腋之物。蓋自洲之中部至北部全體,已爲俄人所有,裏海殆如俄國之內湖。南部之中央五印度全境,爲英奴隸,印度西鄰之阿富汗、俾路芝,亦爲英之保護國,歸其勢力範圍之內。法國當距今四十年前,始染指於亞洲之東南;同治元年,佔交趾,滅柬埔寨;光緒十年,遂亡安南;十九年,敗暹羅,割其地三分之一。英人於光緒十一年,亡緬甸,擒其王。而波斯因英、俄均權,僅留殘喘。高麗因俄、日協議,聊保餘生。計歐人競爭之力所及,除其餘四大洲外,而所得於亞細亞之領地者,則:

面積日本里人口

亞細亞洲2,880,000方里835,000,000人俄屬1,100,000方里20,000,000人英屬330,000方里300,000,000人法屬44,700方里22,000,000人葡屬1,300方里1,000,000人歐屬總計1,476,000方里343,000,000人其競爭力之強悍而過去成績之宏偉也如此。今者移戈東向,萬馬齊力,以集於我支那。然則其力之所由來與其所終極,不可不惴惴而留意也。

自前世紀以來,學術日興,機器日出,資本日加,工業日盛,而歐洲全境,遂有生產過度之患,其所產物不能不覓銷售之地,前者哥侖布之開美洲,謂爲新世界,謂足以調劑歐洲之膨脹,然數百年來,既已自成爲產物之地,昔爲歐人殖民之域者,今方且謀殖民於他境。其次如印度,如澳洲,歐人以全力經營之,將賴之爲消受產物之所,不數十年,非直不能消受而已,而其本地所產之物,又且皇皇然謀銷場於他地。於是歐人大窘,不得已而分割亞非利加,舉洲若狂,今者雖撒哈拉大沙漠中一粒之沙,亦有主權者矣。雖然,以歐人之工商業,而欲求主顧於非洲人,雖費盡心血以開通之,其收效必在百數十年以後,而彼其生產過度之景況,殆不可終日。於是歐人益大窘,於是皇皇四顧,茫茫大地,不得不瞬其鷹目,涎其虎口,以暗吸明噬我四千年文明祖國、二萬萬裏膏腴天府之支那。

第四節今日世界之競爭國民競爭也由此觀之,今日歐美諸國之競爭,非如秦始皇、亞力山大、成吉思汗、拿破崙之徒之逞其野心,贖兵以爲快也,非如封建割據之世,列國民賊緣一時之私忿,謀一時之私利,而興兵構怨也,其原動力乃起於國民之爭自存。以天演家物競天擇、優勝劣敗之公例推之,蓋有欲已而不能已者焉。故其爭也,非屬於國家之事,而屬於人羣之事;非屬於君相之事,而屬於民間之事;非屬於政治之事,而屬於經濟(用日本名,今譯之爲資生)之事。故夫昔之爭屬於國家君相政治者,未必人民之所同欲也;今則人人爲其性命財產而爭,萬衆如一心焉。昔之爭屬於國家君相政治者,過其時而可以息也;今則時時爲其性命財產而爭,終古無已時焉。嗚呼,危矣殆哉!當其衝者,何以御之?

第五節中國之前途哀時客曰:哀哉,吾中國之不知有國民也。不知有國民,於是誤認國民之競爭爲國家之競爭,故不得所以待之之道,而終爲其所制也。待之之道若何?曰:以國家來侵者,則可以國家之力抵之;以國民來侵者,則必以國民之力抵之。國民力者,諸力中最強大而堅忍者也!歐洲國民力之發達,亦不過百餘年間事耳,然挾之以揮斥八極,亭毒全球,遊刃有餘,貫革七札。雖然,彼其力所能及之國,必其國無國民力者也。

苟遇有國民力之國,則歐人之鋒固不得不頓,而其舵固不得不轉。

何以證之?昔昔白種人以外之國,其有此力者殆希也,而三十年前一遇之於日本,近則再遇之於菲律賓,三遇之於德郎士哇兒(即南阿共和國,近與英國議開戰者)。夫以三十年前之日本與今日之菲律賓、德郎士哇兒,比諸歐美諸雄,其強弱之相去不可道里計也,然歐美之鋒爲之頓而舵爲之轉者何也?以國民之力,抵他人國民競爭之來侵,其所施者當而其收效易易也。

今我中國國土雲者,一家之私產也;國際(即交涉事件)雲者,一家之私事也;國難雲者,一家之私禍也;國恥雲者,一家之私辱也。民不知有國,國不知有民,以之與前此國家競爭之世界相遇,或猶可以圖存,今也在國民競爭最烈之時,其將何以堪之!

其將何以堪之!!歐人知其病源也,故常以猛力威我國家,而常以暗力侵我國民。威國家何以用猛力?知國家之力必不足以抗我,而國事非民所能過問,民無愛國心,雖摧辱其國而莫予憤也。侵國民何以必用暗力?知政府不愛民,雖侵之而必不足以動其心,特恐民一旦知之,而其力將發而不能制,故行之以陰,受之以柔也。嗚呼!今之鐵路、礦務、關稅、租界、傳教之事,非皆以暗力行之者乎?充其利用暗力之極量,必至盡寄其力於今日之政府與各省官吏,挾之以鈐壓我國民,於是我國民永無覺悟之時,國民之力永無發達之時,然後彼之所謂生產過度、皇皇然爭自存者,乃得長以我國爲外府,而無復憂矣,此歐洲人之志也。

嗚呼!我國民其有知此者乎?苟其未知,吾願其思所以知之;苟其已知,吾願其思所以行之。行之維何?曰仍在國民力而已。國民何以能有力?

力也者,非他人所能與我,我自有之而自伸之,自求之而自得之者也。

彼歐洲國民之能有力,蓋不知擲幾許頭顱、灑幾許鮮血以易之矣。國民乎,國民乎,其猶其爭自存之心乎,抑曾菲律賓、德郎士哇兒之不若也?

少年中國說

(1900年2月10日)

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是語也,蓋襲譯歐西人之言也。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梁啓超曰:惡,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

欲言國之老少,請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戀心;惟思將來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戀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進取。惟保守也,故永舊;惟進取也,故日新。

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經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將來也,事事皆其所未經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憂慮,少年人常好行樂。惟多憂也,故灰心,惟行樂也,故盛氣。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氣也,故豪壯。

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壯也,故冒險。惟苟且也,故能滅世界;惟冒險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厭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厭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可爲者;惟好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不可爲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陽;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戲文;老年人如鴉片煙,少年人如潑蘭地酒;老年人如別行星之隕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島;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亞之鐵路;老年人如秋後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瀦爲澤,少年人如長江之初發源:此老年與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梁啓超曰:人固有之,國亦宜然。

梁啓超曰:傷哉,老大也!潯陽江頭琵琶婦,當明月繞船,楓葉瑟瑟,衾寒於鐵,似夢非夢之時,追想洛陽塵中春花秋月之佳趣;西宮南內,白髮宮娥,一燈如穗,三五對坐,談開元、天寶間遺事,譜霓裳羽衣曲;青門種瓜人,左對孺人,顧弄孺子,憶侯門似海珠履雜遝之盛事;拿破崙之流於厄蔑,阿刺飛之幽於錫蘭,與三兩監守吏或過訪之好事者,道當年短刀匹馬,馳騁中原,席捲歐洲,血戰海樓,一聲叱吒,萬國震恐之豐功偉烈,初而拍案,繼而撫髀,終而攬鏡。嗚呼!面皴齒盡,白髮盈把,頹然老矣。

若是者舍幽鬱之外無心事,舍悲慘之外無天地,舍頹唐之外無日月,舍嘆息之外無音聲,舍待死之外無事業,美人豪傑且然,而況於尋常碌碌者耶?生平親友,皆在墟墓,起居飲食,待命於人,今日且過,遑知他日,今年且過,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氣之事,未有甚於老大者。

於此人也,而慾望以拏雲之手段,迴天之事功,挾山超海之意氣,能乎不能?

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疇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漢武,若何之雄傑,漢唐來之文學,若何之隆盛;康乾間之武功,若何之烜赫;歷史家所鋪敘,詞章家所謳歌,何一非我國民少年時代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之陳跡哉。而今頹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處處雀鼠盡,夜夜雞犬驚,十八省之土地財產,已爲人懷中之肉,西百兆之父兄子弟,已爲人注籍之奴,豈所謂“老大嫁作商人婦”

者耶?

嗚呼!憑君莫話當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相對,岌岌顧影,人命危淺,朝不慮夕,國爲待死之國,一國之民爲待死之民,萬事付之奈何,一切憑人作弄,亦何足怪。

梁啓超曰: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問題也。如其老大也,則是中國爲過去之國,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國,而今漸漸滅,他日之命運殆將盡也;如其非老大也,則是中國爲未來之國,即地球上昔未現此國,而今漸發達,他日之前程且方長也。

欲斷今日之中國爲老大耶?爲少年耶?則不可不先明國字之意義。

夫國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於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權,有服從,人人皆主權者,人人皆服從者。夫如是斯謂之完全成立之國。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國也,自百年以來也。完全成立者,壯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漸進於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斷之曰:歐洲列邦在今日爲壯年國,而我中國在今日爲少年國。

夫古昔之中國者,雖有國之名,而未成國之形也。或爲家族之國,或爲酋長之國,或爲諸候封建之國,或爲一王專制之國,雖種類不一,要之其於國家之體質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嬰兒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體之一二官支,先行長成,此外則全體雖粗具,然未能得其用也。故唐虞以前爲胚胎時代,殷周之際爲乳哺時代,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爲童子時代,逐漸發達,而今乃始將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長成所以若是之遲者,則歷代之民賊有窒其生機者也。譬猶童年多病,轉類老態,或且疑其死期之將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全未成立也。非過去之謂,而未來之謂也。

且我中國疇昔,豈嘗有國家哉,不過有朝廷耳。我黃帝子孫,聚族而居,立於此地球之上者既數千年,而問其國之爲何名,則無有也。夫

所謂唐、虞、夏、商、周、秦、漢、魏、晉、宋、齊、梁、陳、隋、唐、

宋、元、明、清者,則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產也;國也者,人民之公產也。朝有朝之老少,國有國之老少,朝與國既異物,則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爲國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時代也;幽、厲、桓、赧、則其老年時代也。高、文、景、武,漢朝之少年時代也;元、平、桓、靈,則其老年時代也。自餘歷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謂爲一朝廷之老也則可,謂爲一國之老也則不可。一朝廷之老且死,猶一人之老且死也,於吾所謂中國者何與焉。然則,吾中國者,前此尚未出現於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爾。天地大矣,前途遼矣,美哉,我少年中國乎!

瑪志尼者,意大利三傑之魁也。以國事被罪,逃竄異邦,乃創立一會,名曰少年意大利。舉國志士,雲湧霧集以應之,卒乃光復舊物,使意大利爲歐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歐洲第一之老大國也,自羅馬亡後,土地隸於教皇,政權歸於奧國,殆所謂老而瀕於死者矣,而得一瑪志尼,且能舉全國而少年之,況我中國之實爲少年時代者耶?堂堂四百餘州之國土,凜凜四百餘兆之國民,豈遂無一瑪志尼其人者。

龔自珍氏之集有詩一章,題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嘗愛讀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國民而自謂其國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國民而自知其國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諺有之曰:“有三歲之翁,有百歲之童。”然則國之老少,又無定形,而實隨國民之心力以爲消長者也。吾見乎瑪志尼之能令國少年也,吾又見乎我國之官吏士民能令國老大也,吾爲此懼!夫以如此壯麗濃郁翩翩絕世之少年中國,而使歐西、日本人謂我爲老大者何也?則以握國權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幾十年八股,非寫幾十年白摺,非當幾十年差,非捱幾十年俸,非遞幾十年手本,非唱幾十年諾,非磕幾十年頭,非請幾十年安,則必不能得一官,進一職。其內任卿貳以上,外任監司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備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則耳聾,非手顫,則足跛,否則半身不遂也。

彼其一身飲食步履視聽言語,尚且不能自了,須三四人在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於此而乃欲責之以國事,是何異立無數木偶而使之治天下也。且彼輩者,自其少壯之時,既已不知亞細、歐羅爲何處地方,漢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猶嫌其頑鈍腐敗之未臻其極,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腦髓已涸,血管已塞,氣息奄奄,與鬼爲鄰之時,然後將我二萬里山河,四萬萬人命,一舉而畀於其手。嗚呼!老大帝國,誠哉其老大也。而彼輩者,積其數十年之八股、白摺、當差、捱俸、手本、唱諾、磕頭、請安,千辛萬苦,千苦萬辛,乃始得此紅頂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號,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畢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兒,拾金一錠,雖轟雷盤旋其頂上,而兩手猶緊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顧也,非所知也,非所聞也。於此而告之以亡國也,瓜分也,彼烏從而聽之,烏從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既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兩年內,洋人不來,強盜不起,我已快活過了一世矣。

若不得已,則割三頭兩省之土地,奉申賀敬,以換我幾個衙門;賣三幾百萬之人民作僕爲奴,以贖我一條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難辦。嗚呼!今之所謂老後、老臣、老將、老吏者,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手段,皆具於是矣。“西風一夜催人老,凋盡朱顏白盡頭。”使走無常當醫生,攜催命符以祝壽,嗟乎痛哉!以此爲國,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歲而殤也。

梁啓超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國者,則中國老朽之冤業也;製出將來之少年中國者,則中國少年之責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與此世界作別之日不遠矣,而我少年乃新來而與世界爲緣。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將遷居地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處。將遷居者,不愛護其窗櫳,不潔治其庭廡,俗人恆情,亦何足怪。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後顧茫茫,中國而爲牛、爲馬、爲奴、爲隸,則烹臠鞭箠之慘酷,惟我少年當之;中國如稱霸宇內,主盟地球,則指揮顧盼之尊榮,惟我少年享之,於彼氣息奄奄,與鬼爲鄰者,何與焉?

彼而漠然置之,猶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舉國之少年而果爲少年也,則吾中國爲未來之國,其進步未可量也;使舉國之少年而亦爲老大也,則吾中國爲過去之國,其澌亡可翹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此嶽武穆《滿江紅》詞句也,作者自六歲時即口受記憶,至今喜誦之不衰。自今以往,棄哀時客之名,更自名曰少年中國之少年。

作者附識。

呵旁觀者文

(1900年2月20日)

天下最可厭、可憎、可鄙之人,莫過於旁觀者。

旁觀者,如立於東岸,觀西岸之火災,而望其紅光以爲樂;如立於此船,觀彼船之沈溺,而睹其鳧浴以爲歡。若是者,謂之陰險也不可,謂之狠毒也不可,此種人無以名之,名之曰無血性。嗟乎,血性者,人類之所以生,世界之所以立也;無血性,則是無人類、無世界也。故旁觀者,人類之蟊賊,世界之仇敵也。

人生於天地之間,各有責任。知責任者,大丈夫之始也;行責任者,大丈夫之終也;自放棄其責任,則是自放棄其所以爲人之具也。是故人也者,對於一家而有一家之責任,對於一國而有一國之責任,對於世界而有世界之責任。

一家之人各各自放棄其責任,則家必落;一國之人各各自放棄其責任,則國必亡;全世界人人各各自放棄其責任,則世界必毀。

旁觀雲者,放棄責任之謂也。

中國詞章家有警語二句,曰:“濟人利物非吾事,自有周公孔聖人。”

中國尋常人有熟語二句,曰:“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此數語者,實旁觀派之經典也,口號也。

而此種經典口號,深入於全國人之腦中,拂之不去,滌之不淨。質而言之,即“旁觀”二字代表吾全國人之性質也,是即“無血性”三字爲吾全國人所專有物也。嗚呼,吾爲此懼!

旁觀者,立於客位之意義也。天下事不能有客而無主,臂之一家,大而教訓其子弟,綜覈其財產;小而啓閉其門戶,灑掃其庭除,皆主人之事也。主人爲誰?即一家之人是也。一家之人,各盡其主人之職而家以成。若一家之人各自立於客位,父諉之於子,子諉之於父;兄諉之於弟,弟諉之於兄;夫諉之於婦,婦諉之於夫;是之謂無主之家。無主之家,其敗亡可立而待也。惟國亦然。一國之主人爲誰?即一國之人是也。

西國之所以強者無他焉,一國之人各盡其主人之職而已。

中國則不然,入其國,問其主人爲誰,莫之承也。將謂百姓爲主人歟?百姓曰:此官吏之事也,我何與焉。將謂官吏爲主人慾?官吏曰:我之屍此位也,爲吾威勢耳,爲吾利源耳,其他我何知焉。若是乎一國雖大,竟無一主人也。無主人之國,則奴僕從而弄之,盜賊從而奪之,固宜。《詩》曰:“子有庭內,弗灑弗掃。子有鐘鼓,弗鼓弗考。

宛其死矣,他人是保。”此天理所必不至也,於人乎何尤?

夫對於他人之家、他人之國而旁觀焉,猶可言也。何也?

我固客也。(俠者之義,雖對於他國、他家亦不當旁觀,今姑置勿論。)對於吾家、吾國而旁觀焉,不可言也。何也?我固主人也。我尚旁觀,而更望誰之代吾責也?大抵家國之盛衰興亡,恆以其家中、國中旁觀者之有無多少爲差。國人無一旁觀者,國雖小而必興;國人盡爲旁觀者,國雖大而必亡。今吾觀中國四萬萬人,皆旁觀者也。謂餘不信,請徵其流派:一曰渾沌派。此派者,可謂之無腦筋之動物也。彼等不知有所謂世界,不知有所謂國,不知何者爲可憂,不千何者爲可懼,質而論之,即不知人世間有應做之事也。飢而食,飽而遊,困而睡,覺而起,戶以內即其小天地,爭一錢可以隕身命,彼等即不知有事,何所謂辦與不辦?既不知有國,何所謂亡與不亡?譬之遊魚居將沸之鼎,猶誤爲水暖之春江;巢燕處半火之堂,猶疑爲照屋之出日。彼等之生也,如以機器製成者,能運動而不能知覺;其死也,如以電氣殛斃者,有墮落而不有苦痛,蠕蠕然度數十寒暑而已。

彼等雖爲旁觀者,然曾不自知其爲旁觀者,吾命之爲旁觀派中之天民。四萬萬人中屬於此派者,殆不止三萬五千萬人。然此又非徒不識字、不治生之人而已。天下固有不識字、不治生之人而不渾沌者,亦有號稱能識字、能治生之人而實大渾沌者。大抵京外大小數十萬之官吏,應鄉、會、歲、科試數百萬之士子,滿天下之商人,皆於其中十有九屬於此派者。

二曰爲我派。此派者,俗語所謂遇雷打尚按住荷包者也。

事之當辦,彼非不知;國之將亡,彼非不知。雖然,辦此事而無益於我,則我惟旁觀而已;亡此國而無損於我,則我惟旁觀而已。若馮道當五季鼎沸之際,朝梁夕晉,猶以五朝元老自誇;張之洞自言瓜分之後,尚不失爲小朝廷大臣,皆此類也。彼等在世界中,似是常立於主位而非立於客位者。雖然,不過以公衆之事業,而計其一己之利害;若夫公衆之利害,則彼始終旁觀者也。吾昔見日本報紙中有一段,最能摹寫此輩情形者,其言曰:吾嘗遊遼東半島,見其沿道人民,察其情態,彼等於國家存亡危機,如不自知者;彼等之待日本軍隊,不見爲敵人,而見爲商店之主顧客;彼等心目中,不知有遼東半島割歸日本與否之問題,惟知有日本銀色與紋銀兌換補水幾何之問題。

此實寫出魑魁罔兩之情狀,如禹鼎鑄奸矣。推爲我之蔽,割數千裏之地,賠數百兆之款,以易其衙門咫尺之地,而曾無所顧惜,何也?吾今者既已六七十矣,但求目前數年無事,至一瞑之後,雖天翻地覆非所問也。明知官場積習之當改而必不肯改,吾衣領飯碗之所在也。明知學校科舉之當變而不肯變,吾子孫出身之所由也。此派者,以老聃爲先聖,以楊朱爲先師,一國中無論爲官、爲紳、爲士、爲商,其據要津、握重權者皆此輩也,故此派有左右世界之力量。一國聰明才智之士,皆走集於其旗下,而方在萌芽卵孵之少年子弟,轉率仿效之,如麻瘋、肺病者傳其種於子孫,故遺毒遍於天下,此爲旁觀派中之最有魔力者。

三曰嗚呼派。何謂嗚呼派?彼輩以諮嗟太息、痛哭流涕爲獨一無二之事業者也。其面常有憂國之容,其口不少哀時之語,告以事之當辦,彼則曰誠當辦也,奈無從辦起何;告以國之已危,彼則曰誠極危也,奈已無可救何;再窮詰之,彼則曰國運而已,天心而已。“無可奈何”四字是其口訣,“束手待斃”一語是其真傳。如見火之起,不務撲滅,而太息於火勢之熾炎;如見人之溺,不思拯援,而痛恨于波濤之澎派。

此派者,彼固自謂非旁觀者也,然他人之旁觀也以目,彼輩之旁觀也以口。彼輩非不關心國事,然以國事爲詩料;非不好言時務,然以時務爲談資者也。吾人讀波蘭滅亡之記,埃及慘狀之史,何嘗不爲之感嘆,然無益於波蘭、埃及者,以吾固旁觀也。吾人見菲律賓與美血戰,何嘗不爲之起敬,然無助於菲律賓者,以吾固旁觀也。所謂嗚呼派者,何以異是!

此派似無補於世界,亦無害於世界者,雖然,灰國民之志氣,阻將來之進步,其罪實不薄也。此派者,一國中號稱名士者皆歸之。

四曰笑罵派。此派者,謂之旁觀,寧謂之後觀。以其常立於人之背後,而以冷言熱語批評人者也。彼輩不惟自爲旁觀者,又欲逼人使不得不爲旁觀者;既罵守舊,亦罵維新;既罵小人,亦罵君子;對老輩則罵其暮氣已深,對青年則罵其躁進喜事;事之成也,則曰豎子成名;事之敗也,則曰吾早料及。彼輩常自立於無可指摘之地,何也?不辦事故無可指摘,旁觀故無可指摘。己不辦事,而立於辦事者之後,引繩批根以嘲諷掊擊,此最巧黠之術,而使勇者所以短氣,怯者所以灰心也。豈直使人灰心短氣而已,而將成之事,彼輩必以笑罵沮之;已成之事,彼輩能以笑罵敗之。故彼輩者,世界之陰人也。

夫排斥人未嘗不可,己有主義欲伸之,而排斥他人之主義,此西國政黨所不諱也。然彼笑罵派果有何主義乎?譬之孤舟遇風於大洋,彼輩罵風、罵波、罵大洋、罵孤舟,乃至遍罵同舟之人,若問此船當以何術可達彼岸乎,彼等瞠然無對也。何也?彼輩借旁觀以行笑罵,失旁觀之地位,則無笑罵也。

五曰暴棄派。嗚呼派者,以天下爲無可爲之事;暴棄派者,以我爲無可爲之人也。

笑罵派者,常責人而不責己;暴棄派者,常望人而不望己也。彼輩之意,以爲一國四百兆人,其三百九十九兆九億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中,才智不知幾許,英傑不知幾許,我之一人豈足輕重。推此派之極弊,必至四百兆人,人人皆除出自己,而以國事望諸其餘之三百九十九兆九億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統計而互消之,則是四百兆人,卒至實無一人也。夫國事者,國民人人各自有其責任者也,愈賢智則其責任愈大,即愚不肖亦不過責任稍小而已,不能謂之無也。他人雖有絕大智慧、絕大能力,只能盡其本身分內之責任,豈能有分毫之代我?譬之慾不食而使善飯者爲我代食,欲不寢而使善睡者爲我代寢,能乎否乎?夫我雖愚不肖,然既爲人矣,即爲人類之一分子也,既生此國矣,即爲國民之一阿屯也,我暴棄己之一身,猶可言也,污衊人類之資格,滅損國民之體面,不可言也。故暴棄者實人道之罪人也。

六曰待時派。此派者,有旁觀之實而不自居其名者也。夫待之雲者,得不得未可必之詞也。吾待至可以辦事之時然後辦之,若終無其時,則是終不辦也。尋常之旁觀則旁觀人事,彼輩之旁觀則旁觀天時也。且必如何然後爲可以辦事之時,豈有定形哉?辦事者,無時而非可辦之時;不辦事者,無時而非不可辦之時。故有志之士,惟造時勢而已,未聞有待時勢者也。待時雲者,欲覘風潮之所向,而從旁拾其餘利,向於東則隨之而東,向於西則隨之而西,是鄉愿之本色,而旁觀派之最巧者也。

以上六派,吾中國人之性質盡於是矣。其爲派不同,而其爲旁觀者則同。若是乎,吾中國四萬萬人,果無一非旁觀者也;吾中國雖有四萬萬人,果無一主人也。以無一主人之國,而立於世界生存競爭最劇最烈、萬鬼環瞰、百虎眈視之大舞臺,吾不知其如何而可也。六派之中,第一派爲不知責任之人,以下五派爲不行責任之人,知而不行,與不知等耳。

且彼不知者猶有翼焉,冀其他日之知而即行也。若知而不行,則是自絕於天地也。

故吾責第一派之人猶淺,責以下五派之人最深。

雖然,以陽明學知行各一之說論之,彼知而不行者,終是未知而已。

苟知之極明,則行之必極勇。猛虎在於後,雖跛者或能躍數丈之澗;燎火及於鄰,雖弱者或能運千鈞之力。

何也?彼確知猛虎、大火之一至,而吾之性命必無幸也。夫國亡種滅之慘酷,又豈止猛虎、大火而已。吾以爲舉國之旁觀者直未知之耳,或知其一二而未知其究竟耳。若真知之,若究竟知之,吾意雖箝其手、緘其口,猶不能使之默然而息,塊然而坐也。安有悠悠日月,歌舞太平,如此江山,坐付他族,袖手而作壁上之觀,面縛以待死期之至,如今日者耶?嗟乎!

今之擁高位,秩厚祿,與夫號稱先達名士有聞於時者,皆一國中過去之人也。如已退院之僧,如已閉房之婦,彼自顧此身之寄居此世界,不知尚有幾年,故其於國也有過客之觀,其苟且以媮逸樂,袖手以終餘年,固無足怪焉。若無輩青年,正一國將來之主人也,與此國爲緣之日正長。前途茫茫,未知所屆。國之興也,我輩實躬享其榮;國之亡也,我輩實親嘗其慘。欲避無可避,欲逃無可逃,其榮也非他人之所得攘,其慘也非他人之所得代。言念及此,夫寧可旁觀耶?夫寧可旁觀耶?吾豈好爲深文刻薄之言以罵盡天下哉?毋亦發於不忍旁觀區區之苦心,不得不大聲疾呼,以爲我同胞四萬萬人告也。

旁觀之反對曰任。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任之謂也。

中國積弱溯源論(節錄)

(1901年5月28日)

第三節積弱之源於政術者然則當局者遂無罪乎?曰:惡,是何言歟!是何言歟!縱成今日之官吏者,則今日之國民是也;造成今日之國民者,則昔日之政術是也。數千年民賊既以國家爲彼一姓之私產,於是凡百經營,凡百措置,皆爲保護己之私產而設,此實中國數千年來政術之總根源也!保護私產之術將奈何?彼私產者,固由紾國民之臂,而奪得其公產以爲己物者也,故其所最患者,在原主人一旦起而復還之。原主人者誰?即國民是也!國民如何然後能復還其公產?必有氣焉而後可,必有智焉而後可,必有力焉而後可,必有羣焉而後可,必有動焉而後可。

但使能挫其氣,窒其智,消其力,散其羣,制其動,則原主人永遠不能復起,而私產乃如磐石苞桑而無所患。彼民賊其知之矣,故其所施政術,無一不以此五者爲鵠,千條萬緒而不紊其領,百變億化而不離其宗,多歷一年,則其網愈密,多更一事,則其術愈工。故夫今日之政術,不知經幾百千萬梟雄險鷙、敏練桀黠之民賊,所運算布畫,斟酌損益,而今乃集其大成者也。吾嚐遍讀二十四朝之政史,遍歷現今之政界,於參伍錯綜之中,而考得其要領之所在。蓋其治理之成績有三:曰愚其民,柔其民,渙其民是也。而所以能收此成績者,其持術有四:曰馴之之術,曰餂之之術,曰役之之術,曰監之之術是也。

所謂馴之之術者何也?天生人而使之有求智之性也,有獨立之性也,有合羣之性也,是民賊所最不利者也,故必先使人失其本性,而後能就我範圍。不見夫花匠乎?以松柏之健勁,而能蟠屈繚糾之,使如盤、如梯、如牖、如立人、如臥獸、如蟠蛇者,何也?

自其勾萌莖達之時而戕賊之也。不見夫戲獸者乎?以馬之駿,以猴之黠,以獅之戾,以象之鈍,而能使趨蹌率舞於一庭,應弦合節,戢戢如法者,何也?自乳哺幼稚之日而馴伏之也。歷代政治家所以馴其民者,有類於是矣。法國大儒孟德斯鳩曰:“凡半開專制君主之國,其教育之目的,惟在使人服從而已。”日本大儒福澤諭吉曰:“支那舊教,莫重於禮樂。禮也者,使人柔順屈從者也;樂也者,所以調和民間勃鬱不平之氣,使之恭順於民賊之下者也。”夫以此科罪於禮樂,吾雖不敢謂然,而要之中國數千年來,所以教民者,其宗旨不外乎此,則斷斷然矣。秦皇之焚書坑儒以愚黔首也,幫皇之拙計也,以焚坑爲焚坑,何如以不焚坑爲焚坑。宋藝祖開館輯書,而曰:“天下英雄,在吾彀中。”明太祖定製藝取士,而曰:“天下莫予毒。”本朝雍正間,有上諭禁滿人學八股,而曰:“此等學問,不過籠制漢人。”其手段方法,皆遠出於秦皇之上,蓋術之既久而日精也。試觀今日所以爲教育之道者何如?非舍八股之外無他物乎!八股猶以爲未足,而又設割裂戳搭、連上犯下之禁,使人入於其中,銷磨數十年之精神,猶未能盡其伎倆,而遑及他事。猶以爲未足,禁其用後世事、後世語,務驅此數百萬侁侁衿纓之士,使束書不觀,胸無一字,並中國往事且不識,更奚論外國?並日用應酬且不解,更奚論經世?

猶以爲未足,更助之以試帖,使之習爲歌匠;重之以楷法,使之學爲鈔胥。猶以爲未足,恐夫聰明俊偉之士,僅以八股、試帖、楷法不足盡其腦筋之用,而橫溢於他途也,於是提倡所謂考據、詞章、金石、校勘之學者,以涵蓋籠罩之,使上下四方,皆入吾網。猶以爲未足,有僞託道學者出,緣飾經傳中一二語,曰“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曰“位卑而言高,罪也”;曰“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蓋聖經賢傳中有千言萬語,可以開民智、長民氣、厚民力者,彼一概抹煞而不徵引,惟摭拾一二語足以便已之私圖者,從而推波助瀾,變本加厲,謬種流傳,成爲義理。故憤時憂國者則斥爲多事,合羣講學者則目爲朋黨,以一物不知者爲謹愨,以全無心肝者爲善良。此等見地,深入人心,遂使舉國皆盲瞽之態,盡人皆妾婦之容。夫奴性也,愚昧也,爲我也,好僞也,怯懦也,無動也,皆天下最可恥之事也。今不惟不恥之而已,遇有一不具奴性、不甘愚昧、不專爲我、不甚好僞、不安怯懦、不樂無動者,則舉國之人,視之爲怪物,視之爲大逆不道。是非易位,憎尚反常,人之失其本性,乃至若是。吾觀於此,而嘆彼數千年民賊之所以馴伏吾民者,其用心至苦,其方法至密,其手段至辣也。如婦女之纏足者然,自幼而纏之,歷數十年,及其長也,雖釋放之,而亦不能良於行矣,蓋足之本性已失也。曾國藩曰:“今日之中國,遂成一不痛不癢之世界。”嗟乎,誰爲爲之?而今我國民一至於此極也!

所謂餂之之術者何也?孟德斯鳩曰:“專制政體之國,其所以持之經久而不壞裂者,有一術焉。蓋有一種矯僞之氣習,深入於臣僚之心,即以爵賞自榮之念是也。彼專制之國,其臣僚皆懷此一念,於是各競於其職,孜孜莫敢怠,以官階之高下,祿俸之多寡,互相誇耀,往往望貴人之一顰一笑,如天帝、如鬼神然。”此語也,蓋道盡中國數千年所以餂民之具矣。彼其所以馴吾民者,既已能使之如妾婦、如禽獸矣,夫待妾婦、禽獸之術,則何難之有?今夫畜犬見其主人,搖頭擺尾,前趨後躡者,爲求食也:今夫遊妓遇其所歡,塗脂抹粉,目挑心招者,爲纏頭也。故苟持一臠之肉以餂畜犬,則任使之如何跳擲,如何迴旋,無不如意也;纏千金於腰以餂遊妓,則任使之如何獻媚,如何送情,無不如意也。民賊之餂吾民,亦若是已耳。齊桓公好紫,一國服紫;漢高祖惡儒,諸臣無敢儒冠。曹操號令於國中曰:“有從我遊者,吾能富而貴之。”

蓋彼踞要津、握重權之人,出其小小手段,已足令全國之人,載顛載倒,如狂如醉,爭先恐後,奔走而趨就之矣。

而其趨之最巧、得之最捷者,必一國中聰明最高、才力最強之人也。

既已餂得此最有聰明才力者,皆入於其彀中,則下此之猥猥碌碌者,更何有焉?直鞭箠之、圈笠之而已。彼蟻之在於垤也,自吾人視之,覺其至微賤、至幺麼而可憐也;而其中有大者王焉,有小者侯焉,羣蟻營營逐逐以企仰此無量之光榮,莫肯讓也,莫或怠也。彼越南之淪於法也,一切政權、土地權、財權,皆握於他人之手,本國人無一得與聞,自吾人視之,覺其局天蹐地,無生人之趣也;而不知越南固仍有其所謂官職焉,仍有其所謂科第焉,每三年開科取士,其狀元之榮耀,無以異於昔時,越人之企望而爭趨之者,至今猶若騖焉。當順治、康熙間,天下思明,反側不安,聖祖仁皇帝,一開博學鴻詞科,再設明史館,蒐羅遺佚,徵辟入都,位之以一清秩、一空名,而天下帖帖然戢戢然矣。蓋所以餂民者得其道也。此術也,前此地球各專制之國,莫不用之,而其最嫺熟精巧而著有成效者,則中國爲最矣!

所謂役之之術者何也?彼民賊既攘國家爲已一家之私產矣,然國家之大,非一家子弟數人,可以督治而鈐轄之也,不得不求助我者,於是官吏立焉。文明國之設官吏,所以爲國民理其公產也,故官吏皆受職於民;專制國之設官吏,所以爲一姓保其私產也,故官吏皆受職於君。此源頭一殊,而末流千差萬別,皆從此生焉。故專制國之職官,不必問其賢否、纔不才,而惟以安靜、謹慎、愿樸,能遵守舊規、服從命令者爲貴。中國之任官也,首狹其登進之途,使賢才者無自表見;又高懸一至榮耀、至清貴之格,以獎勵夫至無用之學問,使舉國無賢無愚,皆不得不俯首以就此途,以消磨其聰明才力。消磨略盡,然後用之,用之又非器其才才亦必屈下僚。何也?非經數十年之磨礱陶治,恐其英氣未盡去,而服從之性質未盡堅也;恐一英才得志,而無數英才慕而學之;英纔多出,而舊法將不能束縛之也。故昔者明之太祖,本朝之高宗,其操縱羣臣之法,有奇妙不可思議者,直如玩嬰兒於股掌,戲猴犬於劇場,使立其朝者,不復知廉恥爲何物,道義爲何物,權利爲何物,責任爲何物,而惟屏息踡伏於一王之下。夫既無國事民事之可辦,則任豪傑以爲官吏,與任木偶爲官吏等耳;而駕馭豪傑,總不如駕馭木偶之易易。

彼歷代民賊籌之熟矣,故中國之用官吏,一如西人之用機器,有呆板之位置,有一定之行動,滿盤機器,其事件不下千百萬,以一人轉捩之而綽綽然矣。全國官吏,其人數不下千百萬,以一人駕馭之,而戢戢然矣。而其所以能如此者,則由役之得其術也。夫機器者,無腦、無骨、無血、無氣之死物也,今舉國之官吏,皆變成無腦、無骨、無血、無氣之死物,所以爲駕馭計者則得矣,顧何以能立於今日文明競進之世界乎?

所謂監之之術者何也?夫既得馴之、餂之、役之之術,則舉國臣民入其彀者,十而八九矣。雖然,一國之大,安保無一二非常豪傑,不甘爲奴隸、爲妾婦、爲機器者?又安保無一二不逞之徒,蹈其瑕隙,而學陳涉之輟耕隴畔,效石勒之倚嘯東門者?是不可以不監。是故有官焉,有兵焉,有法律焉,皆監民之具也;取於民之租稅,所以充監民之經費也;設科第,開仕途,則於民中選出若干人而使之自監其儔也。故他國之兵所以敵外侮,而中國之兵所以敵其民。昔有某西人語某親王曰:“貴國之兵太劣,不足與列強馳騁於疆場,盍整頓之?”某親王曰:“吾國之兵,用以防家賊而已。”嗚呼!此三字者,蓋將數千年民賊之肺肝,和盤托出者也!夫既以國民爲家賊,則防之之道,固不得不密。僞尊六藝,屏黜百家,所以監民之心思,使不敢研究公理也;厲禁立會,相戒講學,所以監民之結集,使不得聯通聲氣也;仇視報館,興文字獄,所以監民之耳目,使不得聞見異物也;罪人則孥,鄰保連坐,所以監民之舉動,使不得獨立無懼也。故今日文明諸國所最尊最重者,如思想之自由,信教之自由,集會之自由,言論之自由,著述之自由,行動之自由,皆一一嚴監而緊縛之。監之縛之之既久,賢智無所容其發憤,桀黠無所容其跳梁,則惟有灰心短氣,隨波逐流,仍入於奴隸、妾婦、機器之隊中,或且捷足爭利,搖尾乞令,以苟取富貴,雄長儕輩而已。故夫國民非生而具此惡質也,亦非人人皆頑鈍無恥也。其有不能馴者,則從而餂之;其有不受役者,則從而監之;舉國之人,安有能免也?今日中國國民腐敗至於斯極,皆此之由。

觀於此,而中國積弱之大源,從可知矣。其成就之者在國民,而孕育之者仍在政府。

彼民賊之嘔盡心血,遍佈羅網,豈不以爲算無遺策,天下人莫餘毒乎?顧吾又嘗聞孟德斯鳩之言矣:“專制政體,以使民畏懼爲宗旨。雖美其名曰輯和萬民,實則斫喪元氣,必至舉其所以立國之大本而盡失之。

昔有路衣沙奴之野蠻,見果實累累綴樹上,攀折不獲,剛以斧斫樹而捋取之。專制政治,殆類是也。然民受治於專制之下者,動輒曰,但使國祚尚有三數十年,則吾猶可以偷生度日,及吾已死,則大亂雖作,吾又何患焉?然則專制國民之苟且偷靡,不慮其後,亦與彼野蠻之斫樹無異矣。故專制之國所謂輯和者,其中常隱然含有擾亂之種子焉。”嗚呼!

孟氏此言,不啻專爲我中國而發也。夫歷代民賊之用此術以馴民、餂民、役民、監民,數千年以迄今矣!其術之精巧完備如此,宜其永保私產、子孫、帝王萬世之業。顧何以劉興項僕,甲攘乙奪,數千年來,莽然而不一姓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以吾觀之,則數千年之所謂治者,豈真治哉?特偶乘人心厭亂之既極,又加以殺人過半,戶口頓減,謀食較易,相與帖然苟安而已!實則其中所含擾亂之種子,正多且劇也。夫國也者,積民而成,夫有以民爲奴隸、爲妾婦、爲機器、爲盜賊而可以成國者。中國積弱之故,蓋導源於數千年以前,日積月累,愈久愈深,而至今承其極敝而已。顧其極敝之象,所以至今日而始大顯者,何也?

昔者爲一統獨治之國,內患雖多,外憂非劇,故擾亂之種子,常得而彌縫之,縱有一姓之興亡,無關全種之榮瘁。今也不然,全地球人種之競爭,愈轉愈劇。萬馬之足,萬鋒之刃,相率而向我支那,雖合無量數聰明才智之士以應對之,猶恐不得當,乃羣無腦、無骨、無血、無氣之儔,偃然高坐,酣然長睡於此世界之中,其將如何而可也?彼昔時之民賊,初不料其有今日之時局也,故務以馴民、餂民、役民、監民爲獨一無二之祕傳,譬猶居家設廛者,慮其子弟夥伴之盜其物也,於是一一梏桎之,拘攣之,或閉之於暗室焉。夫如是,則吾固信其無能爲盜者矣,其如家務廛務之廢馳何?廢馳猶可救也,一旦有外盜焉,鬨然壞其門,入其堂,括其貨物,遷其重器,彼時爲子弟夥伴者,雖欲救之,其奈桎梏拘攣而不能行,暗室仍閉而莫爲啓,則惟有瞠目結舌,聽外盜之入此室處,或劃然長嘯以去而已。

今日我中國之情形,有類於是。彼有司牧國民之責者,其知之否耶?

抑我國民其知之否耶?

立憲法議

(1901年6月7日)

有土地、人民立於大地者謂之國。世界之國有二種:一曰君主之國,二曰民主之國。

設制度、施號令以治其土地、人民謂之政。世界之政有二種:一曰有憲法之政(亦名立憲之政),二曰無憲法之政(亦名專制之政)。採一定之政治以治國民謂之政體。世界之政體有三種:一曰君主專制政體,二曰君主立憲政體,三曰民主立憲政體。今日全地球號稱強國者十數,除俄羅期爲君主專制政體,美利堅、法蘭西爲民主立憲政體外,自餘各國則皆君主立憲政體也。君主立憲者,政體之最良者也。民主立憲政體,其施政之方略,變易太數,選舉總統時,競爭太烈,於國家幸福,未嘗不間有阻力。君主專制政體,朝廷之視民如草芥,而其防之如盜賊;民之畏朝廷如獄吏,而其嫉之如仇讎。故其民極苦,而其君與大臣亦極危,如彼俄羅斯者,雖有虎狼之威於一時,而其國中實杌隉而不可終日也。

是故君主立憲者,政體之最良者也。地球各國既行之而有效,而按之中國曆古之風俗與今日之時勢,又採之而無弊者也。(三種政體,舊譯爲君主、民主、君民共主。名義不合,故更定今名。)憲法者何物也?立萬世不易之憲典,而一國之人,無論爲君主、爲官吏、爲人民,皆共守之者也,爲國家一切法度之根源。此後無論出何令,更何法,百變而不許離其宗者也。

西語原字爲THE CONSTITUTION,譯意猶言元氣也。蓋謂憲法者,一國之元氣也。

立憲政體,亦名爲有限權之政體;專制政體,亦名爲無限權之政體。

有限權雲者,君有君之權,權有限;官有官之權,權有限;民有民之權,權有限。故各國憲法,皆首言君主統治之大權及皇位繼襲之典例,明君之權限也;次言政府及地方政治之職分,明官之權限也;次言議會職分及人民自由之事件,明民之權限也。我中國學者,驟聞君權有限之義,多有色然而驚者,其意若曰,君也者,一國之尊無二上者也,臣民皆其隸屬者也;只聞君能限臣民,豈聞臣民能限君?臣民而限君,不幾於叛逆乎?不知君權有限雲者,非臣民限之,而憲法限之也。且中國固亦有此義矣。王者之立也,郊天而薦之;其崩也,稱天而諡之;非以天爲限乎?言必稱先王,行必法祖宗,非以祖爲限乎?然則古來之聖師、哲王,未有不以君權有限,爲至當不易之理者;即歷代君主,苟非殘悍如秦政、隋煬,亦斷無敢以君權無限自居者。乃數千年來,雖有其意而未舉其實者何也?

則以無憲法故也。以天爲限,而天不言;以祖宗爲限,而祖宗之法不過因襲前代舊規,未嘗採天下之公理,因國民之所欲,而勒爲至善無弊之大典。是故中國之君權,非無限也,欲有限而不知所以爲限之道也。

今也內有愛民如子、勵精圖治之聖君,外有文明先導、可師可法之友國,於以定百世可知之成憲,立萬年不拔之遠猷,其在斯時乎!其在斯時乎!

各國憲法,既明君與官之權限,而又必明民之權限者何也?民權者,所以擁護憲法而不使敗壞者也。使天下古今之君主,其仁慈睿智,皆如我今上皇帝,則求助於民可也,不求助於民亦可也。雖然,以禹、湯之聖,而不能保子孫無桀、紂;以高、光之明,而不能保子孫無桓、靈。

此實千古之通軌,不足爲諱者矣。使不幸而有如桀、紂者出,濫用大權,恣其暴戾,以蹂躪憲法,將何以待之?使不幸而有如桓、靈者出,旁落大權,奸雄竊取,以蹂躪憲法,又將何以待之?故苟無民權,則雖有至良極美之憲法,亦不過一紙空文,毫無補濟,其事至易明也。不特此也,即使代代之君主,聖皆如湯、禹,明皆如高、光,然一國之大,非能一人獨治之也,必假手於官吏。官吏又非區區少數之人已也,乃至千萬焉、億兆焉。天下上聖少而中材多,是故勉善難而從惡易,其所以不敢爲非者,有法以限之而已;其所以不敢不守法者,有人以監之而已。乃中國未嘗無法以限官吏,亦未嘗不設人以監官吏之守法,而卒無效者何也?

則所以監之者非其道也。懼州、縣之不守法也,而設道、府以監之;道、府不守法,又將若何?懼道、府之不守法也,而設督、撫以監之;督、撫不守法,又將若何?所謂法者,既不盡可行,而監之之人,又未必賢於其所監者,掣肘則有萬能,救弊則無一效,監者愈多,而治體愈亂,有法如無法,法乃窮。是故監督官吏之事,其勢不得不責成於人民,蓋由利害關切於己身,必不肯有所徇庇;耳目皆屬於衆論,更無所容其舞文也。是故欲君權之有限也,不可不用民權;欲官權之有限也,更不可不用民權。

憲法與民權,二者不可相離,此實不易之理,而萬國所經驗而得之也。

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此爲專制之國言之耳。若夫立憲之國,則一治而不能復亂。專制之國,遇令闢則治,遇中主則衰,遇暴君即亂;即不遇暴君,而中主與中主相續,因循廢弛之既久,而亦足以致亂;是故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歷觀中國數千年致亂之道,有亂之自君者,如嫡庶爭立、母后擅權、暴君無道等是也;有亂之自臣者,如權相篡弒、藩鎮跋扈等是也;有亂之自民者,或爲暴政所迫,或爲饑饉所驅。要之,皆朝廷先亂然後民亂也。若立憲之國,則無慮是。君位之承襲,主權之所屬,皆有一定,而豈有全壬得乘隙以爲奸者乎?大臣之進退,一由議院贊助之多寡,君主察民心之所向,然後授之,豈有操、莽、安、史之徒,能坐大於其間者乎?且君主之發一政、施一令,必謀及庶人,因國民之所欲,經議院之協贊,其有民所未喻者,則由大臣反覆宣佈於議院,必求多數之共贊而後行。民間有疾苦之事,皆得提訴於議院,更張而利便之,而豈有民之怨其上者乎?故立憲政體者,永絕亂萌之政體也。館閣頌揚通語,動曰“國家億萬年有道之長。”若立憲政體,真可謂國家億萬年有道之長矣!即如今日英、美、德、日諸國,吾敢保其自今以往,直至天荒地老,而國中必無內亂之憂也!然則謀國者亦何憚而不採此政體乎?

吾儕之昌言民權,十年於茲矣;當道者憂之、嫉之、畏之,如洪水猛獸然。此無怪其然也,蓋由不知民權與民主之別,而謂言民權者必與彼所戴之君主爲仇,則其憂之、嫉之、畏之也固宜。不知有君主之立憲,有民主之立憲,兩者同爲民權,而所以馴致之途,亦有由焉。凡國之變民主也,必有迫之使不得已者也。使英人非虐待美屬,則今日之美國,猶澳洲、加拿大也;使法王非壓制其民,則今日之法國,猶波旁氏之朝廷也。

故欲翊戴君主者,莫如興民權。不觀英國乎?

英國者世界中民權最盛之國也,而民之愛其皇若父母焉,使英廷以疇昔之待美屬者待其民,則英之爲美續久矣。不觀日本乎?日本者亞洲民權濫觴之國也,而民之敬其皇若帝天焉,使日皇如法國路易第十四之待其民,則日本之爲法續久矣。一得一失,一榮一瘁,爲君者宜何擇焉?

愛其君者宜何擇焉?

抑今日之世界,實專制、立憲兩政體新陳嬗代之時也。按之公理,凡兩種反比例之事物相嬗代必有爭,爭則舊者必敗而新者必勝。故地球各國,必一切同歸於立憲而後已,此理勢所必至也。以人力而欲與理勢爲敵,譬猶以卵投石,以蜉撼樹,徒見其不知量耳。

昔距今百年以前,歐洲各國,除英國外,皆專制也。壓之既極,法國大革命忽焉爆裂,聲震天地,怒濤遂波及全歐。民間求立憲者,各國皆然。俄、普、奧三國之帝,結同盟以制其民,有內亂則互相援助,而奧相梅特涅,以陰鷙狡悍之才,執歐洲大陸牛耳四十年,日以壓民權爲事,卒不能敵,身敗名裂。距今五十年頃,而全歐皆立憲矣。尚餘一土耳其,則各國目之爲病夫,日思豆剖而瓜分之者也;尚餘一俄羅斯,雖國威赫赫於外,然其帝王之遇刺者三世矣,至今猶鉏麑滿地,寢息不安。

爲君之難,一至於此,容何樂耶?故百年以來,地球各國之轉變,凡有四別:其一,君主順時勢而立憲法者,則其君安榮,其國寧息,如普、奧、日本等國是也。其二,君主不肯立憲,民迫而自立,遂變爲民主立憲者,如法國及南美洲諸國是也。其三,民思立憲,君主不許,而民間又無力革命,乃日以謀刺君相爲事者,如俄羅斯是也。其四,則君民皆不知立憲之美,舉國昏蒙,百政廢弛,遂爲他族夷而滅之者,如印度、安南諸國是也。四者之中,孰吉孰兇,何去何從,不待智者而決矣。如彼普、奧之君相,初以爲立憲之有大害於己也,故出死力以爭之;及既立憲之後,始知非惟無害,又大利焉,應爽然失笑,悔前者之自尋煩惱矣,然猶勝於法國之路易第十六,欲悔而無及也。今西方之嬗代,既已定矣,其風潮遂環卷而及於東土。日本得風氣之先,趨善若渴,元氣一立,遂以稱強。中國彼昏日醉,陵夷衰微,情見勢絀,至今而極矣。日本之役一棒之,膠旅之警一喝之,團匪之禍一拶之,識者已知國家元氣爲須臾不可緩。蓋今日實中國立憲之時機已到矣!當局者雖欲阻之,烏從而阻之?頃當局者既知興學育才之爲務矣,學校中多一少年,即國民中多一立憲黨,何也?彼其人苟有愛國心而略知西人富強所由來者,未有不以此事爲第一義也。

故中國究竟必與地球文明國同歸於立憲,無可疑也。特今日而立之,則國民之蒙福更早,而諸先輩屍其功;今日而沮之,則國家之進步稍遲,而後起者爲其難。如斯而已!苟真有愛君愛國心者,不可不熟察鄙言也。

問者曰:然則中國今日遂可行立憲政體乎?曰:是不能。

立憲政體者,必民智稍開而後能行之。日本維新在明治初元,而憲法實施在二十年後,此其證也。中國最速亦須十年或十五年,始可以語於此。問者曰:今日既不可遽行,而子汲汲然論之何也?曰:行之在十年以後,則定之當在十年以前。夫一國猶一身也,人之初就學也,必先定吾將來欲執何業,然後一切學識,一切材料,皆儲之爲此業之用。

故醫士必於未行醫之前數年而自定爲醫,商人必於未經商之前數年而自定爲商,此事之至淺者也。惟國亦然,必先定吾國將來採用何種政體,然後凡百之佈置,凡百之預備,皆從此而生焉。苟不爾爾,則如航海而無南針,縫衣而無量尺,亂流而渡,不知所向,彌縫補首,不成片段,未有能濟者也。故採定政體,決行立憲,實維析開宗明義第一事,而不容稍緩者也!

既定立憲矣,則其立之之次第當如何?曰:憲法者,萬世不易者也,一切法度之根源也,故當其初立之也,不可不精詳審慎,而務止於至善。

日本之實行憲法也,在明治二十三年;其頒佈憲法也,在明治十三年;而其草創憲法也,在明治五年。當其草創之始,特派大臣五人,遊歷歐洲,考察各國憲法之同異,斟酌其得失;既歸而後,開局以製作之。蓋其慎之又慎、豫之又豫也如此。今中國而欲行之,則吾以爲其辦理次第當如左:一、首請皇上渙降明詔,普告臣民,定中國爲君主立憲之帝國,萬世不替。

次二、宜派重臣三人,遊歷歐洲各國及美國、日本,考其憲法之同異得失,何者宜於中國,何者當增,何者當棄。帶領通曉英、法、德、日語言文字之隨員十餘人同往,其人必須有學識,不徒解方言者,並許隨時向各國聘請通人以爲參贊,以一年差滿回國。

(又此次所派考察憲法之重臣隨員,宜並各種法律如行政法、民法、商法、刑法之類皆悉心考究。)次三、所派之員既歸,即當開一立法局於宮中,草定憲法,隨時進呈御覽。

次四、各國憲法原文及解釋憲法之名著,當由立法局譯出,頒佈天下,使國民鹹知其來由,亦得增長學識,以爲獻替之助。

次五、草稿既成,未即以爲定本,先頒之於官報局,令全國士民皆得辨難討論,或著書,或登新聞紙,或演說,或上書於立法局,逐條析辯,如是者五年或十年,然後損益制定之。定本既頒,則以後非經全國人投票,不得擅行更改憲法。

次六、自下詔定政體之日始,以二十年爲實行憲法之期。

本篇乃論憲法之當速立其如何辦法,至各國憲法之異同得失及中國憲法之當如何,餘亦略有管見。但今茲論之,尚非其時,願以異日。

十種德性相反相成義

(1901年6月16日、7月6日)

《中庸》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大哉言乎!

野蠻時代所謂道德者,其旨趣甚簡單而常不相容;文明時代所謂道德者,其性質甚繁雜而各呈其用。

而吾人所最當研究而受用者,則凡百之道德,皆有一種妙相,即自形質上觀之,劃然立於反對之兩端;自精神上觀之,純然出於同體之一貫者。譬之數學,有正必有負;譬之電學,有陰必有陽;譬之冷勢兩暗潮,互衝而互調;譬之輕重兩空氣,相薄而相劑。善學道者,能備其繁雜之性質而利用之,如佛說華嚴宗所謂相是無礙、相入無礙。苟有得於是,則以之獨善其身而一身善,以之兼善天下而天下善。

朱子曰:“教學者如扶醉人,扶得東來西又倒。”凡我輩有志於自治,有志於覺天下者,不可不重念此言也。天下固有絕好之義理,絕好之名目,而提倡之者不得其法,遂以成絕大之流弊者。流弊猶可言也,而因此流弊之故,遂使流俗人口實之,以此義理、此名目爲詬病;即熱誠達識之士,亦或疑其害多利少而不敢複道。則其於公理之流行,反生阻力,而文明進化之機,爲之大窒。莊子曰:“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巨。”可不懼乎?可不慎乎?故我輩討論公理,必當平其心,公其量,不可徇俗以自畫,不可驚世以自喜。徇俗以自畫,是謂奴性;驚世以自喜,是謂客氣。

吾今者以讀書思索之所得,覺有十種德性,其形質相反,其精神相成,而爲凡人類所當具有,缺一不可者。今試分別論之:

其一獨立與合羣

獨立者何?不倚賴他力,而常昂然獨往獨來幹世界者也。

(中庸)所謂“中立而不倚”,是其義也。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以此,文明人所以異於野蠻者以此。吾中國所以不成爲獨立國者,以國民乏獨立之德而已。言學問則倚賴古人,言政術則倚賴外國。官吏倚賴君主,君主倚賴官吏。百姓倚賴政府,政府倚賴百姓。乃至一國之人,各各放棄其責任,而惟倚賴之是務。究其極也,實則無一人之可倚賴者。

譬猶羣盲偕行,甲扶乙肩,乙牽丙袂,究其極也,實不過盲者依賴盲者。

一國腐敗,皆根於是。故今日救治之策,惟有提倡獨立。人人各斷絕倚賴,如孤軍陷重圍,以人自爲戰之心,作背城借一之舉,庶可以掃拔已往數千年奴性之壁壘,可以脫離此後四百兆奴種之沈淪。今世之言獨立者,或曰“拒列強之干涉而獨立”,或曰“脫滿洲之羈軛而獨立”;吾以爲不患中國不爲獨立之國,特患中國今無獨立之民。故今日欲言獨立,當先言個人之獨立,乃能言全體之獨立;先言道德上之獨立,乃能言形勢上之獨立。危哉微哉!獨立之在我國乎?

合羣雲者,合多數之獨而成羣也。以物競天擇之公理衡之,則其合羣之力愈堅而大者,愈能佔優勝權於世界上,此稍學哲理者所能知也。

吾中國謂之爲無羣乎?彼固龐然四百兆人,經數千年聚族而居者也。不寧惟是,其地方自治之發達頗早,各省中所含小羣無數也;同業聯盟之組織頗密,四民中所含小羣無數也。然終不免一盤散沙之誚者,則以無合羣之德故也。合羣之德者,以一身對於一羣,常肯絀身而就羣;以小羣對於大羣,常肯絀小羣而就大羣。夫然後能合內部固有之羣,以敵外部來侵之羣。乃我中國之現狀,則有異於是矣。彼不識羣義者不必論,即有號稱求新之士,日日以合羣呼號於天下,而甲地設一會,乙徒立一黨,始也互相輕,繼也互相妒,終也互相殘。其力薄者,旋起旋滅,等於無有;其力強者,且將釀成內訌,爲世道憂。此其故,亦非盡出於各人之私心焉,蓋國民未有合羣之德,欲集無數之不能羣者強命爲君,有其形質,無其精神也。故今日吾輩所最當講求者,在養羣德之一事。

獨與羣,對待之名詞也。入人斷絕倚賴,是倚羣毋乃可恥?常絀身而就羣,是主獨無乃可羞?以此間隙,遂有誤解者與託名者之二派出焉。

其老朽腐敗者,以和光同塵爲合羣之不二法門,馴至盡棄其獨立,閹然以媚於世;其年少氣銳者,避奴隸之微號,乃專以盡排儕輩、惟我獨尊爲主義。由前之說,是合羣爲獨立之賊;由後之說,是獨立爲合羣之賊。

若是乎兩者之終不能並存也。今我輩所亟當說明者有二語,曰獨立之反面,依賴也,非合羣也;合羣之反面,營私也,非獨立也。雖人自爲戰,而軍令自聯絡而整齊,不過以獨而扶其羣云爾;雖全機運動,而輪軸自分勞而赴節,不過以羣而扶其獨云爾。苟明此義,則無所容其託,亦不必用其避。臂之物質然,合無數“阿屯”而成一體,合羣之義也;每一“阿屯”中,皆具有本體所含原質之全分,獨立之義也。若是者,謂之合羣之獨立。

其二自由與制裁

自由者,權利之表證也。凡人所以爲人者有二大要件,一曰生命,二曰權利。二者缺一,時乃非人。故自由者,亦精神界之生命也。文明國民每不惜擲多少形質界之生命,以易此精神界之生命,爲其重也。我中國謂其無自由乎?則交通之自由,官吏不禁也;住居行動之自由,官吏不禁也;置管產業之自由,官吏不禁也;信教之自由,官吏不禁也;書信祕密之自由,官吏不禁也;集會、言論之自由,官吏不禁也。

(近雖禁其一部分,然比之前世紀法、普、奧等國相去遠甚。)凡各國憲法所定形式上之自由,幾皆有之。雖然,吾不敢謂之爲自由者何也?有自由之俗,而無自由之德也。自由之德者,非他人所能予奪,乃我自得之而自享之者也。故文明國之得享用自由也,其權非操諸官吏,而常採諸國民。中國則不然,今所以幸得此習俗之自由者,恃官吏之不禁耳,一旦有禁之者,則其自由可以忽消滅而無復蹤影。而官吏之所以不禁者,亦非專重人權在而不敢禁也,不過其政術拙劣,其事務廢馳,無暇及此雲耳。官吏無日不可以禁,自由無日不可以亡,若是者謂之奴隸之自由。若夫思想自由,爲凡百自由之母者,則政府不禁之,而社會自禁之。以故吾中國四萬萬人,無一可稱完人者,以其僅有形質界之生命,而無精神界之生命也。故今日欲救精神界之中國,舍自由美德外,其道無由!

制裁雲者,自由之對待也。有制裁之主體,則必有服從之客體。既曰服從,尚得爲有自由乎?顧吾嘗觀萬國之成例,凡最尊自由權之民族,恆即爲最富於制裁力之民族。

其故何哉?自由之公例曰:“人人自由,而以不侵人之自由爲界。”

制裁者,制此界也;服從者,服此界也。故真自由之國民,其常要服從之點有三:一曰服從公理,二曰服從本羣所自定之法律,三曰服從多數之決議。是故文明人最自由,野蠻人亦最自由,自由等也,而文野之別,全在其有制裁力與否。無制裁之自由,羣之賊也;有制裁之自由,羣之寶也。童子未及年,不許享有自由權者,爲其不能自治也,無制裁也。

國民亦然,苟欲享有完全之自由權,不可不先組織鞏固之自治制。而文明程度愈高者,其法律常愈繁密,而其服從法律之義務亦常愈嚴整,幾於見有制裁不見有自由。而不知其一羣之中,無一能侵他人自由之人,即無一被人侵我自由之一,是乃所謂真自由也。不然者,妄竊一二口頭禪語,暴戾恣睢,不服公律,不顧公益,而漫然號於衆曰:“吾自由也。”

則自由之禍,將烈於洪水猛獸矣。昔美國一度建設共和政體,其基礎遂確乎不拔,日益發達,繼長增高,以迄今日;法國則自一七八九年大革命以後,君民兩黨,互起互僕,垂半世紀餘,而至今民權之盛猶不及英美者,則法蘭西民族之制裁力,遠出英吉利民族之下故也。然則自治之德不備,而徒漫言自由,是將欲急之,反以緩之;將欲利之,反以害之也。故自由與制裁二者,不惟不相悖而已,又乃相待而成,不可須臾離。

言自由主義者,不可不於此三致意也。

其三自信與虛心

自信力者,成就大業之原也。西哲有言曰:“凡人皆立於所欲立之地,是故欲爲豪傑,則豪傑矣;欲爲奴隸,則奴隸矣。”孟子曰:“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又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天下人固有識想與議論過絕尋常,而所行事不能有益於大局者,必其自信力不足者也。有初時持一宗旨,任一事業,及爲外界譭譽之所刺激,或半途變更廢止,不能達其目的地者,必其自信力不足者也。

居今日之中國,上之不可不衝破二千年頑謬之學理,內之不可不鏖戰四百兆羣盲之習俗,外之不可不對抗五洲萬國猛烈侵略、溫柔籠絡之方策,非有絕大之氣魄,絕大之膽量,何能於此四面楚歌中,打開一條血路,以導我國民於新世界者乎?

伊尹曰:“余天民之先覺者也,餘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餘覺之而誰也?”孟子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抑何其言之大而誇歟,自信則然耳!

故我國民而自以爲國權不能保,斯不能保矣;若人人以自信力奠定國權,強鄰孰得而侮之?國民而自以爲民權不能興,斯不能興矣;若人人以自信力奪爭民權,民賊孰得而壓之?而欲求國民全體之信力,必先自志士仁人之自信力始!

或問曰:吾見有頑錮之輩,抱持中國一二經典古義,謂可以攘斥外國陵鑠全球者,若是者非其自信力乎?吾見有少年學子,摭拾一二新理新說,遂自以爲足,廢學高談,目空一切者,若是者非其自信力乎?由前之說,則中國人中富於自信力者,莫如端王、剛毅;由後之說,則如格蘭斯頓之耄而向學,奈端之自視欿然,非其自信力之有不足乎?

曰:惡,是何言歟!自信與虛心,相反而相成者也。人之能有自信力者,必其氣象闊大,其膽識雄遠,既註定一目的地,則必求貫達之而後已。而當其始之求此目的地也,必校羣長以擇之;其繼之行此目的地也,必集羣力以圖之。故愈自重者愈不敢輕薄天下人,愈堅忍者愈不敢易視天下事。海納百川,任重致遠,殆其勢所必然也。彼故見自封、一得自喜者,是表明其器小易盈之跡於天下。如河伯之見海若,終必望洋而氣沮;如遼豕之到河東,卒乃懷慚而不前;未見其自信力之能全始全終者也。故自信與驕傲異:自信者常沈著,而驕傲者常浮揚;自信者在主權,而驕傲者在客氣。故豪傑之士,其取於人者,常以三人行必有我師爲心;其立於已者,常以百世俟聖而不惑爲鵠。夫是之謂虛心之自信。

其四利已與愛他

爲我也,利己也,私也,中國古義以爲惡德者也。是果惡德乎?曰:惡,是何言!

天下之道德法律,未有不自利已而立者也。對於禽獸而倡自貴知類之義,則利已而已,而人類之所以能主宰世界者賴是焉;對於他族而倡愛國保種之義,則利己而已,而國民之所以能進步繁榮者賴是焉。故人而無利已之思想者,則必放棄其權利,弛擲其責任,而終至於無以自立。

彼芸芸萬類,平等競存於天演界中,其能利己者必優而勝,其不能利己者必劣而敗,此實有生之公例矣。西語曰:“天助自助者。”故生人之大患,莫甚於不自助而望人之助我,不自利而欲人之利我。夫既謂人矣,則安有肯助我而利我者乎?

又安有能助我而利我者乎?國不自強而望列國之爲我保全,民不自治而望君相之爲我興革,若是者,皆缺利已之德而已。昔中國楊朱以“爲我”立教,曰:“人人不拔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吾昔甚疑其言,甚惡其言,及解英德諸國哲學大家之書,其所標名義與楊朱吻合者,不一而足;而其理論之完備,實有足以助人羣之發達,進國民之文明者。蓋西國政治之基礎,在於民權,而民權之鞏固,由於國民競爭權利,寸步不肯稍讓,即以人人不拔一毫之心以自利者利天下。觀於此,然後知中國人號稱利己心重者,實則非真利己也。苟其真利己,何以他人剝奪己之權利,握制己之生命,而恬然安之,恬然讓之,曾不以爲意也?故今日不獨發明墨翟之學足以救中國,即發明楊朱之學亦足以救中國。

問者曰:然則愛他之義,可以吐棄乎?曰:是不然。利己心與愛他心,一而非二者也。近世哲學家,謂人類皆有兩種愛己心:一本來之愛己心,二變相之愛己心。變相之愛己心者,即愛他心是也。凡人不能以一身而獨立於世界也,於是乎有羣。其處於一羣之中而與儔侶共營生存也,勢不能獨享利益而不顧儔侶之有害與否,苟或爾爾,則己之利未見而害先睹矣。故善能利己者,必先利其羣,而後已之利亦從而進焉。以一家論,則我之家興,我必蒙其福,我之家替,我必受其禍;以一國論,則國之強也,生長於其國者罔不強,國之亡也,生長於其國者罔不亡。

故真能愛己者,不得不推此心以愛家、愛國,不得不推此心以愛家人、愛國人,於是乎愛他之義生焉。凡所以愛他者,亦爲我而已。故苟深明二者之異名同源,固不必侈談“兼愛”以爲名高,亦不必諱言“爲我”

以自欺蔽。但使舉利己之實,自然成爲愛他之行;充愛他之量,自然能收利己之效。

其五破壞與成立

破壞亦可謂之德乎?破壞猶藥也。藥所以治病,無病而藥,則藥之害莫大;有病而藥,則藥之功莫大。故論藥者,不能泛論其性之良否,而必以其病之有無與病藥二者相應與否,提而並論,然後藥性可得而言焉。破壞本非德也,而無如往古來今之世界,其蒙垢積污之時常多,非時時摧陷廓清之,則不足以進步,於是而破壞之效力顯焉。今日之中國,又積數千年之沈痾,合四百兆之痼疾,盤踞膏盲,命在旦夕者也。非去其病,則一切調攝、滋補、榮衛之術,皆無所用。故破壞之藥,遂成爲今日第一要件,遂成爲今日第一美德!世有深仁博愛之君子,懼破壞之劇且烈也,於是竊竊然欲補直而倖免之。

吾非不懼破壞,顧吾尤懼夫今日不破壞,而他日之破壞終不可免,且愈劇而愈烈也。故與其聽彼自然之破壞而終不可救,無寧加以人爲之破壞而尚可有爲。自然之破壞者,即以病致死之喻也;人爲之破壞者,即以藥攻病之喻也。故破壞主義之在今日,實萬無可避者也。《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廖”。西諺曰:“文明者非徒購之以價值而已,又購之以苦痛。”破壞主義者,實衝破文明進步之阻力,掃蕩魑魅罔兩之巢穴,而救國救種之下手第一著也。處今日而猶憚言破壞者,是畢竟保守之心盛,欲布新而不欲除舊,未見其能濟者也。

破壞之與成立,非不相容乎?曰:是不然。與成立不相容者,自然之破壞也;與成立兩相濟者,人爲之破壞也。吾輩所以汲汲然倡人爲之破壞者,懼夫委心任運聽其自腐自敗,而將終無成立之望也,故不得不用破壞之手段以成立之。凡所以破壞者,爲成立也,故持破壞主義者,不可不先認此目的。苟不爾,則滿朝奴顏婢膝之官吏,舉國醉生夢死之人民,其力自足以任破壞之役而有餘,又何用我輩之汲汲爲也?故今日而言破壞,當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得已之事。彼法國十八世紀末葉之破壞,所以造十九世紀近年之成立也;彼日本明治七、八年以前之破壞,所以造明治二十三年以後之成立也。破壞乎,成立乎,一而二、二而一者也。雖然,天下事成難於登天,而敗易於下海。故苟不案定目的,而惟以破壞爲快心之具,爲出氣之端,恐不免爲無成立之破壞。譬之藥不治病,而徒以速死,將使天下人以藥爲詬,而此後諱疾忌醫之風將益熾。

是亦有志之士不可不戒者也!

結論

嗚呼,老朽者不足道矣!今日以天下自任而爲天下人所屬望者,實惟中國之少年。

我少年既以其所研究之新理新說公諸天下,將以一洗數千年之舊毒,甘心爲四萬萬人安坐以待亡國者之公敵,則必毋以新毒代舊毒,毋使敵我者得所口實,毋使旁觀者轉生大惑,毋使後來同志者反因我而生阻力。

然則其道何由?亦曰:知有合羣之獨立,則獨立而不軋轢;知有制裁之自由,則自由而不亂暴;知有虛心之自信,則自信而不驕盈;知有愛他之利己,則利己而不偏私;知有成立之破壞,則破壞而不危險。所以治身之道在是,所以救國之道亦在是!天下大矣,前途遠矣,行百里者半九十,是在少年!

是在吾黨!

過渡時代論

(1901年6月26日)

一過渡時代之定義今日之中國,過渡時代之中國也。

過渡有廣狹二義。就廣義言之,則人間世無時無地而非過渡時代。

人羣進化,級級相嬗,譬如水流,前波後波,相續不斷,故進步無止境,即過渡無已時,一日不過渡,則人類或幾乎息矣。就狹義言之,則一羣之中,常有停頓與過渡之二時代。互起互伏,波波相續體,是爲過渡相;各波具足體,是爲停頓相。於停頓時代,而膨脹力(即漲力)之現象顯焉;於過渡時代,而發生力之現象顯焉。歐洲各國自二百年以來,皆過渡時代也,而今則其停頓時代也。中國自數千年以來,皆停頓時代也,而今則過渡時代也。

二過渡時代之希望

過渡時代者,希望之湧泉也,人間世所最難遇而可貴者也。有進步則有過渡,無過渡亦無進步。其在過渡以前,止於此岸,動機未發,其永靜性何時始改,所難料也;其在過渡以後,達於彼岸,躊躇滿志,其有餘勇可賈與否,亦難料也。惟當過渡時代,則如鯤鵬圖南,九萬里而一息;江漢赴海,百千折以朝宗;大風泱泱,前途堂堂;生氣鬱蒼,雄心矞皇。其現在之勢力圈,矢貫七札,氣吞萬牛,誰能御之?其將來之目的地,黃金世界,茶錦生涯,誰能限之?故過渡時代者,實千古英雄豪傑之大舞臺也,多少民族由死而生、由剝而復、由奴而主、由瘠而肥所必由之路也。美哉過渡時代乎!

三過渡時代之危險抑過渡時代,又恐怖時代也。青黃不接,則或受之飢;郤曲難行,則惟茲狼狽;風利不得泊,得毋滅頂滅鼻之懼;馬逸不能止,實維躓山躓垤之憂。摩西之彷徨於廣漠,閣龍之漂泛於泰洋,賭萬死以博一生,斷後路以臨前敵,天下險象,寧復過之?且國民全體之過渡,以視個人身世之過渡,其利害之關係,有更重且刷者:所向之鵠若誤,或投網以自戕;所導之路若差,或迷途而靡屆。故過渡時代,又國民可生可死、可剝可復、可奴可主、可瘠可肥之界線,而所爭間不容髮者也!

四各國過渡時代之經驗船頭坎坎者,自由之鼓耶?船尾舒舒進,獨立之旗耶?當十八、十九兩世紀中,相銜相逐相提攜,乘長風衝怒濤以過渡於新世界者,非遠西各國耶?順流而渡者,其英吉利耶?亂流而渡者,其法蘭西耶?方舟聯隊而渡者,其德意志、意大利、瑞士耶?攘臂馮河而渡者,其美利堅、匈牙利耶?借風附帆而渡者,其門的內哥、塞爾維亞、希臘耶?

維也納溫和會議所不能遏,三帝國神聖同盟所不能禁,拿破崙席捲囊括之戰略所不能撓,梅特涅飼狙豢虎之政術所不能防。或渡一次而達焉,或渡兩三次而始達焉;或渡一關而止焉,或渡兩三關而猶未止焉;或中途逢大敵,血戰突圍而徑渡焉;或發端遇挫折,捲土重來而卒渡焉。

吾讀《水滸傳》,宋公明何以破祝莊?吾讀《西遊記》,唐三藏何以到西域?吾以是知過渡之非易,吾以是知過渡之非難。我陟高丘,我瞻彼岸,樂土樂土,先鞭已屬他人!歸歟歸歟,座位尚容卿輩!角聲動地,提耳以喚魂兮;巾影漫天,招手而邀卬涉。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望門大嚼,我勞如何!

五過渡時代之中國今世界最可以有爲之國,而現時在過渡中者有二。其一爲俄羅斯。俄國自大彼得及亞歷山大第二以來,幾度厲行改革,輸入西歐文明,其國民腦中漸有所謂世界公理者,日浸月潤,愈播愈廣,不可遏抑,而其重心力實在於各學校之學生。今世識微之士,謂俄羅期將達於彼岸之時不遠矣。其二則爲我中國。中國自數千年來,常立於一定不易之域,寸地不進,跬步不移,未嘗知過渡之爲何狀也。雖然,爲五大洋驚濤駭浪之所衝激,爲十九世紀狂飆飛沙之所驅突,於是穹古以來,祖宗遺傳、深頑厚錮之根據地,遂漸漸摧落失陷,而全國民族,亦遂不是不經營慘澹,跋涉苦辛,相率而就於過渡之道。故今日中國之現狀,實如駕一扁舟,初離海岸線,而放於中流,即俗語所謂兩頭不到岸之時也。語其大者,則人民既憤獨夫民賊愚民專制之政,而未能組織新政體以代之,是政治上之過渡時代也;士子既鄙考據詞章庸惡陋劣之學,而未能開闢新學界以代之,是學問上之過渡時代也;社會既厭三綱壓抑虛文縟節之俗,而未能研究新道德以代之,是理想風俗上過渡時代也。

語其小者,則例案已燒矣,而無新法典;科舉議變矣,而無新教育;元兇處刑矣,而無新人才;北京殘破矣,而無新都城。

數月以來,凡百舉措,無論屬於自動力者,屬於他動力者,殆無一而非過渡時代也。故今日我全國人可分爲兩種:其一老朽者流,死守故壘,爲過渡之大敵,然被有形無形之逼迫,而不得不涕泣以就過渡之途者也;其二青年者流,大張旗鼓,爲過渡之先鋒,然受外界內界之刺激,而未得實把握以開過渡之路者也。而要之中國自今以往,日益進入於過渡之界線,離故步日以遠,衝盤渦日以急,望彼岸日以親,是則事勢所必至,而絲毫不容疑義者也!以第二節之現象言之,可愛哉,其今日之中國乎以第三節之現象言之,可懼哉,其今日之中國乎!

六過渡時代之人物與其必要之德性時勢造英雄耶,英雄造時勢耶?時勢英雄,遞相爲因,遞相爲果耶?吾輩雖非英雄,而日日思英雄,夢英雄,禱祀求英雄,英雄之種類不一,而惟以適於時代之用爲貴。故吾不欲論舊世界之英雄,亦未敢語新世界之英雄,而惟望有崛起於新舊兩界線之中心的過渡時代之英雄。竊以爲此種英雄,所不可缺之德性,有三端焉:其一冒險性,是過渡時代之初期所不可缺者也。過渡者,改進之意義也。凡革新者不能保持其舊形,猶進步者必當擲棄其故步。欲上高樓,先離平地;欲適異國,先去故鄉;此事勢之最易明者也。雖然,保守戀舊者,人之恆性也。《傳》曰:“凡民可以樂成,難與圖始。”

故欲開一堂堂過渡之局面,其事正自不易。蓋凡過渡之利益,爲將來耳。

然當過去已去、將來未來之際,最爲人生狼狽不堪之境遇。譬有千年老屋,非更新之,不可復居,然欲更新之,不可不先權棄其舊者。當舊者已破、新者未成之頃往往瓦礫狼籍,器物播散,其現象之蒼涼,有十倍於從前焉。尋常之人,觀目前之小害,不察後此之大利,或出死力以尼其進行;即一二稍有識者,或膽力不足,長慮卻顧,而不敢輕於一發。

此前古各國,所以進步少而退步多也。故必有大刀闊斧之力,乃能收篳路藍縷之功;必有雷霆萬鈞之能,乃能造鴻鵠千里之勢。若是者,舍冒險末由。

其二忍耐性,是過渡時代之中期所不可缺者也。過渡者,可進而不可退者也,又難進而易退者也。摩西之率猶太人出埃及以遷於迦南也,飄流躑躅於沙漠間者四十年,與天氣戰,與猛獸戰,與土蠻戰,停辛佇苦,未嘗寧居,同行儔類,睊睊怨讒,大業未成,鬢髮已白。此尋常豪傑之士,所最扼腕而短氣者也。且夫所志愈大者,則其成就愈難;所行愈遠者,則其歸宿愈遲,事物之公例也。故倡率國民以經此過渡時代者,其間恆遇內界外界、無量無數之阻力,一挫再挫三挫,經數十年、百年,而及身不克見其成者比比然也。非惟不見其成,或乃受唾受罵,雖有口舌而無以自解。故非有過人之忍耐性者,鮮有不半路而退轉者也。語曰:“行百里者半九十。”

掘井九仞,猶爲棄井;山虧一簣,遂無成功;惟危惟微,間不容髮。

故忍耐性者,所以貫徹過渡之目的者也。

其三別擇性,是過渡時代之末期所不可缺者了。凡國民所貴乎過渡者,不徒在能去所厭離之舊界而已,而更在能達所希望之新界焉。故冒萬險忍萬辱而不辭,爲其將來所得之幸福,足以相償而有餘也。故倡率國民以就此途者,苟不爲之擇一最良合宜之歸宿地,則其負國民也實甚。

世界之政體本有多途,國民之所宜亦有多途。天下事固有於理論上不可不行,而事實上萬不可行者,亦有在他時他地可得極良之結果,而在此時此地反招不良之結果者。作始也簡,將畢也巨。

故坐於廣廈細旃以談名理,與身入於驚濤駭浪以應事變,其道不得不絕異。故過渡時代之人物,當以軍人之魄,佐以政治家之魂。政治家以魂者何?別擇性是已。

凡此三種德性,能以一人而具有之者上也;一羣中人,各備一德,組成團體,互相補助,抑其次也。嗟乎!英雄造時勢耶?時勢造英雄耶?

時勢時勢,寧非今耶?英雄英雄,在何所耶?抑又聞之,凡一國之進步也,其主動者在多數之國民,而驅役一二之代表人以爲助動者,則其事罔不成;其主動者在一二之代表人,而強求多數之國民以爲助動者,則其事鮮不敗!故吾所思所夢所褥祀者,不在轟轟獨秀之英雄,而在芸芸平等之英雄!

滅國新法論(節錄)

(1901年7月16日—8月24日)

今日之世界,新世界也:思想新,學問新,政體新,法律新,工藝新,軍備新,社會新,人物新,凡全世界有形無形之事物,一一皆闢前古所未有,而別立一新天地。美哉新法!盛哉新法!人人知之,人人慕之,無俟吾論。吾所不能已於論者,有滅國新法在。

滅國者,天演之公例也。凡人之在世間,必爭自存,爭自存則有優劣,有優劣則有勝敗。劣而敗者,其權利必爲優而勝者所吞併,是即滅國之理也。自世界初有人類以來,即循此天則,相搏相噬,相嬗相代,以迄今日而國於全地球者,僅百數十焉矣。滅國之有新法也,亦由進化之公例使然也。昔者以國爲一人一家之國,故滅國者必虜其君焉,瀦其宮焉,毀其宗廟焉,遷其重器焉。故一人一家滅而國滅。今也不然,學理大明,知國也者一國人之公產也,其與一人一家之關係甚淺薄,苟真欲滅人國者,必滅其全國,而不與一人一家爲難。

不寧惟是,常借一人一家之力,以助其滅國之手段。故昔之滅之人國也,以撻之伐之者滅之;今之滅人國也,以噢之咻之者滅之。昔之滅人國也驟,今之滅人國也漸。昔之滅人國也顯,今之滅人國也微。昔之滅人國也,使人知之而備之;今之滅人國也,使人親之而引之。昔之滅國者如虎狼,今之滅國者如狐狸。或以通商滅之,或以主債滅之,或以代練兵滅之,或以設顧問滅之,或以通道路滅之,或以煽黨爭滅之,或以平內亂滅之,或以助革命滅之。其精華已竭、機會已熟也,或一舉而易其國名焉,變其地圖之顏色焉;其未竭未熟也,雖襲其名仍其色,百數十年可也。嗚呼,泰西列強以此新法施於弱小之國者,不知幾何矣!

謂餘不信,請舉其例:一,徵諸埃及。……(編者刪)其二,徵諸波蘭。……

(編者刪)其三,徵諸印度。……(編者刪)其四,徵諸波亞。……(編者刪)其五,徵諸菲律賓。……(編者刪)以上所列,略舉數國,數之不遍,語之不詳。雖然,近二百年來,所謂優勝人種者,其滅國之手段,略見一斑矣。莽莽五洲,被滅之國,大小無慮百數十,大率皆入此彀中,往而不返者也。由是觀之,安睹所謂文明者耶?安睹所謂公法者耶?安睹所謂愛人如己、視敵如友者耶?西哲有言:“兩平等者相遇,無所謂權力,道理即權力也;兩不平等者相遇,無所謂道理,權力即道理也。”

彼歐洲諸國與歐洲諸國相遇也,恆以道理爲權力;其與歐洲以外諸國相遇也,恆以權力爲道理。此乃天演所必至,物競所固然,夫何怪焉!

夫何懟焉!所最難堪者,以攘攘優勝之人,託於岌岌劣敗之國,當此將滅末滅之際,其將何以爲情哉?其將何能已於言哉?

天下事未有中立者也,不滅則興,不興則滅,何去何從,間不容髮。

乃我四萬萬人不講所以興國之策,而竊竊焉冀其免於滅亡,此即滅亡之第一根源也。人之愛我何如我之自愛,天下豈有犧牲己國之利益,而爲他國求利益者乎?乃我四萬萬人,聞列強之議瓜分中國也,則眙然以憂;聞列強之議保全中國也,則釋然以安;聞列強之協助中國也,則色然以喜。

此又滅亡之第二根原也。吾今不欲以危言空論,驚駭世俗,吾且舉近事之一二,與各亡國之成案,比較而論之。

埃及之所以亡,非由國債耶?中國自二十年前,無所謂國債也;自光緒四年,始有借德國二百五十萬圓,周息五釐半之事;五年,復借滙豐銀行一千六百十五萬圓,周息七釐;十八年,借滙豐三千萬圓,十九年,借渣打一千萬元,二十年,借德國一千萬元,皆周息六釐;廿一年,借俄、法一萬萬五千八百二十萬元,周息四釐;廿二年,借英、德一萬萬六千萬元,周息五釐;廿四年,借滙豐、德華、正金三銀行一萬萬六千萬圓,周息四分五釐。蓋此二十年間(除此次團匪和議賠款未設),而外債之數,已五萬萬四千六百餘萬元矣。大概總計,每年須償息銀三千萬圓。今國帑之竭,衆所共知矣。甲午以前,所有借項,本息合計,每年僅能還三百萬,故惟第一次德債,曾還本七十五萬,他無聞焉。自乙未和議以後,即新舊諸債,不還一本,而其息亦須歲出三千萬。南海何啓氏曾將還債遲速之數,列一表如下:債項五萬萬元,周息六釐,一年不還,其息爲三千萬元,合本息計,共爲五萬萬三千萬元。使以五萬萬三千萬元,再積一年不還,則其息爲三千一百八十萬元,本息合計五萬萬六千百八十萬元。

再以五萬萬六千百八十萬元,積八年不還,則其息爲三萬萬三千三百萬元有奇,本息合計,爲八萬萬九千五百萬元有奇。

再以八萬萬九千五百萬圓有奇,積十年不還,則其息爲七萬萬零八百萬元有奇,本息合計,爲十六萬萬零三百萬元有奇。

再以十六萬萬零三百萬元有奇,積十年不還,則其息爲十二萬萬六千八百萬元有奇,本息合計,爲二十八萬萬七千一百萬元有奇。

然則不過三十年,而息之浮於本者幾五倍,合本以計,則六倍於今也。夫自光緒五年至十八年,而不能還一千六百餘萬元之本,則中東戰後三十年,其不能還五萬萬元之本明矣。在三十年以前之今日,而不能還三千萬元之息,則三十年後,其不能還二十三萬萬元之息又明矣。加以此次新債四萬萬五千萬兩,又加舊債三之一有奇,若以前表之例算之,則三十年後,中國新舊債本息合計,當在六七十萬萬以上。即使外患不生,內憂不起,而三十年後,中國之作何局面,豈待蓍龜哉?又豈必待三十年而已,蓋數年以後,而本息已盈十萬萬,不知今之頑固政府,何以待之?

夫使外國借債於我,而非有大欲在其後也,則何必互爭此權,如蟻附羶,如狗奪骨,而彼此寸毫不相讓耶?試問光緒廿一年之借款,俄羅斯何故爲我作中保?試問廿四年之借款,俄英兩國何故生大沖突,幾至以干戈相見?夫中國政府,財政困難,而無力以負擔此重債也,天下萬國,孰不知之?既知之而復爭之若鶩焉,願我憂國之士一思其故也。

今即以關稅、釐稅作抵,或未至如何啓氏之所預算,中國龐然大物,精華未竭,西人未肯遽出前此之待埃及者以相待。而要之債主之權,日重一日,則中央財政之事,必至盡移於其手然後快,是埃及覆轍之無可逃避者也。而庸腐奸險、貌托維新之疆臣如張之洞者,猶復以去年開督撫自借國債之例,借五十萬於英國,置兵備以殘同胞,又以鐵政局之名,借外債於日本。彼其意豈不以但求外人之我信,驟得此額外之鉅款,以供目前之揮霍,及吾之死也,或去官也,則其責任非覆在我云爾?而豈知其貽禍於將來,有不可收拾者耶?使各省督撫皆效尤張之洞,各濫用其現在之職權,私稱貸於外國,彼外國豈有所憚而不敢應之哉?雖政府之官吏百變,而民間之脂膏固在,彼搤我吭而揕我胸,寧慮本息之不能歸趙?此樂貸之,彼樂予之,一省五十萬,二十行省不既千萬乎?一年千萬,十年以後不既萬萬乎?此事今初起點,論國事者皆熟視無睹焉,而不知即此一端,已足亡中國而有餘,而作俑者之罪,蓋擢髮難數矣。

中央政府之有外債,是舉中央財權以贈他人也;各省團體之有外債,是並舉地方財權以贈他人也。吾誠不忍見我京師之戶部、內務府,及各省之市政使司、善後局,其大臣長官之位,皆虛左以待碧眼虯髯輩也。

嗚呼!安所得吾言之幸而不中耶?吾讀埃及近世史,不禁股慄焉耳。

不寧惟是,國家之借款,猶曰挫敗之後,爲敵所逼,不得不然。乃近者疆吏政策,復有以借款辦維新事業爲得計者,即鐵路是其已事也。

夫開鐵路,爲興利也,事關求利,勢不可不持籌握算,計及錙銖。而凡借款者,其實收之數,不過九折,而金錢漲價,還時每須添一二成。即以一成而論,其入之也,十僅得九,其還之也,十須十一,是一轉移間,已去其二成,而借萬萬者短二千萬矣。此猶望金價平定,無大漲旺,然後能之。

若每至還期,外國豪商高抬金價,則不難如光緒四、五年時之借項,借百萬者幾還二百萬,是借款斷無清還之期,而鐵路前途,豈堪設想耶?

夫鐵路之地,中國之地也,借洋債以作鐵路,非以鐵路作抵不可;路爲中國之路,非以國家擔債不可。即今暫不爾,而他日稍有嫌疑,則債主且將執物所有主之名,而國家之填償,實不能免。以地爲中國之地也,又使今之債主,不侵路權,而異時一有齟齬,則債主又將託辦理未善之說,而據路以取息,勢所必然。以債爲外洋之債也,以此計之,凡借款所辦之路,其路必至展轉歸外人之手而後已。路歸外人,而路所經地及其附近處,豈復中國所能有耶?(以上一段,多采何氏《新政治基》之議,著者自注。)試觀蘇彝士河之股份,其關係於英國及埃及主權之嬗代者何如?

嗚呼,此真所謂自求禍者也!此所以蘆漢鐵路由華俄銀行經理借款,而英國出全力以抗之;牛莊鐵路之借款於滙豐銀行,而俄國以死命相爭也。誠如是也,則中國多開一鐵路,即多一亡國之引線。又不惟鐵路,凡百事業,皆作如是觀矣。今舉國督撫,亦競言變法矣。即如其所說,若何而通道路,若何而練陸軍,若何而廣製造,若何而開礦務,至叩其何所憑藉以始事,度公私俱竭之際,其勢又將出於借款。若是則文明事業,遍於國中,而國即隨之而亡矣。嗚呼,往事不可追,吾猶願後此之言維新者,慎勿學張之洞、盛宣懷之政策以毒天下也。

俄人之亡波蘭也,非俄人能亡之,而波蘭之貴官豪族,三揖三讓以請俄人之亡之也。

嗚呼,吾觀中國近事,抑何其相類耶!團匪變起,東南疆臣,有與各國立約互保之舉,中外人士,交口贊之,而不知此實爲列國確定勢力範圍之基礎也。

張之洞懼見忌於政府,乃至電乞各國,求保其兩湖總督之任;又恃互保之功,蒙惑各領事,以快其仇殺異黨之意氣;僚官之與己不協者,則以恐傷互保爲名,借外人之力以排除之。豈有他哉?爲一時之私利,一己之私益而已。而不知冥冥之中,已將長江一帶選舉、黜陟、生殺之權,全移於外國之手。於是揚子流域之督撫,生息於英國卵翼之下,一如印度之酋長,蓋自此役始矣。第四次懲治罪魁名單,榮祿等以廣大神通,借俄法兩使之力,以免罪譴。於是京師、西安之大吏,生息於俄人卵翼之下,一如高麗之孱王,又自此役始矣。一國之中,紛紛擾擾,若者爲英日黨,若者爲俄法黨,得附於大國,爲之奴隸,則栩栩然自以爲得計。噫嘻,吾恐非至如俄人築炮臺以臨波蘭議院之時,而袞袞諸公,遂終不悟也。人不能瓜分我,而我先自分之,開羣雄以利用之法門。彼官吏之自爲目前計則得矣,而遂使我國民自今以往,將爲奴隸之奴隸而萬劫不復。官吏其安之矣,抑我國民其安之否耶?

嗚呼!吾觀天下最奇最險之現象,則未有如拳匪之役者也。列強之議瓜分中國也,十餘年於茲矣。事機相薄,妖孽交作,無端而有義和團之事,以爲之口實。皮相者流,孰不謂瓜分之議將於今實行乎?而豈知不惟不行而已,而環球政治家之論,反爲之一大變,保全支那之聲,日日騰播於報紙中;而北京公使會議,亦無不盡變其前此威嚇逼脅之故技,而一出以溫柔噢咻之手段。噫嘻,吾不知列強自經此役以後,何所愛於中國,而方針之轉變,乃如是其速也?一面罵吾民之野蠻無人性,繪爲圖畫,編爲小說,盡情醜詆,變本加厲,惟恐不力;一面撫摩而煦嫗之,厚其貌,柔其情,視疇昔有加焉。義和團之爲政府所指使,爲西后所主持,亦既萬目共見,衆口一詞矣,而猶 然認爲共主,尊爲正統,與仇爲友,匿怨相交,歡迎其謝罪之使,如事天神,代籌其償款之方,若保赤子。噫嘻,此何故歟?狙公之飼狙也,朝三暮四則諸狙怒,朝四暮三則諸狙喜。中國人之性質,歐人其知之矣,以瓜分爲瓜分,何如以不瓜分爲瓜分?求實利者不務虛名,將大取者必先小與。彼以爲今日而行瓜分也,則陷吾國民於破釜沈舟之地,而益其獨立排外之心,而他日所以箝制而鎮撫之者,將有所不及。今日不行瓜分而反言保全也,則吾國民自覺如死囚之獲赦,將感再造之恩,興來蘇之頒,自化其前此之蓄怨積怒,而畏折、歆羨、感謝之三種心,次第並起,於是乎中國乃爲歐洲之中國,中國人亦隨而爲歐洲之國民。吾嘗讀赫德氏新著之《中國實測論》,((P<R>OBERT HARTAS ESBSAYSON THECHINESE VISITATION,去年西十一月出版,因義和團事而論西人將來待中國之法者也。)其大指若曰:今次中國之問題,當以何者爲基礎而成和議乎?大率不外三策:一曰分割其國土,二曰變更其皇統,三曰扶植滿洲政府是也。然變更皇統之策,終難實行,因今日中國人無一人有君臨全國之資望,若強由此策,則騷擾相續,迄舞寧歲耳。策之最易行者,莫如扶植滿洲朝廷;而漫然扶植之,則亦不能絕後來之禍根。故論中國最終之處分,則瓜分之事,實無所逃避,而無奈瓜分政策,又不可遽實行於今日。蓋中國人數千年在沈睡之中,今也大夢將覺,漸有“中國者中國人之中國也”之思想,故義和團之運動,實由其愛國之心所發,以強中國、拒外人爲目的者也。雖此次初起,無人才,無器械,一敗塗地;然其始羽檄一飛,四方響應,非無故矣。自今以往,此種精神,必更深入人心,瀰漫全國。他日必有義和團之子孫,輦格林之炮,肩毛瑟之槍,以行今日義和團未竟之志者。

故爲今之計,列國當以反分爲最後之一定目的,而現時當一面設法,順中國人之感情,使之漸忘其軍事思想,而傾服於我歐人,如是則將來所謂“黃禍”(西人深畏中國人,向有黃禍之語互相警厲。)者,可以煙消燼滅矣。云云。(此乃撮譯全書大意,非擇譯一章一節。作者自注。)

嗚呼,此雖赫德一人之私言,而實不啻歐洲各國之公言矣。由此觀之,則今日紛紛言保全中國者,其爲愛我中國也幾何?不寧惟是,彼西人深知夫民權與國權之相待而立也,苟使吾四萬萬人能自起而組織一政府,修其內治,充其實力,則白人將永不能染指於亞洲大陸。又知夫民權之興起,由於原動力與反動力兩者之摩蕩,故必力壓全國之動機,保其數千年之永靜性,然後能束手以待其擺佈,故以維持和平之局爲第一主義焉。

又知夫中國民族,有奴事一姓、崇拜民賊之性質也,與其取而代之,不如因而用之,以中國人而自凌中國人、自制中國人,則相與俯首帖耳,謂我祖若宗以來,既皆如是矣,習而安之,以爲分所當然,雖殘暴桎梏,十倍於歐洲人,而民氣之靖依然也。故尤以扶植現政府爲獨一無二之法門焉。

吾今請以一言正告四萬萬人曰:子毋慮他人之顛覆而社稷、變置而

朝廷也。凡有謀人之心者,必利其人之愚,不利其人之明;利其人之弱,不利其人之強;利其人之亂,不利其人之治。今中國之至愚至弱而足以致亂者,莫今政府若也。

使從而稍有所變易,無論其文野程度何若,而必有以勝於今政府;而彼之所以謀我者,必不若今之易易。列強雖拙,豈其出此?且同是壓制也,同是凌辱也,出之於已,則已甚勞而更受其惡名;假手於人,則己甚逸而且藉以市惠。各國政治家,其計之熟矣。

使以列強之力,直接而虐我民,民有抗之者,則謂之抗外敵,謂之爲義士,爲愛國,而鎮扶之也無名;使用本國政府之力,間接而治我民,民有抗之者,則謂之爲抗政府,謂之爲亂民,爲叛逆,而討伐之也有辭。

故但以政府官吏爲登場傀儡,而列強隱於幕下,持而舞之。政府者,外國之奴隸,而人民之主人也。主人既見奴於人,而主人之奴,更何有焉?

印度之酋長,印度人之主人也;英皇,則印度主人之主人也。安南之王,安南人之主人也;法總統,則安南主人之主人也。吾中國之有主人也,主人之尊嚴而可敬畏也,是吾國民所能知也;主人之復有其主人也,主人即借其主人之尊嚴以爲尊嚴也,是非吾國民所能知也。今論者動憂爲外國之奴隸,而不知外國曾不屑以我爲奴隸,而必以我爲其奴隸之奴隸。

爲奴隸則尚或知之,尚或憂之,尚或救之;爲奴隸之奴隸,則冥然而罔覺焉,帖然而相安焉,栩然而自得焉。嗚呼!此真九死未悔,而萬劫不復者矣。滅國新法之造妙入神,至是而極矣。雖然,惟蝍蛆爲能甘糞,惟韲臼爲能受辛,彼列國亦何足責?亦何足怪?彼自顧其利益,自行其政略,例應爾爾也,而獨異乎四百兆蚩蚩者氓,偏生成此特別之性質,以適足供其政略之利用,而至今日,已奔走相慶,趨蹌恐後,以爲列強愛我、恤我、撫我、字我,不我瓜分,而我保全,我中國億萬年有道之長,定於今日矣。此則魔鬼所爲掀髯大笑,而天帝所爲愛莫能助者也。

凡言保全支那者,必繼之以開放門戶(OPEN THE DOREIN CHINA,譯意謂將全國盡開爲通商口岸也)……夫開放門戶,豈非美事?

彼英國實門戶全開之國也。而無如吾中國無治外法權,凡西人商力所及之地,即爲其國力所及之地。夫上海、漢口等號稱爲租界者,租界乎?殖民地耳!舉全國而爲通商口岸,即舉國而爲殖民地。西人之保全殖民地,有不盡力者乎?其盡力以保全支那,固其宜也。保全支那者,必整理其交通機關。

今內河既已許外國通行小輪,而列國所承築之鐵路,必將實施速辦,而此後更日有擴充矣。夫他人出資以代我築當築之鐵路,豈不甚善?而無如路權屬於人,路與土地有緊密之關係,路之所及,即爲兵力之所及,二十行省之路盡通,而二十行省之地,已皆非吾有矣。保全支那者,必維持其秩序,擔任其治安。和議成後,必有爲我國代興警察之制度者。

夫警察爲統治之要具,昔無今有,寧非慶事?而無如此權委託於外人,假手於頑固政府,施德政則無寸效,挫民氣則有萬能。

昔波蘭之境內,俄人警察之力,最周到焉,其福波蘭耶,其禍波蘭耶?又今者俄國本境警察嚴密,爲地球冠,俄政府所以防家賊者則良得矣,而全俄之民,呻吟於專制虐政之下,沈九淵而不能復。俄民永梏,而俄政府亦何與立於天地乎?而況乎法制嚴明、主權確定之遠不如俄者也。故以警察力而保全支那,是猶假強盜以利刃而已。保全支那者,必整頓其財政。夫中國之財富,浮積於地面,闐塞於地中者,天下莫及焉。

浚而出之,流而布之,可以操縱萬國,雄視五洲矣。而無如商權、工權、政權,既全握於他人之手,此後富源愈開,而吾民之慾謀衣食者,愈不得不仰鼻息於彼族。不見乎今日歐美之社會乎,大公司既日多,遂至資本家與勞力者,劃然分爲兩途,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而中間無復隙地以容中等小康之家。今試問中國資本家之力,能與西人競乎?既不能爲資本家,勢不得不爲勞力者,疇昔小康之家遍天下,自此以往,恐不能不低首下聲、胼手胝足,以求一勞役於各省洋行之司理人矣。保全支那者,必興教育。教育固國民之元氣也,顧吾聞數月以來,京師及各省都會,其翻譯通事之人,聲價驟增,勢力極盛,於是都人士鹹歆而慕之,昔之想望科第者,今皆改而從事於此途焉。而達官華胄,有出其嬌妻愛女,侍外國將官之顰笑,以爲榮幸者矣。吾知此後外國教育之勢日漲,而此等之風氣亦日開,所以償義和團之損失者,如是而已。教育一也,而國民教育與奴隸教育,其間有一大鴻溝焉;而奴隸之奴隸教育,更有非言思擬議所能及者矣。嗟乎,列國之所以保全支那者,如斯而已乎!

支那之所以自保全者,如斯而已乎!夫熟知瓜分政策,容或置之死地而獲生;夫孰知保全政策,實乃使其魚爛而自亡乎!新法乎,新法乎,前車屢折,而來軫方遒;飲鴆如飴,而灰骨不悔。吾又將誰尤哉!吾又將誰尤哉!

國家思想變遷異同論

(19O1年10月12日,10月22日)

思想者,事實之母也。欲建造何等之事實,必先養成何等之思想。

世界之有完全國家也,自近世始也。前者易爲無完全國家?以其國家思想不完全也。

今泰西人所稱述之國家思想,果爲完全否乎?吾不敢知。雖然,以視前者,則其進化之跡粲然矣。其得此思想也,非一朝一夕所驟致,非一手一足所幸成,或自外界刺激之,或自內界啓牖之。雖曰天演日進之公理,不得不然,然所以講求發明而提倡之者,又豈可緩耶?故今略述其變遷異同之大體,使吾國民比較而自省焉。苟思想之普及,則吾國家之成立,殆將不遠矣。

德國大政治學者伯倫知理所著《國家學》,將歐洲中世與近世國家思想之變遷,舉其特異之點,凡若干條,茲譯錄如下:

甲中世乙近世

一、國家者,其生命與權利受於上帝。

國家之組織,皆由天意,受天命。

一、國家者,本於人性,成於人爲。其所組織,乃共同生活之體,生民自構成之,生民自處理之。

二、國家二字之理想,全自教門之學說而來,王者代上帝君臨國家,王國即神國也。天主教主持教令與國家之兩大權,謂教界之權與欲世之權,皆上帝之所付,其一歸於教皇,其一歸於羅馬帝。即耶穌新教,雖知教令干預政權之不可,然其論國家權,仍帶宗教上之思想。

二、以哲學及史學,定國家之原理。故近世之政治學,全自國家與吾人之相關如何著想。或曰:國家者,由人人各求其安寧求其自由,相議合意而結成者也。或曰:國家者,同一之國民,自然發生之團體也。要之,近世國家之理想,非全滯於宗教、亦非全離於宗教。至政治學之所務,則不在求合於天則,而在求合於人事。

三、中世國家之理想,雖非如東洋古

國(指埃及、猶太等)直接之神權政

體,而尚不免爲間接之神權政體。蓋君主者,神之副代理也。

三、神權政體,與近世政治思想不相容。近世之國家,乃生民以憲法而構造之。其統治之權,以公法節制之。其行政也,循人生之道理,因人爲之方法,以圖國民之幸福。

四、國家由教徒之團體而成,故以教派之統一爲最要。凡異教、無教之徒,不許有政權,且虐待之。

四、宗教無特權,無論公法、私法,皆與教派不相涉。國家有保護五、耶穌教國,以教令爲形而上者,故視之也尊;以國家爲形而下者,故視之也卑。教主之位,在國王之上;教士之位,在平民之上,常享特權,免常務。

五、國事自有精神(國民之元氣),有形體(憲制),而成一法人,(法人者,謂自法律上視之,與一個人同例。)對於教令令而有獨立之地位,且能以權力臨教會。旅行法律也,一切階級皆平等,教士不能有特優之權。

六、教育少年之事,皆由教會管之;各專門學,亦歸宗教勢力範圍。

六、國家所委於教會者,僅宗教教育耳。若學校,則國家之學校也。一切專門學,皆脫宗教之羈絆,國家保護其自由。

七、無公法、私法之別,無屬地所行七、公法與私法之區別極分明,公權與公務之主權,殆如私管業之財產。君權者,一家族之權也。

相倚。

八、因封建制度之故,國權破碎分離,自神而王,自王而侯、伯,自侯、伯而士,自士而市府,逐漸推移,法律之組織極散漫。

八、國家者,自國民而成者也,但中央統制之權仍存於國家。國家因國民的基礎,其範圍日趨廣大。法律亦以國家統一之精神,施平等於全體。

九、代議選舉之權,由身分而異,貴族及教士佔非常之勢力,法律亦因階級爲區別。

九、選舉之權,達於人民全體,其根柢即民政是也。法律通全國而爲一。

十、諸侯自保其家國,故盛行保護政略。國家主僅,偏於一方,細民不能享自由。

十、全體之人民,各伸其共有之自由,又各服其自集之權力。

十一、國家無意志,無精神,只由於天性與趨勢而決行爲,如天然之生物然。其法律以習俗爲根柢。

十一、國家自有知覺,循至善之理而行其法律,以公議別擇爲根柢。

吾今者略仿其例,推而衍之,舉歐洲舊思想與中國舊思想與歐洲新思想,試一比較,列表如下:

甲歐洲舊思想乙中國舊思想丙歐洲新思想

一、國家及君、

人民,皆爲神而立者也,故神爲國家之主體。

一、國家及人民,皆爲君主而立者也,故君主爲國家之主體。

一、國家爲人民而立者也。君主爲國家之一支體,其爲人民而立,更不俟論。故人民爲國家之主體。(十九世紀下半紀之國家主義,亦頗言人民爲國家而立,然與舊思想有絕異之點,另詳。)

二、人民之一部

分,與國家有關係。國家者半公私之物也,可以據爲己有,而不能一人獨有。

二、國家與人民,全然分離。

國家者,死物也,私物也,可以一人獨有之,其得之也,以強權以優先權。故人民之盛衰,與國家之盛衰無關。

二、國家與人民一體。國家者,活物也(以人民非死物故),公物也(以人民非私物故),故無一人能據有之者。人民之盛衰,與國家之盛衰,如影隨形。

三、治人者爲一

級,被治於人者爲一級,其地位生而即定,永不得相混。

三、治人者爲一級,治於人者爲一級,其級非永定者,人人皆可以爲治人者。但既爲治人者,即失治於人之地位;即爲治於人者,即失治人者之地位。

三、有治人者,有治於人者,而無其級。全國民皆爲治人者,亦皆爲治於人者。一人之身,同時爲治人者,亦同時即爲治於人者。

四、帝王代天臨

民,帝王之權即神權,幾與神爲一體。

四、帝王非天之代理者,而天之所委任者,故帝王對於天而負責任。

四、帝王及其他統治權,非天之代理,而民之代理;非天之所委任,而民之所委任;故統治者對於民而負責任。

五、政治爲宗教

之附屬物。

五、宗教爲政治之附屬物。五、政治與宗教,各有其獨立之位置,兩不相屬。

六、公衆教育,權在教會。

六、無公衆教育。六、公衆教育,權在國家。

七、立法權在少

數之人(君主及

貴族)其法以神

意爲標準。

七、立法權在一人(君主),其法以古昔爲標準。(或據先哲之言,或沿前朝之制,或仍舊社會之習慣。)

七、立法之權在衆人(全國民),其法以民間公利公益爲標準。

八、與中國舊思

想略同。

八、無公法、私法之別。國家對於人民,有權利而無義務;人民對於國家,有義務而無權利。

八、公法、私法,界階極明。國家對於人民,人民對於國家,人民對於人民,皆各有其相當之權利義務。

九、全國人皆受

治於法律,惟法律有種種階級,

各人因其身分而

有特異之法律。

九、惟君主一人立於法律之

外,其餘皆受治於法律,一切平等。

九、全國人皆受治於法律,一切平等,雖君主亦不能違公定之國憲。

十、政權分散,或在王,或在諸侯,或在豪族,或在市府,無所統一。

十、政權外觀似統一,而國中央實分無量數之小團體,或以地分,或以血統分,或以職業分。中央政權,謂之弱小也不可,謂之強大也亦不可。

十、政權統一,中央政府與團體自治,各有權限,不相侵越。

今考歐洲國家思想過去、現在、未來變遷之跡,舉其犖犖大者如下:過去者已去,如死灰之不能復然;未來者未來,如說食之不能獲飽;今暫置勿論,但取現在通行有力者而論之。

今日之歐美,則民族主義與民族帝國主義相嬗之時代也;今日之亞洲,則帝國主義與民族主義相嬗之時代也。專就歐洲而論之,則民族主義全盛於十九世紀,而其萌達也在十八世紀之下半;民族帝國主義全盛於二十世紀,而其萌達也在十九世紀之下半。今日之世界,實不外此兩大主義活劇之舞臺也。

於現今學界,有割據稱雄之二大學派,凡百理論皆由茲出焉,而國家思想其一端也。

一曰平權派,盧梭之徒爲民約論者代表之;二曰強權派,斯賓塞之徒爲進化論者代表之。

平權派之言曰:人權者出於天授者也,故人人皆有自主之權,人人皆平等。國家者,由人民之合意結契約而成立者也,故人民當有無限之權,而政府不可不順從民意。是即民族主義之原動力也。其爲效也,能增個人強立之氣,以助人羣之進步;及其弊也,陷於無政府黨,以壞國家之秩序。強權派之言曰:天下無天授之權利,惟有強者之權利而已,故衆生有天然之不平等,自主之權當以血汗而獲得之;國家者,由競爭淘汰不得已而合羣以對外敵者也,故政府當有無限之權,而人民不可不服從其義務。是即新帝國主義之原動力也。其爲效也,能確立法治(以法治國謂之法治)之主格,以保團體之利益;及其弊也,陷於侵略主義,蹂躪世界之和平。

十八、十九兩世紀之交,民族主義飛躍之時代也。法國大革命,開前古以來未有之偉業,其《人權宣言書》曰:“凡以己意欲棲息於同一法律之下之國民,不得由外國人管轄之;又其國之全體乃至一部分,不可被分割於外國。蓋國民者,獨立而不可解者也。”

云云。此一大主義,以萬丈之氣焰,磅礴衝激於全世界人人之腦中,順之者興,逆之者亡。以拿破崙曠世之才,氣吞地球八九於其胸而曾不芥蒂,卒乃一蹶再蹶,身爲囚虜,十年壯圖,泡滅如夢,亦惟反抗此主義之故。拿破崙之既敗也,此主義亦如皎日之被翳,風雷雖歇,殘雲未盡。於是比利時合併於荷蘭,荷爾士達因(日耳曼族之一都府也)被領于丹麥,意大利之大部被軛於奧國,匈牙利及波希米亞亦皆被略於奧國,波蘭爲俄、普、奧所分,巴幹半島諸國見掩於土耳其。一時國民獨立之原理,若將中絕焉。曾幾何時,而希臘抗土以獨立矣,比利時自荷蘭而分離矣,荷爾士達因後還於德國矣,數百年憔翠於教政、帝政下之德意志、意大利,皆新建國稱雄於地球矣,匈牙利亦得特別自治之憲法矣,羅馬尼亞、塞爾維亞、門的內哥皆仰首伸眉矣,愛爾蘭自治之案通過矣。

至千九百年頃,其風潮直馳卷騰,溢於歐洲以外之天地。以區區荒島之菲律賓,一度與百年軏縛之西班牙抗,而脫其羈絆;再度與富源莫敵之美國抗,雖暫挫跌,而其氣未衰焉。

以崎嶇山谷之杜蘭斯哇兒,其人口曾不及倫敦負郭之一小區,致勞堂堂大英三十餘萬之雄兵,至今猶患苦之。凡百年來種種之壯劇,豈有他哉,亦由民族主義磅礴衝激於人人之胸中,寧粉骨碎身,以血染地,而必不肯生息於異種人壓制之下。英雄哉,當如是也!

國民哉,當如是也!今日歐洲之世界,一草一石,何莫非食民族主義之賜。讀十九世紀史,而知發明此思想者,功不在禹下也。

民族主義者,世界最光明、正大、公平之主義也,不使他族侵我之自由,我亦毋侵他族之自由。其在於本國也,人之獨立;其在於世界也,國之獨立。使能率由此主義,各明其界限以及於未來永劫,豈非天地間一大快事!雖然,正理與時勢,亦常有不併容者。自有天演以來,即有競爭,有競爭則有優劣,有優劣則有勝敗,於是強權之義,雖非公理而不得不成爲公理。民族主義發達之既極,其所以求增進本族之幸福者,無有厭足,內力既充,而不得不思伸之於外。故曰:兩平等者相遇,無所謂權力,道理即權力也;兩不平等者相遇,無所謂道理,權力即道理也。由前之說,民族主義之所以行也,歐洲諸國之相交則然也;由後之說,帝國主義之所以行也,歐洲諸國與歐外諸國之相交則然也。於是乎厚集國力擴張屬地之政策,不知不覺遂蔓延於十九世紀之下半。

雖然,其所以自解也則亦有詞矣。彼之言曰:世界之大部分,被掌握下無智無能之民族,此等民族,不能發達其天然力(如礦地、山林等)

以供人類之用,徒令其廢棄;而他處文明民族,人口日稠,供用缺乏,無從挹注,故勢不可不使此劣等民族,受優等民族之指揮監督,務令適宜之政治,普遍於全世界,然後可以隨地投資本,以圖事業之發達,以增天下之公益。此其口實之大端也。不寧惟是,彼等敢明目張膽,謂世界者有力人種世襲之財產也,有力之民族,攘斥微力之民族,而據有其地,實天授之權利也。

不寧惟是,彼等謂優等國民以強力而開化劣等國民,爲當盡之義務,苟不爾,則爲放棄責任也。此等主義既盛行,於是種種無道之外交手段,隨之而起。

故德國以殺兩教士之故而掠口岸於支那,英國以旅民權利之故而興大兵于波亞,其餘互相猜忌、互相欺蔽之事,往來於列強外交家之頭腦者,蓋日多一日也。其究也,如美國向守門羅主義,超然立於別世界者,亦遂狡焉變其方針,一舉而墟夏威夷,再舉而刈菲律賓。蓋新帝國主義,如疾風,如迅雷,飆然訇然震撼於全球,如此其速也。

新帝國主義之既行,不惟對外之方略一變而已,即對內之思想,亦隨之而大變。蓋民族主義者,謂國家恃人民而存立者也,故寧犧牲凡百之利益以爲人民;帝國主義者,言人民恃國家而存立者也。故寧犧牲凡百之利益以爲國家,強幹而弱枝,重團體而輕個人。於是前者以政府爲調人、爲贅疣者,一反響間,而政府萬能之語,遂遍於大地。甚者,如俄羅期之專制政體,反得以機敏活潑,爲萬國之所歆羨,而人權、民約之舊論,幾於蕭條門巷無人問矣。回黃轉綠,循環無端,其現狀之奇有如此者。今試演孟子之言,以證明國家思想之變遷如下:

十八世紀以前君爲貴社稷次之民爲輕

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社稷爲貴民次之君爲輕

雖然,十九世紀之帝國主義與十八世紀前之帝國主義,其外形雖混似,其實質則大殊。何也?昔之政府,以一君主爲主體,故其帝國者,獨夫帝國也;今之政府,以全國民爲主體,故其帝國者,民族帝國也。

凡國而未經過民族主義之階級者,不得謂之爲國。

譬諸人然,民族主義者,自胚胎以至成童所必不可缺之材料也;由民族主義而變爲民族帝國主義,則成人以後謀生建業所當有事也。今歐美列強皆挾其方剛之膂力,以與我競爭,而吾國於所謂民族主義者,猶未胚胎焉。頑錮者流,墨守十八世紀以前之思想,欲以與公理相抗衡,卵石之勢,不足道矣。吾尤恐乎他日之所謂政治學者,耳食新說,不審地位,貿然以十九世紀末之思想爲措治之極則,謂歐洲各國既行之而效矣,而遂欲以政府萬能之說,移殖於中國,則吾國將永無成國之日矣。

知他人以帝國主義來侵之可畏,而速養成我所固有之民族主義以抵制之,斯今日我國民所當汲汲者也!

《清議報》一百冊祝辭並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歷(節錄)

(1901年12月21日)

第四《清議報》之性質《清議報》可謂之良報乎?曰:烏乎可。

《清議報》之與諸報,其猶百步之與五十步也。雖然,有其宗旨焉,有其精神焉。譬之幼兒,雖其膚革未充,其肢幹未成,然有靈魂瑩然湛然,是亦進化之一原力歟!《清議報》之特色有數端:一曰倡民權。始終抱定此義,爲獨一無二之宗旨,雖說種種方法,開種種門徑,百變而不離其宗。海可枯,石可爛,此義不普及於我國,吾黨弗措也。二曰衍哲理。

讀東西諸碩學之書,務衍其學說以輸入於中國,雖不敢自謂有所得,而得寸則貢寸焉,得尺則貢尺焉。《華嚴經》雲:“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爲菩薩發心。”以是爲盡國民責任於萬一而已。三曰明朝局。

戊戍之政變,己廖之立嗣,庚子之縱團,其中陰謀毒手,病國殃民,本報發微闡幽,得其真相,指斥權奸,一無假借。四曰厲國恥。務使吾國民知我國在世界上之位置,知東西列強待我國之政策,鑑觀既往,熟察現在,以圖將來。內其國而外諸邦,一以天演學物競天擇、優勝劣敗之公例,疾呼而棒喝之,以冀同胞之一悟。此四者,實惟我《清議報》之脈絡之神髓,一言以蔽之曰,廣民智、振民氣而已。

其內容之重要者,則有譚瀏陽之《仁學》,以宗教之魂,哲學之髓,發揮公理,出乎天天,入乎人人,衝重重之網羅,造劫劫之慧果,其思想爲吾人所不能達,其言論爲吾人所不敢言,實禹域未有之書,抑衆生無價之寶。此編之出現於世界,蓋本報爲首焉。

有《飲冰室自由書》,雖復東鱗西爪,不見全牛,然其願力所集註,不在形質而在精神,以精銳之筆,說微妙之理,談言微中,聞者足興。

有《國家論》、政治學案,述近世政學大原,養吾人國家思想。有章氏《儒術新論》,詮發教旨,精微獨到。有《瓜分危言》、《亡羊錄》、《滅國新法論》等,陳宇內之大勢,喚東方之頑夢。有《少年中國說》、《呵旁觀者文》、《過渡時代論》等,開文章之新體,激民氣之暗潮。

有《埃及近世史》、《揚子江》、《中國財政一斑》、《社會進化論》、

《支那現勢論》等,皆東西名著巨構,可以借鑑。

有政治小說《佳人奇遇》、《經國美談》等,以稗官之異才,寫政界之大勢,美人芳草,別有會心,鐵血舌壇,幾多健者,一讀擊節,每移我情,千金國門,誰無同好。

若夫雕蟲小技,餘事詩人,則卷末所錄諸章,類皆以詩界革命之神魂,爲斯道別闢新土。

凡茲諸端,皆我《清議報》之有以特異於羣報者。

雖然,以雲良也,則前途遼哉邈乎,非所敢言也,非所敢望也。不有椎輪,安有大輅;不有萌櫱,安有森林。思以此爲我國報界進化之一徵驗云爾。祝之祝之,非祝椎輪,祝大輅也;非祝萌櫱,祝森林也。

第五《清議報》時代中外之歷史《清議報》之在中國,其滄海之一慄乎!《清議報》之在世界,其大千之一塵乎!

雖然,其壽命固已亙於新舊兩世紀,無舌而嗚;其蹤跡固已遍於縱橫五大洲,不胚而走。

今請與閱報諸君一爲戲言,斯亦可謂文字界中之得天最厚者耶?且勿具論。要之,《清議報》時代,實爲中國與世界最有關係之時代,讀者若能研究此時代之歷史,而有所心得,有所感奮,則其於天下事,思過半矣。

請先言中國。《清議報》起於戊戍十月,其時正值政變之後,今上皇帝百日維新之志事,忽大挫跌,舉國失望,羣情鼎沸。自茲以往,中國遂閉於沈沈妖霧之中,其反動力,一起再起而未有已。翌年己亥春秋之間,剛毅下江南、嶺南,蒐括膏脂,民不堪命。

其冬十二月,遂有議廢君、立僞儲之事,本朝二百年來,內變之禍,未有甚於此時者也。

既而臣民犯顏,友邦側目,志不得逞,遂乃積羞成怒,大興黨獄,積怒成狂,自弄兵戎,獎羣盜爲義民,屍鄰使於朝市。庚子八月,十國聯兵,以羣虎而搏一羊,未五旬而舉萬乘。乘輿播蕩,神京陸沈,天壇爲芻牧之場,曹署充屯營之帳,中國數千年來,外侮之辱,未有甚於此時者也。反動之潮,至斯而極,過此以往,而反動力之反動力起焉。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交點之一剎那傾,實中國兩異性之大動力相搏相射,短兵緊接,而新陳嬗代之時也。今年以來,僞維新之詔書屢降,科舉竟廢,捐例競停,動力微蠢於上;俄人密約,士民集議,日本遊學,簦蹻紛來,動力萌櫱於下。故二十世紀之中國,有斷不能以長睡終者,此中消息,稍有識者所能參也。《清議報》雖不能爲其主動者,而欲竊附於助動者,未敢多讓焉。

請更言世界。《請議報》時代世界之大事,除北京聯軍外,有最大者三端:一曰美國與菲律賓之戰,二曰英國與波亞之戰,三曰俄皇開萬國和平會。其次大者五端:一曰日本政黨內閣之兩次失敗,二曰意大利政府之更迭,三曰俄國學生之騷動,四曰美國大統領之被刺,五曰南亞美利加之爭亂。美國之縣菲律賓也,是其伸權力於東方之第一著,而將來雄飛於二十世紀之根據地也。英國之蹙波亞也,殖民政略之結果也,其下種在數十年以前,而刈實在數十年以後。凡在英國勢力範圍之下者,不可不引爲前車也。俄皇之倡和平會也,保歐洲之平和也,歐洲平和,然後可合力以逞志於歐洲以外也。

意大利政府之更迭也,爲索三門灣不得也,索不得而政府遂不能安其位,意人之心未熄也。日本政黨內閣之屢敗也,東方民政思想尚幼稚之徵驗也,非加完全之教育,養民族之公德,則文明之實未易期也。日本且然,我中國更安得不兢兢也。俄羅斯學生之騷動也,革命之先聲也。

專制政體,未有能立於今世界者也,中國之君民,不可不自擇也。美國大統領之被刺與南美之爭亂也,由貧富兩級太相懸絕,而社會黨之人從而乘之也。此事將爲二十世紀第一大事,而我中國人蒙其影響,將有甚重者;而現時在北美僑民,爲工黨所排,在南美僑民,爲亂黨所掠,猶其小焉者也。要之,二十世紀世界之大問題有三:一爲處分中國之問題,二爲擴張民權之問題,三爲調和經濟革命(因貧富不均所起之革命,日本人譯爲經濟革命。)之問題。其第一題各國直接於中國者也,其第二題中國所自當從事者也,其第三題各國間接於中國,而亦中國所自當從事者也。抑今日之世界與昔異,輪船、鐵路、電線大通,異洲之國,猶比鄰而居,異國之人,猶比肩而立,故一國有事,其影響未有不及於他國者也。故今日有志之士,不惟當視國事如家事,又當視世界之事如國事。於是乎報館之責任愈益重,若《清議報》則有志焉而未之逮也。

第六結論有一人之報,有一黨之報,有一國之報,有世界之報。

以一人或一公司之利益爲目的者,一人之報也;以一黨之利益爲目的者,一黨之報也;以國民之利益爲目的者,一國之報也;以全世界人類之利益爲目的者,世界之報也。中國昔雖有一人報,而無一黨報、一國報、世界報。日本今有一人報、一黨報、一國報,而無世界報。若前之《時務報》、《知新報》者,殆脫一人報之範圍,而進入於一黨報之範圍也。

敢問《清議報》於此四者中,位置何等乎?曰:在黨報與國報之間。今以何祝之?曰:祝其全脫離一黨報之範圍,而進入於一國報之範圍,且更努力漸進以達於世界報之範圍。乃爲祝曰:報兮報兮,君之生涯,亙兩週兮;君之聲塵,遍五洲兮;君之責任,重且道兮;君其自爰,罔俾羞兮!祝君永年,與國民同休兮!重爲祝曰:《清議報》萬歲!中國各報館萬歲!

中國萬歲!

論公德

(1902年3月10日)

我國民所最缺者,公德其一端也。公德者何?人羣之所以爲羣,國家之所以爲國,賴此德焉以成立者也。人也者,善羣之動物也(此西儒亞里土多德之言)。人而不羣,禽獸奚擇。而非徒空言高論曰羣之羣之,而遂能有功者也;必有一物焉貫注而聯絡之,然後羣之實乃舉,若此者謂之公德。

道德之本體一而已,但其發表於外,則公私之名立焉。人人獨善其身者謂之私德,人人相善其羣者謂之公德,二者皆人生所不可缺之具也。

無私德則不能立,合無量數卑污虛僞殘忍愚懦之人,無以爲國也;無公德則不能團,雖有無量數束身自好、廉謹良願之人,仍無以爲國也。吾中國道德之發達,不可謂不早,雖然,偏於私德,而公德殆闕如。試觀《論語》、《孟子》諸書,吾國民之木鐸,而道德所從出者也。

其中所教,私德居十之九,而公德不及其一焉。如《皋陶謨》之九德,《洪範》之三德,《論語》所謂溫良恭儉讓,所謂克己復禮,所謂忠信篤敬,所謂寡尤寡悔,所謂剛毅木訥,所謂知命知言,《大學》所謂知止慎獨,戒欺求慊,《中庸》所謂好學力行知恥,所謂戒慎恐懼,所謂致曲,《孟子》所謂存心養性,所謂反身強恕,凡此之類,關於私德者發揮幾無餘蘊,於養成私人(私人者對於公人而言,謂一個人不與他人交涉之時也。)之資格,庶乎備矣。雖然,僅有私人之資格,遂足爲完全人格乎?是固不能。

今試以中國舊倫理,與泰西新倫理相比較:舊倫理之分類,曰君巨,曰父子,曰兄弟,曰夫婦,曰朋友;新倫理之分類,曰家族倫理,曰社會(即人羣)倫理,曰國家倫理。

舊倫理所重者,則一私人對於一私人之事也;(一私人之獨善其身,固屬於私德之範圍,即一私人與他私人交涉之道義,仍屬於私德之範圍也,此可以法律上公法、私法之範圍證明之。)新倫理所重者,則一私人對於一團體之事也。(以新倫理之分類,歸納舊倫理,則關於家族倫理者三:父子也,兄弟也,夫婦也:關於社會倫理者一:朋友也;關於國家倫理者一:君臣也。然朋友一倫,決不足以盡社會倫理;君臣一倫,尤不足以盡國家倫理。何也?凡人對於社會之義務,決不徒在相知之朋友而已,即絕跡不與人交者,仍於社會上有不可不盡之責任。至國家者,尤非君臣所能專有,若僅言君臣之義,則使以禮,事以忠,全屬兩個私人感恩效力之事耳,於大體無關也。將所謂逸民不事王侯者,豈不在此倫範圍之外乎?夫人必備此三倫理之義務,然後人格乃成。若中國之五論,則惟於家族倫理稍爲完整,至社會、國家倫理,不備滋多。此缺憾之必當補者也,皆由重私德輕公德所生之結果也。)夫一私人之所以自處,與一私人之對於他私人,其間必貴有道德者存,此奚待言!雖然,此道德之一部分,而非其全體也。全體者,合公私而兼善之者也。

私德公德,本並行不悖者也。然提倡之者既有所偏,其末流或遂至相妨。若微生畝譏孔子以爲佞,公孫丑疑孟子以好辨,此外道淺學之徒,其不知公德,不待言矣;而大聖達哲,亦往往不免。吾今固不欲摭拾古人片言隻語有爲而發者,擿之以相詬病。要之,吾中國數千年來,束身寡過主義,實爲德育之中心點。範圍既日縮日小,其間有言論行事出此範圍外,欲爲本羣本國之公利公益有所盡力者,彼曲士賤儒,動輒援“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等偏義,以非笑之、擠排之。謬種流傳,習非勝是,而國民益不復知公德爲何物!今夫人之生息於一羣也,安享其本羣之權利,即有當盡於其本羣之義務;苟不爾者,則直爲羣之蠹而已。彼持束身寡過主義者,以爲吾雖無益於羣,亦無害於羣,庸詎知無益之即爲害乎!何則?羣有以益我,而我無以益羣,是我逋羣之負而不償也。夫一私人與他私人交涉,而逋其所應償之負,於私德必爲罪矣,謂其害之將及於他人也。而逋羣負者,乃反得冒善人之名,何也?使一羣之人,皆相率而逋焉,彼一羣之血本,能有幾何?

而此無窮之債客,日夜蠹蝕之而瓜分之,有消耗,無增補,何可長也!然則其羣必爲逋負者所拽倒,與私人之受累者同一結果,此理勢之所必然矣。今吾中國所以日即衰落者,豈有他哉,束身寡過之善士太多,享權利而不盡義務,人人視其所負於羣教員如無有焉,人雖多,曾不能爲羣之利,而反爲羣之累,夫安得不日蹙也!

父母之於子也,生之育之,保之教之,故爲子者有報父母恩之義務。

人人盡此義務,則子愈多者,父母愈順,家族愈昌;反是則爲家之索矣。

故子而逋父母之負者,謂之不孝,此私德上第一大義,盡人能知者也。

羣之於人也,國家之於國民也,其恩與父母同。

蓋無羣無國,則吾性命財產無所託,智慧能力無所附,而此身將不可以一日立於天地。

故報羣報國之義務,有血氣者所同具也。苟放棄此責任者,無論其私德上爲善人、爲惡人,而皆爲羣與國之蝥賊。譬諸家有十子,或披剃出家,或博弈飲酒,雖一則求道,一則無賴,其善惡之性質迥殊,要之不顧父母之養,爲名教罪人則一也。明乎此義,則凡獨善其身以自足者,實與不孝同科。案公德以審判之,雖謂其對於本羣而犯大逆不道之罪,亦不爲過。

某說部寓言,有官吏死而冥王案治其罪者,其魂曰:“吾無罪,吾作官甚廉。”冥王曰:“立木偶於庭,並水不飲,不更勝君乎!於廉之外一無所聞,是即君之罪也。”

遂炮烙之。

欲以束身寡過爲獨一無二之善德者,不自知其已陷於此律而不容赦也。近世官箴,最膾炙人口者三字,曰清、慎、勤。夫清、慎、勤,豈非私德之高尚者耶?雖然,彼官吏者受一羣之委託而治事者也,既有本身對於羣之義務,復有對於委託者之義務,曾是清、慎、勤三字,遂足以塞此兩重責任乎?此皆由知有私德,不知有公德。故政治之不進,國華之日替,皆此之由。彼官吏之立於公人地位者且然,而民間一私人更無論也。

我國民中無一人視國事如己事者,皆公德之大義未有發明故也。

且論者亦知道德所由起乎?道德之立,所以利羣也。故因其羣文野之差等,而其所適宜之道德,亦往往不同,而要之,以能固其羣、善其羣、進其羣者爲歸。夫英國憲法,以侵犯君主者爲大逆不道(各君主國皆然):法國憲法,以謀立君主者爲大逆不道;美國憲法,乃至以妄立貴爵名號者爲大逆不道(凡違憲者皆大逆不道也)。其道德之外形相反如此,至其精神則一也。一者何?曰:爲一羣之公益而已。乃至古代野蠻之人,或以婦女公有爲道德,(一羣中之婦女爲一羣中之男子所公有物,無婚姻之制也。古代期巴達尚不脫此風)。或以奴隸非人爲道德,(視奴隸不以人類,古賢柏拉圖、阿里土多德皆不以爲非;南北美戰爭以前,歐美人不以此事爲惡德也。)而今世哲學家,猶不能謂其非道德。

蓋以彼當時之情狀所以利羣者,惟此爲宜也。,然則道德之精神,未有不自一羣之利益而生者,苟反於此精神,雖至善者,時或變爲至惡矣。

(如自由之制,在今日爲至美,然移之於野蠻未開之羣,則爲至惡;專制之治,在古代爲至美,然移之於文明開化之羣,則爲至惡。是其例證也。)是故公德者,諸國之源也,有益於羣者爲善,無益於羣者爲惡,(無益而有害者爲大惡,無害亦無益者爲小惡。)此理放諸四海而準,侯諸百世而不惑者也。至其道德之外形,則隨其羣之進步以爲比例差,羣之文野不同,則其所以爲利益者不同,而其所以爲道德者亦自不同。

德也者,非一成而不變者也,(吾此言頗駭俗,但所言者德之條理,非德之本原,其本原固亙萬古而無變者也。讀者幸勿誤會。本原惟何?亦曰利羣而已。)非數,千年前之古人能立一定格式以範圍天下萬世者也。

(私德之條目,變遷較少,公德之條目,變遷尤多。)然則吾輩生於此羣,生於此羣之今日,宜縱觀宇內之大勢,靜察吾族之所宜,而發明一種新道德,以求所以固吾羣、善吾羣、進吾羣之道,未可以前王先哲所罕言者,遂以自畫而不敢進也。知有公德,而新道德出焉矣,而新民出焉矣!(今世士夫談維新者,諸事皆敢言新:惟不敢言新道德,此由學界之奴性未去,愛羣、愛國、愛真理之心未誠也。蓋以爲道德者,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自無始以來,不增不減,先聖昔賢,盡揭其奧,以詔後人,安有所謂新焉舊焉者。殊不知,道德之爲物,由於天然者半,由於人事者亦半,有發達有進步,一循天演之大例。前哲不生於今日,安能制定悉合今日之道德?使孔孟復起,其不能不有所損益也亦明矣。今日正當過渡時代,青黃不接,前哲深微之義,或湮沒而未彰,而流俗相傳簡單之道德,勢不足以範圍今後之人心,且將有厭其陳腐而一切吐棄之者。吐棄陳腐,猶可言也,若並道德而吐棄,則橫流之禍,曷其有極!

今此禍已見端矣。老師宿儒,或憂之,劬劬焉欲持宋元之餘論以遏其流,豈知優勝劣敗,固無可逃,捧壞[抔]土以塞孟津,沃杯水以救薪水,雖竭吾才,豈有當焉。

苟不及今急急斟酌古今中外,發明一種新道德者而提倡之,吾恐今後智育愈盛,則德育愈衰,泰西物質文明盡輸入中國,而四萬萬人且相率而爲禽獸也。嗚呼!道德革命之論,吾知必爲舉國之所詬病,顧吾特恨吾才之不逮耳,若夫與一世之流俗人挑戰決鬥,吾所不懼,吾所不辭。

世有以熱誠之心愛羣、愛國、愛真理者乎?吾願爲之執鞭,以研究此問題也。)公德之大目的,既在利羣,而萬千條理即由是生焉。本論以後各子目,殆皆可以“利羣”二字爲綱,以一貫之者也。

故本節但論公德之急務,而實行此公德之方法,則別著於下方。

論自由

(1902年5月8日、22日)

“不自由毋寧死!”斯語也,實十八九兩世紀中,歐美諸國民所以立國之本原也。

自由之義,適用於今日之中國乎?曰:自由者,天下之公理,人生之要具,無往而不適用者也。雖然,有真自由,有僞自由,有全自由,有偏自由,有文明之自由,有野蠻之自由。今日“自由雲自由雲”之語,已漸成青年輩之口頭禪矣。

新民子曰:我國民如欲永享完全文明真自由之福也,不要不先知自由之爲物果何如矣。請論自由。

自由者,奴隸之對待也。綜觀歐、美自由發達史,其所爭者不出四端:一曰政治上之自由,二曰宗教上之自由,三曰民族上之自由,四曰生計上之自由(即日本所謂經濟上自由)。政治上之自由者,人民對於政府而保其自由也。宗教上之自由者,教徒對於教會而保其自由也。民族上之自由者,本國對於外國而保其自由也。生計上之自由者,資本家與勞力者相互而保其自由也。而政治上之自由,復分爲三:一曰平民對於貴族而保其自由,二曰國民全體對於政府而保其自由,三曰殖民地對於母國而保其自由是也。

自由之徵諸實行者,不外是矣。

以此精神,其所造出之結果,厥有六端。(一)四民平等問題:凡一國之中,無論何人不許有特權(特別之權利與齊民異者),是平民對於貴族所爭得之自由也。(二)參政權問題:凡生息於一國中者,苟及歲而即有公民之資格,可以參與一國政事,是國民全體對於政府所爭得之自由也。(三)屬地自治問題:凡人民自殖於他土者,得任意自建政府,與其在本國時所享之權利相等,是殖民地對於母國所爭得之自由也。

(四)信仰問題:人民欲信何教,悉由自擇,政府不得以國教束縛干涉之,是教徒對於教會所爭得之自由也。(五)民族建國問題:一國之人,聚族而居,自立自治,不許他國若他族握其主權,並不許干涉其毫末之內治,侵奪其尺寸之土地,是本國人對於外國所爭得之自由也。(六)

工羣問題(日本謂之勞動問題或社會問題):凡勞力者自食其力,地主與資本家不得以奴隸畜之,是貧民對於素封者所爭得之自由也。試通覽近世三四百年之史記,其智者敝口舌於廟堂,其勇者塗肝腦於原野,前者僕,後者興,屢敗而不悔,弗獲而不措者,其所爭豈不以此數端耶?

其所得豈不在此數端耶?試一述其崖略:昔在希臘羅馬之初政,凡百設施,謀及庶人。共和自治之制,發達蓋古。然希臘純然貴族政體,所謂公民者,不過國民中一小部分,而其餘農、工、商及奴隸,非能一視也。

羅馬所謂公民,不過其都會中之拉丁民族,而其攻取所得之屬地也,非能一視也。

故政治上之自由,雖遠濫觴於希臘,然貴族之對平民也,母國之對屬地也,本國人之對外國也,地主之對勞力者,其種種侵奪自由之弊,亦自古然矣。及耶穌教興,羅馬帝國立,而宗教專制、政治專制乃大起。

中世之始,蠻族狸披,文化蹂躪,不待言矣。及其末也,則羅馬皇帝與羅馬教皇,分司全歐人民之軀殼靈魂兩界,生息於肘下而不能自拔。

故中世史者,實泰西之黑暗時代也。及十四五世紀以來,馬丁?路得興,一抉舊教藩籬,思想自由之門開,而新天地始出現矣。爾後二三百年中,列國或內爭,或外伐,原野饜肉,谿谷填血,天日慘淡,神鬼蒼黃,皆爲此一事而已。此爲爭宗教自由時代。及十七世紀,格林威爾起於英;十八世紀,華盛頓興於美;未幾而法國大革命起,狂風怒潮,震撼全歐,列國繼之,靈[雲]湅*水湧,遂使地中海以西,亙於太平洋東岸,無一不爲立憲之國,加拿大、澳洲諸殖民地,無一不爲自治之政,直至今日,而其機未止。此爲爭政治自由時代。自十六世紀,荷蘭人求脫西班牙之軛,奮戰四十餘年,其後諸國踵興,至十九世紀,而民族主義磅礴於大地。伊大利、匈加利之於奧大利,愛爾蘭之於英倫,波蘭之於俄、普、奧三國,巴幹半島諸國之於土耳其,以至丙今波亞之於英,菲律賓之於美,所以死亡相踵而不悔者,皆曰“非我種族不得有我主權”

而已。雖其所向之目的,或達或不達,而其精神一也。此爲爭民族自由時代。(民族自由與否,大半原於政治,故此二者其界限常相混。)前世紀(十九)以來,美國布禁奴之令,俄國廢農傭之制,生計界大受影響,而廿卅年來,同盟罷工之事,所在紛起,工廠條例,陸續發佈,自今以往,此問題遂將爲全地球第一大案。此爲爭生計自由時代。凡此諸端,皆泰西四百年來改革進步之大端,而其所欲以去者,亦十之八九矣。

噫嘻,是遵何道哉?皆“不自由毋寧死”之一語,聳動之,鼓舞之,出諸壤而升諸霄,生其死而肉其骨也。於戲,璀璨哉自由之花!於戲,莊嚴哉自由之神!

今將近世史中爭自由之大事,列一年表如下:一五三二年舊教徒與

新教徒結條約許信教自由——宗教上之自由一五二四年瑞士信新教諸市

府始聯合行共和政——同一五三六年丁抹國會始定新教爲國教——同一

五七○年法國內訌暫熄新教徒始自由——同一五九八年法國許新教徒以

參政權——同一六四八年荷蘭與西班牙積四十年苦戰始得自立——民族

上之自由亦因宗教一六一八年~一六四八年——西班牙、佛蘭西、瑞典、

日耳曼、丁抹等國連兵不止,卒定新舊教同享平等權利——宗教上之自由一六四九年英民弒其王查理士第一,行共和政——政治上之自由一七

七六年北美合衆國佈告獨立——同(殖民地之關係)一七八九年法國大

革命起——同(貴族平民之關係)一八二二年墨西哥獨立——同(殖民

地之關係)一八一九至一八一三年南美洲諸國獨立——同一八三二年英

國改正選舉法——同一八三三年英國布禁奴令於殖民地——生計上之自

由一八四八年法國第二次革命——政治上之自由同年奧國維也納革命—

—同同年匈加利始立新政府,次年奧匈開戰——民族上之自由同年意大

利革命起——同同年日耳曼謀統一不成——同同年意大利、瑞士、丁抹、

荷蘭發佈憲法——政治上之自由一八六一年俄國解放隸農——生計上之

自由一八六三年希臘脫土耳其自立——民族上之自由同年波蘭人拒俄亂

起——同同年美國因禁奴事南北相爭——同一八六七年北德意志聯邦成

——民族上與政治上之自由一八七○年法國第三次革命——政治上之自

由一八七一年意大利統一功成——民族上與政治上之自由一八七五至~

一八七八年——土耳其所屬門的內哥、塞爾維亞、赫斯戈偉訥等國皆起

倡獨立——民族上與宗教上之自由一八八一年俄皇亞歷山大第二將布憲

法,旋爲虛無黨所弒——政治上之自由一八八二年美國大同盟罷工起,此後各國有之,歲歲不絕——生計上之自由一八八九年巴西獨立,行共

和政——政治上之自由(殖民地之關係)一八九三年英國布愛爾蘭自治

案——民族上之自由一八九九年菲立賓與美國戰——同同年波亞與英國

戰——同一九○一年澳洲自治聯邦成——政治上之自由由此觀之,數百年來世界之大事,何一非以“自由”二字爲之原動力者耶?彼民之求此自由也,其時不同,其國不同,其所需之種類不同,故其所來者亦往往不同,要其用諸實事而非虛談,施諸公敵而非私利一也。試以前所列之六大問題,覆按諸中國,其第一條四民平等問題,中國無有也,以吾自戰國以來,即廢世卿之制,而階級陋習,早已消滅也。其第三條屬地自治問題,中國無有也,以其無殖民地於境外也。

其第四條信仰問題,中國更無有也,以其無殖民地於境外也。

其第四條信仰問題,中國更無有也,以吾國非宗教國,數千年無教爭也。其第六條工羣問題,他日或有之,而今則尚無有也,以其生計界尚沈滯,而競爭不劇烈也。然則今日吾中國所最急者,唯第二之參政問題,與第四之民族建國問題而已。此二者事本同源,苟得其乙,則甲不求而自來;苟得其甲,則乙雖弗獲猶無害也。若是夫吾儕之所謂自由,與其所以求自由之道,可以見矣。

自由之界說曰:“人人自由,而以不侵人之自由爲界。”夫既不許侵人自由,則其不自由亦甚矣。而顧謂此爲自由之極則者何也?自由雲者,團體之自由,非個人之自由也。野蠻時代,個人之自由勝,而團體之自由亡;文明時代,團體之自由強,而個人之自由減。斯二者蓋有一定之比例,而分毫不容忒者焉。使其以個人之自由爲自由也,則天下享自由之福者,宜莫今日之中國人若也。紳士武斷於鄉曲,受魚肉者莫能抗也;駔商逋債而不償,受欺騙者莫能責也。夫人人皆可以爲紳士,人人皆可以爲駔商,則人人之自由亦甚矣。

不寧惟是,首善之區,而男婦以官道爲圊牏,何其自由也;市邑之間,而老稚以雅片爲菽粟,何其自由也。若在文明國,輕則罰鍰,重則輸城旦矣。諸類此者,若悉數之,則更十僕而不能盡。由是言之,中國人自由乎,他國人自由乎?

顧識者楬櫫自由之國,不於此而於彼者何也?野蠻自由,正文明自由之蟊賊也。文明自由者,自由於法律之下,其一舉一動,如機器之節腠,其一進一退,如軍隊之步武。

自野蠻人視之,則以爲天下之不自由,莫此甚也。夫其所以必若是者何也?天下未有內不自整,而能與外爲競者。外界之競爭無已時,則內界之所以團其競爭之具者亦無已時。

使濫用其自由,而侵他人之自由焉,而侵團體之自由焉,則其羣固已不克自立,而將爲他羣之奴隸,夫復何自由之能幾也?故真自由者必能服從。服從者何?服法律也。法律者,我所制定之,以保護我自由,而亦以鉗束我自由者也。彼英人是已。天下民族中,最富於服從性質者莫如英人,其最享自由幸福者亦莫如英人。夫安知乎服從之即爲自由母也。嗟夫!今世少年,莫不囂囂言自由矣,其言之者固自謂有文明思想矣,曾不審夫泰西之所謂自由者,在前此之諸大問題,無一役非爲團體公益計,而決非一私人之放恣桀驁者所可託以藏身也。今不用之向上以求憲法,不用之排外以伸國權,而徒耳食一二學說之半面,取便私圖,破壞公德,自返於野蠻之野蠻,有規語之者,猶敢 然抗說曰:“吾自由,吾自由。”吾甚懼乎“自由”二字,不徒爲專制黨之口實,而實爲中國前途之公敵也!

“愛”主義者,天下之良主義也。有人於此,汲汲務愛已,而曰我實行愛主義可乎?

“利”主義者,天下之良主義也。有人於此,孳孳務利已,而曰我實行利主義可乎?

“樂”主義者,亦天下之良主義也,有人於此,媞媞務樂己,而曰我實行樂主義可乎?

故凡古賢今哲之標一宗旨以易天下者,皆非爲一私人計也。身與羣校,羣大身小,詘身伸羣,人治之大經也。

當其二者不兼之際,往往不愛已,不利已,不樂已,以達其愛羣、利羣、樂羣之實者有焉矣。佛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佛之說法,豈非欲使衆生脫離地獄者耶?

而其下手必自親入地獄始。若是乎有志之士,其必悴其形焉,因衡其心焉,終身自棲息於不自由之天地,然後能舉其所愛之羣與國而自由之也明矣。今世之言自由者,不務所以進其羣、其國於自由之道,而惟於薄物細故、日用飲食,齗齗然主張一已之自由,是何異簞豆見色,而曰我通功利派之哲學;飲博無賴,而曰我循快樂派之倫理也。《戰國策》言:“有學儒三年,歸而名其母者。”吾見夫誤解自由之義者,有類於是焉矣。

然則自由之義,竟不可行於個人乎?曰:惡,是何言!團體自由者,個人自由之積也。人不能離團體而自生存,團體不保其自由,則將有他團焉自外而侵之、壓之、奪之,則個人之自由更何有也!譬之一身,任口之自由也,不擇物而食焉,大病浸起,而口所固有之自由亦失矣;任手之自由也,持梃而殺人焉,大罰浸至,而手所固有之自由亦失矣。故夫一飲一食、一舉一動,而皆若節制之師者,正百體所以各永保其自由之道也,此猶其與他人他體相交涉者。吾請更言一身自由之事。

一身自由雲者,我之自由也。雖然,人莫不有兩我焉:其一,與衆生對待之我,昂昂七尺立人間者是也;其二,則與七尺對待之我,瑩瑩一點存於靈臺者是也。(孟子曰:“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物者,我之對待也,上物指衆生,下物指七尺即耳目之官,要之,皆物而非我也。我者何?心之官是已。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惟我爲大,而兩界之物皆小也。小不奪大,則自由之極軌焉矣。)是故人之奴隸我,不足畏也,而莫痛於自奴隸於人;自奴隸於人,猶不足畏也,而莫慘於我奴隸於我。莊子曰:“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

吾亦曰:辱莫大於心奴,而身奴斯爲末矣。夫人強迫我以爲奴隸者,吾不樂焉,可以一旦起而脫其絆也,十九世紀各國之民變是也。以身奴隸於人者,他人或觸於慈祥焉,或迫於正義焉,猶可以出我水火而蘇之也,美國之放黑奴是也。獨至心中之奴隸,其成立也,非由他力之所得加;其解脫也,亦非由他力之所得助。如蠶在繭,著著自縛;如膏在釜,日日自煎。若有欲求真自由者乎,其必自除心中之奴隸始。

吾請言心奴隸之種類,而次論所以除之之道。

一曰,勿爲古人之奴隸也。古聖賢也,古豪傑也,皆嘗有大功德於一羣,我輩愛而敬之宜也。雖然,古人自古人,我自我。彼古人之所以能爲聖賢、爲豪傑者,豈不以其能自有我乎哉?使不爾者,則有先聖無後聖,有一傑無再傑矣。臂諸孔子誦法堯舜,我輩誦法孔子,曾亦思孔子所以能爲孔子,彼蓋有立於堯舜之外者也。使孔子而爲堯舜之奴隸,則百世後必無復有孔子者存也。聞者駭吾言乎?盍思乎世運者進而愈上,人智者浚而愈瑩,雖有大哲,亦不過說法以匡一時之弊,規當世之利,而決不足以範圍千百萬年以後之人也。泰西之有景教也,其在中古,嘗不爲一世文明之中心點,逮夫末流,束縛馳驟不勝其敝矣。非有路得、倍根、笛卡兒、康德、達爾文、彌勒、赫胥黎諸賢,起而附益之、匡救之,夫彼中安得有今日也!中國不然,於古人之言論行事,非惟辨難之辭不敢出於口,抑且懷疑之念不敢萌於心。夫心固我有也,聽一言,受一義,而曰我思之我思之,若者我信之,若者我疑之,夫豈有刑戮之在其後也。然而舉世之人,莫敢出此。吾無以譬之,譬之義和團。義和團法師之被髮、仗劍、踽步、唸唸有詞也,聽者苟一用其思索焉,則其中自必有可疑者存,而信之者竟遍數省,是必其有所懾焉,而不敢涉他想者矣;否則有所假焉,自欺欺人以逞其狐威者矣。要之。爲奴隸於義和團一也。

吾爲此譬,非敢以古人比義和團也,要之,四書六經之義理,其非一一可以適於今日之用,則雖臨我以刀鋸鼎鑊,吾猶敢斷言而不憚也。

而世之委身以嫁古人,爲之薦枕庶而奉箕帚者,吾不知其與彼義和團之信徒果何擇也。我有耳目,我物我格,我有心思,我理我窮,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其於古人也,吾時而師之,時而友之,時而敵之,無容心焉,以公理爲衡而已。自由何如也!

二曰,勿爲世俗之奴隸也。甚矣人性之弱也!“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袖,四方全幅帛。”古人夫既謠之矣。然曰鄉愚無知,猶可言也,至所謂士羣子者,殆又甚焉。

當晚明時,舉國言心學,全學界皆野狐矣;當乾嘉間,舉國言考證,全學界皆蠹魚類。然曰歲月漸遷,猶可言也,至如近數年來,丁戊之間,舉國慕西學若羶,已庚之間,舉國避西若厲,今則厲又爲羶矣。夫同一人也,同一學也,而數年間可以變異若此,無他,俯仰隨人,不自由耳。

吾見有爲猴戲者,跳焉則羣猴跳,擲焉則羣猴擲,舞焉則羣猴舞,笑焉則羣猴笑,哄焉則羣猴鬩,怒焉則羣猴罵。諺曰:“一犬吠影,百犬吠聲。”

悲哉!人秉天地清淑之氣以生,所以異於羣動者安在乎?胡自污衊以與猴犬爲倫也!夫能鑄造新時代者上也,即不能而不爲舊時代所吞噬所汩[汩]沈,抑其次也,狂瀾滔滔,一柱屹立,醉鄉夢夢,靈臺昭然,丈夫之事也。自由何如也!

三曰,勿爲境遇之奴隸也。人以一身立於物競界,凡境遇之圍繞吾旁者,皆日夜與吾相爲鬥而未嘗息者也。故戰境遇而勝之者則立,不戰而爲境遇所壓者則亡。若是者,亦名曰天行之奴隸。天行之虐,逞於一羣者有然,逞於一人者亦有然。謀國者而安於境遇也,則美利堅可無獨立之戰,匈加利可無自治之師,日耳曼、意大利可以長此華離破碎爲虎狼奧之附庸也。使謀身者而安於境遇也,則賤族之的士禮立,(英前宰相,與格蘭期頓齊名者,本猶太人。猶太人在英視爲最賤之族。)何敢望挫俄之偉勳;蛋兒之林肯(前美國大統領,漁人子也,少極貧)何敢企放奴之大業;而西鄉隆盛當以患難易節;瑪志尼當以竄謫灰心也。吾見今日所謂識時之彥者,開口輒曰:陽九之厄,劫灰之運,天亡中國,無可如何。若所以自處者,非貧賤而移,則富貴而淫,其最上者遇威武而亦屈也。一事之挫跌,一時之潦倒,而前此權奇磊落、不可一世之概,銷磨盡矣。咄,此區區者果何物,而顧使之操縱我心如轉蓬戰?善夫,《墨子.非命》之言也,曰:“執有命者,是覆天下之義,而說百姓之誶也。”天下善言命者,莫中國人若,而一國之人,奄奄待死矣。有力不庸,而惟命是從,然則人也者,亦天行之芻狗而已,自動之機器而已,曾無一毫自主之權,可以達已之所志,則人之生也,奚爲哉?奚樂哉?

英儒赫胥黎曰:“今者欲治道之有功,非與天爭勝焉不可也,固將沈毅用壯,見大丈夫之鋒穎,強立不反,可爭可取而不可降。所遇善,固將寶而維之;所遇不善,亦無慬焉。”陸象山曰:“利害譭譽,稱譏苦樂,名曰八風。八風不動,入三摩地。”邵堯夫之詩曰:“卷舒一代興亡手,出入千重雲水身。”吵茲境遇,曾不足以損豪傑之一腳指,而豈將入其籠也。自由何如也!

四曰,勿爲情慾之奴隸也。人之喪其心也,豈由他人哉?

孟子曰:“向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爲之,是亦不可以已乎!”夫誠可以已,而能已之者百無一焉,甚矣情慾之毒人深也。古人有言:心爲形役。

形而爲役,猶可愈也;心而爲役,將奈之何?心役於他,猶可拔也;心役於形,將奈之何?形無一日而不與心爲緣,則將終其生趄瑟縮於六根六塵之下,而自由權之萌櫱俱斷矣。吾常見有少年嶽嶽犖犖之士,志願才氣,皆可以開拓千古,推倒一時,乃閱數年而餒焉,更閱數年而益餒焉。無他,凡有過人之才者,必有過人之慾;有過人之才,有過人之慾,而無過人之道德心以自主之,則其才正爲其欲之奴隸,曾幾何時,而銷磨盡矣。故夫泰西近數百年,其演出驚天動地之大事業者,往往在有宗教思想之人。夫迷信於宗教而爲之奴隸,固非足貴,然其藉此以剋制情慾,使吾心不爲頑軀濁殼之所困,然後有以獨往獨來,其得力固不可誣也。日本維新之役,其倡之成之者,非有得於王學,即有得於禪宗。

其在中國近世,勳名赫赫在人耳目者,莫如曾文正,試一讀其全集,觀其困知勉行厲、志克已之功何如?天下固未有無所養而能定大艱成大業者。不然,日日恣言曰吾自由吾自由,而實爲五賊(佛典亦以五賊名五官。)所驅遣,勞苦奔走以借之兵而齎其糧耳,吾不知所謂自由者何在也?孔子曰:“克己復禮爲仁。”己者,對於衆生稱爲己,亦即對於本心而稱爲物者也。所克者已,而克之者又一己,以己克己,謂之自勝,自勝之謂強。自勝源,強焉,其自由何如也!

籲,自由之義,泰西古今哲人,著書數十萬言剖析之,猶不能盡也。

淺學如餘,而欲以區區片言單語發明之,烏知其可?雖然,精義大理,當世學者,既略有述焉。吾故就團體自由、個人自由兩義,刺取其淺近直捷者,演之以獻於我學界。世有愛自由者乎,其慎角毒自由以毒天下也!

論進步

(一名論中國羣治不進之原因)(1902年6月20日、7月5日)

泰西某說部載有西人初航中國者,聞羅盤針之術之傳自中國也,又聞中國二千年前即有之也,默忖此物入泰西,不過數紀,而改良如彼其屢,效用如彼其廣,則夫母國數千年之所增長,當更何若?登岸後不遑他事,先入市購一具,乃問其所謂最新式者,則與歷史讀本中載十二世紀時亞刺伯人傳來之羅盤圖,無累黍之異,其人乃廢然而返雲。

此雖諷刺之寓言,實則描寫中國羣治濡滯之狀,談言微中矣。

吾昔讀黃公度《日本國誌》,好之,以爲據此可以盡知東瀛新國之情狀矣,入都見日使矢野龍谿,偶論及之,龍谿曰:“是無異據《明史》以言今日中國之時局也。”餘怫然,叩其說,龍谿曰:“黃書成於明治十四年,我國自維新以來,每十年間之進步,雖前此百年不如也,然則二十年前之書,非《明史》之類而何。”吾當時猶疑其言,東遊以來,證以所見,良信。斯密亞丹《原富》稱“元代時有意大利人瑪可波羅遊支那,歸而著書,述其國情,以較今人遊記,殆無少異。”吾以爲豈惟瑪氏之作,即《史記》、《漢書》二千年舊藉,其所記載,與今日相去能幾何哉?夫同在東亞之地,同爲黃族之民,而何以一進一不進,霄壤若此?

中國人動言郅治之世在古昔,而近世則爲澆末,爲叔季,此其義與泰西哲學家進化之論最相反。雖然,非讕言也,中國之現狀實然也。試觀戰國時代,學術蠭起,或明哲理,或闡技術,而後此則無有也;兩漢時代,治具粲然,宰相有責任,地方有鄉官,而後此則無有也;自餘百端,類此者不可枚舉。夫進化者天地之公例也,譬之流水,性必就下,譬之拋物,勢必向心,苟非有他人焉從而博之,有他物焉從而吸之,則未有易其故常者。然則吾中國之反於彼進化之大例,而演出此凝滯之現象者,殆必有故,求得其故而討論焉,發明焉,則知病而藥於是乎在矣。

論者必曰“由於保守性質之太強也。是固然也,雖然,吾中國人保守性質何以獨強,是亦一未解決之問題也。且英國人以善保守聞於天下,而萬國進步之速,殆莫英若,又安見夫保守之必爲羣害也。吾思之,吾重思之,其原因之由於天然者有二,由於人事者有三:一曰大一統而競爭絕也:競爭爲進化之母,此義殆既成鐵案矣。泰西當希臘列國之時,政學皆稱極盛;洎羅馬分裂,散爲諸國,覆成近世之治,以迄於今,皆競爭之明效也。夫列國並立,不競爭則無以自存。其所競者,非徒在國家也,而兼在個人。非徒在強力也,而尤在德智。分途並趨,人自爲戰,而進化遂沛然莫之能御。故夫一國有新式槍炮出,則他國棄其舊者恐後焉,非是不足以操勝於疆場也;一廠有新式機器出,則他廠亦棄其舊者恐後焉,非是不足以求贏於闤闠也。惟其然也,故不徒恥下人,而常求上人,昨日乙優於甲,今日丙駕於乙,明日甲還勝丙,互相傲,互相妒,互相師,如賽馬然,如鬥走然,如競漕然,有橫於前,則後焉者自不敢不勉,有躡於後,則前焉者亦不敢即安,此實進步之原動力所由生也。

中國惟春秋、戰國數百年間分立之運最久,而羣治之進,實以彼時爲極點;自秦以後,一統局成,而爲退化之狀者,千餘年於今矣。豈有他哉?

競爭力銷乏使然也。

二曰環蠻族而交通難也:凡一社會與他社會相接觸,則必產出新現象,而文明遂進一步,上古之希臘殖民,近世之十字軍東征,皆其成例也。然則統一非必爲進步之障也,使統一之於內,而交通之於外,則其飛躍或有更速者也。中國環列皆小蠻夷,其文明程度,無一不下我數等,一與相遇,如湯沃雪,縱橫四顧,常覺有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之概,始而自信,繼而自大,終而自畫。至於自畫,而進步之途絕矣。不寧惟是,所謂諸蠻族者,常以其牛羊之力,水草之性,來破壞我文明,於是所以抵抗之者,莫急於保守我所固有,中原文獻,漢官威儀,實我黃族數千年來戰勝羣裔之精神也。夫外之既無可師法以爲損益之資,內之復不可不兢兢保持以爲自守工具,則其長此終古也亦宜。

以上由於天然者。

三曰言文分而人智局也:文字爲發明道器第一要件,其繁簡難易,常與民族文明程度之高下爲比例差。列國文字,皆起於衍形,及其進也,則變而衍聲。夫人類之語言遞相差異,經千數百年後而必大遠於其朔者,勢使然也。故衍聲之國,言文常可以相合,衍形之國,言文必日以相離,社會之變遷日繁,其新現象新名詞必日出,或從積累而得,或從交換而來,故數千年前一鄉、一國之文字,必不能舉數千年後萬流匯沓羣族紛拏時代之名物意境而盡載之,盡描之,此無可如何者也。言文合,則言增而文與之俱增,一新名物新意境出,而即有一新文字以應之,新新相引而日進焉。言文分,則言日增而文不增,或受其新者而不能解,或解矣而不能達,故雖有方新之機,亦不得不窒。其爲害一也。言文合,則但能通今文者,已可得普通之智識,其古文之學,如泰西之希臘羅馬文字。待諸專門名家者之討求而已,故能操語者即能讀書,而人生必需之常識,可以普及。言文分,則非多讀古書通古義,不足以語於學問,故近數百年來學者,往往瘁畢生精力於《說文》、《爾雅》之學,無餘裕以從事於實用,夫亦有不得不然者也。其爲害二也。且言文合而主衍聲者,識其二三十之字母,通其連綴之法則,望文而可得其音,聞音而可解其義。言文分而主衍形者,則《蒼頡篇》三千字,斯爲字母者三千,《說文》九千字,斯爲字母者九千,《康熙字典》四萬字,斯爲字母者四萬,夫學二三十之字母與學三千、九千、四萬之字母,其難易相去何如?故泰西、日本婦孺可以操筆札,車伕可以讀新聞。而吾中國或有就學十年,而冬烘之頭腦如故也。其爲害三也。夫羣治之進,非一人所能爲也,相摩而遷善,相引而彌長,得一二之特識者,不如得百千萬億之常識者,其力逾大而效逾彰也。我國民既不得不疲精力以學難學之文字,學成者固不及什一,即成矣,而猶於當世應用之新事物新學理,多所隔閡,此性靈之濬發所以不銳,而思想之傳播所以獨遲也。

四曰專制久而民性漓也:天生人而賦之以權利,且賦之以擴充此權利之智識,保護此權利之能力,故聽民之自由焉,自治焉,則羣治必蒸蒸日上;有桎梏之、戕賊之者,始焉窒其生機,繼焉失其本性,而人道乃幾乎息矣。故當野蠻時代,團體未固,人智未完,有一二豪傑起而代其責,任其勞,羣之利也。過是以往,久假不歸,則利豈足以償其弊哉?

譬之一家一廛之中,家長之待其子弟,廛主之待其伴傭,皆各還其權利而不相侵,自能各勉其義務而不相佚,如是而不浡焉以興,吾未之聞也;不然者,役之如奴隸,防之如盜賊,則彼亦以奴隸盜賊自居,有可以自逸可以自利者,雖犧牲其家其廛之公益以爲之,所不辭也,如是而不萎焉以衰,吾未之聞也。故夫中國羣治不進,由人民不顧公益使然也;人民不顧公益,由自居於奴隸盜賊使然也;其自居於奴隸盜賊,由霸者私天下爲一姓之產,而奴隸盜賊吾民使然也。善夫立憲國之政黨政治也,彼其黨人,固非必皆秉公心稟公德也,固未嘗不自爲私名私利計也。雖然,專制國之求勢利者,則媚於一人,立憲國之求勢利者,則媚於庶人。

媚一也,而民益之進不進,於此判焉。政黨之治,凡國必有兩黨以上,其一在朝,其他在野,在野黨欲傾在朝黨而代之也,於是自布其政策,以掊擊在朝黨之政策,曰使吾黨得政,則吾所施設者如是如是,某事爲民除公害,某事爲民增公益。民悅之也,而得佔多數於議院,而果與前此之在朝黨易位,則不得不實行其所佈之政策,以副民望而保大權,而羣治進一級焉矣。前此之在朝黨,既幡而在野,欲恢復其已失之權力也,又不得不勤察民隱,悉心布畫,求更新更美之政策而布之曰:彼黨之所謂除公害增公益者,猶未盡也。使吾黨而再爲之,則將如是如是,然後國家之前途愈益向上。民悅之也,而復佔多數於議院,復與代興之在朝黨易位,而亦不得不實行其所佈之政策,以副民望而保大權,而羣治又進一級焉矣。如是相競相軋,相增相長,以至無窮,其競愈烈者,則其進愈速,歐美各國政治遷移之大勢,大率由此也。是故無論其爲公也,即爲私焉,而其有造於國民固已大矣。若夫專制之國,雖有一二聖君賢相,徇公廢私,爲國民全體謀利益,而一國之大,鞭長難及,其澤之真能遍逮者,固已希矣。就令能之,而所謂聖君賢相者,曠百世不一遇,而桓、靈、京、檜,項背相望於歷史,故中國常語稱一治一亂,又曰治日少而亂日多,豈無萌櫱,其奈此連番之狂風橫雨何哉?進也以寸,而退也以尺,進也以一,而退也以十,所以歷千百年而每下愈況也。

五曰學說隘而思想窒也:凡一國之進步,必以學術思想爲之母,而風俗政治皆其子孫也。中國惟戰國時代,九流雜興,道術最廣,自有史以來,黃族之名譽,未有盛於彼時者也。秦、漢而還,孔教統一。夫孔教之良,固也。雖然,必強一國人之思想使出於一途,其害於進化也莫大。自漢武表章六藝,罷黜百家,凡非在六藝之科者絕勿進,爾後束縛馳驟,日甚一日,虎皮羊質,霸者假之以爲護符,社鼠城狐,賤儒緣之以謀口腹,變本加厲,而全國之思想界銷沈極矣。敘歐洲史者,莫不以中世史爲黑暗時代。夫中世史則羅馬教權最盛之時也,舉全歐人民,其軀殼界,則糜爛於專制君主之暴威,其靈魂界則匍伏於專制教主之縛軛,故非惟不進,而以較希臘、羅馬之盛時,已一落千丈強矣。

今試讀吾中國秦漢以後之歷史,其視歐洲中世史何如?吾不敢怨孔教,而不得不深惡痛絕夫緣飾孔教、利用孔教、誣罔孔教者之自賊而賊國民也。

以上由於人事者。

夫天然之障,非人力所能爲也,而世界風潮之所簸盪所衝激,已能使吾國一變其數千年來之舊狀。進步乎!進步乎!

當在今日矣!雖然,所變者外界也,非內界也。內界不變,雖日烘動之鞭策之於外,其進無由。天下事無無果之因,亦無無因之果,我輩積數千年之惡因,以受惡果於今日,有志世道者,其勿遽責後此之果,而先改良今日之因而已。

新民子曰:吾不欲復作門面語,吾請以古今萬國求進步者,獨一無二不可逃避之公例,正告我國民。其例維何?曰破壞而已。

不祥哉!破壞之事也!不仁哉!破壞之言也!古今萬國之仁人志士,苟非有所萬不得已,豈其好爲俶詭涼薄,憤世嫉俗,快一時之意氣,以事此事而言此言哉?蓋當夫破壞之運之相迫也,破壞亦破壞,不破壞亦破壞,破壞既終不可免,早一日則受一日之福,遲一日則重一日之害,早破壞者,其所破壞不可以較少,而所保全者自多;遲破壞者,其所破壞得不益甚,而所保全者彌寡。用人力以破壞者,爲有意識之破壞,則隨破壞隨建設,一度破壞,而可以永絕第二次破壞之根,故將來之樂利,可以償目前之苦痛而有餘;聽自然而破壞者,爲無意識之破壞,則有破壞無建設,一度破壞之不已而至於再,再度不已而至於三,如是者可以歷數百年千年,而國與民交受其病,至於魚爛而自亡。

嗚呼!痛矣哉破壞!嗚呼!難矣哉不破壞!

聞者疑吾言乎?吾請與讀中外之歷史。中古以前之世界,一膿血世界也。英國號稱近世文明先進國,自一千六百六十年以後,至今二百餘年無破壞。其所以然者,實自長期國會之一度六破壞來也;使其憚破壞,則安知乎後此之英國,不爲十八世紀末之法蘭西也。美國自一千八百六十五年以後,至今五十餘年無破壞,其所以然者,實自抗英獨立、放奴戰爭之兩度大破壞來也;使其憚破壞,則安知乎後此之美國,不爲今日之祕魯、智利、委內瑞辣、亞爾然丁也。歐洲大陸列國,自一千八百七十年以後,至今三十餘年無破壞,其所以然者,實自法國大革命以來,綿亙七八十年空前絕後之大破壞來也;使其憚破壞,則安知乎今日之日耳曼、意大利不爲波蘭,今日之匈牙利及巴幹半島諸國不爲印度,今日之奧大利不爲埃及,今日之法蘭西不爲疇昔之羅馬也。日本自明治元年以後,至今三十餘年無破壞,其所以然者,實自勤王討幕、廢藩置縣之一度大破壞來也;使其憚破壞,則安知乎今日之日本,不爲朝鮮也。夫吾所謂二百年來、五十年來、三十年來無破壞雲者,不過斷自今日言之耳。其實則此諸國者,自今以往,雖數百年千年無破壞,吾所敢斷言也。

何也?凡破壞必有破壞之根原。孟德斯鳩曰:“專制之國,其君相動曰輯和萬民,實則國中常隱然含有擾亂之種子,是苟安也之一度大破壞,取此種子芟夷蘊崇之,絕其本根而勿使能殖也。故夫諸國者,自今以往,苟其有金革流血之事,則亦惟以國權之故,構兵於域外,容或有之耳,若夫國內相鬩糜爛鼎沸之慘劇,吾敢決其永絕而與天地長久也。今我國所號稱識時俊傑,莫不豔羨乎彼諸國者,其羣治之光華美滿也如彼,其人民之和親康樂也如彼,其政府之安富尊榮也如彼,而烏知乎皆由前此之仁人志士,揮破壞之淚,絞破壞之腦,敞破壞之舌,禿破壞之筆,瀝破壞之血,填破壞之屍,以易之者也。嗚呼!快矣哉破壞!嗚呼!仁矣哉破壞!

此猶僅就政治一端言之耳,實則人羣中一切事事物物,大而宗數、學術、思想、人心、風俗,小而文藝、技術、名物,何一不經過破壞之階級以上於進步之途也?故路得破壞舊宗教而新宗教乃興,倍根、笛卡兒破壞舊哲學而新哲學乃興,斯密破壞舊生計學而新生計學乃興,盧梭破壞舊政治學而新政治學乃興,孟德斯鳩破壞舊法律學而新法律學乃興,歌白尼破壞舊曆學而新曆學乃興,推諸凡百諸學,莫不皆然。而路得、倍根、笛卡兒、斯密、盧梭、孟德斯鳩、歌白尼之後,復有破壞路得、倍根、笛卡兒、斯密、盧梭、孟德斯鳩、歌白尼者,其破壞者,復有踵起而破壞之者,隨破壞,隨建設,甲乙相引,而進化之運,乃遞衍於無窮。凡以鐵以血而行破壞者,破壞一次,則傷元氣一次,故真能破壞者,則一度之後,不復再見矣。以腦以舌而行破壞者,雖屢摧棄舊觀,只受其利,而不蒙其害,故破壞之事無窮,進步之事亦無窮。又如機器興而手民之利益不得不破壞,輪舶興而帆檣之利益不得不破壞,鐵路電車興而車馬之利益不得不破壞,公司興而小資本家之利益不得不破壞,“託辣士特”(Trust)興而尋常小公司之利益不得不破壞。當其過渡迭代之頃,非不釀婦嘆童號之慘,極棼亂杌隉之觀也;及建設之新局既定,食其利者乃在國家,乃在天下,乃在百年,而前此蒙破壞之損害者,亦往往於直接間接上得意外之新益。善夫!西人之恆言曰:“求文明者,非徒須償其價值而已,而又須忍其苦痛。”夫全國國民之生計,爲根本上不輕搖動者,而當夫破壞之運之相代乎前也,猶且不能恤小害以擲大利,而況於害有百而利無一者耶?故夫歐洲各國自宗教改革後,而教會教士之利益被破壞也;自民立議會後,而暴君豪族之利益被破壞也;英國改正選舉法,千八百三十二年。而舊選舉區之特別利益被破壞也;美國布禁奴令,千八百六十五年。而南部素封家之利益被破壞也。此與吾中國之廢八股,而八股家之利益破壞;革胥吏,而胥吏之利益破壞;改官制,而宦場之利益破壞,其事正相等。彼其所謂利者,乃偏毗於最少數人之私利,而實則陷溺大多數人之公敵也。

諺有之:“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於此而猶曰不破壞不破壞,吾謂其無人心矣。夫中國今日之事,何一非蠹大多數人而陷溺之者耶?而八股、胥吏、官制其小焉者也。

欲行遠者不可不棄其故步,欲登高者不可不離其初級,若終日沾滯呆立於一地,而徒望遠而歆,仰高而羨,吾知其終無濟也。若此者,其在毫無阻力之時,毫無阻力之地,而進步之公例固既當如是矣,若夫有阻之者,則鑿榛莽以闢之,烈山澤而焚之,固非得已。苟不爾,則雖欲進而無其路也。諺曰:“螫蛇在手,壯士斷腕。”此語至矣!不觀乎善醫者乎?腸胃癥結,非投以劇烈吐瀉之劑,而決不能治也;瘡癰腫毒,非施以割剖洗滌之功,而決不能療也,若是者,所謂破壞也。苟其憚之,而日日進參苓以謀滋補,塗珠珀以求消毒,病未有不日增而月劇者也。

夫其所以不敢下吐瀉者,慮其耗虧耳,所以不敢施割剖者,畏其苦痛耳,而豈知不吐瀉而後此之耗虧將益多,不割剖而後此之苦痛將益劇,循是以往,非至死亡不止,夫孰與忍片刻而保百年,苦一部而養全體也。且等是耗虧也,等是苦痛也,早治一日,則其創夷必較輕,緩治一日,則其創夷必較重,此又理之至淺而易見者也。而謀國者乃昧焉,此吾之所不解也。大抵今日談維新者有兩種:其下焉者,則拾牙慧蒙虎皮,藉此以爲階進之路,西學一八股也,洋務一苞苴也,遊歷一幕夜也,若是者固不足道矣;其上焉者,則固嘗悴其容焉,焦其心焉,規規然思所以長國家而興樂利者,至叩其術,最初則外交也,練兵也,購械也,制器也,稍進焉則商務也,開礦也,鐵路也,進而至於最近,則練將也,警察也,教育也,此犖犖諸大端者,是非當今文明國所最要不可缺之事耶?雖然,枝枝節節而行焉,步步趨趨而摹仿焉,其遂可以進於文明乎?其遂可以置國家於不敗之地乎?吾知其必不能也。何也?披綺羅於嫫母,只增其醜;施金鞍於駑駘,只重其負;刻山龍於朽木,只驅其腐;築高樓於松壤,只速其傾,未有能濟者也。今勿一一具論,請專言教育。夫一國之有公共教育也,所以養成將來之國民也。而今之言教育者何如?各省紛紛設學堂矣,而學堂之總辦提調,大率皆最工於鑽營奔競能仰承長吏鼻息之候補人員也;學堂之教員,大率皆八股名家弋竊甲第武斷鄉曲之巨紳也;其學生之往就學也,亦不過曰此時世妝耳,此終南徑耳,與其從事於閉房退院之詩云子曰,何如從事於當時得令之ABCD,考選入校,則張紅然爆以示寵榮,吾粵近考取大學堂學生者皆如是。資派遊學,則苞苴請託以求中選。若此者,皆今日教育事業開宗明義第一章,而將來爲一國教育之源泉者也。試問循此以往,其所養成之人物,可以成一國國民之資格乎?可以任爲將來一國之主人翁乎?可以立於今日民族主義競爭之潮渦乎?吾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不能,則有教育如無教育,而於中國前途何救也?請更徵諸商務。生計界之競爭,是今日地球上一最大問題也,各國所以亡我者在此,我國之所以爭自存者亦當在此。商務之當整頓,夫人而知矣。雖然振興商務,不可不保護本國工商業之權利。欲保護權利,不可不頒定商法。僅一商法不足以獨立也,則不可不頒定各種法律以相輔。有法而不行,與無法等,則不可不定司法官之權限。立法而不善,弊更甚於無法,則不可不定立法權之所屬。壞法者而無所懲,法旋立而旋廢,則不可不定司法官之責任。推其極也,非制憲法,開議會,立責任政府,而商務終不可得興。今之言商務者,漫然曰吾興之吾興之而已,吾不知其所以興之者持何術也?夫就一二端言之,既已如是矣,推諸凡百,莫不皆然,吾故有以知今日所謂新法者之必無效也。何也?不破壞之建設,未有能建設者也。夫今之朝野上下,所以汲汲然崇拜新法者,豈不以非如是則國將危亡乎哉?而新法之無救於危亡也若此,有國家之責任者當何擇矣。

然則救危亡求進步之道將奈何?曰:必取數千年橫暴混濁之政體,破碎而齏粉之,使數千萬如虎如狼如蝗如蝻如蜮如蛆之官吏,失其社鼠城狐之憑藉,然後能滌盪腸胃以上於進步之途也;必取數千年腐敗柔媚之學說,廓清而辭闢之,使數百萬如蠹魚如鸚鵡如水母如畜犬之學子,毋得搖筆弄舌,舞文嚼字,爲民賊之後援,然後能一新耳目以行進步之實也。而其所以達此目的之方法有二:一曰無血之破壞,二曰有血之破壞。無血之破壞者,如日本之類是也;有血之破壞者,如法國之類是也。

中國如能爲無血之破壞乎?吾馨香而祝之。中國如不得不爲有血之破壞乎?吾衰絰而哀之。雖然,哀則哀矣,然欲使吾於此二者之外,而別求一可以救國之途,吾苦無以爲對也。嗚呼!吾中國而果能行第一義也,則今日其行之矣,而竟不能,則吾所謂第二義者遂終不可免。嗚呼!吾又安忍言哉!嗚呼!吾又安忍不言哉!

吾讀宗教改革之歷史,見夫二百年干戈雲擾,全歐無寧宇,吾未嘗不頞蹙。吾讀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之歷史,見夫殺人如麻,一日死者以十數萬計,吾未嘗不股慄。雖然,吾思之,吾重思之,國中如無破壞之種子,則亦已耳,苟其有之,夫安可得避。中國數千年以來歷史,以天然之破壞相終始者也。遠者勿具論,請言百年以來之事:乾隆中葉,山東有所謂教匪者王倫之徒起,三十九年平;同時有甘肅馬明心之亂,據河州、蘭州,四十六年平;五十一年,臺灣林爽文起,諸將出徵,皆不有功,歷二年(五十二年),有福康安、海蘭察督師乃平。而安南之役又起,五十三年乃平。廓爾喀又內犯,五十九年乃平。而五十八年,詔天下大索白蓮教首領不獲,官吏以搜捕教匪爲名,恣行暴虐,亂機滿天下。

五十九年,貴州苗族之亂遂作。嘉慶元年,白蓮教遂大起於湖北,蔓延河南、四川、陝西、甘肅,而四川之徐天德、王三槐等,又各擁衆數萬起事,至七年乃平。

八年,浙江海盜蔡牽又起,九年,與粵之朱濆合,十三年乃平。十四年,粵子鄭乙又起,十五年乃平。同年,天理教徒李文成又起,十八年乃平。不數年,而回部之亂又起,凡歷十餘年,至道光十一年乃平。

同時湖南之趙金龍又起,十二年平。天下凋敝之既極,始稍蘇息,而鴉片戰役又起矣。道光十九年,英艦始入廣東;二十年,旋逼乍浦,犯寧波;二十一年,取舟山、廈門、定海、寧波、乍浦,遂攻吳淞,下鎮江;二十二年,結南京條約乃平。

而兩廣之伏莽,已遍地出沒無寧歲。至咸豐元年,洪、楊遂乘之而起,蹂躪天下之半。而咸豐七年,復有英人入廣東擄總督之事,九年復有英、法聯軍犯北京之事。而洪氏據金陵凡十二年,至同治二年始平。

而捻黨猶逼京畿,危在一發,七年始平。而回部、苗疆之亂猶未已,復血刃者數載,及其全平,已光緒三年矣。自同治九年天津教案起,爾後民教之哄,連綿不絕。光緒八年,遂有法國安南之役,十一年始平。二十年,日本戰役起,二十一年始平。二十四年,廣西李立亭、四川餘蠻子起,二十五年始平。同年山東義和團起,蔓延直隸,幾至亡國,爲十一國所挾,二十七年始平。今者二十八年之過去者,不過一百五十日耳,而廣宗、鉅鹿之難,以袁軍全力,歷兩月乃始平之;廣西之難,至今猶蔓延三省,未知所屆;而四川又見告矣。由此言之,此百餘年間,我十八行省之公地,何處非以血爲染,我四百餘兆之同胞,何日非以肉爲糜,前此既有然,而況乎繼此以往,其劇烈將仟伯而未有艾也。昔人云:“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吾亦欲曰:一破壞之不忍,而終古以破壞乎?

我國民試矯首一望,見夫歐、美、日本之以破壞治破壞,而永絕內亂之萌櫱也,不識亦曾有動於其心而爲臨淵之羨焉否也?

且夫懼破壞者,抑豈不以愛惜民命哉?姑無論天然無意識之破壞,如前所歷舉內亂諸禍,必非煦煦孑孑之所能弭也,即使弭矣,而以今日之國體,今日之政治,今日之官吏,其以直接間接殺人者,每歲之數,又豈讓法國大革命時代哉?十年前山西一旱,而死者百餘萬矣;鄭州一決,而死者十餘萬矣;冬春之交,北地之民,死於凍餒者,每歲以十萬計;近十年來,廣東人死於疫癘者,每歲以數十萬計;而死於盜賊與迫於飢寒自爲盜賊而死者,舉國之大,每歲亦何啻十萬。夫此等雖大半關於天災乎?然人之樂有羣也,樂有政府也,豈不欲以人治勝天行哉?有政府而不能爲民捍災患,然則何取此政府爲也?天災之事關係政府責任,餘別有論。嗚呼!中國人之爲戮民久矣,天戮之,人戮之,暴君戮之,汙吏戮之,異族戮之,其所以戮之之具,則飢戮之,寒戮之,天戮之,癘戮之,刑獄戮之,竊賊戮之,干戈戮之。文明國中有一人橫死者,無論爲冤慘爲當罪,而死者之名,必出現於新聞紙中三數次乃至百數十次,所謂貴人道重民命者,不當如是耶?若中國則何有焉?草薙耳,禽獮耳。

雖日死千人焉,萬人焉,其誰知之?其誰殣之?

亦幸而此傳種學最精之國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其林林總總者如故也,使稍矜貴者,吾恐周餘孑遺之詩,早實見於今日矣。然此猶在無外競之時代爲然耳。自今以往,十數國之飢鷹餓虎,張牙舞爪,吶喊蹴踏,以人我闥而擇我肉,數年數十年後,能使我如埃及然,將口中未下嚥之飯,挖而獻之,猶不足以償債主;能使我如印度然,日日行三跪九叩首禮於他族之膝下,乃僅得半腹之飽。不知愛惜民命者,何以待之?何以救之?

我國民一念及此,當能信吾所謂“破壞亦破壞,不破壞亦破壞”者之非過言矣,而二者吉凶去從之間,我國民其何擇焉!其何擇焉!昔日本維新主動力之第一人曰吉田松陰者,嘗語其徒曰,“今之號稱正義人,觀望持重者,比比皆是,是爲最大下策。何如輕快捷速,打破局面,然後徐圖佔地布石之爲愈乎?”日本之所以有今日,皆恃此精神也,皆遵此方略也。吉田松陰,日本長門藩士,以抗幕府被逮死。維新元勳山縣、伊藤、井上等,皆其門下士也。今日中國之弊,視四十年前之日本又數倍焉,而國中號稱有志之士,舍松陰所謂最大下策者,無敢思之,無敢道之,無敢行之,吾又烏知其前途所終極也。

雖然,破壞亦豈易言哉?瑪志尼曰:“破壞也者,爲建設而破壞,非爲破壞而破壞。使爲破壞而破壞者,則何取乎破壞,且亦將井破壞之業而不能就也。”

吾請更下一解曰:“非有不忍破壞之仁賢者,不可以言破壞之言;非有能回破壞之手段者,不可以事破壞之事。而不然者,率其牢騷不平之氣,小有才而未聞道,取天下之事事物物,不論精粗美惡,欲一舉而碎之滅之,以供其快心一笑之具,尋至自起樓而自燒棄,自蒔花而自斬刈,囂囂然號於衆曰,吾能割捨也,吾能決斷也,若是者直人妖耳。故夫破壞者,仁人君子不得已之所爲也。孔明揮淚於街亭,子胥泣血於關塞,彼豈忍死其友而遺其父哉?

《梁啓超文集》 下

論私德(節錄)

(1903年10月4日、11月2日)

吾自去年著《新民說》,其胸中所懷抱欲發表者,條目不下數十,而以《公德篇》託始焉。論德而別舉其公焉者,非謂私德之可以已。謂夫私德者,當久已爲盡人所能解悟能踐履,抑且先聖昔賢,言之既已圓滿纖悉,而無待末學小子之嘵嘵詞費也。乃近年以來,舉國囂囂靡靡,所謂利國進羣之事業,一二未睹,而末流所趨,反貽頑鈍者以口實,而曰新理想之賊人子而毒天下。噫,餘又可以無言乎!作《論私德》。

一私德與公德之關係私德與公德,非對待之名詞,而相屬之名詞也。斯賓塞之言曰:“凡羣者皆一之積也,所以爲羣之德,自其一之德而已定。羣者謂之拓都,一者謂之麼匿。拓都之性情形制,麼匿爲之,麼匿之所本無者,不能從拓都而成有,麼匿之所同具者,不能以拓都而忽亡。”(按:以上見候官嚴氏所譯《羣學肆言》。其雲拓都者,東譯所稱團體也:雲麼匿者,東譯所稱個人也。)諒哉言乎,夫所謂公德雲者,就其本體言之,謂一團體中人公共之德性也;就其構成此本體之作用言之,謂個人對於本團體公共觀念所發之德性也。夫聚羣盲不能成一離婁,羣聚聾不能成一師曠,聚羣怯不能成一烏獲,故一私人而無所私有之德性,則羣此百千萬億之私人,而必不能成公有之德性,其理至易明也。盲者不能以視於衆而忽明,聾者不能以聽於衆而忽聰,怯者不能以戰於衆而忽勇,故我對於我而不信,而欲其信於待人,一私人對於一私人之交涉而不忠,而欲其忠於團體,無有是處,此其理又至易明也。

若是乎今之學者,日言公德,而公德之效弗睹者,亦曰國民之私德,有大缺點云爾。是故欲鑄國民,必以培養個人之私德爲第一義;欲從事於鑄國民者,必以自培養其個人之私德爲第一義。

且公德與私德,豈嘗有一界線焉,區劃之爲異物哉!德之所由起,起於人與人之有交涉。(使如《魯敏遜漂流記》所稱,以孑身獨立於荒島,則無所謂德,亦無所謂不德。)而對於少數之交涉,與對於多數之交涉,對於私人之交涉,與對於公人之交涉,其客體雖異,其主體則同。

故無論泰東、泰西之所謂道德,皆謂其有贊於公安公益者云爾;其所謂不德,皆謂其有戕於公安公益者云爾。公雲私雲,不過假立之一名詞,以爲體驗踐履之法門。就泛義言之,則德一而已,無所謂公私;就析義言之,則容有私德醇美,而公德尚多未完者,斷無私德濁下,而公德可以襲取者。孟子曰:“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

公德者,私德之推也。知私德而不知公德,所缺者只在一推;蔑私德而謬託公德,則並所以推之具而不存也。故養成私德,而德育之事思過半焉矣。

二私德墮落之原因私德之墮落,至今日之中國而極。其所以致此之原因,甚複雜不得悉數,當推論其大者得五端:(一)由於專制政體之陶鑄也。孟德斯鳩曰:“凡專制之國,間或有賢明之主,而臣民之有德者則甚希。試徵諸歷史,乃君主之國,其號稱大臣近臣者,大率畢庸劣卑屈嫉妒陰險之人,此古今東西之所同也。不寧惟是,苟在上者多行不義,而居下者守正不阿,貴族專尚詐虞,而平民獨崇廉恥,則下民將益爲官長所欺詐所魚肉矣。故專制之國。

無論上下貴賤,一皆以變詐傾巧相遇,蓋有迫之使不得不然者矣。

若是乎專制政體之下,固無所用其德義,昭昭明甚也。”夫既競天擇之公例,惟適者乃能生存。吾民族數千年生息於專制空氣之下,苟欲進取,必以詐僞;苟欲自全,必以卑屈。其最富於此兩種性質之人,即其在社會上佔最優勝之位置者也;而其稍缺乏者,則以劣敗而澌滅,不復能傳其種於來裔者也。是故先天之遺傳,盤踞於社會中,而爲其公共性,種子相燻,日盛一日,雖有豪傑,幾難自拔,蓋此之由。不寧惟是,彼跼蹐於專制之下,而全軀希寵以自滿足者,不必道,即有一二達識熱誠之士,苟欲攘臂爲生民請命,則時或不得不用詭祕之道,時或不得不爲偏激之行。夫其人而果至誠也,猶可以不因此而磷緇也,然習用之,則德性之漓,固已多矣。若根性稍薄弱者,幾何不隨流而沈汨也。夫所謂達識熱誠欲爲生民請命者,豈非一國中不可多得之彥哉!使其在自由國,則大政治家,大教育家,大慈善家,以純全之德性,溫和之手段,以利其羣者也。而今乃迫之使不得不出於此途,而因是墮落者十八九焉。嘻,是殆不足盡以爲斯人咎也!

(二)由於近代霸者之摧鋤也。夫其所受於數千年之遺傳者既如此矣,而此數千年間,亦時有小小之污隆升降,則帝者主持而左右之,最有力焉。西哲之言曰:“專制之國,君主萬能。”非虛言也。顧亭林之論世風,謂東漢最美,炎宋次之,而歸功於光武、明、章,藝祖、真、仁。(《日知錄》卷十三雲:“漢自孝武表章六經之後,師儒雖盛而大義未明,故新莽居攝,頌德獻符者遍天下。

光武有鑑於此,乃尊崇節義,敦厲名實,所舉用者莫非經明行修之士,而風俗爲之一變。至其末造,朝政昏濁,國事日非,而黨錮之流,獨行之輩,依仁蹈義,捨命不渝。

風雨如晦,雞雞不已。三代以下,風俗之美,無尚於東京者。”又云:“《宋史》言士大夫忠義之氣,至於五季變化殆盡。藝祖首褒韓通,次表衛融,以示意向。真、仁之世,田錫、王禹稱範種淹、歐陽修諸賢以直言。讜論倡於朝,於是中外薦紳知以名節爲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故靖康之變,士投袂起而勤王,臨難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節相望。)且從而論之曰:“觀哀、平之可以變而爲東京,五代之可以變而爲宋,則知天下無不可變之風俗。”此其言雖於民德污隆之總因,或有所未盡乎,然不得不謂爲重要關係之一端矣。嘗次考三千年來風俗之差異,三代以前,邈矣弗可深考,春秋時猶有先王遺民,自戰國涉秦以逮西漢,而懿俗頓改者,集權專制之趨勢,時主所以芻狗其民者,別有術也。戰國雖混濁,而猶有任俠尚氣之風。及漢初而摧抑豪強,朱家、郭解之流,漸爲時俗所姍笑,故新莽之世,獻符閹媚者遍天下,則高、惠、文、景之播其種也。至東漢而一進,則亭林所論,深明其故矣。及魏武既有冀州,崇獎跅馳之士,於是權詐迭進,奸僞萌生,(建安甘二年八月下令:求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光武、明、章之澤,掃地殆盡,每下愈況,至五季而極,千年間民俗之靡靡,亦由君主之淫亂有以揚其波也。及宋乃一進。藝祖以檢點作天子,頗用專制力,挫名節以自固。(君臣坐而論道之制,至宋始廢。蓋範質輩與藝祖並仕周,位在藝祖上:及人宋爲宰相而遠嫌自下也。)而真、仁守文,頗知大體,提倡士氣。宋俗之美,其大原因固不在君主,而君主亦與有力焉。胡元之篡,衣冠塗炭,純以遊牧水草之性馳驟吾民,故九十年間,暗無天日。

及明而一進。明之進也,則非君主之力也。明太祖以刻鷙之性,摧鋤民氣,戮辱臣僚,其定律至立不爲君用之條,令士民毋得以名節自保,以此等專制力所挫抑,宜其惡果更烈於西漢,而東林復社,捨命不渝,鼎革以後,忠義相屬者,則其原因別有在也(詳下節)。下逮本朝,順、康間首開博學鴻詞以縶遺逸,乃爲《貳臣傳》以辱之。晚明士氣,斫喪漸盡,及夫雍、乾,主權者以悍鷙陰險之奇才,行操縱馴擾之妙術,摭拾文字小故以興冤獄,廷辱大臣耆宿以蔑廉恥,(乾隆六十年中大學士尚侍供奉,諸大員無一人不曾遭黜辱者。)又大爲《四庫提要》、《通鑑輯覽》等書,排斥道學,貶絕節義,自魏武以後,未有敢明目張膽變亂黑白如斯其甚者也。然彼猶直師商、韓六蝨之教,而人人皆得喻其非,此乃陰託儒術芻狗之言,而一代從而迷其信。嗚呼!何意百鍊鋼,化爲繞指柔。百餘年前所播之惡果,今正榮滋稔熟,而我民族方刈之,其穢德之夐千古而絕五洲,豈偶然哉,豈偶然哉!

(三)由於屢次戰敗之挫沮也。國家之戰亂,與民族之品性最有關係,而因其戰亂之性質異,則其結果亦異。今先示其類別如下:內亂者,最不祥物也。凡內亂頻仍之國,必無優美純潔之民。當內亂時,其民必生六種惡性:一曰僥倖性。才智之徒,不務利羣,而惟思用險鷙之心術,攫機會以自快一時位。

二曰殘忍性。草薙禽獮之既久,司空見慣,而曾不足以動其心也。

三曰傾軋性。彼此相閱,各欲得而甘心,杯酒戈矛,頃刻倚伏也。此三者桀黠之民所含有性也。四曰狡僞性,朝避猛虎,夕避長蛇,非營三窟,不能自全也。五曰涼薄性。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於至親者尚不暇愛,而遑能愛人,故仁質研喪澌滅以至於盡也。六曰苟且性。

知我如此,不如無生,暮不保朝,假日偷樂,人人自危,無復遠計,馴至與野蠻人之不知將來者無以異也。此三者柔良之民所含有性也。當內亂後,其民亦生兩種惡性:一曰恐怖性。痛定思痛,夢魂猶噩,膽汁已破,勇氣全銷也。二曰浮動性。久失其業,無所依歸,秩序全破,難復故常也。故夫內亂者,最不祥物也。

以法國大革命,爲有史以來驚天動地之一大事業,而其結果乃至使全國之民,互相剚刃於其腹,其影響乃使數十年以後之國民,失其常度。

史家波留謂法國至今不能成完全之民政,實由革命之役,斫喪元氣太過,殆非虛言也。

內亂之影響,則不論勝敗。何也?勝敗皆在本族也,故恢復平和之後,無論爲新政府、舊政府,其亂後民德之差異,惟視其所以勞來還定、補救陶治者何如。而暫亂偶亂者,影響希而補救易;久亂頻亂者,影響大而補救難。此其大較也。

若夫對外之戰爭則異是。其爲主動以伐人者,則運有全在軍隊,而境內安堵焉,惟發揚其尚武之魂,彭舞其自尊之念。故西哲曰:戰爭者,國民教育之一條件也,是可喜而非可悲者也。其爲被動而伐於人者,其影響雖與內亂絕相類,而可以變僥倖性爲功名心,變殘忍性爲敵愾心,變傾軋性而爲自覺心,乃至變狡僞性而爲謀敵心,變涼薄性而爲敢死心,變苟且性而爲自保心。何也?內亂則已無所逃於國中,而惟冀亂後之還定;外爭則決生死於一發,而怵於後時之無可回覆也。

故有利用敵國外患以爲國家之福者,雖可悲而非其至也。外爭而自爲征服者,則多戰一次,民德可高一級。德人經奧大利之役,而愛國心有加焉,經法蘭西之役,而愛國心益有加焉。日本人於朝鮮之役、中國之役亦然。皆其例也。若夫戰敗而爲被征服者,則其國民固有之性,可以驟變忽落而無復痕跡。夫以斯巴達強武之精神照耀史乘,而何以屈服於波斯之後,竟永爲他族藩屬,而所謂軍國民之紀念,竟可不復睹也。

波蘭當十八世紀前,泱泱幾霸全歐,何以一經瓜分後,而無複種民固有之特性也。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今則過於其市,順民旗飄颭焉。

問昔時屠狗者,闃如矣,何也?自五胡、元魏、安史、契丹、女直、蒙古、滿洲以來,經數百年六七度之徵服,而本能湮沒盡矣。

夫在專制政體之下,既已以卑屈詐僞兩者爲全身進取之不二法門矣,而況乎專制者之復非我族類也。故夫內亂與被征服二者,有一於此,其國民之人格,皆可以日趨卑下,而中國乃積數千年內亂之慣局,以膿血充塞歷史,日伐於人而未嘗一伐人,屢被征服而不克一自征服,此累變累下種種遺傳之惡性,既已瀰漫於社會,而今日者又適承洪楊十餘年驚天動地大內亂之後,而自歐勢東漸以來,彼征服者又自有其征服者,且匪一而五六焉,日瞬耽於我前,國民之失其人性,殆有由矣。

(四)由於生計憔悴之逼迫也。管子曰:“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孟子曰:“民無恆產,斯無恆心,既無恆心,放僻邪侈,救死不贍,奚暇禮義!”嗚呼,豈不然哉,豈不然哉!並世之中,其人格最完善之國民,首推英美,交則日耳曼,之三國者,皆在全球生計界中,佔最高之位置者也。西班牙、葡萄牙人,在數百年前,深有強武活潑、沈毅嚴整之氣度,今則一一相反,皆由生計之日蹙爲之也。其最劣下者,若泰東之朝鮮人、安南人,則生計最窮迫不堪之民也。俄羅斯政府,以鷹瞵虎視之勢,震懾五陸,而其人民稱罪惡之府,黑暗無復天日,(日本人有《露西亞亡國論》,窮形盡相。)亦生計沈窘之影響也。彼虛無黨以積年遊說煽動之力,而不能得多數之同情,乃不得已而出於孤往兇險之手段,亦爲此問題所困也。日本政術,幾匹歐美,而社會道德,百不逮一,亦由其富力之進步,與政治之進步不相應也。夫世無論何代,地無論何國,固莫不有其少數畸異絕俗之士,既非專制魔力所能束縛,亦非恆產睏乏所能銷磨。雖然,不可以律衆人也。多數之人民必其於仰事俯蓄之外,而稍有所餘裕,乃能自重而惜名譽,泛愛而好慈善,其腦筋有餘力以從事於學問,以養其稍高尚之理想;其日力有餘暇以計及於身外,以發其顧團體之精神。而不然者,朝饔甫畢,而憂夕飧,秋風未來,而泣無褐,雖有仁質,豈能自凍餒以念衆生;雖有遠慮,豈能捨現在以謀將來?西人羣學家言,謂文明人與野蠻人之別,在公共思想之有無,與未來觀念之豐缺。而此兩者所以差異之由,則生計之舒蹙,其尤著者也。

故貪鄙之性,褊狹之性,涼薄之性,虛僞之性,謅阿之性,暴棄之性,偷苟之性,強半皆由生計憔悴造之。生計之關係於民德,如是其切密也。

我國民數千年來,困於徭役,困於災癘,困於兵燹,其得安其居樂其業者,既已間代不一覯;所謂虛僞、褊狹、貪鄙、涼薄、謅阿、暴棄、偷苟之惡德,既已經數十世紀,受之於祖若宗社會之教育;降及現世,國之母財,歲不增殖,而宮廷土木之費,官吏苞苴之費,恆數倍於政府之歲入,國民富力之統計,每人平均額不過七角一分有奇,(據日本橫山雅男氏之統計調查,日幣七十錢有奇。)而外債所負,已將十萬萬兩(利息在外),以至有限之物力,而率變爲不可復之母財,若之何民之可以聊其生也!而況乎世界生計競爭之風潮席捲而來,而今乃始發軔也。民國之腐敗墮落,每下愈況,嗚呼,吾未知其所終極矣!

(五)由於學術匡救之無力也。彼四端者,養成國民大多數惡德之源泉也。然自古移風易俗之事,其目的雖在多數人,其主動恆在少數人,若缺於彼而有以補於此,則雖敝而猶未至其極也。東漢節義之盛,光武、明、章之功,雖十之三,而儒學之效,實十之七也。唐之與宋,其專制之能力相若,其君主之賢否亦不甚相遠,而士俗判若天淵者,唐儒以詞章浮薄相尚,宋儒以道學廉節爲坊也。魏晉六朝之腐敗原因,雖甚雜復,而老莊清談宗派,半屍其咎也。明祖刻薄寡恩,挫抑廉隅,達於極點,而晚明士氣,冠前古者,王學之功,不在禹下也。然則近今二百年來民德污下之大原,從可睹矣。康熙博學鴻詞諸賢,率以耆宿爲海內宗仰,而皆自污貶。茲役以後,百年來支配人心之王學,掃蕩靡存,船山、梨洲、夏峯、二曲之徒,抱絕學,老巖穴,統遂斬矣。而李光地、湯斌,乃以朱學聞。以李之忘親背交,職爲奸諛,(李給鄭成功以覆明祀,前人無譏,全謝山始河之。)湯之柔媚取容,欺罔流俗,(湯斌雖貴,而食不御炙雞,帷帳不過枲絅,嘗奏對出,語人曰:生平未嘗作如此欺人語。

後爲聖祖所覺,蓋公孫弘之流也。)而以爲一代開國之大儒,配食素王,未流所鼓鑄,豈待問矣。後此則陸隴其、陸世儀、張履祥、方苞、徐乾學輩,以媕婀夸毗之學術,文致期奸,其人格殆猶在元許衡、吳澄之下,所謂《國朝宋學淵源記》者,殆盡於是矣。

而乾嘉以降,閻、王、段、戴之流,乃標所謂漢學者以相誇尚,排斥宋明,不遺餘力。

夫宋明之學,曷嘗無缺點之可指摘,顧吾獨不許鹵莽滅裂之漢學家容其喙也。彼漢學則何所謂學?昔乾隆間內廷演劇,劇曲之大部分,則誨亂也,誨淫也,皆以觸忌諱,被呵譴,不敢進,乃專演神怪幽靈、牛鬼蛇神之事,既借消遣,亦無愆尤。吾見夫本朝二百年來學者之所學,皆牛鬼蛇神類耳,而其用心亦正與彼相等。蓋王學之激揚蹈厲,時主所最惡也,乃改而就朱學,朱學之嚴正忠實,猶非時主之所甚喜也,乃更改而就漢學。

若漢學者,則立於人間社會以外,而與二千年前地下之僵石爲伍,雖著述累百卷,而決無一傷時之語;雖辯論千萬言,而皆非出本心之談。

藏身之固,莫此爲妙。才智之士,既得此以爲阿世盜名之一祕鑰,於是名節閒檢,蕩然無所復顧。故宋學之敝,猶有僞善者流;漢學之敝,則並其僞者而亦無之。何也?彼見夫盛名鼎鼎之先輩,明目張膽以爲鄉黨自好者所不爲之事,而其受社會之崇拜、享學界之尸祝自若也,則更何必自苦以強爲禹行舜趨之容也。昔王鳴盛(著《尚書後案》、《十七史商榷》等書,漢學家之鉅子也)嘗語人曰:“吾貪髒之惡名,不過五十年;吾著書之盛名,可以五百年。”此二語者,直代表全部漢學家之用心矣。莊子曰:“哀莫大於心死。”漢學家者率天下而心死者也。此等謬種,與八股同毒,盤踞於二百餘年學界之中心,直至甲午、乙未以後,而其氣焰始衰,而此不痛不癢之世界,既已造成,而今正食其報,耗矣哀哉。!

五年以來,海外之新思想,隨列強侵略之勢力以入中國,始爲一二人倡之,繼焉千百人和之。彼其倡之者,固非必盡蔑舊學也,以舊學之簡單而不適應於時勢也,而思所以補助之,且廣陳衆義,促思想自由之發達,以求學者之自擇。而不意此久經腐敗之社會,遂非文明學說所遽能移植。於是自由之說入,不以之增幸福,而以之破秩序;平等之說入,不以之荷義務,而以之蔑制裁;競爭之說入,不以之敵外界,而以之散內團;權利之說入,不以之圖公益,而以之文私見;破壞之說入,不以之箴膏肓,而以之滅國粹。斯賓塞有言:“衰世雖有更張,弊泯於此者,必發於彼;害消於甲者,將長於乙。

合通羣而核之,弊政害端,常自若也。是故民質不結,禍害可以易端,而無由禁絕。”

嗚呼!吾觀近年來新學說之影響於我青年界者,吾不得不服斯氏實際經驗之言,而益爲我國民增無窮之沉痛也。夫豈不拔十得一,能食新思想者之利者,而所以償其弊殆僅矣。

《記》曰:“甘受和,白受採,忠信之人,可與學禮。”又曰:“橘在江南爲橘,過江北則爲枳。”夫孰意彼中最高尚醇美、利羣進俗之學說,一入中國,遂被其偉大之同化力汩沒而去也。要而論之,魏晉間清談乾嘉間之考據,與夫現今學子口頭之自由、平等、權利、破壞,其挾持絕異,其性質則同。而今之受痼愈深者,則以最新最有力之學理,緣附其所近受遠受之惡性惡習,擁護而灌溉之,故有清二百年間民德之變遷,在朱學時代,有僞善者,猶知行惡之爲可恥也;在漢學時代,並僞焉者而無之,則以行惡爲無可恥也。及今不救,恐後此歐學時代,必將有以行惡爲榮者,今已萌芽於一小部分之青年矣。夫至以行惡爲榮,則洪水猛獸,足喻斯慘耶?君子念此,膚粟股慄矣。

中國曆代民德升降表(略)

中國曆代民德升降原因表(附)

國勢君主戰爭學術生計民德

春秋

列國並

立, 貴

族專

制。

權不甚

重,影響頗少。

雖多而

不甚

烈。

各宗派雖萌牙而

未甚發達,多承先王遺風。

交通初開,

競爭不甚

劇。

醇樸忠實。

戰國

列國並

立, 集

權專制

漸鞏

大率以尚

武精神、

外交手段

兩者,獎甚烈。

自由思想大發達,

儒、墨、道、法、

縱橫諸派互角,縱橫家最握實權。

商業漸興,兼併大起,

因苛稅及

兵亂,民困

其長在任俠

尚氣,其短在

睠佼詐僞、破

壞秩序。

固。厲臣下。殊甚。

秦

中央集

權, 專

制力甚

強。

以塞民

智、挫民

氣爲主。

繼續。

屏棄羣學,稍任法家。

大窘。卑屈浮動。

西漢同。

高祖承用

秦法,專挫任俠,

刻薄寡

恩。

少。儒老並行。

文、景間家

給人足武、

昭以後稍

困。

卑屈甚於秦

時。

東漢同。

光武、明、

章,獎厲名節。

少。

儒學最盛時代,收孔教之良果。

復甦。

尚氣節,崇廉恥,風俗稱最美。

三國

本族分

裂。

魏武提倡

惡風,吳、

蜀亦獎厲

權術。

烈。缺乏。頗艱。污下。

唐

本族恢

復中央

集權,

旋復分

裂。

驕汰。

上半期

平和,

下半期

大亂。

儒者於詞章外無

所事,佛學稍發達。

上半期頗

蘇,下半期大困。

上半期柔靡

卑屈,下半期混濁。

五季

不成

國。

無主。

戰敗於

外族。

無。民不聊生。最下。

宋

主權微

弱, 外

族頻

侵。

真、仁愛

民崇禮。

戰敗於

外族。

道學發達最盛,

朱、陸爲其中心

點。

稍蘇。

尚節義而稍

文弱。

元

外族主

權, 專

制力甚

強。

以遊牧性

蹴踏本

族。

本族全

敗, 戰

爭與國

民無

與。

摭朱學末流,而精神不存。

困。

卑屈,寡廉恥。

明

本族恢

復, 專

制力甚

強。

太祖殘忍

刻薄,挫抑民氣。

戰勝

後, 平

和時代

稍長。

王學太興,思想高尚。

稍蘇。

發揚尚名節,幾比東漢。

清

外族同

化主

權, 專

制力甚

強。

雍正、乾

隆谿以刻

陰險威羣

下。

戰敗

後, 平

和時代

稍長。

士以考據、詞章自

遁,不是知學,其黠者,以腐敗矯僞之朱學文其奸。

頗蘇。

庸懦,卑怯,狡詐。

現今

文明

[明]

四十年

來,主權

內亂未

已, 外舊學澌滅,新學未成,青黃不接,謬漏巵既甚,

而世界生

混濁達於極

點,諸惡俱

之外族

侵入,

主權無

存。

者以壓制

敷衍爲

事,近而益甚。

患又

作, 數

敗之

後, 四

海騷

然。

想重迭。計競爭風潮侵來,全國憔悴。

備。

三私德之必要私德者,人人之糧,而不可須臾離者也。雖然,吾之論著,以語諸大多數不讀書不識字之人,莫予喻也;即以語諸少數讀舊書識舊字之人,亦莫予聞也。於是吾忠告之所得及,不得不限於少數國民中之最少數者。顧吾信夫此最少數者,其將來勢力所磅礴,足以左右彼大多數者而有餘也。吾爲此喜,吾爲此懼,吾不能已於言。

今日踸踔俊發有骨鯁有血性之士,其所最目眩而心醉者,非破壞主義耶?破壞之必能地於今之中國與否,爲別問題,姑勿具論。而今之走於極端者,一若惟建設爲需道德,而破壞則無需道德,鄙人竊以爲誤矣。

古今建設之偉業,固莫不含有破壞之性質;古今破壞之偉人,亦靡不饒有建設之精神。實則破壞與建設,相倚而不可離,而其所需之能力,二者亦正相等。苟有所缺,則靡特建設不可得期,即破壞亦不可得望也。

今之言破壞者,動引生計學上分勞之例,謂吾以眇眇之躬,終不能取天下事而悉任之,吾毋寧應於時勢而專任破壞焉,既破壞以後,則建設之責,以俟君子,無待吾過慮也。此其心豈不廓然而大公也耶?顧吾以爲不惟於破壞後當有建設,即破壞前亦當有建設。苟不爾者,則雖日言破壞,而破壞之目的終不得達。何也?羣學公例,必內固者乃能外競,一社會之與他社會競也,一國民之與他國民競也,苟其本社會本國之機體未立、之營衛未完,則一與敵遇而必敗,或未與敵遇而先自敗。而破壞主義之性質,則以本社會本國新造力薄之少數者,而悍然與彼久據力厚之多數者爲難也。故不患敵之強,而惟患我之弱。我之所恃以克敵者何在?在能團結一堅固有力之機體而已。然在一社會、一國家,承累年積世之遺傳習慣,其機體由天然發達,故成之尚易。在一黨派則反是,前者無所憑藉,並世無所利用,其機體全由人爲發達,故成之最難。所謂破壞前之建設者,建設此而已。

苟欲得之,舍道德奚以哉!

今之言破壞者,動曰一切破壞。此讏言也。吾輩曷爲言破壞?曰:去其病吾社會者云爾。如曰一切破壞也,是將並社會而亦破壞之也。譬諸身然,沈痾在躬,固不得不施藥石,若無論其受病不受病之部位,而一切針炙之、攻泄之,剛直自殺而已。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其目的非在破壞社會,而不知“一切破壞”之言,既習於口而印於腦,則道德之制裁,已無可復施,而社會必至於滅亡。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實鑑於今日之全社會,幾無一部分而無病態也,憤慨之極,必欲翻根柢而改造之。

斯固然也。然療病者無論下若何猛劑,必須恃有所謂“元神真火”

者,以爲驅病之原,苟不爾者,則一病未去,他病復來,而後病必更難治於前病。故一切破壞之言,流弊千百,而收效卒不得一也。何也?苟有破壞者有不破壞者,則其應破壞之部分,尚可食破壞之利,苟一切破壞,則不惟將來宜成立者不能成立,即目前宜破壞者亦卒不得破壞,此吾所敢斷言也。吾疇昔以爲中國之舊道德,恐不足以範圍今後之人心也,而渴望發明一新道德以補助之(參觀第五節《論公德》篇),由今以思,此直理想之言,而決非今日可以見諸實際者也。夫言羣治者,必曰德、曰智、曰力,然智與力之成就甚易,惟德最難。今欲以一新道德易國民,必非徒以區區泰西之學說所能爲力也,即盡讀梭格拉底、柏拉圖、康德、黑智兒之書,謂其有“新道德學”也則可,謂其有“新道德”也則不可。

何也?道德者行也,而非言也,苟欲言道德也,則其本原出於良心之自由,無古無今無中無外,無不同一,是無有新舊之可雲也。苟欲行道德也,則因於社會性質之不同,而各有所受,其先哲之微言,祖宗之芳躅,隨此冥然之軀殼,以遺傳於我躬,斯乃一社會之所以爲養也。一旦突然欲以他社會之所養者養我,談何容易耶?竊嘗舉泰西道德之原質而析分之,則見其得自宗教之制裁者若干焉,得自法律之制裁者若干焉,得自社會名譽之制裁者若干焉。而此三者,在今日之中國能有之乎?吾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不能而猶雲欲以新道德易國民,是所謂磨磚爲鏡、炊沙求飯也。吾固知言德育者,終不可不求泰西新道德以相補助,雖然,此必俟諸國民教育大興之後,而斷非一朝一夕所能獲,而在今日青黃不接之頃,則雖日日聞人說食,而已終不能飽也。況今者無所挾持以爲過渡,則國民教育一語,亦不過託諸空言,而實行之日,終不可期,是新道德之輸入,因此遂絕望也。然則今日所恃以維持吾社會於一線者何在乎?亦曰:吾祖宗遺傳固有之舊道德而已。(道德與倫理異,道德可以包倫理,倫理不可以盡道德。倫理者或因於時勢而稍變其解釋,道德則放諸四海而皆準,俟諸百世而不惑者也。如要君之爲有罪,多妻之非不德,此倫理之不宜於今者也:若夫忠之德,愛之德,則通古今中西而爲一者也。諸如此類,不可枚舉。故謂中國言倫理有缺點則可,謂中國言道德有缺點則不可。)而“一切破壞”之論興,勢必將並取舊道德而亦摧棄之。嗚呼,作始也簡,將畢也巨。見披髮於伊川,知百年而爲戎。

毋曰“吾姑言之以快一時”云爾。汝之言而無力耶,則多言奚爲;汝之言而有力耶,遂將以毒天下。吾願有言責者一深長思也。

讀者其毋曰:今日救國之不暇,而嘵嘵然談性說理何爲也。諸君而非自認救國之責任也,則四萬萬人之腐敗,固已久矣,而豈爭區區少數之諸君。惟中國前途,懸於諸君,故諸君之重視道德與蔑視道德,乃國之存亡所由系也。今即以破壞事業論,諸君亦知二百年前英國革命之豪傑爲何如人乎?

彼克林威爾實最純潔之清教徒也。亦知百年前美國革命之豪傑爲何如人乎?彼華盛頓所率者皆最質直善良之市民也。亦知三十年前日本革命之豪傑爲何如人乎?彼吉田松陰、西鄉南洲輩,皆朱學、王學之大儒也。故非有大不忍人之心者,不可以言破壞;非有高尚純潔之性者,不可以言破壞。雖然,若此者,言之甚易,行之實難矣。吾知其難而日孜孜焉,兢業以自持,困勉以自勖,以忠信相見,而責善於友朋,庶幾有濟。若乃並其所挾持以爲破壞之具者而亦破壞之,吾不能爲破壞之前途賀也。吾見世之論者,以革命熱之太盛,乃至神聖洪秀全而英雄張獻忠者有焉矣,吾亦知其爲有爲而發之言也。

然此等孽因,可多造乎?造其因時甚痛快,茹其果時有不勝其苦辛者矣。夫張獻忠更不足道矣,即如洪秀全,或以其所標旗幟,有合於民族主義也,而相與頌揚之。究竟洪秀全果爲民族主義而動否,雖論者亦不敢爲作保證人也。王莽何嘗不稱伊、周,曹丕何嘗不法禹、舜,亦視其人何如耳?大抵論人者必於其心術之微。其人而小人也,不能以其與吾宗旨偶同也,而謂之君子。如韓侂冑之主伐金論,我輩所最贊者,然贊其論不能贊其人也。其人而君子也,不能以其與吾宗旨偶牾也,而竟斥爲小人。王猛之輔苻秦,我輩所最鄙者,然鄙其事不能抹煞其人也。

尚論者如略心術而以爲無關重輕也,夫亦誰能尼之,但使其言而見重於社會也,吾不知於社會全體之心術,所影響何如耳。不寧惟是而已,夫鼓吹革命,非欲以救國耶?人之慾救國,誰不如我,而國終非以此“瞎鬧派”之革命所可得救,非惟不救,而又以速其亡。此不可不平心靜氣而深察也。論者之意,必又將曰:非有瞎鬧派開其先,則實力派不能收其成。此論之是否,屬於別問題,茲不深辯。今但問論者之意,欲自爲瞎鬧派,且使聽受吾言者悉爲瞎鬧派乎?恐君雖欲自眨損,而君之地位固有所不能也,即使能源,而舉國中能瞎鬧之人正多,現在未來瞎鬧之舉動亦自不少,而豈待君之入其間而添一蛇足也,而更何待君之從旁勸駕也。況君之言,皆與彼無瞎鬧之資格者語,而其有瞎鬧之資格者,又非君之筆墨勢力範圍所能及也。然則吾儕今日,亦務爲真救國之事業,且養成可以真救國之人才而已。

誠如是也,則吾以爲此等利口快心之言,可以已矣。昔曹操下教,求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彼其意,豈不亦曰吾以救一時云爾。

而不知疾風所播,遂使典午以降,廉恥道喪,五胡迭侵,元魏憑陵,黃帝子孫勢力之墜地,即自茲始。

此中消息,殆如銅山西崩,洛鐘東應,感召之機,銖黍靡忒。

嗚呼,可不深懼耶!可不深懼耶!其父攫金,其子必將殺人,高C城C中高髻,四方必高一尺。今以一國最少數之先覺,號稱爲得風氣之先者,後進英豪,具爾瞻焉,苟所以爲提倡者一誤其途,吾恐功之萬不足以償其罪也。古哲不云乎:“兩軍相對,哀者勝矣。”今日稍有知識稍有血性之士,對於政府而有一重大敵,對於列強而復有一重大敵,其所以兢兢業業蓄養勢力者宜何如?實力安在?吾以爲學識之開通、運動之預備,皆其餘事,而惟道德爲之師。無道德觀念以相處,則兩人且不能爲羣,而更何事之可圖也。

自起樓而自摧燒之,自蒔種而自踐踏之,以雲能破壞則誠有矣,獨惜其所破壞者,終在我而不在敵也。曾文正者,近日排滿家所最唾罵者也,而吾則愈更事而愈崇拜其人。吾以爲使曾文正生今日而猶壯年,則中國必由其手而獲救矣。彼惟以天性之極純厚也,故雖行破壞可也;惟以修行之極嚴謹也,故雖用權變可也。故其言曰:“扎硬寨,打死仗。”

曰:“多條理,少大言。”曰:“不爲聖賢,便爲禽獸。”“莫問收穫,但問耕耘。”彼其事業之成,有所以自養者在也;彼其能率厲羣賢以共圖事業之成,有所以孚於人且善導人者在也。吾黨不欲澄清天下則已,苟有此志,則吾謂《曾文正集》,不可不日三複也。夫以英、美、日本之豪傑證之則如彼,以吾祖國之豪傑證之則如此,認救國之責任者,其可以得師矣。

吾謂破壞家所破壞者,往往在我而不在敵,聞者或不慊焉。蓋倡破壞者,自其始斷未有立意欲自破壞焉者也,然其勢之所趨多若是。此不徒在異黨派有然也,即同黨派亦然。此其何故歟?竊嘗論之。共學之與共事,其道每相反,此有志合羣者所不可不兢兢也。當其共學也,境遇同,志趣同,思想同,言論同,耦俱無猜,謂相將攜手以易天下。

及一旦出而共事,則各人有各人之性質,各人有各人之地位,一到實際交涉,則意見必不能盡同,手段必不能盡同。始而相規,繼而相爭,繼而相怨,終而相仇者,往往然矣。

此實中西歷史上所常見,而豪傑所不免也。諺亦有之:“相見好,同住難。”

在家庭、父子、兄弟、夫婦之間,尚且有然,而朋友又其尤甚者也。

於斯時也,惟彼此道德之感情深者,可以有責善而無分離,觀曾文正與王璞山、李次青二人交涉之歷史,可以知其故矣。讀者猶疑吾言乎,請懸之以待足下實際任事之日,必有不勝其感慨者。夫今之志士,必非可以個個分離孤立,而能救此瀕危之國,明也。其必協同運動,組成一分業精密、團結鞏固之機體,庶幾有濟。吾思之,吾重思之,此機體之所以成立,舍道德之感情,將奚以哉!將奚以哉!

且任事者,最易漓汨C汩C人之德性,而破壞之事,又其尤甚者也。

當今日人心腐敗達於極點之時,機變之巧,迭出相嘗,太行孟門,豈雲巉絕。曾文正與其弟書雲:“吾自信亦篤實人,只爲閱歷世途,飽更事變,略參些機權作用,倒把自家學壞了。”以文正之賢,猶且不免,而他更何論也。故在學堂裏講道德尚易,在世途上講道德最難。若夫持破壞主義者,則更時時有大敵臨於其前,一舉手,一投足,動須以軍略出之,而所謂軍略者,又非如兩國之交綏雲也。在敵則挾其無窮之威力以相臨,在我則偷期密約,此遷彼就,非極機巧,勢不能不歸於劣敗之數,故破壞家之地位之性質,嘗與道德最不能相容者也。是以躬親其役者,在初時或本爲一極樸實極光明之人,而因其所處之地位、所習之性質,不知不覺,而漸與之俱化,不一二年,而變爲一刻薄寡恩、機械百出之人者有焉矣,此實最可畏之試驗場也。然語其究竟,則凡走入刻薄機詐一路者,固又斷未有能成一事者也。此非吾摭拾《宋元學案》上理窟之空談,實則於事故上證以所見者所歷者,而信其結果之必如是也。夫任事者修養道德之難既若彼,而任事必須道德之急又若此,然則當茲衝者,可不慄慄耶,可不孳孳耶!《詩》曰:“毋教猱升木。”如塗塗附,息息自克,猶懼未能挽救於萬一,稍一自放,稍一自文,有一落千丈而已。

問者曰:今日國中種種老朽社會,其道德上之黑暗,不可思議,今子之所論,反乃偏責備於新學之青年,新學青年,雖或間有不德,不猶愈於彼等乎?答之曰:不然。彼等者,無可望無可責者也,且又非吾筆墨之勢力範圍所能及也。中國已亡於彼等之手,而惟冀新學之青年,致死而之生之,若青年稍不慎,而至與彼等同科焉,則中國遂不可救也。

此則吾嘵音瘏口之微意也。

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

(1902年2月8日)

亙萬古,袤九垓,自天地初闢以迄今日,凡我人類所犧息之世界,於其中而求一勢力之最廣被而最經久者,何物乎?

將以威力乎?亞歷山大之獅吼於西方,成吉思汗之龍騰於東土,吾未見其流風餘烈,至今有存焉者也。將以權術乎?梅特涅執牛耳於奧大利,拿破崙第三弄政柄於法蘭西,當其盛也,炙手可勢,威震環瀛,一敗之後,其政策亦隨身名而滅矣。然則天地間獨一無二之大勢力,何在乎?曰智慧而已矣,學術而已矣。

今且勿論遠者,請以近世史中文明進化之跡,略舉而證明之。凡稍治史學者,度無不知近世文明先導之兩原因,即十字軍之東征與希臘古學復興是也。夫十字軍之東征也,前後凡七役,亙二百年,(起一千0九十六年,迄一千二百七十年。)卒無成功。乃其所獲者不在此而在彼。

以此役之故,而歐人得與他種民族相接近,傳習其學藝,增長其智識,蓋數學、天文學、理化學、動物學、醫學、地理學等,皆至是而始成立焉;而拉丁文學、宗教裁判等,亦因之而起。此其遠因也。中世末葉,羅馬教皇之權日盛,哲學區域,爲安士林(Anselm,羅馬教之神甫也。)

派所壟斷,及十字軍罷役以後,西歐與希臘、亞刺伯諸邦,來往日便,乃大從事於希臘語言文字之學,不用翻譯,而能讀亞里士多德諸賢之書,思想大開,一時學者不復爲宗教迷信所束縛,卒有路得新教之起,全歐精神,爲之一變。此其近因也。其間因求得印書之法,而文明普遍之途開;求得航海之法,而世界環遊之業成。凡我等今日所衣所食、所用所乘、所聞所見,一切利用前民之事物,安有不自學術來者耶?此猶曰其普通者,請舉一二人之力左右世界者,而條論之。

一曰歌白尼(Copernicus,生於一四七三年,卒於一五四三年。)

之天文學。泰西上古天文家言,亦如中國古代,謂天圓地方,天動地靜。

羅馬教會,主持是論,有倡異說者,輒以非聖無法罪之。當時哥侖布雖尋得美洲,然不知其爲西半球,謂不過亞細亞東岸之一海島而已。及歌白尼地圓之學說出,然後瑪志侖(Magellan,以一五一九年始航太平洋一週。)始尋得太平洋航海線,而新世界始開。今日之有亞美利加合衆國,燦然爲世界文明第一,而駸駸握全地球之霸權者,歌白尼之爲之也。

不寧惟是,天文學之既興也,從前宗教家種種憑空構造之謬論,不復足以欺天下,而種種格致實學從此而生。

雖謂天文學爲宗教改革之強援,爲諸種格致學之鼻祖,非過言也。

哥白尼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二曰倍根、笛卡兒之哲學。中世以前之學者,惟尚空論,呶呶然爭宗派,爭名目,口崇希臘古賢,實則重誣之,其心思爲種舊習所縛,而曾不克自拔。及倍根出,專倡格物之說,謂言理必當驗事物而有徵者,乃始信之。及笛卡兒出,又倡窮理之說,謂論學必當反諸吾心而自信者,乃始從之。此二派行,將數千年來學界之奴性,犁庭掃穴,靡有孑遺,全歐思想之自由,驟以發達,日光日大,而遂有今日之盛。故哲學家恆言,二賢者,近世史之母也。倍根、笛卡兒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三曰孟德斯鳩(Montesquien,法國人,生於一六八九年,卒於一七五五年。)之著《萬法精理》。十八世紀以前,政法學之基礎甚薄,一任之於君相之手,聽其自腐敗自發達。及孟德斯鳩出,始分別三種政體,論其得失,使人知所趣問。又發明立法、行法、司法三權鼎立之說,後此各國,靡然從之,政界一新,漸進以迄今日。又極論聽訟之制,謂當廢拷訊,設陪審,歐美法廷C庭C,遂爲一變。又謂販賣奴隸之業,大悖人道,攻之不遺餘力,實爲後世美、英、俄諸國放奴善政之嚆矢。其他所發之論,爲法蘭西及歐洲諸國所採用,遂進文明者,不一而足。孟德斯鳩實政法學天使也。其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四曰盧梭(Rousseau,法國人,生於一七一二年,卒於一七七八年。)

之倡天賦人權。歐洲古來,有階級制度之習,一切政權、教權,皆爲貴族所握,平民則視若奴隸焉。

及盧梭出,以爲人也者生而有平等之權,即生而當享自由之福,此天之所以與我,無貴賤一也,於是著《民約論》(SocialContact,)大倡此義。謂國家之所以成立,乃由人民合羣結約,以衆力而自保其生命財產者也,各從其意之自由,自定約而自守之,自立法而自遵之,故一切平等。若政府之首領及各種官吏,不過衆人之奴僕,而受託以治事者耳。自此說一行,歐洲學界,如旱地起一霹靂,如暗界放一光明,風馳雲卷,僅十餘年,遂有法國大革命之事。自茲以往,歐洲列國之革命,紛紛繼起,卒成今日之民權世界。《民約論》者,法國大革命之原動之也;法國大革命,十九世紀全世界之原動力也。盧梭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五曰富蘭克今(Franklin,美國人,生於一七0六年,卒於一七九0年。)之電學,瓦特(Watt,英人,生於一七三六年,卒於一八一九年。)

之汽機學。十九世紀所以異於前世紀者何也?十九世紀有縮地之方,前人以馬力行,每日不能過百英里者,今則四千英里之程,行於海者十三日而可達,行於陸者三日而可達矣,則輪船鐵路之爲之也。昔日製帽、制靴、紡紗、織布等之工,以若干時而能製成一枚者,今則同此時刻,能制至萬枚以上矣。倫敦一報館一年所用之紙,視十五世紀至十八世紀四百年間所用者,有加多焉,則製造機器之爲之也。美國大統領下一教書,僅一時許,而可以傳達於支那,上午在印度買貨,下午可以在倫敦銀行支銀,則電報之爲之也。凡此數者,能使全世界之政治、商務、軍事,乃至學問、道德,全然一新其面目。而造此世界者,乃在一煮沸水之瓦特(瓦特因沸水而悟汽機之理。)與一放紙鳶之富蘭克令(富氏嘗放紙鳶以驗電學之理)。二賢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六曰亞丹?斯密(AdamSmith,英國人,生於一七二三年,卒於一七九0年。)之理財學。泰西論者,每謂理財學之誕生日何日乎?即一千五百七十六年是也。何以故? 蓋以亞丹斯密氏之《原富》(InquiryintotheNatureandCausesoftheWealthofNations,此書侯官嚴氏譯),出版於是年也。此書之出,不徒學問界爲之變動而已,其及於人羣之交際,及於國家之政治者,不一而足。而一八四六年以後,英國決行自由貿易政策(FreeTrade),盡免關銳,以致今日商務之繁盛者,斯密氏《原富》之論爲之地。近世所謂人羣主義(Socialism),專務保護勞力者,使同享樂利,其方策漸爲自今以後之第一大問題。亦自斯密氏發其端,而其徒馬爾沙士大倡之,亞丹?斯密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七曰伯倫知理(Bluntschili,德國人,生於一八0八年,卒於一八八一年。)之國家學。伯倫知理之學說,與盧梭正相反對者也。雖然,盧氏立於十八世紀,而爲十九世紀之母;伯氏立於十九世紀,而爲二十世紀之母。自伯氏出,然後定國家之界說,知國家之性質、精神、作用爲何物,於是國家主義乃大興於世。前之所謂國家爲人民而生者,今則轉而云人民爲國家而生焉,使國民皆以愛國爲第一之義務,而盛強之國乃立,十九世紀末世界之政治則是也。而自今以往,此義愈益爲各國之原力,無可疑也。伯倫知理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八曰達爾文(DarwinCharles,英國人,生於一八0九年,卒於一八八二年。)之進化論。前人以爲黃金世界在於昔時,而末世日以墮落,自達爾文出,然後知地球人類,乃至一切事物,皆循進化之公理,日赴於文明。前人以爲天賦人權,人生而皆有自然應得之權利,及達爾文出,然後知物競天擇,優勝劣敗,非圖自強,則決不足以自立。達爾文者,實舉十九世紀以後之思想,徹底而一新之者也。是故凡人類智識所能見之現象,無一不可以進化之大理貫通之。政治法制之變遷,進化也;宗教道德之發達,進化也;風俗習慣之移易,進化也。數千年之歷史,進化之歷史,數萬裏之世界,進化之世界也。

故進化論出,而前者宗門迷信之論,盡失所據。教會中人,惡達氏滋甚,謂有一魔鬼住於其腦雲,非無因也。此義一明,於是人人不敢不自勉爲強者、爲優者,然後可以立於此物競天擇之界。無論爲一人,爲一國家,皆向此鵠以進,此近世民族帝國主義(NationalImperialism,民族自增植其勢力於國外,謂之民族帝國主義。)所由起也。

此主義今始萌芽,他日且將磅礴充塞於本世紀而未有已也。雖謂達爾文以前爲一天地,達爾文以後爲一天地可也。其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以上所列十賢,不過舉其犖犖大者。至如奈端(Newton,英人,生於一六四一年,卒於一七二七年。)之創重學,嘉列(Guericke,德國人,生於一六0二年,卒於一六八六年。)懷黎(Boyle,英人,生於一六二六年,卒於一六九一年。)之制排氣器,連挪士(Linneus,瑞典人,生於一七0七年,卒於一七七八年。)之開植物學,康德(Kant,德國人,生於一七二四年,卒於一八0四年。)之開純全哲學,皮裏士利(Priestley,英人,生於一七三三年,卒於一八0四年。)之化學,邊沁(Bentham,英人,生於一七四七年,卒於一八三二年。)之功利主義,黑拔(Herbart,生於一七七六年,卒於一八四一年。)之教育學,仙士門(St.Simon,法人),喀謨德(Comte,法人,生於一七九五年,卒於一八五七年。)

之倡人羣主義及羣學,約翰彌勒(JohnStusrtMill,英人,生於一八0六年,卒於一八七三年。)之論理學、政治學、女權論,斯賓塞(Spencer,英人,生於一八二0年,今猶生存。)之羣學等,皆出其博學深思之所獨得,審諸今後時勢之應用,非如前代學者,以學術爲世界外遁跡之事業,如程子所云“玩物喪志”也。以故其說一出,類能聳動一世,餉遺後人。

嗚呼,今日光明燦爛、如茶如錦之世界何自來乎?實則諸賢之腦髓、之心血、之口沫、之筆鋒,所組織之而莊嚴之者也。

亦有不必自出新說,而以其誠懇之氣,清高之思,美妙之文,能運他國文明新思想,移植於本國,以造福於其同胞,此其勢力,亦復有偉大而不可思議者。如法國之福祿特爾(Voltaire,生於一六九四年,卒於一七七八年),日本之福澤諭吉(去年卒),俄國之托爾斯泰(Tolstoi,今尚生存。)諸賢是也。福祿特爾當路易第十四全盛之時,惄然憂法國前途,乃以其極流麗之筆,寫極偉大之思,寓諸詩歌院本小說等,引英國之政治,以譏諷時政,被錮被逐,幾瀕於死者屢焉,卒乃爲法國革新之先鋒,與孟德斯鳩、盧梭齊名。蓋其有造於法國民者,功不在兩人下也。福澤諭吉當明治維新以前,無所師授,自學英文,嘗手抄《華英字典》一過,又以獨力創一學校,名曰慶應義塾,創一報館,名曰《時事新報》,至今爲日本私立學校、報館之巨擘焉,著書數十種,專以輸入泰西文明思想爲主義。

日本人之知有西學,自福澤始也;其維新改革之事業,亦顧問於福澤者十而六七也。

托爾斯泰,生於地球第一專制之國,而大倡人類同胞兼愛平等主義,其所論蓋別有心得,非盡憑藉東歐諸賢之說者焉。其所著書,大率皆小說,思想高徹,文筆豪宕,故俄國全國之學界,爲之一變。近年以來,各地學生鹹不滿於專制之政,屢屢結集,有所要求,政府捕之、錮之、放之、逐之,而不能禁,皆托爾斯泰之精神所鼓鑄者也。

由此觀之,福祿特爾之在法蘭西,福澤諭吉之在日本,托爾斯泰之在俄羅斯,皆必不可少之人也。苟無此人,則其國或不得進步,即進步亦未必如是其驟也。然則如此等人者,其於世界之關係何如也!

吾欲敬告我國學者曰:公等皆有左右世界之力,而不用之何也?公等即不能爲倍根、笛卡兒、達爾文,豈不能爲福祿特爾、福澤諭吉、托爾斯泰?即不能左右世界,豈不能左右一國?苟能左右我國者,是所以使我國左右世界也。吁嗟山兮,穆如高兮;吁嗟水兮,浩如長兮。吾聞足音之跫然兮,吾欲溯洄而從之兮,吾欲馨香而祝之兮!

中國之舊史

(1902年2月8日)

於今日泰西通行諸學科中,爲中國所固有者,惟史學。史學者,學問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國民之明鏡也,愛國心之源泉也。今日歐洲民族主義所以發達,列國所以日進文明,史學之功居其半焉。然則,但患其國之無茲學耳,苟其有之,則國民安有不團結,羣治安有不進化者。

雖然,我國茲學之盛如彼,而其現象如此,則又何也?

今請舉中國史學之派別,表示之而略論之:都爲十種、二十二類。

試一翻四庫之書,其汗牛充棟、浩如煙海者,非史學書居十六七乎!

上自太史公、班孟堅,下至畢秋帆、趙甌北,以史家名者不下數百,茲學之發達,二千年於茲矣。然而陳陳相因,一邱之貉,未聞有能爲史界闢一新天地,而令茲學之功德普及於國民者,何也?吾推其病源,有四端焉:一曰,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家。吾黨常言。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譜而已。

其言似稍過當,然按之作史者之精神,其實際固不誣也。吾國史家以爲,天下者,君主一人之天下,故其爲史也,不過敘某朝以何而得之,以何而治之,以何而失之而已,舍此則非所聞也。昔人謂《左傳》爲“相斫書”,豈惟《左傳》,若二十四史,真可謂地球上空前絕後之一大相斫書也。雖以司馬溫公之賢,其作《通鑑》,亦不過以備君王之瀏覽。

(其“論”語,無一非忠告羣主者。)蓋從來作史者,皆爲朝廷上之君若臣而作,曾無有一書爲國民而作者也。其大蔽在不知朝廷與國家之別,以爲舍朝廷外無國家。於是乎有所謂正統、閏統之爭論,有所謂鼎革前後之筆法。如歐陽之《新五代史》、朱子之《通鑑綱目》等,今日盜賊,明日聖神;甲也天命,乙也僭逆。正如羣蛆啄矢至今不能興起者,數千年之史家,豈能辭其咎耶!

二曰,知有個人而不知有羣體。歷史者,英雄之舞臺也;舍英雄幾無歷史。雖泰西良史,亦豈能不置重於人物哉!雖然,善爲史者,以人物爲歷史之材料,不聞以歷史爲人物之畫像;以人物爲時代之代表,不聞以時代爲人物之附屬。中國之史,則本紀、列傳,一篇一篇,如海岸之石,亂堆錯落。

質而言之,則合無數之墓誌銘而成者耳。夫所貴乎史者,貴其能敘一羣人相交涉、相競爭、相團結之道,能述一羣人所以休養生息、同體進化之狀,使後之讀者愛其羣、善其羣之心,油然生焉!今史家多於鯽魚,而未聞有一人之眼光,能見及此者。此我國民之羣力、羣智、羣德所以永不發生,而羣體終不成立也。

三曰,知有陳跡而不知有今務。凡著書貴宗旨。作史者,將爲若干之陳死人作紀念碑耶?爲若干之過去事作歌舞劇耶?

殆非也。將使今世之人,鑑之裁之,以爲經世之用也。故泰西之史,愈近世則記載愈詳。中國不然,非鼎革之後,則一朝之史不能出現。又不惟正史而已,鄧各體莫不皆然。故溫公《通鑑》,亦起戰國而終五代。

果如是也,使其朝自今以往,永不易姓,則史不其中絕乎?使如日本之數千年一系,豈不併史之爲物而無之乎?太史公作《史記》,直至《今上本紀》,且其記述,不少隱諱焉,史家之天職然也。後世專制政體日以進步,民氣學風日以腐敗,其末流遂極於今日。推病根所從起,實由認歷史爲朝廷所專有物,舍朝廷外無可記載故也。

不然,則雖有忌諱於朝廷,而民間之事,其可紀者不亦多多乎,何並此而無也?今日我輩欲研究二百六十八年以來之事實,競無一書可憑藉,非官牘鋪張循例之言,則口碑影響疑似之說耳。時或借外國人之著述,窺其片鱗殘甲。然甲國人論乙國之事,例固百不得一,況吾國之向閉關不與人通者耶?

於是乎吾輩乃窮。語曰:“知古而不知今,謂之陸沈。”夫陸沈我國民之罪,史家實屍之矣!

四曰,知有事實而不知有理想。人身者,合四十餘種原質而成者也,

閤眼、耳、鼻、舌、手足、臟腑、皮毛、、筋絡、骨節、血輪、精管而

成者也。然使採集四十餘種原質,作爲眼、耳、鼻、舌、手足、臟腑、皮毛、筋絡、骨節、血輪、精管無一不備,若是者,可謂之人乎?必不可。何則?無其精神也。史之精神維何?曰理想是已。大羣之中有小羣,大時代之中有小時代,而羣與羣之相際,時代與時代之相續,其間有消息焉,有原理焉,作史者苟能勘破之,知其以若彼之因,故生若此之果,鑑既往之大例,示將來之風潮,然後其書乃有益於世界。今中國之史但呆然曰:某日有甲事,某日有乙事。至此事之何以生,其遠因何在,近因何在,莫能言也。其事之影響於他事或他日者若何,當得善果,當得惡果,莫能言也。故汗牛充棟之史書,皆如蠟人院之偶像,毫無生氣,讀之徒費腦力。是中國之史,非益民智之具,而耗民智之具也。

以上四者,實數千年史家學識之程度也。緣此四蔽,復生二病。

其一,能鋪敘而不能別裁。英儒斯賓塞曰:“或有告者曰,鄰家之貓,昨日產一子。

以雲事實,誠事實也;然誰不知爲無用之事實乎。何也?以其與他事毫無關涉,於吾人生活上之行爲,毫無影響也。然歷史上之事蹟,其類是者正多,能推此例以讀書觀萬物,則思過半矣。”此斯氏教人以作史、讀史之方也。秦西舊史家,固不免之,而中國殆更甚焉:某日日食也,某日地震也,某日冊封皇子也,某日某大臣死也,某日有某詔書也。

滿紙填塞,皆此等“鄰貓生子”之事實,往往有讀盡一卷而無一語有入腦之價值者。就中如《通鑑》一書,屬稿十九年,別擇最稱精善,然今日以讀西史之眼讀之,覺其有用者,亦不過十之二三耳。(《通鑑》載奏議最多,蓋此書專爲格君而作也,吾輩今日讀之實嫌其冗。)其他更何論焉!至如《新五代史》之類,以別裁自命,實則將大事皆刪雲,而惟存“鄰貓生子”等語,其可厭不更甚耶?故今日欲治中國史學,真有無從下手之慨。《二十四史》也,《九通》也,《通鑑》、《續通鑑》也,《大清會典》、《大清通禮》也,十朝實錄、十朝聖訓也,此等書皆萬不可不讀。不讀其一,則掛漏正多,然盡此數書而讀之,日讀十卷,已非三四十年不爲功矣!況僅讀此數書,而決不能足用,勢不可不於前所列十種二十二類者一一涉獵之。(雜史、傳志、札記等所載,常有有用過於正史者何則?彼等常載民間風俗,不似正史專爲帝王作家譜也。)

人壽幾何,何以堪此!故吾中國史學知識之不能普及,皆由無一善別裁之良史故也。

其二,能因襲而不能創作。中國萬事,皆取“述而不作”主義,而史學其一端也。

細數二千年來史家,其稍有創作之才者,惟六人:一曰太史公,誠史界之造物主也。其書亦常有國民思想,如項羽而列諸本紀,孔子、陳涉而列諸世家,儒林、遊俠、刺客、貨殖而爲之列傳,皆有深意存焉。

其爲立傳者,大率皆於時代極有關係之人也。而後世之效顰者,則胡爲也!二曰杜君卿。《通典》之作,不紀事而紀制度。制度於國民全體之關係,有重於事焉者也。前此所無而杜創之,雖其完備不及《通考》,然創作之功,馬何敢望杜耶!三曰鄭漁仲。夾漈之史識,卓絕千古,而史纔不足以稱之。其《通志?二十略》,以論斷爲主,以記述爲輔,實爲中國史界放一光明也。惜其爲太史公範圍所困,以紀傳十之七、八,填塞全書,支牀疊屋,爲大體玷。四曰司馬溫公。《通鑑》亦天地一大文也,其結構之宏偉,其取材之豐贍,使後世有欲著通史者,勢不能不據爲藍本,而至今卒未有能逾之者焉。溫公亦偉人哉!五曰袁樞。今日西史,大率皆紀事本末之體也,而此體在中國,實惟袁樞創之,其功在史界者亦不少。但其著《通鑑紀事本末》也,非有見於事與事之相聯屬,而欲求其原因結果也,不過爲讀《通鑑》之方便法門,著此以代抄錄云爾。雖爲創作,實則無意識之創作,故其書不過爲《通鑑》之一附庸,不能使學者讀之有特別之益也。六曰黃梨洲。黃梨洲著《明儒學案》,史家未曾有之盛業也。中國數千年惟有政治史,而其他一無所聞。梨洲乃創爲學史之格,使後人能師其意,則中國文學史可作也,中國種族史可作也,中國財富史可作也,中國宗教史可作也。

諸類此者,其數何限!梨洲既成《明儒學案》,復爲《宋元學案》,未成而卒。使假以十年,或且有漢唐學案、周秦學案之宏著,未可料也。

梨洲誠我國思想界之雄也!若夫此六君子以外(袁樞實不能在此列。)

則皆所謂“公等碌碌,因人成事。”《史記》以後,而二十一部皆刻畫《史記》;《通典》以後,而八部皆摹仿《通典》;何其奴隸性至於此甚耶!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以故每一讀輒惟恐臥,而思想所以不進也。

合此六弊,其所貽讀者之惡果,厥有三端:一曰難讀。浩如煙海,窮年莫殫,前既言之矣。二曰難別擇。即使有暇日,有耐性,遍讀應讀之書,而苟非有極敏之眼光、極高之學識,不能別擇其某條有用、某條無用,徒枉費時日腦力。三曰無感觸。雖盡讀全史,而曾無有足以激厲其愛國之心,團結其合羣之力,以應今日之時勢而立於萬國者。

然則吾中國史學,外貌雖極發達,而不能如歐美各國民之實受其益也,職此之由。

今日欲提倡民族主義,使我四萬萬同胞強立於此優勝劣敗之世界乎?則本國史學一科,實爲無老無幼、無男無女、無智無愚、無賢無不肖所皆當從事,視之如渴飲飢食,一刻不容緩者也。然遍覽乙庫中數十萬卷之著錄,其資格可以養吾所欲、給吾所求者,殆無一焉。嗚呼,史界革命不起,則吾國遂不可救。悠悠萬事,惟此爲大!《新史學》之著,吾豈好異哉?吾不得已也。

史學之界說

(1902年3月10日)

欲創新史學,不可不先明史學之界說;欲知史學之界說,不可不先明歷史之範圍。

今請析其條理而論述之。

第一,歷史者,敘述進化之現象也。現象者何?事物之變化也。宇宙間之現象有二種:一曰爲循環之狀者,二曰爲進化之狀者。何謂循環?

其進化有一定之時期,及期則週而復始,如四時之變遷、天體之運行是也。何謂進化?其變化有一定之次序,生長焉,發達焉,如生物界及人間世之現象是也。循環者,去而復來者也,止而不進者也;凡學問之屬於此類者,謂之“天然學”。進化者,往而不返者也,進而無極者也;凡學問之屬於此類者,謂之“歷史學”。天下萬事萬物,皆在空間,又在時間,(空間、時間,佛典譯語,日本人沿用之。若依中國古義,則空間宇也,時間宙也。其語不盡通行,故用譯語。)而天然界與歷史界,實分佔兩者之範圍。天然學者,研究空間之現象者也;歷史學者,研究時間之現象者也。就天然界以觀察宇宙,則見其一成不變,萬古不易,故其體爲完全,其象如一圓圈;就歷史界以觀察宇宙,則見其生長而不已,進步而不知所終,故其體爲不完全,且其進步又非爲一直線,或尺進而寸退,或大漲而小落,其象如一螺線。明此理者,可以知歷史之真相矣。

由此觀之,凡屬於歷史界之學,(凡政治學、羣學、平準學、宗教學等,皆近歷史界之範圍。)其研究常較難;凡屬於天然界之學,(凡天文學、地理學、物質學、化學等,皆天然界之範圍。)其研究常較易。

何以故?天然界,已完全者也,來複頻繁,可以推算,狀態一定,可以試驗。歷史學,未完全者也,今猶日在生長髮達之中,非逮宇宙之末劫,則歷史不能終極。吾生有涯,而此學無涯。此所以天然諸科學起源甚古,今已斐然大成;而關於歷史之各學,其出現甚後,而其完備難期也。

此界說既定,則知凡百事物,有生長、有發達、有進步者,則屬於歷史之範圍;反是者,則不能屬於歷史之範圍。又如於一定期中,雖有生長髮達,而及其期之極點,則又反其始,斯仍不得不以循環目之。如動植物,如人類,雖依一定之次第,以生以成,然或一年,或十年,或百年,而盈其限焉,而反其初焉。一生一死,實循環之現象也。

故物理學、生理學等,皆天然科學之範圍,非歷史學之範圍也。

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此誤會歷史真相之言也。

苟治亂相嬗無已時,則歷史之象當爲循環,與天然等,而歷史學將不能成立。孟子此言蓋爲螺線之狀所迷,而誤以爲圓狀,未嘗綜觀自有人類以來萬數千年之大勢,而察其真方向之所在;徒觀一小時代之或進或退、或漲或落,遂以爲歷史之實狀如是云爾。譬之江河東流以朝宗於海者,其大勢也;乃或所見局於一部,偶見其有倒流處,有曲流處,因以爲江河之行一東一西、一北一南,是豈能知江河之性矣乎!

(《春秋》家言,有三統,有三世。三統者,循環之象也,所謂三王之道若循環,週而復始是也。三世者,進化之象也,所謂據亂、昇平、太平,與世漸進是也。三世則歷史之情狀也,三統則非歷史之情狀也。

三世之義,既治者則不能復亂,借曰有小亂,而必非與前此之亂等也。

苟其一治而復一亂,則所謂治者,必非真治也。故言史學者,當從孔子之義,不當從孟子之義。)吾中國所以數千年無良史者,以其於進化之現象,見之未明也。

第二,歷史者,敘述人羣進化之現象也。進化之義既定矣。雖然,進化之大理,不獨人類爲然,即動植物乃至無機世界,亦常有進化者存。

而通行歷史所紀述,常限於類者,則何以故?此不徒吾人之自私其類而已。人也者,進化之極則也,其變化千形萬狀而不窮者也。故言歷史之廣義,則非包萬有而並載之,不能完成;至語其狹義,則惟以人類爲之界。

雖然,歷史之範圍可限於人類,而人類之事實不能盡納諸歷史。夫人類亦不過一種之動物耳,其一生一死,固不免於循環,即其日用飲食、言論行事,亦不過大略相等,而無進化之可言。故欲求進化之跡,必於人羣。使人人析而獨立,則進化終不可期,而歷史終不可起。蓋人類進化雲者,一羣之進也,非一人之進也。如以一人也,則今人必無以遠過於古人。語其體魄,則四肢五官,古猶今也;質點血輪,古猶今也。語其性靈,則古代周、孔、柏(柏拉圖)、阿(阿里土多德)之智識能力,必不讓於今人,舉世所同認矣。然往往有周、孔、柏、阿所不能知之理,不能行之事,而今日乳臭小兒知之能之者,何也?無他,食羣之福,享羣之利,借羣力之相接相較、相爭相師、相摩相蕩、相維相系、相傳相嬗,而智慧進焉,而才力進焉,而道德進焉。進也者,人格之羣,非尋常之個人也。(人類天性之能力,能隨文明進化之運而漸次增長與否,此問題頗難決定。試以文明國之一小兒,不許受教育,不許蒙社會之感化。沐文明之恩澤,則其長成,能有以異於野蠻國之小兒乎?恐不能也。

蓋由動物進而爲人,已爲生理上進化之極點。

由小兒進爲成人,已爲生理上進化之極點。然則,一個人,殆無進化也:進化者,別超於個人之上之一人格而已,即人羣是也。)然則歷史所最當注意者,惟人羣之事。苟其事不關係人羣者,雖奇言異行,而必不足以入歷史之範圍也。

疇昔史家,往往視歷史如人物傳者然。夫人物之關係於歷史固也,然所以關係也,亦謂其於一羣有影響云爾。所重者在一羣,非在一人也。

而中國作史者,全反於此目的,動輒以立佳傳爲其人之光寵。馴至連篇累牘,臚列無關世運之人之言論行事,使讀者欲臥欲嘔,雖盡數千卷,猶不能於本羣之大勢有所知焉,由不知史之界說限於羣故也。

第三,歷史者,敘述人羣進化之現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者也。凡學問必有客觀、主觀二界。客觀者,謂所研究之事物也;主觀者,謂能研究此事物之心靈也。亦名“所界”、“能界”、“能”、“所”二字,佛典譯語,常用爲名詞。)和合二觀,然後學問出焉。史學之客體,則過去現在之事實是也;其主體,則作史、讀史者心識中所懷之哲理是也。

有客觀而無主觀,則其史有魄無魂,謂之非史焉可也。(偏於主觀而略於客觀者,則雖有佳書,亦不過爲一家言,不得謂之爲史。)是故善爲史者,必研究人羣進化之現象,而求其公理公例之所在,於是有所謂歷史哲學者出焉。歷史與歷史哲學雖殊科,要之,苟無哲學之理想者,必不能爲良史,有斷然也。雖然,求史學之公理公例,固非易易。如彼天然科學者,其材料完全,其範圍有涯,故其理例亦易得焉。如天文學,如物質學,如化學,所已求得之公理公例不可磨滅者,既已多端;而政治學、羣學、宗教學等,則瞠乎其後,皆由現象之繁賾而未到終點也。

但其事雖難,而治此學者不可不勉。大抵前者史家不能有得於是者,其蔽二端:一曰知有一局部之史,而不知自有人類以來全體之史也。或局於一地,或局於一時代。如中國之史,其地位則僅敘述本國耳,於吾國外之現象,非所知也(前者他國之史亦如是)。其時代,則上至書、契以來,下至勝朝之末止矣;前乎此,後乎此,非所聞也。夫欲求人羣進化之真相,必當合人類全體而比較之,通古今文野之界而觀察之。

內自鄉邑之法團,(凡民間之結集而成一人格之團體者,謂之法團,亦謂之法人。法人者,法律上視之與一個人無異也。一州之州會,一市之市會,乃至一學校、一會館、一公司,皆統名爲法團。)外至五洲之全局;上自穹古之石史,(地質學家從地底僵石中考求人物進化之跡,號曰石史。)下至昨今之新聞,何一而非客觀所當取材者。綜是焉以求其公理公例,雖未克完備,而所得必已多矣。問疇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二曰徒知有史學,而不知史學與他學之關係也。夫地理學也,地質學也,人種學也,人類學也,言語學也,羣學也,政治學也,宗教學也,法律學也,平準學也(即日本所謂經濟學),皆與史學有直接之關係;其他如哲學範圍所屬之倫理學、心理學、論理學、文章學,及天然科學範圍所屬之天文學、物質學、化學、生理學,其理論亦常與史學有間接之關係,何一而非主觀所當憑藉者。取諸學之公理公例而參伍鉤距之,雖未盡適用,而所得又必多矣。問疇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

夫所以必求其公理公例者,非欲以爲理論之美觀而已,將以施諸實用焉,將以貽諸來者焉。歷史者,以過去之進化,導未來之進化者也。

吾輩食今日文明之福,是爲對於古人已得之權利;而繼續此文明,增長此文明,孳殖此文明,又對於後人而不可不盡之義務也。而史家所以盡此義務之道,即求得前此進化之公理公例,而使後人循其理、率其例以增幸福於無疆也。史乎史乎,其責任至重,而其成就至難。中國前此之無真史家也,又何怪焉!而無真史家,亦即吾國進化遲緩之一原因也。

吾願與同胞國民,篳路藍縷以闢此途也。

以上說“界說”竟。作者初研究史學,見地極淺,自覺其界說尚有未盡未安者,視吾學他日之進化,乃補正之。著者識。

論正統

(1902年7月5日)

中國史家之謬,未有過於言正統者也。言正統者,以爲天下不可一日無君也,於是乎有統;又以爲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也,於是乎有正統。

統之雲者,殆謂天所立而民所宗也;正之雲者,殆謂一爲真而餘爲僞也。

千餘年來,陋儒齗斷於此事,攘臂張目,筆鬥舌戰,支離蔓衍,不可窮詰。一言蔽之曰,自爲奴隸根性所束縛,而復以煽後人之奴隸根性而已。

是不可以不辯。

“統”字之名詞何自起乎?殆濫觴於《春秋》。《春秋公羊傳》曰:“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即後儒論正統者所援爲依據也。庸詎知《春秋》所謂大一統者,對於三統而言,《春秋》之大義非一,而通三統實爲其要端。通三統者,正以明天下爲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姓之所得私有,與後儒所謂統者,其本義既適相反對矣。故夫統之雲者,始於霸者之私天下,而又懼民之不吾認也,乃爲是說以鉗制之曰:此天之所以與我者,吾生而有特別之權利,非他人所能幾也。因文其說曰:“亶聰明,作父母。”曰:“辨上下,定民志。”統之既立,然後任其作威作福,恣睢蠻野,而不得謂之不義;而人民之稍強立不撓者,乃得坐之以不忠不敬、大逆無道諸惡名,以鋤之摧之。此統之名所由立也。《記》曰:“得乎丘民而爲天子。”若是乎,無統則已,苟其有統,則創垂之而繼續之者,舍斯民而奚屬哉!故泰西之良史,皆以敘述一國國民系統之所由來,及其發達進步、盛衰興亡之原因結果爲主,誠以民有統而君無統也。借曰君而有統也,則不過一家之譜牒,一人之傳記,而非可以冒全史之名,而安勞史家之嘵嘵爭論也。然則以國之統而屬諸君,則固已舉全國之人民視同無物,而國民之資格所以永墜九淵而不克自拔,皆此一義之爲誤也。

故不掃君統之謬見,而欲以作史,史雖充棟,徒爲生民毒耳。

統之義已謬,而正與不正,更何足雲。雖然,亦既有是說矣,其說且深中於人心矣,則辭而闢之,固非得已。正統之辨,昉於晉而盛於宋。

朱子《通鑑綱目》所推定者,則秦也,漢也,東漢也,蜀漢也,晉也,東晉也,宋、齊、梁、陳也,隋也,唐也,後梁、後唐、後漢、後晉、後周也。本朝乾隆間御批《通鑑》從而續之,則宋也,南宋也,元也,明也,清也。所謂正統者,如是如是。而其所據爲理論以衡量夫正不正者,約有六事:一曰,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其正不正也。凡混一宇內者,無論其爲何等人,而皆奉之以正,如晉、元等是。

二曰,以據位之久暫而定其正不正也。雖混一宇內,而享之不久者,皆謂之不正,如項羽、王莽等是。

三曰,以前代之血胤爲正而其餘皆爲僞也。如蜀漢、東晉、南宋等是。

四曰,以前代之舊都所在爲正而其餘皆爲僞也。如因漢而正魏,因唐而正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等是。

五曰,以後代之所承者所自出者爲正而其餘爲僞也。如因唐而正隋,因宋而正周等是。

六曰,以中國種族爲正而其餘爲僞也。如宋、齊、梁、陳等是。

此六者互相矛盾,通於此則窒於彼,通於彼則窒於此。而據《朱子綱目》及《通鑑輯覽》等所定,則前後互歧,進退失據,無一而可焉。

請窮潔之。夫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則混一者固莫與爭矣,其不能混一者,自當以最多者爲最正。則符秦盛時,南至邛僰,東抵淮泗,西極西域,北盡大磧,視司馬氏版圖過之數倍;而宋金交爭時代,金之幅員亦有天下三分之二,而果誰爲正而誰爲僞也?如以據位之久暫而定,則如漢唐等之數百年,不必論矣。若夫拓跋氏之祚,回軼於宋、齊、梁、陳;錢鏐、劉隱之系,遠過於梁、唐、晉、漢、周;而西夏李氏,乃始唐乾符,終宋寶慶,凡三百五十餘年,幾與漢唐埒,地亦廣袤萬里,又誰爲正而誰爲僞也?如以前代之血胤而定,則杞宋當二日並出,而周不可不退處於篡僭;而明李槃以宇文氏所臣屬之蕭巋爲篡賊,蕭衍延苟全之性命而使之統陳,以沙陀夷族之朱邪存勖不知所出之徐知誥冒,李唐之宗而使之統分據之天下者,將爲特識矣。

而順治十八年間,故明弘光、隆武、永曆,尚存正朔而視同閏位,何也?而果誰爲正而誰爲僞也?也以前代舊都所在而定,則劉、石、慕容、符、姚、赫連、拓跋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故宅也,女真所撫之衆,皆漢唐之遺民也,而又誰爲正而誰爲僞也?如以後代所承所自出者爲正,則晉既正矣,而晉所自出之魏,何以不正?前既正蜀,而後復正晉,晉自篡魏,豈承漢而興邪?

唐既正矣,且因唐而正隋矣,而隋所自出之宇文,宇文所自出之拓跋,何以不正?

前正陳而後正隋,隋豈因滅陳而始有帝號邪?又烏知夫誰爲正而誰爲僞也?若夫以中國之種族而定,則誠愛國之公理,民族之精神,雖迷於統之義,而猶不悖於正之名也。而惜乎數千年未有持此以爲鵠者也。

李存勖、石敬瑭、劉智遠,以沙陀三小族,竊一掌之地,而 然奉爲共主;自宋至明百年間,黃帝子孫,無尺寸土,而史家所謂正統者,仍不絕如故也,而果誰爲正而誰爲僞也?於是乎而持正統論者,果無說以自完矣。

大抵正統之說之所以起者,有二原因:其一,則當代君臣自私本國也。溫公所謂“宋魏以降,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爲索虜,北謂南爲島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窮新(原注:“唐莊宗自以爲繼唐,比朱梁於有窮篡夏,新室篡漢。”)運歷年紀,棄而不數。此皆私已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資治通鑑》卷六十九。

誠知言矣。自古正統之爭,莫多於蜀魏問題。主都邑者以魏爲真人,主血胤者以蜀爲宗子。而其議論之變遷,恆緣當時之境遇。陳壽主魏,習鑿齒主蜀,壽生西晉而鑿齒東晉也。西晉踞舊都,而上有所受,苟不主都邑說,則晉爲僭矣,故壽之正魏,凡以正晉也。鑿齒時則晉既南渡,苟不主血胤說,而仍沿都邑,則劉、石、符、姚正而晉爲僭矣。鑿齒之正蜀,凡亦以正晉也。

其後溫公主魏,而朱子主蜀,溫公生北宋而朱子南宋也。宋之篡周宅汴,與晉之篡魏宅許者同源,溫公主都邑說也,正魏也,凡以正宋也。

南渡之宋與江東之晉同病,朱子之主血胤說也,正蜀也,凡亦以正宋也。

蓋未有非爲時君計者也!至如五代之亦 然目爲正統也,更宋人之讏言也。彼五代抑何足以稱代?朱溫盜也,李存勖、石敬瑭、劉智遠沙陀犬羊之長也。溫可代唐,則侯景、李全可代宋也;沙陀三族可代中華之主,則劉聰、石虎可代晉也。郭威非夷非盜,差近正矣,而以黥卒乍起,功業無聞,乘人孤寡,奪其穴以篡立,以視陳霸先之能平寇亂,猶奴隸耳。

而況彼五人者,所掠之地,不及禹域二十分之一,所享之祚,合計僅五十二年,而顧可以聖仁神武某祖某皇帝之名奉之乎?

其奉之也,則自宋人始也。

宋之得天下也不正,推柴氏以爲所自受,因而溯之,許朱溫以代唐,而五代之名立焉。(以上採王船山說。)其正五代也,凡亦以正宋也。

至於本朝,以異域龍興,入主中夏,與遼、金、元前事相類,故順治二年三月,議歷代帝王祀典,禮部上言,謂遼則宋曾納貢,金則宋嘗稱侄,帝王廟祀,似不得遺,駸駸乎欲僞宋而正遼、金矣。後雖憚於清議,未敢悍然,然卒增祀遼太祖、太宗、景宗、聖宗、興宗、道宗,金太祖、太宗、世宗、章宗、宣宗、哀宗,其後復增祀元魏道武帝、明帝、孝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豈所謂兔死狐悲,惡傷其類者耶?由此言之,凡數千年來嘵嘵於正不正、僞不僞之辯者,皆當時之霸者與夫霸者之奴隸,緣飾附會,以保其一姓私產之謀耳!而時過境遷之後,作史者猶慷他人之概,齗齗焉辯得失於雞蟲,吾不知其何爲也!

其二,由於陋儒誤解經義,煽揚奴性也。陋儒之說,以爲帝王者聖神也。陋儒之意,以爲一國之大,不可以一時而無一聖神焉者,又不可以同時而有兩聖神焉者。當其無聖神也,則無論爲亂臣,爲賊子,爲大盜,爲狗偷,爲仇讎,爲夷狄,而必取一人一姓焉,偶像而尸祝之曰,此聖神也,此聖神也。當其多聖神也,則於羣聖羣神之中,而探鬮焉,而置棋焉,擇取其一人一姓而膜拜之曰,此乃真聖神也,而其餘皆亂臣、賊子、大盜、狗偷、仇讎、夷狄也。不寧惟是,同一人也,甲書稱之爲亂賊、偷盜、仇讎、夷狄,而乙書則稱之爲神聖焉。甚者同一人也,同一書也,而今日稱之爲亂賊、偷盜、仇讎、夷狄,明日則稱之爲神聖焉。

夫聖神自聖神,亂賊自亂賊,偷盜自偷盜,夷狄自夷狄,其人格之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一望而知,無能相混者也,亦斷未有一人之身,而能兼兩塗者也。異戰,此至顯、至淺、至通行、至平正之方人術,而獨不可以施諸帝王也!諺曰:“成即爲王,敗即爲寇。”

此真持正統論之史家所奉爲月旦法門者也。夫衆所歸往謂之王,竊奪殃民謂之寇。

既王矣,無論如何變相,而必不能墮而爲寇;既寇矣,無論如何變相,而必不能升而爲王,未有能相印焉者也。如美人之抗英而獨立也,王也,非寇也,此其成者也。即不成焉,如菲律賓之抗美,波亞之抗英,未聞有能目之爲寇者也。元人之侵日本,寇也,非王也,此其敗者也。

即不敗焉,如蒙古蹂躪俄羅斯,握其主權者數百年,未聞有肯認之爲王者也。中國不然。兀朮也,完顏亮也,在宋史則謂之爲賊、爲虜、爲仇,在金史則某祖某皇帝矣,而兩皆成於中國人之手,同列正史也。而諸葛亮入寇、丞相出師等之差異,更無論也。朱溫也,燕王棣也,始而曰叛曰盜,忽然而某祖、某皇帝矣。而曹丕、司馬炎之由名而公,由公而王,由王而帝,更無論也。准此以談,吾不能不爲匈奴冒頓、突厥頡利之徒悲也,吾不能不爲漢吳楚七國、淮南王安、晉八王、明宸濠之徒悲也,

吾不能不爲上官桀、董卓、桓溫、蘇竣、侯景、安祿山、朱泚、吳三桂

之徒悲也,吾不得不爲陳涉、吳廣、新市、平林、銅馬、赤眉、黃巾、

竇建德、王世充、黃巢、張士誠、張友諒、張獻忠、李自成、洪秀全之

徒悲也。彼其與聖神,相去不能以寸耳,使其稍有天幸,能於百尺竿頭,進此一步,何患乎千百年後贍才博學、正言讜論、倡天經明地義之史家,

不奉以“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欽明文思、睿哲顯武、端毅

弘文、寬裕中和、大成定業、太祖高皇帝”之徽號!而有腹誹者則曰大不敬,有指斥者則曰逆不道也。此非吾過激之言也。試思朱元璋之德,何如竇建德?蕭衍之才,何如王莽?趙匡胤之功,何如項羽?李存勖之強,何如冒頓?楊堅傳國之久,何如李元昊?朱溫略地之廣,何如洪秀全?而皆於數千年歷史上巍巍然聖矣神矣!

吾無以名之,名之曰幸不幸而已。若是乎,史也者,賭博耳,兒戲耳,鬼域之府耳,勢利之林耳。以是爲史,安得不率天下而禽獸也。而陋儒猶囂囂然曰:此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倫也,國之本也,民之坊也。吾不得不深惡痛絕夫陋儒之毒天下如是其甚也!

然則不論正統則亦已耳,苟論正統,吾敢翻數千年之案而昌言曰:自周秦以後,無一朝能當此名者也。第一,夷狄不可以爲統,則胡元及沙陀三小族在所必擯,而後魏、北齊、北周、契丹、女真更無論矣。第二,篡奪不可以爲統,則魏、晉、宋、齊、梁、陳、北齊、北周、隋、後周、宋在所必擯,而唐亦不能免矣。第三,盜賊不可以爲統,則後梁與明在所必擯,而漢亦如唯之與阿矣。然則正統當於何求之?曰:統也者,在國非在君在,在衆人非在一人也。舍國而求諸君,舍衆人而求諸一人,必無統之可言。更無正之可言。必不獲已者,則如英、德、日本等立憲君主之國,以憲法而定君位繼承之律,其即位也,以敬守憲法之語誓於大衆,而民亦公認之,若是者,其猶不謬於得丘民爲天子之義,而於正統庶乎近矣。雖然,吾中國數千年歷史上,何處有此?然猶齗齗焉於百步五十步之間,而曰統不統正不正,吾不得不惟其愚而惡其妄也!

後有良史乎,盍於我國民系統盛衰、強弱、主奴之間,三致意焉爾。

論立法權

(1902年2月22日)

立法、行法、司法,諸權分立,在歐美日本,既成陳言,婦孺盡解矣。然吾中國立國數千年,於此等政學原理,尚未有發明之者。故今以粗淺平易之文,略詮演之,以期政治思想普及國民。篇中雖間祖述泰西學說,然所論者,大率皆西人不待論而明之理,自稍通此學者觀之,殆如遼東之豕,宋人之曝,只覺詞費耳。然我四萬萬同胞中,並此等至粗極淺之義而不解者,殆十而八九焉,吾又安敢避詞費而默然也。學者苟因此益求精焉深焉者,則菅蒯之棄,固所願矣。

第一節論立法部之不可缺國家者人格也。(有人之資格謂之人格。)凡人必意志然後有行爲,無意志而有行爲者,必瘋疾之人也,否則其夢囈時也。國家之行爲何?行政是已。國家之意志何?立法是已。

泰西政治之優於中國者不一端,而求其本原,則立法部早發達,實爲最著要矣。泰西自上古希臘,即有所謂長者議會(Gerontes),由君主召集貴族, 制定法律, 頒之於民; 又有所謂國民議會(AnassemblyoftheCentes),凡君主貴族所定法律,必報告於此會,使民各出其意以可否之,然後施行。其後雅典之拔倫,斯巴達之來喀格士,皆以大立法家,爲國之楨。羅馬亦然,其始有所謂百人會議者(Comitia Centuriata),以軍人組織之,每有大事,皆由其議決;及王統中絕之際,有所謂羅馬元老院(TheSenate)、羅馬平民議會(Concilia Plebis)

者,角立對峙,爭立法權,久之卒相調和,合爲國民評議會(Comitia Tributa),故後雖變爲帝政,而羅馬法之發達,獨稱完備,至今日各國宗之。及條頓人與羅馬代興,即有所謂人民總會者(Tolkmoot),有所謂賢人會議者(Wetenagemot),皆集合人民,而國王監督之,以行立法之事,逐漸進化,遂成爲今日之國會,所謂巴力門(Parliament)者是也。十八世紀以來,各國互相仿效,愈臻完密,立法之業,益爲政治上第一關鍵,戰國家之盛衰強弱者,皆於此焉。雖其立法權之附屬,及其範圍之廣狹,各國不同,而要之上自君相,下及國民,皆知此事爲立國之大本大原,則一也。

耗矣哀哉,吾中國建國數千年,而立法之業,曾無一人留意者也。

《周官》一書,頗有立法之意,歲正懸法象魏,使民讀之,雖非制之自民,猶有與民同之之意焉。漢興蕭何制律,雖其書今佚,不知所制者爲何如,然即漢制之散見於羣書者觀之,其爲因沿秦舊,無大損益,可斷言也。魏明帝時,曾議大集朝臣,審定法制,亦不果行。北周宇文時,蘇綽得君,斐然有制度考文之意,而所務惟在皮毛,不切實用。蓋自周公迄今三千餘年,惟王荊公創設制置條例三司,能別立法於行政,自爲一部,實爲吾中國立法權現影一瞥之時代。惜其所用非人,而頑固虛憍之徒,又羣焉掣其肘,故斯業一墜千年,無復過問者。嗚呼!荀卿“有治人無治法”一言,誤盡天下,遂使吾中華數千年,國爲無法之國,民爲無法之民,並立法部而無之,而其權之何屬更靡論也;並法而無之,而法之善不善更靡論也。

夫立法者國家之意志也。就一人論之,昨日之意志與今日之意志,今日之意志與明日之意志,常不能相同。何也?或內界之識想變遷焉,或外界之境遇殊別焉,人之不能以數年前或數十年前之意志以束縛今日,甚明也。惟國亦然。故必須常置立法部,因事勢,從民欲,而立制改度,以利國民。各國之有議會也,或年年開之,或間年開之,誠以事勢日日不同,故法度亦屢屢修改也。乃吾中國,則今日之法沿明之法也,明之法沿唐宋之法也,唐宋之法沿漢之法也,漢之法沿秦之法也。秦之距今,二千年矣,而法則猶是。是何異三十壯年,而被之以錦繃之服,導之以象勺之舞也。此其敝皆生於無立法部。君相既因循苟且,憚於改措,復見識隘陋,不能遠圖;民間則不在其位,莫敢代謀。

如塗附塗,日復一日,此真中國特有之現象,而腐敗之根原所從出也。

彼祖述荀卿之說者曰:但得其人可矣,何必齗齗於立法。

不知一人之時代甚短,而法則甚長;一人之範圍甚狹,而法則甚廣;恃人而不恃法者,其人亡則其政息焉。法之能立,賢智者固能神明於法以增公益,愚不肖者亦束縛於法以無大尤。

靡論吾中國之乏才也,即使多才,而二十餘省之地,一切民生國計之政務,非百數十萬人不能分任也,安所得百數十萬之賢智而薰治之?

既無人焉,又無法焉,而欲事之舉,安可得也?夫人之將營一室也,猶必先繪其圖,估其材,然後從事焉。曾是一國之政,而顧一室之不若乎?

近年以來,吾中國變法之議屢興,而效不睹者,無立法部故也。

及今不此之務,吾知更閱數年、數十年,而效之不可睹,仍如故也。

今日上一奏,明日下一諭,無識者歡欣鼓舞,以爲維新之治可以立見,而不知皆紙上空文,羌無故實。不寧唯是,條理錯亂,張脈僨興,宜存者革,宜革者存,宜急者緩,宜緩者急,未見其利,先受其敝。無他,徒觀夫西人政效之美,而不知其所以成其美者,有本原在也。本原維何?

曰立法部而已。

第二節論立法行政分權之理立法、行政分權之事,泰西早已行之,及法儒孟德斯鳩,益闡明其理,確定其範圍,各國政治,乃益進化焉。

二者之宜分不宜合,其事本甚易明。人之有心魂以司意志,有官肢以司行爲,兩各有職而不能混者也。彼人格之國家,何獨不然。雖然,其利害所存,猶不止此。孟德斯鳩曰:“苟欲得善良政治者,必政府中之各部,不越其職然後可。然居其職者往往越職,此亦人之常情,而古今之通弊也。故設官分職,各司其事,必當使互相牽制,不使互相侵越。”

又曰:“立法、行法二權,若同歸於一人,或同歸於一部,則國人必不能保其自由權。何則?兩權相合,則或借立法之權以設苛法,又借其行法之權以施此苛法,其弊何可勝言!如政府中一部有行法之權者,而欲奪國人財產,乃先賴立法之權,豫定法律,命各人財產,皆可歸之政府,再借其行法之權以奪之,則國人雖欲起而與爭,亦力不能敵,無可奈何而已”云云。此孟氏分權說之大概也。

孟氏此論,實能得立政之本原。吾中國之官制,亦最講牽制防弊之法,然皆同其職而提掣肘之,非能釐其職而均平之。如一部而有七堂官,一省而有督、有撫、有兩司、有諸道,皆以防侵越、相牽制也。而不知徒相掣肘,相推諉,一事不舉,而弊亦卒不可防。西人不然。凡行政之事,每一職必專任一人,授以全權,使盡其才以治其事,功罪悉以屬之,夫是謂有責任之政府。若其所以防之者,則以立法、司法兩權相爲犄角。

(司法權別論之。)立法部議定之法律,經元首裁可,然後下諸所司之行政官,使率循之。行政官若欲有所興作,必陳其意見於立法部,得其決議,乃能施行。其有於未定之法而任意恣行者,是謂侵職,侵職罪也;其有於已定之法而奉行不力者,是謂溺職,溺職亦罪也。但使立法之權確定,所立之法善良,則行政官斷無可以病國厲民之理,所謂其源潔者其流必澄,何此一一而防之。故兩者分權,實爲制治最要之原也。

吾中國本並立法之事而無之,則其無分權,更何待言。然古者猶有言:“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有司。”

亦似稍知兩權之界限者然。漢制有議郎,有博士,專司討議,但其秩抑末,其權抑微矣。夫所謂分立者,必彼此之權,互相均平,行政者不能強立法者以從我。若宋之制置條例司,雖可謂之有立法部,而未可謂之有立法權也。何也?其立法部不過政府之所設,爲行政官之附庸,而分權對峙之態度,一無所存也。唐代之給事中,常有封還詔書之權,其所以對抗於行政官使不得專其威柄者,善矣美矣;然所司者非立法權,僅能摭拾一二小故,救其末流,而不能善其本也。若近世遇有大事,亦常下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督撫、將軍會議,然各皆有權,各皆無權,既非立法,亦非行政,名實混淆,不可思議。故今日欲興新治,非劃清立法之權而注重思之,不能爲功也。

第三節論立法權之所屬立法權之不可不分,既聞命矣,然則此權當誰屬乎?屬於一人乎,屬於衆人乎,屬於吏乎,屬於民乎,屬於多數乎,屬於少數乎?此等問題,當以政治學之理論說明之。

英儒邊沁之論政治也,謂當以求國民最多數之最大幸福爲正鵠。此論近世之言政學者多宗之。夫立法則政治之本原也,故國民之能得幸福與否,得之者爲多數人與否,皆不可不於立法決定之。夫利己者人之性也,故操有立法權者,必務立其有利於己之法,此理勢所不能免者也。

然則使一人操其權,則所立之法必利一人;使衆人操其權,則所立之法必利衆人。吏之與民亦然,少數之與多數亦然。此事固非可以公私論善惡也。一人之自利固私,衆人之自利亦何嘗非私,然而善惡判焉者。循所謂最多數最大幸福之正鵠,則衆人之利重於一人,民之利重於吏,多數之利重於少數,昭昭明甚也。

夫誹謗偶語者棄市,謀逆者夷三族,此不問而知爲專制君主所立之法也;婦人可有七出,一夫可有數妻,此不問而知爲男子所立之法也;奴隸不入公民,農傭隨田而鬻(俄國舊制如此),此不問而知爲貴族所立之法也;信教不許自由,祭司別有權利,此不問而知爲教會所立之法也。以今日文明之眼視之,其爲惡法,固無待言。雖然,亦不過立法者之自顧其利益而已。若今世所稱文明之法,如人民參政權,服官權,言論、結集、出版、遷移、信教各種之自由權等,亦何嘗非由立法人自顧其利益而來。而一文一野,判若天淵者,以前者之私利,與政治正鵠相反;而後者之私利,與政治正鵠相合耳。

故今日各文明國,皆以立法權屬於多數之國民。

然則雖以一二人操立法權,亦豈必無賢君哲相,忘私利而求國民之公益者?曰:期固然也。然論事者語其常不語其變,恃此千載一遇之賢君哲相,其不如民之自恃也明矣。

且(記)不云乎:“代大匠斫者必傷其手。”即使有賢君哲相以代民爲謀,其必不能如民之自謀之尤周密而詳善,有斷然也。且立法權屬於民,非徒爲國民個人之利益而已,而實爲國家本體之利益。何則?國也者,積民而成,國民之幸福,即國家之幸福也。國多貧民,必爲貧國,國多富民,必爲富國,推之百事,莫不皆然。美儒斯達因曰:“國家發達之程度,依於一個人之發達而定者也。”故多數人共謀其私。而大公出焉矣,合多數人私利之法,而公益之法存焉矣。

立法者國家之意志也。昔以國家爲君主所私有,則君主之意志,即爲國家之意志,其立法權專屬於君主固宜。今則政學大明,知國家爲一國人之公產矣。且內外時勢濅逼濅劇,自今以往,彼一人私有之國家,終不可以立優勝劣敗之世界。

然則今日而求國家意志之所在,舍國民奚屬哉!況以立法權畀國民,其實於君主之尊嚴,非有所損也。英國、日本,是其明證也。君主依國家而尊嚴,國家依國民之幸福而得幸福。

故今日之君主,不特爲公益計,當畀國民以立法權,即爲私利計,亦當爾爾也。苟不畀之,而民終必有知此權爲彼所應有之一日。及其自知之而自求之,則法王路易第十六之覆轍,可爲寒心矣。此歐洲、日本之哲後,所以汲汲焉此之爲務也。

保教非所以尊孔論

(1902年2月22日)

此篇與著者數年前之論相反對,所謂我操我矛以伐我者也。今是昨非,不敢自默。

其爲思想之進步乎,抑退步乎?吾欲以讀者思想之進退決之。

緒論近十年來,憂世之士,往往揭三色旗幟以疾走號呼於國中,曰保國,曰保種,曰保教。其陳義不可謂不高,其用心不可謂不苦。若不佞者,亦此旗下之一小卒徒也。雖然,以今日之腦力眼力,觀察大局,竊以爲我輩自今以往,所當努力者,惟保國而已,若種與教,非所亟亟也。何則?彼所云保種者,保黃種乎?保華種乎?其界限頗不分明。若雲保黃種也,彼日本亦黃種,今且浡然興矣,豈其待我保之;若雲保華種也,吾華四萬萬人,居全球人數三分之一,即爲奴隸爲牛馬,亦未見其能滅絕也。國能保則種自莫強,國不存則雖保此奴隸牛馬,使孳生十倍於今日,亦奚益也。故保種之事,即納入於保國之範圍中,不能別立名號者也。至倡保教之議者,其所蔽有數端:一曰不知孔子之真相,二曰不知宗教之界說,三曰不知今後宗教勢力之遷移,四曰不知列國政治與宗教之關係。

今試一一條論之。

第一論教非人力所能保教與國不同。國者積民而成,舍民之外更無國,故國必恃人力以保之。教則不然。

教也者,保人而非保於人者也。以優勝劣敗之公例推之,使其教而良也,其必能戰勝外道,愈磨而愈瑩,愈壓百愈伸,愈束而愈遠,其中自有所謂有一種煙士披裏純(Inspiration)者,以噓吸之腦識,使這不得不從我,豈其俟人保之。使其否也,則如波斯之火教,印度之婆羅門教,阿刺伯之回回教,雖一時借人力以達於極盛,其終不能存於此文明世界,無可疑也。此不必保之說也。

抑保之雲者,必其保之者之智慧能力,遠過於其所保者,若慈父母之保赤子,專制英主之保民是也。(保國不在此數。國者無意識者也,保國實人人之自保耳。)彼教主者,不世出之聖賢豪傑,而人類之導師也。吾輩自問其智慧能力,視教主何如?而漫曰保之保之,何其狂妄耶!

毋乃自信力太大,而褻教主耶?此不當保之說也。然則所謂保教者,其名號先不合於論理,其不能成立也固宜。

第二論孔教之性質與羣教不同今之持保教論者,聞西人之言曰,支那無宗教,輒佛然怒形於色,以爲是誣我也,是侮我也。此由不知宗教之爲何物也。西人所謂宗教者,專指迷信宗仰而言,其權力範圍乃在軀殼界之外,以靈魂爲根據,以禮拜爲儀式,以脫離塵世爲目的,以涅槃天國爲究竟,以來世禍福爲法門。諸教雖有精粗大小之不同,而其概則一也。故奉其教者,莫要於起信,(耶教受洗時,必通所謂十信經者,即信耶穌種種奇蹟是也。佛教有起信論。)莫急於伏魔。起信者,禁人之懷疑,窒人思想自由也;伏魔者,持門戶以排外也。

故宗教者非使人進步之具也,於人羣進化之第一期,雖有大功德,其第二期以後,則或不足以償其弊也。孔子則不然,其所教者,專在世界國家之事,倫理道德之原,無迷信,無禮拜,不禁懷疑,不仇外道,孔教所以特異於羣教者在是。質而言之,孔子者哲學家、經世家、教育家,而非宗教家也。西人常以孔子與梭格拉底並稱,而不以之與釋迦、耶穌、摩訶末並稱,誠得其真也。夫不爲宗教家,何損於孔子!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子不語怪力亂神。”蓋孔子立教之根柢,全與西方教主不同。吾非必欲抑羣教以揚孔子,但孔教雖能有他教之勢力,而亦不至有他教之流弊也。

然則以吾中國人物論之,若張道陵(即今所謂張天師之初祖也。)

可謂之宗教家,若袁了凡(專提倡《太上感應篇》、《文昌帝君陰騭文》者。)可謂之宗教家,(宗教有大小,有善惡。

埃及之拜物教,波斯之拜火教,可謂之宗教,則張、袁不可不謂之宗教。)而孔了則不可謂之宗教家。宗教之性質,如是如是。

持保教論者,輒欲設教會,立教堂,定禮拜之儀式,著信仰之規條,事事摹彷彿、耶,惟恐不肖。此靡論其不能成也,即使能之,而誣孔子不已甚耶!孔子未嘗如耶穌之自號化身帝子,孔子未嘗如佛之自稱統屬天龍,孔子未嘗使人於吾言之外皆不可信,於吾教之外皆不可從。孔子,人也,先聖也,先師也,非天也,非鬼也,非神也。強孔子以學佛、耶,以是雲保,則所保者必非孔教矣。無他,誤解宗教之界說,而豔羨人以忘我本來也。

第三論今後宗教勢力衰頹之徵保教之論何自起乎?懼耶教之侵入,而思所以抵制之也。

吾以爲此之爲慮,亦已過矣。彼宗教者,與人羣進化第二期之文明不能相容者也。

科學之力日盛,則迷信之力日衰;自由之界日張,則神權之界日縮。

今日耶穌教勢力之在歐洲,其視數百年前,不過十之一二耳。昔者各國君主,皆仰教皇之加冕以爲尊榮,今則帝制自爲也;昔者教皇擁羅馬之天府,指揮全歐,今則作寓公於意大利也;昔者牧師、神父,皆有特權,今則不許參與政治也。此其在政界既有然矣。其在學界,昔者教育之事,全權屬於教會,今則改歸國家也。歌白尼等之天文學興,而教會多一敵國;達爾文等進化論興,而教會又多一敵國。雖竭全力以擠排之,終不可得,而至今不得不遷就其說,變其面目以彌縫一時也。若是乎耶穌教之前途可以知矣。彼其取精多,用物宏,誠有所謂百足之蟲,至死不僵者,以千數百年之勢力,必非遽消磨於一旦,固於待言。

但自今以往,耶穌教即能保其餘燼,而亦必非數百年前之面目,可斷言也。而我今日乃欲摹其就衰之儀式,爲效顰學步之下策,其毋乃可不必乎!

或曰:彼教雖濅衰於歐洲,而濅盛於中國,吾安可以不抵制之?是亦不然。耶教之人中國也有兩目的:一曰真傳教者,二曰各國政府利用之以侵我權利者。中國人之入耶教也亦有兩種類:一曰真信教者,二曰利用外國教士以抗官吏武斷鄉曲者。彼其真傳教、真信教者,則何害於中國。耶教之所長,又安可誣也。吾中國汪汪若千頃之波,佛教納之,回教納之,乃至張道陵、袁了凡之教亦納之,而豈具有靳於一耶穌?且耶教之入我國數百年矣,而上流人士從之者稀,其力之必不足以易我國明矣,而畏之如虎,何爲者也?至各國政府與鄉里莠民之利用此教以侵我主權,撓我政治,此又必非開孔子會、倡言保教之遂能抵抗也。但使政事修明,國能自立,則學格蘭斯頓之予愛蘭教會以平權可也,學俾斯麥、嘉富爾教之予山外教徒以限制亦可也,主權在我,誰能侵之!故彼之持保教抵制之說者,吾見其進退無據也。

第四論法律上信教自由之理彼持保教論者,自謂所見加流俗人一等,而不知與近世文明法律之精神,適相刺謬也。今此論固不過一空言耳,且使其論日盛,而論者握一國之主權,安保其不實行所懷抱,而設立所謂國教以強民使從者?果爾,則吾國將自此多事矣。彼歐洲以宗教門戶之故,戰爭數百年,流血數十萬,至今讀史,猶使人毛悚股慄焉。

幾經討論,幾經遷就,始以信教自由之條,著諸國憲,至於今日,各國莫不然,而爭教之禍亦幾熄矣。夫信教自由之理,一以使國民品性趨於高尚,(若特立國教,非奉此者不能享完全之權利,則國民或有心信他教,而爲事勢所迫,強自欺以相從者,是國家導民以棄其信德也。信教自由之理論,此爲最要。)一以使國家團體歸於統一,(昔者信教自由之法未立,國中有兩教門以上者,恆相水火。)而其尤要者,在畫定政治與宗教之權限,使不相侵越也。政治屬世間法,宗教屬出世法。教會不能以其權侵政府,固無論矣,而政府亦不能濫用其權以干預國民之心魂也。

(自由之理:凡一人之言論、行事、思想,不至有害於他人之自由權者,則政府不得干涉之。我欲信保教,其利害皆我自受之,無損於人者也,故他人與政府皆不得干預。)故此法行而治化大進焉。吾中國歷史有獨優於他國者一事,即數千年無爭教之禍是也。彼歐洲數百年之政治家,其心血手段,半耗費於調和宗教恢復政權之一事,其陳跡之在近世史者,班班可考也。吾中國幸而無此轇轕,是即孔子所以貽吾儕以天幸也。而今更欲循泰西之覆轍以造此界限何也?今之持保教論者,其力固不能使自今以往,耶教不入中國。昔猶孔自孔,耶自耶,各行其自由,耦俱而無猜,無端而畫鴻溝焉,樹門牆焉,兩者日相水火,而教爭乃起,而政爭亦將隨之而起。是爲國民分裂之厲階也。言保教者不可不深長思也。

第五論保教之說束縛國民思想文明之所以進,其原因不一端,而思想自由,其總因也。

歐洲之所以有今日,皆由十四五世紀時,古學復興,脫教會之樊籬,一洗思想界之奴性,其進步乃沛乎莫能御,此稍治史學者所能知矣。我中國學界之光明,人物之偉大,莫盛於戰國,蓋思想自由之明效也。及秦始皇焚百家之語,坑方術之士,而思想一窒;及漢武帝表章六藝,罷黜百家,凡不在六藝之科者絕勿進,而思想又一窒。自漢以來,號稱行孔子教二千餘年於茲矣,百皆持所謂表章某某、罷黜某某者,以爲一貫之精神,故正學異端有爭,今學古學有爭。言考據則爭師法,言性理則爭道統,各自以爲孔教,而排斥他人以爲非孔教,於是孔教之範圍益日縮日小。濅假而孔子變爲董江都、何邵公矣,濅假而孔子變爲馬季長、鄭康成矣,濅假而孔子變爲韓昌黎、歐陽永叔矣,濅假而孔子變爲程伊川、朱晦菴矣,濅假而孔子變爲陸象山、王陽明矣,濅假而孔子變爲紀曉嵐、阮芸臺矣。皆由思想束縛於一點,不能自開生面,如羣嫗得一果,跳擲以相攫,如羣嫗得一錢,詬罵以相奪,其情狀抑何可憐哉!夫天地大矣,學界廣矣,誰亦能限公等之所至,而公等果行爲者?無他,暖暖姝姝,守一先生之言,其有稍在此範圍外者,非惟不敢言之,抑亦不敢思之,此二千年來保教黨所成就之結果也。曾是孔子而乃如是乎?

孔子作《春秋》,進退三代,是正百王,乃至非常異義可怪之論,闡溢於編中。孔子之所以爲孔子,正以其思想之自由也。而自命爲孔子徒者,乃反其精神而用之,此豈孔子之罪也?嗚呼,居今日諸學日新、思潮橫溢之時代,而猶以保教爲尊孔子,斯亦不可以已乎!

抑今日之言保教者,其道亦稍異於昔。彼欲廣孔教之範圍也,於是取近世之新學新理以緣附之,曰某某者孔子所已知也,某某者孔子所曾言也。其一片苦心,吾亦敬之,而惜其重誣孔了而益阻人思想自由之路也。夫孔子生於二千年以前,其不能盡知二千年以後之事理學說,何足以爲孔子損!梭格拉底未嘗坐輪船,而造輪船者不得不尊梭格拉底;阿里士多德未嘗用電線,而創電線者不敢菲薄阿里士多德;此理勢所當然也。以孔子聖智,其所見與今日新學新理相暗合者必多多,此奚待言。

若必一一而比附之納入之,然則非以此新學新理釐然有當於吾心而從之也,不過以其暗合於我孔子而從之耳。是所愛者仍在孔子,非在真理也。

萬一遍索之於四書、六經,而終無可比附者,則將明知爲鐵案不易之真理,而亦不敢從矣;萬一吾所比附者,有人從而剔之,曰孔子不如是,斯亦不敢不棄之矣。若是乎真理之終不能餉遺我國民也。

故吾最惡乎舞文賤儒,動以西學緣附中學者,以其名爲開新,實則保守,煽思想界之奴性而滋益之也。我有耳目,我有心思,生今日文明燦爛之世界,羅列中外古今之學術,坐於堂上而判其曲直,可者取之,否者棄之,斯寧非丈夫第一快意事耶!必以古人爲蝦,而自爲其水母,而公等果胡爲者?然則以此術保教者,非誣則愚,要之決無益於國民可斷言也!

第六論保教之說有妨外交保教妨思想自由,是本論之最大目的也。

其次焉者,曰有妨外交。中國今當積弱之時,又值外人利用教會之際,而國民又夙有仇教之性質,故自天津教案以迄義和團,數十年中,種種外交上至艱極險之問題,起於民教相爭者殆十七八焉。雖然,皆不過無知小民之起釁焉耳。今也博學多識之士大夫,高樹其幟曰保教保教,則其所著論演說,皆不可不昌言何以必要何教之故,則其痛詆耶教必矣。

夫相爭必多溢惡之言,保無有抑揚其詞,文致其說,以聳聽者,是恐小民仇教之不力而更揚其波也。吾之爲此言,吾非勸國民以媚外人也,但舉一事必計其有利無利,有害無害,並其利害之輕重而權衡之。今孔教之存與不存,非一保所能致也;耶教之入與不入,非一保所能拒也;其利之不可憑也如此。而萬一以我之叫囂,引起他人之叫囂,他日更有如天津之案,以一教堂而索知府、知縣之頭;如膠州之案,以兩教士而失百里之地,喪一省之權;如義和之案,以數十西人之命,而動十一國之兵,償五萬萬之幣者;則爲國家憂,正復何如?嗚呼!天下事作始也簡,將畢也巨。持保教論者,勿以我爲杞人也。

第七論孔教無可亡之理雖然,保教黨之用心,吾固深諒之而深敬之。彼其愛孔教也甚,愈益愛之,則愈憂之,懼其將亡也,故不復權利害,不復揣力量,而欲出移山填海之精神以保之。顧吾以爲抱此隱憂者,乃真杞人也。孔教者,懸日月,塞天地,而萬古不能滅者也。他教惟以儀式爲重也,故自由昌而儀式亡;誰以迷信爲歸也,故真理明而迷信替。

其與將來之文明決不相容,天演之公例則然也。孔教乃異是,其所教者,人之何以爲人也,人羣之何以爲羣也,國家之何以爲國也。凡此者,文明愈進,則其研究之也愈要。近世大教育家多倡人格教育之論。

人格教育者何?考求人之所以爲人之資格,而教育少年,使之備有此格也。東西古今之聖哲,其所言合於人格者不一,而最多者莫如孔子。

孔子實於將來世界德育之林,佔一最重要之位置,此吾所敢豫言也。夫孔子所望於我輩者,非欲我輩呼之爲救主,禮之爲世尊也。今以他人有救主、世尊之名號,而我無之,遂相驚以孔教之將亡,是烏得爲知孔子矣乎!夫梭格拉底、亞里士多德之不逮孔子也亦遠矣,而梭氏、亞氏之教,猶愈久而愈章,曾是孔子而顧懼是乎!吾敢斷言曰:世界若無政治、無教育、無哲學,則孔教亡。苟有此三者,孔教之光大,正未艾也!持保教論者,盍高枕而臥矣。

第八論當採羣教之所長以光大孔教吾之所以忠於孔教者,則別有在矣。曰:毋立一我教之界限,而闢其門,而恢其域,損羣教而入之,以增長榮衛我孔子是也。彼佛教、耶教、回教,乃至古今各種之宗教,皆無可以容納他教教義之量。何也?彼其以起信爲本,以伏魔爲用,從之者殆如婦人之不得事二夫焉。故佛曰:天上地下,唯我獨尊。耶曰:獨一無二,上帝真子。其範圍皆有一定,而不能增減者也。孔子則不然,鄙夫可以竭兩端,三人可以得我師,蓋孔教之精神,非專制的而自由的也。我輩誠尊孔子,則宜直接其精神,毋拘墟其形跡。孔子之立教,對二千年前之人而言者也,對一統閉關之中國人而言之也,其通義之萬世不易者固多,其別義之與時推移者亦不少。孟子不云乎:“孔子,聖之時者也。”使孔子而生於今日,吾知其教義之必更有所損益也。今我國民非能爲春秋戰國時代之人也,而已爲二十世紀之人,非徒爲一鄉一國之人,而將爲世界之人,則所以師孔子之意而受孔子之賜者必有在矣。

故如佛教之博愛也,大無畏也,勘破生死也,普度衆生也,耶教之平等也,視敵如友也,殺身爲民也,此其義雖孔教固有之,吾採其尤博深切明者以相發明;其或未有者,吾急取而盡懷之,不敢廉也;其或相反百彼爲優者,吾舍已以從之,不必吝也。又不惟於諸宗教爲然耳,即古代希臘、近世歐美諸哲之學說,何一不可以兼容而幷包之者!若是於孔教爲益乎,爲損乎?不等智者而決也。夫孔子特自異於狹隘之羣教,而爲我輩遵孔教者開此法門,我輩所當自喜而不可辜此天幸者也。大哉孔子,大哉孔子!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以是尊孔,而孔之真乃見;以是演孔,而孔之統乃長。

又何必鰓鰓然猥自貶損,樹一門,劃一溝,而曰保教保教爲也!

結論嗟乎嗟乎,區區小子,昔也爲保教黨之驍將,今也爲保教黨之大敵。嗟我先輩,嗟我故人,得毋有惡其反覆,誚其模棱,而以爲區區罪者。雖然,吾愛孔子,吾尤愛真理!

吾愛先輩,吾尤愛國家!吾愛故人,吾尤愛自由!吾又知孔子之愛真理,先輩、故人之愛國家、愛自由,更有甚於吾者也。

吾以是自信,吾以是懺悔。爲二千年來翻案,吾所不惜;與四萬萬人挑戰,吾所不懼。吾以是報孔子之恩我,吾以是報羣教主之恩我,吾以是報我國民之恩我。

論政府與人民之權限

(1902年3月10日)

天下未有無人民而可稱之爲國家者,亦未有無政府而可稱之爲國家者,政府與人民,皆構造國家之要具也。故謂政府爲人民所有也不可,謂人民爲政府所有也尤不可,蓋政府、人民之上,別有所謂人格(人格之義屢見別篇。)之國家者,以團之統之。國家握獨一最高之主權,而政府、人民皆生息於其下者也。重視人民者,謂國家不過人民之結集體,國家之主權即在個人(謂一個人也)。其說之極端,使人民之權無限,其弊也,陷於無政府黨,率國民而復歸於野蠻。重視政府者,謂政府者國家之代表也,活用國家之意志而使現諸實者也,故國家之主權,即在政府。其說之極端,使政府之權無限,其弊也,陷於專制主義,困國民永不得進於文明。故構成一完全至善之國家。必以明政府與人民之權限爲第一義。

因人民之權無限以害及國家者,泰西近世,間或有之,如十八世紀末德國革命之初期是也。雖然,此其事甚罕見,而縱觀數千年之史乘,大率由政府濫用權限,侵越其民,以致衰致亂者,殆十而八九焉。若中國又其尤其者也。故本論之宗旨,以政府對人民之權限爲主眼,以人民對政府之權限爲附庸。

政府之所以成立,其原理何在乎?曰:在民約。(民約之義,法國碩儒盧梭倡之,近儒每駁其誤,但謂此義爲反於國家起原之歷史則可,謂其謬於國家成立之原理則不可。

雖憎盧梭者,亦無以難也。)人非羣則不能使內界發達,人非羣則不能與外界競爭,故一面爲獨立自營之個人,一面爲通力合作之羣體。

(或言由獨立自營進爲通力合作,此語於論理上有缺點。蓋人者能羣之動物,自最初即有羣性,非待國羣成立之後而始通合也。既通合之後,仍常有獨立自營者存,其獨性不消滅也。故隨獨隨羣,即羣即獨,人之所以貴於萬物也。)此天演之公例,不得不然者也。既爲羣矣,則一羣之務不可不共任其責固也。雖然,人人皆費其時與力於羣務,則其自營之道,必有所不及。民乃相語曰:吾方爲農,吾方爲工,吾方爲商,吾方爲學,無暇日無餘力以治羣事也,吾無寧於吾羣中選若干人而一以託之焉,斯則政府之義也。政府者,代民以任羣治者也,故欲求政府所當盡之義務,與其所應得之權利,皆不可不以此原理爲斷。

然則政府之正鵠何在乎?曰:在公益。公益之道不一,要以能發達於內界而競爭於外界爲歸。故事有一人之力所不能爲者,則政府任之;有一人之舉動妨及他人者,則政府彈壓之。政府之義務雖千端萬緒,要可括以兩言:一曰助人民自營力所不逮,二曰防人民自由權之被侵而已。

率由是而綱維是,此政府之所以可貴也。苟不爾爾,則有政府如無政府,又其甚者,非惟不能助民自營力而反窒之,非惟不能保民自由權而又自侵之,則有政府或不如其無政府。數千年來,民生之所以多艱,而政府所以不能與天地長久者,皆此之由。

政府之正鵠不變者也,至其權限則隨民族文野之差而變,變而務適合於其時之正鵠。

譬諸父兄之於子弟,以導之使成完人爲正鵠。當其孩幼也,父兄之權限極大,一言一動,一飲一食,皆干涉之,蓋非是則不能使之成長也。

子弟之智德才力,隨年而加,則父兄之干涉範圍,隨年而減。使在弱冠強仕之年,而父母猶待以乳哺孩抱時之資格,一一干涉之,則於其子弟成立之前途,必有大害。夫人而知矣,國民亦然。當人羣幼稚時代,其民之力未能自營,非有以督之,則散漫無紀,而利用厚生之道不興也;其民之德未能自治,非有以鉗之,則互相侵越,而欺凌殺奪之禍無窮也。

當其時也,政府之權限不可不強且大。及其由撥亂而進昇平也,民既能自營矣,自治矣,而猶欲以野蠻時代政府之權以待之,則其俗強武者,必將憤激思亂,使政府岌岌不可終日;其俗柔懦者,必將消縮萎敗,毫無生氣,而他羣且乘之而權其權、地其地、奴其民,而政府亦隨以成灰燼。

故政府之權限,與人民之進化成反比例,此日張則彼日縮,而其縮之,乃正所以張之也。

何也?政府依人民之富以爲富,依人民之強以爲強,依人民之利以爲利,依人民之權以爲權,彼文明國政府,對於其本國人民之權,雖日有讓步,然與野蠻國之政府比較,其尊嚴榮光,則過之萬萬也。

今地球中除棕、黑、紅三蠻種外,大率皆開化之民矣。然則其政府之權限當如何?

曰:凡人民之行事,有侵他人之自由權者,則政府幹涉之,苟非爾者,則一任民之自由,政府宜勿過問也。所謂侵人自由者有兩種:一曰侵一人之自由者,二曰侵公衆之自由者。

侵一人自由者,以私法制裁之;侵公衆自由者,以公法制裁之。私法、公法,皆以一國之主權而制定者也,(主權或在君,或在民,或君民皆同有,以其國體之所屬而生差別。)而率行之者,則政府也。最文明之國民,能自立法而自守之,其侵人自由者益希,故政府制裁之事,用力更少。史稱堯舜無爲而治,若今日立憲國之政府,真所謂無爲而治也。不然者,政府方日禁人民之互侵自由,而政府先自侵人民之自由,是政府自己蹈天下第一大罪惡。(西哲常言:天下罪惡之大,未有過於侵人自由權者。)而欲以令於民,何可得也!且人民之互相侵也,有裁製之者;而政府之侵民也,無裁製之者;是人民之罪惡可望日減,而政府之罪惡且將日增也。故定政府之權限,非徒爲人民之利益,而實爲政府之利益也。

英儒約翰?彌兒所著《自由原理》(John Stuart Mills On Liberty)

有云:縱觀往古希臘、羅馬、英國之史冊,人民常與政府爭權。

其君主或由世襲,或由征服,據政府之權勢,其所施行,不特不從人民所好而已,且壓抑之蹂躪之。民不堪命,於是愛國之義士出,以謂人民之不寧,由於君權之無限,然後自由之義乃昌。人民所以保其自由者,不出二法:一曰限定宰治之權,與君主約,而得其承諾,此後君主若背棄之,則爲違約失職,人民出其力以相抵抗,不得目爲叛逆是也;二日人民得各出己意,表之於言論,著之於律令,以保障全體之利益是也。此第一法,歐洲各國久已行之;第二法,則近今始發達,亦漸有披靡全地之勢矣。

或者曰:在昔專制政行,君主知有已不知有民,則限制其權,誠非得已。今者民政漸昌,一國之元首,(元首者,兼君主國之君主、民主國之大統領而言。)殆皆由人民公選而推戴之者,可以使之慾民所欲而利民所利,暴虐之事,當可不起。然則雖不爲限制亦可乎?曰:是不然,雖民政之國,苟其政權限不定,則人民終不得自由。何也?民政之國,雖雲人皆自治而非治於人,其實決不然。一國之中,非能人人皆有行政權,必有治者與被治者之分。其所施政令,雖雲從民所欲,然所謂民欲者,非能全國人之所同欲也,實則其多數者之所欲而已。

(按:民政國必有政黨,其黨能在議院佔多數者,即握政府之權,故政治者,實從國民多數之所欲也。往昔政學家謂政治當以求國民全體之幸福爲正鵠,至碩儒邊沁,始改稱以最大多數之最大幸福爲正鵠,蓋其事勢之究者,僅能如是也。)苟無限制,則多數之一半,必壓抑少數之一半,彼少數勢弱之人民,行將失其自由,而此多數之專制,比於君主之專制,其害時有更甚者。故政府與人民之權限,無論何種政體之國,皆不可不明辨者也。

由此觀之,雖在民權極盛之國,而權限之不容已,猶且若是,況於民治未開者耶?

記不云乎:“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也?”

故文明之國家,無一人可以肆焉者,民也如是,君也如是,少數也如是,多數也如是。

何也?人各有權,權各有限也。權限雲者,所以限人不使濫用其自由也。濫用其自由,必侵人自由,是謂野蠻之自由;無一人能濫用其自由,則人人皆得全其自由,是謂文明之自由。

非得文明之自由,則國家未有能成立者也。

中國先哲言仁政,泰西近儒倡自由,此兩者其形質同而精神迥異,其精神異而正鵠仍同。何也?仁政必言保民,必言牧民。牧之保之雲者,其權無限也,故言仁政者,只能論其當如是,而無術以使之必如是。雖以孔孟之至聖大賢,嘵音瘏口以道之,而不能禁二千年來暴君賊臣之繼出踵起,魚肉我民,何也?治人者有權,而治於人者無權,其施仁也,常有鞭長莫及、有名無實之憂,且不移時而熄焉;其行暴也,則窮兇極惡,無從限制,流毒及全國,亙百年而未有艾也。聖君賢相,既已千載不一遇,故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若夫貴自由定權限者,一國之事,其責任不專在一二人,分功而事易舉,其有善政,莫不遍及,欲行暴者,隨時隨事,皆有所牽制,非惟不敢,抑亦不能,以故一治而不復亂也。

是故言政府與人民之權限者,謂政府與人民立於平等之地位,相約而定其界也,非謂政府畀民以權也。(凡人必自有此物,然後可以畀人,民權者非政府所自有也,何從畀之?孟子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

亦以天下非天子所能有故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政府若能畀民權,則亦能奪民權,吾所謂形質同而精神迥異者此也。然則吾先聖昔賢所垂訓,竟不及泰西之唾餘乎?是又不然,彼其時不同也。吾固言政府之權限,因其人民文野之程度以爲比例差。

當二千年前,正人羣進化第一期,如扶牀之童,事事皆須借父兄之顧復,故孔孟以仁政爲獨一無二之大義,彼其時政府所應有之權,與其所應盡之責任,固當如是也。政治之正鵠,在公益而已。今以自由爲公益之本,昔以仁政爲公益之門,所謂精神異而正鵠仍同者此也。但我輩既生於今日,經二千年之涵濡進步,儼然棄童心而爲成人,脫蠻俗以進文界矣,豈可不求自養自治之道,而猶學呱呱小兒,仰哺於保姆耶?抑有政府之權者,又豈可終以我民爲弄兒也?權限乎?建國之本,太平之原,舍是曷由哉!

政治學學理摭言

(1902年9月2日、10月16日)

近世歐美各國憲法及其他法律所規定之諸條件,大率應用最新最確之學理。驟視之,其言簡不待喋喋矣。顧吾國人士,知此者希,不揣冒昧,因涉獵所及,輒引伸之以下解釋。

一彼一此,首尾不具,不足以稱著述,故名曰摭言。

君主無責任義凡立憲君主國之憲法,皆特著一條曰:君主無責任,君主神聖不可侵犯。此其義何?曰:此過渡時代之絕妙法門也,此防杜革命之第一要著也。

君主者,一國之元首,而當行政機關之衝者也。凡行政者不可不負責任。行政者而不負責任,則雖有立法機關,亦爲虛設,所公立之法度,終必有被蹂躪之一日,而治者與被治者之間,終不得協和,是立憲國所大忌也。然則行政首長之君主,反著明其無責任,以使之得自恣,毋乃與立憲精神相矛盾耶?而豈知立憲政體之所以爲美妙者,皆在於此。

憲政之母,厥惟英國。英國人有恆言曰:“君主不能爲惡。”

以皮相論之,此可謂極無理之言也。夫君主亦猶人耳,人性而可使爲不善也,豈其履此九五而遂有異也。雖然,考諸英國今日之實情,則此言良信矣。於何證之?夫所謂君主之惡者,則任用不孚民望之大臣以病民一也,民所欲之善政而不舉二也,民所惡之秕政而強行三也。英國則何如?英國憲法,皆不成文,故各種權力範圍之消長,其沿革不可不徵諸歷史。

今考英國任命大臣之成例,自千六百八十九年維廉第三納桑達侖之言,命下議院中最佔多數之黨派之首領,使組織政府,以後沿爲成案。

凡非得議院多數之贊成者,不得在政府。至後安時代,茲例益定。當時首相瑪波羅,本保守黨首領,及戰事起,保守黨雖反對,而進步黨贊成之,政府卒不更易,是其證也。及佔士第三,雖欲自攬政權,任用私人,卒爲議會所抗,不能行其志。至佔士第四、維廉第四時,王權之限制益嚴,逮前皇維多利亞六十年中,此例益鐵案如山,不能動矣。爾後格蘭斯頓、的士黎裏兩雄角立時代,每當總選舉時,在朝黨察視議會中不及敵黨之多數,即不待開國會而自行辭職。

由此觀之,英國政府各大臣,非得以君主之意而任免之者也,其任免之權,皆在國民。

是君主不能任用失民望之大臣以病民,有斷然也,其不能爲惡者一也。英國當查裏士第二、維廉第二時代,凡政府會議,則君主亦列席而置可否焉。

佔士第一以後,此例遂廢,一切政略,由大臣行之,君主絕不過問。

夫大臣之辦理政務,非經君主畫諾不能施行,固也;雖然,若大臣以不能實行其政略之故,欲去其職,而國會贊成大臣,必欲要求其實行,乃至各選舉區皆贊成國會之要求,則君主便不得拒之。故名士安遜嘗言:“英國自一千七百十四年以後,君主與大臣,其實權易位;前者則君主經大臣之手以治國,後此則大臣經君主之手以治國也。”云云。由此觀之,則英國君主不能阻民所欲行之善政,有斷然也,其不能爲惡者二也。

自享利第八以來,君主屢獨斷以辦外交之事。及佔士第三以後,至於今日,凡君主引見外國使臣,必以外務大臣陪席,其與外國君主來往書簡,非經首相或外務大臣一覽,不能發出,而君主特權之自由,殆皆喪失。

又不徒於外交爲然耳,於內治亦然。佔士第四時,嘗有愛爾蘭人受死罪之公判者,王欲自行特權,命愛爾蘭總督赦之,首相羅拔比爾反對之,謂非經責任大臣之手,不能行此權,其事遂止。

自茲以往,王者益無敢自恣矣。由此觀之,則英國君主不能強行民所惡之秕政,有斷然也,其不能爲惡者三也。質而言之,則英國君主豈徒不能爲惡而已,雖善亦不能爲。顧稱此不稱彼者,惡則歸大臣,善則歸其君耳。雖然,彼君主者既肯盡委其權於國民所信用之大臣,而不與之爭,斯即善之大者也,則雖謂英國君主能爲善不能爲惡,誰曰不宜!

夫人至於不能爲善,不能爲惡,則其萬事毫無責任,豈待問哉!故英國國民,無貴無賤,無貧無富,無老無幼,無男無女,無不皆有責任,惟君主則真無責任。英國憲政,各國憲政之母也,故凡立憲國之有君主者,莫不以“無責任”之一語,泐爲憲文。雖其行用特權之範圍,不無廣狹之殊,要其精神,則皆自英國來也。所謂君主無責任者,如是而已,如是而已。

君主所以必使之無責任者何?曰:避革命也。(此義本甚淺顯,人人意中所有也。

而在立憲君主國之學者,多不肯揭破言之。日本人尤大忌焉,則美其名曰,君主神聖故無責任,有特權故無責任。)凡有責任者,不盡其責則去,不盡其責而不去,則夫立於監督之地位者,例得科其罪而放逐之,此天地之通義也。儒教之言君主政體,則有責任之君主也,故曰:“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未聞弒君。”故曰:“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故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春秋》之義,凡君主爲孔子所絕者,不一而足,絕之者,皆以其不盡責任也。孟子言責任之義,尤深切著明。其語齊王雲:“友人凍餒妻子則如之何?士師不能治事則如之何?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皆以喚醒責任觀念也。又云:“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皆責任之義也。)凡以示夫監督人所應行之權利也。夫代表一國而當行政之衝者,其責任非猶夫尋常責任也,十事九盡責而一不盡焉,則固已不可以屍其位。而彼君主者,終其身而當此衝者也,短者數年,長者數十年,雖舜禹復生,豈能保無百一之失乎?有之而民隱忍焉,今日可隱忍其一,他日即可隱忍其百,而政其紊、國其頹矣。有之而民不隱忍焉,則是革命終無已時也。夫一人之身,數十年之久,而其責任之難完,固已如是,而況乎世及以爲禮,卜世至數十,卜年至數百者耶?

若是乎,君主與責任,勢固不能並行。重視君主,則不可不犧牲責任,重視責任,又不可不犧牲君主,而孔孟乃欲兩利而俱存之,此所以中國數千年君主,有責任之名,無責任之實,而革命之禍,亦不絕於歷史也。

泰西之民知其然也,以爲凡掌一國行政之實權者,可不負責任;既負責任,則必隨時可以去之留之,而不能以一人一姓永屍其位。而所謂實權者,或在元首焉,或在元首之輔佐焉。苟在元首,則其元首不可不定一任期,及期而代,如古羅馬之“孔蘇”,今合衆國、法蘭西之“伯理璽天德”是也;苟欲元首之不屢易,則其實權不可不移諸元首以下之一位,今世立憲君主國所謂責任大臣是也。故夫一國之元首,惟無實權者乃可以有定位,惟無定位者乃可以有實權,二者任取一焉,皆可以立國;混而兼之,國未有能立者也,即立矣,未有能久存於今日物競天擇之場者也。善哉君主無責任,黠哉君主無責任!

君主無責任,故其責皆在大臣。凡君主之制一法,布一今,非有大臣之副署(副於君主以署名也),則不能實行。故其法令之不愜民望者,民得而攻難之,曰:吾君本不能爲惡也,今其爲惡,皆副署者長之逢之也。故雖指斥其政而不爲不敬,廢置其人而不爲犯上。而彼副署者,亦不得不兢兢於十目十手之下,以自檢自黽,而一國之政務乃完。

善之至也,君主無責任使然也。

或曰:漢制,有災異則策免三公。(孔子之義,凡君主皆對於天而負責任,故有災異,則君主當恐懼修省。)是非責任大臣之意乎!其與歐洲今制將毋同。曰:是不然。

必君主無責任,然後可以責諸大臣。若漢制者,是抗世子法於伯禽之類也。周公輔成王,成王有過,則撻伯禽,夫伯禽非有力以禁成王之過者也,使成王而不賢,則伯禽將終日被撻,冤哉禽矣!漢制,君主獨裁於上,宰相不過出納喉舌,及其叔季,且並此出納之權,而移於尚書,移於中書,而三公猶李代桃僵焉,冤之至也!若立憲國之責任大臣,則君主非特不得而尼之,抑亦不得而助之。彼憲政最完之英國無論矣,即如德國,君權較盛者也(德國審相不以議政之多數少數爲進退),而一千八百八十二年八月,宰相俾士麥請德皇下詔敕以自固其位,反對黨首領波因氏,即在議院斥其自卸責任,而以皇室爲怨府,其後俾士麥即失輿望,而不得不避賢路。日本以皇統一系自誇耀,人民尊王心最盛者也,而去年二三月間,伊藤內閣因貴族院反對議院案,乞日皇手諭勸解,舉國萬口沸騰,謂其違犯憲法,假皇權以自擁護,未幾伊藤遂乞骸骨。是皆君主不許助大臣之成例也。若英國議院,則例不準稱君主之名,述君主之意以決義案,有者則爲大不敬,其所以爲坊尤至矣。蓋不如是,則責任大臣之實效,未有能舉者也。

曰:若是乎,立憲國之君主,其爲虛器也章章矣。顧猶懸茲而勿革何爲也?曰:是過渡時代實然。天下爲公,選賢與能,固百世之大經也。

雖然,諸民族之性質境遇,萬有不齊,有宜於民主者,有未能遽宜於民主者。既未宜焉,則君固不可以不立,君既立矣,則欲其安而不危也,欲其治而不亂也,舍此將奚以哉?況責任大臣之制,有時固更優於民主者乎!(餘別有論。)君主無責任也,君主神聖不可侵犯也,二者蓋異名同實也。惟其無責任,故可以不侵犯;惟其不可侵犯;故不可以有責任。(易?文言)之釋“亢龍”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是以動而有悔也。”蓋立憲君主之象也,無動則無悔,無責任則無侵犯也,而不然者,不病君則病國,不病國則病君。嘻,殆哉岌岌乎!

最大多數最大幸福義今日歐美所謂文明,皆過渡時代之文明也。其證據不一,若最通行之政治學說,所謂“最大多數最大之幸福”者,亦其一端也。

如佛說衆生全體之最大幸福,如孔、耶說人類全體之最大幸福,尚矣,即不能。如盧梭諸先輩所說國民全體之最大幸福,抑其次也,其奈今日皆不可行。今日之天下,一利害矛盾之天下也,有所利於此,必有所不利於彼,或此之利益較增,則彼之利益必不得不稍殺。於是兩造常相搏,而制勝者惟恃強權。野蠻時代,強權常專在少數者,故幸福亦常在少數者,而得幸福者之多數少數,即文明差率之正比例也。故縱覽數千年之世運,其幸福之範圍,恆愈競而愈廣,自最少數而進於次少數,自次少數而進於次多數,自次多數而進於大多數,進於最大多數。他日其果能有國民全體、人類全體皆得最大幸福之一日乎?吾不敢忘。若在今日,則最大多數一語,吾信其無以易也。

日進而趨於多數也,是天演之公例不可逃避者也。雖然,亦恃人力焉。故學理明則其進也必速,學理誤則其進也必緩,或且凝滯不進者有焉矣。西人惟悟此學理也,故數百年來,常循自然之運而進行。當中世之末,貴族與國王爭政權,貴族多數而王少數也。

(英國憲法原自貴族與王爭而得之者。)十六七世紀,人民與教會爭政權,人民多數而教會少數也。十八九世紀以來,平民與貴族爭政權,平民多數而貴族少數也。自今以往,勞力者得與資本家爭政權,勞力者多數而資本家少數也。凡多數之與少數爭,其初也必詘,其究也必伸,此雖不演進化之理不得不然,然常賴學理以左右之。蓋有學理則多數之弱者敢於相爭,而少數之強者不得不相讓。今日歐美之治,皆此一爭一讓所成之結果也,他日或能將此幸福範圍愈擴愈大,以馴至世界大同之運者,亦一爭一讓所成之結果也。

有宗教言以勸讓,有哲學家言以勸爭,兩者相劑,而世運乃日進焉。

泰西之治,實頗賴是。中國儒家言,皆教讓之言也。其語在上之有權力者,教以保民,教以養民,教以利民,皆導之以讓而勿使濫用其強權也;其語在下之無權力者,則教以恭順,教以服從,亦導之以讓而勿使攖強權之鋒也。夫使上下能交相讓,不亦善乎?而無如但有讓而無爭,則弱者必愈弱,強者必愈強,而世終不可得平。吾昔著《飲冰室自由書》,內一條論放棄自由之罪者,其言曰:“夫物競天擇,優勝劣敗,此天演學之公例也。人人各務求自存,則務求勝,務求勝則務爲優者,務爲優者則擴充已之自由權而不知厭足,不知厭足則侵人自由必矣。言自由者,必曰人人自由,而以他人之自由爲界。夫自由何以有界?譬之有兩人於此,各務求勝,各務爲優者,各擴充已之自由權而不知厭足,其力線各向外而伸張,伸張不已,而兩線相遇,而兩力各不相下,於是界出焉。

苟兩人之力有一弱者,則其強者所伸張之線,必侵入於弱者之界,此必至之勢,不必諱之事也。”

故使多數之弱者能善行其爭,則少數之強者自不得不讓。若曰惟讓而已,弱者讓而強者不讓,又將奈何?則其權力幸福,勢必爲彼不讓者所攘奪以盡。故中國教旨,雖以人類全體幸福爲目的,而其政治之結果,實則使豪強民賊,獨佔幸福,皆此之由。

幸福生於權利,權利生於智慧。故(詩)曰:“自求多福。”

幸福者,必自求之而自得之,非他人之所得而畀也。一羣之人,其有智慧者少數,則其享幸福者少數,其有智慧者多數,則其享幸福者多數;其有智慧者最大多數,則其享幸福者亦最大多數。其比例殆有一定,而絲毫不能差忒者。故言治者,必非可漫然曰:吾予國民以最大多數之最大幸福而已。苟使其民不能自有源,而欲強而予之,未有不兩受其弊者也。故德人祭志埃氏近著,力言多數之愚者,壓制少數之智者,爲今日羣治之病。而俄國宗教總監坡鼈那士德夫氏,亦著論極攻政黨及議院政治之弊,而其言皆大動學界,夫多數幸福之優於少數,天經地義,無可辨駁者也。而此等異論,何以能容喙焉?

何以能動人焉?則以智慧程度未達於大多數,而欲幸福之程度進於大多數,未有不百弊叢生,而貽反對之徒以口實者也。泰西尚然,而況於中國之今日乎!然則我最大多數之國民欲得最大幸福者,其亦思所以自處法儒波流氏著一書,名曰《今世國家論》,亦駁擊代議政體之弊,而其論旨與德之奈氏、俄之坡氏異。波流之意,以爲代議政治者,多數之專制也。少數者專制多數者固不可,多數者專制少數者亦不可;爲少數之幸福而犧牲多數之幸福固不可,爲多數之幸福而犧牲少數之幸福亦不可也。此固太平大同之言也,其奈今日世界文明之程度,固未足以語於此。兩害相權則取其輕,然則舍最大多數最大幸福一義,何以哉?故曰:今日歐美所謂文明,過渡時代之文明也,若中國者,則又並過渡時代而未能達者也。恫夫!

論小說與羣治之關係

(1902年11月14日)

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說;欲新宗教,必新小說;欲新政治,必新小說;欲新風俗,必新小說;欲新學藝,必新小說;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說。何以故?小說有不可思議之力支配人道故。

吾今且發一問:人類之普通性,何以嗜他書不如其嗜小說?答者必曰:以其淺而易解故,以其樂而多趣故。是固然。

雖然,未足以盡其情也。文之淺而易解者,不必小說;尋常婦孺之函札,官樣之文牘,亦非有艱深難讀者存也,顧誰則嗜之?不寧惟是,彼高才贍學之士,能讀墳典索邱,能注蟲魚草木,彼其視淵古之文與平易之文,應無所擇,而何以獨嗜小說?是第一說有所未盡也。小說之以賞心樂事爲目的者固多,然此等顧不甚爲世所重,其最受歡迎者,則必其可驚可愕可悲可感,讀之而生出無量噩夢,抹出無量眼淚者也。夫使以欲樂故而嗜此也,而何爲偏取此反比例之物而自苦也?是第二說有所未盡也。吾冥思之,窮鞠之,殆有兩因:凡人之性,常非能以現境界而自滿足者也;而此蠢蠢軀殼,其所能觸能受之境界,又頑狹短局而至有限也;故常欲於其直接以觸以受之外,而間接有所觸有所受,所謂身外之身、世界外之世界也。此等識想,不獨利根衆生有之,即鈍根衆生亦有焉。

而導其根器,使日趨於鈍,日趨於利者,其力量無大於小說。小說者,常導人遊於他境界,而變換其常觸常受之空氣者也。此其一。人之恆情,於其所懷抱之想像,所經閱之境界,往往有行之不知,習矣不察者。無論爲哀、爲樂、爲怨、爲怒、爲戀、爲駭、爲憂、爲慚,常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欲摹寫其情狀,而心不能自喻,口不能自宣,筆不能自傳。有人焉,和盤托出,徹底而發露之,則拍案叫絕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所謂“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慼慼焉”。

感人之深,莫此爲甚。此其二。此二者實文章之真諦,筆舌之能事。

苟能批此窾、導此竅,則無論爲何等之文,皆足以移人。而諸文之中能極其妙而神其技者,莫小說若。

故曰:小說爲文學之最上乘也!由前之說,則理想派小說尚焉;由後之說,則寫實派小說尚焉。小說種目雖多,未有能出此兩派範圍外者也。

抑小說之支配人道也,復有四種力:一曰燻,燻也者,如入雲煙中而爲其所烘,如近墨朱處而爲其所染,《楞伽經》所謂“迷智爲識,轉識成智”者,皆恃此力。人之讀一小說也,不知不覺之間,而眼識爲之迷漾,而腦筋爲之搖颺,而神經爲之營注,今日變一二焉,明日變一二焉,剎那剎那,相斷相續,久之而此小說之境界,遂入其靈臺而據之,成爲一特別之原質之種子。有此種子故,他日又更有所觸所受者,旦旦而燻之,種子愈盛,而又以之燻他人,故此種子遂可以徧世界。一切器世間、有情世間之所以成、所以住,皆此爲因緣也。而小說則巍巍焉具此威德以操縱衆生者也。二曰浸,燻以空間言,故其力之大小,存其界之廣狹;浸以時間言,故其力之大小,存其界之長短。浸也者,入而與之俱化者也。人之讀一小說也,往往既終卷後,數日或數旬而終不能釋然。

讀《紅樓》竟者,必有餘戀,有餘悲;讀《水滸》竟者,必有餘快,有餘怒。何也?浸之力使然也。等是佳作也,而其卷帙愈繁、事實愈多者,則其浸人也亦愈甚!如酒焉:作十日飲,則作百日醉。我佛從菩提樹下起,便說偌大一部《華嚴》,正以此也。三曰刺,刺也者,刺激之義也。燻、浸之力,利用漸;刺之力,利用頓。燻、浸之力,在使感受者不覺;刺之力,在使感受者驟覺。刺也者,能入於一剎那頃忽起異感而不能自制者也。我本藹然和也,乃讀林沖雪天三限、武松飛雲浦厄,何以忽然髮指?我本愉然樂也,乃讀晴雯出大觀園、黛玉死瀟湘館,何以忽然淚流?我本肅然莊也,乃讀實甫之琴心、酬簡,東塘之眠香、訪翠,何以忽然情動?若是者,皆所謂刺激也。大抵腦筋愈敏之人,則其受刺激力也愈速且劇。

而要之必以其書所含刺激力之大小爲比例。禪宗之一棒一喝,皆利用此刺激力以度人者也。此力之爲用也,文字不如語言。

然語言力所被,不能廣、不能久也,於是不得不乞靈於文字。

在文字中,則文言不如其俗語,莊論不如其寓言,故具此力最大者,非小說末由!

四曰提,前三者之力,自外而灌之使入;提之力,自內而脫之使出,實佛法之最上乘也。

凡讀小說者,必常若自化其身焉——入於書中,而爲其書之主人翁。

讀《野叟曝言》者,必自擬文素臣;讀《石頭記》者,必自擬賈寶玉;讀《花月痕》者,必自擬韓荷生若韋癡珠;讀梁山泊者,必自擬黑旋風若花和尚;雖讀者自辯其無是心焉,吾不信也。夫既化其身以入書中矣,則當其讀此書時,此身已非我有,截然去此界以入於彼界,所謂華嚴樓閣,帝網重重,一毛孔中萬億蓮花,一彈指頃百千浩劫,文字移人,至此而極!然則吾書中主人翁而華盛頓,則讀者將化身爲華盛頓;主人翁而拿破崙,則讀者將化身爲拿破崙;主人翁而釋迦、孔子,則讀者將化身爲釋迦、孔子,有斷然也。度世之不二法門,豈有過此?此四力者,可以盧牟一世,亭毒羣倫,教主之所以能立教門,政治家所以能組織政黨,莫不賴是。文家能得其一,則爲文豪;能兼其四,則爲文聖。

有此四力而用之於善,則可以福億兆人;有此四力而用之於惡,則可以毒萬千載。而此四力所最易寄者惟小說。可愛哉小說!可畏哉小說!

小說之爲體,其易人人也既如彼,其爲用之易感人也又如此,故人類之普通性,嗜他文不如其嗜小說,此殆心理學自然之作用,非人力之所得而易也。此又天下萬國凡有血氣者莫不皆然,非直吾赤縣神州之民也。夫既已嗜之矣,且遍嗜之矣,則小說之在一羣也,既已如空氣如菽粟,欲避不得避,欲屏不得屏,而日日相與呼吸之餐嚼之矣。於此其空氣而苟含有穢質也,其菽粟而苟含有毒性也,則其人之食息於此間者,必憔悴,必萎病,必慘死,必墮落,此不待蓍龜而決也。於此而不潔淨其空氣,不別擇其菽粟,則雖日餌以參苓,日施以刀圭,而此羣中人之老、病、死、苦,終不可得救。知此義,則吾中國羣治腐敗之總根原,可以識矣。吾中國人狀元宰相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吾中國人佳人才子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吾中國人江湖盜賊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吾中國人妖巫狐鬼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若是者,豈嘗有人焉,提其耳而誨之,傳諸鉢而授之也?而下自屠爨販卒嫗娃童稚,上至大人先生高才碩學,凡此諸思想必居一於是。莫或使之,若或使之。蓋百數十種小說之力直接間接以毒人,如此其甚也。即有不好讀小說者,而此等小說,既已漸潰社會,成爲風氣;其未出胎也,固已承此遺傳焉;其既入世也,又復受此感染焉。雖有賢智,亦不以自拔,故謂之間接。

今我國民,惑堪輿,惑相命,惑卜筮,惑祈禳,因風水而阻止鐵路,阻止開礦,爭墳墓而闔族械鬥,殺人如草,因迎神賽會而歲耗百萬金錢,廢時生事,消耗國力者,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慕科第若羶,趨爵祿若騖,奴顏婢膝,寡廉鮮恥,惟思以十年螢雪,暮夜苞苴,易其歸驕妻妾、武斷鄉曲一日之快,遂至名節大防掃地以盡者,曰惟小說之故。

今我國民輕棄信義,權謀詭詐,雲翻雨覆,苛刻涼薄,馴至盡人皆機心,舉國皆荊棘者,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輕薄無行,沈溺聲色,綣戀牀第,纏綿歌泣於春花秋月,銷磨其少壯活潑之氣;青年子弟,自十五歲至三十歲,惟以多情、多感、多愁、多病爲一大事業,兒女情多,風雲氣少,甚者爲傷風敗俗之行,毒遍社會,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綠林豪傑,遍地皆是,日日有桃園之拜,處處爲梁山之盟,所謂“大碗酒,大塊肉,分秤稱金銀,論套穿衣服”等思想,充塞於下等社會之腦中,遂成爲哥老、大刀等會,卒至有如義和拳者起,淪陷京國,啓召外戎,曰惟小說之故。嗚呼!小說之陷溺人羣,乃至如是!乃至如是!大聖鴻哲數萬言諄誨之而不足者,華士坊賈一二書敗壞之而有餘!斯事既愈爲大雅君子所不屑道,則愈不得不專歸於華士坊賈之手。而其性質,其位置,又如空氣然,如菽粟然,爲一社會中不可得避、不可得屏之物,於是華士坊賈,遂至握一國之主權而操縱之矣。

嗚呼!使長此而終古也,則吾國前途,尚可問耶?尚可問耶?

故今日欲改良羣治,必自小說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說始!

新民議

(1902年11月30日、12月30日)

敘論天下必先有理論然後有實事,理論者實事之母也。凡理論皆所以造實事,雖高尚如宗教之理論,淵遠如哲學之理論,其目的之結果,要在改良人格,增上人道,無一非爲實事計者;而自餘政治家言、法律家言、羣學家言、生計家言,更無論矣。故理論而無益於實事者,不得謂之真理論。

雖然,理論亦有二種:曰理論之理論,曰實事之理論。理論之理論者,又實事之理論之母也。二者之範圍,不能劃然。

比較而論之,則宗教、哲學等,可謂理論之理論;政治學、法律學、羣學、生計學等,可謂之實事之理論。雖然,其中又有等差焉,即以生計學一部論之,有所謂生計學原理者,有所謂應用生計學者,有所謂生計政策者。以第一類與第二類比較,則前者爲理論之理論,後者爲實事之理論;以第一、第二類與第三類比較,則前二皆理論之理論,後一爲實事之理論。推之他學,莫不皆然。

理論之理論,與實事之理論,兩者亦有先後乎?曰:兩者互爲先後。

民智程度尚低之時,其人無歸納綜合之識想,惟取目前最近之各問題,研究其利害得失,故實事之理論先,而理論之理論後。雖然,此等理論,其謬誤者,恆十而八九。及民智稍進,乃事事而求其公例,學學而探其原理,公例原理之既得,乃推而按之於羣治種種之現象,以破其弊而求其是,故理論之理論先,而實事之理論反在後。此各國學界所同經之階級也。

吾中國自今以前,皆爲最狹隘、最混雜、最謬誤的種種“實事理論”

之時代;至於今日,而所謂理論之理論者,始萌芽焉;若正確的實事之理論,猶瞠乎遠也。

兩者亦有優劣乎?曰:無也。理論之理論,其範圍廣遠,其目的高尚,然非有實事之理論,則無以施諸用;實事之理論,其範圍繁密,其目的切實,然非有理論之理論,則無以衡其真。二者相依以成,缺一不可。欲以理論易天下者,不可不於此兩者焉並進之。

餘爲《新民說》,欲以探求我國民腐敗墮落之根原,而以他國所以發達進步者比較之,使國民知受病所在,以自警厲、自策進,實理論之理論中最粗淺、最空衍者也,抑以我國民今日未足以語於實事界也。雖然,爲理論者,終不可不求其果於實事;而無實事之理論,則實事終不可得見。今徒痛恨於我國之腐敗墮落,而所以救而治之者,其道何由?

徒豔羨他國之發達進步,而所以躡而齊之者,其道何由?此正吾國民今日最切要之問題也。以鄙人之末學寡識,於中外各大哲高尚閎博之理論,未窺萬一,加以中國地大物博,國民性質之複雜,歷史遺傳之繁遠,外界感受之日日變異,而國中復無統計,無比例,今乃欲取一羣中種種問題而研究之、論定之,談何容易,談何容易?雖然,國民之責任,不可以不自勉;報館之天職,不可以不自認。不揣檮味,欲更爲實事之理論,以與愛羣愛國之志士相商榷、相策厲,此《新民議》所由作也。

吾思之,吾重思之,今日中國羣治之現象,殆無一不當從根柢處摧陷廓清,除舊而布新者也。天演物競之理,民族之不適應於時勢者,則不能自存。我國數千年來,以鎖國主義立於大地,其相與競者,惟在本羣,優劣之數,大略相等,雖其中甲勝乙敗,乙勝甲敗,而受其敝者,不過本羣中一部分,而其他之部分,亦常有所偏進而足以相償。

故合一羣而統計之,覺其仍循進化之公例,日徵月邁,而有以稍善於疇昔,國人因相以安焉,謂此種羣治之組織,不足爲病也。一旦與他民族之優者相遇,形見勢絀,著著失敗,在在困衡,國人乃眙駭相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其稍有識者,謂是皆由政府之腐敗、官吏之桎梏使然也。夫政府、官吏之無狀,爲一國退化之重要根原,亦何待言?

而謂舍此一端以外,餘者皆盡美盡善,可以無事改革,而能存立於五大洲競爭之場,吾見其太早計矣!我國以開化最古聞於天下,當三千年前歐西狉狉獉獉之頃,而我之聲明文物,已足與彼中之中世史相埒。

由於自滿自情,墨守舊習,至今閱三千餘年,而所謂家族之組織,國家之組織,村落之組織,社會之組織,乃至風俗、禮節、學術、思想、道德、法律、宗教一切現象,仍當然與三千年前無以異。夫此等舊組織、舊現象,在前此進化初級時代,何嘗不爲羣冶之大效?而烏知夫順應於昔日者,不能順應於今時,順應於本羣者,不能順應於世界,馴至今日千瘡百孔,爲天行大圈所淘汰,無所往而不敗矣。其所以致衰弱者,原因複雜而非一途,故所以爲救治者,亦方藥繁重而非一術。嗚呼,此豈可以專責諸一二人,專求諸一二事云爾哉!吾故今就種種方面,普事觀察,將其病根所在,爬羅剔抉,而參取今日文明國通行之事實,按諸我國曆史之遺傳與現今之情狀,求其可行,蘄其漸進,作《新民議》。

禁早婚議言羣者必託始於家族,言家族者必託始於婚姻,婚姻實羣治之第一位也。中國婚姻之俗,宜改良者不一端,而最重要者厥爲早婚。

凡愈野蠻之人,其婚姻愈早;愈文明之人,其婚嫁愈遲。

徵諸統計家言,歷歷不可誣矣。婚嫁之遲早,與身體成熟及衰老之遲早,有密切關係,互相爲因,互相之果。(惟其早熟早老,故不得不早婚,則乙爲因而甲爲果;以早婚之故,所遺傳之種愈益早熟早老,則甲爲因而乙爲果。)社會學公理,凡生物應於進化之度,而成熟之期,久暫各異。進化者之達於成熟,其所歷歲月必多,以人與鳥獸較,其遲速彰然矣。雖同爲人類,亦莫不然,劣者速熟,優者晚成,而優劣之數,常與婚媾之遲早成比例。印度人結婚最早,十五而生子者以爲常,而其衰落亦特速焉。歐洲人結婚最遲(就中條頓民族尤甚),三十未娶者以爲常,而其民族強建,老而益壯。中國、日本人之結婚,遲於印度而早於歐洲,故其成熟衰老之期限,亦在兩者之間。故欲觀民族文野之程度,亦於其婚媾而已。即同一民族中,其居一于山谷鄙野者,婚嫁之年,必視都邑之民較早,而其文明程度,亦恆下於都邑一等,蓋因果相應之理,絲毫不容假借者也。

吾今請極言早婚之害:(一)害於養生也。少年男女,身體皆未成熟,而使之居室,妄斫喪其元氣,害莫大焉。不特此也,年既長者,情慾稍殺,自治之力稍強,常能有所節制,而不至伐性;若年少者,其智力既稚,其經驗復淺,往往溺一時肉慾之樂,而忘終身痼疾之苦,以此而自戕,比比然矣。吾聞倫理學家言:“凡人各對於己而有當盡之義務。”

蓋以人之生也,今日之利害,往往與明日之利害相背馳,縱一時之情慾,即爲後日墮落苦海之厲階。

故夫人生中壽六十年,析而分之,凡得二萬一千九百十五日,日日之利害既各相異,則是一日可當一人觀也。然則六十年中,恰如有各異利害之二萬人者,互相繼續,前後而列居,其現象與二萬餘人同時並居於一社會者同,不過彼橫數而此豎計云爾。此二萬餘人中,若有一人焉,縱慾過度,爲軀幹傷,則列其後者,必身受其縱慾所生之禍,其甚焉者則中道夭折焉,其次焉者亦半生萎廢焉。中道夭折,則是今日之我,殺來日之我也;半生萎廢,則是今日之我,侵來日之我之自由也。夫以一人殺一人,以一人侵一人之自由,就法律上猶必按其害羣之罪而痛懲之,況於以今日之一我,而殺來日之萬數千我,而侵來日之萬數千我之自由,其罪之重大,豈復巧曆所能算也。一羣之人,互相殺焉,互相侵自由焉,則其羣必不能成立,此盡人所同解也。由此言之,苟一羣中人人皆自殺焉,人人皆自侵其自由焉,則其羣效之結果,更當何似也。夫孰知早婚一事,正自殺之利刃,而自侵自由之專制政體也。夫我中國民族,無活潑之氣象,無勇敢之精神,無沈雄強毅之魄力,其原因雖非一端,而早婚亦實屍其咎矣。一人如是,則爲廢人;積人成國,則廢爲國。中國之弱於天下,皆此之由!

(二)害於傳種也。中國人以善傳種聞於天下。綜世界之民數,而吾國居三之一焉,蓋亦足以自豪矣。雖然,顧可恃乎?

據生物學家言:天地間日日所產出之物,其數實恆河沙無量數,不可思議,使生焉者而即長成焉,則夫一雄一雌之所產,(無論爲植物,爲動物,爲人類。)不及千年,而其子孫即充滿於全球,而無復餘錐之地。然則今日之茁焉、泳焉、飛焉、走焉、蠕焉、步焉、製作焉於此世界者,不過其所卵、所胎、所產之同類億萬京垓中之一而已。孵者億而育者一,育者億而活者一,活者億而長成者一,其淘汰之酷禍,若茲其難避也。故夫人之所以貴於物,文明人之所以貴於野蠻者,不在其善孵、善育也,而在善有以活之,善有以長成之。傳種之精義,如是而己。活之、長成之之道不一端,而體魄之健壯,養教之得宜,其尤要也。故欲對於一國而盡傳種之義務者,(第一)必須其年齡有可以爲人父母之資格;(第二)必須其能力可以荷爲人父母之責任。如是者,則能爲一國得佳種;不然者,徒耗其傳種力於無用之地。不寧惟是,且舉一國之種子則腐敗之,國未有不悴者也。吾中國以家族爲本位者也,(西人以一人爲本位,中國以一家族爲本位,此其理頗長,容別著論論之。)昔賢之言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舉國人皆於此兢兢焉。有子女者,甫離襁褓,其長親輒孳孳然以代謀結婚爲一大事。甚至有年三十而抱孫者,則戚族視爲家慶,社會以爲人瑞。彼其意豈不曰:是將以昌吾後也。

而烏知夫此秀而不實之種,其有之反不如其無之之爲愈也。接統計學家言:凡各國中人民之廢者、疾者、夭者、弱者、鈍者、犯罪者,大率早婚之父母所產子女居其多數。(美國瑪樂斯密、日本吳文聰所著統計各書,列表甚詳,今避繁不具引。)蓋其父母之身體與神經,兩未發達,其資格不足以育佳兒也。

(論者或駁此論,而舉古今名人中亦有屬於早婚者之子以爲證。不知此特例外偶見之事耳,凡論事總不能舉例外,必當以多數爲憑。如彼主張女權者,舉婦女中一二優秀之人,以爲婦女腦力不劣於男子之證;又如中國迴護科舉者,謂科舉中亦往往有人才,而以爲科舉無弊,皆非篤論也。加藤弘之《天則百話》曾著論《答客難》,今不具引。)故彼早婚者之子女,當其初婚時代之所產,既已以資格不足,無以得佳種;及其婚後十年或二十年,男女既已成熟,宜若所產者良矣,而無如此十年、二十年中,已犯第一條害於養生之公例,斫喪殆盡,父母俱就尫弱,而又因以傳其尫弱之種於晚產之子,是始終皆尫弱也。夫我既以早婚而產弱子,則子既弱於我躬;子復以早婚而產弱孫,則孫又將弱於我子。

如是遞傳遞弱,每下愈況,雖我祖宗有雄健活潑虎視一世之概,其何堪數傳之澌滅也?抑尫弱之種,豈惟無益於父母之前途,而見累又甚焉。

一家之子弟尫弱,則其家必落;一國之子弟尫弱,則其國必亡。昔斯巴達人有產子者,必經政府驗視,苟認甚體魄爲不合於斯巴達市民之資格,則隘巷寒冰,棄之不稍顧惜,豈酷忍哉?以爲非如是,則其種族不足以競優勝於世界也。而中國人惟以多產子爲人生第一大幸福,而不復問其所產者爲如何,執是宗旨,則早婚寧非得策歟?中國民數所以獨冠於世界者,曰惟早婚之賜;中國民力所以獨弱於世界者,曰惟早婚之報。夫民族所以能於立天地者,惟其多乎?惟其強耳!諺曰:“鷙鳥屢百,不如一鶚。”以數萬之英人,(現英國駐印度之常備兵僅八萬人。)馭三萬萬之印度,而戢戢然矣。我國民旅居外國者不下數百萬,而爲人牛馬;外國人旅居我國者不過一萬,而握我主權。種之繁固足恃耶?疇昔立於無外競之地,優劣勝敗,一在本族,何嘗不可以自存?其奈膨脹而來者之日日肉薄於吾旁也。故自今以往,非淘汰弱種,獨傳強種,則無以復延我祖宗將絕之祀。

昔賢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正此之謂也。一族一家無後,猶將爲罪;一國無後,更若之何?欲國之有後,其必自禁早婚始。

(三)害於養蒙也。國民教育之道之端,而家庭之教與居一焉。兒童當在抱時,當繞膝時,最富於模仿之性。爲父母者示之以可法之人格,因其智識之萌芽而利導之,則他日學校之教,社會之教,事半功倍。此義也,稍治教育學者,皆能言之矣。凡人必學業既成,經驗既多,然後其言論舉動,可以爲後輩之模範,故必二十五歲或三十歲以上,乃有可以爲人父母之能力。彼早婚者,藐躬固猶有童心也,而已突如弁兮,然代一國荷教育子弟之責任。夫豈無一二早慧之流,不辜其責者,然以不嫺義方而誤其嬰兒者,固十而八九矣。自誤其兒何足惜,而不知吾兒者,非吾所能獨私也,彼實國民一分子,而爲一國將來之主人翁也。一國將來之主人翁,而悉被戕於今日憒憒者之手,國其尚有豸乎?故不禁早婚,則國民教育將無所施也。

(四)害於修學也。早婚非徒爲將來教育之害也,而又爲現在教育之害。各國教育通例,大率小學七八年,中學五六年,大學三四年,故欲受完全教育者,其所歷必在十五六年以上。

常人大抵七八歲始就傅,則其一專門學業之成就,不可不俟諸二十二三歲以外。其前乎此者,皆所謂修學年齡也。此修學年齡中,一生之升沈榮枯,皆於是定焉。苟有所曠、有所廢,則其智、德、力三者,必有以劣於他人,而不足競勝於天擇之界。一人而曠焉、廢焉,則其人在本羣中爲劣者;一羣之人而皆曠焉、廢焉,則其羣在世界中爲劣者。早婚者舉其修學年齡中最重要之部分,忽投諸春花秋月、纏綿歌泣、綣戀牀第之域,銷磨其風雲進取之氣,耗損其寸陰尺璧之時,雖有慧質,亦無暇從事於高等事業,乃不得不改而就下等勞力以自贍。此輩之子孫日多,即一羣中下等民族所以日增也。國民資格漸趨卑下,皆此之由。

(五)害於國計也。生計學公理,必生利者衆,分利者寡,而後國乃不蹶。故必使一國之人,皆獨立自營,不倚賴於人,不見累於人,夫是以民各盡其力,而享其所盡之力之報,一國中常綽綽若有餘裕,此國力之所由舒也。准此公例,故人必當自量其一歲所入,於自贍之外,猶足俯畜妻子,然後可以結婚。夫人當二十以前,其治生之力,未能充實,勢使然矣。

故必俟修學年齡既畢,確執一自營自活之職業,不至累人,不至自累,夫乃可以語於婚姻之事。今早婚者,其本身方且仰食於父母,一旦受室,不及數年,兒女成行,於此而不養之乎,則爲對於將來之羣而不盡責任;於此而養之乎,我躬治產之力,尚且不贍,勢不得不仍仰給於我之父母。夫我之一身而直接仰給於我之父母,其累先輩既已甚矣;乃至並我之妻子而復間接以仰給於我之父母,我父母生產力雖極大,其安能以一人而荷十數口之責任也?夫我中國民俗,大率皆以一人而荷十數口之責任者也,故所生之利,不足以償所分,而一國之總殖日微,然其咎不在累於人者而在累人者。無力養妻子而妄結婚,是以累人爲業也,一羣之蠹,無恥之尤也。不寧惟是,諺有之:“貧者恆多子。”貧者之多子也,非生理學上公例然也。彼以其早婚之故,男女居室之日太永,他無所事,而惟以製造小兒爲業,故子愈多,子愈多則愈益貧。貧也者,非多子之因,而多子之果也。貧而多子,勢必雖欲安貧而不可得,悍者將爲盜賊,黠者將爲棍諞,弱者將爲乞丐,其子女亦然。產於此等之家,其必無力以受教育,豈待問哉?

既已生而受弱質矣,又復無教育以啓其智而養其德,更迫於飢寒而不得所以自活之道,於是男爲流氓,女爲娼妓。然則其影響豈惟在生計上而已?一羣之道德法律,且將掃地以盡。

夫孰知早婚之禍之如是其劇而烈也!

據統計家所調查報告,凡愈文明之國,其民之結婚也愈遲;愈野蠻之國,其民之結婚也愈早。故現代諸國中,其結婚平均年齡最早者爲俄羅斯,次爲日本;(吾中國無統計,無從考據,大約必更早於日本也。)

最遲者爲挪威,次爲普魯士,次爲英吉利。

(據瑪樂斯密所報,則普魯士平均男之年二十九歲有奇,女之年二十六有奇;英國平均男之年二十八有奇,女之年二十六有奇;挪威平均男之年三十有奇,女之年二十七有奇。)而各國遞遲之率,日甚一日,今恆有異於昔,英國其尤著者也。(英國當一八八○年,初婚之男平均年二十五零八月,初婚之女平均年二十四零四月。及一八九○年,男平均年二十六零四月,女平均年二十四零八月。近十年來,其遲率益增。

又英國人二十一歲以下而結婚者,其數日減一日,當一八七四年,計百人中男子之未成年(二十一歲爲成年)結婚者,僅八人,女子僅廿二人。

一八九○年男子僅五人有奇,女子僅十九人。)而普魯士則早婚之風,殆將盡絕。(一八九一年,普國統計男子未成年而結婚者,不過百人中之一人零二分六釐,女子不過百人中之十六人零五分。)由此言之,斯事之關於國家盛衰,豈淺鮮耶?不寧惟是,一國之中,凡執業愈高尚之人,則其結婚也愈遲;執業愈卑賤之人,則其結婚也愈早。大抵礦夫、印刷職工、製造職工等爲最早,文學家、技術家、政治家、教士、軍人等爲最遲。(據英國一八八四年統計,則礦夫、職工等之結婚,男子平均二十四歲有奇,女子平均二十二三歲。其自由業、獨立者,男子平均三十一歲有奇,女子平均二十六歲有奇。各國比例皆如此。)然則結婚早遲之率,自一人論,可以判其人格之高下;自一國論,則可以戰其國運之榮枯。嗚呼,可不念耶!可不悚耶!

社會學家言:早婚之弊固多,而晚婚之弊亦不少。(其一)則夫婦之間,年齡相遠,故其結婚不基於愛情而基於肉慾,將有傷倫害俗之事也;(其二)則男女居室之歲月益短縮,所產子女愈少,甚且行避姙之法,使人口繁殖之道將絕,近代之法國,是其例也;(其三)則單身獨居,非常人之情所能久堪,其間能自節制者少,男女皆釀種種惡德,因以傷害健康、敗壞風俗也。三弊之中,其前二端,非吾中國今日所宜慮及,其第三端,則亦視乎教育之道何如耳?若德育不興,則雖如今日之早婚,斯弊亦安得免?故吾以爲今日之中國,欲改良羣治,其必自禁早婚始!

《禮經》曰:“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於戲!先聖製作之精意,倜乎遠哉?

此等問題,在今日憂國士夫,或以爲不急之務。雖然,一國之盛衰,其原因必非徒在一二人、一二事也,必使一國國民,皆各能立於此競爭世界,而有優勝之資格。故其爲道也,必以改良羣俗爲之原。日本政治上之形式,以視歐美,幾於具體而微,而文明程度,猶瞠乎其後者,羣俗之未可以驟易也。我國即使政治革新之目的既達,而此後所以謀進步者,固不可不殫精竭慮於此等問題。況夫羣俗不進,則並政治上之目的,亦未見其能達也。故吾國民不必所待,以爲吾先從事於彼,而此暫置爲緩圖也。見其爲善,則遷之若不及;見其爲弊,則克之務必勝。天下應盡之義務多矣,吾輩豈有所擇焉?況乎此等問題,不必借政府之力,人人自認之而自行之,久之亦足以動政府。數年前禁纏足之論,其明效矣。

故今爲《新民議》,於此等事往往三致意焉。憂時之士,其或鑑之!

不然,寧不見夫今日之日本,始盛倡風俗改良、社會改良,而末流之滔滔,猶未能變也。

斯事之難如此,吾儕可以謀其豫矣。著者附識。

《飲冰室文集》原序

(1902年11月)擎一編余數年來所爲文,將匯而布之。餘曰:惡,惡可!

吾輩之爲文,豈其欲藏之名山,俟諸百世之後也,應於時勢,發其胸中所欲言。然時勢逝而不留者也,轉瞬之間,悉爲芻狗。況今日天下大局日接日急,如轉巨石於危崖,變異之速,匪翼可喻。今日一年之變,率視前此一世紀猶或過之,故今之爲文,只能以被之報章,供一歲數月之道鐸而已,過其時,則以覆瓿焉可也。雖泰西鴻哲之著述,皆當以此法讀之,而況乎末學膚受如鄙人者,偶有論述,不過演師友之口說,拾西哲餘唾,寄他人之腦之舌於我筆端而已。而世之君子,或獎借之,謬以廁於作者之林,非直鄙人之慚,抑亦一國之恥也。昔揚子云,每著一篇,悔其少作。若鄙人者,無藏山傳世之志,行吾心之所安,固靡所云悔。雖然,以吾數年來之思想,已不知變化流轉幾許次,每數月前之文,閱數月後讀之,已自覺期期以爲不可,況乃丙申、丁酉間之作,至今偶一檢視,輒欲作嘔,否亦汗流浹背矣。一二年後視今日之文,亦當若是,烏可復以此戔戔者爲梨棗劫也!擎一曰:“雖然,先生之文公於世者,抑已大半矣。縱自以爲不可,而此物之存在人間者,亦既不可得削,不可得灑,而其言亦皆適於彼時勢之言也。中國之進步亦緩矣,先生所謂芻狗者,豈遂不足以爲此數年之用?用零篇斷簡,散見報紙,或欲求而未得見,或既見而不獲存,國民以此相憾者亦多矣。先生之所以委身於文界,欲普及思想,爲國民前途有所盡也。使天下學者多憾之,柱等實屍其咎矣,亦豈先生之志哉?”餘重違其言,且自念最錄此以比較數年來思想之進退,用此自鞭策,計亦良得,遂頷焉。擎一乞自序,草此歸之。西哲恆言:“謬見者,真理之母也。”是編或亦可爲他日新學界真理之母乎?吾以是解嘲。

壬寅十月梁啓超。

釋革

(1902年12月14日)

“革”也者,含有英語之Reform與Revolution之二義。

Reform者,因其所固有而損益之以遷於善,如英國國會一千八百三十二年之Revolution是也。日本人譯之曰改革、曰革新。Revolution者,若轉輪然,從根柢處掀翻之,而別造一新世界,如法國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之Revolution是也,日本人譯之曰革命。“革命”二字,非確譯也。

“革命”之名詞,始見於中國者,其在(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其在(書)曰:“革殷受命。”皆指王朝易姓而言,是不足以當Revo(省文,下仿此)之意也。人羣中一切有形無形之事物,無不有其,Ref,亦無不有其Revo,不獨政治上爲然也。即以政治論,則有不必易姓而不得不謂之Revo者,亦有屢經易姓而仍不得謂之Revo者。今以革命譯Revo,遂使天下士君子拘墟於字面,以爲談及此義,則必與現在王朝一人一姓爲敵,因避之若將浼己。而彼憑權借勢者,亦將曰是不利於我也,相與窒遏之、摧鋤之,使一國不能順應於世界大勢以自存。

若是者皆名不正言不順之爲害也。故吾今欲與海內識者縱論革義。

Ref主漸,Revo主頓;Ref主部分,Revo主全體;Ref爲累進之比例,Revo爲反對之比例。其事物本善,則體未完法未備,或行之久而失其本真,或經驗少而未甚發達,若此者,利用Ref.。其事物本不善,有害於羣,有窒於化,非芟夷薀崇之,則不足以絕其患,非改弦更張之,則不足以致其理,若是者,利用Revo.。此二者皆大《易》所謂革之時義也。

其前者吾欲字之曰“改革”,其後者吾欲字之曰“變革”。

中國數年以前,仁人志士之所奔走所呼號,則曰改革而已。比年外患日益劇,內腐日益甚,民智程度亦漸增進,浸潤於達哲之理想,逼迫於世界之大勢,於是鹹知非變革不足以救中國。其所謂變革雲者,即英語Revolution之義也。而倡此論者多習於日本,以日人之譯此語爲革命也,因相沿而順呼之曰“革命革命”。又見乎千七百八十九年法國之大變革,嘗馘其王,刈其貴族,流血遍國內也,益以爲所謂Revo.者必當如是。於是近今泰西文明思想上所謂以仁易暴之Revolution,與中國前古野蠻爭閻界所謂以暴易暴之革命,遂變爲同一之名詞,深入人人之腦中而不可拔。然則朝貴之忌之,流俗之駭之,仁人君子之憂之也亦宜。

新民子曰:革命者,天演界中不可逃避之公例也。凡物適於外境界者存,不適於外境界者滅,一存一滅之間,學者謂之淘汰。淘汰復有二種:曰“天然淘汰”,曰“人事淘汰”。

天然淘汰者,以始終不適之故,爲外風潮所旋擊,自澌自斃而莫能救者也。人事淘汰者,深察我之有不適焉者,從而易之使底於適,而因以自存者也。人事淘汰,即革之義也。外境界無時而不變,故人事淘汰無時而可停。其能早窺破於此風潮者,今日淘汰一部分焉,明日淘汰一部分焉,其進步能隨時與外境界相應,如是則不必變革,但改革焉可矣。

而不然者,蟄處於一小天地之中,不與大局相關係,時勢既奔軼絕塵,而我猶瞠乎其後,於此而甘自澌滅則亦已耳,若不甘者,則誠不可不急起直追,務使一化今日之地位,而求可以與他人之適於天演者並立。夫我既受數千年之積痼,一切事物,無大無小,無上無下,而無不與時勢相反,於此而欲易其不適者以底於適,非從根柢處掀翻之,廓清而辭闢之,烏乎可哉!烏乎可哉!此所以Revolution之事業,(即日人所謂革命,今我所謂變革)爲今日救中國獨一無二之法門。不由此道而欲以圖存,欲以圖強,是磨磚作鏡,炊沙爲飯之類也。

夫淘汰也,變革也,豈惟政治上爲然耳,凡羣治中一切萬事萬物莫不有焉。以日人之譯名言之,則宗教有宗教之革命,道德有道德之革命,學術有學術之革命,文學有文學之革命,風俗有風俗之革命,產業有產業之革命。即今日中國新學小生之恆言,固有所謂經學革命,史學革命,文界革命,詩界革命,曲界革命,小說界革命,音樂界革命,文字革命等種種名詞矣。若此者,豈嘗與朝廷政府有毫髮之關係,而皆不得不謂之革命。

聞“革命”二字則駭,而不知其本義實變革而已。革命可駭,則變革其亦可駭耶?嗚呼,其亦不思而已!

朝貴之忌革也,流俗之駭革也,仁人君子之憂革也,以爲是蓋放巢流彘,懸首太白,系組東門之謂也。不知此何足以當革義。革之雲者,必一變其羣治之情狀,而使幡然有以異於昔日。今如彼而可謂之革也,則中國數千年來,革者不啻百數十姓。而問兩漢羣治有以異於秦,六朝羣治有以異於漢,三唐羣治有以異於六朝,宋明羣治有以異於唐,本朝羣治有以異於宋明否也?若此者,只能謂之數十盜賊之爭奪,不能謂之一國國民之變革,昭昭然矣!故泰西數千年來,各國王統變易者以百數,而史家未嘗一予之以Revolution之名。

其得此名者,實自千六百八十八年英國之役始,千七百七十五年美國之役次之,千七百八十九年法國之役又次之。而十九世紀,則史家乃稱之爲Revolution時代。蓋今日立於世界上之各國,其經過此時代者,皆僅各一次而已,而豈如吾中國前此所謂革命者,一二豎子授受於上,百十狐兔衝突於下,而遂足以冒此文明崇貴高尚之美名也。故妄以革命譯此義,而使天下讀者認仁爲暴,認羣爲獨,認公爲私,則其言非徒誤中國,而污辱此名詞亦甚矣。

易姓者固不足爲Revolution,而Revolution又不必易姓。

若十九世紀者,史家通稱爲Revo時代者也,而除法國主權屢變外,自餘歐洲諸國,王統依然。自皮相者觀之,豈不以爲是改革非變革乎?

而詢之稍明時務者,其誰謂然也。

何也?變革雲者,一國之民,舉其前此之現象而盡變盡革之,所謂“從前種種,譬猶昨日死;從後種種,譬猶今日生”(袁了凡語),其所關係者非在一事一物一姓一人。若僅以此爲舊君與新君之交涉而已,則彼君主者何物?其在一國中所佔之位置,不過億萬分中之一,其榮也於國何與?其枯也於國何與?一堯去而一桀來,一紂廢而一武興,皆所謂“此朕家事,卿勿與知”,上下古今以觀之,不過四大海水中之一微生物耳,其誰有此閒日月以掛諸齒牙餘論也。故近百年來世界所謂變革者,其事業實與君主渺不相屬,不過君主有順此風潮者,則優而容之,有逆此風潮者,則鋤而去之云爾。夫順焉而優容,逆焉而鋤去者,豈惟君主,凡一國之人,皆以此道遇之焉矣。若是乎,國民變革與王朝革命,其事固各不相蒙,較較然也。

聞者猶疑吾言乎?請更徵諸日本。日本以皇統綿綿萬世一系自誇耀,稍讀東史者之所能知也;其天皇今安富尊榮神聖不可侵犯,又曾遊東土者之所共聞也。曾亦知其所以有今日者,實食一度Revolution之賜乎?

日人今語及慶應、明治之交,無不指爲革命時代;語及尊王討幕、爲藩置縣諸舉動,無不指爲革命事業;語及藤田、東湖、吉田松陰、西鄉南洲諸先輩,無不指爲革命人物。此非吾之瀾言也,旅其邦、讀其書、接其人者,所皆能徵也。

如必以中國之湯武,泰西之克林威爾、華盛頓者,而始謂之革命,則日本何以稱焉?

而烏知其明治以前爲一天地,明治以後爲一天地,彼其現象之前後相反,與十七世紀末之英、十八世紀末之法無以異。此乃真能舉Revolution之實者,而豈視乎萬夫以上之一人也!

由此言之,彼忌革駭革憂革者,其亦可以釋然矣。今日之中國,必非補苴掇拾一二小節,模擬歐、美、日本現時所謂改革者,而遂可以善其後也。彼等皆曾經一度之大變革,舉其前此最腐敗之一大部分,忍苦痛而拔除之,其大體固已完善矣,而因以精益求精,備益求備。我則何有焉?以雲改革也,如廢八股爲策論,可謂改革矣,而策論與八股何擇焉?更進焉,他日或廢科舉爲學堂,益可謂改革矣,而學堂與科舉又何擇焉?一事如此,他事可知。改革雲,改革雲,更閱十年,更閱百年,亦若是則已耳。毒蛇在手而憚斷腕,豺狼當道而問狐狸,彼尸居餘氣者又何責焉?所最難堪者,我國將被天然淘汰之禍,永沈淪於天演大圈之下,而萬劫不復耳!夫國民沈淪,則於君主與當道官吏又何利焉?國民尊榮,則於君主與當道官吏又何損焉?吾故曰:國民如欲自存,必自力倡大變革、實行大變革始;君主官吏而欲附於國民以自存,必自勿畏大變革且贊成大變革始。

嗚呼,中國之當大變革者豈惟政治,然政治上尚不得變不得革,又遑論其餘哉!嗚呼!

擬討專制政體檄

(約1902年下半年)起起起!我同胞諸君!起起起!我新中國之青年!

我輩實不可復生息於專制政體之下,我輩實不忍復生息於專制政體之下。專制政體者,我輩之公敵也,大仇也!有專制則無我輩,有我輩則無專制。我不願與之共立,我寧願與之偕亡!

使我數千年曆史以膿血充塞者誰乎?專制政體也。使我數萬裏土地爲虎狼窟穴者誰乎?專制政體也。使我數百兆人民向地獄過活者誰乎?專制政體也。我輩數千年前之祖宗,初脫草昧,團體未結,智力未充,或不能不稍有借於專制。今日我輩已非孩童,無所用人之顧復;我輩又非廢疾,無所用人之扶持;我輩更非癲狂,無所用人之監守;我輩亦非犯罪,無所用人之鎖拘。專制政體之在今日,有百害於我而無一利!

我輩若猶 然恭然,與之並立於天地,上之無以對我祖宗,中之無以對我自己,下之無以對我子孫。我輩今組織大軍,犧牲生命,誓翦滅此而後朝食。壯行何畏,師出有名,爰聲其罪,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天之生人,權利平等。有目則同其視,有耳則同其聽,有口則同其味,有肢則同其動,有腦則同其思。今彼專制者必曰:某也貴,某也賤,某也當命令人,某也當受命於人。是曰逆天理。其罪一也。

人之意志,各有自由。父不能強之於子,兄不能強之於弟。即以一身論,昨日不能強之於今日,今日不能強之於明日。而彼專制者必曰:我之所欲,汝不可不欲之;我之所惡,汝不可不惡之。有曰拂人性。其罪二也。

有治人者,有治於人者,此國法也。然我輩願人人爲治人者,同時又願人人爲治於人者。今彼專制者必曰:惟我治汝,惟汝治於我。是曰藐國法。其罪三也。

一國之土地,一國人所共有也。無論何人,不得以私諸一己。而彼專制者必曰:普天之下,莫非吾土。汝踐我之土地,汝食我之毛也。

是曰盜公產。其罪四也。

私公產爲己物,罪既重矣。然使其整頓之、增進之,使我所得稍償其所失,猶可言也。乃彼專制者則曰:吾惟取盈而已,他無所問焉。

是始亂之而終棄之也。其罪五也。

既不爲我整頓矣、增進矣,使彼徒貪其各不落其實,猶可言也;乃彼專制者則今日加一稅,明日抽一釐,溝壑之慾,無時已焉。是虎狼噬人之類也。其罪六也。

使彼一人一姓可以長此專制,則我輩雖不得自由,猶可以爲奴隸以苟全性命,乃彼一專制者立,則他專制者從而生心,彼此爭奪,驅我輩以膏其鋒鏑。是不徒視我輩爲犬馬,且視之爲土芥也。其罪七也。

使同時而行專制者僅有一人,則猶幸其鞭長莫及,我輩猶得蘇息。

乃彼專制者遍佈爪牙,自中央政府以至地方有司,其虎而冠者不下百數十萬人。上層者制其下層者,下層複製其更下層者,其層數之多不可思議。而我輩則下層中之最下層者也,重重壓抑,更無復見天日之望!彼所謂阿鼻地獄之魔王也。其罪八也。

使彼雖壓制我於內,而有自外來侵者彼能爲我驅除之,猶可言也。

乃非惟不能,且助他人以虐我,代他人以來壓我。其罪九也。

使彼其無道而甘心爲真小人,則亦已矣。人人猶得知其惡,而有鋤之之一日。乃彼專制者則顛倒是非,變亂黑白,妄上古經以文其罪,別造出一種奇怪之道德,奇怪之法律,而因以教人曰:“汝服我者則爲聖賢,助我者則爲豪傑;反是則爲亂賊,爲匪人。”

逆天愚民,莫此爲甚。是不徒縶縛我一身,是使我子子孫孫長沉苦海而不能救也。其罪十也。

凡此諸端,不過略舉大概。若詳言之,則所謂罄南山之竹,書罪難窮;傾東海之波,流惡難盡者也!

抑又聞之:天下惟無罪者,能討人之罪。彼專制政體之罪既若彼矣,然則我輩其無罪矣乎?曰:無也。我輩之有罪,皆爲彼專制政體所袿累者也。試剖辨之。或曰:我輩無愛國心,罪也。然非我輩之罪也,專制政體使然也。孟子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故吾國則愛之,他人之國則不愛焉矣。彼專制者既奪吾國以私諸己,我輩不能自有而代彼愛之,何爲也?不寧惟是,我雖欲愛之,而彼必不許我也。譬之有美人於此,其爲吾婦,則吾得而愛之。現爲他人婦,而吾竊竊用其愛焉,彼不試我以利刃,必揮我以老拳矣。

君試觀今日愛國之士,何一不遭專制者之按劍相視也。然則專制政體與愛國心不兩立,我輩之無罪一也。

或曰:我輩無尚武精神,罪也。然非我輩之罪也,專制政體使然也。凡人自爲鬥者必勇,代人鬥者反是。鬥其仇敵者必勇,鬥其親愛者反是。彼專制者之養兵也,所以防家賊也,日日爲其一己之私謀,而驅我之父以鬥其子,驅我之弟以鬥其兄,苟稍有人心者,誰不望風而卻走也!我數千年來之祖宗,所以以從軍爲第一怨苦者,皆職此之由也。

然則專制政體與尚武精神不併容,我輩之無罪二也。

或曰:我非卑屈,罪也。然非我輩之罪也,專制政體使然也。凡人之性質,由於遺傳者十而七八,由於教育者十而二三。我輩之祖宗,非自無始以來即有卑屈之性也,但久居於專制之下,時或思自立,不旋踵而夷滅矣。於是將強立之種盡鋤去,而惟餘卑屈者,合於適種生存之例,而獨得傳其裔於後。……(下闕)

答和事人

(1903年12月2日)

頃有自署和事人者,頗以近日《新民叢報》主義相詰責,茲錄而答之。

閱《新民叢報》三十八、九號,得讀大作,知從美洲回來,宗旨頓改,標明保王,力闢革命,且聲言當與異己者宣戰。吾知足下素來強辯,未易與言,但欲不言而仍不能止者,正以於心有所不安耳。(中略)足下力闢革命,亦自成其說,吾不能與之深辯,但試問命則不能革,而王則可以保乎?大抵保王與革命,兩黨之手段不同,其目的未嘗有異也。

今日新學中人,由革命而生出排滿,蓬蓬勃勃,一發而不可制,推原其始,亦由救國來也。痛宗國之淪喪,而在上者仍不振,於是思所以革命;革命之說一起,而思滿人平日待我之寡恩,而排滿之念又起焉。事本相因而又相成。何者?一朝起事,勢必有謂爲無父無君之邪說,以搖惑人心,中立者必將解體,蓋排滿所以補革命之不足也。

故排滿有二義:以民族主義感動上流社會,以復仇主義感動下流社會。庶使舊政府解散,而新政府易於建立也。而足下力闢其非,天下之人,將盡信其非矣,於足下有濟乎,抑無濟乎?古來英雄辦事,未有強人使與己意相同,更無有剔人之非而成己之名也。況兩黨之人,互相水火,互相唾罵,互相攻訐,則舊人得所藉口,而天下大事何日能成乎?

今日者禍機愈迫矣,瓜分薦至矣,命固不能革,而王亦不能保矣。

他日白人主我中原,制我死命,兩黨人合力而思挽回之術,亦不可得矣。

必有彷徨瞻顧,痛哭流淚,歸咎於今日興訟者,悔之無及矣。子其思之,忍以天下爲兒戲耶?

答曰:和事人不知其爲何許人,讀其言,則必爲一熱誠愛國之士,無可疑也。其所謂命則不能革,而王亦非易保,此誠今日我四萬萬人最盤根錯節之大問題也。此問題甚長,非此短篇所能畢其詞,願以異日。

至其末節所云云,謂強人使與己意相同,謂剔人之非以成己之名,此實非鄙人所敢受也。

凡言論者,發表一己之意見者也。言者與聽者,各有其自由,斷未有能強之使與己同者。吾嘗論中國人之性質,最易爲一議論所轉移,有百犬吠聲之觀,有水母目蝦之性,雖其所論如何高尚,如何磅礴,而所謂奴隸之本質終不免。吾方以是爲一大缺點而深疚之,而豈有強人使與己意相同之理?至其謂剔人之非,是固然也。顧所剔者不特人之非也,即我之非,亦豈敢隱?夫鄙人之與破壞主義,其非無絲毫之關係,當亦天下所同認矣。然則吾豈與異己者爲敵哉?至謂以成己之名,則更失之遠矣。反抗於輿論之最高潮,其必受多數之唾罵,此真意中事;使鄙人而好名也,則更安肯出此?吾向年鼓吹破壞主義,而師友多謂爲好名,今者反對破壞主義,而論者或又謂爲好名,顧吾行吾心之所安而已。吾生性之長短,吾最自知之,吾亦與天下人共見之。要之,鄙人之言其心中之所懷抱而不能一毫有所自隱蔽(非直不欲,實不能也),此則其一貫者也。辛壬之間,師友所以督責之者甚至,而吾終不能改;及一旦霍然自見其非,雖欲自無言焉,亦不可得。

吾亦不知其何以如是也。故自認爲真理者,則捨己以從,自認爲謬誤者,則不遠而復,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吾生之所長也。若其見理不定,屢變屢遷,此吾生之所最短也。

南海先生十年前,即以“流質”相戒,諸畏友中,亦頻以爲規焉,此性質實爲吾生進德修業之大魔障。吾之所以不能抗希古人,弊皆坐是,此決不敢自諱,且日思自克而竟無一進者。生平遺憾,莫此爲甚。若雲好名,則鄙人自信,此關尚看得破也。至立信者必思以其言易天下,不然,則言之奚爲者?故鄙人每一意見,輒欲淋漓盡致以發揮之,使無餘蘊,則亦受性然也,以是爲對於社會一責任而已。

至雲兩黨之人,互相水火,互相唾罵,互相攻訐云云,此誠最可痛心之事。若鄙人之尚知自重而不肯蹈此惡習,此亦當爲一國所共諒者。

試觀去年春夏間,報界之所以相誣攻者若何,吾黨曾一置辯否?又如香港某報,每一日照例必有相攻之文一篇,認列強爲第三敵,認滿政府爲第二敵,認民間異己之黨派爲第一敵,其所以相唾罵、相攻訐者,亦云至矣。

夫使以筆墨挑戰也,則吾輩亦何患無辭?試觀鄙人及我親友,曾爲一應敵之師否?

非直不屑爲,亦以義固不可也。且如頃者章、鄒最後之供詞,各報館之嘖有言者亦衆矣,而本報並其原語亦不肯錄入,誠以敬其初志也。

吾謂“和事人”以此相慮,則可慮者其必不在吾輩矣。若夫吾發表吾現在之所信而不能自己,則吾既言之矣,吾今後更將大有所發表焉,然此非唾罵之謂也,非攻訐之謂也。吾所謂與輿論挑戰進,自今以往,有以主義相辨難者,苟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吾樂相與賞之析之;若夫軋轢嫚罵之言,吾固斷不以加諸人,其有加諸我者,亦直受之而已。寄語和事人,可無慮此,抑吾亦欲遍國中志士,皆率和事人之教也。至吾之所以不能已於言者,則本報前號中鄙著《論俄羅斯虛無黨》、《答飛生》兩篇,亦可略見其用意之所存,毋亦如和事人所謂欲兩黨合力以思挽回之術云爾。願和事人平心靜氣一省覽焉,而更有以辱教,固所望也。匆匆不具。

中國歷史上革命之研究

(1904年2月14日)

近數年來之中國,可謂言論時代也已矣。近數年來中國言論,複雜不可殫數,若革命論者,可謂其最有力之一種也已矣。凡發言者不可不求其論據於歷史,凡實行者愈不可不鑑其因果於歷史,吾故爲《中國歷史上革命之研究》,欲與舉國言論家一商榷焉。

革命之義有廣狹:其最廣義,則社會上一切無形有形之事物所生之大變動皆是也;其次廣義,則政治上之異動與前此劃然成一新時代者,無論以平和得之以鐵血得之皆是也;其狹義,則專以兵力向於中央政府者是也。吾中國數千年來,惟有狹義的革命,今之持極端革命論者,惟心醉狹義的革命。故吾今所研究,亦在此狹義的革命。

十九世紀者,全世界革命之時代也,而吾中國亦介立其間,曾爲一次之大革命也。

顧革命同而其革命之結果不同。所謂結果者,非成敗之雲也。歐洲中原之革命軍,敗者強半,而其所收結果,與成焉者未或異也。胡乃中國而獨若此?西哲有言:“歷史者,民族性質之繅演物也。”吾緣惡果以溯惡因,吾不得不於此焉詗之。

中國革命史與泰西革命史比較,其特色有七:一曰有私人革命而無團體革命。泰西之革命,皆團體革命也。英人千六百四十六年之役,衝其鋒者爲國會軍;美人千七百七十六年之役,主其事者爲十三省議會;又如法國三度之革命,則皆議員大多數之發起而市民從而附和也;千八百四十八年以後,歐洲中原諸地之革命,莫非由上流團體主持其間也。

綜而論之,則自希臘、羅馬以迄近世革命之大舉百十見,罔非平民團體與貴族團體相鬩爭也。獨吾中國不然,數千年來革命之跡,不絕於史乘,而求其主動之革命團體,無一可見。惟董卓之役,關東州郡會合,推袁紹爲盟主以起義,庶幾近之,然不旋踵而同盟渙矣。自餘若張角之天書,徐鴻儒之白蓮教,洪秀全之天主教,雖處心積慮,歷有年所,聚衆稍夥,然後從事,類皆由一二私人之權術,於團體之義仍無當也。其在現世,若哥老、三合之徒,就外觀視之,儼然一團體,然察其實情,無有也。

且其結集已數百年,而革命之實,竟不克一舉也。此後或別有梟雄者起,乃走附焉而受其利用,則非吾所敢言;若此團體之必不能以獨力革命,則吾所敢言也。故數千年莽莽相尋之革命,其蓄謀焉,戮力焉,喋血焉,奏凱焉者,靡不出於一二私人,此我國革命與泰西革命最相違之點也。

二曰有野心的革命而無自衛的革命。革命之正義,必其起於不得已者也。曷云乎不得已?自從事革命者,未之前聞。

若楚漢間之革命,固雲父老苦秦苛法,然陳涉不過曰:“苟富貴,毋相忘”;項羽不過曰:“彼可取而代也”;漢高不過曰:“某業所就,孰與仲多”?其野心自初起時而已然矣。此外若趙氏之南越,竇氏之河西,馬氏之湖南,錢氏之吳越,李氏之西夏,其動機頗起於自衛,然於大局固無關矣。

故中國百數十次之革命,自其客觀的言之,似皆不得已;自其主觀的言之,皆非有所謂不得已者存也。何也?無論若何好名目,皆不過野心家之一手段也。

三曰有上等下等社會革命,而無中等社會革命。泰西革命之主動,大率在中等社會,蓋上等社會則其所革者,而下等社會又無革之思想、無革之能力也。今將中國革命史上之事實類表之,則:表例說明:(一)凡在本朝任一方鎮,擁土地人民以爲憑藉者,皆謂之上等社會;(二)凡欺人孤兒寡婦,假名禪讓以竊國者,不以入革命之列。

准此以談,則數千年歷史上,求所謂中等社會之革命者,舍周共和時代國人流王於彘之一事,此後蓋閔乎未有聞也。

(或疑中等與下等之界線頗難劃,同爲無所憑藉,則中與下等耳,於何辨之?曰:起事者爲善良之市民,命之曰中等;其爲盜賊,命之曰下等。或由下等而漸進爲中等,不能計也,或裹脅善良之市民,亦不能計也。)夫泰西史上之新時代,大率以生計問題爲樞紐焉,即胎孕革命者,此亦其重要之一原因也。故中等社會,常以本身利害之關係,遂奮起而立於革命之場。若中國則生計之與政治,向固絕對影響者存也,故彼中革命一最要之機關,而我獨闕如也。

四曰革命之地段。吾欲假名泰西之革命曰單純革命,假名中國之革命(歷史上的)曰複雜革命。長期國會時之英國,除克林威爾一派外,無他革命軍也;獨立時之美國,除華盛頓一派外,無他革命軍也。自餘各國前事,大都類是(其成者每類是,反之而各地蜂起者每不成。)中國不然。秦末之革命,與項羽、漢高相先後者,則陳涉、吳廣也,武臣也,葛嬰也,周市也,田儋也,景駒也,韓廣也,吳芮也,如是者數十輩。西漢末之革命,與光武相先後者,則樊崇也,徐宣、謝祿、楊音也,刁子都也,王郎也,秦豐也,平原女子遲昭平也,王常、成丹也,王匡、王鳳也,朱鮪、張印也。陳牧、廖湛也,李憲也,公孫述也,隗囂也,竇融也,盧芳也,彭寵也,張步也,劉永、董憲也,如是者數十輩。東漢末之革命,與曹操、劉備、孫權相先後者,則黃巾十餘大部也,董卓也,北宮伯玉也,張燕也,李傕、郭汜也,袁紹也,袁術也,呂布也,公孫瓚也,張魯也,劉璋也,韓遂、馬騰也,陶謙也,張繡也,劉表也,公孫淵也,如是者數十輩。隋末之革命,與李唐相先後者,則王薄、孟讓也,竇建德也,張金稱、高士達也,郝孝德也,楊玄感也,劉元進也,杜伏威、輔公袥也,宇文化及也,李弘芝也,翟讓、李密也,徐圓朗也,梁師都也,王世充也,劉武周也,薛舉也,李軌也,郭子和也,朱粲也,林士弘也,高開道也,劉黑闥也,如是者數十輩。自餘各朝之鼎革大都類是。(以臚列此等人名,乾燥無味,故後代闕之。)即如最近洪楊之役,前乎彼者,廣西羣盜,既已積年;後乎彼者,捻、回、苗、夷,蜂起交迫,猶前代也。由是觀之,中國無革命則已,苟其有之,則必百數十之革命軍同時並起,原野厭肉,川穀闐血,全國糜爛,靡有孑遺,然後僅獲底定。苟不爾者,則如漢之翟義,魏之毋丘儉,唐之徐敬業,並其破壞之目的亦不得達,更無論成立也。故泰西革命,被革命之禍者不過一方面,而食其利者全國;中國革命,則被革命之禍者全國,而食其利者並不得一方面。中國人聞革命而佔慄,皆此之由。

五曰革命之時日。泰西之革命,其所敵者在舊政府,舊政府一倒,而革命之潮落矣,所有事者,新政府成立善後之政略而已,其若法蘭西之變爲恐怖時代者,蓋僅見也,故其革命之時日不長。中國不然,非羣雄並起,天下鼎沸,則舊政府必不可得倒,如是者有年;既倒之後,新政府思所以削平羣雄,綏靖鼎沸,如是者復有年。故吾中國每一度大革命,長者數十年,短者亦十餘年。試表列之:

時代舊政府末倒以前既倒以後合計

秦末三年

二世元年壬辰,陳涉起首難,二年甲午,沛公入武關,秦亡。

十三年

高帝十二年丙午,平陳豨、盧綰,兵事息。

十六年

西漢末八年

新莽天鳳四年丁丑,新市、下江兵起,地皇五年癸末,更始入長安,莽亡。

十八年

光武建武十五年庚

子,盧芳降,兵事息。

二十六

年

東漢末十二年

靈帝中平元年甲子,黃巾起,獻帝興平二年乙亥,李傕、郭汜亡。

八十五

晉太康元年庚子,平吳,兵事息。

九十七

年

隋末九年

煬帝大業七年辛未,壬薄、張金稱等起,恭帝二年,王世棄弒之,隋亡。

十一年

唐太宗貞觀二年,平梁師都,兵事息。

九十七

年

唐末三十四年僖宗乾符元年甲午,王仙七十二年宋太宗太平興國四百0 六芝始亂,昭宣帝天祐四年丁卯,朱溫纂弒,唐亡。

年己卯,北漢主劉繼元降,兵事息。

年

元末二十一年

順帝至正八年戊子,方國珍起,廿八年戊申,徐達定中原,元主北遁,元亡。

二年

明太祖洪武二年己

酉,徐達擒張良臣,兵事息。

二十三

年

明末十七年

思宗崇禎元年戊辰,陝西流賊起,十七年甲申,帝殉國,明亡。

四十年

清聖祖康熙二十二

年癸亥,平三藩、臺灣,兵事息。

五十七

年

附洪楊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李沅發始亂,二十九年己酉,洪秀全起廣西,同治七年,李鴻章平捻,後事盧。

二十六

年

(附註)若晉、十六國、南北朝間,混亂固極矣,然其性質複雜,不純然爲革命,且大革命中復包含無數小革命焉,故今不列於表。又東漢末舊政府既倒後,猶擁虛號,其嬗代亦與他時代之性質稍異,以嚴格算之,其年數略可減少,謂獻帝建安十八九年間爲一段落可也,則亦二十年矣。

由是觀之,中國革命時日之長,真有令人失驚者。且猶有當注意者一事,則舊政府既倒以後,其亂亡之時日,更長於未倒以前是也。(其間惟元明之交,其現象出常例外,則由革命軍太無力,久不能倒舊政府耳,其性質非有以異於前代也。)當其初革伊始,未嘗不曰,吾之目的,在倒舊政府而已。及其機之既動,則以懸崖轉石之勢,波波相續,峯峯不斷,馴至數十年、百年而未有已。泰西新名詞曰“強權強權”,強權之行,殆野蠻交涉之通例,而中國其尤甚者也;中國之革命時代,其尤甚者也。如鬥蟀然,百蟀處於籠,越若干日而斃其半,越若干日而斃其六七,越若干日而斃其八九,更越若干若干日,羣蟀悉斃,僅餘其一,然後鬥之事息。中國數千年之革命,殆皆若是。故其人民,襁褓已生金革之裏,垂老猶厭鼙鼓之聲,朝避猛虎夕長蛇,新鬼煩冤舊鬼哭,此其事影響於社會之進步者,最酷且烈。夫中國通稱三十年爲一世,謂人類死生遞嬗之常期也。

其在平和時代,前人逝而後人直補其缺,社會之能力,始繼續而不斷;若其間有青黃不接之頃,則進化之功用,或遂中止焉矣。英國博士福亞氏,嘗以統計上學理,論人口死亡之率,謂:“英國生產者一百萬人中,其十五歲至四十五歲間,以肺癆病死者七萬二千三百九十七人。

譬如每人以三十年間力作所得,平均可得二百磅,則是肺癆一症,使英國全國之總殖損失千四百四十七萬九千四百鎊也。”此等語隨機指點,已有足令人瞿然驚者。然此猶生計上直接之損害也,若語其間接者,則壯者死亡離散,而生殖力之損耗,有去無來,人道或幾乎息。觀中國歷史上漢末、隋末、唐末之人口,比於前代全盛時,十僅存一,(參觀《中國史上人口之統計》篇。)此豈盡由於殺戮耶?亦生殖力之銳減爲之原也。坐是之故,其所影響者,若生計上,若學術上,若道德上,若風俗上,前此經若干年之羣演,而始達於某級程度者,至是忽一切中絕,混然復還於天造草昧之態狀,文明之凝滯不進,皆此之由。泰西革命,蒙革命之害者不過一二年,而食其利者數百歲,故一度革命,而文明之程度進一級。中國革命,蒙革命之害者動百數十歲,而食其利者不得一二年,故一度革命,而所積累以得之文明,與之俱亡。此真東西得失之林哉!

六曰革命家與革命家之交涉。泰西革命家,其所認爲公敵者,惟現存之惡政府而已,自他皆非所敵也;若法國革命後,而有各黨派之相殘,則其例外僅見者也。中國不然,百數十之革命軍並起,同道互戕,於舊政府之外,而爲敵者各百數十焉,此鼎革時代之通例,無庸枚舉者也。

此猶曰異黨派者爲然也。然其在同黨,或有事初起而相屠者,如武臣之於陳涉,陳友諒之於徐壽輝之類是也;或有事將成而相屠者,如劉裕之於劉毅,李密之於翟讓之類是也;或有事已成而相屠者,如漢高祖、明太祖之於其宿將功臣皆是也;求其同心戮力、全始全終者,自漢光武以外,殆無一人。夫豈必遠征前代,即如最近洪楊之役,革命之進行,尚未及半,而韋昌輝與石達開同殺楊秀清矣,昌輝旋復謀殺達開矣,諸將復共殺昌輝矣。軍至金陵,喘盧甫定,而最初歃血聚義之東、西、南、北、翼五王,或死或亡,無復一存矣。其後陳玉成被賣於苗沛霖,而上游始得安枕;譚紹洸被殺於郜雲官等,而蘇州始下,金陵隨之而亡。豈必官軍之能強,毋亦革命家之太不濟也。吾前進屢言,非有高尚、嚴正、純潔之道德心者,不可以行革命,亦謂此而已,亦謂此而已。彼時洪楊等固無力以倒北京政府也,借令有之,試思其後此與張總愚、賴汶洸輩之交涉何如?與苗沛霖輩之交涉何如?即與其部下石達開、陳玉成、李秀成、李世賢輩之交涉何如?此諸黨魁之各各互相交涉又何如?其必繅演前代血腥之覆軌,無待蓍蔡矣。此真吾中國革命史上不可洗滌之奇辱也。

七曰革命時代外族勢力之消長。嗚呼!吾觀法國大革命後,經過恐怖時代,巴黎全市,血污充塞,而各國聯軍干涉,猶能以獨力抵抗,不移時而出拿破崙,大行復仇主義以震懾歐陸。吾因是以反觀中國,吾不自知其汗浹背而淚承睫矣。中國每當國內革命時代,即外族勢力侵入之時代也。綜觀歷史上革命與外族之關係,可分爲五種:一曰革命軍借外族之力以倒舊政府者,如申侯之以犬戎亡周,李世民這以突厥亡隋,石敬瑭之以燕雲十六州賂契丹等類是也。

二曰舊政府借外族之力以倒革命軍者,如郭子儀之以吐蕃、回紇討安史,李鴻章之以戈登滅洪秀全等類是也。

三曰舊政府借外族之力以倒革命軍而彼此兩斃者,如吳三桂以滿洲亡李闖,而並以亡明是也。

四曰革命軍借外族之力以倒政府而彼此兩斃者,如成都王穎以劉淵爲大單于,同抗王室,卒不能成,而遂以亡晉是也。

五曰革命軍敗後,引外族以爲政府患者,如漢初陳豨、盧綰輩,東漢初盧芳輩之導匈奴,唐初劉黑闥、梁師都輩之導突厥等類是也。

此皆其直接關係也。若語其間接者,則如劉項鬩而冒頓坐大,八王亂而十六國勢成,安史擾而蕃鶻自強,五代棼而契丹全盛,闖獻毒氛遍中原,而滿洲遂盡收關外部落,此則未假其力以前,而先有以養其勢者矣。嗚呼!以漢高之悍鷙,而忍垢於白登之役;以唐太之神武,而遣憾於高麗之師;我國史之污點,其何日之能雪耶?即如最近數十年間西力之東漸,固由帝國主義自然膨脹之力,而常勝軍之關係,亦寧淺薄耶?

識者觀此,毛髮俱慄矣。

以上七端,皆中國革命時代所必顯之現象也。事物公例,因果相倚,因果相含。欲識過去因,請觀今日果;欲識未來果,請觀今日因。今後之中國,其必以革命而後獲救耶,抑不革命而亦可以獲救耶?此屬於別問題;若夫革命而可以救中國耶,抑革命而反陷中國於不救耶?此則正本論之所欲研究也。若後有革命軍者起,而能免於此七大惡特色,以入於泰西文明革命之林,則革命者,真今日之不二法門也。而不然者,以百數十隊之私人野心的革命軍同時並起,蹂躪於全國,而蔓延數十年,猶且同類相屠,而兩造皆以太阿之柄授外族,則過此以往,必有太息痛恨於作俑之無後者。抑今日國中迷信革命之志士,其理想必與此七大惡特色不相容,無待餘言也。今後若有一度能爲革命史上開一新紀元,以一灑種種之污點,吾之欣喜願望,寧有加焉。雖然,理想之與事實,往往不能相應,此不可不詳察也。當思泰西革命之特色何以若彼,中國革命之特色何以若此,此其中殆必有一原因焉。今者我國國民全體所受之因,與夫少數革命家所造之因,其誠能有異於前代與否,是即將來結果之同不同所由定也。吾見夫所欲用之以起革命之多數下等社會,其血管內皆含黃巾、闖、獻之遺傳性也;吾見夫以第一等革命家自命之少數豪傑,皆以道德信義爲蝨爲毒,而其內部日日有楊韋相搏之勢也;吾見夫高標民族主義以爲旗幟者,且自附於白種景教,而借其力欲以摧殘異己之黨派,且屢見不一見也。

夫景從革命者,必賴多數人,故吾觀彼多數人者之性質而吾懼;主持革命者,必賴少數人,故吾觀彼少數人者之性質而吾滋懼。吾懼乎於理想上則彼上七大特色萬不願有,而於事實上則彼七大特色終不能無也。

此吾所以於衣被全歐、震撼中國之革命主義,而言之猶有餘慄也。嗟夫!

今而嘵嘵,復奚爲者?公等而持不革命而可以救中國之論也,則請實爲不革命以救中國之預備;公等而持必革命而可以救中國之論也,則請實爲革命以救中國之預備。革命以救中國之預備奈何?毋曰吾學習武備,吾運動會黨,吾密輸入器械,而吾事畢矣;必虛心商榷,求所以免於彼七大惡特色者,其將何途之從,如何而使景從我者免焉,如何而使我躬先自免焉!若有以此道還問諸鄙人者,則鄙人舍其迂遠陳腐之議論,仍無以爲對也。

曰:汝而欲言革命、欲行革命也,則汝其學克林威爾,汝其學華盛頓,汝其用最善良之市民。乃若當今號稱革命鉅子者之所稱道,割斷六親,乃爲志士;摧棄五常,乃爲偉人;貪黠傾軋,乃爲有手段之豪傑;酒色財氣,乃爲現本色之英雄;則吾亦如某氏所謂刀加吾頸,槍指吾胸,吾敢曰:“期期以爲不可,期期以爲不可也!”吾爲此言,吾知又必有詈我者曰,汝責人無己時。

雖然,吾爲吾國憂,吾爲吾國懼,吾寧能已於言?所責者在足下耶,非足下耶?惟足下自知之。足下而僅欲言革命而不欲行革命也,則吾復何雲,凡吾之說,悉宜拉雜之,摧燒之;足下而誠欲行革命也,誠欲行革命以救中國也,則批鱗逆耳之言,毋亦有一顧之價值耶?毋徒囂囂然曰:某也反對我革命論,是欲做官也,欲巴結滿清政府也。孔子不云乎:“不以人廢言。”就使其人而果於欲做官、欲巴結滿清政府之外無他思想也,苟其言誠有一二當於理者,猶當垂聽之。足下試一度清夜自思,返觀內照,吾所責者而誠非足下也,則當思與足下同政見者,其可責之人,固自不少,宜如何以轉移之?苟不轉移之,吾恐足下之志事敗於彼輩之手也。若吾所責者而有一二類似於足下也,則吾哀哀泣諫,求足下改之;若不改之,吾恐足下之志事,終不得就也。若曰吾所責者非可責也,而必曰破壞舊道德爲革命家應行之義務,則刀加吾頸,槍指吾胸,吾敢曰:倡此論者,實亡中國之罪人也,實黃帝子孫之公敵也!吾寧不知革命論者之中,其高尚嚴正純潔者,固自有人,顧吾所以且憂且懼而不能已者,吾察其機之所趨有大不妙者存,吾深慮彼之高尚嚴正純潔者,且爲法國羅蘭夫人黨之續也。或曰:凡子之所責者,皆言革命者耳,非行革命者,子何憂之之甚?信如是也,則吾爲多言也夫,吾爲多言也夫。

雖然,信如是也,則吾爲中國風俗人心憂,吾爲中國前途憂,滋益甚也。

新大陸游記(節錄)

(1904年2月)綜觀以上所列,則吾中國人之缺點,可得而論次矣。

一曰有族民資格而無市民資格。吾中國社會之組織,以家族爲單位,不以個人爲單位,所謂家齊而後國治是也。周代宗法之制,在今日其形式雖廢,其精神猶存也。竊嘗論之,西方阿利安人種之自治力,其發達固最早,即吾中國人之地方自治,宜亦不弱於彼。顧彼何以能組成一國家而我不能?則彼之所發達者,市制之自治;而我所發達者,族制之自治也。

試遊我國之鄉落,其自治規模,確有不可掩者。即如吾鄉,不過區區二三千人耳,而其立法、行政之機關,秩然不相混。他族亦稱是。若此者,宜其爲建國之第一基礎也。

乃一遊都會之地,則其狀態之凌亂,不可思議矣。凡此皆能爲族民不能爲市民之明證也,吾遊美洲而益信。彼既已脫離其鄉井,以個人之資格,來往於最自由之大市,顧其所齎來、所建設者,仍舍家族制度外無他物,且其所以維持社會秩序之一部分者,僅賴此焉。

此亦可見數千年之遺傳,植根深厚,而爲國民嚮導者,不可不於此三致意也。

二曰有村落思想而無國家思想。吾聞盧斯福之演說,謂今日之美國民最急者,宜脫去村落思想,其意蓋指各省、各市人之愛省心、愛市心而言也。然以歷史上之發達觀之,則美國所以能行完全之共和政者,實全恃此村落思想爲之原。村落思想,固未可盡非也。

雖然,其發達太過度,又爲建國一大阻力。此中之度量分界,非最精確之權量,不足以衡之。而我中國則正發達過度者也。豈惟金山人爲然耳,即內地亦莫不皆然,雖賢智之士,亦所不免。廉頗用趙,子房思韓,殆固有所不得已者耶!然此界不破,則欲則一鞏固之帝國,蓋亦難矣。

三曰只能受專制不能享自由。此實芻狗萬物之言也,雖然,其奈實情如此,即欲掩諱,其可得耶?吾觀全地球之社會,未有凌亂舊金山之華人者。此何以故?曰自由耳。

夫內地華人性質,未必有以優於金山,然在內地,猶長官所及治,父兄所及約束也。南洋華人,與內地異矣,然英、荷、法諸國,待我甚酷,十數人以上之集會,輒命解散,一切自由,悉被剝奪,其嚴刻更過於內地,故亦戢戢焉。其真能與西人享法律上同等之自由者,則旅居美洲、澳洲之人是也。然在人少之市,其勢不能成,故其弊亦不甚著。

羣最多之人,以同居於一自由市者,則舊金山其稱首也,而其現象乃若彼。

有鄉人爲餘言,舊金山華人,惟前此左庚氏任領事時,最爲安謐,人無敢挾刃尋仇者,無敢聚衆滋事者,無敢遊手閒行者,各祕密結社皆斂跡屏息,夜戶無驚,民孜孜務就職業。

蓋左氏授意彼市警吏,嚴緝之而重罰之也。及左氏去後,而故態依然。此實專制安而自由危,專制利而自由害之明證也。

吾見其各會館之規條,大率皆仿西人黨會之例,甚文明,甚縝密,及觀其所行,則無一不與規條相反悖。即如中華會館者,其猶全市之總政府也,而每次議事,其所謂各會館之主席及董事,到者不及十之一,百事廢弛,莫之或問。或以小小意見,而各會館抗不納中華會館之經費,中華無如何也。至其議事,則更有可笑者。吾嘗見海外中華會館之議事者數十處,其現象不外兩端:(其一)則一二上流社會之有力者,言莫予違,衆人唯諾而已,名爲會議,實則佈告也,命令也。若是者,名之爲寡人專制政體。(其二)則所謂上流社會之人,無一有力者,遇事曾不敢有所決斷,各無賴少年,環立於其旁,一議出則羣起而噪之,而事終不得決。若是者,名之爲暴民專制政體。若其因議事而相攘臂、相操戈者,又數見不鮮矣。

此不徒海外之會館爲然也,即內地所稱公局公所之類,何一非如是?

即近年來號稱新黨志士者所組織之團體,所稱某協會、某學社者,亦何一非如是。此固萬不能責諸一二人,蓋一國之程度,實如是也。即李般所謂國民心理,無所往而不發現也。夫以若此之國民,而欲與之行合議制度,能耶否耶?

更觀其選舉,益有令人失驚者。各會館之有主席也,以爲全會館之代表也。而其選任之也,此縣與彼縣爭;一縣之中,此姓與彼姓爭;一姓之中,此鄉與彼鄉爭;一鄉之中,此房與彼房爭。每當選舉時,往往殺人流血者,不可勝數也。夫不過區區一會館耳,所爭者歲千餘金之權利耳,其區域不過限於一兩縣耳,而弊端乃若此;擴而大之,其慘象寧堪設想?恐不僅如南美諸國之四年一革命而己。以若此之國民,而欲與之行選舉制度,能耶否耶?

難者將曰,此不過舊金山一市之現象而己,以汝粵山谷獷頑之民俗,律我全國,惡乎可?雖然,吾平心論之,吾未見內地人之性質,有以優於舊金山人也;吾反見其文明程度,尚遠出舊金山人下也。問全國中有能以二三萬人之市,容六家報館者乎?無有也。

問全國中之團體,有能草定如八大會館章程之美備者乎?無有也。

以舊金山猶如此,內地更可知矣。且即使內地人果有以優於金山人,而其所優者亦不過百步之於五十步,其無當於享受自由之資格,則一而已。

夫豈無一二聰偉之士,其理想,其行誼,不讓歐美之上流社會者?

然僅恃此千萬人中之一二人,遂可以立國乎?恃千萬人中之一二人,以實行干涉主義以強其國,則可也;以千萬人中之一二人爲例,而遂曰全國人可以自由,不可也。

夫自由雲,立憲雲,共和雲,是多數政體之總稱也。而中國之多數、大多數、最大多數,如是如是,故吾今若採多數政體,是無異於自殺其國也。自由雲,立憲雲,共和雲,如冬之葛,如夏之裘,美非不美,其如於我不適何!吾今其毋眩空華,吾今其勿圓好夢。一言以蔽之,則今日中國國民,只可以受專制,不可以享自由。吾祝吾禱,吾謳吾思,吾惟祝禱謳思我國得如管子、商君、來喀瓦士、克林威爾其人者生於今日,雷厲風行,以鐵以火,陶治鍛鍊吾國民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夫然後與之讀盧梭之書,夫然後與之談華盛頓之事。(以上三條,皆說明無政治能力之事。其保守心太重一端,人人共和,無俟再陳。)四曰無高尚之目的。此實吾中國人根本之缺點也。均是國民也,或爲大國民、強國民,或爲小國民、弱國民,何也?

凡人處於空間,必於一身衣食住之外,而有更大之目的;其在時間,必於現在安富尊榮之外,而有更大之目的。夫如是,乃能日有進步,緝熙於光明,否則凝滯而已,墮落而已。個人之麼匿體如是,積個人以爲國民,其拓都體亦復如是。歐美人高尚之目的不一端,以吾測之,其最重要者,則好美心其一也,(希臘人言德性者,以真、善、美三者爲究竟。吾中國多言善而少言美,惟孔子謂韶盡美又盡善,孟子言可欲之謂善,充實之謂美,皆兩者對舉,此外言者甚希。以比較的論之,雖謂中國爲不好美之國民可也。)社會之名譽心其二也,宗教之未來觀念其三也。泰西精神的文明之發達,殆以此三者爲根本,而吾中國皆最缺焉。

故其所營營者只在一身,其所孳孳者只在現在,凝滯墮落之原因,實在於是。此不徒海外人爲然也,全國皆然,但吾至海外而深有所感,故論及之。此其理頗長,非今日所能畢其詞也。

此外,中國人性質不及西人者多端,餘偶有所觸輒記之,或過而忘之。今將所記者數條,叢錄於下,不復倫次也:西人每日只操作八點鐘,每來復日則休息。中國商店每日晨七點開門,十一二點始歇,終日危坐店中,且來復日亦無休,而不能富於西人也,且其所操作之工,亦不能如西人之多。何也?凡人做事,最不可有倦氣,終日終歲而操作焉,則必厭,厭則必倦,倦則萬事墮落矣。休息者,實人生之一要件也。中國人所以不能有高尚之目的者,亦無休息實屍其咎。

美國學校,每歲平均只讀百四十日書,每日平均只讀五六點鐘書,而西人學業優尚於華人,亦同此理。

華人一小小商店,動輒用數人乃至十數人,西人尋常商店,惟一二人耳。大約彼一人總做我三人之工,華人非不勤,實不敏也。

來復日休息,洵美矣。每經六日之後,則有一種方新之氣,人之神氣清明實以此。

中國人昏濁甚矣,即不用彼之禮拜,而十日休沐之制,殆不可不行。

試集百數十以上之華人於一會場,雖極肅穆毋譁,而必有四種聲音:最多者爲咳嗽聲,爲欠伸聲,次爲嚏聲,次爲拭鼻涕聲。吾嘗於演說時默聽之,此四聲者如連珠然,未嘗斷絕。又於西人演說場、劇場靜聽之,雖數千人不聞一聲。東洋汽車、電車必設唾壺,唾者狼藉不絕;美國車中設唾壺者甚希,即有亦幾不用。東洋汽車途間在兩三點鐘以上者,車中人假寐過半;美國車中雖行終日,從無一人作隱几臥。東西人種之強弱優劣可見。

舊金山西人常有遷華埠之議,蓋以華埠在全市中心最得地利,故彼涎之,抑亦藉口於吾人之不潔也。使館參贊某君嘗語餘曰,宜發論使華人自遷之。今夫華埠之商業,非能與西人爭利也,所招徠者皆華人耳,自遷他處,其招徠如故也。

遷後而大加整頓之,使耳目一新,風氣或可稍變。且毋使附近彼族,日日爲其眼中釘,不亦可乎?不然,我不自遷,彼必有遷我之一日,及其遷而華埠散矣,云云。此亦一說也。雖然,試問能辦得到否?不過一空言耳。

舊金山凡街之兩旁人行處(中央行車),不許吐唾,不許拋棄腐紙雜物等,犯者罰銀五元;紐約電車不許吐唾,犯者罰銀五百元,其貴潔如是,其厲行干涉不許自由也如是。而華人以如彼凌亂穢濁之國民,毋怪爲彼等所厭。

西人行路,身無不直者,頭無不昂者。吾中國則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

相對之下,真自慚形穢。

西人行路,腳步無不急者,一望而知爲滿市皆有業之民也,若不勝其繁忙者然。中國人則雅步雍容,鳴琚佩玉,真乃可厭。在街上遠望數十丈外有中國人迎面來者,即能辨認之,不徒以其軀之短而顏之黃也。

西人數人同行者如雁羣,中國人數人同行者如散鴨。

西人講話,與一人講,則使一人能聞之;與二人講,則使二人能聞之;與十人講,則使十人能聞之;與百人、千人、數千人講,則使百人、千人、數千人能聞之。其發聲之高下,皆應其度。中國則羣數人坐談於室,聲或如雷;聚數千演說於堂,聲或如蚊。

西人坐談,甲語未畢,乙無儳言;中國人則一堂之中,聲浪稀亂,京師名士,或以搶講爲方家,真可謂無秩序之極。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

吾友徐君勉亦云:中國人未曾會行路,未曾會講話。真非過言。斯事雖小,可以喻大也。

《社會主義論》序

(1907年2月)凡員顱方趾以生於今日者,皆以國家一分子之資格,而兼有世界人類一分子之資格者也。惟其有國家一分子之資格,故不可不研求國家之性質,與夫本國之情狀,而思對於國家以有所自盡;惟其有世界人類一分子之資格,故不可不研求世界之大問題及其大勢之所趨向,而思所以應之。抑世界之大問題及其大勢所趨向,又不徒影響於世界上之個人也,而實大影響於世界上之各國,故以國家一分子之資格,愈不可以不知世界。今我國人於世界的知識之缺乏,即我國不能競勝於世界之一大原因也。世界之問題亦多矣,而最大者宜莫如經濟問題;經濟問題之內容亦多矣,而今日世界各國之最苦於解決者,尤莫如其中之分配問題。坐是之故,而有所謂社會主義者興。社會主義,雖不敢謂爲世界唯一之大問題,要之爲世界數大問題中之一而佔極重要之位置者也。

此問題之發生,與國富之膨脹爲正比例。我國今當產業萎靡時代,尚未有容此問題發生之餘地。雖然,爲國民者,不能以今日國家之現象自安,明也。但使我國家既進步而得馳騁於世界競爭之林,則夫今日世界各國之大問題,自無一不相隨以移植於我國,又勢所必至也。然則社會主義一問題,無論以世界人類分子之資格,或以中國國民分子之資格,而皆不容以對岸火災視之,抑章章矣。但其爲物也,條理複雜,含義奧衍,非稍通經濟原理者,莫能深知其意;又其立論基礎,在於事實,而此事實爲歐美各國之現象,我國不甚經見,國人索解愈難。故各國言此之書,雖充棟汗牛,而我國人若無聞見。近則一二野心家,思假爲煽動之具,即亦往往齒及,然未經研究,於其性質全不明瞭,益以生國人之迷惑。

予既嘗著論,斥妄顯真,且斟吾國現在將來所宜採擇之方針,以爲國人告,具見前報。

雖然,此乃我國適用社會主義之研究,而非社會主義其物之研究也。

未知社會主義爲何物,而欲論我國宜如何以適用之,其以喻天下亦艱矣。

吳君仲遙鑑此缺點,乃廣搜羣籍,覃精匝月,成此論以見眎,匪直名家學說,採擇畢包,且往往能以研究所心得者,推補而批判之。東籍中關於此主義之述著,猶罕其比。信哉,其爲世界知識之饋貧糧哉!仲遙爲亡友鐵樵之弟,學能世其家,即此鱗爪,可概厥餘。

政聞社宣言書

(1907年10月7日)

今日之中國,殆哉岌岌乎!政府棼瞀於上,列強束脅於外,國民怨讟於下,如半空之木,覆被之霜雪,如久病之夫,益中以沴癘,舉國相視,鹹儳然若不可終日。志行薄弱者,袖手待盡,腦識單簡者,鋌而走險,自餘一二熱誠沈毅之士,亦彷徨歧路,莫審所適。問中國當由何道而可以必免於亡,遍國中幾罔知所以爲對也。夫此問題亦何難解決之與有。今日之惡果,皆政府藝之,改造政府,則惡根拔而惡果遂取次以消除矣。雖然,於此而第二之問題生焉,則政府當由何道而能改造是也。

曰:斯則在國民也已矣。

夫既曰改造政府,則現政府之不能自改造也甚明。何也?方將以現政府爲被改造之客體,則不能同時認之爲能改造之主體;使彼而可以爲能改造之主體,則亦無復改造之必要焉矣。然則孰能改造之?曰:惟立於現政府之外者能改造之。立於現政府之外者爲誰?其一曰君主,其他曰國民。

而當其著手於改造事業,此兩方面孰爲有力,此不可不深察也。今之譚政治者,類無不知改造政府之爲急,然叩其改造下手之次第,則率皆欲假途於君主,而不知任責於國民。

於是乎有一派之心理焉,希望君主幡然改圖,與民更始,以大英斷取現政府而改造之者;或希一二有力之大吏,啓沃君主,取現政府而改造之者。此二說者,雖有直接間接之異,而其究竟責望於君主則同。吾以爲特此心理者,其於改造政府之精神,抑先已大刺繆也。

何也?改造政府者,亦曰改無責任之政府爲有責任之政府云爾。所謂有責任之政府者,非以其對君主負責任言之,乃以其對國民負責任言之。苟以對君主負責任而即爲有責任,則我中國自有史以來以迄今日,其政府固無時不對君主而負責任,而安用復改造爲?夫謂爲君主者,必願得惡政府而不願得良政府,天下決無是人情。然則今之君主,其熱望得良政府之心,應亦與吾儕不甚相遠。然而不能得者,則以無論何國之政府,非日有人焉監督於其旁者,則不能以進於良。而對君主負責任之政府,其監督之者惟有一君主,君主之監督萬不能周,則政府惟有日逃責任以自固。非惟逃之而已,又且卸責任於君主,使君主代己受過,而因以自謝於國民。政府腐敗之總根原,實起於是。故立憲政治,必以君主無責任爲原則;君主純超然於政府之外,然後政府乃無復可逃責任之餘地。今方將改造政府,而還以此事責諸君主,是先與此原則相沖突,而結果必無可望。然則此種心理不能實現也明甚。同時復有一派反對之心理焉,謂現在政府之腐敗,實由現在之君主卵翼之,欲改造政府,必以顛覆君統爲之前驅。而此派中復分兩小派:其一則絕對的不承認有君主,謂必爲共和國體,然後良政府可以發生;其他則以種族問題攙入其間,謂在現君主統治之下,決無術以得良政府。此說與希望君主之改造政府者,雖若爲正反對,要之認政府之能改造與否,樞機全繫於君主,則其謬見亦正與彼同。夫絕對不認君主,謂必爲共和國體然後良政府可以發生者,以英、德、日本之現狀反詰之,則其說且立破,故不必復深辯。至攙入種族問題,而謂在現君主統治之下,必無術以得良政府者,則不可無一言以解之。

夫爲君主者,必無慾得惡政府而不願得良政府之理,此爲人之恆情,吾固言之矣,此恆情不以同族異族之故而生差別也。

今之君主,謂其欲保持皇位於永久,吾固信之;謂其必坐視人民之塗炭以爲快,雖重有憾者,固不能以此相誣也。夫正以欲保持皇位之故,而得良政府即爲保持皇位之不二法門,吾是以益信其急欲得良政府之心,不讓於吾輩也。而惜也,彼方苦於不識所以得良政府之途。夫政府之能良者,必其爲國民的政府者也。質言之,則於政治上減殺君權之一部分而以公諸民也。於政治上減殺君權之一部分而以公諸民,爲君主計,實有百利而無一害,此徵諸歐、美、日本歷史,確然可爲保證者矣。然人情狃於所習,而駭於所未經,故久慣專制之君主,驟聞此義,輒皇然謂將大不利於己,沈吟焉而忍不能與,必待人民洶洶要挾,不應之則皇位且不能保,夫然後乃肯降心相就。降心相就以後,見夫緣是所得之幸福,乃反逾於其前,還想前此之出全力以相抵抗,度未有不啞然失笑。

蓋先見之難徹,而當局之易迷,大抵如是也。故遍翻各國曆史,未聞無國民的運動,而國民的政府能成立者;亦示聞有國民的運動,而國民的政府終不能成立者;斯其樞機全不在君主而在國民。其始也必有迷見,其究也,此迷見終不能久持,此蓋凡過渡時代之君主所同然,亦不以同族異族之故而生差別也。而彼持此派心理者,徒著眼於種族問題,而置政治問題爲後圖,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毋惑夫洶洶數載,而政治現象迄無寸進也。由後之說,同君主苟非當國民運動極盛之際,斷未有肯毅然改造政府者,夫故不必以此業責望於君主。由前之說,則雖君主毅然欲改造政府,然必有待於國民,然後改造之實乃可期,夫故不能以此業責望於君主。夫既已知舍改造政府外,別無救國之圖矣,又知政府之萬不能自改造矣,又知改造之業非可以責望於君主矣,然則負荷此艱鉅者,非國民而誰!吾黨同人,既爲國民一分子,責任所在,不敢不勉,而更願凡爲國民之一分子者,鹹認此責任而共勉焉。此政聞社之所以發生也。

西哲有言:國民恆立於其所欲立之地位。諒哉斯言!凡腐敗不進步之政治,所以能久存於國中者,必其國民甘於腐敗不進步之政治,而以自即安者也。人莫不知立憲之國,其政府皆從民意以爲政。吾以爲雖專制之國,其政府亦從民意以爲政也。聞者其將疑吾言焉,曰:天下寧有樂專制之國民?

夫以常理論,則天下決無樂專制之國民,此固吾之所能信也。

雖然,既已不樂之,則當以種種方式,表示其不樂之意思,苟無意思之表示,則在法謂之默認矣。凡專制政治之所以得行,必其借國民默認之力以爲後援者也。苟其國民,對於專制政治,有一部分焉爲反對之意思表示者,則專制之基必動搖;有大多數焉爲反對之意思表示者,則專制之跡必永絕。此徵諸歐、美、日本歷史,歷歷而不爽者也。前此我中國國民,於專制政體之外,曾不知復有他種政體,則其反對之之意思無自而生,不足爲異也。比年以來,立憲之論,洋洋盈耳矣,預備立憲之一名詞,且見諸詔書矣,稍有世界知識者,宜無不知專制政體不適於今日國家之生存。顧在君主方面,猶且有欲立憲的之意思表示,雖其誠僞未敢言,然固已現於正式公文矣。還觀夫國民方面,其反對專制的之意思表示,則闃乎未之或聞,是何異默認專制政體爲猶適用於今日之中國也。

國民既默認之,則政府藉此默認之後援以維持之,亦何足怪!以吾平心論之,謂國民絕無反對專制之意思者,誣國民也;謂其雖有此意思而絕不欲表示絕不敢表示者,亦誣國民也。一部分之國民,蓋誠有些意思矣,且誠欲表示之矣,而苦於無可以正式表示之途。

或私憂竊嘆,對於二三同志互吐其胸臆;或於報紙上,以個人之資格發爲言論。謂其非一種之意思表示焉,不得也,然表示之也以個人,不能代輿論而認其價值;表示之也以空論,未嘗示決心以期其實行。此種方式之表示,雖謂其未嘗表示焉可也。然則正式之表示當若何?曰:必當有團體焉,以爲表示之機關。夫國體之爲物,恆以其團體員合成之意思爲意思,此通義也。故其團體員苟佔國民之一小部分者,則其團體所表示之意思,即爲此一小部分國民所表示之意思;其團體員苟佔國民之大多數者,則其團體所表示之意思,即爲大多數國民所表示之意思。

夫如是則所謂國民意思者,乃有具體的之可尋而現於實矣。國民意思即現於實,則必非漫然表示之而已,必且求其貫徹焉。國民誠能表示其反對專制之意思,而且必欲貫徹之,則專制政府前此所恃默認之後援,既已失據,於此而猶欲寶其敝帚以抗此新潮,其道無由。所謂國民恆立於其所欲立之地位者,此之謂也。吾黨同人,誠有反對專制政體之意思,而必欲爲正式的表示,而又信我國民中,其同有此意思同欲爲正式的表示者,大不乏人。彼此皆徒以無表示之機關,而形跡幾等於默認。夫本反對而成爲默認,本欲爲立憲政治之忠僕,而反變爲專制政治之後援,是自污也。夫自污則安可忍也?此又政聞社之所由發生也。

夫所謂改造政府,所謂反對專制,申言之,則不外求立憲政治之成立而已。立憲政治非他,即國民政治之謂也。欲國民政治之現於實,且常保持之而勿失墜,善運用之而日向榮,則其原動力不可不還求諸國民之自身。其第一著,當使國民勿漠視政治,而常引爲己任;其第二著,當使國民對於政治之適否,而有判斷之常識;其第三著,當使國民具足政治上之能力,常能自起而當其衝。夫國民必備此三種資格,然後立憲政治乃能化成;又必先建議立憲政治,然後國民此三種資格乃能進步。

謂國民程度不足,坐待其足然後立憲者妄也;但高談立憲,而於國民程度不一厝意者,亦妄也。故各國無論在預備立憲時,在實行立憲後,莫不汲汲焉務所以進其國民程度而助長之者。然此事業誰任之?則惟政治團體用力常最勤,而收效常最捷也。政治團體,非得國民多數之贊同,則不能有力。而國民苟漠視政治,如秦越人之相視肥瘠,一委諸政府而莫或過問,則加入政治團體者自寡,團體勢力永不發達,而其對於國家之天職將無術以克踐。故爲政治團體者,必常舉人民對國家之權利義務,政治與人民之關係,不憚曉音瘏口爲國民告,務喚起一般國民政治上之熱心。而增長其政治上之興味。夫如是,則吾前所舉第一著之目的,於茲達矣。複次,政治團體之起,必有其所自信之主義,謂此主義確有裨於國利民福而欲實行之也,而凡反對此主義之政治,則排斥之也。故凡爲政治團體者,既有政友,同時亦必有政敵。友也敵也,皆非徇個人之感情,而惟以主義相競勝。

其競勝也,又非以武力,而惟求同情。雖有良主義於此,必多數國民能知其良,則表同情者乃多;苟多數國民不能知其良,則表同情者必寡。故爲政治團體者,常務設種種方法,增進一般國民政治上之知識,而賦與以正當之判斷力。夫如是,則吾前所舉第二著之目的,於茲達矣。

複次,政治團體所抱持之主義,必非徒空言而已,必將求其實行。其實行也,或直接而自起以當政局,或間接而與當局者提攜。顧無論如何,而行之也必賴人才,苟國民無多數之政才以供此需要,則其事業或將蹶於半塗,而反使人致疑於其主義。故爲政治團體者,常從種種方面,以訓練國民,務養成其政治上之能力,毋使貽反對者以口實。夫如是,則吾所舉第三著之目的,於茲達矣。准此以談,則政治團體,誠增進國民程度惟一之導師哉!我中國國民,久棲息於專制政治之下,倚賴政府,幾成爲第二之天性,故視政治之良否,以爲非我所宜過問。其政治上之學識,以孤陋寡聞而鮮能理解;其政治上之天才,以久置不用而失其本能。故政府方言預備立憲,而多數之國民或反不知立憲爲何物。政府玩愒濡滯,既已萬不能應世界之變,保國家之榮,而國民之玩愒濡滯,視政府猶若有加焉。丁此之時,苟非相與鞭策焉、提挈焉,急起直追,月將日就,則內之何以能對於政府而申民義,外之何以能對於世界而張國權也?則政治團體之責也。此又政聞社之所由發生也。

政聞社既以上述種種理由,應於今日時勢之要求,而不得不發生。

若夫政聞社所持之主義,欲以求同情於天下者,則有四綱焉:一曰實行國會制度,建設責任政府。

吾固言之矣,凡政府之能良者,必其爲國民的政府者也。

曷爲謂之國民的政府?既對於國民而負責任之政府是也。國民則夥矣,政府安能一一對之而負責任?曰:對於國民所選舉之國會而負責任,是即對於國民而負責任也。故無國會之國,則責任政府終古不成立;責任政府不成立,則政體終古不脫於專制。今者朝廷鑑宇內之勢,知立憲之萬不容已,亦既渙汗大號,表示其意思以告吾民。然橫覽天下,從未聞有無國會之立憲國,故吾黨所主張,惟在速開國會,以證明立憲之詔,非爲具文。吾黨主張立憲政體,同時主張君主國體。

然察現今中央政治機關之組織,與世界一般立憲君主國所採用之原則,正相反背。

彼則君主無責任,而政府大臣代負其責任。君主代政府負責任之結果,一方面使政府有所諉卸,而政治末從改良;一方面使君主叢怨於人民,而國本將生搖動。

故必崇君主於政府以外,然後明定政府之責任,使對於國會而功過皆自受之,此根本主義也。

二曰釐訂法律,鞏固司法權之獨立。

國家之目的,一方面謀國家自身之發達,一方面謀國中人民之安寧幸福。而人民之安寧幸福,又爲國家發達之源泉,故最當首注意焉。人民公權私權,有一見摧抑,則民日以瘁,而國亦隨之。然欲保人民權利罔俾侵犯,則其一,須有完備之法律,規定焉以爲保障;其二,須有獨立之裁判官廳,得守法而無所瞻徇。今中國法律,大率沿千年之舊,與現在社會情態,強半不相應,又規定簡略,惟恃判例以爲補助,夥如牛毛,棼如亂絲,吏民莫知所適從。重以行政、司法兩權,以一機關行之,從事折獄者,往往爲他力所左右,爲安固其地位起見,而執法力乃不克強。坐是之故,人民生命財產,常厝於不安之地,舉國儳然若不可終日,社會上種種現象,緣此而沮其發榮滋長之機。其影響所及,更使外人不措信於我國家,設領事裁判權於我領土,而內治之困難,益加甚焉。

故吾黨以釐訂法律,鞏固司法權之獨立,爲次於國會制度最要之政綱也。

三曰確立地方自治,正中央地方之權限。

地方團體自治者,國家一種之政治機關也。就一方面觀之,省中央政府之干涉及其負擔,使就近而自爲謀,其謀也必視中央代謀者爲易周,此其利益之及於地方團體自身者也。

就他方面觀之,使人民在小團體中爲政治之練習,能喚起其對於政治之興味,而養成其行於政治上之良習慣,此其利益之及於國家者,蓋益深且大。世界諸立憲國,恆以地方自治爲基礎,即前此久經專制之俄羅斯,其自治制亦蚤已頒佈,誠有由也。我國幅員遼廓,在世界諸立憲國中,未見其比,而國家之基礎,又非以聯邦而成,在低級之地方團體,其施政之範圍,雖與他國之地方團體不相遠,在高級之地方團體,其施政之範圍,殆埒他國之國家。故我國今日,頒完備適當之地方自治制度,且正中央與地方之權限,實爲最困難而最切要之問題。今地方自治之一語,舉國中幾於耳熟能詳,而政府泄泄沓沓,無何種之設施,國民亦袖手坐待,而罔或自起而謀之。此吾黨所以不能不自有所主張而期其貫徹也。

四曰慎重外交,保持對等權利。

外交者,一部之行政也,其樞機全綰於中央政府。但使責任政府成立,則外交之進步,自有可期。准此以談,似與前三綱有主從輕重之別,不必相提並論。顧吾黨所以特鄭重而揭櫫之者,則以今日之中國,爲外界勢力所壓迫,幾不能以圖存,苟外交上覆重以失敗,恐更無復容我行前此三綱之餘地。故吾黨所主張者,國會既開之後,政府關於外交政策、必諮民意然後行,即在國會未開以前,凡關於鐵路、礦務、外債,與夫與他國結祕密條約、普通條約等事件,國民常當不怠於監督,常以政治團體之資格,表示其不肯放任政府之意思,庶政府有所羈束,毋俾國權盡墜,無可回覆。此亦吾黨所欲與國民共荷之天職也。

以上所舉,雖寥寥四綱,竊謂中國前途之安危存亡,蓋繫於是矣。

若夫對於軍事上,對於財政上,對於教育上,對於國民經濟上,吾黨蓋亦皆薄有所主張焉,然此皆國會開設後責任政府成立後之問題。在現政府之下,一切無所著手,言之猶空言也,故急其所急,外此暫勿及也。

問者曰:政聞社其即今世立憲國之所謂政黨乎?曰:是固所願望,而今則未敢雲也。

凡一政黨之立,必舉國中賢才之同主義者,盡網羅而結合之,夫然後能行政黨之實,而可以不辱政黨之名。今政聞社以區區少數之人,經始以相結集,國中先達之彥,後起之秀,其懷抱政治的熱心,而富於政治上之知識與能力者,尚多未與聞,何足以稱政黨。

特以政治團體之爲物,既爲應於今日中國時勢之必要而不得不發生,早發生一日,則國家早受一日之利;若必俟國中賢才悉集於一堂,然後共謀之,恐更閱數年,而發生未有其期。況以中國之大,賢才之衆,彼此懷抱同一之主義而未或相知者,比比皆是,莫爲之先,恐終無能集於一堂之日也。本社同人,誠自審無似,顧以國民一分子之資格,對於國家應盡之天職,不敢有所放棄。且既平昔共懷反對專制政治之意思,苟非舉此意思而表示之,將自儕於默認之列,而反爲專制遊魂之後援。

抑以預備立憲之一名詞,既出於主權者之口,而“國民程度”說,尚爲無責任之政府所藉口,思假此以沮其進行,則與國民相提挈以一雪此言,其事更刻不容緩。以此諸理由,故雖以區區少數,奮起而相結集,不敢辭也。日本改進黨之將興也,於是先有東洋議政會焉,有嚶鳴社焉,以爲之驅除。世之愛國君子,其有認政聞社所持之主義爲不謬於國利民福,認政聞社所執之方法爲足以使其主義見諸實行,惠然不棄,加入政聞社而指揮訓練之,使其於最近之將來,而有可以進而伍於政黨之資格,則政聞社之光榮,何以加之!又或與政聞社先後發生之政治團體,苟認政聞社所持之主義與其主義無甚刺謬,認政聞社所執之方法與其方法無甚異同,惠然不棄,與政聞社相提攜,以向於共同之敵,能於最近之將來,共糅合以混成政黨之資格,則政聞社之光榮,又何以加之!夫使政聞社在將來中國政黨史上,得與日本之東洋議政會、嚶鳴社有同一之位置,同一之價值,則豈特政聞社之榮,抑亦中國之福也。此則本社同人所爲瀝心血而欲乞賚此榮於我同胞者也。

問者曰:政聞社雖未足稱政黨,而固儼然爲一政治團體,則亦政黨之椎輪也。中國舊史之謬見,以結黨爲大戒,時主且懸爲厲禁焉,以政聞社置諸國中,其安從生存?政府摧萌拉櫱,一舉手之勞耳。且國中賢才,雖與政聞社有同一之政見者,其毋亦有所憚而不敢公然表同情也!

應之曰:不然。政聞社所執之方法,常以秩序的行動,爲正當之要求。

其對於皇室,絕無干犯尊嚴之心;其對於國家,絕無擾紊治安之舉。

此今世立憲國國民所常履之跡,匪有異也。今立憲之明詔既屢降,而集會、結社之自由,則各國所咸認爲國民公權,而規定之於憲法中者也,豈其倏忽反汗,對於政治團體而能仇之。若政府官吏不奉詔,悍然敢爲此種反背立憲之行爲,則非惟對於國民而不負責任,抑先已對於君主而不負責任。若茲之政府,更豈能一日容其存在以殃國家!是則政聞社之發生,愈不容已,而吾黨雖洞胸絕脫,而不敢息肩者也。取鑑豈在遠,彼日本自由、進步兩黨,與藩閥政府相持之歷史,蓋示我以周行矣,彼其最後之勝利,畢竟誰屬也?若夫世之所謂賢才者,而猶有怵於此乎,則毋亦以消級的表示其默認專制政體之意思,而甘爲之後援耳。信如是也,則政府永不能改造,專制永不能廢止,立憲永不能實行,而中國真從茲已矣!嗚呼,國民恆立於其所欲立之地位,我國民可無深念耶!

可無深念耶!

敬告國中之談實業者

(1910年11月2日)

今日舉國上下,蹙蹙然患貧。叩其所以求貧者,則皆曰振興實業。

夫今日中國之不可以不振興實業,固也。然全國人心營目注囂囂然言振興實業者,亦既有年矣。上之則政府設立農工商部,設立勸業道,紛紛派員奔走各國考查實業,日不暇給,乃至懸重爵崇銜,以獎厲創辦實業之人,即所派遊學及學生試驗,亦無不特重實業,其所以鼓舞而助長之者,可謂至極。下之則舉辦勸業會、共進會,各城鎮乃至海外僑民悉立商會,各報館亦極力鼓吹,而以抵制外貨挽回利權之目的創立公司者,所在多有,其呈部註冊者,亦不下千家。宜若舉國實業界之氣象,必有以昭蘇於前。乃夷考其實,則不惟未興者不能興,而已舉者且盡廢,國家破產之禍,且迫於眉睫。先民有言:“困於心,衡於慮,然後作。”

又曰:“知困然後能自強。”夫人於其所欲爲之事而不能遂,則必窮思其所以不能遂之故,排其阻力而闢其坦途,其庶有能遂之一日。今我國人前此既瞢然無所覺,及今幾經敗績失據,猶復漠然無所動於中。不惟當局施政,不思改轍;既有言論之責者,亦未聞探本窮源以正告國人而共謀挽救,吾實痛之,乃述所懷以爲此文。所宜陳者萬端,此不過其一二耳。

我國自昔非無實業也。士農工商,國之石民,數千年來,既有之矣。

然則易爲於今日而始昌言實業?得毋以我國固有之實業,不足與外國競,今殆堙塞以盡,情見勢絀,不得不思所以振其敝也。是故今國中人士所奔走呼號以言振興實業者,質而言之,則振興新式之企業而已。(企業二字,乃生計學上一術語,譯德文之Unternehmung,法文之Entreprise.英人雖最長於企業,然學問上此觀念不甚明瞭,故無確當之語。)新式企業,所以異於舊式者不一端,舉其最顯著者,則規模大小之懸殊是也。

舊式企業,率以一人或一家族經營之,或僱用少數人而已;新式企業,則所用人少者以百數,至多乃至數十萬也。舊式企業,資本雖至觳薄,猶有辦法;新式企業,則資本恆自數萬以迄數千萬也。夫新式企業所以日趨於大規模者,何也?蓋自機器驟興,工業革命,交通大開,競爭日劇,凡中小企業,勢不能以圖存,故淘汰殆盡,而僅餘此大企業之一途也。企業規模既大,則一人之力,勢不能以獨任。故其組織當取機關合議之體,乃能周密,與舊式之專由一二人獨裁者有異。其資本必廣募於公衆,乃能厚集,而與舊式之一人獨任或少數人醵出者有異。

質而言之,則所謂新式企業者,以股份有限公司爲其中堅者也。今日欲振興實業,非先求股份有限公司之成立發達不可。

此舉國稍有識者所能見及,無俟餘喋喋也。然中國今日之政治現象、社會現象,則與股份有限公司之性質最不相容者也。

苟非取此不相容者排而去之,則中國實業永無能興之期。請言其理:第一,股份有限公司必在強有力之法治國之下乃能生存,中國則不知法治爲何物也。

尋常一私人之營業,皆負無限責任,苟其業有虧衄,則馨其所有財產之全部以償逋負,(我國習慣,則親屬及子孫之財產,且往往波及矣。)

故稍知自愛之企業家,恆謹慎將事,鮮有弊竇,即不幸而失敗,則債權者亦不至大受其累。股份有限公司之性質則不然。股東除交納股銀外,無復責任;其各職員等亦不過爲公司之機關,並非以其身代公司全負債務上之責任。質言之,其在尋常私人營業,則企業人與所企業之合爲一體者也;其在股份有限公司,則公司自爲一人格,自爲一權利義務之主體,而立夫股東與各職員之外者也。惟以公司之財產,處理公司之債務,而外此一無所問。此其爲道本甚險,故國家須有嚴重之法律以防閒之。

今各國所以監督此種公司者,有法律以規定其內部各種機關,使之互相箝制;有法律以強逼之,使將其業務之狀態,明白宣示於大衆,無得隱匿;有法律以防其資本之抽蝕暗銷,毋使得爲債權者之累。其博深切明有如此也。中國近日亦有所謂公司律者矣,其律文鹵莽滅裂毫無價值且勿論,借曰律文盡善,而在今日政治現象之下,法果足以爲民保障乎?

中國法律,頒佈自頒佈,違反自違反,上下恬然,不以爲怪。西哲有恆言:“國之治亂,亦於其國民安於法律狀態與否判之而已。”

中國國民則無一日能安於法律狀態者也。夫有法而不行,則等於無法。今中國者,無法之國也。尋常私人營業,有數千年習慣以維持之,雖無法猶粗足自存。此種新式企業,專恃法律之監督、保障以爲性命,紀綱頹紊如中國者,彼在勢固無道以發榮也。

第二,股份有限公司必責任心強固之國民,始能行之而寡弊,中國人則不知有對於公衆之責任者也。

股份公司之辦理成效,所以視私人營業爲較難者:私人營業,其贏也則自享其利,其衄也則自蒙其害,故營之者恆忠於厥職。股份公司不然,其職員不過佔有公司股份之一小部分耳,而營業贏虧,皆公司所受,其贏也利非我全享,其衄也害非我獨蒙,故爲公司謀,恆不如其自爲謀之忠,人之情矣。其尤不肖者,則借公司之職務以自營其私。

雖在歐美諸國,法律至嚴明,而狡者尚能有術以與法相遁,而況於絕無綱紀之中國乎?

此公司職員克盡責任者,所以難其人也。抑糾問職員責任者,實惟股東。而公司之股份,其每股金額恆甚少。爲股東者,恆非舉其財產之全部,投諸股份;即多投矣,而未必悉投諸一公司。且股份之爲物,隨時可以轉賣。其在東西諸國,購買股份者,其本意大率非在將來收回股本,但冀股價幸漲,則售去以獲利耳。此公司股東之克盡責任者,所以尤不易也。然非有此種責任心,則股份公司之爲物,決不能向榮而勿壞。

彼英人所以以商戰雄於天下者,以其責任心最強也。而今世各國之教育,所以提倡商業道德者不遺餘力,亦以苟不務此,則一切實業將無與立也。

中國人心風俗之敗壞,至今日而已極,人人皆先私而後公,其與此種新式企業之性質,實不能相容。故小辦則小敗,大辦則大敗,即至優之業,幸而不敗者,亦終不能以發達。近數十年來,以辦股份公司之故,而耗散國民資本者,其公司蓋不下數千百,其金錢蓋不下數萬萬,今固無從縷舉。其最顯著者,則有若招商局,有若粵漢、川漢各鐵路,有若大清、交通、公益、信義各銀行,皆其前車也。就股東一方面觀之,以法律狀態不定,不能行確實之監督權,固也;而股東之怠於責任亦太甚,乃至並其所得行之權限而悉放棄之,以致職員作弊益肆無忌憚。阻公司之發達者,則職員與股東實分任其咎也。大抵股份公司之爲物,與立憲政體之國家最相類:公司律剛譬猶憲法也,職員則譬猶政府官吏也,股東則譬猶全體國民也。政府官吏而不自省其身爲受國民之委任,不以公衆責任置胸臆,而惟私是謀,國未有能立者;而國民怠於監督政府,則雖有憲法,亦成殭石。是故新式企業,非立憲國則不能滋長。蓋人民必生活於立憲政體之下,然後公共觀念與責任心乃日盛,而此兩者即股份公司之營魂故也。

[附言]中國之股份公司,其股東所以不能舉監督之實而坐令職員專橫者,尚有特別之原因數端:其一,每股所收股銀太少。如近年所辦諸鐵路,以資本千萬元以上之公司,而每股率皆收五元。此雖有廣募普及之利,然使大多數之股東,既視股爲不足輕重於己,複視己爲不足輕重於公司,則易導其放棄權利之心。夫放棄權利,即放棄義務也。蓋冥冥之中,其損害實業界之風紀者莫甚焉。其二,公司之成立,往往不以企業觀念爲其動機。如近年各鐵路公司、礦業公司等。大率以挽回國權之思想而發起之。其附股者以是爲對於國家之義務,而將來能獲利與否,暫且勿問。此其純潔之理想,寧不可敬?雖然,生計行爲不可不率循生計原則,其事固明明爲一種企業,而等資本於租稅,義有所不可也。以故職員亦自託於爲國家盡義務,股東且以見義勇爲獎之,不忍苛加督責,及其營私敗露,然後從而掊擊之,則所損已不可復矣。此等公私雜糅、暖昧不明之理想,似愛國而實以病國也。其三,凡公司必有官利,此實我國公司特有之習慣,他國所未嘗聞也。

夫營業盈虧,歲歲不同,勢難預定。若雖遇營業狀況不佳之時,亦必須照派定額之官利,則公司事業安能擴充,基礎安能穩固?故我國公司之股份,其性質與外國之所謂股份者異,而反與基所謂社債者同,夫持有社債券者,惟務本息有著,而於公司事非所問,此通例也。我國各公司之股東,乃大類是,但求官利之無缺而已。職員因利用此心理,或高其官利以誘人,其竟由資本內割出分派者,什而八九。(最著者如奧漢、川漢、江西等鐵路公司,集成股本數年,路未築成一里,而年年將股本派息。

中外古今豈聞有此種企業法耶?)股東初以其官利有著也,則習而安之,不知不數年而資本盡矣。此數者,皆足以阻股公司之發達。後之君子,宜以爲戒也。

公共觀念與責任心之缺乏,其爲股份公司之阻力者既若彼矣,而官辦之業則尤甚。

今世各國,或以匡民力所不逮,或以防自由競爭之弊,往往將特種事業提歸官辦,而於全國國民生計所補滋多,而股份公司之缺點,時或緣官辦而多所矯正。何也?官吏責任分明,懲戒嚴重,其營私作弊,不如公司職員之易,而人民監督政治之機關至完密,益不容其得自恣也。

我國則異是。官吏以舞文肥己爲專業,而人民曾莫敢抗,雖抗亦無效,故官辦事業,其穢德更什佰於公司。近年來,全國資本蕩然無復存者,豈非官辦實業蝕其什八九耶?故我國民誠不願現政府之代我振興實業,更振興者,舉國爲溝中瘠矣!

第三,股份有限公司必賴有種種機關與之相輔,中國則此種機關全缺也。

股份有限公司之利便於現今生計社會者不一端,然其最大特色,則在其股票成爲一種之流通有價證券,循環轉運於市面,使金融活潑而無滯也。蓋尋常企業,必須俟其企業完了之後,始能將老本收回。(例如以千金開一鋪店,無論每年所得溢利幾何,要之皆此千金之子息。若欲將原來之千金收回,則必在店鋪收盤以後也。)股份公司之股票則不然。

吾今日買得之,若明日需用現錢,或見爲有利,可以立刻轉賣之;即不轉賣,而以抵押於銀行,亦可以得現錢。股票之轉賣抵押,雖一日千變,而公司營業之資本,絲毫不受其影響。其爲物至靈活而富於伸縮力,既便於公司,復便於股東,而尤便於全社會之金融。故其直接間接以發達實業,效至博也。而所以能收此效者,則賴有二大機關焉以夾輔之:一曰股份懋遷公司,二曰銀行。股份懋遷公司爲轉買轉賣之樞紐,銀行爲抵押之尾閭。不寧惟是,即當招股伊始,其股票之所以得散佈於市面者,亦恆借股份懋遷公司及銀行以爲之媒介。今中國既缺此兩種機關,於是凡欲創立公司者,其招股之法,則惟有託親友展轉運動而已。更進則在報上登一告白,令欲入股者來與公司直接交涉而已。以此而欲吸集多數之資本,其難可想也。而股東之持有股票者,則惟藏諸笥底,除每年領些少利息外,直至公司停辦時,始收回老本耳。若欲轉賣抵押,則又須展轉託親友以求人與我直接,非惟不便,且將因此受損失焉。夫股份有限公司所以能爲現今生產界之一利器者,在於以股票作爲一種商品,使全社會之資本,流通如轉輪。(公司所產之物既爲商品矣,而公司之資本,復以證券之形式而變爲商品。是故公司之土地、房屋、機器等,本已將資本變爲固定性,宜若除公司外,同時更無人能利用之矣。然寄其價值於股票中,則忽能復變爲流動性,得以展轉買賣抵押,是同時有多數人得利用本公司固定資本之一部分以爲新資本也。故社會資本之效力可以陡增什百倍。凡有價證券,皆以增加資本效力爲作用者也。豈惟股票,彼國債、地方債、社債等,皆同此作用者也。

又銀行之兌換券、期票、匯票、支票、撥數賬薄等,皆同此作用者也。歐美各國有此種種利器,常能以一資本而當什百資本之用,其所以致富皆在此。我國人最當知其故而師其意也。)我國股份公司,全不能有此作用,是股份公司之特色,失其強半矣。是故人之持有資本者,寧以之自營小企業,或貸之於人以取息,而不甚樂以之附公司之股,此亦股份公司不能發達之一大原因也。

[附言]股份懋遷公司及銀行,今世諸國大率以股份有限之形式創立之者居多數。是故苟非股份有限之觀念稍爲普及,則此兩種機關殆難發生。且股份懋遷公司,本以有價證券之買賣媒介爲業,公司不發達,則股票之上於市場者少,安所得懋遷之目的物?即銀行業,苟非得各種有價證券以爲保管抵押之用,則運用之妙,亦無所得施。而股份公司不發達,則商業無自繁榮,銀行業務亦坐是不能擴充。故股份有限公司與此兩種機關者,迭相爲因,迭相爲果。(實則此兩種機關,大率以股份有限之形式組織之,不過股份有限公司中之一種。此特就有特有之作用分別言之耳。)談實業者,宜同時思所以建設之也。

第四,股份有限公司必賴有健全之企業能力,乃能辦理有效,中國則太乏人也。

凡實業之須以股份有限公司之形式而舉辦之者,必其爲大規模之企業,而一二人之力不能舉者也。而既已爲大規模之企業,則非夫人而能任者也。蓋其公司之內部機關複雜,規模愈大,則事務之繁重愈甚。蓋爲一小國之宰相易,爲一大公司之總理難,非過言也。言夫對外,則以今世生計界之競爭,其劇烈殆甚於軍事,非具有生計學之常識,富於實際閱歷,而復佐之以明敏應變之天才,以之當經營之衝,鮮不敗矣。白圭有言:“吾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故其智不足以權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強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夫白圭之時代且有然,況今日生計界之現象,其繁賾詭變,千百倍於古昔而未有已耶?故古代之英雄,多出於政治家與軍人;今日之英雄,強半在實業界。今各國之巍然爲工商界重鎮者,皆其國中第一流人物也。我國自昔賤商,商人除株守故業、計較錙銖外,無他思想。士大夫更鄙夷茲業不道。蓋舉國人士,能稍解生計學之概略,明近企業之性質者,已屈指可數;若夫學識與經驗兼備,能施諸實用者,殆無其人。每當設立一公司,則所恃以當經營之大任者,其人約有四種:最下者,則發起人本無企業之誠心,苟以欺人而自營私利,公司成則自當總理據以舞弊者也。稍進者,則任舉一大紳,不問其性行才具如何,惟借其名以資鎮壓者也(近年各省鐵路公司皆如此。)更進者,則舉一素在商界樸願有守之人充之,而其才識能任此事業與否,不及問也。最上者,則舉一人焉於此事業之技術上頗有學識經驗者充之,而其經營上之才器何如及平素性行何如,不及問也。(如辦鐵路則舉一鐵路工程師爲總理,辦礦則舉一礦師爲總理,辦工業公司則舉一工學博士爲總理。

此其人以當公司中技術一部分之業務,誠爲得當,以當總理,安見其可?譬猶一國之宰相,不必其通兵刑錢穀,而通兵刑錢穀之人,雖可以任一官一職,未敢遂許爲宰相才也。)彼非不欲求相當之人才,奈遍國中而不可得也。質而言之,則國民企業能力缺乏而已。夫以無企業能力之國民而侈談實業,是猶蹩者言競走,聾者言審音也。以故近年以來所設立之公司,其資本微薄、範圍狹隘者容或有成,資本稍大、範圍稍廣者則罕不敗。營中國固有舊事業者容或有成,營世界新事業者則罕不敗。其事業爲外人所不能競爭者容或有成,競爭稍劇烈者則罕不敗。苟國民企業能力而長此不進,吾敢斷言曰:愈提倡實業,則愈以耗一國之資本,而陷全國人於餓莩而已矣。

以上四端,爲中國股份有限公司不能發達之直接原因。若其間接原因,則更僕難數。

而尤有一原因焉,爲股份有限公司與私人營業之總障者,則全國資本涸竭是已。凡人一歲之所人,必以之供一身之衣食住費及仰事俯畜所需而尚有贏餘,乃得儲之以爲資本。

而所儲之多寡,即一國貧富所攸分也。今日中國千人之中,其能有此項贏餘者,蓋不得一。即有之者,其數量亦至觳薄。而有資本者,未必爲欲企業之人。有資本而欲企業者,又未必爲能企業之人。而復無一金融機關以爲資本家與企業家之媒介,故並此至觳薄之資本,亦不能以資生計社會之用。以故無論何種形式之企業,皆不能興舉。舉國之人,惟束手以待槁餓之至而已。此則中國今日生計界之實狀也。

或曰:借外債則可以蘇資本涸竭之病。此實現今號稱識時務之俊傑所最樂道也。外債之影響於政治者,吾既別爲論痛陳之(參觀《外債平議》篇),若其影響於國民生計者,爲事尤極複雜,更非可以執一義而輕作武斷也。大抵在政治修明、教育發達之國,其於國民生計上一切直接間接之機關略已具備,國民企業能力略已充實,其所缺者僅在資本一端,於此而灌溉以外債,常能以收奇效(美國、日本是也。)。而不然者,則外債惟益其害,不睹其利也。蓋金融機關不備,則雖廣輸入外資,而此資固無道以入企業家之手以資其利用,則徒以供少數人之消費,而直接間接以釀成一國奢侈之風,益陷國家於貧困已耳。苟人民無公共責任心,重以企業能力缺乏,則所營之業將無一而不失敗,擲資本於不可復之地,亦以陷國家於貧困已耳。故謂外債可以爲振興實業之導線者,猶是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未可雲知言也。

然則中國欲振興實業,其道何由?曰:首須確定立憲政體,舉法治國之實,使國民鹹安習於法律狀態;次則立教育方針,養成國民公德,使責任心日以發達;次則將企業必需之機關,——整備之無使缺;次則用種種方法,隨時掖進國民企業能力。四者有一不舉,而嘵嘵然言振興實業,皆夢囈之言也。然養公德、整機關、獎能力之三事,皆非借善良之政治不能爲功,故前一事又爲後三事之母也。昔有人問拿破崙以戰勝之術,拿破崙答之:一則曰金,再則曰金,三則亦曰金。試有人問我以中國振興實業之第一義從何下手?吾必答曰:改良政治組織。然則第二義從何下手?吾亦答曰:改良政治組織。

然則第三義從何下手?吾亦惟答曰:改良政治組織。蓋政治組織誠能改良,則一切應舉者自相次畢舉;政治組織不能改良,則多舉一事即多叢一弊,與其舉之也,不如其廢之也。然則所謂改良政治組織者奈何?

曰:國會而已矣,責任內閣而已矣。

今之中國,苟實業更不振興,則不出三年,全國必破產,四萬萬人必餓死過半。吾既已屢言之,國中人亦多見及之。顧現在競談實業,而於阻礙實業之痼疾,不深探其源而思所以抉除之,則所謂振興實業者,適以爲速國家破產之一手段。吾國民苟非於此中消息參之至透,辨之至晰,憂之至深,救之至勇,則吾見我父老兄弟甥舅,不及五稔,皆轉死於溝壑而已。嗚呼!吾口已瘏,吾淚已竭,我父老兄弟甥舅,其亦有聞而動振於厥心者否耶?

新中國建設問題(節錄)

(1911年10月—11月)敘言十年來之中國,若支破屋於淖澤之上,非大亂後不能大治,此五尺之童所能知也。

武漢事起,舉國雲集響應,此實應於時勢之要求,冥契乎全國民心理之所同然。是故聲氣所感,不期而治乎中外也。今者破壞之功,已逾半矣。自今以往,時勢所要求者,乃在新中國建設之大業。而斯業之艱鉅,乃什百於疇曩,此非一二人之智力所能取決,實全國人所當殫精竭慮以求止於至善者也。啓超學譾才綿,豈足以語於此,顧亦嘗積十年之研索,加以一月來苦思極慮,於多數人心目所懸之諸大問題,窮極其利害,有敢決言者,亦有未敢決言者。姑就所得條舉之,以質諸國民。他日更有見,當續布也。

辛亥九月著者識……

下篇虛君共和政體與民主共和政體之問題今後新中國之當採用共和

政體,殆已成爲多數之輿論。顧等是共和政體也,其種類復千差萬別,我國將保所適從,是當臚察其利害,而慎所擇也。

第一種,人民公舉大統領而大統領掌行政實權之共和政體。此共和政體之最顯著者,美國是也。中美、南美諸共和國皆屬此種。

第二種,國會公舉大統領而大統領無責任之共和政體。法國是也。

法國大統領,由上下兩議院公舉,與美國之由人民選舉者殊。而其地位亦與美統領絕異,乃略同英之君主,不負政治上之責任,政權悉在內閣。

故美國選舉大統領,競爭極劇;法國易一大統領,遠不如內閣更迭之聳人耳目也。

第三種,人民選舉終身大統領之共和政體。羅馬奧古斯丁時代、法國兩拿破崙時代曾行之。此皆僭帝之階梯,非共和之正軌,現世已無其例。然墨西哥當爹亞士時代,連任二十餘年,亦幾於終身矣。凡行此制者,名雖共和,實則最劇之專制也。

第四種,不置首長之共和政體。如瑞士聯邦是。瑞士之元首,乃合議機關,非獨裁機關也。瑞士之最高機關爲參議院,議員七人,互選一人爲議長,對外則以議長之名行之,然議長與其他六人職權實平等也。

第五種,虛戴君主之共和政體。英國是也。英人恆自稱爲大不列顛合衆王國(Great British United Kingdom),或自稱爲共和王國(Public kingdom)。其名稱與美無異,淺人驟聞之,或且訝爲不詞。不知英之有王,不過以爲裝飾品,無絲毫實權,號爲神聖,等於偶像。故論政體者,恆以英編入共和之一種。其後比利時本此意編爲成文憲法,歐洲各小邦多效之。故今日歐洲各國,什九皆屬虛戴君主之共和政體也,今省名曰虛君共和制。

第六種,虛戴名譽長官之共和政體。英屬之自治殖民地,如加拿大,如澳洲,如南非洲,皆是也。此等名雖藩屬,實自爲一國,而英廷所置總督,地位正同英王。故國法學者統目爲共和政體也。

右六種共和政體中,我國人所最熟知者,則美法兩國之式;其尤想望者,則美國式也。實則六者各有所長,而後進國擇所仿效,要當以適於己國情形爲斷。就中第六種,不行於完全之獨立國,我國除非採聯邦制,以施諸各邦(即今之各省),容有商榷之餘地耳,今勿具論。請得取前五種比較其利病:第一,人民選舉終身大統領之共和政體何如?

此共和政體之最可厭惡者也。何以故?以他種皆爲共和立憲政體,獨此種爲共和專制政體故。謂此種政體可採,度國民必唾吾面。雖然,西哲有恆言:“政治無絕對之美,不能謂立憲之必爲美,而專制之必爲惡也。”凡行此種政體之國,其被舉爲終身大統領者,必爲雄才大略之怪傑,內之則實行開明專制以整齊其民,外之則揚國威於四海。苟中國今日而有其人,則正最適應於時勢之要求者也。雖然,此其人固可遇而不可求。苟其有之,則彼自能取之,無勞我輩之商榷,故可置勿論也。

又此種政體最後之結果,必變爲君主專制政體。

果復爲因,因復生果,必釀第二次革命。墨之爹亞士,其近證之最切著者也。故吾國若有此人,固足以救時;竟無此人,亦國家之福也。

或曰:欲防選舉大統領紛爭之弊,任舉一中材爲終身大統領,使之如法國制不負責任,似亦一法。答之曰:此殆不可行。

一國元首,恆情所同歆也。世襲君主,視爲固然,故雖童呆,或不爲怪;既屬公舉,而使庸才終身在人上,勢所不克致也。

第二,不置首長之共和政體何如?

此惟極小國若瑞士者,乃能行之而無弊。瑞士一切中央機關,權力皆甚微弱,稍重大之法案,國會輒不敢擅決,以付諸國民投票,不獨執行機關爲然也。彼爲永世中立國,絕無外患,內之則地狹民寡,而自治之習甚完,無取夫有強大之政府也。我國今日,非得一極強有力之中央政府,何以爲國?而以合議機關充一國元首,則於強有力之道,最相反者也,其不足採,蓋無俟辯。

第三,人民公舉大統領而大統領掌行政實權之共和政體何如?

此北美合衆國排英獨立後,根據孟德斯鳩三權鼎立說所創之新政體,我國民所最豔羨也。而常人所知之共和政體,大都亦僅在此一種。雖然,此可謂諸種共和政體中之最拙劣者,只可以行諸聯邦國,而萬不能行諸單一國;惟美國人能運用之,而他國人決不能運用。我國而貿然欲效之,非惟不能致治,而必至於釀亂。請言其理:其一,凡立憲國,於元首之下,必別置行政府,對於立法府而負責任,兩府相節相濟,而治以康。

獨美國不然。彼固有行政府之國務大臣也,然惟對於大統領負僚屬之責任,未嘗對於議會而負責任,蓋其系統各不相蒙也。然則爲行政首長之大統領,亦對於議會負責任乎?曰:否否。議會由人民選舉,大統領由人民選舉,所自受者同,不得而相凌也。故美國政府,實無責任之政府,而與歐洲立憲國所謂責任內閣之大義正相反對者也。然則彼曷爲而不流於專制耶?美國政府聯邦之國也,政權之大部分,爲各州政府所保留,其割愛以獻諸中央政府者,實至微末耳。而即此微末之政權,其立法權之全部在兩議院,行政府並提案權與不裁可權而兩皆無之也。所餘行政權之重要部分,上院猶得掣肘之。故美國行政府實權限至狹、權力至脆之行政府也。我國而欲效彼耶?則亦必如彼之廣賦政權於聯邦,嚴畫界限於兩院,使政府無多地足供迴旋,庶幾可以寡弊。而試問此種政府,果適於今之中國否耶?今盧斯福輩日日號呼於衆者,即欲革此制度,而別建一強有力之政府,蓋深知非是無以競於外也。我熟睹其覆轍,寧容蹈之?

其二,然則即用此制,而賦予大統領以廣大之權限何如?

曰:固可也,然勢則必返於專制,此徵諸中美、南美諸國而最可見也。彼諸國皆襲取美國之成文憲法以建國者也,顧名則民主共和,而民之憔悴虐政,乃甚於君主專制。

其最爲我國人所新能記憶者,宜莫如數月前墨西哥被革之統領爹亞士矣。彼專制墨國垂三十年,路易十四、拿破崙未能彷彿其什一也。其他中南美諸邦,皆類是耳。夫彼諸邦之憲法,與美同系,而所演之結果乃若是相反,何也?美國政治之大部分,出於聯邦各州;而彼諸國則全集於中央,大權所集,而他機關末由問其責任,欲其不專制焉,安可得也。今我新共和國之憲法,將純效北美合衆國耶?則政府權限太狹,不適於時勢;將效中美、南美耶?則政府權力太橫,必返於專制。故以美州之法系施諸我國,實無一而可也。

其三,吾既屢言冀得強有力之政府,然若採用美洲法系,則強有力之政府,適以爲繼續革命之媒介已矣。彼中美、南美諸國,革命慘劇,幾於無歲無之,此稍治國聞者所能知也。

即如墨西哥,彼馬德羅之革爹亞士而代爲大統領,距今三月前事耳;今巴拉拉又起而革馬德羅,掠地德半國,迫墨京而要求遜位矣。謂拉丁民族程度劣下,不能運用憲政,斯固然矣;然歐洲拉丁民族之憲政國固不少,何以劇急不如彼其甚?

此其源亦半由於立法不善,不可不察也。歐洲諸國,有元首超然於政府之上,政府則對國會負責任,人民不慊於政府,則政府辭職已耳。

政府更迭太頻繁,雖已非國家之福,然猶不至破壞秩序,危及國本也。

美洲諸國,大統領即爲行政府之首長,而任期有定,不以議會之從違爲進退;人民不慊於政府,舍革命何以哉?夫國家元首與行政部首長,以一人之身兼之,此實天下最險之事。專制君主國所以易釀革命者以此,美洲諸共和民主國所以易釀革命者,亦以此也。是故歐系之憲法其體圓,美系之憲法其體方;歐系之憲法其用活,美系之憲法其用死。而其相異之機括,全在此著。吾願世之心醉美憲者,一味吾言;吾願將來有編纂憲法之責者,務慎所擇,毋貿貿然效顰,而貽國家以無窮之戚也。

其四,法國之舉大統領,民夷然視之,其鄭重僅視舉議員稍加一等耳。美國舉大統領,則兩黨肉薄,全國騷然,幾類戒嚴,賄賂苞苴,動逾億兆。若中美、南美,則每屆改選,未或不殺人盈野,非擁重兵,不能得之。等是民主共和也,而相去懸絕若彼,其故可思也。法之大統領,全摹仿歐洲各國君主,不躬親政治以負責任,美其名,則曰神聖不可侵犯也。

質言之,則無用之裝飾品也,不能直接用一人,不能直接行一政,政權所出,全在內閣總理,故野心家不樂爭此以爲重。

美洲諸國不然。美國行政府之權,雖雲狹矣,然其權限內所屬之官吏,悉由大統領進退,雖憲法上規定必須得元老院同意,然事實上皆大統領專行。故每一次改選大統領,苟繼任者非其同黨,則上自閣僚公使,下逮郵政腳伕、稅關驗丁,盡行易人,此曾遊美國者所能熟知也。彼候選大統領之人,雖或廓然大公,其奈攀鱗附翼之徒太多,挾之使出於激烈卑劣之一途。彼美國幸而爲清教徒所建設,道德較優美,自治之習甚完,全國僅兩大黨,故雖劇爭而不至召亂耳。不然,其有以異於中南美者幾何也?若中南美,則大統領之權愈崇,人之慾得之也愈甚,而其人民又乏自治之素養,缺政黨之訓練,爭之不已,惟力是視,卒成爲軍人政治,前後相屠,國家永沈九淵,累劫不能自拔。嗚呼!

我國民而妄欲效顰美國也,吾懼此禍水行滔沒吾神州也。彼諸國大率僅比我一郡,其元首比我古代一小侯耳,而慘爭猶若彼。今若以四萬萬人之投票決此一席,再益以各省聯邦首長,亦用此法決之,則其慘劇之比例,又當若何?言念及此,可爲寒心。

吾知聞吾言者,必按劍疾視曰:汝何人?乃敢侮國民。汝何由知吾民程度必不如北美,而猥以比諸中美、南美?夫吾固非敢侮國民也,然又安敢面諛國民。彼條頓民族所演之英美兩國,最富於自治力,最善訓練政黨,最能爲秩序之政爭,舉全球各國,莫或能及之者。此天下公言也。謂我民程度能與彼抗顏行,徒自欺耳。自欺將焉取之?側聞比者武漢首事諸君子,頗能相下,有趙卻廉藺之風,此誠極可喜之現象也。

然聞之議道自己而製法以民,凡立法當爲百年之計,使常人皆可以率循。方今大敵在前,同袍敵愾,內訂固可冀不起,而後此變遷,亦安可以不預防?昔法國大革命伊始,狄郎的士黨實爲首義,未幾乃見屠于山嶽黨;山嶽黨中,羅拔士比爾、馬拉、丹頓輩,又展轉互屠。夫自始曷嘗非戮力共事之人哉?

而後乃若彼者,勢則然耳。吾固祝吾國永無此等不祥之事,然吾尤願締造之始,勿以立法之不臧,助長其勢也。

且尤有一義爲吾國民不可不深念者,吾屢言吾國今日所最渴望者,在得一強有力之中央政府,蓋非是則不能整齊畫一其民以圖競勝於外。

此義當爲全國稍有識者所同許也。

然既已如此,則無異於共和政體之下而行開明專制,質言之,則爹亞士之莫安墨西哥,即操茲術也。然似此實最易釀成第二次革命,此我國民所最不可不留意也。(爹亞士前此所以能久於其位者,以其承百餘年大亂之後,人心思治已極,不惜犧牲一切以求得一專制之元首。

蓋與法國經大革命恐怖時代後,拿破崙應運而興者,無異矣。及今年馬德羅革爹亞士後不數月,而第二次革命起,則時勢不同也。)是故北美合衆國所以能久安長治,而中美、南美則頻年戰亂者,北美人民程度優於中美、南美,固其一端也,然亦由國家組織法之根本差異有以致之。差異云何?則聯邦分權與中央集權是也。使中美、南美各國中央權限之狹之一如北美,或未始不可以小康;使北美合衆國中央權限之廣一如中美、南美,亦安見其必無爭亂也。故專以人民程度問題爲北、中、南美政治現象差別之根原,所謂知其一未知其二也。而中南美諸國所以不能行聯邦分權制者,實歷史上之根柢使然,雖強欲效顰北美而不可得也。吾願賢士夫之心儀美製者,且勿問吾民程度視美何如,尤當問吾國國勢視美何如耳。

綜而論之,吾煙若欲採用美製,則有種種先決問題必須研究者:(第一)美國之中央共和政府,實建設於聯邦共和政府之上;而彼之聯邦,乃積數百年習慣而成。我國能以此至短之日月,產出彼鞏固之聯邦乎?

(第二)美國政權之大部分,皆在聯邦各州,其所割出以賦與中央者,不過一小部分。我國效之,能適於今日之時勢乎?(第三)美國行絕對的三權分立主義,中央立法之權,行政部不能過問,此制果可稱爲善良之制乎?

我國用之,能致國家於盛強乎?(第四)美國由英之清教徒移植,養成兩大政黨之風,故政爭之秩序井然。我國人能視彼無遜色乎?(第五)美國初建國時,地僅十三州,民僅三百萬,其選舉機關,夙已完備。

我國今日情形,與彼同乎異乎?吾願心儀美製者,於此諸問題一加之意也。

第四,國會公舉大統領而大統領無責任之共和政體何如?

此法國之制也,其優於美製者四:一、選舉大統領,不用全國投票,紛爭之範圍較狹。二、其大統領與君主立憲國之君主等,緣無責任故無權力,人不樂爭之,故紛擾之程度減。三、大統領既超然政府之外,政治有不慊於民心者,其極至政府辭職而止;非如美洲法系之將大統領與政府合爲一體,施政不平,動釀革命。四、政府由國會多數黨組織,立法部與行政部常保聯絡,非如美國極端三權分立之拙滯。此其所長也。

蓋法人所以創爲此制者:(其一)法之共和政,成立在美后,鑑於中美、南美之流弊,且亦積八十年間屢次內亂之經驗,不得已而出於此也。(其二)地在歐洲,蒙諸君主立憲國之影響,故晦其名而用其實也。若我國而必採用民主共和制,則師法其優於師美矣。然法制之劣於美製者亦有一焉:美之政府,與大統領同體,而大統領任期一定,對於國會不負責任,故常能繼續實行其政見,不致屢屢搖動,以久任而見效。法則大統領雖端拱不遷,而政府更迭頻繁。法之不競,頗由於此。雖然,法制行之而不善,其極則足以致弱耳;美製行之而不善,則足以取亂亡。何也?

凡用美國法系之國,苟政府不爲多數人民所信任,則非革命不能易之也。

此無他故焉,歐洲法系,以國會監督政府,國會與政府之聯絡甚密;美洲法系,政府與國會同受權於選民,離立而不相攝也。

法制與美製比較,其優劣既如彼;若以與英制比較,其劣於英者復有二焉:一、英王與法大統領,其超然立於政府與國會之外也雖同,然英王不加入政黨,法大統領則借政黨之力以得選。使大統領與總理大臣常爲同黨,則固無甚窒礙,然此實絕無僅有之事耳。法內閣每數月必更迭一次,安所得常與大統領同黨者?苟非同黨,則大統領常能用其法定之權,或明或暗,以牽制總理大臣。彼麥馬韓(第三共和時代之第二大統領)之陰謀不軌,遵是道也,而後此且數見不鮮。法國政界,常有杌隉之象,此亦其一原因也。

二、英王名雖爲王,實則土偶。此種位置,惟以絝袴世胄處之最宜。

法大統領既由選舉,其人非一國之才望,不能中選。既爲一國之才望,乃投閒置散,使充數年間之裝飾品,未免爲國家惜。昔拿破崙一世初被選爲執政官時,憤然語人曰:“吾不願爲受豢之肥豚。”

即此意也。

准此以談,則法制之視美製,雖有一日之長,以雲盡善,則猶未也。

最近葡萄牙之共和憲法,最稱後起,欲並取美法之長而去其短。然其大體實同於美,不過美大統領由人民選舉,葡則採法制,由兩議院選舉耳。

美製固有之諸弊,葡終不能免也。

第五,虛戴君主之共和政體何如?

此雖未敢稱爲最良之政體,而就現行諸種政體比較之,則圓妙無出其右者矣。此制濫觴英國,全由習慣積漸而成,其後比利時著之成文憲法,遂爲全歐列邦之模範。其爲制也,有一世襲君主稱尊號於兆民之上,與專制君主國無異也;而政無大小皆自內閣出,內閣則必得國會多數信任於始成立者也;國會則由人民公舉,代表國民總意者也。基實際與美法等國之主權在民者,絲毫無異。故言國法學者,或以編入共和政體之列。獨其所以異者,則戴一世襲之大爵主爲裝飾品,國民待以殊禮,且歲供皇室費若干以豢養之而已。夫歐人果何取乎此裝飾品,而全國人屈己以禮之,且出其血汗金錢以豢之也?以其可以杜內爭而定民志也。夫以法國大革命恐怖時代,全國民死亡將半,爭亂經八十餘年而始定;以中美、南美之每改選大統領一次輒起革命一次;試問國家所損失爲數幾何?以區區之皇室費與照例尊崇之虛文易之,天下代價之廉,莫過是也。

是故十九世紀歐洲諸國,無國不經革命;夫革命固未有不與君主爲敵者矣,及其成功也,則仍莫不虛戴一君主;其尤取巧者,則不戴本國人爲君主,迎一異國異種之人而立之,但使之宣誓入籍、宣誓守憲而已。若比利時,若布加利牙,若羅馬尼亞,若希臘,若那威,皆其例也。夫豈其國中無一才智之人可任大統領,而顧出於此迂遠愚謬之舉?

此其故可思也。中南美諸國所以革命相尋無己時,而彼諸國所以一革之後邦基永定者,其操術之巧拙異也。

且在今日國競極劇之世,苟非得強有力之政府,則其國未有不式微者。而在美洲法系之國,大統領既與政府同體,且同受權於國民,國會不能問其責任,苟非以憲法極力裁減其權,勢必流於專制。故美國政府,不能列席於國會,不能提出法案於國會,不能解散國會,惟奉行國會所立之法而己。夫政治貴有計畫,而計畫之人即爲執行之人,然後可以察責任而課功罪也。美製不能然,國會計畫之,而政府執行之,兩不相接,而各有所諉,非所以圖治也。在前此墨守門羅主義,與列強罕相角,固可以即安;在今日則大不適於時勢矣,此盧斯福之親國家主義所由倡也。

然在美國法系之下,而欲此主義之現於實,吾信其難矣。歐洲之虛君共和制則異是。英人之諺曰:“國會之權力,除卻使男女易體外,無一事不能爲。”

國會之權,如彼其重也;而內閣總理大臣,惟國會多數黨首領爲能屍之。故國會常爲政府之擁護者,國會之權,即政府之權也。然則政府之權力,亦除卻使男女易體外,無一事不能爲也。所謂強有力之政府,莫過是矣。然則易爲而不流於專制?則以非得多數於國會者不能執政,而國會實由人民選舉,其得多數者,必其順民心者也。此制也,在專制君主國固不能行之;即在德日等之大權立憲國仍未能行之;若在美洲之諸民主共和國,尤絕對的不能行之;能行之者,惟虛君主共和國而已。

此論政體者所以推此爲極軌也。

然則中國亦可行此制乎?曰:嗚呼!吾中國大不幸,乃三百年間戴異族爲君主,久施虐政,屢失信於民,逮於今日,而今此事殆成絕望,貽我國民以極難解決之一問題也。

吾十餘年來,日夜竭其力所能逮,以與惡政治奮鬥,而皇室實爲惡政治所從出。於是皇室乃大憾我,所以僇辱窘逐之者,無所不用其極。

雖然,吾之奮鬥,猶專向政府,而不肯以皇室爲射鵠,國中一部分人士,或以吾爲有所畏,有所媚,訕笑之,辱罵之,而吾不改吾度。蓋吾疇昔確信美法之民主共和制,決不適於中國,欲躋國於治安,宜效英之存虛君,而事勢之最順者,似莫如就現皇統而虛存之。十年來之所以慎於發言,意即在是。吾行吾所信,故知我罪我,俱非所計也。雖然,吾蓋誤矣。今之皇室,乃飲酖以祈速死,甘自取亡,而更貽我中國以難題。使彼數年以來,稍有分毫交讓精神,稍能布誠以待吾民,使所謂(十九條信條)者,能於一年數月前發佈其一二,則吾民雖長戴此裝飾品,視之如希臘、那威等國之迎立異族耳,吾知吾民當不屑齗齗與較者。而無如始終不寤,直至人心盡去,舉國皆敵,然後迫於要盟,以冀偷活,而既晚矣。夫國家之建設組織,必以民衆意向爲歸。民之所厭,雖與之天下,豈能一朝居。嗚呼,以萬國經驗最良之虛君共和制,吾國民熟知之,而今日殆無道以適用之,誰之罪也?是真可爲長太息也!

無已,則依比利時、那威等國迎立異邦人爲君主使宣誓入籍然後即位之例,但使現皇室能改從漢姓,我國民或許其屍此虛位乎?夫昔代既有行之者矣,北魏考文帝之改拓拔爲元氏是也。更有進者,則憲法中規定冊立皇后,必選漢族名媛,則數傳之後,血統亦既不變矣。吾以爲苟用此法,則以視糜千萬人之血,以爭此土木偶之虛君較爲得計。

然人心怨毒所中既若此其甚,其可行與否,吾不敢言也。

又所謂《憲法信條十九條》者,今已誓廟公佈,若能永見實行,則虛君共和基礎確立,吾民誠不必與爭此虛位。然事定之後,舊朝其肯長此退讓,不謀所以恢復其權力乎?

此盡人所不能無疑也。竊以爲若萬不得已而戴舊朝以行虛君共和制,則遷都實爲一最重要之條件。誠有南遷,則民權之確立,庶可期矣。且京師久爲首惡之區,非離卻之,則政治之改革,終末由奏效也。然此事果能辦到乎?即能辦到,而吾國民遂能躊躇滿志乎?

吾蓋不敢言。

然則舍現在皇統外,仍有行虛君共和制之道乎?曰:或有一焉。吾民族中有孔子之裔衍聖公者,舉國世澤之延未有其比也,若不得已,而燻丹穴以求君,則將公爵加二級,即爲皇帝。此視希臘、那威等之迎立外國王子,其事爲尤順矣。

夫既以爲裝飾品,等於崇拜偶象,則亦何人不可以屍此位者?

此或亦無法中之一法耶!雖然,尚有三疑義焉:其一,若非現皇室禪讓,則友邦不易承認,而禪讓之事,恐不易期。南北相持既久,是否能保國中秩序?秩序既破,干涉是否能免?

其二,孔子爲一教主,今擁戴其嗣爲一國元首,是否能免政教混合之嫌?是否能不啓他教教徒之疑忌?

其三,蒙、回、藏之內附,前此由於服本朝之聲威,今茲仍馴於本朝之名公,皇統既易,是否尚能維繫?若其不能,中國有無危險?

凡此三者,皆極難解決之問題。其第一、第三項,則無論欲改民主,欲戴衍聖,皆同此患;其第二項,則衍聖所獨也。同是戴虛君,而衍聖公不如現皇室者即在此。故曰:現皇室既不能戴,則我國行虛君共和制之望殆絕也。

夫民主共和制之種種不可行也既如彼,虛君共和制之種種不能行也又如此,於是乎吾新中國建設之良法殆窮。夫吾國民終不能以其窮焉而棄不建設也,必當思所以通之者。

吾思之思,既竭吾才矣,而迄未能斷也。吾只能盡舉其所見,臚陳利病於國民之前,求全國民之慎思審擇而已。夫決定一國建設之大問題,惟全國民能有此權,決非一私人所能爲役也。

若曰一私人應出其意見,以供全國民之參考乎,則吾待吾再若思有得,乃更以獻也。

清代學術概論

《清代學術概論》  梁啓超

名著通覽

在19 世紀末、20 世紀初的中國歷史舞臺上,梁啓超是一位集政治家與學問家於一身的顯赫人物。從戊戌維新到護國戰爭,他演出過一幕幕有聲有色的政治話劇;從萬木草堂到清華研究院,他又留下了一篇篇有血有肉的理論著述。

《清代學術概論》就是梁啓超的一部力作。

梁啓超,字卓如,號任公,別號飲冰室主人,廣東新會人,生於公元1873年(清同治十二年),卒於公元1929 年。少年梁啓超聰慧過人,11 歲中秀才,17 歲中舉人。1890 年,拜康有爲爲師,受業於廣州長興裏萬木草堂。

在康有爲的教育薰陶下,梁啓超接受了今文經學的思路和學風,又於國學書籍外讀了許多由傳教士翻譯的西學著述,這使他學問大長,眼界大開,由追求功名的少年士子,成長爲憂國憂民的維新派志士。1895 年(清光緒二十一年),中國在甲午戰爭中慘敗,與日本簽訂屈辱的《馬關條約》。他悲憤填膺,追隨康有爲集合18 省千餘名舉人,上書光緒帝,提出“拒和”、“遷都”、“變法”三項要求。此後,梁啓超便走上了職業政治家的道路。1896 年(清光緒二十二年),任《時務報》總撰述,積極鼓吹維新;1897 年(清光緒二十三年),任長沙湖南時務學堂總教習,培養了林圭、蔡鍔等一批出色人才;1898 年(清光緒二十四年),奉命進總理衙門查看章奏,直接參與策劃新政。

變法失敗後,梁啓超逃亡日本,主編《清議報》、《新民叢報》,發表大量文章,廣泛介紹西學,繼續鼓吹改良。其文半文半白,半雅半俗,筆帶情感,言甚暢達,呼風吹雨,驚心動魄,具有很強的感染力和極大的煽動性,因而膾炙人口,風靡一時。但隨着資產階級革命派的崛起,他的思想巳漸趨保守。

自1905 年(清光緒三十一年)起,梁啓超與革命派分別以《新民叢報》和《民報》爲陣地,展開持續數年的大論戰,其改良主張受到革命派的尖銳批判。

同時,他又積極參與策劃清末立憲運動,主張以日本和英國的憲政爲藍本,建立中國的君主立憲政體。辛亥革命後,梁啓超於1912 年結束流亡,返回祖國,受到熱烈歡迎。1913 年,他被推爲進步黨領袖,支持袁世凱專權。但當袁世凱稱帝的野心暴露後,他又毅然參與策動討袁的護國戰爭。1917年,梁啓超宣佈退出政治舞臺,開始專門從事學術活動。1918 年底至1920年初,遊歷歐洲,深受歐陸人文主義影響。自1920 年起,任教於清華研究院,以著述、講學終其晚年。

梁啓超學兼中西,才貫古今,文思敏捷,著述甚勤。有人作過統計,他生平之文字,約在1400 萬字內外。其著述結集,以林志鈞所編《飲冰室合集》(中華書局1932 年出版)收錄最富,篇幅最大,計40 冊,148 卷,900萬字。梁啓超的主要學術著作有:《中國史敘論》、《新史學》、《中國歷史研究法》、《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先秦政治思想史》、《清代學術概論》、《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歐遊心影錄》等。

《清代學術概論》,是梁啓超於1920 年初旅歐回國後所完成的。當時,蔣方震寫了《歐洲文藝復興史》一書,請梁啓超爲之作序。梁啓超覺得,泛泛爲一序,無以益其善美,不如取中國歷史中類似之時代相印證,從中比較彼我短長,吸取歷史的經驗教訓。於是,他借題發揮,對比中西文化,對中國近300 年學術史作了一番議論。哪知,下筆不能自休,短短几天功夫,竟成六萬言之文,與蔣著的篇幅差不多,只好獨立成書,名曰《清代學術概論》。

該書先以《前清一代思想界之蛻變》爲題,連載於1920 年出版的《改造》第3 卷第3 、4 、5 期。1921 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單行本。後收入中華書局出版的《飲冰室合集》。1954 年中華書局又用《飲冰室合集》本重印單行本。

《清代學術概論》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突破了傳統學術史以“學案”爲框架的體例,而以“時代思潮”爲主軸來闡述有清一代學術思想。在該書開篇,梁啓超即言:“凡文化發展之國,其國民於一時期中,因環境之變遷,與夫心理之感召,不期而思想之進路同趨於一方向,於是相與呼應洶湧,如潮然。始焉其勢甚微,幾莫之覺,浸假而漲——漲——漲,而達於滿度,過時焉則落,以漸至於衰熄。凡‘思’非皆能成‘潮’;能成‘潮’者,則其‘思’必有相當之價值,而又適合於其時代之要求者也。凡‘時代’非皆有‘思潮’;有思潮之時代,必文化昂進之時代也。”(《清代學術概論》,中華書局1954 年版,第1 頁。下引該書,只注頁碼)認爲只有從時代思潮入手,才能真正把握住一時代學術思想的本質內容、流變規律和真實價值。這樣一種嶄新的學術史研究視野,使《清代學術概論》超越了以往的學術史著述,令人耳目一新。

《清代學術概論》的另一顯著特點,在於通過中西文化比較來揭示清代學術思想的特點。梁啓超認爲,有清一代二百餘年,可以稱爲中國的文藝復興時代。所謂清代思潮,簡而言之,即“對於宋明理學之一大反動”(第3頁),以“復古”爲其基本特徵。他說:“綜觀二百餘年之學史,其影響及於全思想界者,一言蔽之,曰‘以復古爲解放’。第一步,復宋之古,對於王學而得解放。第二步,復漢唐之古,對於程朱而得解放。第三步,復西漢之古,對於許鄭而得解放。

第四步,復先秦之古,對於一切傳注而得解放。”(第6 頁)由此可見,清代思潮“其動機及其內容,皆與歐洲之文藝復興絕相類”(第3 頁)。

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梁啓超把清代學術思想的演變劃分爲啓蒙期、全盛期、蛻分期、衰落期四個階段,對各階段的相互聯繫、學術成就及其侷限進行了深入評析,提出了許多精當的見解。

啓蒙期的代表人物爲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顏元、閻若璩、胡渭、王錫闡、梅文鼎等。他們反對晚明王學的“束書不觀,遊談無根”的空疏學風,在經學、史學、哲學、科學等領域倡導求實求真學風,教學者擺脫宋明儒的羈勒,從而開啓了清代學術。梁啓超指出:“吾於清初大師,最尊顧、黃、王、顏,皆明學反動所產也。”(第13 頁)顧炎武是對於晚明學風作猛烈攻擊之第一人,“大聲疾呼以促思潮之轉捩,則炎武最有力焉”(第8 頁)。

黃宗羲對近代思想最有影響的著作是《明夷待訪錄》。書中論道:“由今日觀之,固甚普通甚膚淺。然在二百六七十年前,則真極大膽之創論也。”“而後此梁啓超譚嗣同輩倡民權共和之說,則將其書節抄,印數萬本,祕密散佈,於晚清思想之驟變,極有力焉。”(第14 頁)王夫之“感於明學之極敝而生反動,欲挽明以返諸宋,而於張載之《正蒙》,特推尚焉。其治學方法,已漸開科學研究的精神”。“其言‘天理即在人慾之中,無人慾則天理亦無以發現’,可謂發宋元以來所未發。”(第15 頁)顏元“則明目張膽以排程、朱、陸、王,而亦菲薄傳注考證之學,故所謂‘宋學’‘漢學’者,兩皆吐棄,在諸儒中尤爲挺拔,而其學卒不顯於清世”。(第16 頁)全盛期的主要代表人物爲惠棟、戴震。他們又可稱爲正統派。正統派與啓蒙派的區別在於:第一,啓蒙派對於宋學,猛烈攻擊其一部分,而仍因襲其一部分。正統派則自固壁壘,將宋學置於不議不論之列。第二,啓蒙派抱着通經致用的觀點,喜言成敗得失經世之務。正統派則爲考證而考證,爲經學而治經學。正統派的治學根本方法,在“實事求是”“無徵不信”;他們的研究範圍,以經學爲中心,而衍及小學、音韻、史學、天算、水地、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輯逸等。對於惠棟,梁啓超的評價是:“平心論之,此派在清代學術界功罪參半。篤守家法,令所謂‘漢學’者壁壘森固,旗幟鮮明,此其功也。膠固、盲從、褊狹,好排斥異己,以致啓蒙時代之懷疑的精神、批評的態度,幾夭閼焉,此其罪也。”(第25 頁)對於戴震,梁啓超則作了更多的肯定,認爲:“《疏證》一書,字字精粹”(第30 頁),“其哲學之立腳點,真可稱二千年一大翻案。其論尊卑順逆一段,實以平等精神,作倫理學上一大革命。其斥宋儒之糅合儒佛,雖辭帶含蓄,而意極嚴正。隨處發揮科學家求真求是之精神,實三百年間最有價值之奇書也。”(第31 頁)梁啓超又對此派的治學方法作了總結,指出:“清儒之治學,純用歸納法,純用科學精神。”(第45 頁)概括起來,這種方法可分爲四步:“第一步,必先留心觀察事物,覷出某點某點有應特別注意之價值。第二步,既注意於一事項,則凡與此事項同類者或相關係者,皆羅列比較以研究之。第三步,比較研究的結果,立出自己一種意見。第四步,根據此意見,更從正面旁面反面博求證據。證據備則勒爲定說,遇有力之反證則棄之。”(第45 頁)

清代學術思想的蛻分期也同時是衰落期,主要代表人物是康有爲和梁啓超。

梁啓超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和體驗,對師友和自己的學術思想作了尤爲精彩的評析。對於康有爲,他充分肯定了康有爲運用今文經學的思路和方法鼓吹變法、倡導改革的歷史功績,稱《新學僞經考》“實思想界之一大颶風也”(第56 頁),《孔子改制考》、《大同書》“其火山大噴火也,其大地震也”(第57 頁)。同時,他又嚴肅指出了康有爲學術思想的侷限性,認爲:“有爲以好博好異之故,往往不惜抹殺證據或曲解證據,以犯科學家之大忌,此其所短也。”(第57 頁)對於自己,他也能一分爲二,指出:“啓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壞力確不小,而建設則未有聞。晚清思想界之精率淺薄,啓超與有罪焉。”“後超平素主張,謂須將世界學說爲無制限的儘量輸入,斯固然矣。

然必所輸入者確爲該思想之本來面目,又必具其條理本末,始能供國人切實研究之資。此其事非多數人專門分擔不能。啓超務廣而荒,每一學稍涉及樊,便加論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響籠統之談,甚者純然錯誤,及其自發現而自謀矯正,則已前後矛盾矣。平心論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閉塞委靡,非用此種鹵莽蔬闊手段,不能烈山澤以闢新局。就此點論,梁啓超可謂新思想界之陳涉,雖然,國人所責望於啓超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歷史上所積之資格,實應爲我新思想界力圖締造一開國規模。若此人而長此以自終,則在中國文化史上,不能不謂爲一大損失也。”(第65 頁)

他清醒地看到,隨着20 世紀初中國歷史的巨大變遷,他和他的師友們的思想創造已經過時,認爲:“康有爲、梁啓超、譚嗣同輩,即生育於此種‘學問饑荒’之環境中,冥思枯索,欲以構成一種‘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新學派,而已爲時代所不容。能這樣嚴肅認真地解剖自己,予以歷史的評判和定位,實是不易之論。可以說,這是《清代學術概論》的又一顯著特點。

《清代學術概論》是我國第一部系統總結清代學術思想史的著作。全書論析有清一代學術思想,涉及哲學、經學、史學、考古學、地理學、金石學、文獻學、佛學、美術、詩歌、曆法、數學、水利等學術領域,而貫之以時代思潮興盛轉承的主線,可謂氣勢磅礴,思路明晰,有如一氣呵成,被後世研究者稱爲“近代學術史上的一件珍品”①。該書把中國近300 年視作中國的文藝復興時代,力圖從中梳理出中國文化邁向近代的歷史進程,更被後世研究者高度評價,認爲這是“‘五四’運動所促成的中國資產階級啓蒙意識進一步覺醒的思想表現和學術成果”②。在此基礎上,梁啓超又於1924 年出版了《清代學術概論》的姊妹篇——《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兩書的研究對象是一致的,但兩書的着重點有所不同。《清代學術概論》篇幅較小,言簡意賅,重點在“論”;《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篇幅較大,內容充實,重點在“史”。兩書相互補充,相互發明,從不同的視角,開拓了中國近300 年學術思想史的研究。此後,蔣維喬的《中國近三百年哲學史》、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侯外廬的《中國近世思想學說史》等著述相繼問世,使中國近三百年學術思想史的研究終成中國學術界的一個研究熱點和重點。

自序

(一)吾著此篇之動機有二。其一。胡適語我:晚清“今文學運動”,于思想界影響至大,吾子實躬與其役者,宜有以紀之。其二,蔣方震著《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史》新成,索餘序,吾覺泛泛爲一序,無以益其善美,計不如取吾史中類似之時代相印證焉,庶可以校彼我之短長而自淬厲也。乃與約,作此文以代序。既而下筆不能自休,遂成數萬言,篇幅幾與原書埒。天下古今,固無此等序文。脫稿後,只得對於蔣書宣告獨立矣。

(二)餘於十八年前,嘗著《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刊於《新民叢報》,其第八章論清代學術,章末結論雲:“此二百餘年間總可命爲中國之‘文藝復興時代’,特其興也,漸而非頓耳。然固儼然若一有機體之發達,至今日而蔥蔥郁郁,有方春之氣焉。吾於我思想界之前途,抱無窮希望也。”

又云:

“有清學者,以實事求是爲學鵠,饒有科學的精神,而更輔以分業的組織。”

又云:

“有清二百餘年之學術,實取前此二千餘年之學術,倒卷而繅演之,如剝春筍,愈剝而愈近裏;如啖甘蔗,愈啖而愈有味;不可謂非一奇異之現象也。此現象誰造之?曰:社會周遭種種因緣造之。”

餘今日之根本觀念,與十八年前無大異同。惟局部的觀察,今視昔似較爲精密。

且當時多有爲而發之言,其結論往往流於偏至。——故今全行改作,採舊文者十一二而已。

(三)有清一代學術,可紀者不少,其卓然成一潮流,帶有時代運動的色彩者,在前半期爲“考證學”,在後半期爲“今文學”,而今文學又實從考證學衍生而來。故本篇所記述,以此兩潮流爲主,其他則附庸耳。

(四)“今文學”之運動,鄙人實爲其一員,不容不敘及。本篇純以超然客觀之精神論列之,即以現在執筆之另一梁啓超,批評三十年來史料上之梁啓超也。其批評正當與否,吾不敢知。吾惟對於史料上之梁啓超力求忠實,亦如對於史料上之他人之力求忠實而已矣。

(五)篇中對於平生所極崇拜之先輩,與夫極尊敬之師友,皆直書其名,不用別號,從質家言,冀省讀者腦力而已。

(六)自屬稿至脫稿,費十五日,稿成即以寄《改造雜誌》應期出版,更無餘裕復勘,舛漏當甚多,惟讀者教之。

民國9年10月14日啓超識

第二自序

(一)此書成後,友人中先讀其原稿者數輩,而蔣方震、林志鈞、胡適三君,各有所是正,乃採其說增加三節,改正數十處。三君之說,不復具引。

非敢掠美,爲行文避枝蔓而已。丁敬禮所謂“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耶”;謹記此以志謝三君。

(二)久抱著《中國學術史》之志,遷延未成。此書既脫稿,諸朋好益相督責,謂當將清代以前學術一併論述,庶可爲向學之士省精力,亦可喚起學問上興味也。於是決意爲之,分爲五部:其一,先秦學術;其二,兩漢六朝經學及魏晉玄學;其三,隋唐佛學;其四,宋明理學;其五,則清學也。

今所從事者則佛學之部,名曰《中國佛學史》,草創正半。欲以一年內成此五部,能否未敢知,勉自策厲而已。故此書遂題爲“中國學術史第五種”。

(三)本書屬稿之始,本爲他書作序,非獨立著一書也,故其體例不自愜者甚多。既已成編,即復怠於改作,故不名曰《清代學術史》,而名曰《清代學術概論》,因著史不能若是之簡陋也。五部完成後,當更改之耳。

9年11月29日啓超記

一

今之恆言,曰“時代思潮”。此其語最妙於形容。凡文化發展之國,其國民於一時期中,因環境之變遷,與夫心理之感召,不期而思想之進路,同趨於一方向,於是相與呼應洶湧,如潮然。始焉其勢甚微,幾莫之覺;浸假而漲——漲——漲,而達於滿度;過時焉則落,以漸至於衰熄。凡“思”非皆能成“潮”,能成“潮”者,則其“思”必有相當之價值,而又適合於其時代之要求者也。凡“時代”非皆有“思潮”;有思潮之時代,必文化昂進之時代也。其在我國,自秦以後,確能成爲時代思潮者,則漢之經學,隋唐之佛學,宋及明之理學,清之考證學,四者而已。

凡時代思潮,無不由“繼續的羣衆運動”而成。所謂運動者,非必有意識、有計劃、有組織,不能分爲誰主動,誰被動。其參加運動之人員,每各不相謀,各不相知。其從事運動時所任之職役,各各不同,所採之手段亦互異。於同一運動之下,往往分無數小支派,甚且相嫉視相排擊。雖然,其中必有一種或數種之共通觀念焉,同根據之爲思想之出發點。此種觀念之勢力,初時本甚微弱,愈運動則愈擴大,久之則成爲一種權威。此觀念者,在其時代中,儼然現“宗教之色彩”。一部分人,以宣傳捍衛爲己任,常以極純潔之犧牲的精神赴之。及其權威漸立,則在社會上成爲一種共公之好尚。忘其所以然,而共以此爲嗜,若此者,今之譯語,謂之“流行”,古之成語,則曰“風氣”。風氣者,一時的信仰也,人鮮敢嬰之,亦不樂嬰之,其性質幾比宗教矣。一思潮播爲風氣,則其成熟之時也。

佛說一切流轉相,例分四期。曰生、住、異、滅。思潮之流轉也正然,例分四期:一、啓蒙期(生),二、全盛期(住),三、蛻分期(異),四、衰落期(滅)。無論何國何時代之思潮,其發展變遷,多循斯軌。啓蒙期者,對於舊思潮初起反動之期也。舊思潮經全盛之後,如果之極熟而致爛,如血之凝固而成瘀,則反動不得不起。反動者,凡以求建設新思潮也。然建設必先之以破壞,故此期之重要人物,其精力皆用於破壞,而建設蓋有所未遑。

所謂未遑者,非閣置之謂。其建設之主要精神,在此期間必已孕育,如史家所謂“開國規模”者然。雖然,其條理未確立,其研究方法正在間錯試驗中,棄取未定,故此期之著作,恆駁而不純,但在淆亂粗糙之中,自有一種元氣淋漓之象。此啓蒙期之特色也,當佛說所謂“生”相。於是進爲全盛期。破壞事業已告終,舊思潮屏息伏懾,不復能抗顏行,更無須攻擊防衛以糜精力。

而經前期醞釀培灌之結果,思想內容,日以充實;研究方法,亦日以精密。

門戶堂奧,次第建樹,繼長增高,“宗廟之美,百官之富”,粲然矣。一世才智之士,以此爲好尚,相與淬厲精進;闒冗者猶希聲附和,以不獲廁於其林爲恥。此全盛期之特色也,當佛說所謂“住”相。更進則入於蛻分期。境界國土,爲前期人士開闢殆盡,然學者之聰明才力,終不能無所用也。只得取局部問題,爲“窄而深”的研究,或取其研究方法,應用之於別方面,於是派中小派出焉。而其時之環境,必有以異乎前。晚出之派,進取氣較盛,易與環境順應,故往往以附庸蔚爲大國,則新衍之別派與舊傳之正統派成對峙之形勢,或且駸駸乎奪其席。此蛻分期之特色也,當佛說所謂“異”相。

過此以往,則衰落期至焉。凡一學派當全盛之後,社會中希附末光者日衆,陳陳相因,固已可厭。其時此派中精要之義,則先輩已浚發無餘,承其流者,不過捃摭末節以弄詭辯。且支派分裂,排軋隨之,益自暴露其缺點。環境既已變易,社會需要,別轉一方向,而猶欲以全盛期之權威臨之,則稍有志者必不樂受,而豪傑之士,欲創新必先推舊,遂以彼爲破壞之目標。於是入於第二思潮之啓蒙期,而此思潮遂告終焉。此衰落期無可逃避之運命,當佛說所謂“滅”相。

吾觀中外古今之所謂“思潮”者,皆循此歷程以遞相流轉,而有清三百年,則其最切著之例證也。

二

“清代思潮”果何物耶?簡單言之,則對於宋明理學之一大反動,而以“復古”爲其職志者也。其動機及其內容,皆與歐洲之“文藝復興”絕相類。

而歐洲當“文藝復興期”經過以後所發生之新影響,則我國今日正見端焉。

其盛衰之跡,恰如前節所論之四期。

其啓蒙運動之代表人物,則顧炎武、胡渭、閻若璩也。其時正值晚明王學極盛而敝之後,學者習於“束書不觀,遊談無根”,理學家不復能系社會之信仰。炎武等乃起而矯之,大倡“舍經學無理學”之說,教學者脫宋明儒羈勒,直接反求之於古經;而若璩辨僞經,喚起“求真”觀念;渭攻“河洛”,掃架空說之根據;於是清學之規模立焉。同時對於明學之反動,尚有數種方向。其一,顏元、李■一派,謂“學問固不當求諸瞑想,亦不當求諸書冊,惟當於日常行事中求之”,而劉獻廷以孤往之姿,其得力處亦略近於此派。

其二,黃宗羲、萬斯同一派,以史學爲根據,而推之於當世之務。顧炎武所學,本亦具此精神。而黃、萬輩規模之大不逮顧,故專向此一方面發展。同時顧祖禹之學,亦大略同一逕路。其後則衍爲全祖望、章學誠等,於清學爲別派。其三,王錫闡、梅文鼎一派,專治天算,開自然科學之端緒焉。此諸派者,其研究學問之方法,皆與明儒根本差異。除顏、李一派中絕外,其餘皆有傳於後。而顧、閻、胡“尤爲正統派”不祧之大宗。其猶爲舊學(理學)

堅守殘壘、效死勿去者,則有孫奇逢、李中孚、陸世儀等,而其學風已由明而漸返於宋。即諸新學家,其思想中,留宋人之痕跡猶不少。故此期之復古,可謂由明以復於宋,且漸復於漢、唐。

其全盛運動之代表人物,則惠棟、戴震、段玉裁、王念孫、王引之也,吾名之曰正統派。試舉啓蒙派與正統派相異之點:一,啓蒙派對於宋學,一部分猛烈攻擊,而仍因襲其一部分;正統派則自固壁壘,將宋學置之不議不論之列。二,啓蒙派抱通經致用之觀念,故喜言成敗得失經世之務;正統派則爲考證而考證,爲經學而治經學。正統派之中堅,在皖與吳。開吳者惠,開皖者戴。惠棟受學於其父士奇,其弟子有江聲、餘蕭客,而王鳴盛、錢大昕、汪中、劉臺拱、江藩等皆汲其流。戴震受學於江永,亦事棟以先輩禮。

震之在鄉里,衍其學者,有金榜、程瑤田、凌廷堪、三胡——匡衷、培翬、春喬——等。其教於京師,弟子之顯者,有任大椿、盧文、孔廣森、段玉裁、王念孫。念孫以授其子引之。玉裁、念孫、引之最能光大震學,世稱戴、段、二王焉。其實清儒最惡立門戶,不喜以師弟相標榜。凡諸大師皆交相師友,更無派別可言也。惠、戴齊名,而惠尊聞好博,戴深刻斷制。惠僅“述者”,而戴則“作者”也。受其學者,成就之大小亦因以異,故正統派之盟主必推戴。當時學者承流向風各有建樹者,不可數計,而紀昀、王昶、畢沅、阮元輩,皆處貴要,傾心宗尚,隱若護法,於是茲派稱全盛焉。其治學根本方法,在“實事求是”、“無徵不信”。其研究範圍,以經學爲中心,而衍及小學、音韻、史學、天算、水地、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輯逸等等。而引證取材,多極於兩漢,故亦有“漢學”之目。當斯時也,學風殆統於一。

啓蒙期之宋學殘緒,亦莫能續,僅有所謂古文家者,假“因文見道”之名,欲承其祧,時與漢學爲難,然志力兩薄,不足以張其軍。

其蛻分期運動之代表人物,則康有爲、梁啓超也。當正統派全盛時,學者以專經爲尚,於是有莊存與,始治《春秋公羊傳》有心得,而劉逢祿、龔自珍最能傳其學。《公羊傳》者,“今文學”也。東漢時,本有今文古文之爭,甚烈。《詩》之“毛傳”,《春秋》之“左傳”,及《周官》,皆晚出,稱古文,學者不信之。至漢末而古文學乃盛。自閻若璩攻《僞古文尚書》得勝,漸開學者疑經之風。於是劉逢祿大疑《春秋左氏傳》,魏源大疑《詩毛氏傳》。若《周官》,則宋以來固多疑之矣。康有爲乃綜集諸家說,嚴畫今古文分野,謂凡東漢晚出之古文經傳,皆劉歆所僞造。正統派所最尊崇之許、鄭,皆在所排擊。則所謂復古者,由東漢以復於西漢。有爲又宗公羊,立“孔子改制”說,謂六經皆孔子所作,堯舜皆孔子依託,而先秦諸子,亦罔不“託古改制”。實極大膽之論,對於數千年經籍謀一突飛的大解放,以開自由研究之門。其弟子最著者,陳千秋、梁啓超。千秋早卒。啓超以教授著述,大弘其學。然啓超與正統派因緣較深,時時不慊於其師之武斷,故末流多有異同。有爲、啓超皆抱啓蒙期“致用”的觀念,借經術以文飾其政論,頗失“爲經學而治經學”之本意,故其業不昌,而轉成爲歐西思想輸入之導引。

清學之蛻分期,同時即其衰落期也。顧、閻、胡、惠、戴、段、二王諸先輩,非特學識淵粹卓絕,即行誼亦至狷潔。及其學既盛,舉國希聲附和,浮華之士亦競趨焉,固已漸爲社會所厭。且茲學犖犖諸大端,爲前人發揮略盡,後起者率因襲補苴,無復創作精神,即有發明,亦皆末節,漢人所謂“碎義逃難”也。而其人猶自倨貴,儼成一種“學閥”之觀。今古文之爭起,互相詆,缺點益暴露。海通以還,外學輸入,學子憬然於竺舊之非計,相率吐棄之,其命運自不能以復久延。然在此期中,猶有一二大師焉,爲正統派死守最後之壁壘,曰俞樾,曰孫詒讓,皆得流於高郵王氏。樾著書,惟二三種獨精絕,餘乃類無行之袁枚,亦衰落期之一徵也。詒讓則有醇無疵,得此後殿,清學有光矣。樾弟子有章炳麟,智過其師,然亦以好談政治,稍荒厥業。而績溪諸胡之後有胡適者,亦用清儒方法治學,有正統派遺風。

綜觀二百餘年之學史,其影響及於全思想界者,一言蔽之,曰“以復古爲解放”。第一步,復宋之古,對於王學而得解放。第二步,復漢唐之古,對於程朱而得解放。第三步,復西漢之古,對於許鄭而得解放。第四步,復先秦之古,對於一切傳注而得解放。夫既已復先秦之古,則非至對於孔孟而得解放焉不止矣。然其所以能著著奏解放之效者,則科學的研究精神實啓之。

今清學固衰落矣,“四時之運,成功者退”,其衰落乃勢之必然,亦事之有益者也。無所容其痛惜留戀,惟能將此研究精神轉用於他方向,則清學亡而不亡也矣。

略論既意,今當分說各期。

三

吾言“清學之出發點,在對於宋明理學一大反動”。夫宋明理學何爲而招反動耶?學派上之“主智”與“主意”,“唯物”與“唯心”,“實驗”

與“冥證”,每迭爲循環。大抵甲派至全盛時必有流弊,有流弊斯有反動,而乙派與之代興。乙派之由盛而弊,而反動亦然。然每經一度之反動再興,則其派之內容,必革新焉而有以異乎其前。人類德慧智術之所以進化,胥恃此也。此在歐洲三千年學術史中,其大勢最著明,我國亦不能違此公例,而明清之交,則其嬗代之跡之尤易見者也。

唐代佛學極昌之後,宋儒採之,以建設一種“儒表佛裏”的新哲學,至明而全盛。此派新哲學,在歷史上有極大之價值,自無待言。顧吾輩所最不慊者,其一,既採取佛說而損益之,何可諱其所自出,而反加以醜詆。其二,所創新派既並非孔孟本來面目,何必附其名而淆其實。是故吾於宋明之學,認其獨到且有益之處確不少,但對於其建設表示之形式,不能曲恕,謂其既誣孔,且誣佛,而並以自誣也。明王守仁爲茲派晚出之傑,而其中此習氣也亦更甚,即如彼所作《朱子晚年定論》,強指不同之朱陸爲同,實則自附於朱,且誣朱從我。此種習氣,爲思想界之障礙者有二。一曰遏抑創造,一學派既爲我所自創,何必依附古人以爲重?必依附古人,豈非謂生古人後者,便不應有所創造耶?二曰獎勵虛僞,古人之說誠如是,則宗述之可也;並非如是,而以我之所指者實之,此無異指鹿爲馬,淆亂真相,於學問爲不忠實,宋明學之根本缺點在於是。

進而考其思想之本質,則所研究之對象,乃純在紹紹靈靈不可捉摸之一物。少數俊拔篤摯之士,曷嘗不循此道而求得身心安宅?然效之及於世者已鮮,而浮僞之輩,摭拾虛辭以相誇煽,乃甚易易。故晚明“狂禪”一派,至於“滿街皆是聖人”,“酒色財氣不礙菩提路”,道德且墮落極矣。重以制科帖括,籠罩天下,學者但習此種影響因襲之談,便足以取富貴,弋名譽,舉國靡然化之,則相率於不學,且無所用心。故晚明理學之弊,恰如歐洲中世紀黑暗時代之景教。其極也,能使人之心思耳目皆閉塞不用,獨立創造之精神,消蝕達於零度。夫人類之有“學問欲”,其天性也。“學問飢餓”至於此極,則反動其安得不起?

四

當此反動期而從事於“黎明運動”者,則崑山顧炎武其第一人也。炎武對於晚明學風,首施猛烈之攻擊,而歸罪於王守仁。其言曰:“今之君子,聚賓客門人數十百人,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困窮’不言而講‘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亭林文集?答友人論學書》)又曰:“今之學者,偶有所窺,則欲盡廢先儒之說而駕其上;不學則借一貫之言以文其陋,無行則逃之性命之鄉以使人不可詰。”(《日知錄》十八)

又曰:

“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風至於百有餘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談,王介甫之新說;其在於今,則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撥亂世反諸正,豈不在後賢乎!”(同上)

凡一新學派初立,對於舊學派,非持絕對嚴正的攻擊態度,不足以摧故鋒而張新軍,炎武之排斥晚明學風,其鋒芒峻露,大率類是。自茲以後,王學遂衰熄,清代猶有襲理學以爲名高者,則皆自託於程朱之徒也。雖曰王學末流極敝,使人心厭倦,本有不摧自破之勢,然大聲疾呼以促思潮之轉捩,則炎武最有力焉。

炎武未嘗直攻程朱,根本不承認理學之能獨立。其言曰:“古今安得別有所謂理學者?經學即理學也。自有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起。”(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引)

“經學即理學”一語,則炎武所創學派之新旗幟也。其正當與否,且勿深論。——以吾儕今日眼光觀之,此語有兩病。其一,以經學代理學,是推翻一偶像而別供一偶像。其二,理學即哲學也,實應離經學而爲一獨立學科。

——雖然,有清一代學術,確在此旗幟之下而獲一新生命。昔有非笑六朝經師者,謂“寧說周、孔誤,不言鄭、服非”。宋、元、明以來談理學者亦然,寧得罪孔、孟,不敢議周、程、張、邵、朱、陸、王。有議之者,幾如在專制君主治下犯“大不敬”律也。而所謂理學家者,蓋儼然成一最尊貴之學閥而奴視羣學。自炎武此說出,而此學閥之神聖,忽爲革命軍所粉碎,此實四五百年來思想界之一大解放也。

凡啓蒙時代之大學者,其造詣不必極精深,但常規定研究之範圍,創革研究之方法,而以新銳之精神貫注之。顧炎武之在“清學派”,即其人也。

炎武著述,其有統系的組織而手定成書者,惟《音學五書》耳。其《天下郡國利病書》,《肇域志》,造端宏大,僅有長編,未爲定稿。《日知錄》爲生平精力所集註,則又筆記備忘之類耳。自餘遺書尚十數種,皆明單義,並非巨裁。然則炎武所以能當一代開派宗師之名者何在?則在其能建設研究之方法而已。約舉有三。

一曰貴創。炎武之言曰:“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書,無非竊盜而已。”(《日知錄》十八)

其論著書之難,曰:“必古人所未及就,後世之所不可無,而後爲之。”(《日知錄》十九)其《日知錄》自序雲:“愚自少讀書,有所得輒記之。其有不合,時復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則遂削之。”

故凡炎武所著書,可決其無一語蹈襲古人。其論文也亦然,曰:“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極詣。”(《日知錄》十九)又曰:“君詩之病在於有杜,君文之病在於有韓歐。有此蹊徑於胸中,便終身不脫‘依傍’二字”。(《亭林文集?與人書十七》)觀此知摹仿依傍,炎武所最惡也。

二曰博證。《四庫全書》“日知錄提要”雲:“炎武學有本原,博贍而能貫通。每一事必詳其始末,參以證佐,而後筆之於書,故引據浩繁,而牴牾者少。”此語最能傳炎武治學法門。全祖望雲:“凡先生之遊,載書自隨。所至厄塞,即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或與平日所聞不合,即發書而對勘之。”

(《鮚亭集?亭林先生神道表》)蓋炎武研學之要訣在是,論一事必舉證,尤不以孤證自足,必取之甚博,證備然後自表其所信。其自述治音韻之學也,曰:“……列本證、旁證二條。本證者,詩自相證也。旁證者採之他書也。二者俱無,則宛轉以審其音,參伍以諧其韻。……”(《音論》)此所用者,皆近世科學的研究法。乾嘉以還,學者固所共習,在當時則固炎武所自創也。

三曰致用。炎武之言曰:“孔子刪述六經,即伊尹、太公救民水火之心,故曰:“載諸空言,不如見諸行事。’……愚不揣,有見於此,凡文之不關於六經之指、當時之務者,一切不爲。”(《亭林文集?與人書三》)彼誠能踐其言。其終身所撰著,蓋不越此範圍。其所謂“用”者,果真爲有用與否,此屬別問題。要之,其標“實用主義”以爲鵠,務使學問與社會之關係增加密度,此實對於晚明之帖括派、清談派施一大鍼砭。清代儒者以樸學自命以示別於文人,實炎武啓之。最近數十年以經術而影響於政體,亦遠紹炎武之精神也。

五

汪中嘗擬爲《國朝六儒頌》,其人則崑山顧炎武、德清胡渭、宣城梅文鼎、太原閻若璩、元和惠棟、休寧戴震也。其言曰:“古學之興也,顧氏始開其端。河洛矯誣,至胡氏而絀。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爲攻古文者,閻氏也。專言漢儒《易》者,惠氏也。凡此皆千餘年不傳之絕學,及戴氏出而集其成焉。”(凌廷堪《校禮堂集》“汪容甫墓誌銘”)其所推挹蓋甚當,六君者洵清儒之魁也。然語于思想界影響之巨,則吾於顧、戴之外,獨推閻、胡。

閻若璩之所以偉大,在其《尚書古文疏證》也。胡渭之所以偉大,在其《易圖明辨》也。汪中則既言之矣。夫此兩書所研究者,皆不過局部問題,曷爲能影響于思想界之全部?且其中又不免漏略蕪雜,爲後人所糾者不少。

——阮元輯《學海堂經解》,兩書皆擯不錄。——曷爲推尊之如是其至?吾固有說。

《尚書古文疏證》,專辨東晉晚出之《古文尚書》十六篇及同時出現之孔安國《尚書傳》皆爲僞書也。此書之僞,自宋朱熹、元吳澄以來,既有疑之者。顧雖積疑,然有所憚而莫敢斷。自若璩此書出而讞乃定。夫辨十數篇之僞書,則何關輕重?殊不知此僞書者,千餘年來。舉國學子人人習之,七八歲便都上口,心目中恆視爲神聖不可侵犯;歷代帝王,經筵日講,臨軒發策,鹹所依據尊尚。毅然悍然辭而闢之,非天下之大勇,固不能矣。自漢武帝表章六藝、罷黜百家以來,國人之對於六經,只許徵引,只許解釋,不許批評研究。韓愈所謂“曾經聖人手,議論安敢到?”若對於經文之一字一句稍涉疑議,便自覺陷於“非聖無法”,蹙然不自安於其良心,非特畏法網、憚清議而已。凡事物之含有宗教性者,例不許作爲學問上研究之問題。一作爲問題,其神聖之地位固已搖動矣!今不唯成爲問題而已,而研究之結果,乃知疇昔所共奉爲神聖者,其中一部分實糞土也,則人心之受刺激起驚愕而生變化,宜何如者?蓋自茲以往,而一切經文,皆可以成爲研究之問題矣。

再進一步,而一切經義,皆可以爲研究之問題矣。以舊學家眼光觀之,直可指爲人心世道之憂。——當時毛奇齡著《古文尚書冤詞》以難閻,自比於抑洪水驅猛獸。光緒間有洪良品者,猶著書數十萬言,欲翻閻案,意亦同此。

——以吾儕今日之眼光觀之,則誠思想界之一大解放。後此今古文經對待研究,成爲問題;六經諸子對待研究,成爲問題;中國經典與外國宗教哲學諸書對待研究,成爲問題;其最初之動機,實發於此。

胡渭之《易圖明辨》,大旨辨宋以來所謂《河圖》、《洛書》者,傳自邵雍。雍受諸李之才,之才受諸道士陳摶,非羲、文、周、孔所有,與《易》義無關。此似更屬一局部之小問題,吾輩何故認爲與閻書有同等之價值耶?

須知所謂“無極”、“太極”,所謂《河圖》、《洛書》,實組織“宋學”

之主要根核。宋儒言理,言氣,言數,言命,言心,言性,無不從此衍出。

周敦頤自謂“得不傳之學於遺經”,程朱輩祖述之,謂爲道統所攸寄,於是佔領思想界五六百年,其權威幾與經典相埒。渭之此書,以《易》還諸羲、文、周、孔,以《圖》還諸陳、邵,並不爲過情之抨擊,而宋學已受“致命傷”。自此,學者乃知宋學自宋學,孔學自孔學,離之雙美,合之兩傷。(此胡氏自序中語)自此,學者乃知欲求孔子所謂真理,舍宋人所用方法外,尚別有其途。不寧唯是,我國人好以“陰陽五行”說經說理,不自宋始,蓋漢以來已然。一切惑世誣民汨靈窒智之邪說邪術,皆緣附而起。胡氏此書,乃將此等異說之來歷,和盤托出,使其不復能依附經訓以自重,此實思想之一大革命也。

歐洲19 世紀中葉,英人達爾文之《種源論》,法人雷能之《耶穌基督傳》,先後兩年出版,而全歐思想界爲之大搖,基督教所受影響尤劇。夫達爾文自發表其生物學上之見解,於教宗何與,然而被其影響者,教義之立腳點破也。

雷能之傳,極推挹基督,然反損其信仰者,基督從來不成爲學問上之問題,自此遂成爲問題也。明乎此間消息,則閻、胡兩君之書,在中國學術史上之價值,可以推見矣。

若論清學界最初之革命者,尚有毛奇齡其人,其所著《河圖原舛篇》、《太極圖說遺議》等,皆在胡渭前,後此清儒所治諸學,彼亦多引其緒。但其言古音則詆顧炎武,言《尚書》則詆閻若璩,故漢學家祧之不宗焉。全祖望爲《毛西河別傳》,謂“其所著書,有造爲典故以欺人者,有造爲師承以示人有本者,有前人之誤已經辨正、尚襲其誤而不知者,有信口臆說者,有不考古而妄言者,有前人之言本有出而妄斥爲無稽者,有改古書以就己者”。

祖望於此諸項,每項舉一條爲例,更著有《蕭山毛氏糾繆》十卷。平心論之,毛氏在啓蒙期,不失爲一衝鋒陷陣之猛將,但於“學者的道德”缺焉,後儒不宗之宜耳。

同時有姚際恆者,其懷疑精神極熾烈,疑《古文尚書》,疑《周禮》,疑《詩序》,乃至疑《孝經》,疑《易傳》十翼。其所著“諸經通論”未之見,但其《古今僞書考》,列舉經史子部疑僞之書共數十種,中固多精鑿之論也。

六

吾於清初大師,最尊顧、黃、王、顏,皆明學反動所產也。顧爲正統派所自出,前既論列,今當繼述三子者。

餘姚黃宗羲,少受學於劉宗周,純然明學也。中年以後,方向一變,其言曰:“明人講學,襲語錄糟粕,不以六經爲根柢,束書而從事於遊談,更滋流弊,故學者必先窮經。然拘執經術,不適於用,欲免迂儒,必兼讀史。”

(《清史?黃宗羲傳》)又曰:“讀書不多,無以證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爲俗學。”(全祖望?《鮚亭集?黃梨洲先生神道碑》)大抵清代經學之祖推炎武,其史學之祖當推宗羲。所著《明儒學案》,中國之有“學術史”自此始也。又好治天算,著書八種,全祖望謂“梅文鼎本《周髀》言天文,世驚爲不傳之祕,而不知宗羲實開之”。其《律呂新義》,開樂律研究之緒。其《易學象數論》,與胡渭《易圖明辨》互相發明。其《授書隨筆》,則答閻若璩問也。故閻、胡之學,皆受宗羲影響。其他學亦稱是。

清初之儒,皆講“致用”,所謂“經世之務”是也。宗羲以史學爲根柢,故言之尤辯。其最有影響於近代思想者,則《明夷待訪錄》也,其言曰:“後之爲君者,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公。……視天下爲莫大之產業,……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爲有君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爲寇讎,名之爲獨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不當誅。……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窺伺。”(《原君》)

又曰:

“後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子孫之不能保有也,思患於未然而爲之法。然則其所謂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勝其利慾之私以創之,后王或不勝其利慾之私以壞之,壞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創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也。……論者謂有治人無治法,吾謂有治法而後有治人。”(《原法》)

此等論調,由今日觀之,固甚普通甚膚淺,然在二百六七十年前,則真極大膽之創論也。故顧炎武見之而嘆,謂“三代之治可復”。而後此梁啓超、譚嗣同輩倡民權共和之說,則將其書節鈔印數萬本,祕密散佈,於晚清思想之驟變,極有力焉。

清代史學極盛於浙,鄞縣萬斯同最稱首出。斯同則宗羲弟子也。唐以後之史,皆官家設局分修,斯同最非之,謂:“官修之史,倉猝成於衆人,猶招市人與謀室中之事。”(錢大昕《潛研堂集?萬季野先生傳》)以獨力成《明史稿》,論者謂遷、固以後一人而已。其後斯同同縣有全祖望,亦私淑宗羲,言“文獻學”者宗焉。會稽有章學誠,著《文史通義》,學識在劉知幾、鄭樵上。

衡陽王夫之,生於南荒,學無所師承,且國變後遁跡深山,與一時士夫不相接,故當時無稱之者。然亦因是戛戛獨有所造,其攻王學甚力,嘗曰:“‘侮聖人之言’,小人之大惡也。……姚江之學,橫拈聖言之近似者,摘一句一字以爲要妙,竄入其禪宗,尤爲無忌憚之至。”(《俟解》)又曰:“數傳之後,愈徇跡而忘其真,或以鉤考文句,分支配擬爲窮經之能,僅資場屋射覆之用,其偏者以臆測度,趨入荒杳。”(《中庸補傳衍》)遺書中此類之論甚多,皆感於明學之極敝而生反動,欲挽明以返諸宋,而於張載之《正蒙》,特推尚焉。其治學方法,已漸開科學研究的精神,嘗曰:天下之物理無窮,已精而又有其精者,隨時以變,而皆不失於正。但信諸已而即執之,去何得當?況其所爲信諸己者,又或因習氣,或守一先生之言,而漸漬以爲己心乎!”(《俟解》)

夫之著書極多,同治間金陵刻本二百八十八卷,猶未逮其半。皆不落“習氣”,不“守一先生之言”。其《讀通鑑論》、《宋論》,往往有新解,爲近代學子所喜誦習。尤能爲深沉之思以繹名理,其《張子正蒙注》、《老子衍》、《莊子解》,皆覃精之作,蓋欲自創一派哲學而未成也。其言“天理即在人慾之中,無人慾則天理亦無從發現”(《正蒙注》),可謂發宋元以來所未發。後此戴震學說,實由茲衍出。故劉獻廷極推服之,謂:“天地元氣,聖賢學脈,僅此一線。”(《廣陽雜記》二)其鄉後學譚嗣同之思想,受其影響最多,嘗曰:“五百年來學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

(《仁學》捲上)尤可注意者,《遺書》目錄中,有《相宗絡索》及《三藏法師八識規矩論贊》二書(未刻)。在彼時以儒者而知治“唯識宗”,可不謂豪傑之士耶?

七

顧、黃、王、顏,同一“王學”之反動也,而其反動所趨之方向各不同。

黃氏始終不非王學,但是正其末流之空疏而已。顧、王兩氏黜明存宋,而顧尊考證,王好名理。若顏氏者,則明目張膽以排程、朱、陸、王,而亦菲薄傳注考證之學,故所謂“宋學”、“漢學”者,兩皆吐棄,在諸儒中尤爲挺拔,而其學卒不顯於清世。

博野顏元,生於窮鄉,育於異姓,飽更憂患,堅苦卓絕。其學有類羅馬之“斯多噶派”。其對於舊思想之解放,最爲徹底,嘗曰:“立言但論是非,不論異同。是,則一二人之見不可易也;非,則雖千萬人所同,不隨聲也。

豈惟千萬人,雖百千年同迷之局,我輩亦當以先覺覺後覺,竟不必附和雷同也。”(鍾錂著《顏習齋

言行錄?學問篇》)

其尊重自己良心,確乎不可拔也如此。其對於宋學,爲絕無閃縮之正面攻擊,其言曰:“予昔尚有將就程朱、附之聖門支派之意。自一南遊,見人人禪子,家家虛文,直與孔門對敵,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爲孔孟與程朱判然兩途,不願作道統中鄉愿矣。”《李塨著《顏

習齋先生年譜》卷下)

然則元之學之所以異於宋儒者何在耶?其最要之旨曰:“習行於身者多,勞枯於心者少。”(《年譜》卷下)彼引申其義曰:“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存學編》論講學)又曰:“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觀一處又觀一處,自喜爲通天下路程,人亦以曉路稱之,其實一步未行,一處未到。”(《年譜》卷下)

又曰:“諸儒之論,在身乎?在世乎?徒紙筆耳。則言之悖於孔孟者墜也,言之不悖於孔孟者亦墜也。”(《習齋記餘?未墜集序》)又曰:“譬之於醫,有妄人者,止務覽醫書千萬卷,熟讀詳說,以爲予國手矣,視診脈製藥鍼灸爲粗不足學。書日博,識日精,一人倡之,舉世效之,岐、黃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存學編?學辯一》)又曰:“爲愛靜空談之學久,必至厭事。厭事必至廢事,遇事即茫然,故誤人才敗天下事者宋學也。”(《年譜》卷下)又曰:“書本上見,心頭上思,可無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不特無能,其實一無知也。”(《言行錄》卷下)其論學宗旨大率類此。

由此觀之,元不獨不認宋學爲學,並不認漢學爲學,明矣。元之意,蓋謂學問絕不能向書本上或講堂上求之,惟當於社會日常行事中求之。故其言曰:“人之認讀者爲學者,固非孔子之學;以讀書之學解書,並非孔子之書。”

(《言行錄》卷下)又曰:“後儒將博學改爲博讀博著。”(《年譜》卷下)

其所揭櫫以爲學者,曰《周禮》大司徒之“鄉三物”。——一,六德,知、仁、聖、義、忠、和;二,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六藝,禮、樂、射、御、書、數;而其所實行者尤在六藝。故躬耕、習醫、學技擊、學兵法、習禮、習樂,其教門人必使之各執一藝。“勞作神聖”之義,元之所最信仰也。其言曰:“養身莫善於習動,夙興夜寐,振起精神,尋事去做。”

(《言行錄》捲上)曰:“生存一日當爲生民辦事一日。”(《年譜》卷下)

質而言之,爲做事故求學問,做事即是學問,舍做事外別無學問,此元之根本主義也。以實學代虛學,以動學代靜學,以活學代死學,與最近教育新思潮最相合。但其所謂實、所謂動、所謂活者,究竟能免於虛靜與死否耶?此則時代爲之,未可以今日社會情狀繩古人矣。

元弟子最著者,曰李塨,曰王源,皆能實踐其教。然元道太刻苦,類墨氏,傳者卒稀,非久遂中絕。

八

我國科學最昌明者,惟天文算法,至清而尤盛。凡治經學者多兼通之。

其開山之祖,則宣城梅文鼎也。杭世駿謂:“自明萬曆中利瑪竇入中國,制器作圖頗精密,……學者張皇過甚,無暇深考中算源流,輒以世傳淺術,謂古《九章》盡此,於是薄古法爲不足觀;而或者株守舊聞,遽斥西人爲異學。

兩家遂成隔閡。鼎集其書而爲之說,稍變從我法,若三角比例等,原非中法可該,特爲表出;古法方程,亦非西法所有,則專著論以明古人精意。”(杭世駿《道古堂集?梅定九徵君傳》)文鼎著書八十餘種,其精神大率類是,知學問無國界,故無主奴之見。其所創穫甚多,自言:“吾爲此學,皆歷最艱苦之後而後得簡易。……惟求此理大顯,絕學不致無傳,則死且不憾。”

(同上)蓋粹然學者態度也。

清代地理學亦極盛。然乾嘉以後,率偏於考古,且其發明多屬於局部的。

以雲體大思精,至今蓋尚無出無錫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上者。魏禧評之曰:“《職方》、《廣輿》諸書,襲訛踵謬,名實乖錯,悉據正史考訂折衷之。此數千百年所絕無僅有之書也。……貫穿諸史,出以己所獨見,其深思遠識,在語言文字之外。”(魏禧《叔子集?讀史方輿紀要敘》)祖禹爲此書,年二十九始屬稿,五十乃成,無一日中輟,自言:“舟車所經,必覽城郭,按山川,稽裏道,問關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與從容談論,考覈異同。”

(《讀史方輿紀要》自敘)蓋純然現代科學精神也。

清初有一大學者而其學無傳於後者,曰大興劉獻廷。王源表其墓曰:“脫身遍歷九州,覽其山川形勢,訪遺佚,交其豪傑,觀其土俗,博採軼事,以益廣其聞見,而質證其所學。……討論天地陰陽之變、霸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方域要害,……於禮樂、象緯、醫藥、書數、法律、農桑、火攻器制,旁通博考,浩浩無涯矣。”(王源《居業堂集?劉處士墓表》)而全祖望述其遺著有《新韻譜》者,最爲精奇。全氏曰:繼莊(獻廷字)“自謂於聲音之道,別有所窺,足窮造化之奧,百世而不惑。嘗作《新韻譜》,其悟自華嚴字母入,而參以天竺陀羅尼、泰西臘頂話、小西天梵書,暨天方、蒙古、女真等音,又證之以遼人林益長之說,而益自信。同時吳修齡自謂蒼頡以後第一人。繼莊則曰,是其於天竺以下書皆未得通,而但略見華嚴之旨者也。繼莊之法,先立鼻音二,以爲韻本,有開有合,各轉陰陽上去入之五音,——陰陽即上下二平,——共十聲,而不歷喉齶舌齒脣之七位,故有橫轉無直送,則等韻重疊之失去矣。次定喉音四,爲諸韻之宗,而後知泰西臘頂話,女真國書,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爲正喉音,而從此得半音、轉音、伏音、送音、變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爲東北韻宗,一爲西南韻宗。八韻立而四海之音可齊。於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與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餘不盡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計三十音爲韻父。而韻歷二十二位爲韻母,橫轉各有五子,而萬有不齊之聲攝於此矣。”“又欲譜四方土音,以窮宇宙元音之變,乃取《新韻譜》爲主,而以四方土音填之,逢人便可印正。”(全祖望《鮚亭集?劉繼莊傳》)

蓋自唐釋守溫始謀爲中國創立新字母,直至民國7 年教育部頒行注音字母,垂閱千年,而斯業乃成。而中間最能覃思而具其條理者,則獻廷也。使其書而傳於後,則此問題或早已解決,而近三十年來學者,或可省許多研究之精力。然猶幸而有全氏傳其厓略,以資近代學者之取材,今注音字母,採其成法不少,則固受賜多矣。全氏又述獻廷關於地理、關於史學、關於宗法之意見,而總論之曰:“凡繼莊所撰著,其運量皆非一人一時所能成,故雖言之甚殷,而難於畢業。”斯實然也。然學問之道,固未有成之於一人一時者,在後人能否善襲遺產以光大之而已。彼獻廷之《新韻譜》,豈非閱三百年而竟成也哉?獻廷嘗言曰:“人苟不能斡旋氣運,利濟天下,徒以其知能爲一身家之謀,則不能謂之人。”(王源《墓表》引)其學問大本可概見,惜乎當時莫能傳其緒也。

獻廷書今存者惟一《廣陽雜記》,實涉筆漫錄之作,殆不足以見獻廷。

同時有太原傅山者,以任俠聞於鼎革之交,國變後馮銓、魏象樞嘗強薦之,幾以身殉,遂易服爲道士。有問學者,則告之曰:“老夫學莊、列者也,於此間諸仁義事,實羞道之。”(全祖望《鮚亭集?傅青主事略》)然史家謂“其學大河以北莫能及者”。(吳翔鳳《人史》)

九

綜上所述,可知啓蒙期之思想界,極複雜而極絢爛。其所以致此之原因

有四:

第一,承明學極空疏之後,人心厭倦,相率返於沈實。

第二,經大亂後,社會比較的安寧,故人得有餘裕以自厲於學。

第三,異族人主中夏,有志節者恥立乎其朝,故刊落聲華,專集精力以治樸學。

第四,舊學派權威既墜,新學派系統未成,無“定於一尊”之弊,故自由之研究精神特盛。

其研究精神,因環境之衝動,所趨之方向亦有四:第一,因矯晚明不學之弊,乃讀古書,愈讀而愈覺求真解之不易,則先求諸訓詁名物典章制度等等,於是考證一派出。

第二,當時諸大師,皆遺老也。其於宗社之變,類含隱痛,志圖匡復,故好研究古今史蹟成敗,地理厄塞,以及其他經世之務。

第三,自明之末葉,利瑪竇等輸入當時所謂西學者於中國,而學問研究方法上,生一種外來的變化。其初惟治天算者宗之,後則漸應用於他學。

第四,學風既由空返實,於是有從書上求實者,有從事上求實者。南人明敏多條理,故向著作方面發展。北人樸愨堅卓,故向力行方面發展。

此啓蒙期思想發展途徑之大概也。

然則第二期之全盛時代,獨所謂正統派者(考證學)充量發達,餘派則不盛,或全然中絕。其故何耶?以吾所思,原因亦有四:一、顏、李之力行派,陳義甚高,然未免如莊子評墨子所云:“其道大觳”,恐“天下不堪”。(《天下篇》)此等苦行,惟有宗教的信仰者能踐之,然已不能責望之於人。顏元之教,既絕無“來生的”、“他界的”觀念,在此現實界而惟恃極單純極嚴冷的道德義務觀念,教人犧牲一切享樂,本不能成爲天下之達道。元之學所以一時尚能光大者,因其弟子直接受彼之人格的感化。一再轉後,感化力遞減,其漸歸衰滅,乃自然之理。況其所謂實用之“藝”,因社會變遷,非皆能周於用,而彼所最重者在“禮”。所謂“禮”

者,二千年前一種形式,萬非今日所能一一實踐。既不能,則實者乃反爲虛矣。此與當時求實之思潮,亦不相吻合,其不能成爲風氣也固宜。

二、吾嘗言當時“經世學派”之昌,由於諸大師之志存匡復。諸大師始終不爲清廷所用,固已大受猜忌。其後文字獄頻興,學者漸惴惴不自保,凡學術之觸時諱者,不敢相講習。然英拔之士,其聰明才力,終不能無所用也。

詮釋故訓,究索名物,真所謂“於世無患、與人無爭”,學者可以自藏焉。

又所謂經世之務者,固當與時消息,過時焉則不適。且治此學者既未能立見推行,則藏諸名山,終不免成爲一種空論。等是空論,則浮薄之士,何嘗不可剿說以自附?附者衆則亂真而見厭矣。故乾嘉以降,此派衰熄,即治史學地理學者,亦全趨於考證方面,無復以議論行之矣。

三、凡欲一種學術之發達,其第一要件,在先有精良之研究法。清代考證學,顧、閻、胡、惠、戴諸師,實闢出一新途徑,俾人人共循。賢者識大,不賢識小,皆可勉焉。中國積數千年文明,其古籍實有研究之大價值,如金之蘊於礦者至豐也。而又非研究之後,加以整理,則不能享其用,如在礦之金,非開採磨治焉不得也。故研究法一開,學者既感其有味,又感其必要,遂靡然向風焉。愈析而愈密,愈浚而愈深。蓋此學派在當時饒有開拓之餘地,凡加入派中者,苟能忠實從事,不拘大小,而總可以有所成,所以能拔異於諸派而獨光大也。

四、清學之研究法,既近於“科學的”,則其趨向似宜向科學方面發展。

今專用之於考古,除算學天文外,一切自然科學皆不發達,何也?凡一學術之興,一面須有相當之歷史,一面又乘特殊之機運。我國數千年學術,皆集中社會方面,於自然界方面素不措意,此無庸爲諱也。而當時又無特別動機,使學者精力轉一方向。且當考證新學派初興,可開拓之殖民地太多,才智之士正趨焉,自不能分力於他途。天算者,經史中所固有也,故能以附庸之資格連帶發達,而他無聞焉。其實歐洲之科學,亦直至近代而始昌明,在彼之“文藝復興”時,其學風亦偏於考古。蓋學術進化必經之級,應如是矣。

右述啓蒙期竟,次及全盛期。

十

啓蒙期之考證學,不過居一部分勢力。全盛期則佔領全學界。故治全盛期學史者,考證學以外,殆不必置論。啓蒙期之考證學,不過粗引端緒,其研究之漏略者,不一而足。——例如閻匿璩之《尚書古文疏證》中多闌入日記信札之類,體例極蕪雜。胡渭之《禹貢錐指》,多經濟談,且漢宋雜糅,家法不嚴。——苟無全盛期諸賢,則考證學能否成一宗派,蓋未可知。夫無考證學則是無清學也,故言清學必以此時期爲中堅。

在此期中,此學派已成爲“羣衆化”,派中有力人物甚多,皆互相師友。

其學業亦極“單調的”,無甚派別之可特紀。故吾欲專敘一二人,以代表其餘。當時鉅子,共推惠棟、戴震,而戴學之精深,實過於惠。今略述二人之著述言論及其傳授之緒,資比較焉。

元和惠棟,世傳經學。祖父周惕,父士奇,鹹有著述,稱儒宗焉。棟受家學,益弘其業。所著有《九經古義》、《易漢學》、《周易述》、《明堂大道錄》、《古文尚書考》、《後漢書補註》諸書。其弟子則沈彤、江聲、餘蕭客最著。蕭客弟子江藩著《漢學師承記》,推棟爲斯學正統。實則棟未能完全代表一代之學術,不過門戶壁壘,由彼而立耳。惠氏之學,以博聞強記爲入門,以尊古守家法爲究竟。士奇於九經、四史、《國語》、《國策》、楚辭之文,皆能闇誦,嘗對座客誦《史記?封禪書》終篇,不失一字。(錢大昕《潛研堂集?惠天牧先生傳》)棟受其教,記誦益賅洽。士奇之言曰:“康成三《禮》,何休《公羊》,多引漢法,以其去古未遠。……賈公彥於鄭注……之類皆不能疏。……夫漢遠於周,而唐又遠於漢,宜其說之不能盡通也,況宋以後乎!(《禮說》)

此可見惠氏家學,專以古今爲是非之標準。棟之學,其根本精神即在是。

其言曰:

“漢人通經有家法,故有五經師。訓詁之學,皆師所口授,其後乃著竹帛。所以漢經師之說,立於學官,與經並行。……古字古言,非經師不能辨。……是故古訓不可改也,經師不可廢也。……

餘家四世傳經,鹹通古義。……因述家學作《九經古義》一書。……”(《九經古義?首述》)

惠派治學方法,吾得以八字蔽之,曰:“凡古必真,凡漢皆好。”其言“漢經師說與經並行”,意蓋欲尊之使儕於經矣。王引之嘗曰:“惠定宇先生考古雖勤,而識不高,心不細,見異於今者則從之,大都不論是非。”(《焦氏叢書》卷首王伯申手札)可謂知言。棟以善《易》名,其治《易》也,於鄭玄之所謂“爻辰”,虞翻之所謂“納甲”,荀諝之所謂“升降”,京房之所謂“世應”、“飛伏”,與夫“六日七分”、“世軌”諸說,一一爲之疏通證明。汪中所謂“千餘年不傳之絕學”者也。以吾觀之,此其矯誣,與陳摶之“河圖洛書”有何差別?然彼則因其宋人所誦習也而排之,此則因其爲漢人所倡道也而信之,可謂大惑不解。然而當時之人蔽焉,輒以此相尚。江藩者,惠派嫡傳之法嗣也,其所著《國朝漢學師承記》,未附有《國朝經師經義目錄》一篇,其言曰:“黃宗羲之《易學象數論》,雖闢陳摶、康節之學,而以納甲動爻爲僞象,又稱王輔嗣注簡當無浮義。黃宗炎之《圖書辨惑》,力闢宋人,然不專宗漢學,非篤信之士。……胡胐明(渭)《洪範正論》,雖力攻圖書之謬,而闢漢學五行災異之說,是不知夏侯始昌之《洪範五行傳》亦出伏生也。

是以黜之。”

此種論調,最足以代表惠派宗旨。蓋謂凡學說出於漢儒者,皆當遵守,其有敢指斥者,則目爲信道不篤也。其後阮元輯《學海堂經解》,即以此爲標準,故顧、黃、閻、胡諸名著,多見擯焉,謂其不醇也。平心論之,此派在清代學術界,功罪參半。篤守家法,令所謂“漢學”者壁壘森固,旗幟鮮明,此其功也;膠固、盲從、褊狹、好排斥異己,以致啓蒙時代之懷疑的精神批評的態度,幾夭閼焉,此其罪也。清代學術,論者多稱爲“漢學”。其實前此顧、黃、王、顏諸家所治,並非“漢學”;後此戴、段、二王諸家所治,亦並非“漢學”。其“純粹的漢學”,則惠氏一派,洵足當之矣。夫不問“真不真”,惟問“漢不漢”,以此治學,安能通方?況漢儒經說,派別正繁,其兩說絕對不相容者甚多,欲盲從其一,則不得不駁斥其他。棟固以尊漢爲標幟者也。其釋“箕子明夷”之義,因欲揚孟喜說而抑施讎、梁丘賀說,乃雲“謬種流傳,肇於西漢”。(《周易述》卷五)致方東樹摭之以反脣相稽。(《漢學商兌》卷下)然則所謂“凡漢皆好”之旗幟,亦終見其不貫徹而已。故苟無戴震,則清學能否卓然自樹立,蓋未可知也。

十一

休寧戴震受學江永,其與惠棟亦在師友之間。震十歲就傅,受《大學章句》,至“右經一章”以下,問其塾師曰:“此何以知爲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爲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師應之曰:“此先儒朱子所注云爾。”

又問:“朱子何時人?”曰:“南宋。”又問:“孔子、曾子何時人?”曰:“東周。”又問:“周去宋幾何時?”曰:“幾二千年。”又問:“然則朱子何以知其然?”師無以應。(據王昶《述庵文鈔?戴東原墓誌銘》)此一段故事,非惟可以說明戴氏學術之出發點,實可以代表清學派時代精神之全部。蓋無論何人之言,決不肯漫然置信,必求其所以然之故;常從衆人所不注意處覓得間隙,既得間,則層層逼拶,直到盡頭處;苟終無足以起其信者,雖聖哲父師之言不信也。此種研究精神,實近世科學所賴以成立。而震以童年具此本能,其能爲一代學派完成建設之業固宜。

震之言曰:

“學者當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不爲一時之名,亦不期後世之名。有名之見,其蔽二:非掊擊前人以自表暴,即依傍昔賢以附驥尾。……私智穿鑿者,或非盡掊擊以自表暴,積非成是而無從知,先入爲主而惑以終身;或非盡依傍以附驥尾,無鄙陋之心,而失與之等。……”(《東原文集》

答鄭用牧書)

“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二語,實震一生最得力處。蓋學問之難也,粗涉其途,未有不爲人蔽者;及其稍深入,力求自脫於人蔽,而己旋自蔽矣。

非廓然卓然,鑑空衡平,不失於彼,必失於此。震之破“人蔽”也,曰:“志存聞道,必空所依傍。漢儒訓詁,有師承,有時亦傅會。晉人傅會鑿空益多。宋人則恃胸臆以爲斷,故其襲取者多謬,而不謬者反在其所棄。……宋以來儒者,以己之見硬坐爲古聖賢立言之意,而語言文字實未之知。其於天下之事也,以己所謂理強斷行之,而事情源委隱曲實未能得,是以大道失而行事乖。……自以爲於心無愧,而天下受其咎,其誰之咎?不知者且以實踐躬行之儒歸焉。”

(《東原集》與某書)。

其破“己蔽”也,曰:“凡僕所以尋求於遺經,懼聖人之緒言暗汶於後世也。然尋求而有獲十分之見者,有未至十分之見者。所謂十分之見,必徵諸古而靡不條貫,合諸道而不留餘議,鉅細畢究,本末兼察。若夫依於傳聞以擬其是,擇於衆說以裁其優,出於空言以定其論,據以孤證以信其通,雖溯流可以知源,不目睹淵泉所導,循根可以達杪,不手披枝肄所歧,皆未至十分之見也。以此治經,失‘不知爲不知’之意,而徒增一惑以滋識者之辨之也。……既深思自得而近之矣,然後知孰爲十分之見,孰爲未至十分之見。如繩繩木,昔以爲直者,其曲於是可見也;如水準地,昔以爲平者,其坳於是可見也。夫然後傳其信、不傳其疑,疑則闕,庶幾治經不害。”(《東原集》與姚姬傳書)

讀第一段,則知目震所治者爲“漢學”,實未當也。震之所期,在“空諸依傍”。晉宋學風,固在所詆斥矣,即漢人亦僅稱其有家法,而未嘗教人以盲從。錢大昕謂其“實事求是,不主一家”。(《潛研堂集》戴震傳)餘廷燦謂其“有一字不準六書,一字解不通貫羣經,即無稽者不信,不信必反覆參證而後即安。以故胸中所得,皆破出傳注重圍。”(餘氏撰《戴東原先生事略》。見《國朝耆獻類徵》百三十一)此最能傳寫其思想解放之精神。

讀第二段,其所謂十分之見與未至十分之見者,即科學家定理與假說之分也。

科學之目的,在求定理,然定理必經過假設之階級而後成。初得一義,未敢信爲真也,其真之程度,或僅一二分而已。然姑假定以爲近真焉,而憑藉之以爲研究之點,幾經試驗之結果,浸假而真之程度增至五六分,七八分,卒達於十分,於是認爲定理而主張之。其不能至十分者,或仍存爲假說以俟後人,或遂自廢棄之也。凡科學家之態度,固當如是也。震之此論,實從甘苦閱歷得來。所謂“昔以爲直而今見其曲,昔以爲平而今見其坳”,實科學研究法一定之歷程,而其毅然割捨,“傳信不傳疑”,又學者社會最主要之道德矣。震又言曰:“學有三難:淹博難,識斷難,精審難。三者僕誠不足以與於其間,其私自持及爲書之大概,端在乎是。前人之博聞強識,如鄭漁仲、楊用修諸君子,著書滿家,淹博有之,精審未也。……”

戴學所以異於惠學者,惠僅淹博,而戴則識斷且精審也。章炳麟曰:“戴學分析條理, 密嚴瑮,上溯古義,而斷以己之律令。”(《檢論?清儒篇》)

可謂知言。

凌廷堪爲震作事略狀,而系以論曰:“昔河間獻王實事求是。夫實事在前,吾所謂是者,人不能強辭而非之也;吾所謂非,人不能強辭而是之也;如六書、九數及典章制度之學是也。虛理在前,吾所謂是者,人既可別持一說以爲非;吾所謂非者,人亦可別持一說以爲是也;如義理之學是也。”(《校禮堂集》)此其言絕似實證哲學派之口吻,而戴震之精神見焉,清學派之精神見焉。惜乎此精神僅應用於考古,而未能應用於自然學界,則時代爲之也。

震常言:“知十而皆非真,不若知一之爲真知也。”(段玉裁《經韻樓集?娛親雅言序》引)故其學雖淹博而不氾濫。其最專精者,曰小學,曰歷算,曰水地。小學之書,有《聲韻考》四卷,《聲類表》十卷,《方言疏證》十三卷,《爾雅文字考》十卷。歷算之書,有《原象》一卷,《歷問》二卷,《古歷考》二卷,《句股割圓記》三卷,《續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

水地之書,有《水地記》一卷,《校水經注》四十卷,《直隸河渠書》六十四卷,其他著述不備舉。《四庫全書》天算類提要全出其手,他部亦多參與焉,而其晚年最得意之作,曰《孟子字義疏證》。

《孟子字義疏證》,蓋軼出考證學範圍以外,欲建設一“戴氏哲學”矣。

震嘗言曰:

“聖人之道,使天下無不達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後儒不知情之至於纖微無憾是謂理,而其所謂理者,同於酷吏所謂法。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駸駸乎舍法而論理,死矣,更無可救矣!”(《東原文集》卷八與某書)又曰:程朱以‘理’爲‘如有物焉,得於天而具於心’,啓天下後世人人憑在己之意見面執之曰‘理’,以禍斯民。更淆以‘無慾’之說,於得理益遠,於執其意見益堅,而禍斯民益烈。豈理禍斯民哉?不自知爲意見也。”(《戴氏遺書》九附錄答彭進士書)

又曰:

“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釋自老釋。談老釋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以來,孔孟之書,盡失其解,儒者雜襲老釋之言以解之。……譬猶子孫未睹其祖父之貌者,誤圖他人之貌爲其貌而事之,所事固己之祖父也,貌則非矣。”(同上)

震欲祛“以釋混儒”、“舍欲言理”之兩蔽,故既作《原善》三篇,復爲《孟子字義疏證》,

《疏證》之精語曰:

“……《記》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聖人治天下,體民之情,遂民之慾,而王道備。人知老、莊、釋氏異於聖人,聞其無慾之說,猶未之信也。於宋儒,則信以爲同於聖人;理欲之分,人人能言之。故今之治人者,視古聖賢體民之情、遂民之慾,多出於鄙細隱曲,不措諸意,不足爲怪。及其責以理也,不難舉曠世之高節著於義而罪之。尊者以理責卑,長者以理責幼,貴者以理責賤,雖失謂之順;卑者幼者賤者以理爭之,雖得謂之逆。於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下之同情、天下所同欲達之於上;上以理責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勝指數。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

又曰:

“孟子言‘養心莫善於寡慾’,明乎欲之不可無也,寡之而已。人之生也,莫病乎無以遂其生。

欲遂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於戕人之生而不顧者,不仁也。不仁實始於欲遂其生之心,使其無此欲,必無不仁矣。然使其無此欲,則於天下之人生道窮蹙,亦將漠然視之。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無是情也。”

又曰:

“朱子屢言‘人慾所蔽’,凡‘欲’無非以生以養之事,‘欲’之失爲‘私’不爲‘蔽’,自以爲得理而所執之實謬乃‘蔽’。人之大患,‘私’與‘蔽’而已,‘私’生於欲之失,‘蔽’生於‘知’之失。”

又曰:

“君子之治天下也,使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勿悖於道義。君子之自治也,情與欲使一於道義。夫遏欲之害,甚於防川,絕情去智,充塞仁義。”

又曰:

“古聖賢所謂仁義禮智,不求於所謂欲之外,不離乎血氣心知。而後儒以爲如有別物焉湊泊附著以爲性,由雜乎老釋,終昧於孔孟之言故也。”

又曰:

“問:宋儒之言……也,求之六經中無其文,故借……之語以飾其說、以取信學者歟?曰:舍聖人立言之本指,而以己說爲聖人所言,是誣聖。借其語以飾吾之說以求取信,是欺學者也。誣聖欺學者,程朱之賢不爲。蓋其學借階於老釋,是故失之。凡習於先入之言,住往受其蔽而不自覺。”

《疏證》一書,字字精粹,右所錄者未盡其萬一也。綜其內容,不外慾以“情感哲學”代“理性哲學”。就此點論之,乃與歐洲文藝復興時代之思潮之本質絕相類。蓋當時人心,爲基督教絕對禁慾主義的束縛,痛苦無藝,既反乎人理而又不敢違,乃相與作僞,而道德反掃地以盡。文藝復興之運動,乃採久閼窒之,“希臘的情感主義”以藥之。一旦解放,文化轉一新方向以進行,則蓬勃而莫能御。戴震蓋確有見於此,其志願確欲爲中國文化轉一新方向。其哲學之立腳點,真可稱二千年一大翻案。其論尊卑順逆一段,實以平等精神,作倫理學上一大革命。其斥宋儒之糅合儒佛,雖辭帶含蓄,而意極嚴正,隨處發揮科學家求真求是之精神,實三百年間最有價值之奇書也。

震亦極以此自負,嘗曰:“僕生平著述之大,以《孟子字義疏證》爲第一”。

(《戴東原集》卷首,段玉裁序引)雖然,戴氏學派雖披靡一世,獨此書影響極小。據江藩所記,謂當時讀《疏證》者莫能通其義,惟洪榜好焉;榜爲震行狀,載《與彭尺木書》(按此書即與《孟子字義疏證》相發明者)。朱筠見之,謂:“可不必載!戴氏可傳者不在是。”榜貽筠書力爭不得。震子中立,卒將此書刪去。(《漢學師承記》卷六)可見當時戴門諸子之對於此書,已持異同。唐鑑謂:“先生本訓詁家,欲諱莫不知義理,特著《孟子字義疏證》以詆程朱。”(《國朝學案小識》)鑑非能知戴學者,其言誠不足輕重,然可以代表當時多數人之心理也。當時宗戴之人,於此書既鮮誦習發明,其反駁者亦僅一方東樹(《漢學商兌》捲上),然搔不著癢處。此書蓋百餘年未生反響之書也,豈其反響當在今日以後耶?然而論清學正統派之運動,遂不得不將此書除外。吾常言:“清代學派之運動,乃‘研究法的運動’,非‘主義的運動’也。”此其收穫所以不逮“歐洲文藝復興運動”之豐大也歟?

十二

戴門後學,名家甚衆,而最能光大其業者,莫如金壇段玉裁,高郵王念孫及念孫子引之,故世稱戴、段、二王焉。玉裁所著書,最著者曰《說文解字注》、《六書音韻表》。念孫所著書,最著者曰《讀書雜誌》、《廣雅疏證》。引之所著書,最著者曰《經義述聞》、《經傳釋詞》。戴、段、二王之學,其所以特異於惠派者:惠派之治經也,如不通歐語之人讀歐書,視譯人爲神聖,漢儒則其譯人也,故信憑之不敢有所出入。戴派不然,對於譯人不輕信焉,必求原文之正確然後即安。惠派所得,則斷章零句,援古正後而已。戴派每發明一義例,則通諸羣書而皆得其讀。是故惠派可名之曰漢學,戴派則確爲清學而非漢學。以爻辰納甲說《易》,以五行災異說《書》,以五際六情說《詩》,其他諸經義,無不雜引讖緯,此漢儒通習也。戴派之清學,則芟汰此等,不稍涉其藩,惟於訓詁名物制度注全力焉。戴派之言訓詁名物,雖常博引漢人之說,然並不墨守之。例如《讀書雜誌》、《經義述聞》,全書皆糾正舊注舊疏之失誤。所謂舊注者,則毛、鄭、馬、賈、服、杜也;舊疏者,則陸、孔、賈也。宋以後之說,則其所不屑是正矣。是故如高郵父子者,實毛、鄭、賈、馬、服、杜之諍臣,非其將順之臣也。失豈惟不將順古人,雖其父師,亦不苟同。段之尊戴,可謂至矣。試讀其《說文注》,則“先生之言非也”,“先生之說非是”諸文,到處皆是。即王引之《經義述聞》,與其父念孫之說相出入者,且不少也。彼等不惟於舊注舊疏之舛誤絲毫不假借而已,而且敢於改經文。此與宋明儒者之好改古書,跡相類而實大殊。彼純憑主觀的臆斷,而此則出於客觀的鉤稽參驗也。段玉裁曰:“校書定是非最難,是非有二:曰底本之是非,曰立說之是非。必先定底本之是非,而後可斷其立說之是非。……何謂底本?著書者之稿本是也。何謂立說?著書者所言之義理是也。……不先正底本,則多誣古人;不斷其立說之是非,則多誤今人。……”(《經韻樓集》與諸同志論校書之難)

此論最能說明考證學在學術界之位置及價值。蓋吾輩不治一學則已,既治一學,則第一步須先將此學之真相,瞭解明確,第二步乃批評其是非得失。

譬如今日,欲批評歐人某家之學說,若僅憑拙劣僞謬之譯本,相與辯爭討論,實則所駁斥者乃並非原著,如此豈不可憐可笑!研究中國古書,雖不至差違如此其甚,然以語法古今之不同,與寫刻傳襲之訛錯,讀之而不能通其文句者則甚多矣。對於未通文句之書,而批評其義理之是非,則批評必多枉用,此無可逃避也。清代之考證學家,即對於此第一步工夫而非常努力,且其所努力皆不虛,確能使我輩生其後者,得省卻無限精力,而用之以從事於第二步。清代學之成績,全在此點,而戴、段、二王之著述,則其代表也。阮元之序《經義述聞》也,曰:“凡古儒所誤解者,無不旁徵曲喻,而得其本義之所在。使古聖賢見之,必須頤曰:“吾言固如是!數千年誤解之,今得明矣’。……”

此其言洵非溢美,吾儕今日讀王氏父子之書,只覺其條條皆犁然有當於吾心,前此之誤解,乃一旦渙然冰釋也。雖以方東樹之力排“漢學”,猶雲:“高郵王氏《經義述聞》,實足令鄭、朱俛首。漢唐以來,未有其比。”(《漢學商說》卷中之下)亦可見公論之不可磨滅矣。

然則諸公曷爲能有此成績耶?一言以蔽之曰:用科學的研究法而已。試細讀王氏父子之著述,最能表現此等精神。吾嘗研察其治學方法:第一曰注意。凡常人容易滑眼看過之處,彼善能注意觀察,發現其應特別研究之點,所謂讀書得間也。如自有天地以來,蘋果落地不知凡幾,惟奈端能注意及之;家家日日皆有沸水,惟瓦特能注意及之。《經義述聞》所釐正之各經文,吾輩自童時即誦習如流,惟王氏能注意及之。凡學問上能有發明者,其第一步工夫必恃此也。第二曰虛己。注意觀察之後,既獲有疑竇,最易以一時主觀的感想,輕下判斷,如此則所得之“間”,行將失去。考證家決不然,先空明其心,絕不許有一毫先入之見存,惟取客觀的資料,爲極忠實的研究。第三曰立說,研究非散漫無紀也,先立一假定之說以爲標準焉。第四曰蒐證,既立一說,絕不遽信爲定論,乃廣集證據,務求按諸同類之事實而皆合,如動植物學家之日日蒐集標本,如物理化學家之日日化驗也。第五曰斷案。第六曰推論。經數番歸納研究之後,則可以得正確之斷案矣。既得斷案,則可以推論於同類之事項而無閡也。王引之《經傳釋詞》自序雲:“……始取《尚書》二十八篇紬繹之,見其詞之發句助句者,昔人以實義釋之,往往詰爲病,竊嘗私爲之說而未敢定也。及聞大人(指其父念孫)論《毛詩》‘終風且暴’……諸條,發明意旨,渙若冰釋。……乃遂引而伸之,盡其義類。自九經、三傳及周秦西漢之書,凡助語之文,遍爲搜討,分字編次,爲《經傳釋詞》十卷”。

又云:

“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雖舊說所無,可以心知其意。”……“凡其散見於經傳者,皆可比例而知,觸類長之。”

此自言其治學次第及應用之法頗詳明,雖僅敘一書著述始末,然他書可以類推,他家之書亦可以類推矣。此清學所以異於前代,而永足爲我輩程式者也。

十三

正統派之學風,其特色可指者略如下:一、凡立一義,必憑證據。無證據而以臆度者,在所必擯。

二、選擇證據,以古爲尚。以漢唐證據難宋明,不以宋明證據難漢唐;據漢魏可以難唐,據漢可以難魏晉,據先秦西漢可以難東漢。以經證經,可以難一切傳記。

三、孤證不爲定說。其無反證者姑存之,得有續證則漸信之,遇有力之反證則棄之。

四、隱匿證據或曲解證據,皆認爲不德。

五、最喜羅列事項之同類者,爲比較的研究,而求得其公則。

六、凡採用舊說,必明引之,剿說認爲大不德。

七、所見不合,則相辯詰,雖弟子駁難本師,亦所不避,受之者從不以爲忤。

八、辯詰以本問題爲範圍,詞旨務篤實溫厚。雖不肯枉自己意見,同時仍尊重別人意見。有盛氣凌轢,或支離牽涉,或影射譏笑者,認爲不德。

九、喜專治一業,爲“窄而深”的研究。

十、文體貴樸實簡絜,最忌“言有枝葉”。

當時學者,以此種學風相矜尚,自命曰“樸學”。其學問之中堅,則經學也。經學之附庸則小學,以次及於史學、天算學、地理學、音韻學、律呂學、金石學、校勘學、目錄學等等,一皆以此種研究精神治之。質言之,則舉凡自漢以來書冊上之學問,皆加以一番磨琢,施以一種組織。其直接之效果:一,吾輩向覺難讀難解之古書,自此可以讀可以解。二,許多僞書及書中竄亂蕪穢者,吾輩可以知所別擇,不復虛糜精力。三,有久墜之絕學,或前人向不注意之學,自此皆卓然成一專門學科,使吾輩學問之內容,日益豐富。其間接之效果:一,讀諸大師之傳記及著述,見其“爲學問而學問”,治一業終身以之,銖積累寸,先難後獲,無形中受一種人格的觀感,使吾輩奮興向學。二,用此種研究法以治學,能使吾輩心細,讀書得間;能使吾輩忠實,不欺飾;能使吾輩獨立,不雷同;能使吾輩虛受,不敢執一自是。

正統派所治之學,爲有用耶?爲無用耶?此甚難言。試持以與現代世界諸學科比較,則其大部分屬於無用,此無可諱言也。雖然,有用無用雲者,不過相對的名詞。老子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此言乎以無用爲用也。循斯義也,則凡真學者之態度,皆當爲學問而治學問。夫用之雲者,以所用爲目的,學問則爲達此目的之一手段也。爲學問而治學問者,學問即目的,故更無有用無用之可言。莊子稱“不龜手之藥,或以霸,或不免於洴澼絖”,此言乎爲用不爲用,存乎其人也。循斯義也,則同是一學,在某時某地某人治之爲極無用者,易時易地易人治之,可變爲極有用,是故難言也。其實就純粹的學者之見地論之,只當問成爲學不成爲學,不必問有用與無用,非如此則學問不能獨立,不能發達。夫清學派固能成爲學者也,其在我國文化史上有價值者以此。

十四

清學自當以經學爲中堅。其最有功於經學者,則諸經殆皆有新疏也。其在《易》,則有惠棟之《周易述》,張惠言之《周易虞氏義》,姚配中之《周易姚氏學》。其在《書》,則有江聲之《尚書集註音疏》,孫星衍之《尚書今古文註疏》,段玉裁之《古文尚書撰異》,王鳴盛之《尚書後案》。其在《詩》,則有陳奐之《詩毛氏傳疏》,馬瑞辰之《毛詩傳箋通釋》,胡承珙之《毛詩後箋》。其在《周官》,有孫詒讓之《周禮正義》。其在《儀禮》,有胡承珙之《儀禮今古文疏義》,胡培珙之《儀禮正義》。其在《左傳》,有劉文淇之《春秋左氏傳正義》。其在《公羊傳》,有孫廣森之《公羊通義》,陳立之《公羊義疏》。其在《論語》,有劉寶楠之《論語正義》。其在《孝經》,有皮錫瑞之《孝經鄭註疏》。其在《爾雅》,有邵晉涵之《爾雅正義》,郝懿行之《爾雅義疏》。其在《孟子》,有焦循之《孟子正義》。

以上諸書,惟馬、胡之於《詩》,非全釋經傳文,不能直謂之新疏。《易》諸家穿鑿漢儒說,非訓詁家言。清儒最善言《易》者,惟一焦循。其所著《易通釋》、《易圖略》、《易章句》,皆絜淨精微,但非新疏體例耳。《書》則段、王二家稍粗濫。《公羊》則孔著不通家法。自餘則皆博通精粹,前無古人。尤有吾鄉簡朝亮,著《尚書集註述疏》,《論語集註補正述疏》,志在溝通漢宋,非正統派家法,然精核處極多。十三經除《禮記》、《穀梁》外,餘皆有新疏一種或數種,而《大戴禮記》則有孔廣森《補註》、王聘珍《解詁》焉。此諸新疏者,類皆擷取一代經說之菁華,加以別擇結撰,殆可謂集大成。其餘爲部分的研究之書,最著者則惠士奇之《禮說》,胡渭之《禹貢錐指》,惠棟之《易漢學》、《古文尚書考》、《明堂大道錄》,焦循之《周易鄭氏義》、《荀氏九家義》、《易義別錄》,陳壽祺之《三家詩遺說考》,江永之《周禮疑義舉要》,戴震之《考工記圖》,段玉裁之《周禮儀禮漢讀考》,張惠言之《儀禮圖》,凌廷堪之《禮經釋例》,金榜之《禮箋》,孔廣森之《禮學卮言》,武億之《三禮義證》,金鶚之《求古錄禮說》,黃以周之《禮書通故》,王引之之《春秋名字解詁》,侯康之《穀梁禮證》,江永之《鄉黨圖考》,王引之之《經義述聞》,陳壽祺之《左海經辨》,程瑤田之《通藝錄》,焦循之《羣經宮室圖》等,其精粹者不下數百種。

清儒以小學爲治經之途徑,嗜之甚篤,附庸遂蔚爲大國。其在《說文》,則有段玉裁之《說文注》,桂馥之《說文義證》,王筠之《說文釋例》、《說文句讀》,朱駿聲之《說文通訓定聲》。其在《說文》以外之古字書,則有戴震之《方言疏證》,江聲之《釋名疏證》,宋翔鳳之《小爾雅訓纂》,胡承珙之《小爾雅義證》,王念孫之《廣雅疏證》,此與《爾雅》之邵、郝二疏略同體例。得此而六朝以前之字書,差無疑滯矣。而以極嚴正之訓詁家法貫穴羣書而會其通者,則王念孫之《經傳釋詞》,俞樾之《古書疑義舉例》最精鑿。近世則章炳麟之《小學答問》,益多新理解。而馬建忠學之以著《文通》,嚴復學之以著《英文漢詁》,爲“文典學”之椎輪焉。而梁啓超著《國文語原解》,又往往以證社會學。

音韻學又小學之附庸也,而清代特盛。自顧炎武始著《音論》、《古音表》、《唐韻正》,而江永有《音學辨微》、《古韻標準》,戴震有《聲韻考》、《聲類表》,段玉裁有《六書音韻表》,姚文田有《說文聲系》,苗夔有《說文聲讀表》,嚴可均有《說文聲類》,陳澧有《切韻考》,而章炳麟《國故論衡》中論音韻諸篇,皆精絕。此學也,其動機本起於考證古音,而愈推愈密,遂能窮極人類發音官能之構造,推出聲音變化之公例。劉獻廷著《新韻譜》,創字母,其書不傳。近世治此學者,積多數人之討論折衷,遂有注音字母之頒定。

典章制度一科,在清代亦爲絕學。其動機起於治三《禮》,後遂氾濫益廣。惠棟著《明堂大道錄》,對於古制度專考一事,泐成專書者始此。徐乾學編《讀禮通考》,秦蕙田編《五禮通考》,多出一時名人之手。其後則胡匡衷有《儀禮釋官》,戴震有《考工記圖》,沈彤有《周官祿田考》,王鳴盛有《周禮軍賦說》,洪頤煊有《禮經宮室答問》,任大椿有《弁服釋例》、《深衣釋例》,皆專注《禮》,而焦循有《羣經宮室圖》,程瑤田有《通藝錄》,貫通諸經焉。晚清則有黃以周之《禮書通故》,最博贍精審,蓋清代禮學之後勁矣。而樂律一門,亦幾蔚爲大國。毛奇齡始著《竟山樂錄》,項則江永著《律呂新論》、《律呂闡微》,江藩著《樂縣考》,凌廷堪著《燕樂考原》,而陳澧之《聲律通考》,晚出最精善。此皆足爲將來著中國音樂史最好之資料也。焦循著《劇說》,專考今樂沿革,尤爲切近有用矣。

清初諸師皆治史學,欲以爲經世之用。王夫之長於史論,其《讀通鑑論》、《宋論》皆有特識。而後之史學家不循斯軌。黃宗羲、萬斯同以一代文獻自任,實爲史學嫡派。康熙間,清廷方開《明史》館,欲藉以網羅遺逸。諸師既抱所學,且藉以寄故國之思,雖多不受職,而皆間接參與其事。相與討論體例,別擇事實。古唐以後官修諸史,獨《明史》稱完善焉。乾隆以後,傳此派者,全祖望最著。顧炎武治史,於典章制度風俗,多論列得失,然亦好爲考證。乾嘉以還,考證學統一學界,其洪波自不得不及於史,則有趙翼之《廿二史札記》,王鳴盛之《十七史商榷》,錢大昕之《二十二史考異》,洪頤煊之《諸史考異》,皆汲其流。四書體例略同,其職志皆在考證史蹟,訂訛正謬。惟趙書於每代之後,常有多條臚列史中故實,再歸納法比較研究,以觀盛衰治亂之源,此其特長也。其專考證一史者,則有惠棟之《後漢書補註》,梁玉繩之《史記志疑》、《漢書人表考》,錢大昕之《漢書辨疑》、《後漢書辨疑》、《續漢書辨疑》,梁章鉅之《三國志旁證》,周壽昌之《漢書注校補》、《後漢書注補正》,杭世駿之《三國志補註》,其尤著也。自萬斯同力言表志之重要,自著《歷代史表》,此後表志專書,可觀者多。顧棟高有《春秋大事表》,錢大昕有《後漢書補表》,周嘉猷有《南北史表》、《三國紀年表》、《五代紀年表》,洪飴孫有《三國職官表》,錢大昕有《元史氏族表》,齊召南有《歷代帝王年表》。林春溥著《竹柏山房十五種》,皆考證古史,其中《戰國紀年》、《孔孟年表》諸篇最精審,而官書亦有《歷代職官表》。洪亮吉有《三國疆域志》、《東晉疆域志》、《十六國疆域志》,洪齠孫有《補梁疆域志》,錢儀吉有《補晉兵志》,侯康有《補三國藝文志》,倪燦有《宋史藝文志補》、《補遼金元三史藝文志》,顧櫰三有《補五代史藝文志》,錢大昕有《補元史藝文志》,郝懿行有《補宋書刑法志食貨志》,皆稱善本焉。而對於古代別史雜史,亦多考證箋註,則有陳逢衡之《逸周書補註》,朱右曾之《周書集訓校釋》,丁宗洛之《逸周書管箋》,洪亮吉之《國語註疏》,顧廣圻之《國語札記》、《戰國策札記》,程恩澤之《國策地名考》,郝懿行之《山海經箋疏》,陳逢衡之《竹書紀年集證》。降及晚清,研究元史,忽成爲一時風尚,則有何秋濤之《元聖武親征錄校正》,李文田之《元祕史注》。凡此皆以經學考證之法,移以治史,只能謂之考證學,殆不可謂之史學。其專研究史法者,獨有章學誠之《文史通義》,其價值可比劉知幾《史通》。

自唐以後,罕能以私人獨力著史,惟萬斯同之《明史稿》,最稱鉅製。

而魏源亦獨力改著《元史》。柯劭劭之《新元史》,則近出之鉅製也。源又有《聖武記》,記清一代大事,有條貫。而畢沅《續資治通鑑》亦稱善本。

黃宗羲始著《明儒學案》,爲學史之祖。其《宋元學案》,則其子百家與全祖望先後續成之。皆清代史學之光也。

史之縮本,則地誌也。清之盛時,各省府州縣皆以修志相尚,其志多出碩學之手。其在省志;《浙江通志》、《廣東通志》、《雲南通志》之總纂,則阮元也;《廣東通志》,則謝啓昆也;《湖北通志》,則章學誠原稿也。

其在府縣誌:則《汾州府志》出戴震,《涇縣誌》、《淳化縣誌》出洪亮吉,《三水縣誌》出孫星衍,《朝邑縣誌》出錢坫,《偃師志》、《安陽志》出武億,《富順縣誌》出段玉裁,《和州志》、《亳州志》、《永清縣誌》、《天門縣誌》出章學誠,《鳳臺縣志》出李兆洛,《長沙志》出董祐誠,《遵義府志》出鄭珍、莫友芝。凡作者皆一時之選,其書有別裁有斷制,其討論體例見於各家文集者甚周備。欲知清代史學家之特色,當於此求之。

十五

顧炎武、劉獻廷皆酷嗜地理學,所著書皆未成,而顧祖禹之《讀史方輿紀要》,言形勢厄塞略盡,後人莫能尚,於是中清之地理學,亦偏於考古一途。自戴震著《水地記》、《校水經注》,而《水經》爲一時研究之中心。

孔廣森有《水經釋地》,全祖望有《新校水經注》,趙一清有《水經注釋》,張匡學有《水經注釋地》,而近人楊守敬爲《水經注疏》,尤集斯學大成,(未刻,刻者僅《註疏要刪》)而齊召南著《水道提綱》,則循水道治今地理也。洪頤煊有《漢志水道疏證》,陳澧有《漢書地理志水道圖說》,亦以水道治漢地理。閻若璩著《四書釋地》,徐善著《春秋地名考略》,江永著《春秋地名考實》,焦循著《毛詩地理釋》,程恩澤著《國策地名考》,皆考證先秦地理。其考證各史地理者,則吳卓信《漢書地理志補註》,楊守敬《隋書地理志考證》最精博。其通考歷代者,有陳芳績之《歷代地理沿革表》,李兆洛之《歷代地理志韻編今釋》,皆便檢閱。而楊守敬之《歷代疆域志》、《歷代地理沿革圖》,極綜覈。惜製圖術未精。難言正確矣。自乾隆後邊徼多事,嘉道間學者漸留意西北邊新疆、青海、西藏、蒙古諸地理,而徐松、張穆、何秋濤最名家,松有《西域水道記》、《漢書西域傳補註》、《新疆識略》,穆有《蒙古遊牧記》,秋濤有《朔方備乘》,漸引起研究元史的興味,至晚清尤盛。外國地理,自徐繼畲著《瀛寰志略》,魏源著《海國圖志》,開始端緒,而其後意不光大。近人丁謙於各史外夷傳及《穆天子傳》、《佛國記》、《大唐西域記》諸古籍,皆博加考證,成書二十餘種,(無總名,最近浙江圖書館校刻)頗精贍。要之清代地理學偏於考古,故活學變爲死學,惟據全祖望著劉獻廷傳,知獻廷有意治“人文地理”,惜其業不竟,而後亦無繼也。

自明徐光啓以後,士大夫漸好治天文算學。清初則王錫闡、梅文鼎最專精,而大師黃宗羲、江永輩皆提倡之。清聖祖尤篤嗜,召西士南懷仁等供奉內廷。風聲所被,嚮慕尤衆。聖祖著有《數理精蘊》、《曆象考成》。錫闡有《曉庵新法》。文鼎有《勿庵歷算全書》二十九種。江永有《慎修數學》九種。戴震校《周髀》以後迄六朝唐人算書十種,命曰《算經》。自爾而後,經學家十九兼治天算。尤專門者,李銳、董祐誠、焦循、羅士琳、張作楠、劉衡、徐有壬、鄒伯奇、丁取忠、李善蘭、華蘅芳。銳有《李氏遺書》,祐誠有《董方立遺書》,循有《裏堂學算記》,作楠有《翠微山房數學》,衡有《六九軒算書》,有壬有《務民義齋算書》,伯奇有《鄒徵君遺書》,取忠有《白芙堂算學叢書》,善蘭有《則古昔齋算學》。而曾國藩設江南製造局於上海,頗譯泰西科學書,其算學名著多出善蘭、蘅芳手,自是所謂“西學”者漸興矣。阮元著《疇人傳》,羅士琳續補之,清代斯學變遷略具焉。

茲學中國發源甚古,而光大之實在清代,學者精研虛受,各有創穫,其於西來法,食而能化,足覘民族器量焉。

十六

金石學之在清代又彪然成一科學也。自顧炎武著《金石文字記》,實爲斯學濫觴。繼此有錢大昕之《潛研堂金石文字跋尾》,武億之《金石三跋》,洪頤煊之《平津館讀碑記》,嚴可均之《鐵橋金石跋》,陳介祺之《金石文字釋》,皆考證精徹,而王昶之《金石萃編》,薈錄衆說,頗似類書。其專舉目錄者,則孫星衍、邢澍之《寰宇訪碑錄》。其後碑版出土日多,故《萃編》、《訪碑錄》等再三續補而不能盡。顧、錢一派專務以金石爲考證經史之資料,同時有黃宗羲一派,從此中研究文史義例。宗羲著《金石要例》,其後梁玉繩、王芑孫、郭麐、劉寶楠、李富孫、馮登府等皆庚續有作。別有翁方綱、黃易一派,專講鑑別,則其考證非以助經史矣。包世臣一派專講書勢,則美術的研究也。而葉昌熾著《語石》,頗集諸派之長,此皆石學也。

其“金文學”則考證商周銅器。初,此等古物,惟集於內府,則有《西清古鑑》、《寧壽鑑古》等官書,然其文字皆摹寫取姿媚,失原形,又無釋文,有亦臆舛。自阮元、吳榮光以封疆大吏,嗜古而力足以副之,於是收藏浸富,遂有著錄。阮有《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吳有《筠清館金石文字》,研究金文之端開矣。道鹹以後日益盛,名家者有劉喜海、吳式芬、陳介祺、王懿榮、潘袒蔭、吳大、羅振玉。式芬有《攟古錄金文》,祖蔭有《攀古樓彝器款識》,大有《愙齋集古錄》,皆稱精博。其所以考證,多一時師友互相賞析所得,非必著者一人私言也。自金文學興,而小學起一革命。前此尊《說文》若六經,袝孔子以許慎,至是援古文籀文以難許者紛作。若莊述祖之《說文古籀疏證》,孫詒讓之《古籀拾遺》,其著也。諸器文字既可讀,其事蹟出古經以外者甚多,因此增無數史料,而其花文雕鏤之研究,亦爲美術史上可寶之資,惜今尚未有從事者耳。最近復有龜甲文之學。龜甲文者,光緒己亥在河南湯陰縣出土,殆數萬片,而文字不可識,共不審爲何時物。

後羅振玉考定爲殷文,著《貞卜文字》、《殷虛書契考釋》、《殷虛書契待問篇》。而孫詒讓著《名原》亦多根據甲文。近更有人言其物質非龜甲乃竹簡雲。惜文至簡,足供史材者希,然文字變遷異同之跡可稽焉。

清儒之有功於史學者,更一端焉,則校勘也。古書傳習愈希者,其傳鈔踵刻,訛謬愈甚,馴至不可讀,而其書以廢。清儒則博徵善本以校讎之,校勘遂成一專門學。其成績可紀者,若汪中、畢沅之校《大戴禮記》,周廷寀、趙懷玉之校《韓詩外傳》,盧文之校《逸周書》,汪中、畢沅、孫詒讓之校《墨子》,謝墉之校《荀子》,孫星衍之校《孫子》、《吳子》,汪繼培、任大椿、秦恩復之校《列子》,顧廣圻之校《國語》、《戰國策》、《韓非子》,畢沅、梁玉繩之校《呂氏春秋》,嚴可均之校《慎子》、《商君書》,畢沅之校《山海經》,洪頤煊之校《竹書紀年》、《穆天子傳》,丁謙之校《穆天子傳》,戴震、盧文之校《春秋繁露》,汪中之校《賈誼新書》,戴震之校《算經十書》,戴震、全祖望之校《水經注》,顧廣圻之校《華陽國志》。諸所校者,或遵善本,或據他書所徵引,或以本文上下互證,或是正其文字,或釐定其句讀,或疏證其義訓,往往有前此不可索解之語句,一旦昭若發矇。其功尤鉅者,則所校多屬先秦諸子,因此引起研究諸子學之興味。蓋自漢武罷黜百家以後,直至清之中葉,諸子學可謂全廢。若荀若墨,以得罪孟子之故,凡莫敢齒及。及考證學興,引據惟古是尚,學者始思及六經以外,尚有如許可珍之籍。故王念孫《讀書雜誌》,已推勘及於諸子。其後俞樾亦著《諸子平議》,與《羣經平議》並列。而汪、戴、盧、孫、畢諸賢,乃遍取古籍而校之。夫校其文必尋其義,尋其義則新理解出矣。故汪中之《荀卿子通論》、《墨子序》、《墨子後序》(並見《述學》),孫星衍之《墨子序》(平津館叢書本《墨子》),我輩今日讀之,誠覺甚平易,然在當日,固發人所未發,且言人所不敢言也。後此洪頤煊著《管子義證》,孫詒讓著《墨子間詁》,王先慎著《韓非子集釋》,則躋諸經而爲之注矣。

及今而稍明達之學者,皆以子與經並重。思想蛻變之樞機,有捩於彼而闢於此者,此類是已。

吾輩尤有一事當感謝清儒者,曰輯佚。書籍經久必漸散亡,取各史藝文、經籍等志校其存佚易見也。膚蕪之作,存亡固無足輕重;名著失墜,則國民之遺產損焉。乾隆中修《四庫全書》,其書之採自《永樂大典》者以百計,實開輯佚之先聲。此後茲業日昌,自周秦諸子,漢人經注,魏晉六朝逸史逸集,苟有片語留存,無不蒐羅最錄。其取材則唐宋間數種大類書,如《藝文類聚》、《初學記》、《太平御覽》等最多,而諸經註疏及他書,凡可搜者無不遍。當時學者從事此業者甚多,不備舉。而馬國翰之《玉函山房輯佚書》,分經史子三部,集所輯至數百種,他可推矣。遂使《漢志》諸書、《隋唐志》久稱已佚者,今乃累累現於吾輩之藏書目錄中,雖復片鱗碎羽,而受賜則既多矣。

十七

嗚呼,自吾之生,而乾嘉學者已零落略盡,然十三歲肄業於廣州之學海堂,堂則前總督阮元所創,以樸學教於吾鄉者也。其規模矩矱,一循百年之舊。十六七歲遊京師,亦獲交當時耆宿數人,守先輩遺風不替者。中間涉覽諸大師著述,參以所聞見,蓋當時“學者社會”之狀況,可彷彿一二焉。

大抵當時好學之士,每人必置一“札記冊子”,每讀書有心得則記焉。

蓋清學祖顧炎武,而炎武精神傳於後者在其《日知錄》。其自述曰:“所著《日知錄》三十餘卷,平生之志與業皆在其中。”(《亭林文集?與友人論門人書》)又曰:“承問《日知錄》又成幾卷,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覆尋覓,僅得十餘條,……”(同《與人書》十)其成之難而視之重也如此。推原札記之性質,本非著書,不過儲著書之資料,然清儒最戒輕率著書,非得有極滿意之資料,不肯泐爲定本,故往往有終其身在預備資料中者。又當時第一流學者所著書,恆不欲有一字餘於己所心得之外。著專書或專篇,其範圍必較廣泛,則不免於所心得外摭拾冗詞以相湊附,此非諸師所樂,故寧以札記體存之而已。夫吾固屢言之矣,清儒之治學,純用歸納法,純用科學精神。此法此精神,果用何種程序始能表現耶?第一步,必先留心觀察事物,覷出某點某點有應特別注意之價值。第二步,既注意於一事項,則凡與此事項同類者或相關係者,皆羅列比較以研究之。第三步,比較研究的結果,立出自己一種意見。第四步,根據此意見,更從正面旁面反面博求證據,證據備則泐爲定說,遇有力之反證則棄之。凡今世一切科學之成立,皆循此步驟,而清考證家之每立一說,亦必循此步驟也。既已如此,則試思每一步驟進行中,所需資料幾何,精力幾何,非用極綿密之札記安能致者?訓詁學之模範的名著,共推王引之《經傳釋詞》,俞樾《古書疑義舉例》。苟一察其內容,即可知其實先有數千條之札記,後乃組織而成書。又不惟專書爲然耳,即在札記本身中,其精到者,亦必先之以初稿之札記,——例如錢大昕發明古書輕脣音,試讀《十駕齋養新錄》本條,即知其必先有百數十條之初稿札記,乃能產出。——故顧氏謂一年僅能得十餘條,非虛言也。由此觀之,則札記實爲治此學者所最必要,而欲知清儒治學次第及其得力處,固當於此求之,札記之書則夥矣,其最可觀者,《日知錄》外,則有閻若璩之《潛邱札記》,錢大昕之《十駕齋養新錄》,臧琳之《經義雜記》,盧文之《鐘山札記》、《龍城札記》,孫志祖之《讀書脞錄》,王鳴盛之《蛾術編》,汪中之《知新記》,洪亮吉之《曉讀書齋四錄》,趙翼之《陔餘叢考》,王念孫之《讀書雜誌》,王引之之《經義述聞》,何焯之《義門讀書記》,臧庸之《拜經日記》,梁玉繩之《瞥記》,俞正燮之《癸巳類稿》、《癸巳存稿》,宋翔風之《過庭錄》,陳澧之《東塾讀書記》等。其他不可殫舉。各家札記,精粗之程度不同,即同一書中,每條價值亦有差別。有純屬原料性質者(對於一事項初下注意的觀察者),有漸成爲粗製品者(臚列比較而附以自己意見者),有已成精製品者(意見經反覆引證後認爲定說者),而原料與粗製品,皆足爲後人精製所取資,此其所以可貴也。要之當時學者喜用札記,實一種困知勉行工夫,其所以能綿密深入而有創穫者,頗恃此,而今亡矣。

清儒既不喜效宋明人聚徒講學,又非如今之歐美有種種學會學校爲聚集講習之所,則其交換知識之機會,自不免缺乏。其賴以補之者,則函札之。

後輩之謁先輩,率以問學書爲贄。——有著述者則媵以著述。——先輩視其可教者,必報書,釋其疑滯而獎進之。平輩亦然,每得一義,輒馳書其共學之友相商榷,答者未嘗不盡其詞。凡著一書成,必經摯友數輩嚴勘得失,乃以問世,而其勘也皆以函札。此類函札,皆精心結撰,其實即著述也。此種風氣,他時代亦間有之,而清爲獨盛。

其爲文也樸實說理,言無枝葉,而旨壹歸於雅正。語錄文體,所不喜也,而亦不以奇古爲尚。顧炎武之論文曰:“孔子言:“其旨遠,其辭文’。又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今講學先生從語錄入者,多不善修辭。”又曰:“時有今古,非文有今古,今之不能爲二漢,猶二漢之不能爲《尚書》、《左氏》,乃剿取《史》、《漢》中文法以爲古,甚者獵其一二字句用之於文,殊爲不稱,……舍今日恆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文人所以自蓋其俚淺也。”(《日知錄》十九)清學皆宗炎武,文亦宗之。其所奉爲信條者,一曰不欲,二曰不古,三曰不枝。蓋此種文體於學術上之說明,最爲宜矣,然因此與當時所謂“古文家”者每不相容。美文,清儒所最不擅長也。諸經師中,殆無一人能爲詩者。——集中多皆有詩,然真無足觀。——其能爲詞者,僅一張惠言。能爲駢體文者,有孔廣森、汪中、凌廷堪、洪亮吉、孫星衍、董祐誠,其文仍力洗浮豔,如其學風。

十八

茲學盛時,凡名家者,比較的多耿介恬退之士。時方以科舉籠罩天下,學者自宜十九從茲途出。大抵後輩志學之士未得第者,或新得第而俸入薄者,恆有先輩延主其家爲課子弟。此先輩亦以子弟畜之,當獎誘增益其學;此先輩家有藏書,足供其研索;所交遊率當代學者,常得陪末座以廣其聞見,於是所學漸成矣。官之遷皆以年資,人無干進之心,即幹亦無幸獲。得第早而享年永者,則馴躋卿相,否則以詞館郎署老。俗既儉樸,事畜易周,而塞士素慣淡泊,故得與世無競,而終其身於學。京官簿書期會至簡,惟日夕閉戶親書卷,得間與同氣相過從,則互出所學相質。琉璃廠書賈,漸染風氣,大可人意,每過一肆,可以水日,不啻爲京朝士夫作一公共圖書館,——凌延堪傭於書坊以成學,——學者滋便焉。其有外任學差或疆吏者,輒妙選名流充幕選,所至則網羅遺逸,汲引後進,而從之遊者,既得以稍裕生計,亦自增其學。其學成名著而厭仕宦者,亦到處有逢迎,或書院山長,或各省府州縣修志,或大族姓修譜,或有力者刻書請鑑定,皆其職業也。凡此皆有相當之報酬,又有益於學業,故學者常樂就之。吾常言:欲一國文化進展,必也社會對於學者有相當之敬禮;學者恃其學足以自養,無憂飢寒,然後能有餘裕以從事於更深的研究,而學乃日新焉。近世歐洲學問多在此種環境之下培養出來,而前清乾嘉時代,則亦庶幾矣。

歐洲文藝復興,固由時代環境所醞釀,與二三豪俊所浚發,然尚有立乎其後以翼而輔之者,若羅馬教皇尼古拉第五,佛羅棱薩之麥地奇家父子,拿波里王阿爾芬梭,以及其他意大利自由市府之豪商閥族,皆沾染一時風尚,爲之先後疏附,直接間接提倡獎借者不少,故其業益昌。清學之在全盛期也亦然。清高宗席祖父之業,承平殷阜,以右文之主自命,開四庫館,修《一統志》,纂《續三通》、《皇朝三通》,修《會典》,修《通禮》,日不暇給,其事皆有待於學者。內外大僚承風宏獎者甚衆。嘉慶間,畢沅、阮元之流,本以經師致身通顯,任封疆,有力養士,所至提倡,隱然茲學之護法神也。淮南鹽商,既窮極奢欲,亦趨時尚,思自附於風雅,競蓄書畫圖器,邀名士鑑定,潔亭舍、豐館穀以待。其時刻書之風甚盛,若黃丕烈、鮑廷博輩固自能別擇讎校,其餘則多有力者欲假此自顯,聘名流董其事。乃至販鴉片起家之伍崇曜,亦有《粵雅堂叢書》之刻,而其書且以精審聞,他可推矣。

夫此類之人,則何與於學問?然固不能謂其於茲學之發達無助力,與南歐巨室豪賈之於文藝復興,若合符契也。吾乃知時代思潮之爲物,當運動熱度最高時,可以舉全社會各部分之人人,悉參加於此運動。其在中國,則晚明之心學,盛清之考證,皆其例也。

十九

以上諸師所論,皆爲全盛期之正統派。此派遠發源於順、康之交,直至光、宣,而流風餘韻,雖替未沫,直可謂與前清朝運相終始。而中間乾、嘉、道百餘年間,其氣象更掩襲一世,實更無他派足與抗顏行。若強求其一焉,則固有在此統一的權威之下而常懷反側者,即所謂“古文家”者是已。

宋明理學極敝,然後清學興。清學既興,治理學者漸不復能成軍。其在啓蒙期,猶爲程、朱、陸、王守殘壘者,有孫奇逢、李中孚、刁包、張履祥、張爾岐、陸隴其、陸世儀諸人,皆尚名節厲實行,粹然純儒,然皆硜硜自守,所學遂不克光大。同時有湯斌、李光地、魏象樞、魏裔介輩,亦治宋學,頗媕娿投時主好以躋通顯。時清學壁壘未立,諸大師著述談說,往往出入漢宋,則亦相忘於道術而已。乾隆之初,惠、戴崛起,漢幟大張,疇昔以宋學鳴者,頗無顏色。時則有方苞者,名位略以斌、光地等,尊宋學,篤謹能躬行,而又好爲文。苞,桐城人也,與同裏姚範、劉大櫆共學文,誦法曾鞏、歸有光,造立所謂古文義法,號曰“桐城派”。又好述歐陽修“因文見道”之言,以孔、孟、韓、歐、程、朱以來之道統自任,而與當時所謂漢學者互相輕。範從子鼐,欲從學戴震。震固不好爲人師,謝之。震之規古文家也曰:“諸君子之爲之也,曰:是道也,非藝也。夫道固有存焉者矣,如諸君子之文,亦惡睹其非藝歟?”(《東原集?與方希原書》)錢大昕亦曰:“方氏所謂古文義法者,特世俗選本之古文,……法且不知,義更何有?……若方氏乃真不讀書之甚者,吾兄特以其波瀾意度近於古而喜之。……”(《潛研堂集》三十三《與友人書》)由是諸方諸姚頗不平。鼐屢爲文詆漢學破碎,而方東樹著《漢學商兌》,遍詆閻、胡、惠、戴所學,不遺餘力。自是兩派始交惡。

其後陽湖惲敬、陸繼輅自“桐城”受義法而稍變其體;張惠言、李兆洛皆治證學,而亦好爲文,與惲、陸同氣,號“陽湖派”。戴、段派之考證學,雖披靡一世,然規律太嚴整,且亦聲希味淡,不能悉投衆嗜,故誦習兩派古文家者卒不衰,然才力薄,罕能張其軍者。鹹同間,曾國藩善爲文而極尊“桐城”,嘗爲《聖哲畫像贊》,至躋姚鼐與周公、孔子並列。國藩功業既焜燿一世,“桐城”亦緣以增重,至今猶有挾之以媚權貴欺流俗者。平心論之,“桐城”開派諸人,本狷潔自好,當“漢學”全盛時而奮然與抗,亦可謂有勇。不能以其末流之墮落歸罪於作始。然此派者,以文而論,因襲矯揉,無所取材;以學而論,則獎空疏,閼創穫,無益於社會。且其在清代學界,始終未嘗佔重要位置,今後亦斷不復能自存,置之不論焉可耳。

方東樹之《漢學商兌》,卻爲清代一極有價值之書。其書成於嘉慶間,正值正統派炙手可熱之時,奮然與抗,亦一種革命事業也。其書爲宋學辯護處,固多迂舊,其鍼砭漢學家處,卻多切中其病,就中指斥言“漢易”者之矯誣,及言典章制度之莫衷一是,尤爲知言。後此治漢學者頗欲調和漢宋,如阮元著《性命古訓》。陳澧著《漢儒通義》,謂漢儒亦言理學,其《東塾讀書記》中有《朱子》一卷,謂朱子亦言考證,蓋頗受此書之反響雲。

在全盛期與蛻分期之間,有一重要人物,曰會稽章學誠。學誠不屑於考證之學,與正統派異。其言“六經皆史”,且極尊劉歆《七略》,與今文家異。然其所著《文史通義》,實爲乾嘉後思想解放之源泉。其言“賢智學於聖人,聖人學於百姓”,“集大成者乃周公而非孔子”(《原道篇》);言“六經皆史,而諸子又皆出於六經”(《易教》、《詩教》、《經解》諸篇);言“戰國以前無著述”(《詩教篇》);言“古人之言,所以爲公,未嘗私據爲己有”(《言公篇》);言“古之糟粕,可以爲今之精華”(《說林篇》);言“後人之學勝於前人,乃後起之智慮所應爾”(《朱陸篇》);言“學術與一時風尚不必求適合”(《感遇篇》);言“文不能彼此相易,不可捨己之所求以摩古人之形似”(《文理篇》);言“學貴自成一家,人所能者,我不必以不能爲愧”(《博約篇》)。書中創見類此者不可悉數,實爲晚清學者開拓心胸,非直史家之傑而已。

二十

道、鹹以後,清學曷爲而分裂耶?其原因,有發於本學派之自身者,有由環境之變化所促成者。

所謂發於本學派自身者何耶?其一,考證學之研究方法雖甚精善,其研究範圍卻甚拘迂。就中成績最高者,惟訓詁一科,然經數大師發明略盡,所餘者不過糟粕。其名物一科,考明堂,考燕寢,考弁服,考車制,原物今既不存,聚訟終未由決。典章制度一科,言喪服,言禘祫,言封建,言井田,在古代本世有損益變遷,即羣書亦末由折衷通會。夫清學所以能奪明學之度而與之代興者,毋亦曰彼空而我實也?今紛紜於不可究詰之名物制度,則其爲空也,與言心言性者相去幾何?甚至言《易》者擯“河圖洛書”而代以“卦氣爻辰”,其矯誣正相類。諸如此類者尚多,殊不足以服人。要之清學以提倡一“實”字而盛,以不能貫徹一“實”字而衰,自業自得,固其所矣。其二,凡一有機體發育至一定限度,則凝滯不復進,因凝滯而腐敗,而衰謝,此物理之恆也。政制之蛻變也亦然,學派之蛻變也亦然,清學之興,對於明之“學閥”而行革命也。乃至乾嘉以降,而清學已自成爲炙手可熱之一“學閥”。即如方東樹之《漢學商兌》,其意氣排軋之處固甚多,而切中當時流弊者抑亦不少,然正統派諸賢,莫之能受,其騶卒之依附末光者,且盛氣以臨之。於是思想界成一“漢學專制”之局。學派自身,既有缺點,而復行以專制,此破滅之兆矣。其三,清學家既教人以尊古,又教人以善疑。既尊古矣,則有更古焉者,固在所當尊。既善疑矣,則當時諸人所共信者,吾曷爲不可疑之?蓋清學經乾嘉全盛以後,恰如歐洲近世史初期,各國內部略奠定,不能不有如科侖布其人者別求新陸,故在本派中有異軍突起,而本派之命運,遂根本搖動,則亦事所必至、理有固然矣。

所謂由環境之變化所促成者何耶?其一,清初“經世致用”之一學派所以中絕者,固由學風正趨於歸納的研究法,厭其空泛,抑亦因避觸時忌,聊以自藏。嘉道以還,積威日弛,人心已漸獲解放,而當文恬武嬉之即極,稍有識者,鹹知大亂之將至。追尋根原,歸咎於學非所用,則最尊嚴之學閥,自不得不首當其衝。其二,清學之發祥地及根據地,本在江浙。鹹同之亂,江浙受禍最烈,文獻蕩然,後起者轉徙流離,更無餘裕以自振其業,而一時英拔之士,奮志事功,更不復以學問爲重。凡學術之賡續發展,非比較的承平時代則不能。鹹同間之百學中落,固其宜矣。其三,“鴉片戰役”以後,志士扼腕切齒,引爲大辱奇戚,思所以自湔拔,經世致用觀念之復活,炎炎不可抑。又海禁既開,所謂“西學”者逐漸輸入,始則工藝,次則政制。學者若生息於漆室之中,不知室外更何所有,忽穴一牖外窺,則粲然者皆昔所未睹也,還顧室中,則皆沈黑積穢。於是對外求索之慾日熾,對內厭棄之情日烈。欲破壁以自拔於此黑暗,不得不先對於舊政治而試奮鬥,於是以其極幼稚之“西學”知識,與清初啓蒙期所謂“經世之學”者相結合,別樹一派,向於正統派公然舉叛旗矣。此則清學分裂之主要原因也。

二十一

清學分裂之導火線,則經學今古文之爭也。何謂今古文?初,秦始皇焚書,六經絕焉。漢興,諸儒始漸以其學教授,而亦有派別。《易》則有施(讎)、孟(喜)、梁丘(賀)三家,而同出田何;《書》則有歐陽(生)、大夏侯(勝)、小夏侯(建)三家,而同出伏勝;《詩》則有齊、魯、韓三家,《魯詩》出申公,《齊詩》出轅固,《韓詩》出韓嬰;《春秋》則惟《公羊傳》,有嚴(彭祖)、顏(安樂)兩家,同出胡毋生、董仲舒;《禮》則惟《儀禮》,有大戴(德)、小戴(聖)、慶(普)三家,而同出高堂生。此十四家者,皆漢武帝、宣帝時立於學官,置博士教授,其寫本皆用秦漢時通行篆書,謂之今文。《史記?儒林傳》所述經學傳授止此,所謂十四博士是也。逮西漢之末,則有所謂古文經傳出焉。《易》則有費氏,謂東萊人費直所傳;《書》則有孔氏,謂孔子裔孔安國發其壁藏所獻;《詩》則有毛氏,謂河間獻王博士毛公所傳;《春秋》則《左氏傳》,謂張蒼曾以教授;《禮》則有《逸禮》三十九篇,謂魯共王得自孔子壞宅中;又有《周官》,謂河間獻王所得。此諸經傳者,皆以科斗文字寫,故謂之古文。兩漢經師,多不信古文。劉歆屢求以立學官,不得。歆稱書讓太常博士,謂其“專己守殘,黨同妒真”者也。

王莽擅漢,歆挾莽力立之;光武復廢之,東京初葉,信者殊稀。至東漢末,大師服虔、馬融、鄭玄皆尊習古文,古文學遂大昌。而其時爭論焦點,則在《春秋公羊傳》。今文大家何休著《左氏膏肓》、《穀梁廢疾》、《公羊墨守》,古文大家鄭玄則著《箴膏肓》、《起廢疾》、《發墨守》以駁之。玄既淹博,遍注羣經,其後晉杜預、王肅皆衍其緒,今文學遂衰。此兩漢時今古文哄爭之一大公案也。

南北朝以降,經說學派,只爭鄭(玄)、王(肅),今古文之爭遂熄。

唐陸德明著《釋文》,孔穎達著《正義》,皆雜宗鄭、王。今所傳《十三經注疏》者,《易》用王(弼)注,《書》用僞孔(安國)傳,《詩》用毛傳鄭箋,《周禮》、《儀禮》、《禮記》皆用鄭注,《春秋左氏傳》用杜(預)

注,其餘諸經,皆汲晚漢古文家之流。西漢所謂十四博士者,其學說皆亡,僅存者惟《春秋公羊傳》之何(休)注而已。自宋以後,程朱等亦遍注諸經,而漢唐註疏廢。入清代則節節復古,顧炎武、惠士奇輩專提倡註疏學,則復於六朝、唐。自閻若璩攻僞《古文尚書》,後證明作僞者出王肅,學者乃重提南北朝鄭、王公案,絀王申鄭,則復於東漢。乾嘉以來,家家許、鄭,人人賈、馬,東漢學爛然如日中天矣。懸崖轉石,非達於地不止。則西漢今古文舊案,終必須翻騰一度,勢則然矣。

二十二

今文學之中心在《公羊》,而《公羊》家言,則真所謂“其中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何休《公羊傳注自序》),自魏晉以還,莫敢道焉。今《十三經注疏》本,《公羊傳》雖用何注,而唐徐彥爲之疏,於何義一無發明。

《公羊》之成爲絕學,垂二千年矣。清儒既遍治古經,戴震弟子孔廣森始著《公羊通義》,然不明家法,治今文學者不宗之。今文學啓蒙大師,則武進莊存與也。存與著《春秋正辭》,刊落訓詁名物之末,專求所謂“微言大義”

者,與戴、段一派所取途徑,全然不同。其同縣後進劉逢祿繼之,著《春秋公羊經傳何氏釋例》,凡何氏所謂非常異義可怪之論,如“張三世”、“通三統”、“絀周王魯”、“受命改制”諸義,次第發明。其書亦用科學的歸納研究法,有條貫,有斷制,在清人著述中,實最有價值之創作。段玉裁外孫龔自珍,既受訓詁學於段,而好今文,說經宗莊、劉。自珍性詄宕,不檢細行,頗似法之盧騷;喜爲要眇之思,其文辭俶詭連犿,當時之人弗善也。

而自珍益以此自熹,往往引《公羊》義譏切時政,詆排專制;晚歲亦耽佛學,好談名理。綜自珍所學,病在不深入,所有思想,僅引其緒而止,又爲瑰麗之辭所掩,意不豁達。雖然,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確與有功焉。光緒間所謂新學家者,大率人人皆經過崇拜龔氏之一時期。初讀《定庵文集》,若受電然,稍進乃厭其淺薄。然今文學派之開拓,實自龔氏。夏曾佑贈梁啓超詩云:“璱人(龔)申受(劉)出方耕(莊),孤緒微茫接董生(仲舒)。”

此言“今文學”之淵源最分明。擬諸“正統派”,莊可比顧,龔、劉則閻、胡也。

“今文學”之初期,則專言《公羊》而已,未及他經。然因此知漢代經師家法,今古兩派,截然不同,知賈、馬、許、鄭,殊不足以盡漢學。時輯佚之學正極盛,古經說片語隻字,蒐集不遺餘力,於是研究今文遺說者漸多。

馮登府有《三家詩異文疏證》,陳壽祺有《三家詩遺說考》,陳喬樅有《今文尚書經說考》、《尚書歐陽夏侯遺說考》、《三家詩遺說考》、《齊詩翼氏學疏證》,迮鶴壽有《齊詩翼氏學》,然皆不過言家法同異而已,未及真僞問題。道光末,魏源著《詩古微》,始大攻《毛傳》及《大小序》,謂爲晚出僞作。其言博辯,比於閻氏之《書疏證》,且亦時有新理解。其論《詩》不爲美刺而作,謂:“美刺固《毛詩》一家之例,……作詩者自道其情,情達而止,……豈有歡愉哀樂,專爲無病代呻者耶?”(《詩古微?齊魯韓毛異同論》中)此深合“爲文藝而作文藝”之旨,直破二千年來文家之束縛。

又論詩樂合一,謂:“古者樂以詩爲體,孔子正樂即正詩。”(同《夫子正樂論》上)皆能自創新見,使古書頓帶活氣。源又著《書古微》,謂不惟東晉晚出之《古文尚書》(即閻氏所攻者)爲僞也,東漢馬、鄭之古文說,亦非孔安國之舊。同時邵懿辰亦著《禮經通論》,謂《儀禮》十七篇爲足本,所謂古文《逸禮》三十九篇者,出劉歆僞造。而劉逢祿故有《左氏春秋考證》,謂:此書本名《左氏春秋》,不名《春秋左氏傳》,與《晏子春秋》、《呂氏春秋》同性質,乃記事之書,非解經之書;其解經者,皆劉歆所竄入,《左氏傳》之名,亦歆所僞創。蓋自劉書出而《左傳》真僞成問題,自魏書出而《毛詩》真僞成問題,自邵書出而《逸禮》真僞成問題。若《周禮》真僞,則自宋以來成問題久矣。初時諸家不過各取一書爲局部的研究而已,既而尋其系統,則此諸書者,同爲西漢末出現,其傳授端緒,俱不可深考,同爲劉歆所主持爭立。質言之,則所謂古文諸經傳者,皆有連帶關係,真則俱真,僞則俱僞。於是將兩漢今古文之全案,重提覆勘,則康有爲其人也。

今文學之健者,必推龔、魏。龔、魏之時,清政既漸陵夷衰微矣。舉國方沉酣太平,而彼輩若不勝其憂危,恆相與指天畫地,規天下大計。考證之學,本非其所好也,而因衆所共習,則亦能之;能之而頗欲用以別闢國土,故雖言經學,而其精神與正統派之爲經學而治經學者則既有以異。自珍、源皆好作經濟談,而最注意邊事。自珍作《西域置行省議》,至光緒間實行,則今新疆也,又著《蒙古圖志》,研究蒙古政俗而附以論議(未刻)。源有《元史》,有《海國圖志》。治域外地理者,源實爲先驅。故後之治今文學者,喜以經術作政論,則龔、魏之遺風也。

二十三

今文學運動之中心,曰南海康有爲。然有爲蓋斯學之集成者,非其創作者也。有爲早年,酷好《周禮》,嘗貫穴之著《政學通議》,後見廖平所著書,乃盡棄其舊說。平,王闓運弟子。闓運以治《公羊》聞於時,然故文人耳,經學所造甚淺,其所著《公羊箋》,尚不逮孔廣森。平受其學,著《四益館經學叢書》十數種,頗知守今文家法。晚年受張之洞賄逼,復著書自駁。

其人固不足道,然有爲之思想,受其影響,不可誣也。

有爲最初所著書曰《新學僞經考》。“僞經”者,謂《周禮》、《逸禮》、《左傳》及《詩》之毛傳,凡西漢末劉歆所力爭立博士者。“新學”者,謂新莽之學。時清儒誦法許、鄭者,自號曰“漢學”。有爲以爲此新代之學,非漢代之學,故更其名焉。《新學僞經考》之要點:一、西漢經學,並無所謂古文者,凡古文皆劉歆僞作。二、秦焚書,並未厄及六經,漢十四博士所傳,皆孔門足本,並無殘缺。三、孔子時所用字,即秦漢間篆書,即以“文”

論,亦絕無今古之目。四、劉歆欲彌縫其作僞之跡,故校中祕書時,於一切古書多所羼亂。五、劉歆所以作僞經之故,因欲佐莽篡漢,先謀湮亂孔子之微言大義。諸所主張,是否悉當,且勿論,要之此說一出,而所生影響有二:第一,清學正統派之立腳點,根本搖動。第二,一切古書,皆須從新檢查估價,此實思想界之一大颶風也。有爲弟子有陳千秋、梁啓超者,並夙治考證學,陳尤精洽,聞有爲說,則盡棄其學而學焉。《僞經考》之著,二人者多所參與,亦時時病其師之武斷,然卒莫能奪也。實則此書大體皆精當,其可議處乃在小節目。乃至謂《史記》、《楚辭》經劉歆羼入者數十條,出土之鐘鼎彝器,皆劉歆私鑄埋藏以欺後世。此實爲事理之萬不可通者,而有爲必力持之。實則其主張之要點,並不必借重於此等枝詞強辯而始成立,而有爲以好博好異之故,往往不惜抹殺證據或曲解證據,以犯科學家之大忌,此其所短也。有爲之爲人也,萬事純任主觀,自信力極強,而持之極毅。其對於客觀的事實,或竟蔑視,或必欲強之以從我。其在事業上也有然,其在學問上也亦有然;其所以自成家數崛起一時者以此,其所以不能立健實之基礎者亦以此;讀《新學僞經考》而可見也。《新學僞經考》出甫一年,遭清廷之忌,毀其板,傳習頗稀。其後有崔適者,著《史記探原》、《春秋復始》二書,皆引申有爲之說,益加精密,今文派之後勁也。

有爲第二部著述,曰《孔子改制考》。其第三部著述,曰《大同書》。

若以《新學僞經考》比颶風,則此二書者,其火山大噴火也,其大地震也。

有爲之治《公羊》也,不齗齗於其書法義例之小節,專求其微言大義,即何休所謂非常異義可怪之論者。定《春秋》爲孔子改制創作之書,謂文字不過其符號,如電報之密碼,如樂譜之音符,非口授不能明。又不惟《春秋》而已,凡六經皆孔子所作,昔人言孔子刪述者誤也。孔子蓋自立一宗旨而憑之以進退古人去取古籍。孔子改制,恆託於古。堯舜者,孔子所託也。其人有無不可知,即有,亦至尋常。經典中堯舜之盛德大業,皆孔子理想上所構成也。又不惟孔子而已,周秦諸子罔不改制,罔不託古。老子之託黃帝,墨子之託大禹,許行之託神農,是也。近人祖述何休以治《公羊》者,若劉逢祿、龔自珍、陳立輩,皆言改制,而有爲之說,實與彼異。有爲所謂改制者,則一種政治革命、社會改造的意味也,故喜言“通三統”。“三統”者,謂夏、商、週三代不同,當隨時因革也。喜言“張三世”。“三世”者,謂據亂世、昇平世、太平世,愈改而愈進也。有爲政治上“變法維新”之主張,實本於此。有爲謂孔子之改制,上掩百世,下掩百世,故尊之爲教主;誤認歐洲之尊景教爲治強之本,故恆欲儕孔子於基督,乃雜引讖緯之言以實之;於是有爲心目中之孔子,又帶有“神祕性”矣。《孔子改制考》之內容,大略如此,其所及於思想界之影響,可得言焉。

一、教人讀古書,不當求諸章句訓詁名物制度之末,當求其義理。所謂義理者,又非言心言性,乃在古人創法立制之精意。於是漢學、宋學,皆所吐棄,爲學界別闢一新殖民地。

二、語孔子之所以爲大,在於建設新學派(創教),鼓舞人創作精神。

三、《僞經考》既以諸經中一大部分爲劉歆所僞託,《改制考》復以真經之全部分爲孔子託古之作,則數千年來共認爲神聖不可侵犯之經典,根本發生疑問,引起學者懷疑批評的態度。

四、雖極力推挹孔子,然既謂孔子之創學派與諸子之創學派,同一動機,同一目的,同一手段,則已夷孔子於諸子之列。所謂“別黑白定一尊”之觀念,全然解放,導人以比較的研究。

二十四

右兩書皆有爲整理舊學之作,其自身所創作,則《大同書》也。初,有爲既從學於朱次琦畢業,退而獨居西樵山者兩年,專爲深沉之思,窮極天人之故,欲自創一學派,而歸於經世之用。有爲以《春秋》“三世”之義說《禮運》,謂“昇平世”爲“小康”,“太平世”爲“大同”。《禮運》之言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歸,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諸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

是謂大同。”此一段者,以今語釋之,則民治主義存焉(天下……與能),國際聯合主義存焉(講信修睦),兒童公育主義存焉(故人不……其子),老病保險主義存焉(使老有……有所養),共產主義存焉(貨惡……藏諸己),勞作神聖主義存焉(力惡……爲己)。有爲謂此爲孔子之理想的社會制度,謂《春秋》所謂“太平世”者即此,乃衍其條理爲書,略如左:一、無國家,全世界置一總政府,分若干區域。

二、總政府及區政府皆由民選。

三、無家族,男女同棲不得逾一年,屆期須易人。

四、婦女有身者入胎教院,兒童出胎者入育嬰院。

五、兒童按年入蒙養院,及各級學校。

六、成年後由政府指派分任農工等生產事業。

七、病則入養病院,老則入養老院。

八、胎教、育嬰、蒙養、養病、養老諸院,爲各區最高之設備,入者得最高之享樂。

九、成年男女,例須以若干年服役於此諸院,若今世之兵役然。

十、設公共宿舍、公共食堂,有等差,各以其勞作所入自由享用。

十一、警惰爲最嚴之刑罰。

十二、學術上有新發明者,及在胎教等五院有特別勞績者,得殊獎。

十三、死則火葬,火葬場比鄰爲肥料工廠。

《大同書》之條理略如是。全書數十萬言,於人生苦樂之根原,善惡之標準,言之極詳辯,然後說明其立法之理由。其最要關鍵,在毀滅家族。有爲謂佛法出家,求脫苦也,不如使其無家可出;謂私有財產爲爭亂之源,無家族則誰復樂有私產?若夫國家,則又隨家族而消滅者也。有爲懸此鵠爲人類進化之極軌,至其當由何道乃能致此?則未嘗言。其第一眼目所謂男女同棲當立期限者,是否適於人性,則亦未甚能自完其說。雖然,有爲著此書時,固一無依傍,一無剿襲,在三十年前,而其理想與今世所謂世界主義、社會主義者多合符契,而陳義之高且過之。嗚呼!真可謂豪傑之士也已。

有爲雖著此書,然祕不以示人,亦從不以此義教學者,謂今方爲“據亂”

之世,只能言小康,不能言大同,言則陷天下於洪水猛獸。其弟子最初得讀此書者,惟陳千秋、梁啓超,讀則大樂,銳意欲宣傳其一部分。有爲弗善也,而亦不能禁其所爲,後此萬木草堂學徒多言大同矣。而有爲始終謂當以小康義救今世,對於政治問題,對於社會道德問題,皆以維持舊狀爲職志。自發明一種新理想,自認爲至善至美,然不願其實現,且竭全力以抗之遏之,人類秉性之奇詭,度無以過是者。有爲當中日戰役後,糾合青年學子數千人上書言時事,所謂“公車上書”者是也。中國之有“羣衆的政治運動”,實自此始。然有爲既欲實行其小康主義的政治,不能無所求於人,終莫之能用,屢遭竄逐。而後輩多不喜其所爲,相與詆訶之。有爲亦果於自信,而輕視後輩,益爲頑舊之態以相角。今老矣,殆不復與世相聞問,遂使國中有一大思想家,而國人不蒙其澤,悲夫!啓超屢請印布其《大同書》,久不許,卒乃印諸《不忍雜誌》中,僅三之一,雜誌停版,竟不繼印。

二十五

對於“今文學派”爲猛烈的宣傳運動者,則新會梁啓超也。啓超年十三,與其友陳千秋同學於學海堂,治戴、段、王之學。千秋所以輔益之者良厚。

越三年,而康有爲以布衣上書被放歸,舉國目爲怪。千秋、啓超好奇,相將謁之,一見大服,遂執業爲弟子,共請康開館講學,則所謂萬木草堂是也。

二人者學數月,則以其所聞昌言於學海堂,大詆訶舊學,與長老儕輩辯詰無虛日。有爲不輕以所學授人。草堂常課,除《公羊傳》外,則點讀《資治通鑑》、《宋元學案》、《朱子語類》等,又時時習古禮。千秋、啓超弗嗜也,則相與治周秦諸子及佛典,亦涉獵清儒經濟書及譯本西籍,皆就有爲決疑滯。

居一年,乃聞所謂“大同義”者,喜欲狂,銳意謀宣傳。有爲謂非其時,然不能禁也。又二年,而千秋卒(年二十二),啓超益獨力自任。啓超治《僞經考》,時復不慊於其師之武斷,後遂置不復道。其師好引緯書,以神祕性說孔子,啓超亦不謂然。啓超謂孔門之學,後衍爲孟子、荀卿兩派,荀傳小康,孟傳大同。漢代經師,不問爲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汪中說)。二千年間,宗派屢變,壹皆盤旋荀學肘下,孟學絕而孔學亦衰。於是專以絀荀申孟爲標幟,引《孟子》中誅責“民賊”、“獨夫”、“善戰服上刑”、“授田制產”諸義,謂爲大同精意所寄,日倡道之,又好《墨子》,誦說其“兼愛”、“非攻”諸論。啓超屢遊京師,漸交當世士大夫,而其講學最契之友,曰夏曾佑、譚嗣同。曾佑方治龔、劉今文學,每發一義,輒相視莫逆。其後啓超亡命日本,曾佑贈以詩,中有句曰:“……冥冥蘭陵(荀卿)門,萬鬼頭如蟻,質多(魔鬼)舉隻手,陽烏爲之死。袒裼往暴之,一擊類執豕,酒酣擲杯起,跌宕笑相視。頗謂宙合間,只此足歡喜。……”此可想見當時彼輩“排荀”運動,實有一種元氣淋漓景象。嗣同方治王夫之之學,喜談名理,談經濟,及交啓超,亦盛言大同,運動尤烈。(詳次節)而啓超之學,受夏、譚影響亦至臣。

其後啓超等之運動,益帶政治的色彩。啓超創一旬刊雜誌於上海,曰《時務報》。自著《變法通議》,批評秕政,而救敝之法,歸於廢科舉、興學校,亦時時發“民權論”,但微引其緒,未敢昌言。已而嗣同與黃遵憲、熊希齡等,設時務學堂於長沙,聘啓超主講席,唐才常等爲助教。啓超至,以《公羊》《孟子》教,課以札記,學生僅四十人,而李炳寰、林圭、蔡鍔稱高才生焉。啓超每日在講堂四小時,夜則批答諸生札記,每條或至千言,往往徹夜不寐。所言皆當時一派之民權論,又多言清代故實,臚舉失政,盛倡革命。

其論學術,則自荀卿以下漢、唐、宋、明、清學者,掊擊無完膚。時學生皆住舍,不與外通,堂內空氣日日激變,外間莫或知之。及年假,諸生歸省,出札記示親友,全湘大譁。先是嗣同、才常等,設“南學會”聚講,又設《湘報》(日刊)、《湘學報》(旬刊),所言雖不如學堂中激烈,實陰相策應。

又竊印《明夷待訪錄》、《揚州十日記》等書,加以案語,祕密分佈,傳播革命思想,信奉者日衆,於是湖南新舊派大。葉德輝著《翼教叢編》數十萬言,將康有爲所著書啓超所批學生札記,及《時務報》、《湘報》、《湘學報》諸論文,逐條痛斥。而張之洞亦著《勸學篇》,旨趣略同。戊戌政變前,某御史臚舉札記批語數十條指斥清室鼓吹民權者具折揭參,卒興大獄。

嗣同死焉,啓超亡命,才常等被逐,學堂解散。蓋學術之爭,延爲政爭矣。

啓超既亡居日本,其弟子李、林、蔡等棄家從之者十有一人,才常亦數數往來,共圖革命。積年餘,舉事於漢口,十一人者先後歸,從才常死者六人焉。啓超亦自美洲馳歸,及上海而事已敗。自是啓超復專以宣傳爲業,爲《新民叢報》、《新小說》等諸雜誌,暢其旨義,國人競喜讀之;清廷雖嚴禁,不能遏;每一冊出,內地翻刻本輒十數。二十年來學子之思想,頗蒙其影響。啓超夙不喜桐城派古文,幼年爲文,學晚漢魏晉,頗尚矜煉,至是自解放,務爲平易暢達,時雜以俚語韻語及外國語法,縱筆所至不檢束,學者競效之,號新文體。老輩則痛恨,詆爲野狐。然其文條理明晰,筆鋒常帶情感,對於讀者,別有一種魔力焉。

二十六

啓超既日倡革命排滿共和之論,而其師康有爲深不謂然,屢責備之,繼以婉勸,兩年間函札數萬言。啓超亦不慊於當時革命家之所爲,懲羹而吹,持論稍變矣。然其保守性與進取性常交戰於胸中,隨感情而發,所執往往前後相矛盾,嘗自言曰:“不惜以今日之我,難昔日之我。”世多以此爲詬病,而其言論之效力亦往往相消,蓋生性之弱點然矣。

啓超自三十以後,已絕口不談“僞經”,亦不甚談“改制”。而其師康有爲大倡設孔教會定國教祀天配孔諸義,國中附和不乏。啓超不謂然,屢起而駁之,其言曰:“我國學界之光明,人物之偉大,莫盛於戰國,蓋思想自由之明效也。及秦始皇焚百家之語,而思想一窒;漢武帝表章六藝、罷黜百家,而思想又一窒。自漢以來,號稱行孔教二千餘年於茲矣,而皆持所謂表章某某、罷黜某某者爲一貫之精神。故正學異端有爭,今學古學有爭,言考據則爭師法,言性理則爭道統,各自以爲孔教,而排斥他人以爲非孔教。……浸假而孔子變爲董江都、何邵公矣,浸假而孔子變爲馬季長、鄭康成矣,浸假而孔子變爲韓退之、歐陽永叔矣,浸假而孔子變爲程伊川、朱晦庵矣,浸假而孔子變爲陸象山、王陽明矣,浸假而孔子變爲顧亭林、戴東原矣,皆由思想束縛於一點,不能自開生面。如羣猿得一果,跳擲以相攫,如羣嫗得一錢,詬詈以相奪,情狀抑何可憐?……

此二千年來保教黨所生之結果也。……”(壬寅年《新民叢報》)又曰:“今之言保教者,取近世新學新理而緣附之,曰:某某孔子所已知也,某某孔子所曾言也。……

然則非以此新學新理釐然有當於吾心而從之也,不過以其暗合於我孔子而從之耳。是所愛者,仍在孔子,非在真理也。萬一遍索諸四書六經而終無可比附者,則將明知爲真理而亦不敢從矣。萬一吾所比附者,有人剔之,曰孔子不如是,斯亦不敢不棄之矣。若是乎真理之終不能餉遺我國民也。故吾所惡乎舞文賤儒,動以西學緣附中學者,以其名爲開新,實則保守,煽思想界之奴性而滋益之也。”(同

上)

又曰:

“摭古書片詞單語以傅會今義,最易發生兩種流弊。一、倘所印證之義,其表裏適相吻合,善已;若稍有牽合附會,則最易導國民以不正確之觀念,而緣郢書燕說以滋弊。例如疇昔談立憲談共和者,偶見經典中某字某句與立憲共和等字義略相近,輒摭拾以沾沾自喜,謂此製爲我所固有。其實今世共和立憲制度之爲物,即泰西亦不過起於近百年,求諸彼古代之希臘羅馬且不可得,遑論我國。而比附之言傳播既廣,則能使多數人之眼光之思想,見局見縛於所比附之文句。以爲所謂立憲共和者不過如是,而不復追求其真義之所存。……此等結習,最易爲國民研究實學之魔障。二、勸人行此制,告之曰,吾先哲所嘗行也;勸人治此學,告之曰,吾先哲所嘗治也;其勢較易入,固也。然頻以此相詔,則人於先哲未嘗行之制,輒疑其不可行,於先哲未嘗治之學,輒疑其不當治。無形之中,恆足以增其故見自滿之習,而障其擇善服從文明。……吾雅不願採擷隔牆桃李之繁葩,綴結於吾家杉松之老幹,而沾沾自鳴得意。吾誠愛桃李也,惟當思所以移植之,而何必使與杉松淆有名實者。”(乙卯年

《國風報》)

此諸論者,雖專爲一問題而發,然啓超對於我國舊思想之總批判,及其所認爲今後新思想發展應遵之途徑,皆略見焉。中國思想之痼疾,確在“好依傍”與“名實混淆”。若援佛入儒也,若好造僞書也,皆原本於此等精神。

以清儒論,顏元幾於墨矣,而必自謂出孔子;戴震全屬西洋思想,而必自謂出孔子;康有爲之大同,空前創穫,而必自謂出孔子。及至孔子之改制,何爲必託古?諸子何爲皆託古?則亦依傍混淆也已。此病根不拔,則思想終無獨立自由之望,啓超蓋於此三致意焉。然持論既屢與其師不合,康、梁學派遂分。

啓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壞力確不小,而建設則未有聞。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淺薄,啓超與有罪焉。啓超常稱佛說,謂:“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爲菩薩發心。”故其生平著作極多,皆隨有所見,隨即發表。彼嘗言:“我讀到‘性本善’,則教人以‘人之初’而已。”殊不思“性相近”以下尚未讀通,恐並“人之初”一句亦不能解。以此教人,安見其不爲誤人?啓超平素主張,謂須將世界學說爲無制限的儘量輸入,斯固然矣。然必所輸入者確爲該思想之本來面目,又必具其條理本未,始能供國人切實研究之資,此其事非多數人專門分擔不能。啓超務廣而荒,每一學稍涉其樊,便加論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響籠統之談,甚者純然錯誤,及其自發現而自謀矯正,則已前後矛盾矣。平心論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閉塞萎靡,非用此種鹵莽疏闊手段,不能烈山澤以闢新局。就此點論,梁啓超可謂新思想界之陳涉。雖然,國人所責望於啓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歷史上所積之資格,實應爲我新思想界力圖締造一開國規模。若此人而長此以自終,則在中國文化史上,不能不謂爲一大損失也。

啓超與康有爲最相反之一點,有爲太有成見,啓超太無成見。其應事也有然,去治學也亦有然。有爲常言:“吾學三十歲已成,此後不復有進,亦不必求進。”啓超不然,常自覺其學未成,且憂其不成,數十年日在旁皇求索中。故有爲之學,在今日可以論定;啓超之學,則未能論定。然啓超以太無成見之故,往往徇物而奪其所守,其創造力不逮有爲,殆可斷言矣。啓超“學問欲”極熾,其所嗜之種類亦繁雜,每治一業,則沉溺焉,集中精力,盡拋其他;歷若干時日,移於他業,則又拋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時而拋故,故入焉而不深。彼嘗有詩題其女令嫺《藝蘅館日記》雲:“吾學病愛博,是用淺且蕪;尤病在無恆,有獲旋失諸;百凡可效我,此二無我如。”可謂有自知之明。啓超雖自知其短,而改之不勇。中間又屢爲無聊的政治活動所牽率,耗其精而荒其業。識者謂啓超若能永遠絕意政治,且裁斂其學問欲,專精於一二點,則於將來之思想界尚更有所貢獻,否則亦適成爲清代思想史之結束人物而已。

二十七

晚清思想界有一彗星,曰瀏陽譚嗣同。嗣同幼好爲駢體文,緣是以窺“今文學”,其詩有“汪(中)魏(源)龔(自珍)王(闓運)始是才”之語,可見其嚮往所自。又好王夫之之學,喜談名理。自交梁啓超後,其學一變。

自從楊文會聞佛法,其學又一變。嘗自裒其少作詩文刻之,題曰《東海褰冥氏三十以前舊學》,示此後不復事此矣。其所謂“新學”之著作,則有《仁學》,亦題曰“臺灣人所著書”,蓋中多譏切清廷,假臺人抒憤也。書成,自藏其稿,而寫一副本畀其友梁啓超;啓超在日本印布之,始傳於世。《仁

學自敘》曰:

“吾將哀號流涕,強聒不捨,以速其沖決網羅。沖決利祿之網羅,沖決俗學若考據若詞章之網羅,沖決全球羣學羣教之網羅,沖決君主之網羅,沖決倫常之網羅,沖決天之網羅。……然既可沖決,自無網羅;真無網羅,乃可言沖決。……”

《仁學》內容之精神,大略如是。英奈端倡“打破偶像”之論,遂啓近代科學。嗣同之“沖決羅網”,正其義也。《仁學》之作,欲將科學、哲學、宗教冶爲一爐,而更使適於人生之用,真可謂極大膽極遼遠之一種計劃。此計劃,吾不敢謂終無成立之望,然以現在全世界學術進步之大勢觀之,則以爲期尚早,況在嗣同當時之中國耶?嗣同幼治算學,頗深造,亦嚐盡讀所謂“格致”類之譯書,將當時所能有之科學知識,儘量應用。又治佛教之“唯識宗”、“華嚴宗”,用以爲思想之基礎,而通之以科學。又用今文學家“太平”、“大同”之義,以爲“世法”之極軌,而通之於佛教。嗣同之書,蓋取資於此三部分,而組織之以立己之意見,其駁雜幼稚之論甚多,固無庸諱,其盡脫舊思想之束縛,戛戛獨造,則前清一代,未有其比也。

嗣同根本的排斥尊古觀念,嘗曰:“古而可好,則何必爲今之人哉!”

(《仁學》捲上)對於中國歷史,下一總批評曰:“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愿也;惟大盜利用鄉愿,惟鄉愿工媚大盜。”(《仁學》卷下)當時譚、梁、夏一派之論調,大約以此爲基本,而嗣同尤爲悍勇,其《仁學》所謂沖決羅網者,全書皆是也,不可悉舉,姑舉數條爲例。

嗣同明目張膽以詆名教,其言曰:“俗學陋行,動言名教,……以名爲教,則其教已爲實之賓,而決非實也。又況名者由人創造,上以制其下而下不能不奉之,則數千年三綱五常之慘禍酷毒由此矣。……如曰‘仁’,則共名也,君父以責臣子,臣子亦可反之君父,於箝制之術不便,故不能不有‘忠孝廉節’一切分別等衰之名。……

忠孝既爲臣子之專名,則終不能以此反之,雖或他有所據,意欲詰訴,而終不敵忠孝之名爲名教之所尚。……名之所在,不惟關其口使不敢昌言,乃並錮其心使不敢涉想。……”

嗣同對於善惡,有特別見解,謂“天地間無所謂惡,惡者名耳,非實也”,謂“俗儒以天理爲善,人慾爲惡,不知無人慾安得有天理”。彼欲申其“惡由名起”說,乃有極詭僻之論,曰:“惡莫大淫殺。……男女構精名淫,此淫名也。淫名亦生民以來沿習既久,名之不改,習謂爲惡。向使生民之始,即相習以淫爲朝聘宴饗之巨典,行諸朝廟,行諸都市,行諸稠人廣衆,如中國之長揖拜跪,西國之抱腰接吻,則孰知爲惡者?戕害生命名殺,此殺名也。然殺爲惡,則凡殺皆當爲惡。

人不當殺,則凡虎狼牛馬雞豚,又何當殺者,何以不併名惡也?或曰,‘人與人同類耳’。然則虎狼於人不同類也,虎狼殺人,則名虎狼爲惡;人殺虎狼,何以不名人爲惡也?……”

此等論調,近於詭辯矣,然其懷疑之精神,解放之勇氣,正可察見。

《仁學》下篇,多政治談。其篇首論國家起原及民治主義(文不具引),實當時譚、梁一派之根本信條,以殉教的精神力圖傳播者也。由今觀之,其論亦至平庸,至疏闊。然彼輩當時,並盧騷《民約論》之名亦未夢見,而理想多與暗合,蓋非思想解放之效不及此。其鼓吹排滿革命也,詞鋒銳不可當。

曰:

“天下爲君主私產,不始今日,……然而有知遼、金、元、清之罪,浮於前此君主者乎?其土則穢壤也,其人則羶種也,其心則禽心也,則俗則毳欲也。逞其兇殘淫殺,攫取中原子女玉帛,……

猶以爲未饜。錮其耳目,桎其手足,壓其心思,挫其氣節。……方命曰:此食毛踐土之分然也。夫果誰食誰之毛?誰踐誰之土?……”

又曰:“吾華人慎毋言華盛頓、拿破崙矣,志士仁人,求爲陳涉、楊玄感,以供聖人之驅除,死無憾焉。若機無可乘,則莫若爲任俠(暗殺),亦足以伸民氣,倡勇敢之風。”此等言論,著諸竹帛,距後此“同盟會”、“光復會”等之起,蓋十五六年矣。

《仁學》之政論,歸於“世界主義”,其言曰:“春秋大一統之義,天地間不當有國也。”又曰:“不惟發願救本國,並彼極盛之西國與夫含生之類,一切皆度之,……不可自言爲某國人,當平視萬國,皆其國,皆其民。”

篇中此類之論,不一而足,皆當時今文學派所日倡道者。其後梁啓超居東,漸染歐、日俗論,乃盛倡褊狹的國家主義,慚其死友矣。

嗣同遇害,年僅三十三,使假以年,則其學將不能測其所至。僅留此區區一卷,吐萬丈光芒,一瞥而逝,而掃蕩廓清之力莫與京焉,吾故比諸彗星。

二十八

在此清學蛻分與衰落期中,有一人焉能爲正統派大張其軍者,曰餘杭章炳麟。炳麟少受學於俞樾,治小學極謹嚴,然固浙東人也,受全祖望、章學誠影響頗深,大究心明清間掌故,排滿之信念日烈。炳麟本一條理縝密之人,及其早歲所作政談,專提倡單調的“種族革命論”,使衆易喻,故鼓吹之力綦大。中年以後,究心佛典,治《俱舍》、《唯識》有所入。既亡命日本,涉獵西籍,以新知附益舊學,日益閎肆。其治小學,以音韻爲骨幹,謂文字先有聲然後有形,字之創造及其孳乳,皆以音衍。所著《文始》及《國故論衡》中論文字音韻諸篇,其精義多乾嘉諸老所未發明。應用正統派之研究法,而廓大其內容,延闢其新徑,實炳麟一大成功也。炳麟用佛學解老莊,極有理致,所著《齊物論釋》,雖間有牽合處,然確能爲研究莊子哲學者開一新國土。其《菿漢微言》,深造語極多。其餘《國故論衡》、《檢論》、《文錄》諸篇,純駁互見,嘗自述治學進化之跡曰:“少時治經,謹守樸學,所疏通證明者,在文學器數之間。雖嘗博觀諸子,略識微言,亦隨順舊義耳。……繼閱佛藏,涉獵《華嚴》、《法華》、《涅槃》諸經,義解漸深,卒未窺其究竟。及囚繫上海,專修慈氏世親之書。此一術也,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終。從入之途,與平生樸學相似,易於契機。……

“……講說許書,一旦解寤,旳然見語言文字本原,於是初爲《文始》。……由是所見與箋疏瑣碎者殊矣。……

“爲諸生說《莊子》,旦夕比度,遂有所得,端居深觀而釋《齊物》,乃與《瑜伽》、《華嚴》相會。……

“自揣平生學術,始則轉俗成真,終乃回真向俗。……秦漢以來,依違於彼是之間,侷促於一曲之內,蓋未嘗睹是也。……”(《菿漢微言》卷末)

其所自述,殆非溢美。蓋炳麟中歲以後所得,固非清學所能限矣。其影響於近年來學界者亦至巨。雖然,炳麟謹守家法之結習甚深,故門戶之見,時不能免,如治小學排斥鐘鼎文龜甲文,治經學排斥“今文派”,其言常不免過當。而對於思想解放之勇決,炳麟或不逮今文家也。

二十九

自明徐光啓、李之藻等廣譯算學、天文、水利諸書,爲歐籍入中國之始,前清學術,頗蒙其影響,而範圍亦限於天算。鴉片戰役以後,漸怵於外患。

洪楊之役,借外力平內難,益震於西人之“船堅炮利”。於是上海有製造局之設,附以廣方言館,京師亦設同文館,又有派學生留美之舉,而目的專在養成通譯人才,其學生之志量,亦莫或逾此。故數十年中,思想界無絲毫變化。惟製造局中尚譯有科學書二三十種,李善蘭、華蘅芳、趙仲涵等任筆受。

其人皆學有根柢,對於所譯之書,責任心與興味皆極濃重,故其成績略可比明之徐、李。而教會之在中國者,亦頗有譯書。光緒間所爲“新學家”者,欲求知識於域外,則以此爲枕中鴻祕。蓋“學問飢餓”,至是而極矣。甲午喪師,舉國震動,年少氣盛之士,疾首扼腕言“維新變法”,而疆吏若李鴻章、張之洞輩,亦稍稍和之。而其流行語,則有所謂“中學爲體,西學爲用”

者,張之洞最樂道之,而舉國以爲至言。蓋當時之人,絕不承認歐美人除能製造能測量能駕駛能操練之外,更有其他學問,而在譯出西書中求之,亦確無他種學問可見。康有爲、梁啓超、譚嗣同輩,即生育於此種“學問饑荒”

之環境中,冥思枯索,欲以構成一種“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新學派,而已爲時代所不容。蓋固有之舊思想,既深根固蒂,而外來之新思想,又來源淺觳,汲而易竭,其支絀滅裂,固宜然矣。

戊戌政變,繼以庚子拳禍,清室衰微益暴露。青年學子,相率求學海外,而日本以接境故,赴者尤衆。壬寅、癸卯間,譯述之業特盛,定期出版之雜誌不下數十種。日本每一新書出,譯者動數家。新思想之輸入,如火如荼矣。

然皆所謂“梁啓超式”的輸入,無組織,無選擇,本末不具,派別不明,惟以多爲貴,而社會亦歡迎之。蓋如久處災區之民,草根木皮,凍雀腐鼠,罔不甘之,朵賾大嚼,其能消化與否不問,能無召病與否更不問也,而亦實無衛生良品足以爲代。時獨有侯官嚴復,先後譯赫胥黎《天演論》,斯密亞丹《原富》,穆勒約翰《名學》、《羣己權界論》,孟德斯鳩《法意》,斯賓塞《羣學肄言》等數種,皆名著也。雖半屬舊籍,去時勢頗遠,然西洋留學生與本國思想界發生關係者,復其首也。亦有林紓者,譯小說百數十種,頗風行於時,然所譯本率皆歐洲第二三流作者。紓治桐城派古文,每譯一書,輒“因文見道”,於新思想無與焉。

晚清西洋思想之運動,最大不幸者一事焉,蓋西洋留學生殆全體未嘗參加於此運動。運動之原動力及其中堅,乃在不通西洋語言文字之人。坐此爲能力所限,而稗販、破碎、籠統、膚淺、錯誤諸弊,皆不能免。故運動垂二十年,卒不能得一健實之基礎,旋起旋落,爲社會所輕。就此點論,則疇昔之西洋留學生,深有負於國家也。

而一切所謂“新學家”者,其所以失敗,更有一種根原,曰不以學問爲目的而以爲手段。時主方以利祿餌誘天下,學校一變名之科舉,而新學亦一變質之八股。學子之求學者,其什中八九,動機已不純潔,用爲“敲門磚”,過時則拋之而已。此其劣下者,可勿論。其高秀者,則亦以“致用”爲信條,謂必出所學舉而措之,乃爲無負。殊不知凡學問之爲物,實應離“致用”之意味而獨立生存,真所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質言之,則有“書呆子”,然後有學問也。晚清之新學家,俗求其如盛清先輩具有“爲經學而治經學”之精神者,渺不可得,其不能有所成就,亦何足怪?故光、宣之交,只能謂爲清學衰落期,並新思想啓蒙之名,亦未敢輕許也。

三十

晚清思想家有一伏流,曰佛學。前清佛學極衰微,高僧已不多,即有,亦于思想界無關係。其在居士中,清初王夫之頗治相宗,然非其專好。至乾隆時,則有彭紹升、羅有高,篤志信仰。紹升嘗與戴震往復辨難(《東原集》)。

其後龔自珍受佛學於紹升(《定庵文集》有《知歸子贊》。知歸子即紹升),晚受菩薩戒。魏源亦然,晚受菩薩戒,易名承貫,著《無量壽經會譯》等書。

龔、魏爲“今文學家”所推獎,故“今文學家”多兼治佛學。石埭楊文會,少曾佐曾國藩幕府,復隨曾紀澤使英,夙棲心內典。學問博而道行高。晚年息影金陵,專以刻經弘法爲事。至宣統三年武漢革命之前一日圓寂。文會深通“法相”、“華嚴”兩宗,而以“淨土”教學者,學者漸敬信之。譚嗣同從之遊一年,本其所得以著《仁學》,尤常鞭策其友梁啓超。啓超不能深造,顧亦好焉,其所著論,往往推挹佛教。康有爲本好言宗教,往往以己意進退佛說。章炳麟亦好法相宗,有著述。故晚清所謂新學家者,殆無一不與佛學有關係,而凡有真信仰者率皈依文會。

經典流通既廣,求習較易,故研究者日衆。就中亦分兩派,則哲學的研究,與宗教的信仰也。西洋哲學既輸入,則對於印度哲學,自然引起連帶的興味。而我國人歷史上與此係之哲學因緣極深,研究自較易,且亦對於全世界文化應負此種天職,有志者頗思自任焉。然其人極稀,其事業尚無可稱述。

社會既屢更喪亂,厭世思想,不期而自發生,對於此惡濁世界,生種種煩懣悲哀,欲求一安心立命之所;稍有根器者,則必遁逃而入於佛。佛教本非厭也,本非消極,然真學佛而真能赴以積極精神者,譚嗣同外,殆未易一二見焉。

學佛既成爲一種時代流行,則依附以爲名高者出焉。往往有夙昔稔惡或今方在熱中奔競中者,而亦自託於學佛,今日聽經打坐,明日黷貨陷人。淨宗他力橫超之教,本有“帶業往生”一義。稔惡之輩,斷章取義,日日勇於爲惡,恃一聲“阿彌陀佛”,謂可湔拔無餘,直等於“羅馬舊教”極敝時,懺罪與犯罪,並行不悖。又中國人中迷信之毒本甚深,及佛教流行,而種種邪魔外道惑世誣民之術,亦隨而復活,乩壇盈城,圖讖累牘。佛弟子曾不知其爲佛法所訶,爲之推波助瀾,甚至以二十年前新學之鉅子,猶津津樂道之。

率此不變,則佛學將爲思想界一大障,雖以吾輩夙尊佛法之人,亦結舌不敢複道矣。

蔣方震曰:“歐洲近世史之曙光,發自兩大潮流。其一,希臘思想復活,則‘文藝復興’也;其二,原始基督教復活,則‘宗教改革’也。我國今後之新機運,亦當從兩途開拓,一爲情感的方面,則新文學新美術也;一爲理性的方面,則新佛教也。”(《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史》自序)吾深韙其言。

中國之有佛教,雖深惡之者終不能遏絕之,其必常爲社會思想之重要成分,無可疑也。其益社會耶?害社會耶?則視新佛教徒能否出現而已。

更有當附論者,曰基督教。基督教本與吾國民性不近,故其影響其微。

其最初傳來者,則舊教之“耶穌會”一派也。明士大夫徐光啓輩,一時信奉,入清轉衰,重以教案屢起,益滋人厭。新教初來,亦受其影響。其後國人漸相安,而教力在歐洲已日殺矣。各派教會在國內事業頗多,尤注意教育,然皆竺舊,乏精神。對於數次新思想之運動,毫未參加,而間接反有阻力焉。

基督教之在清代,可謂無咎無譽,今後不改此度,則亦歸於淘汰而已。

三十一

前清一代學風,與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相類甚多。其最相異之一點,則美術文學不發達也。清之美術(畫),雖不能謂甚劣於前代,然絕未嘗向新方面有所發展,今不深論。其文學,以言夫詩,真可謂衰落已極。吳偉業之靡曼,王士禎之脆薄,號爲開國宗匠。乾隆全盛時,所謂袁(枚)、蔣(士銓)、趙(翼)三大家者,臭腐殆不可向邇。諸經師及諸古文家,集中多亦有詩,則極拙劣之砌韻文耳。嘉道間,龔自珍、王曇、舒位,號稱新體,則粗獷淺薄。鹹同後,競宗宋詩,只益生硬,更無餘味。其稍可觀者,反在生長僻壤之黎簡、鄭珍輩,而中原更無聞焉。直至末葉,始有金和、黃遵憲、康有爲,元氣淋漓,卓然稱大家。以言夫詞,清代固有作者,駕元明而上,若納蘭性德、郭麐、張惠言、項鴻祚、譚獻、鄭文焯、王鵬運、朱祖謀,皆名其家,然詞固所共指爲小道者也。以言夫曲,孔尚任《桃花扇》、洪昇《長生殿》外,無足稱者;李漁、蔣士銓之流,淺薄寡味矣。以言夫小說,《紅樓夢》隻立千古,餘皆無足齒數。以言夫散文,經師家樸實說理,毫不帶文學臭味;桐城派則以文爲“司空城旦”矣。其初期魏禧、王源較可觀,末期則魏源、曾國藩、康有爲。清人頗自誇其駢文,其實極工者僅一汪中,次則龔自珍、譚嗣同。其最著名之胡天遊、邵齊燾、洪亮吉輩,已堆垛柔曼無生氣,餘子更不足道。要而論之,清代學術,在中國學術史上,價值極大;清代文藝美術,在中國文藝史美術史上,價值極微;此吾所敢昌言也。

清代何故與歐洲之“文藝復興”異其方向耶?所謂“文藝復興”者,一言以蔽之,曰返於希臘。希臘文明,本以美術爲根幹,無美術則無希臘,蓋南方島國景物妍麗而多變化之民所特產也。而意大利之位置,亦適與相類。

希臘主要美術在雕刻,而其實物多傳於後。故維那神像(雕刻裸體女神)之發掘,爲文藝復興最初之動機,研究學問上古典,則其後起耳。故其方向特趨重於美術,宜也。我國文明,發源於北部大平原。平原雄偉廣蕩而少變化,不宜於發育美術。所謂復古者,使古代平原文明之精神復活,其美術的要素極貧乏,則亦宜也。

然則曷爲並文學亦不發達耶?歐洲文字衍聲,故古今之差變劇;中國文字衍形,故古今之差變微。文藝復興時之歐人,雖競相與研究希臘,或徑以希臘文作詩歌及其他著述,要之慾使希臘學普及,必須將希臘語譯爲拉丁或當時各國通行語,否則人不能讀。因此,而所謂新文體(國語新文學)者,自然發生,如六朝隋唐譯佛經,產生一種新文體,今代譯西籍,亦產出一種新文體,相因之勢然也。我國不然,字體變遷不劇,研究古籍,無待迻譯。

夫《論語》、《孟子》,稍通文義之人盡能讀也,其不能讀《論語》、《孟子》者,則並《水滸》、《紅樓》亦不能讀也,故治古學者無須變其文與語。

既不變其文與語,故學問之實質雖變化,而傳述此學問之文體語體無變化,此清代文無特色之主要原因也。重以當時諸大師方以崇實黜華相標榜,顧炎武曰:“一自命爲文人,便無足觀”。(《日知錄》二十)所謂“純文藝”

之文,極所輕蔑。高才之士,皆集於“科學的考證”之一途。其向文藝方面討生活者,皆第二派以下人物,此所以不能張其軍也。

三十二

問曰:吾子屢言清代研究學術,饒有科學精神,何故自然科學,於此時代並不發達耶?答曰:是亦有故。文化之所以進展,恆由後人承襲前人知識之遺產,繼長增高。凡襲有遺產之國民,必先將其遺產整理一番,再圖向上,此乃一定步驟。歐洲文藝復興之價值,即在此。故當其時,科學亦並未發達也,不過引其機以待將來。清代學者,刻意將三千年遺產,用科學的方法大加整理,且亦確已能整理其一部分。凡一國民在一時期內,只能集中精力以完成一事業,且必須如此,然後事業可以確實成就。清人集精力於此一點,其貢獻於我文化者已不少,實不能更責以其他。且其趨勢,亦確向切近的方面進行,例如言古音者,初惟求諸《詩經》、《易經》之韻,進而考歷代之變遷,更進而考古今各地方音,遂達於人類發音官能構造之研究,此即由博古的考證引起自然科學的考證之明驗也。故清儒所遵之途徑,實爲科學發達之先驅,其未能一蹴即幾者,時代使然耳。

複次,凡一學術之發達,必須爲公開的且趣味的研究,又必須其研究資料比較豐富。我國人所謂“德成而上,藝成而下”之舊觀念,因襲已久,本不易驟然解放,其對於自然界物象之研究,素乏趣味,不能爲諱也。科學上之發明,亦何代無之?然皆帶祕密的性質,故終不能光大,或不旋踵而絕,即如醫學上證治與藥劑,其因祕而失傳者,蓋不少矣。凡發明之業,往往出於偶然。發明者或並不能言其所以然,或言之而非其真,及以其發明之結果公之於世,多數人用各種方法向各種方面研究之,然後偶然之事實,變爲必然之法則。此其事非賴有種種公開研究機關——若學校若學會若報館者,則不足以收互助之效,而光大其業也。夫在清代則安能如是,此又科學不能發生之一原因也。

然而語一時代學術之興替,實不必問其研究之種類,而惟當問其研究之精神。研究精神不謬者,則施諸此種類而可成就,施諸他種類而亦可以成就也。清學正統派之精神,輕主觀而重客觀,賤演繹而尊歸納,雖不無矯枉過正之處,而治學之正軌存焉。其晚出別派(今文學家)能爲大膽的懷疑解放,斯亦創作之先驅也。此清學之所爲有價值也歟?

三十三

讀吾書者,若認其所採材料尚正確,所批評亦不甚紕繆,則其應起之感想,有數種如下:其一,可見我國民確富有“學問的本能”。我國文化史確有研究價值,即一代而已見其概。故我輩雖當一面儘量吸收外來之新文化,一面仍萬不可妄自菲薄,蔑棄其遺產。

其二,對於先輩之“學者的人格”,可以生一種觀感。所謂“學者的人格”者,爲學問而學問,斷不以學問供學問以外之手段。故其性耿介,其志專一,雖若不周於世用,然每一時代文化之進展,必賴有此等人。

其三,可以知學問之價值,在善疑,在求真,在創穫。所謂研究精神者,歸著於此點。不問其所疑所求所創者在何部分,亦不問其所得之鉅細,要之經一番研究,即有一番貢獻。必如是始能謂之增加遺產,對於本國之遺產當有然,對於全世界人類之遺產亦當有然。

其四,將現在學風與前輩學風相比照,令吾曹可以發現自己種種缺點。

知現代學問上籠統影響凌亂膚淺等等惡現象,實我輩所造成。此等現象,非徹底改造,則學問永無獨立之望,且生心害政,其流且及於學問社會以外。

吾輩欲爲將來之學術界造福耶?抑造罪耶?不可不取鑑前代得失以自策厲。

吾著此書之宗旨,大略如是。而吾對於我國學術界之前途,實抱非常樂觀。蓋吾稽諸歷史,證諸時勢,按諸我國民性,而信其於最近之將來,必能演出數種潮流,各爲充量之發展。吾今試爲預言於此,吾祝吾觀察之不謬,而希望之不虛也。

一、自經清代考證學派二百餘年之訓練,成爲一種遺傳,我國學子之頭腦,漸趨於冷靜縝密。此種性質,實爲科學成立之根本要素。我國對於“形”

的科學(數理的),淵源本遠,根柢本厚;對於“質”的科學(物理的),因機緣未熟,暫不發展。今後歐美科學,日日輸入,我國民用其遺傳上極優粹之科學的頭腦,憑藉此等豐富之資料,瘁精研究,將來必可成爲全世界第一等之科學國民。

二、佛教哲學,本爲我先民最爲珍貴之一遺產,特因發達太過,末流滋弊,故清代學者,對於彼而生劇烈之反動。及清學發達太過,末流亦敝,則還元的反動又起焉。適值全世界學風,亦同有此等傾向。物質文明爛熟,而“精神上之飢餓”益不勝其苦痛。佛教哲學,蓋應於此時代要求之一良藥也。

我國民性,對於此種學問,本有特長,前此所以能發達者在此,今後此特性必將復活。雖然,隋唐之佛教,非複印度之佛教,而今後復活之佛教亦必非復隋唐之佛教。質言之,則“佛教上之宗教改革”而已。

三、所謂“經世致用”之一學派,其根本觀念,傳自孔孟,歷代多倡道之,而清代之啓蒙派晚出派,益擴張其範圍。此派所揭櫫之旗幟,謂學問有當講求者,在改良社會增其幸福,其通行語所謂“國計民生”者是也。故其論點,不期而趨集於生計問題。而我國對於生計問題之見地,自先秦諸大哲,其理想皆近於今世所謂“社會主義”。二千年來生計社會之組織,亦蒙此種理想之賜,頗稱均平健實。今此問題爲全世界人類之公共問題,各國學者之頭腦,皆爲所惱。吾敢言我國之生計社會,實爲將來新學說最好之試驗場,而我國學者對於此問題,實有最大之發言權,且尤當自覺悟其對此問題應負最大之任務。

四、我國文學美術根柢極深厚,氣象皆雄偉,特以其爲“平原文明”所產育,故變化較少。然其中徐徐進化之跡,歷然可尋,且每與外來之宗派接觸,恆能吸受以自廣。清代第一流人物,精力不用諸此方面,故一時若甚衰落,然反動之徵已見。今後西洋之文學美術,行將盡量收入,我國民於最近之將來,必有多數之天才家出焉,採納之而傅益以己之遺產,創成新派,與其他之學術相聯絡呼應,爲趣味極豐富之民衆的文化運動。

五、社會日複雜,應治之學日多,學者斷不能如清儒之專研古典。而固有之遺產,又不可蔑棄,則將來必有一派學者焉,用最新的科學方法,將舊學分科整治,擷其粹,存其真,續清儒未竟之緒,而益加以精嚴,使後之學者既節省精力,而亦不墜其先業。世界人之治中華國學者,亦得有藉焉。

以吾所觀察所希望,則與清代興之新時代,最少當有上列之五大潮流,在我學術界中,各爲猛烈之運動,而並佔重要之位置。若今日者,正其啓蒙期矣。吾更願陳餘義以自厲,且厲國人。

一、學問可嗜者至多,吾輩當有所割棄然後有所專精。對於一學,爲徹底的忠實研究,不可如劉獻廷所誚“只教成半個學者”(《廣陽雜記》卷五),力洗晚清籠統膚淺凌亂之病。

二、善言政者,必曰“分地自治,分業自治”,學問亦然,當分業發展,分地發展。分業發展之義易明,不贅述。所謂分地發展者,吾以爲我國幅員,廣埒全歐,氣候兼三帶,各省或在平原,或在海濱,或在山谷。三者之民,各有其特性,自應發育三個體系以上之文明。我國將來政治上各省自治基礎確立後,應各就其特性,於學術上擇一二種爲主幹。例如某省人最宜於科學,某省人最宜於文學美術,皆特別注重,求爲充量之發展。必如是,然後能爲本國文化、世界文化作充量之貢獻。

三、學問非一派可盡。凡屬學問,其性質皆爲有益無害,萬不可求思想統一,如二千年來所謂“表章某某、罷黜某某”者。學問不厭辨難,然一面申自己所學,一面仍尊人所學,庶不至入主出奴,蹈前代學風之弊。

吾著此篇竟,吾感謝吾先民之餉遺我者至厚,吾覺有極燦爛莊嚴之將來橫於吾前!

戊戍六君子傳

〔清〕梁啓超(1899年1月)

康廣仁傳

康君名有溥,字廣仁,以字行,號幼博,又號大廣,南海先生同母弟也。精悍厲鷙,明照銳斷,見事理若區別白黑,勇於任事,洞於察機,善於觀人,遂於生死之故,長於治事之條理,嚴於律己,勇於改過。自少即絕意不事舉業,以為本國之弱亡,皆由八股錮塞人才所致,故深惡痛絕之,偶一應試,輒棄去。弱冠後,嘗為小吏於浙。蓋君之少年血氣太剛,倜儻自喜,行事間或跅弛,踰越範圍,南海先生欲裁抑之,故遣入宦場,使之遊於人間最穢之域,閱歷乎猥鄙奔競險詐苟且闒冗勢利之境,使之盡知世俗之情偽,然後可以收斂其客氣,變化其氣質,增長其識量。君為吏歲餘,嘗委保甲差、文闈差,閱歷宦場既深,大恥之,掛冠而歸。自是進德勇猛,氣質大變,視前此若兩人矣。

君天才本卓絕,又得賢兄之教,覃精名理,故其發論往往精奇悍銳,出人意表,聞者為之咋舌變色,然按之理勢,實無不切當。自棄官以後,經歷更深,學識更加,每與論一事,窮其條理,料其將來,不爽累黍,故南海先生常資為謀議焉。

今年春,膠州、旅順既失,南海先生上書痛哭論國是,請改革。君曰:“今日在我國而言改革,凡百政事皆第二著也,若第一著則惟當變科舉,廢八股取士之制,使舉國之士,鹹棄其頑固謬陋之學,以講求實用之學,則天下之人如瞽者忽開目,恍然於萬國強弱之故,愛國之心自生,人才自出矣。阿兄歷年所陳改革之事,皆千條萬緒,彼政府之人早已望而生畏,故不能行也。今當以全副精神專注於廢八股之一事,鍥而不捨,或可有成。此關一破,則一切新政之根芽已立矣。”

蓋當是時猶未深知皇上之聖明,故於改革之事,不敢多所奢望也。及南海先生既召見,鄉會八股之試既廢,海內志士額手為國家慶。君乃曰:“士之數莫多於童生與秀才,幾居全數百分之九十九焉。今但革鄉會試而不變歲科試,未足以振刷此輩之心目。且鄉會試期在三年以後,為期太緩。此三年中,人事靡常。今必先變童試、歲科試,立刻施行然後可。”乃與御史宋伯魯謀,抗疏言之,得旨俞允。於是君請南海先生曰:“阿兄可以出京矣。我國改革之期今尚未至。且千年來,行愚民之政,壓抑既久,人才乏絕,今全國之人材,尚不足以任全國之事,改革甚難有效。今科舉既變,學堂既開,阿兄宜歸廣東、上海,卓如宜歸湖南,專心教育之事,著書譯書撰報,激厲士民愛國之心,養成多數實用之才,三年之後,然後可大行改革也。

時南海先生初被知遇,天眷優渥,感激君恩,不忍捨去。

既而天津閱兵廢立之事,漸有所聞,君復語曰:“自古無主權不一之國而能成大事者,今皇上雖天亶睿聖,然無賞罰之權,全國大柄,皆在西后之手,而滿人之猜忌如此,守舊大臣之相嫉如此,何能有成?阿兄速當出京養晦矣。先生曰:“孔子之聖,知其不可而為之,凡人見孺子將入於井,猶思援之,況全國之命乎?況君父之難乎?西后之專橫,舊黨之頑固,皇上非不知之,然皇上猶且舍位亡身以救天下,我忝受知遇,義固不可引身而退也。”君復曰:“阿兄雖捨身思救之,然於事必不能有益,徒一死耳。死固不足惜,但阿兄生平所志所學,欲發明公理以救全世界之眾生者,他日之事業正多,責任正重,今尚非死所也。”先生曰:“生死自有天命,吾十五年前,經華德里築屋之下,飛磚猝墜,掠面而下,面損流血。使彼時飛磚斜落半寸,擊於腦,則死久矣。天下之境遇皆華德里飛磚之類也。今日之事雖險,吾亦以飛磚視之,但行吾心之所安而已,他事非所計也。”自是君不復敢言出京。然南海先生每欲有所陳奏,有所興革,君必勸阻之,謂當俟諸九月閱兵以後,若皇上得免於難,然後大舉,未為晚也。

故事凡皇上有所敕任,有所賜賚,必詣宮門謝恩,賜召見焉。南海先生先後奉命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督辦官報局,又以著書之故,賜金二千兩,皆當謝恩,君獨謂“西后及滿洲黨相忌已甚,阿兄若屢見皇上,徒增其疑而速其變,不如勿往。”故先生自六月以後,上書極少,又不覲見,但上折謝恩,惟於所進呈之書,言改革之條理而已,皆從君之意也,其料事之明如此。南海先生既決意不出都,俟九月閱兵之役,謀有所救護,而君與譚君任此事最力。初,餘既奉命督辦譯書,以君久在大同譯書局,諳練此事,欲託君出上海總其成。行有日矣,而八月初二日忽奉明詔,命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密詔敦促。一日不可留。先生戀闕甚耿耿,君乃曰:“阿兄即行,弟與復生、卓如及諸君力謀之。”蓋是時雖知事急,然以為其發難終在九月,故欲竭蹶死力,有所佈置也,以故先生行而君獨留,遂及於難,其臨大節之不苟又如此。君明於大道,達於生死,常語餘雲:“吾生三十年,見兄弟戚友之年,與我相若者,今死去不計其數矣。吾每將己身與彼輩相較,常作已死觀;今之猶在人間,作死而復生觀,故應做之事,即放膽做去,無所掛礙,無所恐怖也。”蓋君之從容就義者,其根柢深厚矣。

既被逮之日,與同居二人程式谷、錢維驥同在獄中,言笑自若,高歌聲出金石。程、錢等固不知密詔及救護之事,然聞令出西后,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厲聲曰:“死亦何傷!

汝年已二十餘矣,我年已三十餘矣,不猶愈於生數月而死,數歲而死者乎?且一刀而死,不猶愈於抱病歲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則中國之強在此矣,死又何傷哉?”程曰:“君所言甚是,第外國變法,皆前者死,後者繼,今我國新黨甚寡弱,恐我輩一死後,無繼者也。”君曰:“八股已廢,人才將輩出矣,何患無繼哉?”神氣雍容,臨節終不少變,鳴呼烈矣!

南海先生之學,以仁為宗旨,君則以義為宗旨,故其治事也,專明權限,能斷割,不妄求人,不妄接人,嚴於辭受取與,有高掌遠蹠摧陷廓清之概。於同時士大夫皆以豪俊俯視之。當十六歲時,因惡帖括,故不悅學,父兄責之,即自抗顏為童子師。疑其遊戲必不成,姑試之,而從之學者有八九人,端坐課弟子,莊肅儼然,手創學規,嚴整有度,雖極頑橫之童子,戢戢奉法惟謹。自是知其為治事才,一切家事營辨督租皆委焉。其治事如商君法,如孫武令,嚴密縝慄,令出必行,奴僕無不畏之,故事無不舉。少年曾與先生同居一樓,樓前有芭蕉一株,經秋後敗葉狼藉。先生故有茂對萬物之心,窗草不除之意,甚愛護之。忽一日,失蕉所在,則君所鋤棄也。先生責其不仁,君曰:“留此何用,徒亂人意。”又一日,先生命君檢其閣上舊書整理之,以累世為儒,閣上藏前代帖括甚多,君舉而付之一炬。先生詰之,君則曰:“是區區者尚不割捨耶?留此物,此樓何時得清淨。”此皆君十二三歲時軼事也。雖細端亦可以見其剛斷之氣矣。君事母最孝,非在側則母不歡,母有所煩惱,得君數言,輒怡笑以解。蓋其在母側,純為孺子之容,與接朋輩任事時,若兩人云。最深於自知,勇於改過。其事為己所不能任者,必自白之,不輕許可,及其既任,則以心力殉之;有過失,必自知之、自言之而痛改之,蓋光明磊落,肝膽照人焉。

君嘗慨中國醫學之不講,草管人命,學醫於美人嘉約翰,三年,遂通泰西醫術。欲以移中國,在滬創醫學堂,草具章程,雖以事未成,而後必行之。蓋君之勇斷,足以廓清國家之積弊,其明察精細,足以經營國家治平之條理,而未能一得藉手,遂殉國以沒。其所辦之事,則在澳門創立《知新報》,發明民政公理;在上海設譯書局,譯日本書,以開民智;在西樵鄉設一學校,以泰西政學教授鄉之子弟;先生惡婦女纏足,壬午年創不纏足會而未成,君卒成之,粵風大移,粵會成,則與超推之於滬,集士夫開不纏足大會,君實為總持;又與同志創女學堂,以救婦女之患,行太平之義。於君才未盡十一,亦可以觀其志矣。君雅不喜章句記誦詞章之學,明算工書,能作篆,嘗為詩駢散文,然以為無用,既不求工,亦不存稿,蓋皆以餘事為之,故遺文存者無幾。然其言論往往發前人所未發,言人所不敢言。蓋南海先生於一切名理,每僅發其端,含蓄而不盡言,君則推波助瀾,窮其究竟,達其極點,故精思偉論獨多焉。君既歿,朋輩將記憶其言論,裒而集之,以傳於後。君既棄浙官,今年改官候選主事。妻黃謹娛,為中國女學會倡辦董事。

論曰:徐子靖、王小航常語餘雲,二康皆絕倫之資,各有所長,不能軒輊。其言雖稍過,然幼博之才,真今日救時之良矣。世人莫不知南海先生,而罕知幼博,蓋為兄所掩,無足怪也。而先生之好仁,與幼博之持義,適足以相補,故先生之行事,出於幼博所左右者為多焉。六烈士之中,任事之勇猛,性行之篤摯,惟復生與幼博為最。復生學問之深博,過於幼博;幼博治事之條理,過於復生,兩人之才,真未易軒輊也。嗚呼!今日眼中之人,求如兩君者可復得乎?可復得乎?幼博之入京也,在今春二月。時餘適自湘大病出滬,扶病入京師,應春官試。幼博善醫學,於餘之病也,為之調護飲食,劑醫藥,至是則伴餘同北行。蓋幼博之入京,本無他事,不過為餘病耳。餘病不死,而幼博死於餘之病,餘疚何如哉?

楊深秀傳

楊君字漪村,又號孴孴子,山西聞喜縣人也。少穎敏,十二歲錄為縣學附生。博學強記,自十三經、史、漢、通鑒、管、荀、莊、墨、老、列、韓、呂諸子,乃至《說文》、《玉篇》、《水經注》,旁及佛典,皆能舉其辭。又能鉤玄提要,獨有心得,考據宏博,而能講宋明義理之學,以氣節自厲,岧嶢獨出,為山西儒宗。其為舉人,負士林重望。光緒八年,張公之洞巡撫山西,創令德堂,教全省士以經史考據詞章義理之學,特聘君為院長,以矜式多士。光緒十五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累遷郎中。光緒二十三年十二月,授出東道監察御史。二十四年正月,俄人脅割旅順、大連灣、君始入臺,第一疏即極言地球大勢,請聯英、日以拒俄,詞甚切直。時都中人士,皆知君深於舊學,而不知其達時務,至是,共驚服之。

君與康君廣仁交最厚。康君專持廢八股為救中國第一事,日夜謀此舉。四月初間,君乃先抗疏請更文體,凡試事仍以四書、五經命題,而篇中當縱論時事,不得仍破承八股之式。

蓋八股之弊,積之千年,恐未能一旦遽掃,故以漸而進也。疏上,奉旨交部臣議行。時皇上銳意維新,而守舊大臣盈廷,競思阻撓,君謂國是不定,則人心不知所響,如泛舟中流,而不知所濟,乃與徐公致靖先後上疏,請定國是。至四月二十三日,國是之詔遂下,天下志士喝喝向風矣。

初請更文體之疏,既交部議,而禮部尚書許應騤,庸謬昏橫,輒欲駁斥,又於經濟科一事,多為阻撓。時八股尚未廢,許自恃為禮部長官,專務遏抑斯舉。君於是與御史宋伯魯合疏劾之,有詔命許應騤自陳,於是舊黨始惡君,力與為難矣。

御史文悌者,滿洲人也。以滿人久居內城,知宮中事最悉,頗憤西后之專橫,經膠旅後,慮國危,文君門下有某人者,撫北方豪士千數百人,適同侍祠,竟夕語君宮中隱事,皆西后淫樂之事也。既而曰:君知長麟去官之故乎?長麟以上名雖親政,實則受制於後,請上獨攬大權,曰:西后於穆宗則為生母,於皇上則為先帝之遺妾耳,天子無以妾母為母者。

其言可謂獨得大義矣。君然之。文又曰:“吾奉命查宗人府囚,見澍貝勒僅一褲蔽體,上身無衣,時方正月祈寒,擁爐戰慄,吾憐之,賞錢十千。西后之刻虐皇孫如此,蓋為上示戒,故上見後輒顫。此與唐武氏何異?”因慷慨誦徐敬業《討武氏檄》“燕啄王孫”四語,目眥欲裂。君美其忠誠,乃告君曰:“吾少嘗慕遊俠,能踰牆,撫有昆侖奴甚多,若有志士相助,可一舉成大業。聞君門下多識豪傑,能覓其人以救國乎?”君壯其言而慮其難。時文數訪康先生,一切奏章,皆請先生代草之,甚密。君告先生以文有此意,恐事難成。先生見文則詰之,文色變,慮君之泄漏而敗事也,日騰謗於朝,以求自解。猶慮不免,乃露章劾君與彼有不可告人之言。以先生開保國會,為守舊大眾所惡,因附會劾之,以媚於眾。政變後之偽諭,謂康先生謀圍頤和園,實自文悌起也。

文梯疏既上,皇上非惟不罪宋、楊,且責文之誣罔,令還原衙門行走。於是君益感激天知,誓死以報,連上書請設譯書局譯日本書,請派親王貝勒宗室遊歷各國,遣學生留學日本,皆蒙採納施行。又請上面試京朝官,日輪二十人,擇通才召見試用,而罷其罷老庸愚不通時務者,於是朝士大怨。

然三月以來,臺諫之中毗贊新政者,惟君之功為最多。

湖南巡撫陳寶箴力行新政,為疆臣之冠,而湖南守舊黨與之為難,交章彈劾之,其誣詞不可聽聞。君獨抗疏為剖辨,於是奉旨獎勵陳,而嚴責舊黨,湖南浮議稍息,陳乃得復行其志。至八月初六日,垂簾之偽命既下,黨案已發,京師人人驚悚,志士或捕或匿,奸焰昌披,莫敢攖其鋒,君獨抗疏詰問皇上被廢之故,援引古義,切陳國難,請西后撤簾歸政,遂就縛。獄中有詩十數章,愴懷聖君,睠念外患,忠誠之氣,溢於言表,論者以為雖前明方正學,楊椒山之烈,不是過也。

君持躬廉正,取與之間,雖一介不苟。官御史時,家赤貧,衣食或不繼,時惟傭詩文以自給,不稍改其初。居京師二十年,惡衣菲食,敝車羸馬,堅苦刻厲,高節絕倫,蓋有古君子之風焉。子韍田,字米裳,舉人,能世其學,通天算格致,厲節篤行,有父風。

論曰:漪村先生可謂義形於色矣。彼逆後賊臣,包藏禍心,蓄志既久,先生豈不知之?垂簾之詔既下,禍變已成,非空言所能補救,先生豈不知之?而乃入虎穴,蹈虎尾,抗疏諤諤,為請撤簾之評論,斯豈非孔子所謂愚不可及者耶?八月初六之變,天地反常,日月異色,內外大小臣僚,以數萬計,下心低首,忍氣吞聲,無一敢怒之而敢言之者,而先生乃從容慷慨,以明大義於天下,寧不知其無益哉?以為凡有血氣者,固不可不爾也。嗚呼!荊卿雖醢,暴嬴之魄已寒;敬業雖夷,牝朝之數隨盡。仁人君子之立言行事,豈計成敗乎?

漪村先生可謂義形於色矣。

楊銳傳

楊銳字叔嶠,又字鈍叔,四川綿竹縣人。性篤謹,不妄言邪視,好詞章。張公之洞督學四川,君時尚少,為張所拔識,因受業為弟子。張愛其謹密,甚相親信。光緒十五年,以舉人授內閣中書。張出任封疆將二十年,而君供職京僚,張有子在京師,而京師事不託之子而託之君。張於京師消息,一切藉君,有所考察,皆託之於君,書電絡繹,蓋為張第一親厚之弟子,而舉其經濟特科,而君之旅費,亦張所供養也。君鯁直,尚名節,最慕漢黨錮、明東林之行誼,自乙未和議以後,乃益慷慨談時務。時南海先生在京師,過從極密。南海與志士倡設強學會,君起而和之甚力。其年十月,御史楊崇伊承某大臣意旨,劾強學會,遂下詔封禁,會中志士憤激,連署爭之。向例,凡連署之書,其名次皆以衙門為先後,君官內閣,當首署,而會員中,F君FF亦同官內閣,爭首署,君曰:“我於本衙門為前輩。”乃先焉。當時會既被禁,京師嘩然,謂將興大獄,君乃奮然率諸人以抗爭之,亦可謂不畏強御矣。

丁酉冬,膠變起,康先生至京師上書。君乃日與謀,極稱之於給事高君燮曾。高君之疏薦康先生,君之力也。今年二月,康先生倡保國會於京師,君與劉君光第皆會員,又自開蜀學會於四川會館,集貲鉅萬,規模倉卒而成,以此益為守舊者所嫉忌。張公之洞累欲薦之,以門人避嫌,乃告湖南巡撫陳公寶箴薦之,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機章京,與譚,劉、林同參預新政。拜命之日,皇上親以黃匣緘一硃諭授四人,命竭力贊襄新政,無得瞻顧,凡有奏摺皆經四卿閱視,凡有上諭皆經四卿屬草。於是軍機大臣嫉妒之,勢不兩立。七月下旬,宮中變態已作,上於二十九日召見君,賜以衣帶詔,乃言位將不保,命康先生與四人同設法救護者也。

君久居京師,最審朝局,又習聞宮廷之事,知二十年來之國脈,皆斲喪於西后之手,憤懣不自禁,義氣形於詞色,故與御史朱一新、安維峻、學士文廷式交最契。朱者,曾疏劾西后嬖宦李聯英,因忤後落職者也;安者,曾疏請西后勿攬政權,因忤後遣戍塞外者也;文者,曾請皇上自收大權,因忤後革職驅逐者也。君習與諸君遊,宗旨最合,久有裁抑呂、武之志。至是奉詔與諸同志謀衛上變,遂被逮授命。君博學,長於詩,嘗輯注《晉書》,極閎博,於京師諸名士中,稱尊宿焉。然謙抑自持,與人言恂恂如不出口,絕無名士輕薄之風,君子重之。

論曰:叔嶠之接人發論,循循若處子,至其尚氣節,明大義,立身不苟,見危授命,有古君子之風焉。以視平日口談忠孝,動稱義憤,一遇君父朋友之難,則反眼下石者何如哉?

林旭傳

林君字暾谷,福建侯官縣人,南海先生之弟子也。自童齔穎絕秀出,負意氣,天才特達,如竹箭標舉,幹雲而上。冠歲,鄉試冠全省,讀其文奧雅奇偉,莫不驚之,長老名宿,皆與折節為忘年交,故所友皆一時聞人。其於詩詞駢散文皆天授,文如漢、魏人,詩如宋人,波瀾老成,瑰奧深穠,流行京師,名動一時。乙未割遼、臺,君方應試春官,乃發憤上書,請拒和議,蓋意志已倜儻矣。既而官內閣中書,蓋聞南海之學,慕之,謁南海,聞所論政治宗旨,大心折,遂受業焉。

先是膠警初報,事變綦急,南海先生以為振厲士氣,乃保國之基礎,欲令各省志士各為學會,以相講求,則聲氣易通,講求易熟,於京師先倡粵學會、蜀學會、閩學會、浙學會、陝學會等,而楊君銳實為蜀學會之領袖。君遍謁鄉先達鼓之,一日而成,以月初十日開大會於福建會館,閩中名士夫皆集,而君實為閩學會之領袖焉。及開保國會,君為會中倡始董事,提倡最力。

初,榮祿嘗為福州將軍,雅好閩人,而君又沈文肅公之孫婿,才名藉甚,故榮頗欲羅致之。五月,榮既至天津,乃招君入幕府。君入都請命於南海,問可就否?南海曰:“就之何害,若能責以大義,怵以時變,從容開導其迷謬,暗中消遏其陰謀,亦大善事也。”於是君乃決就榮聘,已而舉應經濟特科。會少詹王錫蕃薦君於朝,七月召見,上命將奏對之語,再謄出呈覽,蓋因君操閩語,上不盡解也。君退朝具摺奏上,折中稱述師說甚詳。皇上既知為康某之弟子,因信任之,遂與譚君等同授四品卿銜,入軍機參預新政。十日之中,所陳奏甚多,上諭多由君所擬。

初二日,皇上賜康先生密諭,令速出京,亦交君傳出,蓋深信之也。既奉密諭,譚君等距踊呼號。時袁世凱方在京,謀出密詔示之,激其義憤,而君不謂然,作一小詩代簡致之譚等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願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蓋指東漢何進之事也。及變起,同被捕,十三日斬於市。臨刑呼監斬吏問罪名,吏不顧而去,君神色不稍變雲。著有《晚翠軒詩集》若干卷,長短句及雜文若干卷。妻沈靜儀,沈文肅公葆楨之孫女,得報,痛哭不欲生,將親入都收遺骸,為家人所勸禁,乃仰藥以殉論曰:暾谷少餘一歲,餘以弟畜之。暾谷故長於詩詞,喜吟詠,餘規之曰:“詞章乃娛魂調性之具,偶一為之可也。若以為業,則玩物喪志,與聲色之累無異。方今世變日亟,以君之才,豈可溺於是。”君則幡然戒詩,盡割捨舊習,從南海治義理經世之學,豈所謂從善如不及邪?榮祿之愛暾谷,羅致暾谷,致敬盡禮,一旦則悍然不問其罪否,駢而戮之,彼豺狼者豈復有愛根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朝杯酒,暮白刃,雖父母兄弟猶且不顧,他又何怪!

劉光第傳

劉君字裴村,四川富順縣人。性端重敦篤,不苟言笑,志節嶄然。博學能文詩,善書法。詩在韓、杜之間,書學魯公,氣骨森竦,嚴整肖其為人。弱冠後成進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嚴。光緒二十年,以親喪去官,教授鄉裏,提倡實學,蜀人化之。官京師,閉戶讀書,不與時流所謂名士通,故人鮮知者。及南海先生開保國會,君翩然來為會員。七月,以陳公寶箴薦,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機章京,參預新政。

初,君與譚君尚未識面,至是既同官,又同班,則大相契。譚君以為京師所見高節篤行之士,罕其比也。向例,凡初入軍機者,內侍例索賞錢,君持正不與;禮親王軍機首輔,生日祝壽,同僚皆往拜,君不往;軍機大臣裕祿擢禮部尚書,同僚皆往賀,君不賀;謂時事艱難,吾輩拜爵於朝,當劬王事,豈有暇奔走媚事權貴哉?其氣節嚴厲如此。七月二十六日,有湖南守舊黨曾廉上書請殺南海先生及餘,深文羅織,謂為叛逆。皇上恐西后見之,將有不測之怒,乃將其摺交裕祿,命轉交譚君,按條詳駁之。譚君駁語雲:“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若曾廉之言屬實,臣嗣同請先坐罪。”君與譚君同在二班,乃並署名曰:“臣光第亦請先坐罪。”譚君大敬而驚之。

君曰:“即微皇上之命,亦當救志士,況有君命耶?僕不讓君獨為君子也。”於是譚君益大服君。

變既作,四卿同被逮下獄,未經訊鞫。故事,提犯自東門出則宥,出西門則死。十三日,使者提君等六人自西門出,同人未知生死,君久於刑部,諳囚獄故事,太息曰:“吾屬死,正氣盡。”聞者莫不揮淚。君既就義,其嗣子赴市曹伏屍痛哭一日夜以死。君家貧,堅苦刻厲,詩文甚富,就義後,未知其稿所在。

論曰:“裴村之識餘,介口口口先生。口口先生,有道之士也,餘以是敬裴村。然裴村之在京師,閉門謝客,故過從希焉。南海先生則未嘗通拜答,但於保國會識一面,而於曾廉之事,裴村以死相救。嗚呼,真古之人哉,古之人哉!與裴村未稔,故不能詳記行誼,雖然,犖犖數端,亦可以見其概矣。

譚嗣同傳

譚君字復生,又號壯飛,湖南瀏陽縣人。少倜儻有大志,淹通羣籍,能文章,好任俠,善劍術。父繼洵,官湖北巡撫。

幼喪母,為父妾所虐,備極孤孽苦,故操心危,慮患深,而德慧術智日增長焉。弱冠,從軍新疆,遊巡撫劉公錦棠幕府。

劉大奇其才,將薦之於朝,會劉以養親去官,不果。自是十年,來往於直隸、新疆、甘肅、陝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蘇、安徽、浙江、臺灣各省,察視風土,物色豪傑,然終以巡撫君拘謹,不許遠遊,未能盡其四方之志也。自甲午戰事後,益發憤提倡新學,首在瀏陽設一學會,集同志講求磨厲,實為湖南全省新學之起點焉。時南海先生方倡強學會於北京及上海,天下志士,走集應和之。君乃自湖南溯江,下上海,遊京師,將以謁先生,而先生適歸廣東,不獲見。餘方在京師強學會,任記纂之役,始與君相見,語以南海講學之宗旨,經世之條理,則感動大喜躍,自稱私淑弟子,自是學識更日益進。

時和議初定,人人懷國恥,士氣稍振起,君則激昂慷慨,大聲疾呼,海內有志之士,睹其丰采,聞其言論,知其為非常人矣。以父命就官為候補知府,需次金陵者一年,閉戶養心讀書,冥探孔、佛之精奧,會通羣哲之心法,衍繹南海之宗旨,成《仁學》一書。又時時至上海與同志商量學術,討論天下事,未嘗與俗吏一相接,君常自謂作吏一年,無異入山。時陳公寶箴為湖南巡撫,其子三立輔之,慨然以湖南開化為己任。丁酉六月,黃君遵憲適拜湖南按察使之命,八月,徐君仁鑄又來督湘學,湖南紳士口口口口口口口等蹈厲奮發,提倡桑梓,志士漸集於湘楚。陳公父子與前任學政江君標,乃謀大集豪傑於湖南,併力經營,為諸省之倡。於是聘餘及口口口口口口口等為學堂教習,召口口口歸練兵,而君亦為陳公所敦促,即棄官歸,安置眷屬於其瀏陽之鄉,而獨留長沙,與羣志士辦新政。於是湖南倡辦之事,若內河小輪船也,商辦礦務也,湘粵鐵路也,時務學堂也,武備學堂也,保衛局也,南學會也,皆君所倡論擘畫者,而以南學會最為盛業。設會之意,將合南部諸省志士,聯為一氣,相與講愛國之理,求救亡之法,而先從湖南一省辦起,蓋實兼學會與地方議會之規模焉。地方有事,公議而行,此議會之意也;每七日大集眾而講學,演說萬國大勢及政學原理,此學會之意也。於時君實為學長,任演說之事,每會集者千數百人,君慷慨論天下事,聞者無不感動,故湖南全省風氣大開,君之功居多。

今年四月,定國是之詔既下,君以學士徐公致靖薦,被徵,適大病不能行,至七月乃扶病人覲,奏對稱旨,皇上超擢四品卿銜軍機章京,與楊銳、林旭、劉光第,同參預新政,時號為軍機四卿。參預新政者,猶康、宋之參知政事,實宰相之職也。皇上欲大用康先生,而上畏西后,不敢行其志。數月以來,皇上有所詢問,則令總理衙門傳旨;先生有所陳奏,則著之於所進呈書之中而已。自四卿入軍機,然後皇上與康先生之意始能少通,銳意欲行大改革矣,而西后及賊臣忌益甚,未及十日,而變已起。

初,君之始入京也,與言皇上無權、西后阻撓之事,君不之信,及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欲開懋勤殿設顧問官,命君擬旨,先遣內侍捧歷朝聖訓授君,傳上言謂康熙、乾隆、鹹豐三朝,有開懋勤殿故事,令查出引入上諭中,蓋將以二十八日親往頤和園請命西后雲。君退朝,乃告同人曰:“今而知皇上之真無權矣。”至二十八日,京朝人鹹知懋勤殿之事,以為今日諭旨將下,而卒不下,於是益知西后與帝之不相容矣。

二十九日,皇上召見楊銳,遂賜衣帶詔,有“聯位幾不保,命康與四卿及同志速設法籌救”之語,君與康先生捧詔慟哭,而皇上手無寸柄,無所為計。時諸將之中,惟袁世凱久使朝鮮,講中外之故,力主變法,君密奏請皇上結以恩遇,冀緩急或可救助,詞極激切。八月初一日,上召見袁世凱,特賞侍郎,初二日復召見,初三日夕,君徑造袁所寓之法華寺,直詰袁曰:“君謂皇上如何人也?”袁曰:“曠代之主也。”君曰:“天津閱兵之陰謀,君知之乎?”袁曰:“然,固有所聞。”君乃直出密詔示之曰:“今日可以救我聖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則救之。”又以手自撫其頸曰:“苟不欲救,請至頤和園首僕而殺僕,可以得富貴也。”袁正色厲聲曰:“君以袁某為何如人哉?聖主乃吾輩所共事之主,僕與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護之責,非獨足下,若有所教,僕固願聞也。”君曰:“榮祿密謀,全在天津閱兵之舉,足下及董、聶三軍,皆受榮所節制,將挾兵力以行大事。雖然,董、聶不足道也,天下健者,惟有足下。若變起,足下以一軍敵彼二軍,保護聖主,復大權,清君側,肅宮廷,指揮若定,不世之業也。”袁曰:“若皇上於閱兵時疾馳入僕營,傳號今以誅奸賊,則僕必能從諸君子之後,竭死力以補救。”君曰:“榮祿遇足下素厚,足下何以待之?”袁笑而不言,袁幕府某曰:“榮賊並非推心待慰帥者,昔某公欲增慰帥兵,榮曰:‘漢人未可假大兵權。’蓋向來不過籠絡耳。即如前年胡景桂參劾慰帥一事,胡乃榮之私人,榮遣其劾帥,而己查辦昭雪之以市恩。既而胡即放寧夏知府,旋升寧夏道,此乃榮賊心計險極巧極之處,慰帥豈不知之?”君乃曰:“榮祿固操、莽之才,絕世之雄,待之恐不易易。”袁怒目視曰:“若皇上在僕營,則誅榮祿如殺一狗耳。”因相與言救主之條理甚詳,袁曰:“今營中槍彈火藥,皆在榮賊之手,而營哨各官,亦多屬舊人,事急矣,既定策,則僕須歸營,更選將官,而設法備貯彈藥,則可也。”乃丁寧而去。時八月初三夜漏三下矣。至初五日,袁復召見,至初六日,變遂發。

時餘方訪君寓,對坐榻上,有所擘畫,而抄捕南海館之報忽至,旋聞垂簾之諭,君從容語餘曰:“昔欲救皇上,既無可救;今欲救先生,亦無可救,吾已無事可辦,惟待死期耳!雖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為之,足下試入日本使館謁伊藤氏,請致電上海領事而救先生焉。”餘是夕宿於日本使館。君竟日不出門以待捕者,捕者既不至,則於其明日入日本使館,與餘相見,勸東遊,且攜所著書及詩文辭稿本數冊,家書一篋託焉,曰:“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分任之。”遂相與一抱而別。初七八九三日,君復與俠士謀救皇上,事卒不成。初十日,遂被逮。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數輩,苦勸君東遊,君不聽,再四強之,君曰:“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卒不去,故及於難。君既系獄,題一詩於獄壁曰:“望門投宿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倉。”蓋念南海也。以八月十三日斬於市,春秋三十有三。就義之日,觀者萬人,君慷慨神氣不少變。時軍機大臣剛毅監斬,君呼剛前曰:“吾有一言。”

剛去不聽,乃從容就戮。嗚呼,烈矣!

君資性絕特,於學無所不窺,而以日新為宗旨,故無所沾滯,善能捨己從人,故其學日進,每十日不相見,則議論學識必有增長。少年曾為考據、箋注、金石刻鏤、詩古文辭之學,亦好談中國古兵法,三十歲以後,悉棄去。究心泰西天算、格致、政治、歷史之學,皆有心得。又究心宗教,當君之與餘初相見也,極推崇耶子氏兼愛之教,而不知有佛,不知有孔子,既而聞南海先生所發明《易》、《春秋》之義,窮大同太平之條理,體乾元統天之精意,則大服。又聞華嚴性海之說,而悟世界無量,現身無量,無人無我,無去無住,無垢無淨,舍救人外更無他事之理。聞相宗識浪之說,而悟眾生根器無量,故說法無量,種種差別,與圓性無礙之理,則益大服。自是豁然貫通,能匯萬法為一,能衍一法為萬,無所罣礙,而任事之勇猛亦益加。作官金陵之一年,日夜冥搜孔、佛之書,金陵有居士楊文會者,博覽教乘,熟於佛故,以流通經典為己任。君時時與之遊,因得遍窺三藏,所得日益精深。其學術宗旨,大端見於《仁學》一書,又散見於與友人論學書中。所著書《仁學》之外,尚有《寥天一圖文》二卷,《莽蒼蒼齋詩》二卷,《遠遺堂集外文》一卷,《興算學議》一卷,已刻。《思緯吉凶臺短書》一卷,《壯飛樓治事》十篇,《秋雨年華館叢脞書》四卷,《劍經衍葛》一卷,《印錄》一卷,並《仁學》皆藏於餘處。又政論數十篇,見於《湘報》者,及與師友論學論事書數十篇,餘將與君之石交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等共搜輯之,為譚瀏陽遺集若干卷。其《仁學》一書,先擇其稍平易者,附印《清議報》中,公諸世焉。君平主一無嗜好,持躬嚴整,面棱棱有秋肅之氣。無子女。妻李國,為中國女學會創辦董事。

論曰:復生之行誼磊落,轟天撼地,人人共知,是以不論,論其所學:自唐、宋以後,呫畢小儒,徇其一孔之論,以謗佛毀法,固不足道,而震旦末法流行,數百年來,宗門之人,耽樂小乘,墮斷常見,龍象之才,罕有聞者,以為佛法皆清淨而已,寂滅而已。豈知大乘之法,悲智雙修,與孔子必仁且智之義,如兩爪之相印。惟智也,故知即世間即出世間,無所謂淨土,即人即我,無所謂眾生,世界之外無淨土,眾生之外無我,故惟有捨身以救眾生。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故即智即仁焉。既思救眾生矣,則必有救之之條理,故孔子治《春秋》,為大同小康之制,千條萬緒,皆為世界也,為眾生也,舍此一大事,無他事也。華嚴之菩薩行也,所謂誓不成佛也,《春秋》三世之義,救過去之眾生,與救現在之眾生,救現在之眾生,與救將來之眾生,其法異而不異;救此土之眾生,與救彼土之眾生,其法異而不異;救全世界之眾生,與救一國之眾生,救一人之眾生,其法異而不異:此相宗之唯識也。因眾生根器各各不同,故說法不同,而實法無不同也。既無淨土矣,既無我矣,則無所希戀,無所罣礙,無所恐怖,夫淨土與我且不愛矣,復何有利害毀譽稱譏苦樂之可以動其心乎?故孔子言不憂不惑不懼,佛言大無畏,蓋即仁即智即勇焉。通乎此者,則遊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仁,可以救眾生。

戊戍六君子傳 〔清〕梁啓超(1899年1月)

康廣仁傳

康君名有溥,字廣仁,以字行,號幼博,又號大廣,南海先生同母弟也。精悍厲鷙,明照銳斷,見事理若區別白黑,勇於任事,洞於察機,善於觀人,遂於生死之故,長於治事之條理,嚴於律己,勇於改過。自少即絕意不事舉業,以爲本國之弱亡,皆由八股錮塞人才所致,故深惡痛絕之,偶一應試,輒棄去。弱冠後,嘗爲小吏於浙。蓋君之少年血氣太剛,倜儻自喜,行事間或跅弛,踰越範圍,南海先生欲裁抑之,故遣入宦場,使之遊於人間最穢之域,閱歷乎猥鄙奔競險詐苟且闒冗勢利之境,使之盡知世俗之情僞,然後可以收斂其客氣,變化其氣質,增長其識量。君爲吏歲餘,嘗委保甲差、文闈差,閱歷宦場既深,大恥之,掛冠而歸。自是進德勇猛,氣質大變,視前此若兩人矣。

君天才本卓絕,又得賢兄之教,覃精名理,故其發論往往精奇悍銳,出人意表,聞者爲之咋舌變色,然按之理勢,實無不切當。自棄官以後,經歷更深,學識更加,每與論一事,窮其條理,料其將來,不爽累黍,故南海先生常資爲謀議焉。

今年春,膠州、旅順既失,南海先生上書痛哭論國是,請改革。君曰:“今日在我國而言改革,凡百政事皆第二着也,若第一着則惟當變科舉,廢八股取士之制,使舉國之士,鹹棄其頑固謬陋之學,以講求實用之學,則天下之人如瞽者忽開目,恍然於萬國強弱之故,愛國之心自生,人才自出矣。阿兄歷年所陳改革之事,皆千條萬緒,彼政府之人早已望而生畏,故不能行也。今當以全副精神專注於廢八股之一事,鍥而不捨,或可有成。此關一破,則一切新政之根芽已立矣。”

蓋當是時猶未深知皇上之聖明,故於改革之事,不敢多所奢望也。及南海先生既召見,鄉會八股之試既廢,海內志士額手爲國家慶。君乃曰:“士之數莫多於童生與秀才,幾居全數百分之九十九焉。今但革鄉會試而不變歲科試,未足以振刷此輩之心目。且鄉會試期在三年以後,爲期太緩。此三年中,人事靡常。今必先變童試、歲科試,立刻施行然後可。”乃與御史宋伯魯謀,抗疏言之,得旨俞允。於是君請南海先生曰:“阿兄可以出京矣。我國改革之期今尚未至。且千年來,行愚民之政,壓抑既久,人才乏絕,今全國之人材,尚不足以任全國之事,改革甚難有效。今科舉既變,學堂既開,阿兄宜歸廣東、上海,卓如宜歸湖南,專心教育之事,著書譯書撰報,激厲士民愛國之心,養成多數實用之才,三年之後,然後可大行改革也。

時南海先生初被知遇,天眷優渥,感激君恩,不忍捨去。

既而天津閱兵廢立之事,漸有所聞,君復語曰:“自古無主權不一之國而能成大事者,今皇上雖天亶睿聖,然無賞罰之權,全國大柄,皆在西后之手,而滿人之猜忌如此,守舊大臣之相嫉如此,何能有成?阿兄速當出京養晦矣。先生曰:“孔子之聖,知其不可而爲之,凡人見孺子將入於井,猶思援之,況全國之命乎?況君父之難乎?西后之專橫,舊黨之頑固,皇上非不知之,然皇上猶且舍位亡身以救天下,我忝受知遇,義固不可引身而退也。”君復曰:“阿兄雖捨身思救之,然於事必不能有益,徒一死耳。死固不足惜,但阿兄生平所志所學,欲發明公理以救全世界之衆生者,他日之事業正多,責任正重,今尚非死所也。”先生曰:“生死自有天命,吾十五年前,經華德里築屋之下,飛磚猝墜,掠面而下,面損流血。使彼時飛磚斜落半寸,擊於腦,則死久矣。天下之境遇皆華德里飛磚之類也。今日之事雖險,吾亦以飛磚視之,但行吾心之所安而已,他事非所計也。”自是君不復敢言出京。然南海先生每欲有所陳奏,有所興革,君必勸阻之,謂當俟諸九月閱兵以後,若皇上得免於難,然後大舉,未爲晚也。

故事凡皇上有所敕任,有所賜賚,必詣宮門謝恩,賜召見焉。南海先生先後奉命爲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督辦官報局,又以著書之故,賜金二千兩,皆當謝恩,君獨謂“西后及滿洲黨相忌已甚,阿兄若屢見皇上,徒增其疑而速其變,不如勿往。”故先生自六月以後,上書極少,又不覲見,但上折謝恩,惟於所進呈之書,言改革之條理而已,皆從君之意也,其料事之明如此。南海先生既決意不出都,俟九月閱兵之役,謀有所救護,而君與譚君任此事最力。初,餘既奉命督辦譯書,以君久在大同譯書局,諳練此事,欲託君出上海總其成。行有日矣,而八月初二日忽奉明詔,命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密詔敦促。一日不可留。先生戀闕甚耿耿,君乃曰:“阿兄即行,弟與復生、卓如及諸君力謀之。”蓋是時雖知事急,然以爲其發難終在九月,故欲竭蹶死力,有所佈置也,以故先生行而君獨留,遂及於難,其臨大節之不苟又如此。君明於大道,達於生死,常語餘雲:“吾生三十年,見兄弟戚友之年,與我相若者,今死去不計其數矣。吾每將己身與彼輩相較,常作已死觀;今之猶在人間,作死而復生觀,故應做之事,即放膽做去,無所掛礙,無所恐怖也。”蓋君之從容就義者,其根柢深厚矣。

既被逮之日,與同居二人程序谷、錢維驥同在獄中,言笑自若,高歌聲出金石。程、錢等固不知密詔及救護之事,然聞令出西后,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厲聲曰:“死亦何傷!

汝年已二十餘矣,我年已三十餘矣,不猶愈於生數月而死,數歲而死者乎?且一刀而死,不猶愈於抱病歲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則中國之強在此矣,死又何傷哉?”程曰:“君所言甚是,第外國變法,皆前者死,後者繼,今我國新黨甚寡弱,恐我輩一死後,無繼者也。”君曰:“八股已廢,人才將輩出矣,何患無繼哉?”神氣雍容,臨節終不少變,鳴呼烈矣!

南海先生之學,以仁爲宗旨,君則以義爲宗旨,故其治事也,專明權限,能斷割,不妄求人,不妄接人,嚴於辭受取與,有高掌遠蹠摧陷廓清之概。於同時士大夫皆以豪俊俯視之。當十六歲時,因惡帖括,故不悅學,父兄責之,即自抗顏爲童子師。疑其遊戲必不成,姑試之,而從之學者有八九人,端坐課弟子,莊肅儼然,手創學規,嚴整有度,雖極頑橫之童子,戢戢奉法惟謹。自是知其爲治事才,一切家事營辨督租皆委焉。其治事如商君法,如孫武令,嚴密縝慄,令出必行,奴僕無不畏之,故事無不舉。少年曾與先生同居一樓,樓前有芭蕉一株,經秋後敗葉狼藉。先生故有茂對萬物之心,窗草不除之意,甚愛護之。忽一日,失蕉所在,則君所鋤棄也。先生責其不仁,君曰:“留此何用,徒亂人意。”又一日,先生命君檢其閣上舊書整理之,以累世爲儒,閣上藏前代帖括甚多,君舉而付之一炬。先生詰之,君則曰:“是區區者尚不割捨耶?留此物,此樓何時得清淨。”此皆君十二三歲時軼事也。雖細端亦可以見其剛斷之氣矣。君事母最孝,非在側則母不歡,母有所煩惱,得君數言,輒怡笑以解。蓋其在母側,純爲孺子之容,與接朋輩任事時,若兩人云。最深於自知,勇於改過。其事爲己所不能任者,必自白之,不輕許可,及其既任,則以心力殉之;有過失,必自知之、自言之而痛改之,蓋光明磊落,肝膽照人焉。

君嘗慨中國醫學之不講,草管人命,學醫於美人嘉約翰,三年,遂通泰西醫術。欲以移中國,在滬創醫學堂,草具章程,雖以事未成,而後必行之。蓋君之勇斷,足以廓清國家之積弊,其明察精細,足以經營國家治平之條理,而未能一得藉手,遂殉國以沒。其所辦之事,則在澳門創立《知新報》,發明民政公理;在上海設譯書局,譯日本書,以開民智;在西樵鄉設一學校,以泰西政學教授鄉之子弟;先生惡婦女纏足,壬午年創不纏足會而未成,君卒成之,粵風大移,粵會成,則與超推之於滬,集士夫開不纏足大會,君實爲總持;又與同志創女學堂,以救婦女之患,行太平之義。於君才未盡十一,亦可以觀其志矣。君雅不喜章句記誦詞章之學,明算工書,能作篆,嘗爲詩駢散文,然以爲無用,既不求工,亦不存稿,蓋皆以餘事爲之,故遺文存者無幾。然其言論往往發前人所未發,言人所不敢言。蓋南海先生於一切名理,每僅發其端,含蓄而不盡言,君則推波助瀾,窮其究竟,達其極點,故精思偉論獨多焉。君既歿,朋輩將記憶其言論,裒而集之,以傳於後。君既棄浙官,今年改官候選主事。妻黃謹娛,爲中國女學會倡辦董事。

論曰:徐子靖、王小航常語餘雲,二康皆絕倫之資,各有所長,不能軒輊。其言雖稍過,然幼博之才,真今日救時之良矣。世人莫不知南海先生,而罕知幼博,蓋爲兄所掩,無足怪也。而先生之好仁,與幼博之持義,適足以相補,故先生之行事,出於幼博所左右者爲多焉。六烈士之中,任事之勇猛,性行之篤摯,惟復生與幼博爲最。復生學問之深博,過於幼博;幼博治事之條理,過於復生,兩人之才,真未易軒輊也。嗚呼!今日眼中之人,求如兩君者可復得乎?可復得乎?幼博之入京也,在今春二月。時餘適自湘大病出滬,扶病入京師,應春官試。幼博善醫學,於餘之病也,爲之調護飲食,劑醫藥,至是則伴餘同北行。蓋幼博之入京,本無他事,不過爲餘病耳。餘病不死,而幼博死於餘之病,餘疚何如哉?

楊深秀傳

楊君字漪村,又號孴孴子,山西聞喜縣人也。少穎敏,十二歲錄爲縣學附生。博學強記,自十三經、史、漢、通鑑、管、荀、莊、墨、老、列、韓、呂諸子,乃至《說文》、《玉篇》、《水經注》,旁及佛典,皆能舉其辭。又能鉤玄提要,獨有心得,考據宏博,而能講宋明義理之學,以氣節自厲,岧嶢獨出,爲山西儒宗。其爲舉人,負士林重望。光緒八年,張公之洞巡撫山西,創令德堂,教全省士以經史考據詞章義理之學,特聘君爲院長,以矜式多士。光緒十五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累遷郎中。光緒二十三年十二月,授出東道監察御史。二十四年正月,俄人脅割旅順、大連灣、君始入臺,第一疏即極言地球大勢,請聯英、日以拒俄,詞甚切直。時都中人士,皆知君深於舊學,而不知其達時務,至是,共驚服之。

君與康君廣仁交最厚。康君專持廢八股爲救中國第一事,日夜謀此舉。四月初間,君乃先抗疏請更文體,凡試事仍以四書、五經命題,而篇中當縱論時事,不得仍破承八股之式。

蓋八股之弊,積之千年,恐未能一旦遽掃,故以漸而進也。疏上,奉旨交部臣議行。時皇上銳意維新,而守舊大臣盈廷,競思阻撓,君謂國是不定,則人心不知所響,如泛舟中流,而不知所濟,乃與徐公致靖先後上疏,請定國是。至四月二十三日,國是之詔遂下,天下志士喝喝向風矣。

初請更文體之疏,既交部議,而禮部尚書許應騤,庸謬昏橫,輒欲駁斥,又於經濟科一事,多爲阻撓。時八股尚未廢,許自恃爲禮部長官,專務遏抑斯舉。君於是與御史宋伯魯合疏劾之,有詔命許應騤自陳,於是舊黨始惡君,力與爲難矣。

御史文悌者,滿洲人也。以滿人久居內城,知宮中事最悉,頗憤西后之專橫,經膠旅後,慮國危,文君門下有某人者,撫北方豪士千數百人,適同侍祠,竟夕語君宮中隱事,皆西后淫樂之事也。既而曰:君知長麟去官之故乎?長麟以上名雖親政,實則受制於後,請上獨攬大權,曰:西后於穆宗則爲生母,於皇上則爲先帝之遺妾耳,天子無以妾母爲母者。

其言可謂獨得大義矣。君然之。文又曰:“吾奉命查宗人府囚,見澍貝勒僅一褲蔽體,上身無衣,時方正月祈寒,擁爐戰慄,吾憐之,賞錢十千。西后之刻虐皇孫如此,蓋爲上示戒,故上見後輒顫。此與唐武氏何異?”因慷慨誦徐敬業《討武氏檄》“燕啄王孫”四語,目眥欲裂。君美其忠誠,乃告君曰:“吾少嘗慕遊俠,能踰牆,撫有崑崙奴甚多,若有志士相助,可一舉成大業。聞君門下多識豪傑,能覓其人以救國乎?”君壯其言而慮其難。時文數訪康先生,一切奏章,皆請先生代草之,甚密。君告先生以文有此意,恐事難成。先生見文則詰之,文色變,慮君之泄漏而敗事也,日騰謗於朝,以求自解。猶慮不免,乃露章劾君與彼有不可告人之言。以先生開保國會,爲守舊大衆所惡,因附會劾之,以媚於衆。政變後之僞諭,謂康先生謀圍頤和園,實自文悌起也。

文梯疏既上,皇上非惟不罪宋、楊,且責文之誣罔,令還原衙門行走。於是君益感激天知,誓死以報,連上書請設譯書局譯日本書,請派親王貝勒宗室遊歷各國,遣學生留學日本,皆蒙採納施行。又請上面試京朝官,日輪二十人,擇通才召見試用,而罷其罷老庸愚不通時務者,於是朝士大怨。

然三月以來,臺諫之中毗贊新政者,惟君之功爲最多。

湖南巡撫陳寶箴力行新政,爲疆臣之冠,而湖南守舊黨與之爲難,交章彈劾之,其誣詞不可聽聞。君獨抗疏爲剖辨,於是奉旨獎勵陳,而嚴責舊黨,湖南浮議稍息,陳乃得復行其志。至八月初六日,垂簾之僞命既下,黨案已發,京師人人驚悚,志士或捕或匿,奸焰昌披,莫敢攖其鋒,君獨抗疏詰問皇上被廢之故,援引古義,切陳國難,請西后撤簾歸政,遂就縛。獄中有詩十數章,愴懷聖君,睠念外患,忠誠之氣,溢於言表,論者以爲雖前明方正學,楊椒山之烈,不是過也。

君持躬廉正,取與之間,雖一介不苟。官御史時,家赤貧,衣食或不繼,時惟傭詩文以自給,不稍改其初。居京師二十年,惡衣菲食,敝車羸馬,堅苦刻厲,高節絕倫,蓋有古君子之風焉。子韍田,字米裳,舉人,能世其學,通天算格致,厲節篤行,有父風。

論曰:漪村先生可謂義形於色矣。彼逆後賊臣,包藏禍心,蓄志既久,先生豈不知之?垂簾之詔既下,禍變已成,非空言所能補救,先生豈不知之?而乃入虎穴,蹈虎尾,抗疏諤諤,爲請撤簾之評論,斯豈非孔子所謂愚不可及者耶?八月初六之變,天地反常,日月異色,內外大小臣僚,以數萬計,下心低首,忍氣吞聲,無一敢怒之而敢言之者,而先生乃從容慷慨,以明大義於天下,寧不知其無益哉?以爲凡有血氣者,固不可不爾也。嗚呼!荊卿雖醢,暴嬴之魄已寒;敬業雖夷,牝朝之數隨盡。仁人君子之立言行事,豈計成敗乎?

漪村先生可謂義形於色矣。

楊銳傳

楊銳字叔嶠,又字鈍叔,四川綿竹縣人。性篤謹,不妄言邪視,好詞章。張公之洞督學四川,君時尚少,爲張所拔識,因受業爲弟子。張愛其謹密,甚相親信。光緒十五年,以舉人授內閣中書。張出任封疆將二十年,而君供職京僚,張有子在京師,而京師事不託之子而託之君。張於京師消息,一切藉君,有所考察,皆託之於君,書電絡繹,蓋爲張第一親厚之弟子,而舉其經濟特科,而君之旅費,亦張所供養也。君鯁直,尚名節,最慕漢黨錮、明東林之行誼,自乙未和議以後,乃益慷慨談時務。時南海先生在京師,過從極密。南海與志士倡設強學會,君起而和之甚力。其年十月,御史楊崇伊承某大臣意旨,劾強學會,遂下詔封禁,會中志士憤激,聯署爭之。向例,凡聯署之書,其名次皆以衙門爲先後,君官內閣,當首署,而會員中,F君FF亦同官內閣,爭首署,君曰:“我於本衙門爲前輩。”乃先焉。當時會既被禁,京師譁然,謂將興大獄,君乃奮然率諸人以抗爭之,亦可謂不畏強禦矣。

丁酉冬,膠變起,康先生至京師上書。君乃日與謀,極稱之於給事高君燮曾。高君之疏薦康先生,君之力也。今年二月,康先生倡保國會於京師,君與劉君光第皆會員,又自開蜀學會於四川會館,集貲鉅萬,規模倉卒而成,以此益爲守舊者所嫉忌。張公之洞累欲薦之,以門人避嫌,乃告湖南巡撫陳公寶箴薦之,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機章京,與譚,劉、林同參預新政。拜命之日,皇上親以黃匣緘一硃諭授四人,命竭力贊襄新政,無得瞻顧,凡有奏摺皆經四卿閱視,凡有上諭皆經四卿屬草。於是軍機大臣嫉妒之,勢不兩立。七月下旬,宮中變態已作,上於二十九日召見君,賜以衣帶詔,乃言位將不保,命康先生與四人同設法救護者也。

君久居京師,最審朝局,又習聞宮廷之事,知二十年來之國脈,皆斲喪於西后之手,憤懣不自禁,義氣形於詞色,故與御史朱一新、安維峻、學士文廷式交最契。朱者,曾疏劾西后嬖宦李聯英,因忤後落職者也;安者,曾疏請西后勿攬政權,因忤後遣戍塞外者也;文者,曾請皇上自收大權,因忤後革職驅逐者也。君習與諸君遊,宗旨最合,久有裁抑呂、武之志。至是奉詔與諸同志謀衛上變,遂被逮授命。君博學,長於詩,嘗輯注《晉書》,極閎博,於京師諸名士中,稱尊宿焉。然謙抑自持,與人言恂恂如不出口,絕無名士輕薄之風,君子重之。

論曰:叔嶠之接人發論,循循若處子,至其尚氣節,明大義,立身不苟,見危授命,有古君子之風焉。以視平日口談忠孝,動稱義憤,一遇君父朋友之難,則反眼下石者何如哉?

林旭傳

林君字暾谷,福建侯官縣人,南海先生之弟子也。自童齔穎絕秀出,負意氣,天才特達,如竹箭標舉,幹雲而上。冠歲,鄉試冠全省,讀其文奧雅奇偉,莫不驚之,長老名宿,皆與折節爲忘年交,故所友皆一時聞人。其於詩詞駢散文皆天授,文如漢、魏人,詩如宋人,波瀾老成,瑰奧深穠,流行京師,名動一時。乙未割遼、臺,君方應試春官,乃發憤上書,請拒和議,蓋意志已倜儻矣。既而官內閣中書,蓋聞南海之學,慕之,謁南海,聞所論政治宗旨,大心折,遂受業焉。

先是膠警初報,事變綦急,南海先生以爲振厲士氣,乃保國之基礎,欲令各省志士各爲學會,以相講求,則聲氣易通,講求易熟,於京師先倡粵學會、蜀學會、閩學會、浙學會、陝學會等,而楊君銳實爲蜀學會之領袖。君遍謁鄉先達鼓之,一日而成,以月初十日開大會於福建會館,閩中名士夫皆集,而君實爲閩學會之領袖焉。及開保國會,君爲會中倡始董事,提倡最力。

初,榮祿嘗爲福州將軍,雅好閩人,而君又沈文肅公之孫婿,才名藉甚,故榮頗欲羅致之。五月,榮既至天津,乃招君入幕府。君入都請命於南海,問可就否?南海曰:“就之何害,若能責以大義,怵以時變,從容開導其迷謬,暗中消遏其陰謀,亦大善事也。”於是君乃決就榮聘,已而舉應經濟特科。會少詹王錫蕃薦君於朝,七月召見,上命將奏對之語,再謄出呈覽,蓋因君操閩語,上不盡解也。君退朝具摺奏上,折中稱述師說甚詳。皇上既知爲康某之弟子,因信任之,遂與譚君等同授四品卿銜,入軍機參預新政。十日之中,所陳奏甚多,上諭多由君所擬。

初二日,皇上賜康先生密諭,令速出京,亦交君傳出,蓋深信之也。既奉密諭,譚君等距踊呼號。時袁世凱方在京,謀出密詔示之,激其義憤,而君不謂然,作一小詩代簡致之譚等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願爲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蓋指東漢何進之事也。及變起,同被捕,十三日斬於市。臨刑呼監斬吏問罪名,吏不顧而去,君神色不稍變雲。着有《晚翠軒詩集》若干卷,長短句及雜文若干卷。妻沈靜儀,沈文肅公葆楨之孫女,得報,痛哭不欲生,將親入都收遺骸,爲家人所勸禁,乃仰藥以殉論曰:暾谷少餘一歲,餘以弟畜之。暾谷故長於詩詞,喜吟詠,餘規之曰:“詞章乃娛魂調性之具,偶一爲之可也。若以爲業,則玩物喪志,與聲色之累無異。方今世變日亟,以君之才,豈可溺於是。”君則幡然戒詩,盡割捨舊習,從南海治義理經世之學,豈所謂從善如不及邪?榮祿之愛暾谷,羅致暾谷,致敬盡禮,一旦則悍然不問其罪否,駢而戮之,彼豺狼者豈復有愛根邪?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朝杯酒,暮白刃,雖父母兄弟猶且不顧,他又何怪!

劉光第傳

劉君字裴村,四川富順縣人。性端重敦篤,不苟言笑,志節嶄然。博學能文詩,善書法。詩在韓、杜之間,書學魯公,氣骨森竦,嚴整肖其爲人。弱冠後成進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嚴。光緒二十年,以親喪去官,教授鄉里,提倡實學,蜀人化之。官京師,閉戶讀書,不與時流所謂名士通,故人鮮知者。及南海先生開保國會,君翩然來爲會員。七月,以陳公寶箴薦,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機章京,參預新政。

初,君與譚君尚未識面,至是既同官,又同班,則大相契。譚君以爲京師所見高節篤行之士,罕其比也。向例,凡初入軍機者,內侍例索賞錢,君持正不與;禮親王軍機首輔,生日祝壽,同僚皆往拜,君不往;軍機大臣裕祿擢禮部尚書,同僚皆往賀,君不賀;謂時事艱難,吾輩拜爵於朝,當劬王事,豈有暇奔走媚事權貴哉?其氣節嚴厲如此。七月二十六日,有湖南守舊黨曾廉上書請殺南海先生及餘,深文羅織,謂爲叛逆。皇上恐西后見之,將有不測之怒,乃將其折交裕祿,命轉交譚君,按條詳駁之。譚君駁語云:“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若曾廉之言屬實,臣嗣同請先坐罪。”君與譚君同在二班,乃並署名曰:“臣光第亦請先坐罪。”譚君大敬而驚之。

君曰:“即微皇上之命,亦當救志士,況有君命耶?僕不讓君獨爲君子也。”於是譚君益大服君。

變既作,四卿同被逮下獄,未經訊鞫。故事,提犯自東門出則宥,出西門則死。十三日,使者提君等六人自西門出,同人未知生死,君久於刑部,諳囚獄故事,太息曰:“吾屬死,正氣盡。”聞者莫不揮淚。君既就義,其嗣子赴市曹伏屍痛哭一日夜以死。君家貧,堅苦刻厲,詩文甚富,就義後,未知其稿所在。

論曰:“裴村之識餘,介口口口先生。口口先生,有道之士也,餘以是敬裴村。然裴村之在京師,閉門謝客,故過從希焉。南海先生則未嘗通拜答,但於保國會識一面,而於曾廉之事,裴村以死相救。嗚呼,真古之人哉,古之人哉!與裴村未稔,故不能詳記行誼,雖然,犖犖數端,亦可以見其概矣。

譚嗣同傳

譚君字復生,又號壯飛,湖南瀏陽縣人。少倜儻有大志,淹通羣籍,能文章,好任俠,善劍術。父繼洵,官湖北巡撫。

幼喪母,爲父妾所虐,備極孤孽苦,故操心危,慮患深,而德慧術智日增長焉。弱冠,從軍新疆,遊巡撫劉公錦棠幕府。

劉大奇其才,將薦之於朝,會劉以養親去官,不果。自是十年,來往於直隸、新疆、甘肅、陝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蘇、安徽、浙江、臺灣各省,察視風土,物色豪傑,然終以巡撫君拘謹,不許遠遊,未能盡其四方之志也。自甲午戰事後,益發憤提倡新學,首在瀏陽設一學會,集同志講求磨厲,實爲湖南全省新學之起點焉。時南海先生方倡強學會於北京及上海,天下志士,走集應和之。君乃自湖南溯江,下上海,遊京師,將以謁先生,而先生適歸廣東,不獲見。餘方在京師強學會,任記纂之役,始與君相見,語以南海講學之宗旨,經世之條理,則感動大喜躍,自稱私淑弟子,自是學識更日益進。

時和議初定,人人懷國恥,士氣稍振起,君則激昂慷慨,大聲疾呼,海內有志之士,睹其丰采,聞其言論,知其爲非常人矣。以父命就官爲候補知府,需次金陵者一年,閉戶養心讀書,冥探孔、佛之精奧,會通羣哲之心法,衍繹南海之宗旨,成《仁學》一書。又時時至上海與同志商量學術,討論天下事,未嘗與俗吏一相接,君常自謂作吏一年,無異入山。時陳公寶箴爲湖南巡撫,其子三立輔之,慨然以湖南開化爲己任。丁酉六月,黃君遵憲適拜湖南按察使之命,八月,徐君仁鑄又來督湘學,湖南紳士口口口口口口口等蹈厲奮發,提倡桑梓,志士漸集於湘楚。陳公父子與前任學政江君標,乃謀大集豪傑於湖南,併力經營,爲諸省之倡。於是聘餘及口口口口口口口等爲學堂教習,召口口口歸練兵,而君亦爲陳公所敦促,即棄官歸,安置眷屬於其瀏陽之鄉,而獨留長沙,與羣志士辦新政。於是湖南倡辦之事,若內河小輪船也,商辦礦務也,湘粵鐵路也,時務學堂也,武備學堂也,保衛局也,南學會也,皆君所倡論擘畫者,而以南學會最爲盛業。設會之意,將合南部諸省志士,聯爲一氣,相與講愛國之理,求救亡之法,而先從湖南一省辦起,蓋實兼學會與地方議會之規模焉。地方有事,公議而行,此議會之意也;每七日大集衆而講學,演說萬國大勢及政學原理,此學會之意也。於時君實爲學長,任演說之事,每會集者千數百人,君慷慨論天下事,聞者無不感動,故湖南全省風氣大開,君之功居多。

今年四月,定國是之詔既下,君以學士徐公致靖薦,被徵,適大病不能行,至七月乃扶病人覲,奏對稱旨,皇上超擢四品卿銜軍機章京,與楊銳、林旭、劉光第,同參預新政,時號爲軍機四卿。參預新政者,猶康、宋之參知政事,實宰相之職也。皇上欲大用康先生,而上畏西后,不敢行其志。數月以來,皇上有所詢問,則令總理衙門傳旨;先生有所陳奏,則着之於所進呈書之中而已。自四卿入軍機,然後皇上與康先生之意始能少通,銳意欲行大改革矣,而西后及賊臣忌益甚,未及十日,而變已起。

初,君之始入京也,與言皇上無權、西后阻撓之事,君不之信,及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欲開懋勤殿設顧問官,命君擬旨,先遣內侍捧歷朝聖訓授君,傳上言謂康熙、乾隆、咸豐三朝,有開懋勤殿故事,令查出引入上諭中,蓋將以二十八日親往頤和園請命西后雲。君退朝,乃告同人曰:“今而知皇上之真無權矣。”至二十八日,京朝人鹹知懋勤殿之事,以爲今日諭旨將下,而卒不下,於是益知西后與帝之不相容矣。

二十九日,皇上召見楊銳,遂賜衣帶詔,有“聯位幾不保,命康與四卿及同志速設法籌救”之語,君與康先生捧詔慟哭,而皇上手無寸柄,無所爲計。時諸將之中,惟袁世凱久使朝鮮,講中外之故,力主變法,君密奏請皇上結以恩遇,冀緩急或可救助,詞極激切。八月初一日,上召見袁世凱,特賞侍郎,初二日復召見,初三日夕,君徑造袁所寓之法華寺,直詰袁曰:“君謂皇上如何人也?”袁曰:“曠代之主也。”君曰:“天津閱兵之陰謀,君知之乎?”袁曰:“然,固有所聞。”君乃直出密詔示之曰:“今日可以救我聖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則救之。”又以手自撫其頸曰:“苟不欲救,請至頤和園首僕而殺僕,可以得富貴也。”袁正色厲聲曰:“君以袁某爲何如人哉?聖主乃吾輩所共事之主,僕與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護之責,非獨足下,若有所教,僕固願聞也。”君曰:“榮祿密謀,全在天津閱兵之舉,足下及董、聶三軍,皆受榮所節制,將挾兵力以行大事。雖然,董、聶不足道也,天下健者,惟有足下。若變起,足下以一軍敵彼二軍,保護聖主,復大權,清君側,肅宮廷,指揮若定,不世之業也。”袁曰:“若皇上於閱兵時疾馳入僕營,傳號今以誅奸賊,則僕必能從諸君子之後,竭死力以補救。”君曰:“榮祿遇足下素厚,足下何以待之?”袁笑而不言,袁幕府某曰:“榮賊並非推心待慰帥者,昔某公欲增慰帥兵,榮曰:‘漢人未可假大兵權。’蓋向來不過籠絡耳。即如前年胡景桂參劾慰帥一事,胡乃榮之私人,榮遣其劾帥,而己查辦昭雪之以市恩。既而胡即放寧夏知府,旋升寧夏道,此乃榮賊心計險極巧極之處,慰帥豈不知之?”君乃曰:“榮祿固操、莽之才,絕世之雄,待之恐不易易。”袁怒目視曰:“若皇上在僕營,則誅榮祿如殺一狗耳。”因相與言救主之條理甚詳,袁曰:“今營中槍彈火藥,皆在榮賊之手,而營哨各官,亦多屬舊人,事急矣,既定策,則僕須歸營,更選將官,而設法備貯彈藥,則可也。”乃丁寧而去。時八月初三夜漏三下矣。至初五日,袁復召見,至初六日,變遂發。

時餘方訪君寓,對坐榻上,有所擘畫,而抄捕南海館之報忽至,旋聞垂簾之諭,君從容語餘曰:“昔欲救皇上,既無可救;今欲救先生,亦無可救,吾已無事可辦,惟待死期耳!雖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爲之,足下試入日本使館謁伊藤氏,請致電上海領事而救先生焉。”餘是夕宿於日本使館。君竟日不出門以待捕者,捕者既不至,則於其明日入日本使館,與餘相見,勸東遊,且攜所著書及詩文辭稿本數冊,家書一篋託焉,曰:“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分任之。”遂相與一抱而別。初七八九三日,君復與俠士謀救皇上,事卒不成。初十日,遂被逮。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數輩,苦勸君東遊,君不聽,再四強之,君曰:“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卒不去,故及於難。君既繫獄,題一詩於獄壁曰:“望門投宿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倉。”蓋念南海也。以八月十三日斬於市,春秋三十有三。就義之日,觀者萬人,君慷慨神氣不少變。時軍機大臣剛毅監斬,君呼剛前曰:“吾有一言。”

剛去不聽,乃從容就戮。嗚呼,烈矣!

君資性絕特,於學無所不窺,而以日新爲宗旨,故無所沾滯,善能捨己從人,故其學日進,每十日不相見,則議論學識必有增長。少年曾爲考據、箋註、金石刻鏤、詩古文辭之學,亦好談中國古兵法,三十歲以後,悉棄去。究心泰西天算、格致、政治、歷史之學,皆有心得。又究心宗教,當君之與餘初相見也,極推崇耶子氏兼愛之教,而不知有佛,不知有孔子,既而聞南海先生所發明《易》、《春秋》之義,窮大同太平之條理,體幹元統天之精意,則大服。又聞華嚴性海之說,而悟世界無量,現身無量,無人無我,無去無住,無垢無淨,舍救人外更無他事之理。聞相宗識浪之說,而悟衆生根器無量,故說法無量,種種差別,與圓性無礙之理,則益大服。自是豁然貫通,能匯萬法爲一,能衍一法爲萬,無所罣礙,而任事之勇猛亦益加。作官金陵之一年,日夜冥搜孔、佛之書,金陵有居士楊文會者,博覽教乘,熟於佛故,以流通經典爲己任。君時時與之遊,因得遍窺三藏,所得日益精深。其學術宗旨,大端見於《仁學》一書,又散見於與友人論學書中。所著書《仁學》之外,尚有《寥天一圖文》二卷,《莽蒼蒼齋詩》二卷,《遠遺堂集外文》一卷,《興算學議》一卷,已刻。《思緯吉凶臺短書》一卷,《壯飛樓治事》十篇,《秋雨年華館叢脞書》四卷,《劍經衍葛》一卷,《印錄》一卷,並《仁學》皆藏於餘處。又政論數十篇,見於《湘報》者,及與師友論學論事書數十篇,餘將與君之石交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等共搜輯之,爲譚瀏陽遺集若干卷。其《仁學》一書,先擇其稍平易者,附印《清議報》中,公諸世焉。君平主一無嗜好,持躬嚴整,面棱棱有秋肅之氣。無子女。妻李國,爲中國女學會創辦董事。

論曰:復生之行誼磊落,轟天撼地,人人共知,是以不論,論其所學:自唐、宋以後,呫畢小儒,徇其一孔之論,以謗佛毀法,固不足道,而震旦末法流行,數百年來,宗門之人,耽樂小乘,墮斷常見,龍象之才,罕有聞者,以爲佛法皆清淨而已,寂滅而已。豈知大乘之法,悲智雙修,與孔子必仁且智之義,如兩爪之相印。惟智也,故知即世間即出世間,無所謂淨土,即人即我,無所謂衆生,世界之外無淨土,衆生之外無我,故惟有捨身以救衆生。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故即智即仁焉。既思救衆生矣,則必有救之之條理,故孔子治《春秋》,爲大同小康之制,千條萬緒,皆爲世界也,爲衆生也,舍此一大事,無他事也。華嚴之菩薩行也,所謂誓不成佛也,《春秋》三世之義,救過去之衆生,與救現在之衆生,救現在之衆生,與救將來之衆生,其法異而不異;救此土之衆生,與救彼土之衆生,其法異而不異;救全世界之衆生,與救一國之衆生,救一人之衆生,其法異而不異:此相宗之唯識也。因衆生根器各各不同,故說法不同,而實法無不同也。既無淨土矣,既無我矣,則無所希戀,無所罣礙,無所恐怖,夫淨土與我且不愛矣,復何有利害譭譽稱譏苦樂之可以動其心乎?故孔子言不憂不惑不懼,佛言大無畏,蓋即仁即智即勇焉。通乎此者,則遊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仁,可以救衆生。

梁啓超《新史學》,《梁啓超全集》736-753。校對參《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九。

新史學

(1902年)

中國之舊史

於今日泰西通行諸學科中,爲中國所固有者,惟史學。史學者,學問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國民之明鏡也,愛國心之源泉也。今日歐洲民族主義所以發達,列國所以日進文明,史學之功居其半焉。然則但患其國之無茲學耳,苟其有之,則國民安有不團結,羣治安有不進化者?雖然,我國茲學之盛如彼,而其現象如此,則又何也?今請舉中國史學之派別,表示之而略論之。

史學

第一 正史

(甲)官書所謂二十四史是也。

(乙)別史如華嶠《後漢書》、習鑿齒《蜀漢春秋》、《十六國春秋》、《華陽國志》、《元祕史》等,其實皆正史體也。

第二 編年

《資治通鑑》等是也。

第三 紀事本末

(甲)通體如《通鑑紀事本末》、《繹史》等是也。

(乙)別體如平定某某方略、《三案始末》等是也。

第四 政書

(甲)通體如《通典》、《文獻通考》等是也

(乙)別體如《唐開元禮》、《大清會典》、《大清通禮》等是也。

(丙)小紀如《漢官儀》等是也。

第五 雜史

(甲)綜記如《國語》、《戰國策》等是也。

(乙)瑣記如《世說新語》、《唐代叢書》、《明季稗史》等是也。

(丙)詔令奏議 四庫另列一門,其實雜史爾。

第六 傳記

(甲)通體如《滿漢名臣傳》、《國朝先正事略》等是也。

(乙)別體如某帝實錄、某人年譜等是也

第七 地誌

(甲)通體如各省通志、《天下郡國利病書》等是也。

(乙)別體如紀行等書是也。

第八 學史如《明儒學案》、《國朝漢學師承記》等是也。

第九 史學

(甲)理論如《史通》、《文史通義》等是也。

(乙)事論如《歷代史論》、《讀通鑑論》等是也

(丙)雜論如《廿二史札記》、《十七史商榷》等是也。

第十 附庸

(甲)外史如《西域圖考》、《職方外紀》等是也。

(乙)考據如《禹貢圖考》等是也。

(丙)註釋如裴松之《三國志注》等是也。

都爲十種二十二類。

試一翻四庫之書,其汗牛充棟浩如煙海者,非史學書居十六七乎?上自太史公、班孟堅,下至畢秋帆、趙甌北,以史家名者不下數百。茲學之發達,二千年於茲矣。然而陳陳相因,一丘之貉,未聞有能爲史界闢一新天地,而令茲學之功德普及於國民者,何也?吾推其病源,有四端焉。

一曰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家。吾黨常言,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譜而己。其言似稍過當,然按之作史者之精神,其實際固不誣也。吾國史家,以爲天下者君主一人之天下。故其爲史也,不過敘某朝以何而得之,以何而治之,以何而失之而已,舍此則非所聞也。昔人謂《左傳》爲相斫書。豈惟《左傳》,若二十四史,真可謂地球上空前絕後之一大相斫書也。雖以司馬溫公之賢,其作《通鑑》,亦不過以備君王之瀏覽(其論語無一非忠告君主者)。蓋從來作史者,皆爲朝廷上之君若臣而作,曾無有一書爲國民而作者也。其大敝在不知朝廷與國家之分別,以爲舍朝廷外無國家。於是乎有所謂正統閏統之爭論,有所謂鼎革前後之筆法。如歐陽之《新五代史》、朱子之《通鑑綱目》等,今日盜賊,明日聖神;甲也天命,乙也僭逆。正如羣蛆啄矢,爭其甘苦;狙公賦茅,辨其四三,自欺欺人,莫此爲甚!吾中國國家思想,至今不能興起者,數千年之史家,豈能辭其咎耶?

二曰知有個人而不知有羣體。歷史者,英雄之舞臺也,舍英雄幾無歷史,雖泰西良史,亦豈能不置重於人物哉?雖然,善爲史者,以人物爲歷史之材料,不聞以歷史爲人物之畫像;以人物爲時代之代表,不聞以時代爲人物之附屬。中國之史,則本紀、列傳,一篇一篇,如海岸之石,亂堆錯落。質而言之,則合無數之墓誌銘而成者耳。夫所貴乎史者,貴其能敘一羣人相交涉相競爭相團結之道,能述一羣人所以休養生息同體進化之狀,使後之讀者愛其羣、善其羣之心油然生焉。今史家多於卿魚,而未聞有一人之眼光有見及此者。此我國民之羣力羣智羣德所以永不發生,而羣體終不成立也。

三曰知有陳跡而不知有今務。凡著書貴宗旨,作史者將爲若干之陳死人作紀念碑耶?爲若干之過去事作歌舞劇耶?殆非也。將使今世之人鑑之裁之,以爲經世之用也。故泰西之史,愈近世則記載愈詳。中國不然,非鼎革之後,則一朝之史不能出現。又不惟正史而己,即各體莫不皆然。故溫公《通鑑)亦起戰國而終五代。果如是也,使其朝自今以往,永不易姓,則史不其中絕乎?使如日本之數千年一系,豈不併史之爲物而無之乎?太史公作《史記》,直至《今上本紀》,且者記述不少隱諱焉,史家之天職然也。後世專制政體日以進步,民氣學風日以腐敗,其末流遂極於今日。推病根所從起,實由認歷史爲朝廷所專有物,舍朝廷外無可記載故也。不然,則雖有忌諱於朝廷,而民間之事,其可紀者不亦多多乎?何並此而無也?今日我輩欲研究二百六十八年以來之事實,竟無一書可憑藉,非官牘鋪張循例之言,則口碑影響疑似之說耳。時或借外國人之著述,窺其片鱗殘甲,然甲國人論乙國之事,例固百不得一,況吾國之向閉關不與人通者耶!於是乎吾輩乃窮。語曰:知古而不知今,謂之陸沉。夫陸沉我國民之罪,史家實屍之矣。

四曰知有事實而不知有理想。人身者,合四十餘種原質而成者也,閤眼耳鼻舌手足臟腑皮毛筋絡骨節血輪精管而成者也。然使採集四十餘種原質,作爲眼耳鼻舌手足臟腑皮毛筋絡骨節血輪精管,無一不備,若是者可謂之人乎?必不可。何則?無其精神也。史之精神維何?曰理想是已。大羣之中有小羣,大時代之中有小時代,而羣與羣之相際,時代與時代之相續,其間有消息焉,有原理焉。作史者苟能勘破之,知其以若彼之因,故生若此之果,鑑既往之大例,示將來之風潮,然後其書乃有益於世界。今中國之史,但呆然曰:某日有甲事,某日有乙事,至此事之何以生,其遠因何在,近因何在,莫能言也。其事之影響於他事或他日者若何,當得善果,當得惡果,莫能言也。故汗牛充棟之史書,皆如蠟人院之偶像,毫無生氣,讀之徒費腦力。是中國之史,非益民智之具,而耗民智之具也。

以上四者,實數幹年史家學識之程度也。緣此四蔽,復生二病。

其一,能鋪敘而不能別裁。英儒斯賓塞曰:“或有告者曰:鄰家之貓,昨日產一子。以雲事實,誠事實也,然誰不知爲無用之事實乎?何也?以其與他事毫無關涉,於吾人生活上之行爲,毫無影響也。然歷史上之事蹟,其類是者正多,能推此例以讀書觀萬物,則思過半矣。”此斯氏教人以作史讀史之方也。泰西舊史家,固不免之,而中國殆更甚焉。某日日食也,某日地震也,某日冊封皇子也,某日某大臣死也,某日有某詔書也,滿紙填塞,皆此等鄰貓生子之事實,往往有讀盡一卷,而無一語有人腦之價值者。就中如《通鑑)一書,屬稿十九年,別擇最稱精善,然今日以讀西史之眼讀之,覺其有用者,亦不過十之二三耳((通鑑》載奏議最多。蓋此書專爲格君而作也。吾輩今日讀之,實嫌其冗),其他更何論焉。至如《新五代史》之類,以別裁自命,實則將大事皆刪去,而惟存鄰貓生子等語,其可厭不更甚耶?故今日欲治中國史學,真有無從下手之慨。二十四史也,九通也,《通鑑》、《續通鑑》也,《大清會典》、《大清通禮》也,《十朝實錄)、《十朝聖訓》也,此等書皆萬不可讀,不讀其一,則掛漏正多。然盡此數書而讀之,日讀十卷,已非三四十年不爲功矣。況僅讀此數書,而決不能足用,勢不可不於前所列十種二十二類者一一涉獵之(雜史、傳志、札記等所載,常有有用過於正史者。何則?彼等常載民間風俗,不似正史專爲帝王作家譜也)。人壽幾何?何以堪此!故吾中國史學知識之不能普及,皆由無一善別裁之良史故也。

其二,能因襲而不能創作。中國萬事皆取述而不作主義,而史學其一端也。細數二千年來史家,其稍有創用之才者惟六人:一曰太史公,誠史界之造物主也。其書亦常有國民思想,如項羽而列諸本紀,孔子、陳涉而列諸世家,儒林、遊俠、刺客、貨殖而爲之列傳,皆有深意存焉。其爲立傳者,大率皆於時代極有關係之人也。而後世之效顰者,則胡爲也。二曰杜君卿。《通典》之作,不紀事而紀制度。制度於國民全體之關係,有重於事焉者也,前此所無而杜創之,雖其完備不及《通考》,然創作之功,馬何敢望杜耶?三曰鄭漁仲。夾漈之史識,卓絕千古,而史纔不足以稱之。其《通志》二十略,以論斷爲主,以記述爲輔,實爲中國史界放一光明也,惜其爲太史公範圍所困,以紀傳十之七八,填塞全書,支牀疊屋,爲大體玷。四曰司馬溫公。《通鑑》亦天地一大文也。其結構之宏偉,其取材之豐贍,使後世有欲著通史者,勢不能不據爲藍本,而至今卒未有能逾之者焉。溫公亦偉人哉。五曰袁樞。今日西史,大率皆紀事本末之體也。而此體在中國,實惟袁樞創之,其功在史界者亦不少。但其著《通鑑紀事本末》也,非有見於事與事之相聯屬,而欲求其原因結果也,不過爲讀《通鑑》之方便法門,著此以代抄錄云爾。雖爲創作,實則無意識之創作。故其書不過爲《通鑑》之一附庸,不能使學者讀之有特別之益也。六曰黃梨洲。黃梨洲著《明儒學案》,史家未曾有之盛業也。中國數千年,惟有政治史,而其他一無所聞。梨洲乃創爲學史之格,使後人能師其意,則中國文學史可作也,中國種族史可作也,中國財富史可作也,中國宗教史可作也。諸類此者,其數何限?梨洲既成《明儒學案》,復爲《宋元學案》,未成而卒。使假以十年,或且有《漢唐學案》、《周秦學案)之宏著,未可料也。梨洲誠我國思想界之雄也。若夫此六君子以外〔袁樞實不能在此列),則皆所謂公等碌碌,因人成事。《史記》以後,而二十一部,皆刻畫《史記》;《通典》以後,而八部皆摹仿《通典》,何其奴隸性至於此甚耶?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以故每一讀輒惟恐臥,而思想所以不進也。

合此六弊,其所貽讀者之惡果,厥有二端:一曰難讀。浩如煙海,窮年莫彈。前既言之矣。二曰難別擇。即使有暇日,有耐性,遍讀應讀之書,而苟非有極敏之眼光,極高之學識,不能別擇其某條有用某條無用,徒枉費時日腦力。三曰無感觸。雖盡讀全史,而曾無有足以激厲其愛國之心,團結其合羣之力,以應今日之時勢而立於萬國者。然則吾中國史學,外貌雖極發達,而不能如歐美各國民之實受其益也,職此之由。

今日欲提倡民族主義,使我四萬萬同胞強立於此優勝劣敗之世界乎?則本國史學一科,實爲無老、無幼、無男、無女、無智、無愚、無賢、無不肖所皆當從事,視之如渴飲飢食,一刻不容緩者也。然遍覽乙庫中數十萬卷之著錄,其資格可以養吾所欲,給吾所求者,殆無一焉。嗚呼!史界革命不起,則吾國遂不可救。悠悠萬事,惟此爲大。新史學之署,吾豈好異哉?吾不得已也。

史學之界說

欲創新史學,不可不先明史學之界說。欲知史學之界說,不可不先明歷史之範圍。今請析其條理而論述之。

第一,歷史者,敘述進化之現象也。現象者何?事物之變化也。宇宙間之現象有二種:一曰爲循環之狀者。二曰爲進化之狀者。何謂循環?其進化有一定之時期,及期則週而復始,如四時之變遷,天體之運行是也。何謂進化?其變化有一定之次序,生長焉,發達焉,如生物界及人間世之現象是也。循環者,去而復來者也,止而不進者也。凡學問之屬於此類者,謂之天然學。進化者,往而不返者也,進而無極者也。凡學問之屬於此類者,謂之歷史學。天下萬事萬物,皆在空間,又在時間(空間、時間,佛典譯語,日本人沿用之。若依中國古義,則空間,宇也;時間,宙也。其語不盡通行,故用譯語)。而天然界與歷史界,實分佔兩者之範圍。天然學者,研究空間之現象者也。歷史學者,研究時間之現象者也。就天然界以觀察宇宙,則見其一成不變,萬古不易,故其體爲完全,其象如一圓圈。就歷史界以觀察宇宙,則見其生長而不已,進步而不知所終,故其體爲不完全,且其進步又非爲一直線,或尺進而寸退,或大漲而小落,其象如一螺線。明此理者,可以知歷史之真相矣。

由此觀之,凡屬於歷史界之學(凡政治學、羣學、平準學、宗教學等,皆近歷史界之範圍),其研究常較難。凡屬於天然界之學(凡天文學、地理學、物質學、化學等,皆天然界範圍),其研究常較易。何以故?天然界已完全者也,來複頻繁,可以推算,狀態一定,可以試驗。歷史學未完全者也,今猶日在生長髮達之中,非逮宇宙之末劫,則歷史不能終極,吾生有涯,而此學無涯。此所以天然諸科學起源甚古,今已斐然大成,而關於歷史之各學,其出現甚後,而其完備難期也。

此界說既定,則知凡百事物,有生長有發達有進步者,則屬於歷史之範圍。反是者,則不能屬於歷史之範圍。又如於一定期中,雖有生長髮達,而及其期之極點,則又反其始,斯仍不得不以循環目之。如動植物,如人類,雖依一足之次第,以生以成,然或一年,或十年,或百年,而盈其限焉,而反其初焉,一生一死,實循環之現象也。故物理學、生理學等,皆天然科學之範圍,非歷史學之範圍也。

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此誤會歷史真相之言也。苟治亂相遭無已時,則歷史之象當爲循環,與天然等,而歷史學將不能成立。孟子此言蓋爲螺線之狀所迷,而誤以爲圓狀,未嘗綜觀自有人類以來萬數千年之大勢,而察其真方向之所在,徒觀一小時代之或進或退漲或落,遂以爲歷史之實狀如是云爾。譬之江河東流以朝宗於海者,其大勢也。乃或所見局於一部,偶見其有倒流處,有曲流處,因以爲江河之行,一東一西,一北一南,是豈能知江河之性矣乎(春秋家言,有三統,有三世。三統者,循環之象也。所謂三王之道若循環,週而復始是也,三世者,進化之象也,所謂據亂、昇平、太平,與世漸進是也。三世則歷史之情狀也。三統則非歷史之情狀也。三世之義既治者,則不能復亂,借曰有小亂而必非與前此之亂等也。苟其一治則復一亂,則所謂治者必非真治也。故言史學者,當從孔子之義,不當從孟子之義)!吾中國所以數千年無良史者,以其於進化之現象見之未明也。

第二,歷史者,敘述人羣進化之現象也。進化之義既定矣,雖然,進化之大理不獨人類爲然,即動植物乃至無機世界,亦常有進化者存,而通行歷史所紀述,常限一人類者,則何以故?此不徒合人之自私其類而已。人也者,進化之極則也,其變化千形萬狀而不窮者也。故言歷史廣義,則非包萬有而並載之,不能完成。至語其狹義,則惟以人類爲之界。雖然,歷史之範圍,可限於人類,由人類之事實,不能盡納諸歷史。夫人類亦不過一種之動物耳,其一生一死,固不免於循環,即其日用飲食,言論行事,亦不過大略相等,而無進化之可言。故欲求進化之跡,必於人羣。使人人析而獨立,則進化終不可期,而歷史終不可起。蓋人類進化雲者,羣之進也,非一人之進也。如以一人也,則今人必無以遠過於古人。語其體魄,則四肢、五官,古猶今也;質點血輪,古猶今也。語其性靈,則古代周、孔、柏(柏拉圖)、阿(阿里士多德)之智識能力,必不讓於今人,舉世所同認矣。然往往有周、孔、柏、阿所不能知之理,不能行之事,而今日乳臭小兒知之、能之者,何也?無他,食羣之福,享羣之利,借羣力之相接相較相爭相師相摩相蕩相維相系相傳相擅,而智慧進焉,而才力進焉,而道德進焉。進也者,人格之羣。非尋常之個人也(人類天性之能力能隨文明進化之運而漸次增長與否,此問題頗難決定。試以文明國之一小兒不許受教育,不許蒙社會之感化。沐文明之恩澤,則其長成能有以異於野蠻國之小兒乎?恐不能也。蓋由動物進而爲人,己爲生理上進化之極點,由小兒進力成人,已爲生理上進化之極點,然則一個人殆無進化也。進化者,別超於個人之上之一人格而已,即人羣是也)。然則歷史所最當注意者,惟人羣之事,苟其事不關係人羣者,雖奇言異行,而必不足以入歷史之範圍也。

疇昔史家,往往視歷史如人物傳者然。夫人物之關係於歷史固也,然所以關係者,亦謂其於一羣有影響云爾。所重者在一羣,非在一人也。而中國作史者,全反於此目的,動輒以立佳傳爲其人之光寵,馴至連篇累牘臚列無關世運之人之言論行事,使讀者欲臥欲嘔,雖盡數千卷,猶不能於本羣之大勢有所知焉,由不知史之界說限於羣故也。

第三,歷史者,敘述人羣進化之現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者也。凡學問必有客觀主觀者。客觀者,謂所研究之事物也。主觀者,謂能研究此事物之心靈也(亦名所界、能界。能、所二字,佛典譯語常用爲名詞),和合二觀,然後學問出焉。史學之客體,則過去現在之事實是也。其主體,則作史讀史者心識中所懷之哲理是也。有客觀而無主觀,則其史有魄無魂,謂之非史焉可也(偏於主觀而略於客觀者,則雖有佳書,亦不過爲一家言,不得謂之爲史)。是故善爲史者,必研究人羣進化之現象,而求其公理公例之所在,於是有所謂歷史哲學者出焉。歷史與歷史哲學雖殊科,要之,苟無哲學之理想者,必不能爲良史,有斷然也。雖然,求史學之公理公例,固非易易。如彼天然科學者,其材料完全,其範圍有涯,故其理例亦易得焉。如天文學,如物質學,如化學,所已求得之公理公例不可磨滅者,既已多端,而政治學羣學宗教學等,則瞠乎其後,皆由現象之繁賾,而未到終點也。但其事雖難,而治此學者不可不勉。大抵前者史家不能有得於是者,其蔽二端:一日知有一局部之史,而不知自有人類以來全體之史也。或局於一地,或局於一時代,如中國之史,其地位則僅敘述本國耳,於吾國外之現象,非所知也(前者他國之史亦如是)。其時代則上至書契以來,下至勝朝之末止矣,前乎此,後乎此,非所聞也。夫欲求人羣進化之真相,必當合人類全體而比較之,通古今文野之界而觀察之,內自鄉邑之法團(凡民間之結集而成一人格之團體者,謂之法團,亦謂之法人。法人者,法律上視之與一個人無異也。一州之州會,一市之市會乃至一學校、一會館、一公司,皆統名爲法團)。外至五洲之全局,上自竅古之石史(地質學家從地底僵石中考求人物進化之跡,號曰石史),下至昨今之新聞,何一而非客觀所當取材者。綜是焉以求其公理公例,雖未克完備,而所得必已多矣。問疇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二曰徒知有史學,而不知史學與他學之關係也。夫地理學也,地質學也,人種學也,人類學也,言語學也,羣學也,政治學也,宗教學也,法律學也,平準學也(即日本所謂經濟學),皆與史學有直接之關係。其他如哲學範圍所屬之倫理學,心理學,論理學,文章學及天然科學範圍所屬之天文學,物質學,化學,生理學,其理論亦常與史學有間接之關係,何一而非主觀所當憑藉者。取諸學之公理公例,而參伍鉤距之,雖未盡適用,而所得又必多矣。問疇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

夫所以必求其公理公例者,非欲以爲理論之美觀而已,將以施諸實用焉,將以貽諸來者焉。歷史者,以過去之進化,導未來之進化者也。吾輩食今日文明之福,是爲對於古人已得之權利,而繼續此文明,增長此文明,享殖此文明,又對於後人而不可不盡之義務也。而史家所以盡此義務之道,即求得前此進化之公理公例,而使後人循其理率其例以增幸福於無疆也。史乎!史乎!其責任至重,而其成就至難!中國前此之無真史家也,又何怪焉!而無真

史家,亦即一吾國進化遲緩之一原因也。吾願與同胞國民篳路藍縷以闢此途也。

(以上說界說竟。作者初研究史學,見地極淺,自覺其界說尚有未盡未安者。視吾學他日之進化,乃補正之。著者識。)

歷史與人種之關係

歷史者何?敘人種之發達與其競爭而已。舍人種則無歷史。何以故?歷史生於人羣,而人之所以能羣,必其於內焉有所結,於外焉有所排,是即種界之所由起也。故始焉自結其家族以排他家族,繼焉自結其鄉族以排他鄉族,繼焉自結其部族以排他部族,終焉自結其國族以排他國族。此實數千年世界歷史經過之階級,而今日則國族相結相排之時代也。夫羣與羣之互有所排也,非大同太平之象也,而無如排於外者不劇,則結於內者不牢;結於內者不牢,則其羣於不可得合,而有能佔一名譽之位置於歷史上。以故世界日益進步,而種族之論亦日益昌明。嗚呼!後乎此者,其有種界盡破萬國大同之那治乎?吾不敢知。若在今日,則雖謂人種問題爲全世界獨一無二之問題,非過言也。

有歷史的人種,有非歷史的人種。等是人種也,而歷史的非歷史的何以分焉?曰,能自結得,爲歷史的;不能自結者,爲非歷史的。何以故?能自結者則排人,不能自結者則排於人。排人者則能擴張本種以侵蝕他種,駸駸焉壟斷世界歷史之舞臺。排於人者則本種日以陵夷衰微,非惟不能擴張於外,而且澌滅於內,尋至失其歷史上本有之地位,而舞臺爲他人所佔。故夫敘述數千年來各種族盛衰興亡之跡者,是歷史之性質也。敘述數千年來各種族所以盛衰興亡之故者,是歷史之精神也。

近世言人種學者,其論不一。或主張一元說,而以爲世界只有一人種。或主張多元說,而區分爲四種(康德),爲五種(布曼伯),爲六種(巴科安),爲七種(韓特),爲八種(亞加智),其多者乃至十一種,十五種,十六種,二十二種,六十種,其最多者分爲六十三種(巴喀),甚者以言語之分,而區爲一千乃至二千餘人種。然今所通行,則五種之說,所謂黃色種、白色種、棕色種、黑色種、紅色種是也。或以南洋羣島太平洋羣島紐西侖諸土人,及中亞美利加之土人,合於黃種,以澳洲、南印度之土人合於黑種,而成爲三大種。今勿具論。要之,緣附於此摶摶員輿上之千五百兆生靈,其可以稱爲歷史的人種者,不過黃、白兩族而已。今條其派別如下:

歷史的人種

(一)黃種

(甲)

中國人

日本人

朝鮮人

暹羅人

其他亞細亞東部之人

(乙)

蒙古人

韃靼人

鮮卑人(即今西伯利亞人)

其他亞細亞北部中部之人

(丙)

土耳其人

匈加利人

其他在歐洲之黃種人

(二)白種

(甲)哈密忒人種Hamitic

埃及人

裏比亞人

哥士人(居阿刺伯及埃及之南)

(乙)沁密忒人種Semitic

西亞里亞人

巴比倫人

腓尼西亞人

希伯來人(猶太及以色列)

亞刺伯人

(丙)阿利安人種Aryan

亞細亞之部

(一)印度人

(二)伊蘭人Irannic

米底亞人

波斯人

(一)歐羅巴之部

希臘人

羅馬人

法蘭西人

伊大利人

西班牙葡萄牙人

(二)峨特忒人Celtic

郜盧人

白裏敦人

蘇格蘭人

愛爾蘭人

(二)條頓人

那威人

瑞典人

丁抹人

德意志人

荷蘭人

英人

(三)斯拉夫人

俄羅斯人

波蘭人

波西米亞人

塞爾維亞人(多居奧大利)

其他

同爲歷史的人種也,而有世界史的與非世界史的之分。何謂世界史的?其文化武力之所及,不僅在本國之境域,不僅傳本國之子孫,而擴之充之以及於外,使全世界之人類受其影響,以助其發達進步,是名爲世界史的人種。吾熟讀世界史,察其彼此相互之關係,而求其足以當此名者,其後乎此者吾不敢知,其前乎此者,則吾不得不以讓諸白種,不得不以讓諸白種中之阿利安種。而於其中復分爲兩大時期,前期爲阿利安種與哈密沁、沁密忒兩種合力運動時代,後期爲阿利安種獨力運動時代。前期之中,復分爲三小時期:一、哈密忒全盛時代;二、沁密忒全盛時代;三、阿利安與哈密沁融合時代。於後期之中,亦分爲三小時期:一、希臘羅馬人時代;二、條頓人時代;三、斯拉夫人時代〔所謂各時代者,非此時代終而彼時代乃始也,其界限常不能甚分明,往往後時代中仍抱前時代之餘波,前時代中己含後時代之種子,不過就其大勢略區別之,取便稱呼耳。觀下文自明)。試略論之。夫以狹義言之,歐羅巴文明實爲今日全世界一切語文明之母,此有識者所同認也。歐羅巴文明何自起?其發明光大之者,爲阿利安民族,其組織而導引之者,爲哈密忒與沁密忒之兩民族,若世界文明史而有正統也,則其統不得不託始於哈密忒人。代表哈密忒者,曰埃及。埃及文明之花,實現於距今四五千年以前。於金字塔觀其工藝之偉大(金字塔者,埃及古王之墳陵也。其最大者,容積七千四百萬立方英尺,底闊七百六十四英尺,側袤四百八十英尺,世界最大之石碑也。其能運如許重大之石材,上舉於數百丈之高處,則其時工械力之大可想)。於木乃伊想其化學之發明(木乃伊者,埃及古王之屍體,以藥物浸裹之,使其不朽,至今猶有存者,則當時之人已明化學,可以概見》,尼羅河畔,實歷史上最榮譽之紀念場哉。自摩西爲埃及王女所收養,遍學其教術,吸取其智識,既乃率同族以開猶太(詳見《舊約全書?出埃及記))是沁密忒文明出於埃及之明證也(其餘巴比倫、敘利亞文明,亦得力於埃及不少,史家能言其詳)。希臘古哲,如德黎Thales,如畢達哥拉Pythagoras,如梭倫Solon,如德謨吉來圖Democritus,如柏拉圖Plato,皆嘗受教於埃及僧侶,而德謨吉來圖、柏拉圖二氏,且躬自遊歷埃土,而遏狄加人(希臘四大族之一)之宗教,及其羣治制度,多承埃及之遺蹟,是阿利安文明出於埃及之明證也,故今日歐洲文明,以希臘爲父,以沁密忒爲祖,以哈密忒爲祖之所自出。雖然,哈密忒人,能創造之以待人取法者也。沁密忒人,能創造之且能傳播之者也。阿利安人,能創造之能傳播之且最能取法於人者也。故三族之優劣勝敗於此判焉矣。

哈密忒於世界文明,僅有間接之關係,至沁密忒而始有直接之關係。當希臘人文未發達之始,其政治學術宗教,卓然有牢籠一世之概者,厥惟亞西里亞(或譯作亞述)、巴比倫、腓尼西亞諸國。沁密忒人,實世界宗教之源泉也,猶太教起於是,基督教起於是,回教起於是。希臘古代之神話,其神名及祭禮,無一不自亞西里亞、腓尼西亞而來。新舊巴比倫之文學美術,影響於後代,其尤著者也。腓尼西亞之政體,純然共和政治,爲希臘所取法。其商業及航海術亦然。且以貿易之力,傳播其文明,直普及於意大利,作羅馬民族之先驅。故腓尼西亞國雖小,而關係於世界史者最大。若希伯來人之有摩西、耶穌兩教主,其勢力浸潤全歐人民之腦中者,更不待論矣。故世界史正統之第二段在沁密忒人,而亞里西亞、巴比倫、希伯來爲其主腦,腓尼西亞爲其樞機。

其在第三段,爲世界史之上人翁者,則希臘也。希臘代表阿利安種之一部。其民族則土著之“畢拉士治”Pelasgi人與西遷之阿利安人(阿利安分亞洲之部、歐洲之部,兩者已詳前表。希臘之阿利安,則自伊蘭高原西來者也)混合而成者也,阿利安族之所長,在貴自由,重考驗,務進步。惟貴自由,故其於政治也,不甘壓制而倡言平等。惟重考驗,故其於學問也,不構現象而探求原理。惟務進步,故其於社會一切事物也,不泥舊例而日事革新。阿利安族所以亙數千年至今常執全世界之牛耳者,皆此之由,而希臘人其最初之登場者也。希臘之代表,惟雅典與斯巴達。雅典右文,斯巴達尚武,兩者雖不調和,而皆足以發揮阿利安族之特性,故史家或以今世歐羅巴,爲古代希臘之放影,以古代希臘,爲今世歐羅巴之縮圖,非過言也。然其民族之團結力,只能建設市府政治,不能成就國家政治,故雖握霸權於歷史上者七百年,卒服屬於他國以致滅亡。

其在第四段,爲世界之主人翁者,則羅馬也。羅馬位於古代史與近世史之過渡時代,而爲其津樑。其武力既能揮斥八極,建設波斯以來夢想不及之絕大帝國,而其立法的智識,權利的思想,實爲古代文明國所莫能及。集無量異種之民族,置之中央集權制度之下,爲一定之法律以部勒之,故自羅馬建國以後,而前此之舊民族,皆同化於羅馬,如蜾蠃之與螟嶺。自羅馬解紐以後,而後此之新民族皆賦形於羅馬,如大河之播九派。今日歐洲大陸諸國,其言語、文學、宗教風俗,各不相遠,皆由其曾合併於羅馬一統之下,浸潤於同種之澤使然也。故希臘能吸集哈密忒、沁密忒兩族之文明,納諸阿利安族中,以成一特色。而羅馬則承希臘正統,舉其所吸集者、所結構者、以兵力而播之於世界。雖謂羅馬爲希臘之一亢宗子可也。雖然,羅馬文明,其傳襲希臘者固多,其獨自結構者亦不少。如法律之制定,宗教之傳播,其尤著也。

自希臘羅馬以後,世界史之主位,既全爲阿利安人所佔,及於羅馬末路,而阿利安族中之新支派,紛紛出現。除拉丁民族〔即羅馬族)外,則峨特民族、條頓民族、斯拉夫民族其最者也,峨特民族在阿利安中,以戰勝攻取聞。其人爲印度阿利安之一派,自西曆紀元前二世紀,即已侵人歐洲,發韌於小亞細亞,越今之瑞典、德意志、法蘭西、意大利、西班牙諸地,直至愛爾蘭之西岸,蘇格蘭之高原,皆有足跡焉。後乃自中部歐羅巴,蹂躪希臘、馬基頓,蔓延全陸,所至競爭鬥恣殺掠,使人戰慄。故峨特人在世界史上,其影響所及亦不鮮。雖然,其人能冒險而不能忍耐,故戰勝之結果,無一可表見,而其血氣之勇,終不足以敵羅馬節制之師,卒被征服。及羅馬亡後,遂服屬於條頓人之軛下。今之蘇格蘭人、愛爾蘭人及法蘭西人之一部,實峨特民族性質之代表也。

條頓民族之移住歐洲也,在拉丁、峨特兩族之後,而其權力之影響於歷史則過之。自中世以後,歐羅巴歷史之中心點,實條頓人也。其民族移動之原因及其年代,雖不可確考,要之,自西曆紀元二三世紀,始出現於歐羅巴東部,而其中有勢力於歷史上者,復分四派:其在東歐者曰高特族Goth,其在西歐者曰福倫喀族Frank,其在北歐者曰撒遜族Saxon,亦稱日耳曼族,其在南歐者曰阿里曼族Alemanni。茲將千餘年前條頓民族之位置列表如下:(見下頁)

由是觀之,世界文明史之第五段,實惟阿利安族中羅馬人與條頓人爭長時代,而羅馬人達於全盛,爲日中將昃之形,條頓人氣象方新,有火然泉達之觀。峨特人雖奮血氣之勇,偶聳動一世耳目,而其內力不足以敵此兩族,曇花一現,遂爲天演所淘汰,歸於劣敗之數。自六世紀以後,而全歐文明之霸權,漸全歸條頓人矣。

攝條頓人之跡而有大勢力於歷史上者,斯拉夫人也,以冒險之精神,道義之觀念論之,條頓人迥非斯拉夫人所能及。若夫堅實耐久,立於千苦萬難之中,毅然終始不失其特性者,則斯拉夫人殆冠宇內而無兩也。彼等好戰之心,不如條頓人之盛,若一旦不得已而躍馬執劍,則無論如何之大敵,決不足以攝其前。彼等個人自由之觀念,視條頓人雖大有所缺乏,至其注意公益,服從於一定主權之下,聽其指麾,全部一致,其爲國民的運動,又遠非條頓人所能幾也。故識者謂世界史之正統,其代條頓人以興者,將在斯拉夫人,非虛言也。

條頓民族之位置沿革表

西曆紀元三世紀

四世紀

五世紀

六世紀以後

高特族之位置

本世紀中葉,西高特族始見於多惱河之下流。其末葉,東高特族自多惱河下流入布加里亞。

西高特族建設王國。東高特族轉入意大利建國焉。

本世紀末葉爲東羅馬帝國所滅,其支派佔有北日耳曼之地。

福掄喀族之位置

居來因河之下流

本世紀中葉入於加利亞,建設多數之小王國。

本世紀末葉大敗羅馬軍,使法蘭西(指今地)境內不留羅馬只騎。復勝高特、阿里曼諸族。

建設查裏曼大帝國,成今日歐洲羣雄樹立之勢。

撒遜族之位置

自埃士河越埃爾比河,宅居於今荷斯頓及丁抹諸地。

本世紀中葉撒遜人分爲兩派,一派越海與盎格魯人共征服英國之大部,別成所謂盎格魯撒遜民族者,其一派蹂躪大陸諸邦。

六世紀以來屢與福倫喀族爭鬥。至九世紀福倫喀王國建立,撒遜人亦全佔有北日耳曼之全部。十一世紀盎格魯撒

遜人全征服英國。

阿里曼族之位置

居多惱、麻因兩河間,即日耳曼中部也。勢力頗強,屢挫羅馬軍。

本世紀之末,爲福倫喀族所阻,遏其進路。

條頓民族既興以後,而羅馬民族之力尚未衰。中世史之末葉,意大利自由市府勃興,實爲今世國家之嚆矢。而西班牙、葡萄牙、法蘭西人,當十四五世紀,國勢且蒸蒸日上,西闢美洲,東略印度,南開南洋,阿利安人之勢力範圍,始磅礴於歐洲以外。其主動者皆羅馬人也。雖然,以物競天擇之公例,羅馬人之老大,終不敵條頓人之少年。未幾而荷蘭人起,與之競爭。未幾而英吉利人起。一舉而代之。近則德意志人,復駸駸然凌厲中原矣。故覘羅馬、條頓兩族之盛衰,但於其殖民歷史之沿革焉足矣。北阿美利加也(初爲法人、班人所開,今全屬盎格魯撒遜族矣),南阿美利加也(本爲班人、葡人所開,今爲德意志勢力範圍),印度也(初爲法人所經營,後卒全歸英轄),南洋羣島也(初亦班、葡人航海所覓,今全爲英、荷屬),皆告我輩以兩民族消長之明效也。今日全地球之土地主權,其百分之九十分,屬於白種人。而所謂白種人者,則阿利安人而已。所謂阿利安人者,則條頓人而已。條頓人實今世史上獨一無二之主人翁也。

論正統

中國史家之謬,未有過於言正統者也。言正統者,以爲天下不可一日無君也,於是乎有統。又以爲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也,於是乎有正統。統之雲者,殆謂天所立而民所宗也。正之雲者,殆謂一爲真而餘爲僞也。千餘年來,陋儒斷斷於此事,攘臂張目,筆鬥舌戰,支離蔓衍,不可窮詰。一言蔽之曰:自爲奴隸根性所束縛,而復以煽後人之奴隸根性而已。是不可以不辯。

統字之名詞何自起乎?殆濫觴於《春秋》。《春秋公羊傳》曰:“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即後儒論正統者所援爲依據也。庸詎知《春秋》所謂大一統者,對於三統而言,《春秋》之大義非一,而通三統實爲其要端。通三統者,正以明天下爲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姓之所得私有,與後儒所謂統者,其本義既適相反對矣。故夫統之雲者,始於霸者之私天下,而又懼民之不吾認也,乃爲是說以籍制之曰:此天之所以與我者,吾生而有特別之權利,非他人所能幾也。因文其說曰:“亶聰明,作父母。”曰:“辨上下,定民志。”統之既立,然後任其作威作福,恣睢蠻野,而不得謂之不義,而人民之稍強立不撓者,乃得坐之以不忠不敬大逆無道諸惡名,以鋤之摧之。此統之名所由立也。《記》 曰:“得乎丘民而爲天子。”若是乎,無統則已,苟其有統,則創垂之而繼續之者,舍斯民而奚屬哉?故泰西之良史,皆以敘述一國國民系統之所由來,及其發達進步盛衰興亡之原因結果爲主,誠以民有統而君無統也。借曰君而有統也,則不過一家之譜碟,一人之傳記,而非可以冒全史之名,而安勞史家之嘵嘵爭論也。然則以國之統而屬諸君,則固已舉全國之人民,視同無物,而國民之資格所以永墜九淵而不克自拔,皆此一義之爲誤也。故不掃君統之謬見,而欲以作史,史雖充棟,徒爲生民毒耳。

統之義已謬,而正與不正,更何足雲。雖然,亦既有是說矣,其說且深中於人心矣,則辭而闢之,固非得已。正統之辨,昉於晉而盛於宋。朱子《通鑑綱目》所推定者,則秦也,漢也,東漢也,蜀漢也,晉也,東晉也,宋、齊、梁、陳也,隋也,唐也,後梁、後唐、後漢、後晉、後周也。本朝乾隆間《御批通鑑》從而續之,則宋也,南宋也,元也,明也,清也。所謂正統者,如是如是,而其所據爲理論,以衡量夫正不正者,約有六事:

一曰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其正不正也。凡混一宇內者,無論其爲何等人,而皆奉之以正,如晉、元等是。

二曰以據位之久暫,而定其正不正也。雖混一宇內,而享之不久者,皆謂之不正,如項羽、王莽等是。

三曰以前代之血胤爲正,而其餘皆爲僞也。如蜀漢、東晉、南宋等是。

四曰以前代之舊都所在爲正,而其餘皆爲僞也。如因漢而正魏,因唐而正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等是。

五曰以後代之所承者所自出者爲正,而其餘爲僞也。如因唐而正隋,因宋而正周等是。

六曰以中國種族爲正,而其餘爲僞也。如宋、齊、梁、陳等是。

此六者,互相矛盾,通於此則窒於彼,通於彼則窒於此,而據《 朱子綱目》 及《 通鑑輯覽》 等所定,則前後互歧,進退失據,無一而可焉。請窮諳之。夫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則混一者固莫與爭矣。其不能混一者,自當以最多者爲最正,則符秦盛時,南至邛僰,東抵淮泗,西極西域,北盡大磧,視司馬氏版圖過之數倍。而宋金交爭時代,金之幅員,亦有天下三分之二,而果誰爲正而誰爲僞也?如以據位之久暫而定,則如漢唐等之數百年,不必論矣。若大拓跋氏之祚,回軼於宋齊梁陳;錢鏐、劉隱之系,遠過於梁唐晉漢周;而西夏李氏,乃始唐乾符,終宋寶慶,凡三百五十餘年,幾與漢唐埓,地亦廣袤萬里,又誰爲正而誰爲僞也?如以前代之血胤而定,則杞宋當二日並出,而周不可不退處於篡僭。而明李槃以宇文氏所臣屬之蕭巋爲篡賊,蕭衍延苟全之性命而使之統陳;以沙陀夷族之朱邪存勖,不知所出之徐知浩冒李唐之宗,而使之統分據之天下者,將爲特識矣。而順治十八年間,故明弘光、隆武、永曆,尚存正朔,而視同閏位,何也?而果誰爲正而誰爲僞也?如以前代舊都所在而定,則劉、石、慕容、符、姚、赫連、拓跋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故宅也;女真所撫之衆,皆漢唐之遺民也,而又誰爲正誰爲僞也?如以後代所承所出者爲正,則晉既正矣,而晉所自出之魏,何以不正?前既正蜀,而後復正晉,晉自篡魏,豈承 漢而興邪?唐既正矣,且因唐而正隋矣,而隋所自出之宇文,宇文所自出之拓跋,何以不正?前正陳而後正隋,隋豈因滅陳而始有帝號邪?又烏知夫誰爲正而誰爲僞也!若夫以中國之種族而定.則誠愛國之公理,民族之精神,雖迷於統之義,而猶不悖於正之名也。而惜乎數千年未有持此以爲鵠者也。李存勖、石敬塘、劉智遠,以沙陀三小族,竊一掌之地,而靦然奉爲共主。自宋至明百年間,黃帝子孫,無尺寸土,而史家所謂正統者,仍不絕如故也。而果誰爲正而誰爲僞也?於是乎而持正統論者,果無說以自完矣。

大抵正統之說之所以起者,有二原因:其一,則當代君臣,自私本國也。溫公所謂“宋魏以降,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爲索虜,北謂南爲島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人汴,比之窮新(原注:唐莊宗自以爲繼唐,比朱梁於有窮篡夏,新室篡漢),運歷年紀,棄而不數。此皆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 資治通鑑》 卷六十九),誠知言矣。自古正統之爭,莫多於蜀魏問題。主都邑者以魏爲真人,主血胤者以蜀爲宗子,而其議論之變遷,恆緣當時之境遇。陳壽主魏,習鑿齒主蜀,壽生西晉,而鑿齒東晉也。西晉踞舊都,而上有所受,苟不主都邑說,則晉爲僭矣,故壽之正魏,凡以正晉也。鑿齒時則晉既南渡,苟不主血胤說,而仍沿都邑,則劉、石、符、姚正,而晉爲僭矣。鑿齒之正蜀,凡亦以正晉也。其後溫公主魏,而朱子主蜀,溫公生北宋,而朱子南宋也。宋之篡周宅汴,與晉之篡魏宅許者同源。溫公之主都邑說也,正魏也,凡以正宋也。南渡之宋與江東之晉同病,朱子之主血胤說也,正蜀也,凡亦以正宋也。蓋未有非爲時君計者也。至如五代之亦靦然目爲正統也,更宋人之讆言也。彼五代抑何足以稱代?朱溫盜也,李存勖、石敬塘、劉智遠沙陀犬羊之長也。溫可代唐,則侯景、李全可代宋也;沙陀三族可代中華之主,則劉聰、石虎可代晉也。郭威非夷非盜,差近正矣,而以黥卒乍起,功業無聞,乘人孤寡,奪其穴以篡立,以視陳霸先之能平寇亂,猶奴隸耳。而況彼五人者,所掠之地,不及禹域二十分之一,所享之祚合計僅五十二年。而顧可以聖仁神武某祖某皇帝之名奉之乎?其奉之也,則自宋人始也。宋之得天下也不正,推柴氏以爲所自受,因而溯之,許朱溫以代唐,而五代之名立焉(以上採王船山說)。其正五代也,凡亦以正宋也。至於本朝,以異域龍興,人主中夏,與遼金元前事相類,故順治二年三月,議歷代帝王祀典,禮部上言,謂遼則宋曾納貢,金則宋嘗稱侄,帝王廟祀,似不得遺。駸駸乎欲僞宋而正遼金矣,後雖憚於清議,未敢悍然,然卒增祀遼太祖、太宗、景宗、聖宗、興宗、道宗,金太祖、太宗、世宗、章宗、宣宗、哀宗。其後復增祀元魏道武帝、明帝、孝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 宣武帝、孝明帝,豈所謂兔死狐悲,惡傷其類者耶?由此言之,凡數千年來嘵嘵於正不正,僞不僞之辯者,皆當時之霸者與夫霸者之奴隸.緣飾附會,以保其一姓私產之謀耳。而時過境遷之後,作史者猶慷他人之慨,齗齗焉辯得失於雞蟲,吾不知其何爲也。其二,由於陋儒誤解經義,煽揚奴性也。陋儒之說,以爲帝王者聖神也,陋儒之意,以爲一國之大,不可以一時而無一聖神焉者,又不可以同時而有兩聖神焉者。當其無聖神也,則無論爲亂臣爲賊子爲大盜爲狗偷爲仇讎爲夷狄,而必取一人一姓焉,偶像而尸祝之曰:此聖神也!此聖神也!當其多聖神也,則於羣聖羣神之中,而探鬮焉,而置棋焉,擇取其一人一姓而膜拜之日:此乃真聖神也!而其餘皆亂臣賊子大盜狗偷仇讎夷狄也。不寧惟是,同一人也,甲書稱之爲亂賊偷盜仇讎夷狄,而乙書則稱之爲神聖焉。甚者同一人也,同一書也,而今日稱之爲亂賊偷盜仇讎夷狄,明日則稱之爲神聖焉。夫聖神自聖神,亂賊自亂賊,偷盜自偷盜,夷狄自夷狄,其人格之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一望而知,無能相混者也,亦斷未有一人之身,而能兼兩途者也。異哉!此至顯至淺至通行至平正之方人術,而獨不可以施諸帝王也。諺曰:“成即爲王,敗即爲寇。”此真持正統論之史家所奉爲月旦法門者也,夫衆所歸往謂之王,竊奪殃民謂之寇。既王矣,無論如何變相,而必不能墮而爲寇。既寇矣,無論如何變相,而必不能升而爲王,未有能相印焉者也。如美人之抗英而獨立也,王也,非寇下,此其成者也。即不成焉,如菲律賓之抗美,波亞之抗英,未聞有能目之爲寇者也。元人之侵日本,寇也,非王也,此其敗者也。即不敗焉,如蒙古蹂躪俄羅斯,握其主權者數百年,未聞有肯認之爲王者也。中國不然,兀朮也,完顏亮也,在《宋史》則謂之爲賊爲虜爲仇,在(金史》則某祖某皇帝矣。而兩皆成於中國人之手,同列正史也。而“諸葛亮入寇”、“丞相出師”等之差異,更無論也。朱溫也,燕王棣也,始而曰叛曰盜,忽然而某祖某皇帝矣,而曹丕、司馬炎之由名而公,由公而王,由王而帝,更無論也。准此以談,吾不能不爲匈奴冒頓、突厥頡利之徒悲也,吾不能不爲漢吳楚七國、淮南王安、晉八王、明宸濠之徒悲也,吾不能不爲上官桀、董卓、桓溫、蘇峻,侯景、安祿山、朱泚、吳三桂之徒悲也,吾不得不爲陳涉、吳廣、新市平林、銅馬赤眉、黃巾、 竇建德、王世充、黃巢、張士誠、陳友諒、張獻忠、李自成、洪秀全之徒悲也。彼其與聖神,相去不能以寸耳,使其稍有天幸,能於百尺竿頭,進此一步,何患乎千百年後贍才博學正言讜論倡天經明地義之史家,不奉以“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欽明文思、睿哲顯武、端毅弘文、寬裕中和、大成定業、太祖高皇帝”之徽號,而有腹誹者則曰大不敬,有指斥者則曰逆不道也。此非吾過激之言也。試思朱元璋之德,何如竇建德?蕭衍之才,何如王莽?趙匡胤之功,何如項羽?李存勖之強,何如冒頓?楊堅傳國之久,何如李元昊?朱溫略地之廣,何如洪秀全?而皆於數千年歷史上巍巍然聖矣神矣。吾無以名之,名之曰幸不幸而已。若是乎,史也者,賭博耳!兒戲耳!鬼蜮之府耳!勢利之林耳!以是爲史,安得不率天下而禽獸也?而陋儒猶囂囂然曰:此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倫也!國之本也!民之坊也!吾不得不深惡痛絕夫陋儒之毒天下如是其甚也。

然則不論正統則亦已耳,苟論正統,吾敢翻數千年之案而昌言曰:自周秦以後,無一朝能當此名者也。第一,夷狄不可以爲統,則胡、元及沙陀三小族,在所必擯,而後魏、北齊、北周、契丹、女真,更無論矣。第二,篡奪不可以爲統,則魏、晉、宋、齊、梁、陳、北齊、北周、隋、後周、宋,在所必擯,而唐亦不能免矣。第三,盜賊不可以爲統,則後梁與明在所必擯,而漢亦如唯之與阿矣。止統當於何求之?曰:統也者,在國非在君也,在衆非在一人也;舍國而求諸君,舍衆人而求諸一人,必無統之可言,更無正之可言。必不獲已者,則如英、德、日本等立憲君主之國,以憲法而定君位繼承之律。其即位也,以敬守憲法之語誓於大衆,而民亦公認之。若是者,其猶不謬於得邱民爲天子之義,而於正統庶乎近矣。雖然,吾中國數千年歷史上,何處有此?然猶齗齗於百步五十步之間,而曰統不統正不正,吾不得不憐其愚,惡其妄也。後有良史乎!盍於我國民系統盛衰強弱主奴之間,三致意焉爾。

論書法

新史氏曰:吾壹不解夫中國之史家,何以以書法爲獨一無二之天職也?吾壹不解夫中國之史家,何以以書法爲獨一無二之能事也?吾壹不解夫中國之史家,果據何主義以衡量天下古今事物,而敢囂器然以書法自鳴也?史家之言曰:書法者,本(春秋)之義.所以明正邪,別善惡,操斧鉞柄,褒貶百代者也。書法善,則爲良史;反是,則爲穢史。嘻!此誓佔也。《春秋》之書法,非所以褒貶也。夫古人往矣,其人與骨皆已朽矣,孔子豈其爲憚煩,而一一取而褒貶之?《春秋》 之作,孔子所以改制而自發表其政見也,生於言論不自由時代,政見不可以直接發表,故爲之符號標識焉以代之。書尹氏卒,非貶尹氏也,借尹氏以識世卿也。書仲孫忌帥師圍運,非貶仲孫忌也,借仲孫忌以識二名也。此等符號標識,後世謂之書法。惟《春秋》可以有書法。《春秋》,經也,非史也,明義也,非記事也。使《春秋》而史也,而記事也,則天下不完全、無條理之史,孰有過於《春秋》者乎?後人初不解《春秋》之爲何物,胸中曾無一主義,撅拾一二斷爛朝報,而規規然學《春秋》 ,天下之不自量,孰此甚也!吾敢斷言曰:有《春秋》之志者,可以言書法,無《春秋》之志者,不可以言書法。

問者曰:書法以明功罪,別君子小人,亦使後人有所鑑焉,子何絕之甚?曰:是固然也,以然,史也者,非紀一人一姓之事也,將以述一民族之運動、變遷、進化、墮落,而明其原因結果也。故善爲史者,心無暇齗齗焉褒貶一二人,亦決不肯齗齗焉褒貶一二人。何也?褒貶一二人,是專科功罪於此一二人,而爲衆人卸其責任也。上之啓嫋雄私天下之心,下之墮齊民尊人格之念,非史家所宜出也。吾以爲一民族之進化墮落,其原因決不在一二人。以爲可褒則宜俱褒,以爲可貶則宜俱貶。而中國史家,只知有一私人之善焉惡焉功焉罪焉,而不知有一團體之善焉惡焉功焉罪焉。以此牖民,此羣治所以終不進也。吾非謂書法褒貶之必可厭,吾特厭夫作史者以爲舍書法褒貶外,無天職無能事也。

今之談國事者,輒日恨某樞臣病國,恨某疆臣殃民。推其意,若以爲但能屏逐此一二人,而吾國之治即可與歐美最文明國相等者然,此實爲舊史家謬說所迷也。吾見夫今日舉國之官吏士民,其見識與彼一二人者相伯仲也,其意氣相伯仲也,其道德相伯仲也,其才能相伯仲也。先有無量數病國殃民之人物,而彼一二人乃乘時而出焉,偶爲其同類之代表而已。一二人之代表去,而百千萬億之代表者,方且比肩而立,接踵而來,不植其本,不清其源,而惟視進退於一二人,其有濟乎?其無濟乎?乃舉國之人,莫或自譏自貶,而惟譏貶以一二人,吾不能不爲一二人呼冤也。史者也,求有益於羣治也,以此爲天職爲能事,問能於羣治有絲毫之影響焉否也。

且舊史家所謂功罪善惡,亦何足以爲功罪善惡?其所紀載,不外君主與其臣妾交涉之事。大率一切行誼,有利於時君者,則謂之功,謂之善,反是者則謂之罪,謂之惡。其最所表彰者,則列節之臣也,其最所痛絕者,叛逆及事二姓者也,夫君子何嘗不貴死節?雖然,古人亦有言,君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苟不己死而爲己亡,非其親暱,誰敢任之?若是乎,死節之所以可貴者,在死國,非在死君也。試觀二十四史所謂忠臣,其能合此資格者幾何人也。事二姓者,一奴隸之不足,而再奴隸焉,其無廉恥不待論也。雖然,亦有辯焉:使其有救天下之志,而欲憑藉以行其道也,則佛肸召而子欲往矣,公山召而子欲往矣。伊尹且五就湯而五就桀矣,未見其足以爲聖人病也。苟不爾者,則持祿保位富貴驕人以終身於一姓之朝,安用此斗量車載之忠臣爲也!《綱目》書莽大夫揚雄死,後世言書法者所最津津樂道也。吾以爲揚雄之爲人,自無足取耳,若其人格之價值,固不得以事莽不事莽爲優劣也。新莽之治,與季漢之治,則何擇焉?等是民賊也,而必大爲鴻溝以劃之曰:事此賊者忠義也,事彼賊者奸佞也,吾不知其何據也。雄之在漢,未嘗得政,未嘗立朝,即以舊史家之論理律之,其視魏徵之事唐,罪固可未減焉矣。而雄獨蒙此大不韙之名,豈有他哉?李世民幸而王莽不幸,故魏徵幸而揚雄不幸而己。吾非欲爲懁薄卑靡之揚雄訟冤,顧吾見夫操斧鉞權之最有名者,其衡量人物之論據,不過如是,吾有以見史家之於人羣渺不相涉也。至於叛逆雲者,吾不知泗上之亭長,何以異於漁陽之戍卒;晉陽之唐公,何以異於宸濠之親藩;陳橋之檢點,何以異於離石之校尉。乃一則夷三族而覆被大憝之名,一則履九五而遂享神聖之號,天下豈有正義哉!惟權力是視而已。其間稍有公論者,則犯顏死諫之臣時或表彰之是已。雖然,然所謂敢諫者,亦大率爲一姓私事十之九,而爲國民公義者十之一。即有一二,而史家之表彰之者,亦必不能如是其力也。嘻!吾知其故矣。霸者之所最欲者,則臣妾之爲之死節也。其次則匡正其子孫之失德而保其作也。所最惡者,臣妾之背之而事他人也。其尤甚者,則發難而與己爲敵也。故其一賞一罰,皆以此爲衡。漢高豈有德於雍齒而封之?豈有感於丁公而殺之?所謂爲人婦則欲其和我,爲我婦則欲其爲我詈人耳。而彼等又知夫人類有尚名譽之性質,僅以及身之賞罰而不足以懲勸也,於是鼎革之後,輒命其臣妾修前代之史,持此衡准以賞罰前代之人,固以示彼羣臣羣妾曰:爾其效此,爾其毋效彼。此霸者最險最黠之術也。當崇禎、順治之交,使無一洪承疇,則本朝何以有今日?使多一史可法,則本朝又何以有今日?而洪則爲《國史?貳臣傳》之首,史則爲《明史?忠烈傳》之魁矣。夫以此兩途判別洪、史之人格,夫誰曰不宜?顧吾獨不許夫霸者之利用此以自固而愚民也。問二幹年來史家之書法,其有一字非爲霸者效死力乎?無有也。霸者固有所爲而爲之,吾無責焉,獨不解乎以名山大業自期者,果何德於彼,而必以全力爲之擁護?也故使克林威爾生於中國,吾知其必與趙高、董卓同訴;使梅特涅生於中國,吾知其必與武鄉、汾陽齊名。何也?中國史家書法之性質則然也。

吾非謂史之可以廢書法,顧吾以爲書法者,當如布爾特奇之《英雄傳》,以悲壯淋漓之筆,寫古人之性行事業,使百世之下,聞其風者,讚歎舞蹈,頑廉懦立,刺激其精神血淚,以養成活氣之人物。而必不可妄學《春秋》,侈袞鉞於一字二字之間,使之後讀者,加註釋數千言,猶不能識其命意之所在。吾以爲書法者,當如吉朋之《羅馬史》,以偉大高尚之理想,褒貶一民族全體之性質,若者爲優,若者爲劣,某時代以何原因而獲強盛,某時代以何原因而致衰亡。使後起之民族讀焉,而因以自鑑曰:吾儕宜爾,吾儕宜毋爾。而必不可專獎勵一姓之家奴走狗,與夫一二矯情畸行,陷後人於狹隘偏枯的道德之域,而無復發揚蹈厲之氣。君不讀龍門《史記》乎,史公雖非作史之極軌,至其爲中國史家之鼻祖,盡人所同認矣。《史記》之書法也,豈嘗有如廬陵之《新五代史》,晦庵之《通鑑綱目》,咬文嚼字,矜愚飾智,齗齗於紹小功之察而問無齒決者哉!

論紀年

或問新史氏曰:子之駁正統論,辯矣。雖然,昔之史家說正統者,其意非必皆如吾子所云云也。蓋凡史必有紀年,而紀年必借王者之年號,因不得不以一爲主,而以餘爲閏也。司馬溫公嘗自言之矣(《資治通鑑》卷六十九)。新史氏曰:審如是也,則吾將更與子論紀年。

紀年者何義也?時也者,過而不留者也。立乎今日以指往日,謂之去年,謂之前年,謂之前三年,前十年,再推而上之,則詞窮矣。言者既凌亂而難爲之名,聽者亦瞀惑而莫知所指矣。然人生在世,則已閱數十寒暑,其此年與彼年交涉比較之事,不一而足。而人之愈文明者,其腦筋所容之事物愈多,恆喜取數百年數千年以前之事,而記誦之討論之。然而年也者,過而不留者也,至無定而無可指者也:無定而無可指,則其所欲記之事,皆無所附麗,故不得不爲之立一代數之記號,化無定爲有定,然後得以從而指名之,於是乎有紀年。凡天地間事物之名號,其根原莫不出於指代,而紀年亦其一端也。

凡設記號者,皆將使人腦筋省力也。故記號恆欲其簡,不欲其繁。當各國之未相遇也,各自紀年,蓋記號必不能暗同,無可如何也。及諸國既已相通,交涉之事日多,而所指之年,共代數記號,各參差不相符,則於人之腦筋甚勞,而於事甚不便。故孔子作《春秋》,首據其義曰:諸侯不得改元,惟王者然後改元。所以齊萬而爲一,去繁而就簡,有精意存焉也(孔子前皆各國各自紀元。詳見《紀年公理》)。

既明紀年之性質及其公例矣,然則一地之中,而並時有數種紀年,固爲不便,百年之內,而紀年之號屢易,其不便亦相等明矣。何也?一則橫繁,一則豎繁也。是故欲去繁而就簡者,必不可不合橫豎而皆一之。今吾國史家之必以帝王紀年也,豈不以帝王爲一國之最巨物乎哉!然而帝王在位之久,無過六十年者(康熙六十一年,在中國數幹年中實獨一無二也)。其短者,或五年,或三年,或二年一年乃至半年。加以古代一帝之祚,改元十數,瞀亂繁雜,不可窮詰。故以齊氏《紀元編》所載年號,合正統膺僞計之,不下千餘。即專以史家所謂正統者論,計自漢孝武建元(以前無年號),以迄今光緒,二千年何,而爲年號者,三百十有六。今試於此三百十六之中,任舉其一以質諸學者,雖極淹博者,吾知其不能具對也。於是乎強記紀元,遂爲談史學者一重要之學科,其糜腦筋於無用亦甚矣。試讀西史,觀其言幾千幾百年,或言第幾世紀,吾一望而知其距今若干年矣。或有譯本以中國符號易之,而曰唐某號某年,宋某號某年,則棼然不知其何指矣(譯西書而易以中國年號,最爲無理。非惟淆亂難記,亦乖名從主人之義。若言中國事而用西曆,其謬更不待辯矣)。夫中國人與中國符號相習,宜過於習他國矣,然難若天淵焉者何也?一極簡,一極繁也。苟通此義、則帝王紀年之法,其必不可以久行於今日文明繁備之世,復何待言!

西人之用耶穌紀元,亦自千四百年以來耳。古代之巴比倫人,以拿玻納莎王爲紀元(在今西曆紀元前747年),希臘人初時,以執政官或大祭司在位之年紀之,其後改以和靈之大祭爲紀元(當紀元前767年)。羅馬人以羅馬府初建之年爲紀元(當紀元前753年)。回教國民以教祖摩哈麥德避難之年爲紀元(當紀元前622年)。猶太人以《舊約? 創世記》所言世界開闢爲紀元(當紀元前3761年),自耶穌立教以後,教會以耶穌流血之年爲紀元。至第六世紀,羅馬一教士,倡議改用耶穌降生爲紀元,至今世界用之者過半。此泰西紀年之符號逐漸改良,由繁雜而趨於簡便之大略也。要之,苟非在極野蠻時代,斷無以一帝一號爲紀年者,有之,其惟亞洲中之中國、朝鮮、日本諸國而已(日本近亦以神武天皇開國爲紀元)。

曰:然則中國當以何紀?曰:昔上海強學會之初開也,大書孔子卒後二千四百七十三年。當時會中一二俗士,聞之舌撟汗下色變,曰:是不奉今王正朔也,是學耶穌也。而不知此實太史之例也。《史記》於《老子列傳》大書孔子卒後二百七十五年,而其餘各國世家,皆書孔子卒,此史公開萬世紀元之定法也。近經學者討論,謂當法其生,不法其死,以孔子卒紀,不如以孔於生紀。至今各報館用之者既數家,達人著書,亦往往採用。此號殆將易天下矣。用此爲紀,厥有四善:符號簡,記憶易,一也。不必依附民賊,紛爭正閏,二也。孔子爲我國至聖,紀之使人起尊崇教主之念,愛國思想亦油然而生,三也。國史之繁密而可紀者,皆在孔子以後,故用之甚便,其在孔子前者,則用西曆紀元前之例,逆而數之,其事不多,不足爲病,四也。有此四者,則孔子紀元,殆可以侯諸百世而不惑矣。或以黃族鼻祖之故,欲以黃帝紀;或以孔子大同託始故,欲以帝堯紀;或以中國開闢於夏後故,欲以大禹紀;或以中國一統於秦故,欲以秦紀。要皆以事理有所窒,於公義無所取,故皆不足置辯;然則以孔子生紀元,殆後之作史者所宜同認矣。

紀元之必當變也,非以正統閏統之辯而始然也。然紀元既不以帝號,則史家之爭正統者,其更無說以自文矣。不然,以新莽之昏虐,武后之淫暴,而作史者勢不能不以其始建國、天鳳、地皇、光宅、垂拱、永昌、天授、長壽、延載、天冊、登封、神功、聖歷、久視、長安等年號,廁之於建元之下,光緒之上,其爲我國史污點也,不亦甚乎!況污點國史者,又豈直新莽、武后乎哉!

新中國未來記 清 梁啓超

新中國未來記(一至五回)  (清)梁啓超著

第五回奔喪阻船兩睹怪象,對病論藥獨契微言

緒言

一、餘欲著此書,五年於茲矣,顧卒不能成一字。況年來身兼數役,日無寸暇,更安能以餘力及此?顧確信此類之書,於中國前途,大有掉助,夙夜志此不衰。既念欲俟全書卒業,始公諸世,恐更閱數年,殺青無日,不如限以報章,用自鞭策,得寸得尺,聊勝於無。《新小說》之出,其發願專爲此編也。

一、茲編之作,專欲發表區區政見,以就正於愛國達識之君於。編中寓言,頗費覃思,不敢草草。但此不過臆見所偶及,一人之私言耳,非信其必可行也。國家人羣,皆爲有機體之物,其現象日日變化,雖有管葛,亦不能以今年料明年之事,況於數十年後乎!況末學寡識如餘者乎!但提出種種問題一研究之,廣做海內達人意見,未始無小補,區區之意,實在於是。讀者諸君如鑑微誠,望必毋吝教言,常惠駁義,則鄙人此書,不爲虛作焉耳。

一、人之見地,隨學而進,因時而移,即如鄙人自審十年來之宗旨議論,已不知變化流轉凡許次矣。此編月出一冊,冊僅數回,非亙數年不能卒業,則前後意見矛盾者,寧知多少,況以寡才而好事之身,非能屏除百務,潛心治此。計每月爲此書屬稿者,不過兩三日,雖復肆慮,豈能完善。故結構之必凌亂,發言之常矛盾,自知其決不能免也。故名之曰稿本,此後隨時訂改,兼得名流駁正,或冀體段稍完,再寫定本耳。

一、此編今初成兩三回,一覆讀之,似說部非說部,似榷史非榷史,似論著非論著,不知成何種文體,自顧良自失笑。

雖然,既欲發表政見,商榷國計,則其體自不能不與尋常說部稍殊。編中往往多載法律、章程、演說、論文等,連編累牘,毫無趣味,知無以餐讀者之望矣,願以報中他種之有滋味者償之:其有不喜政談者乎,則以茲覆瓶焉可也。

一、編中於現在時流,絕不關涉,誠以他日救此一方民者,必當賴將來無名之英雄也。樓閣華嚴,毫無染者,讀者幸勿比例揣測,謂此事爲某人寫照,此名爲某人化身,致生種種黨同伐異意見。

一、此編於廣東特詳者,非有所私於廣東也。今日中國方合羣共保之不足,而豈容復有某鄉某邑之見存。顧爾爾者,吾本粵人,知粵事較悉,言其條理,可以訛謬較少,故凡語及地方自治等事,悉偏趨此點。因此之故,故書中人物亦不免多派以粵籍,相因之勢使然也。不然,寧不知吾粵乏無人哉?讀者幸諒此意,毋視其爲夜郎。

第一回

楔子

話表孔子降生後二千五百一十三年。(今年二千四百五十三年)即西曆二千零六十二年(今年二千零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初一日,正系我中國全國人民舉行維新五十年大祝典之日。

其時正值萬國太平會議新成,各國全權大臣在南京,(注意。)已經將太平條約畫押。因尚有萬國協盟專件,由我國政府及各國代表人提出者凡數十樁,皆未議妥,因此各全權尚駐節中國。

恰好遇着我國舉行祝典,諸友邦皆特派兵艦來慶賀,英國皇帝、皇后,日本皇帝、皇后,俄國大統領及夫人,(注意。)菲律賓大統領及夫人,(注意。)匈加利大統領及夫人,(注意。)皆親臨致祝。其餘列強,皆有頭等欽差代一國表賀意,都齊集南京,好不匆忙,好不熱鬧。那時我國民決議在上海地方開設大博覽會,這博覽會卻不同尋常,不特陳設商務、工藝諸物品而已,乃至各種學問、宗教皆以此時開聯合大會(是謂大同)。各國專門名家、大博士來集者,不下數千人。各國大學學生來集者,不下數萬人。(眉批:專爲請求宗教學問而來者已不下數萬人,餘者正不知凡幾)處處有演說壇,日日開講論會,竟把偌大一個上海,連江北,連吳淞口,連崇明縣,都變作博覽會場了。(闊哉闊哉)這也不能盡表。

單表內中一個團體,卻是我國京師大學校文學科內之史學部。因欲將我中國歷史的特質發表出來,一則激厲本國人民的愛國心,一則令外國人都知道我黃帝子孫變遷發達之跡,因此在博覽會場中央佔了一個大大講座,公舉博士三十餘人分類講演。也有講中國政治史的,也有講中國哲學史、宗教史、生計史、財政史、風俗史、文學史的,亦不能盡表。(眉批:中國史學將來必爲世界上第一重要學科無疑。以地球第一大民族,養數千年來特色,誰得而比之!)單表內中一科,卻是現任全國教育會會長文學大博士孔老先生所講。這位孔老先生名弘道,字覺民,山東曲阜縣人,乃孔夫子旁支裔孫,學者稱爲曲阜先生,今年已經七十六歲。(先生今年十六歲了)從小自備資斧,遊學日本、美、英、德、法諸國。當維新時代,曾與民間各志土奔走國事,下獄兩次。

(先天下之憂而憂)新政府立,任國憲局起草委員,轉學部次官,後以病辭職,專盡力於民間教育事業,因此公舉爲教育會長。

言歸正傳。卻說這位老博士,今回所講的甚麼史呢?非是他書,乃系我們所最喜歡聽的,叫做《中國近六十年史》。就從光緒二十八年壬寅講起,講到今年壬寅,可不是剛足六十年嗎?(原來如此。)這六十年中,算是中國存亡絕續的大關頭,龍拿虎擲的大活劇,其中可驚、可惱、可悲、可喜之事,不知多少。就是官局私家各著述,零零碎碎,也講得不少,卻未曾有一部真正詳細圓滿的好書出來。這位孔老先生,學問文章,既已冠絕一時。

(確是冠絕一時)況且又事事皆曾親歷)(恐怕將來要親歷罷了),講來一定越發親切有味,不消說了。

那時京師大學校及全國教育會出名登告白,講博士在博覽場內史學會講壇開講,擇定每來複一、來複三、來複五日下午一點鐘至四點鐘爲講期。二月初一日,正是第一次講演,那日聽衆男男女女買定入場券來聽者,足有二萬人。內中卻有一千多系外國人,英、美、德、法、俄、日、菲律賓、印度各國人都有。

看官,這位孔老先生在中國講中國史,一定系用中國話了,外國人如何會聽呢?原來自我國維新以後,各種學術進步甚速,歐美各國皆紛紛派學生來遊學,據舊年統計表,全國學校共有外國學生三萬餘名,卒業歸去者已經一千二百餘名,這些人自然都懂得中國話了,因聞得我國第一碩儒演說,如何不來敬聽?

(眉批:料想不似現在專學中國話的了。)閒話休題。卻說自從那日起,孔老先生登壇開講,便有史學會幹事員派定速記生從旁執筆,將這《中國近六十年史講義》從頭至尾錄出,一字不遺。一面速記,一面逐字打電報交與橫濱新小說報社登刊。(這筆電費卻不校)諸君欲知孔老先生所講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孔覺民演說近世史

黃毅伯組織憲政黨

且說二月初一日午後十二點半鐘,聽衆都已齊集講堂,史學會幹事長、大學校史學科助教林君志衡先登講壇第二級左側,向衆人鞠躬演述開會之意,並謝孔博士以如此高年,不辭勞苦,爲國民演說國事,實可爲今次祝典一大紀念等語。演述已畢,衆人肅穆毋譁,一齊恭候。(我卻候了六十年)正交一點鐘,只見曲阜先生身穿國家制定的大禮服,胸前懸掛國民所賜的勳章,與調查憲法時各國所贈勳章,及教育會所呈勳章等,道貌堂堂,溫容可掬,徐步登壇。滿座聽衆一齊起立致敬,拍掌歡迎之聲,忽如山崩濤湧。聽衆坐下,滿堂肅靜。

曲阜先生乃以滿面熱誠之容,先開口道:“諸君啊,諸君,今日皆以愛國誠心參預斯會,非是鄙人無端生感,其實六十年前那裏想還有今日,又那裏敢望還有今日?(何日今日?)我們今日得擁這般的國勢,享這般的光榮,有三件事是必要致謝的。第一件是外國侵凌壓迫已甚,(眉批: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且快意。)喚起人民的愛國心。第二件是民間志士爲國忘身,百折不回,卒成大業。第三件是前皇英明,能審時勢,排羣議,讓權與民。這三件事便算是我這部六十年史的前提了。

三件裏頭,那第二件卻是全書主腦。諸君啊,須知一國所以成立,皆由民德、民智、民氣三者具備,但民智還容易開發,民氣還容易鼓勵,獨有民德一樁,是難養成。倘若無民德,則智氣兩者亦無從發達完滿,就使有智,亦不過藉寇兵齎盜糧;就使有氣,亦不過一團客氣,稍遇挫折便都消滅了。

你看六十年前,我國衰弱到恁般田地,豈不都是喫了無道德的虧麼?(眉批:欲覺聞晨鐘,今人發深剩普天下青年愛國諸君當每日三複此言。)那時不但那舊黨貪污鄙賤,行同禽獸,就那號稱民間志士的,也是滿肚皮私慾充塞,(志士聽者。

)變幻狡詐,(志士聽者。)輕佻浮躁,(志士聽者。)猜疑忌刻,(志士聽者。)散慢亂雜,(志士聽者。)軟弱畏怯,(志士聽者。)他那心術行爲,正是同舊黨一鼻孔出氣,或者反比舊黨還不如哩。(志士聽者。)倘使後來的志士都和那己亥、壬寅間的志士一個樣兒,我們的中國早已亡了。(志士聽者。)這話非是鄙人饒舌,其實我新中國之存亡絕續,皆在此一點,若除了這點,我這部六十年史亦無處講起了。

閒話休題。卻說這部六十年史講義,共分爲六個時代:第一預備時代從聯軍破北京時起,至廣東自治時止。

第二分治時代從南方各省自治時起,至全國國會開設時止。

第三統一時代從第一次大統領羅在田君就任時起,至第二次大統領黃克強君滿任時止。

第四殖產時代從第三次黃克強君復任統領時起,至第五次大統領陳法堯君滿任時止。

第五外競時代從中俄戰爭時起,至亞洲各國同盟會成立時止。

第六雄飛時代從匈加利會議後以迄今日。(眉批:此六時代殆中國必要經過之階級,讀者請細玩之。)這算是全部書的大綱總目了。但是我有一句話求諸君見諒。

我這部講義,雖是堂堂正正的國史,卻不能照定那著述家的體例,並不能像在學校講堂上所講的規矩。因有許多零零碎碎瑣聞逸事,可喜、可悲、可驚、可笑的,都要將他寫在裏頭,還有那緊要的章程,壯快的演說,亦每每全篇錄出,明知不是史家正格,但一則因志士所經歷的最能感動人心,將他寫來,令人知道維新事業有這樣許多的波折,志氣自然奮發;二則因橫濱新小說報社主人要將我這講義充他的篇幅,再三諄囑演成小說體裁,我若將這書做成龍門《史記》涑水《通鑑》一般,豈不令看小說報的人懨懨欲睡,不能終卷嗎?滿堂聽衆拍掌大笑。

(眉批:多謝孔老先生體貼我們。)

那時孔老先生歇息片刻,重複登壇開演道:諸君啊,你道我們新中國的基礎在那一件事呢?其中遠因、近因、總因、分因雖有許多,但就我看來,前六十年所創的“立憲期成同盟黨”算是一樁最重大的了。這黨的名字怎麼解呢?原是當時志士想望中國行立憲政體,期於必成,因相與同盟,創立此黨,合衆力以達其目的,所以用這個名。

這黨省名,又叫做“憲政黨”。諸君啊,這怎麼會算得新中國的基礎呢?諸君當知,一國的政治改革,非藉黨會之力不能,這憲政黨爲前此一切民會之結束,又爲後此一切政黨之先河。若沒有這黨,恐怕中國萬不能成分治統一之大業,何況其他哩。原來我國當光緒壬寅以前,民間志士所在多有,紛紛立會救國,北京有“強學會”、“保國會”,湖南有“南學會”等,皆以強中國爲宗旨。但實力未充,朝貴忌刻,不久即被禁解散。

此後有“保皇會”興於海外,響應者百餘埠,聲勢最大,而各處革命之會,亦紛紛倡起。復有自明末以來即行設立之祕密結社,所謂“哥老會”、“三合會”、“三點會”、“大刀會”、“小刀會”等,名目不一。雖皆頑迷腐敗,然其團體極大,隱然爲一國的潛勢力。(可畏)革命黨亦從中運動,徐圖改良。但前舉許多會,或倡自士大夫,或創自商人,或成於下等社會,宗旨既殊,手段亦異,流品淆雜,無所統一,因此不能大有所成。到這憲政黨起,前頭所有各會中緊要人物,都網羅在裏面,同心協力,共商大計。(非如此安能成一事?)這可不是前此一切民會之結束嗎?

再說維新以後,國中三大政黨,所謂“國權黨”,所謂“愛國自治黨”,所謂“自由黨”,(三個好黨名。)常握一國政治上之權力,以迄今日。這三個黨名,諒來聽衆諸君聞之已熟。(我卻未聞過)雖一個主張中央政府的勢力,(是國權黨)一個主張地方自治的權利,(是愛國自治黨)一個主張民間個人的幸福,(是自由黨)其宗旨各有不同,常常互相反對,激烈辯爭。

但這三大政黨的首領及創始人都是前此立憲期成黨黨員,三大政黨只算得憲政黨的三個兒子便了,這可不是後此一切政黨之先河嗎?(眉批:將來中國必須有此三黨,此不可避者也。

美國今兩大政黨,即其一主張中央集權,其一主張聯邦分權也。

各國之社會黨則主張個人幸福者也。)這憲政黨的關係,既已如此重大,我少不免要將黨中綱領,摘那緊要的背誦一回,諸君聽者。(謹聽謹聽。)諸君啊,第一件,須知道那黨是個最溫和的,最公平的,最忍耐的。他那章程第三、第四兩節道:第三節本黨以擁護全國國民應享之權利,求得全國平和完全之憲法爲目的。其憲法不論爲君主的,爲民主的,爲聯邦的,但求出於國民公意,成於國民公議,本會便認爲完全憲法。(眉批:此節無一閒句,無一閒字。勿草草讀過。)第四節本黨抱此目的,有進無退,弗得弗措,但非到萬不得已之時,必不輕用急激劇烈手段。

第二件須知道那黨是個最廣大的,最平等的。那章程又云:第七節,凡中國國民,有表同情於本黨宗旨者,無論何人,皆可入會。

第八節,黨員無論官紳士商男女,執何職業,其在黨中權利義務,一切平等。

第三件,須知道那黨是個最整齊嚴肅有條理的,他仿照文明各國治一國之法以治一黨,(眉批:現今各國所有國中小團體,無論地方自治團體,商務團體,慈善團體,都是以治一國之法治之。)將那議事、(是立法)辦事、(是行法)監事,(是司法)各種權限,劃然分明。看那第五章十二、十三、一四、十五等節所列黨中職員,便知明白。

本會設會長一人,(眉批:是一會之元首)主代表黨執行一切事務,設副會長一人,主補佐會長,會長有事故,則爲其代理。會長、副會長,皆由全黨員投票公舉。(批雲:這是美國選舉大總統之法)設評議員一百人,主討論黨中事務,提議修正黨中章程,稽查籌辦黨中經費。(眉批:是一會中立法機關。)凡評議員,由總部及各支部分區投票選出,但每二年必改選半數,連拳者連任。

設幹事長一人,幹事十一人,主辦理全黨一切事務。(眉批:是一會之行政機關。)幹事長由會長指任,幹事由幹事長推薦。(批雲:此是各立憲國組織內閣之法。)幹事長幹事奉行評議員所討論之意見,所公認之章程,對於評議員而負責任。(批雲:此實任大臣之制。)幹事分職如下:一、文案幹事一人,一、會計部幹事一人,一、會計監督幹事一人,一、教育部幹事一人,一、統理支部幹事四人,一、黨外交涉幹事一人,一、國外交涉幹事一人,一、裁判黨爭幹事一人。

(裁判黨爭是司法機關。近日各國亦多有以司法隸屬於行政者。)這樣看來,那黨的宗旨及辦事方法,在六十年前文明芽萌的時代,也算得個極合式極完備的了。他那章程,共有九章二十五節。我如今恐怕諸君討厭,也不必全文背誦出來。

單表那黨初辦時,不過百數十人,在上海創始,設一總部。

但因各人熱心運動,加以前此各會改名合併,不過三四年間,竟做到各省省城和那海外各國有中國殖民的地方,都設有支部,那各州縣市鎮村落和海外各小埠,都設有小支部,合共支部二十八所,(眉批:想是十八省每省各一支部,東三盛新疆、日本、南洋羣島、安南、暹羅、菲列賓、美洲、澳洲、檀香山各一支部,合爲二十八支部。)小支部一萬二千餘所。直到廣東自治時代,這憲政黨黨員已有了一千四百餘萬人,廣東一省四百多萬,其餘各省合共九百多萬。所以同聲一呼,天子動容,權奸褫魄,便把廣東自治的憲法得到手了。隨後各省紛紛繼起,到底做成今日的局面。這想諸君都已大略知道的。此是後事,按下緩表。

諸君,且說這憲政黨到底用甚麼方法,能夠做成如此隆盛、如此鞏固呢?老夫也不能細述,只把他初立黨時公擬的辦事條略背誦一回罷。

立憲期成同盟黨治事條略

(總綱)分任義務本黨爲國民公黨,故凡屬黨員,皆當盡國民應盡之義務。但國民義務範圍太廣,今擇出爲達本黨之目的必當預備者,定爲黨中義務八大子目,凡屬黨員,必須認任一項以上。惟我輩既以身任事,必當先求可以任事之具,故宜自審其才力能擔某種義務,則預備之,練習之,期致實用,無託空言。

(眉批:夫言壯語,毫無可以自信。而日言救國者,非自欺則欺人也。)如講求種種學問,考察種種事情,遊歷種種地方,皆所以預備辦事也,凡我同人,悉宜自勉。

(子目一)擴張黨勢我輩既認本黨宗旨爲救中國不二法門,則將此宗旨廣佈國中,多聯同志,擴充黨勢,即所以增進一國前途幸福。凡屬黨員,皆當以此爲第一重要義務。(眉批:可知擴張黨勢非出於自私。)擴張之法,或遊說、演說,或著書、作報,或入官場蓄養勢力,或進營伍改良軍人,或充工傭開導愚氓,或爲學生聯絡同學,或入祕密結社改其手段,或遊海外各地結其殖民,凡百方針,皆可適用。

(子目二)教育國民本黨既以立憲爲宗旨,必須養成一國之人使有可以爲立憲國民之資格,故教育爲本黨第一大事業。(眉批:此資格真不易得。)凡國民無論已入會者、未入會者之子弟,本黨一體負教育之責任,無所分別。教育之事:(一)預備師範(凡本黨員才性相宜者當自任此事),(二)廣立學校(本黨凡有會所之地,必附屬一學校,漸擴充以立中學大學),(三)編教科書(此是教育基礎,本黨爲發揚愛國精神,尤當自任),(四)譯書出報(本黨自立一黨報,且廣著譯),(五)實業教育(專教農工商等實業,以殖國力),(六)補習教育(或年長失學,或家貧謀食不能就學者,本黨特設別種學校,於晚間及來復日教以普通智識),(七)改良文字(我國教育所以不能普及者,由於文字太難,本黨發心研此問題,務必製出一種新文字,以便學界)(八)派遣遊學(本黨力量稍充後,當選派青年英俊遊學歐美,以求完全智識)。

(子目三)振興工商我國天府腴壤,甲於全球,羣治不興,黨力斯蹙。今擬開一大商會,附屬於本國,開辦種種大商務,如銀行、郵船、鐵路、開礦等類;興設種種大工藝,如改良磁器、改良絲茶、制毯、制酒、製紙等類;爭外國之利權,即以增本國之實力。

(眉批:今日經濟競爭之世界,非注力於此不足以立國。)(子目四)調查國情今日維新改革之當急,人人皆知。雖然,改革之條理細目如何,某地方某利宜興,某地方某弊宜革,無論何人,不能一一言之詳盡也。其故由我國幅員太廣,交通不便,動如異域,而政府亦向無統計報告之事,故國民於一國實情始終瞢焉,雖有賢智,無如何也。本黨既以國事自任,若今日不從此着力,萬一國民忽委以責任,則覆餗絕餗,其罪實深。(眉批:今日民間志士,徒知攻擊政府。

然當自審使我與彼易位,我果有實在把握能遂大優於彼乎?此誠今日不可不亟亟預備者也。)故今擬置委員若干人,以十年之力,遍遊各省,上自都會,下至村落,無不周歷,調查國情,隨時報告,共資研究。

其現擬調查之種類如下:(一)調查地理,(二)調查戶口,(三)調查政弊,(四),調查國計(指政府之財政),(五)調查民俗,(六)調查民財,(七)調查民業(一切應興之工藝包在內),(八)調查物產(礦產等包在內),(九)調查商務(指應興而未興之商務),(十)調查軍政,(十一)調查教育,(十二)調查會黨(專指祕密結社)。以上各條,各派人專任,或每省一人,或數省合一人,臨時酌定。

其所查得者,隨列統計札記,報告本黨總部,登諸黨報,以資講求。其有特別重要事件,則臨時決議,派特別調查委員。

(子目五)練習政務凡立憲國民,皆當有政治上之知識及閱歷,始可以享立憲之實益。現時朝廷雖無改革之志,然我民苟欲練習政務,亦未始無餘地。

凡我黨員,皆宜各歸整頓其鄉里,以爲地方自治制度之基礎,有其實不必有其名也。西國民權之興,皆自治權在先,參政權在後,自治基礎既立,則他日一開國會,不過展而大之,立法、行政兩機關,皆駕輕就熟矣。又總部、支部、小支部各會所,亦宜常取政治上、生計上各種問題,開會議以相討論,一依各國議院正式嚴格之議事法,不妨假設爲兩政黨,互持一主義以相辯爭,則真理自出,而他日參列國會,亦措施裕如矣。(眉批:今各國大學校學生,往往每年用此等會議法者一二次。皆純依議院之正式嚴格。皆所以練習政務也。)(子目六)養成義勇處今日帝國主義盛行之世,非取軍國民主義不足以自立,本會人人當體此意,各以國防爲第一義務。凡本黨所設之學校,皆須用嚴格之兵式體操;凡本黨員所設之工藝廠乃至墾殖、開礦等事業,集工傭稍多者,亦須常教以軍事思想;凡本黨員在其鄉里實行自治制度者,皆當用團練之制部勒桑梓,務使他日國家一下徵兵令,則舉國皆爲小戎駟鐵之眩(子目七)博備外交本黨特派委員分駐各國,調查外政,兼通聲氣,其黨員以私人資格遊歷他國者,亦宜時結交其朝野名士、政黨首領,以爲將來辦外交之助。

(子目八)編纂法典立憲之國,法律必公佈之於民,而世界愈文明,人事愈複雜,則法律亦愈繁博。

今各國諸法之書,浩如煙海,其成之也非一日,其定之也非一人。我國法律思想久闕乏,他日本會之目的若果得達,一旦與民同治,則此種種法典無一可緩,彼時始行編纂,非十年不能有成。本黨今擬利用此閒暇之時,先爲預備,特派出深於法律學者若干人爲編纂法典委員,分纂憲法、行政法、民法、商法、刑法、訴訟法等,博徵萬國通行法律,考其沿革,擇其某者可以適用於中國,泐爲一書,且頒市之於世,俾國民共研究之,補其缺漏,而正其謬誤。他日政體一定,政府開法制局時,此書便可爲藍本。再經專門碩學辨析釐定,即可頒行。事倍功半,於將來立法行政,皆有所助。

(眉批:於目八條中,其六條皆人人心目中共有之義。惟調查國情,編纂法典兩條,實可謂不世大業,非以政府之力萬不能從事者。而著者乃欲以民間之力任之。其願力之偉大,其氣魄之沉雄,真令小儒咋舌。

)

孔老先生將這條略唸完,略歇片時,重複開講,不禁讚歎幾聲道:諸君啊,你看當時諸先輩謀國何等忠誠,辦事何等周密,氣魄何等雄厚!其實我新中國的基礎,那一件不是從憲政黨而來,你看現在通國中三十七座大學,除官立的九座外,那私立大學二十八座裏頭,倒有了十二座系憲政黨設立的,等我算給你們聽聽。南京的愛國大學,上海的楊樹浦大學,廣東的廣州大學及嶺東大學,北京的城南大學,四川的三蜀大學,浙江的錢塘江大學,湖南的船山大學,湖北的江漢大學,江西的國民大學,雲南的雲南大學,我們山東的曲阜大學,這都是當時憲政黨創辦來的呀!初辦時規模本極狹小,只因大家辦事認真,後來便都漸漸擴充起來。那時不是曾奉上諭命各省都興辦大學堂嗎?(可喜)一年之間,省省都有了。(可笑)那卻算甚麼大學?支那大學教習的學問,還比不上我們現在小學初級生徒呢!(可憐)講至此,衆人大笑。孔老先生道:諸君莫當我是奚落他們。我當時還充過上海南洋大學學生,記得有一回課題是甚麼“日本裁抑民權中國當以爲法”呢!(眉批:此是南洋公學督辦的議論。)衆復鬨堂大笑。

這還算是頂講究的哩,其餘各省的,更不知成何說話。所以那時種種官立大學,過了幾年,便都沒有了。(各省辦大學堂人聽者。)倒是憲政黨各種小小學校,反擴充成就起來。這是講大學。其餘各處中學、小學,系由憲政黨人員開設,現存至今的。何止萬數千座。(眉批:這些卻不是說大話,無論何人,但使有志,皆可去做的。)他那辦事條略第二條,可也算實行到極地了。

再講那第三條呢。現在的中國國民銀行、東西輪船公司、南洋輪船公司、西藏金礦公司、九江製陶廠、湖州新綢緞大廠、天津制絨廠、制酒廠,豈不是現在第一等商務,爲一國富源的嗎?那一件不是由憲政黨創辦起來!再講到第六條呢,現時通行的商法,幾乎全用憲政黨所編纂的原個,那憲法亦十用其七八,其餘諸法部是拿他的原文做底本,隨時改定的。

就是他那第四條,調查國情一事,現今各處圖書館,豈不是都有那洋裝六十大厚冊名字叫做《今鑑》的一部書嗎?到現在時過境遷,這部書自然沒甚用處,亦沒多人去研究他。但諸君想一想,當那時候道路未通,政綱紊亂,現在兩三日的道路,那時候總要走一兩個月。那諸位先輩,千辛萬苦,能夠編恁麼大一部《今鑑》來,你想他們費了多少心血呢!古語說得好,有志者事竟成。就此看來,凡做一國的大事業,豈必定要靠着那政府當道幾個有權勢的人嗎?你看自古英雄豪傑,那一個不是自己造出自己的位置來。(眉批:此語直指本心,一針見血。

著書之意,全在此點。讀者最宜三複。)就是一國的勢力,一國的地位,也全靠一國的人民自己去造他,才能夠得的。若一味望政府,望當道,政府當道不肯做,自己便束手無策,坐以待斃了,豈不是自暴自棄,把人類的資格都辱沒了嗎?衆大拍掌。

閒話少題。這憲政黨爲再造中國第一功臣,諒來諸君都也曉得,不消老夫多講了。但諸君還要謹記着一件事,這憲政黨所以能夠如此隆盛,如此鞏固,不是專靠那形質上的關聯,是全仗着那精神上的團結。孔老先生說到此句,便嘆口氣道:唉,想起那憲政黨未出現以前,我中國那裏還算得個有人道的世界嗎?到今日講起他來,還是惱得死人,怕得死人,諸君要知道那時的人心風俗嗎?請看那《飲冰室文集》裏頭有兩折曲子,說道:(皁羅袍)依然是舞歌太平如昨,到今兒,便記不起昨日的雨橫風斜。游魚在釜戲菱花,處堂燕雀安頹廈。黃金暮夜,侯門路賒。青燈帖括,廉船鬢華,望天兒更打落幾個糊塗卦。

(前調)更有那婢膝奴顏流亞,趁風潮,便找定他的飯碗根芽。官房翻譯大名家,洋行通事龍門價。

領約卡拉,口銜雪茄。見鬼唱喏,對人磨牙。笑罵來則索性由他罵。

(眉批:一路鋪敘,五光十色。令讀者幾忘其所處之時,所處之地爲何。若至此一筆兜轉,真真千鈞之力。所謂古之傷心人別有懷抱也。)諸君啊,其實那時候的穢形醜態,豈是話言筆墨能形容得出來,這兩首曲子,也不過寫得百分之一二罷了。還記得那時老夫正在日本東京留學,看那《新民叢報》第一號,讀到這處,不知不覺就淌下眼淚來。說道,中國是亡定了,不亡於外國之憑陵,不亡於政府之頑舊,只是這四萬萬沒心肝、沒腦筋、沒血性的人民,昏作一團,纔是亡到盡頭,一點法兒都沒得想的呢?當下老夫傷感之極,便信口吟了兩首詩道:無端忽作太平夢,放眼崑崙絕頂來。

河嶽層層團錦繡,華嚴界界有樓臺。

六洲牛耳無雙譽,百軸鱗圖不世才。

掀髯正視羣龍笑,誰信晨雞驀喚回。

卻橫西海望中原,黃霧沉沉白日昏。

萬壑豕蛇誰是主,千山魑魅闐無人。

青年心死秋梧悴,老國魂歸蜀道難。

道是天亡天不管,朅來予亦欲無言。

(眉批:太白詩: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前三句皆極寫其盛,未一句兜轉,便有萬釣之力。此詩正從彼處脫胎。兩詩是全書攝影之文,是著者嘔心之作。凡有血氣讀此,皆應感動。)且住,到底這個轉移中國的憲政黨,是那一位英雄豪傑造他出來呢?諸君須知,天下無論大事小事,總不是一個人可以做成。但講到創始的功勞,老夫便不說,諸君也該知道,就是這講堂對面高臺上新塑着那雄姿颯爽、道貌莊嚴一個銅像,諱克強,字毅伯的黃先生便是了。至於毅伯先生到底是怎麼一個人?怎麼樣提倡起這大黨來?說也話長,今兒天不早了,下次再講罷。衆人拍掌大喝采。

第三回求新學三大洲環遊

論時局兩名士舌戰

(第二次講義)如今要說黃克強君的人物了。黃君原是廣東瓊州府瓊山縣人,他的父親本系積學老儒,單諱個羣字,從小受業南海朱九江先生之門(諱次琦,字字襄),做那陸、王理學的工夫,(眉批:陸、王學是今日救時第一法。)又最熟(熱)中國史學。他那學問志節,也算在九江門下數一數二的了。後來回到鄉中,開塾講學,學者稱爲瓊山先生。看官,你知道那瓊州本屬我中國極南一個小海島,向來與內地文化隔絕,怎麼五六十年前,忽然有許多關係全局的大人物出來呢?

原來都是瓊山先生的理學鑄造成的。(眉批:拿破崙也是歐洲極南哥悉加一小島所產,小海島往往出大人物。)卻說自從中日一役以後,瓊山先生看定中國前途是要有大變動的,因此打發他的兒子和一位得意的門生李去病君同往英國遊學,就從光緒乙未年二月起行。那年毅伯先生已經二十二歲,李君去病二十一歲了。這兩位生同裏,少同學,長問遊,壯同事,後來旗鼓相當,做了許多事業,按下緩表。

且說毅伯先生於傳受家學之外,久已立意要講求那世界的學問,想學外國的語言文字。但因香港英人所設的學堂,氣習太壞,學課程度亦低,其餘中國各處學堂都是一樣,因此不往就學,卻自己買些英文讀本,文法等書自行研究。靠着字典幫助,做了幾年工夫,早把所有英文書籍都能閱讀了。(眉批:日本大儒福澤諭吉之學西文即是如此。)到那年起行遊學的時節,他父親瓊山先生別無囑咐,單給他一部《長興學記》,說道:“這是我老友南海康君發揮先師的微言大義,來訓練後學的,內中所講,便和我自己講的一樣,你就拿去當作將來立身治事的模範罷。”

毅伯先生拜過嚴命,即便起行。卻不從香港直往,繞道由上海、日本、加拿大渡大西洋往英國。到了上海,在時務報館裏頭剛遇着瀏陽譚先生嗣同寓在那裏,正著成《仁學》一書。

那稿本不過兩三人曾經見過,毅伯先生即日抄得一部,寶藏篋中而去。在船上和李君一路細讀,讀了已不知幾十遍。把那志氣越發漲高几度。後來毅伯先生常對人說道,他一生的事業,大半是從《長興學記》、《仁學》兩部書得來,真是一點兒不錯的。(眉批:精神教育端推此兩書。)言歸正傳。卻說黃、李兩君到了英國,他兩人本屬寒士,學費自然不足,都是半日做工,半日讀書,到暑假時候,向人傭役,因此便就敷衍得過去。只因他在家研究有素,所以到了英國,不過預備一年,便夠得上惡斯佛大學。毅伯先生修那政治、法律、生計等學科,李君修那格致哲學等學科。那大學內武備教育是很嚴整的,李君性情所近,特別用功,因此常列優等,在學堂內得了少尉之職。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光陰似箭,過了三年,正當那戊戌政變的前後,兩君早已在倫敦惡斯佛大學卒業了。兩君在歐洲聽見六君子流血殉國,着實痛哭了幾回。李君道:“咱們還是趕緊回國,想些再接再勵的方法纔好。”黃君道:“你看現在的中國,那裏便是時候嗎?我看古今萬國革新的事業,一定經過許多次衝突才能做成,新舊相爭,舊的必先勝而後敗,新的必先敗而後勝,這是天演上自然淘汰的公理,倒也不必憂慮。

但是我中國現在的民智、民德,那裏夠得上做一個新黨,看來非在民間大大做一番預備工夫,這前途是站不穩的。但系我們要替一國人做預備工夫,必須先把自己的預備工夫做到圓滿。

(愛國青年聽者。)你和我雖然在大學卒業,那閱歷還是淺得很的,今日回國運動,就是竭盡心力,也不能大成到怎般田地。

據我的意思,倒不如更往德、法等國留學幾年,一則廣集寰宇的智識,二則實察世界的形勢,將來報效國民,豈不更有把握嗎?”(眉批:悟得這道理自然不至墮落厭世思想。)李君點頭道是。

於是兩人定了主意,分途而往。李君去法國入巴黎大學。

毅伯先生去德國入柏林大學,認真研究那德國近日最興盛的學問叫做國家學的;(眉批:國家學立爲一學科實自德國人始。

歐洲他國無有也。)雖與己宗旨不甚相同,卻也實實受了許多益處。又和那社會黨中有名人物往來,用心研究社會主義,(眉批:社會主義與國家主義正相反對。然其學理亦最盛於德國。

)於生計界競爭的大勢益多感觸,慨然道:“這些影響,將來我中國一定實受其害了,卻是用怎麼方法才能抵抗他呢?

正在日日苦心研究這問題,忽然接到義和團的警報,風聲鶴唳,全歐騷然。到了庚子七月,德國公使被害,德皇命將誓師講了許多不入人道的話。那毅伯先生愛國的熱情,按捺不住,因此做了一篇洋洋大文,題目叫做《義和團之原因及中國民族之前途》,翻成英、法、德三國文字,佈告歐洲各報館。

內中詳言義和團的大原因,全由民族競爭的勢力刺激而成,這回不過初初發達,歐洲諸國侮我太甚,將來對外的思想日開,這些事還多着哩。結局大說義和團激變的原因,其責任不可不歸諸外國等話。(眉批:敘遊學事蹟太簡單了,這些點綴都不可少。)那時德國人,一昧蠻狂,報章裏頭滿紙都是甚麼豚尾漢,黃猴精等惡罵,(這惡罵受得嗎?)這些話自然是聽不入耳。雖然如此,卻因這篇文字惹起各報館許多問題,後來那總稅務司赫德做了一部書,講了這回事變的善後策,就是剽竊了這篇文章的意思,反其術而用之了。(我欲替赫德呼冤。)閒話少題。且說毅伯先生在德國留學一年半,又已卒業,還和李去病君一齊遊歷歐洲幾國,直到光緒壬寅年年底,便從俄羅斯聖彼得堡搭火車返國。(兩君現在諒來已經動身了,我們預備開歡迎會罷。)那時西伯利亞鐵路尚未全通,中間要步行經過許多沙漠荒僻的地面,當着嚴冬栗烈之時,行這雪窖冰天之地,那旅行苦楚,自然是說不盡了。但這黃、李兩君,都是個冰心鐵骨的人,後來多少艱難辛苦,地都受得,難道還怕這些不成,這也不用多講。

光陰荏苒,到了明年癸卯,暮春初夏的時節,這兩位早已來到山海關了。原來李去病君當甲午交戰的時候,因想要查看軍情,也曾單刀匹馬遊過山海關一次,今相隔不到十年,那關外一帶已全然變了哥薩克(俄羅斯騎兵種人。)殖民地的樣子了。正是石人對此也應動情,何況這滿腔熱血的英雄,怎得不生今昔之感!那日毅伯先生和李君登萬里長城,憑眺一番,感慨欷,不能自勝。回到客寓,借幾杯濁酒,澆那胸中塊壘,不覺淋漓大醉,突突兀兀,便聯句做了一首《賀新郎》題在壁上道:昨夜東風裏,忍回首、月明故國,淒涼到此。(黃)鶉首賜秦如昨夢,莫是鈞天沉醉?(李)也不管、人間憔悴。(黃)落日長煙關塞黑,望陰山、鐵騎縱橫地。(李)漢幟拔,鼓聲死。

(黃)物華依舊山河異,是誰家、莊嚴臥榻,盡伊鼾睡?(李)不信千年神明胄,一個更無男子。(黃)問春水、於卿何事?(李)我自傷心人不見,訪明夷、別有英雄淚。(黃)雞聲亂,劍光起。(李)(眉批:詞非絕品,卻寫得出兩人情性面目。)寫完,兩君還自悶悶的飲了十來杯,那熱血越發被這酒湧送上來了,李君便開口道:“哥哥,你看現在中國還算得箇中國人的中國嗎?十人省的地方,那一處不是別國的勢力範圍呢?

不是俄,便是英,不是英,便是德,不然便是法蘭西、日本、美利堅了。但系那一國的勢力範圍所在,他便把那地方看成他囊中物一樣。這還不了,我們同胞國民住在那一國的勢力圈內的,便認定那國是他將來的主人。那些當道諸公,更不用講,對着外國人便下氣柔色怡聲,好像孝子事父母一般,這樣看來,我中國的前途,那裏還有復見天日之望麼?”(眉批:前一件還不甚好,怕後一件還真不得了。)黃君道:“可不是嗎!但天下事是人力做得來的,咱們偌大一箇中國,難道是天生來要做他人的魚肉的不成!都只爲前頭的人沒血性,沒志氣,沒見識,所以把他弄成到這個田地。

我想但是用人力可以弄壞的東西,一定還用人力可以弄好轉來。

兄弟,你是讀過歷史的,你看世界上那一國不是靠着國民再造一番,才能強盛嗎?現在我和你兩個,雖然是一介青年,無權無勇,但是我們十年來讀些書是幹甚麼呢?(青年讀書之君想想。)難道學幾句愛皮西,靠做將來的衣飯碗不成?(青年讀書之君想想。)難道跟着那些江湖名士,講幾句激昂慷慨的口頭話,拿着無可奈何四個字就算個議論的結束嗎?(青年讀書之君想想。)我想一國的事業,原是一國人公同擔荷的責任,(眉批:知責任者大,大夫之始也。任責任者大,大夫之終也。

)若使四萬萬人各各把自己應分的擔荷起來,這責任自然是不甚喫力的。但系一國的人,多半還在睡夢裏頭,他還不知道有這個責任,叫他怎麼能夠擔荷它呢?既然如此,那些已經知道的人,少不免要把他們的擔子一齊都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頭了。

(青年讀書之君想想。)兄弟,我們兩個雖算不得甚麼人物,但已經受了國民的恩典,讀了這點子書,得了這點子見識,這個責任是平日知道熟了,今日回到本國,只要儘自己的力量去做,做得一分是一分,安見中國的前途就一定不能挽救呢?”

李君聽到這裏,便嘆口氣接着說道:(提論第一。)“哥哥,責任嗎,這責任自然是隻有一個沒有第二個的,但講到實行這責任的方法,哥哥向來不以我的議論爲然,今日返國,看這情形,我越發信得過我的意見是一點兒不錯的了。哥哥,你看現在中國衰弱到這般田地,豈不都是喫了那政府當道一羣民賊的虧嗎?(是是!)現在他們嘴裏頭講甚麼維新,甚麼改革,你問他們知維新改革這兩個字是恁麼一句話麼?他們只要學那窯子相公奉承客人一般,把些外國人當作天帝菩薩、祖宗父母一樣供奉,在外國人跟前夠得上做個得意的兔子,時髦的倌人,這就算是維新改革第一流人物了。(維新改革第一流人物聽者。

)哥哥,你白(自)想想,這樣的政府,這樣的朝廷,還有甚麼指望呢?(眉批:剛毅李秉衡雖是頑固,腔子裏卻還有幾點血。近來當道的維新黨卻真是涼血動物了。)倘若叫他們多在一天,中國便多受一大的累,不到十年,我們國民便想做奴隸也夠不上,還不知要打落幾層地獄,要學那輿臣佁,佁臣皁的樣子,替那做奴才的奴才做奴才了!哥哥,我其實眼裏擱不住這些大民賊、小民賊,總是拼着我這幾十斤血肉,和他誓不兩立,有他便沒有我,有我便沒有他罷!”(好漢好漢,是瑪志尼、吉田松陰一流人物。)黃君道:(駁論第二。)“兄弟,你的話誰說不是呢?但我們想做中國的大事業,比不同小孩兒們耍泥沙造假房子,做得不合式可以單另做過。古語說得好‘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鉅’。若錯了起手一着,往後就滿盤都散亂,不可收拾了。

兄弟啊,我們是中國人做中國事,不能光看着外國的前例,照樣子搬過來,總要把我中國歷史上傳來的特質,細細研究,看真我們的國體怎麼樣,才能夠應病發藥的呀!”(眉批:確是大政治家口吻。)李君不等講完,便搶着說道:(駁論第三。)“哥哥,講到國體嗎,我們中國的特質,別的我不知道,只是就歷史上看未,我中國是一個革命的國體,這任憑甚麼口才,能夠分辯說他不是嗎?你看自秦始皇一統天下,直到今日二千多年,稱皇稱帝的不知幾十姓,那裏有經過五百年不革一趟命的呢?任他甚麼飲博姦淫件件俱精的無賴,甚麼殺人不眨眼的強盜,甚麼欺人孤兒寡婦狐媚取天下的奸賊,甚麼不知五倫不識文字的夷狄,只要使得着幾斤力,磨得利幾張刀,將這百姓像斬草一樣殺得個狗血淋漓,自己一屁股蹲在那張黃色的獨夫椅上頭,(好個寶座的渾名。)便算是應天行運聖德神功太祖高皇帝了。(眉批:吾擬一聯雲:乘自由車遊遍九萬里地球,坐獨夫椅掩盡二千年歷史。請作者下一轉語。)哥哥,不講國體便罷,不講歷史上特色便罷,講到這件,我的話越發不錯了。

難道哥哥你還要跟着那當道紅人兒們的說話,把那日本人自己誇耀的,皇統綿綿,萬世一系這國體,和我們中國相提並論,說道和他相同嗎!”

黃君道:“兄弟,你的性子又來了,你平平氣我再和你講。

”李君道:“這說的是公事,那裏有甚麼意氣呢?”黃君道:(駁論第四。)“我且問你,我們中國這二千年,革了又革,亂了又亂,你說是算件好事嗎?照你講來,難道還望我們中國將來再生出幾個秦始皇、漢高祖、明太祖嗎?”

李君道:(駁論第五。)“哥哥,不是恁般說,他們是以暴易暴,我說的是以仁易暴。(眉批:以暴易暴則革了又革,其狀爲循環。以仁易暴則一革之後永不復革,其狀爲進化。)哥哥,你的外國曆史是讀得熟的呀,你看近世號稱文明國的,那一個不經過這以仁易暴一大關頭,不是辛辛苦苦轟轟烈烈經過一次,能夠有今日嗎?哥哥,我生平最痛恨秦始皇、漢高祖、明太祖一流人,哥哥你是知道的,我一定不想跟着他們學那無廉恥的事。(人人都知道這是無廉恥的勾當,中國便進化了。)哥哥,你是信得過的。怎麼我今日卻有這種議論呢?可見今日凡是有真正革命思想的人,他那見識一定是和我一樣,怎麼會還變得成個以暴易暴,依樣葫蘆出來呢?若使沒有這種思想的人,他要講革命,任憑他多大本事,一定是做不成的。這卻怎麼呢?因爲物競天擇的公理,必要順應着那時勢的,才能夠生存。前頭野蠻時代的英雄,到今日是一點兒用處沒有了。那十九世紀歐洲民政的風潮,現在已經吹到中國,但是稍稍識得時務的人,都知道專制政體是一件悖逆的罪惡,(人人都知道這是悖逆罪惡,中國便進化了。)往後若使有漢高祖、明太祖一流人出來,難道還有甚麼上等人才去想做那攀龍鱗、附鳳翼的下作勾當嗎?所以我想,中國往後沒有革命便罷,若有革命,這些民賊的孽苗是要人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的了。”(這話我是沒有得駁了。)孔老先生說到這裏,滿堂拍掌如雷。孔老先生接着道:他兩位的話還多着呢。黃君道:(駁論第六。)“兄弟,話雖如此說,但天下事,那理想和那實事往往相反,(眉批:所以偏於理想的人雖能起事卻不能成事。)你不信,只看從前法國大革命時候,那羅拔士比、丹頓一流人,當初豈不是都打着這自由、平等、親愛三面大旗號嗎?怎麼後來弄到互相殘殺,屍橫遍野,血流成渠,把全個法國部變做恐怖時代呢?當十八世紀的末葉,法國人豈不是提起君主兩個字便像喉中刺、眼中釘一般,說要誓把滿天下民賊的血染紅了這個地球嗎?怎麼過了不到十幾年,大家卻打着夥把那皇帝的寶冠往拿破崙第一的頭上奉送呢?可見那一時高興的理想,是靠不住的哩!”(這話我又沒得駁了。)李君道:(駁論第七。)“哥哥說那裏話。講到流弊,那件事沒有流弊?世界的進化是沒有窮盡的,時時刻刻都在過渡時代裏頭混來混去,(眉批:此數言實含無限名理,易之所以終未濟也。)若要在政治上、人羣上、歷史上找一件完全美滿的事情,只怕再過一千年、一萬年也找不着哩。即如今日萬國通行的代議政體,豈不是咱們夜裏做夢都想着他的嗎?你說他的流弊有多少呢?(眉批:西儒著書言代議政體流弊者汗牛充棟。法儒波流一書言之最痛切。)難道因噎廢食,就連這代議政體都說是可厭的不成?據兄弟看來,天下的政策沒有一件不是用來過渡的,(至理至理。)只要能將這個時代渡進別一個更好的時代,就算是好政策。這好歹兩個字,是斷斷不能呆板說定的,總以和當日的時代相應不相應爲憑。即如法國大革命的時候,你說他要不革還行得去麼?法國革命那裏是甚麼羅拔士比,甚麼羅蘭夫人這幾個人可以做得來?不過是天演自然的風潮,拿着這幾個人做個登場傀儡罷了。至於說到當日的行爲,就是我恁麼一個粗莽性情,也斷不能偏袒着羅拔士比一班人,說他沒有錯處,但要把這罪案全擱在他們身上,這亦恐怕不能算做公論哩。那時若不是國王貴族黨通款於外國,叫奧、普兩國聯軍帶着兵來恫嚇脅制,那法國人民何至憤怒失性到這般田地呢?(眉批:洋洋灑灑一篇法國大革命論。就是基率謙謨遠怕沒有這種見識。)哥哥,你想想,天下那裏有家裏頭吵鬧,倒請外邊人挾着刀進來干預壓制的道理!(眉批:本國內爭借外國的勢做幫助,是亡國最大根原。印度、波蘭皆同一轍。愛國家真當念茲在茲。)倘使那時候的法國人不是同心發憤,眼看着把那得到手自由權依然送掉了。這還不算。卻是那國王靠着外國的兵馬,將勢力恢復轉來,少不免是要酬謝的了,外國的勢力範圍少不免是要侵入的了,豈不是把個歷史上轟轟有名的法國,弄成個波蘭的樣子嗎?法蘭西人愛國心最重,豈是學我們中國人一樣,任憑這些民賊把他的祖傳世產怎麼割,怎麼買,怎麼送,都當作無關痛癢的麼?哥哥,你設身處地替當時他們想想,這一股子惡毒氣,忍得住忍不住呢?到底他們畢竟把聯軍打退,把共和政體立得確實,雖然是國中傷了許多元氣,卻在國外是贏得許多光榮了。(眉批:當時巴黎市民若在九原有靈,亦應謝李先生替他昭雪冤獄。)這些元氣傷了,誰說不是可惜,但是我們論事,不能光看着一面,你說法國就是沒有這場大革命,依着那路易第十六朝廷的腐敗政策做下去,這法國的元氣就會不傷嗎?(議論好像剝筍一般,剝一層深一層。

我真沒有法子駁他了。)若不是元氣凋敝到盡頭,怎麼會釀出這回驚天動地的慘劇來?倘使當時法國人民忍氣吞聲,一切都任那民賊愛怎麼擺佈便怎麼擺佈,只怕現在地理圖裏頭早已連法蘭西這個名字都沒有了。

“再說到拿破崙呢,哥哥你說拿破崙有甚麼對不住法國人呀?有甚麼對不住天下人呀?他的本意,要把全歐洲弄成一個大大的民政國,你看他征服的地方,豈不是都把些自由種子散播下去嗎?你看他編纂的法典,豈不是全屬民權的精神嗎?前頭法國人本曾說過,要把普天下民賊的血染紅這個地球,這句話怎麼解呢?不過是將法國自由、平等的精神推行到萬國罷了。

那拿破崙不是實行這個主義嗎?(眉批:拿破崙的人格究竟與亞歷山大、成吉思汗不同。史家自有公論。)這樣看來,當時法國人把一個頂大的全權交給他,叫他替普天下憔悴虐政的平民出這一口鳥氣,這總算他們委任得人的了。倘若那時候拿破崙的人功告成,這歐洲早變成一千八百七年以後的樣子了,還有這幾十年的嘮嘮叨叨民不聊生嗎?我們今日怎麼好以成敗論人呢!”黃君道:“兄弟,怎麼你在法國讀了這一兩年書,就把法國崇拜到這般田地?你這副口才卻真算得個大律師的材料,將來法國人若要在歷史上打官司,一定要請你做辯護士了。”

(妙語解頤。)(眉批:這雖是打趣的話,卻是含有至理。凡人在某國留學的,往往感受某國人的性質。故擇地不可不慎。)李君正色道:“哥哥說甚麼話?我李去病是個愛國男兒,除了我祖國以外是沒有得崇拜的,你說我崇拜法國人嗎?”(鐵漢語。)黃君道:“傻兄弟,說句把笑話,也值得認真?”李君道:“哥哥,請好生辯駁罷!”

黃君道:(駁論第八。)“兄弟,你這一片大議論,有好幾處缺點,我且慢細駁。就是講到拿破崙一段,也未免有些強詞奪理的了。那拿破崙當十八、十九兩世紀交界,正是民族主義極盛的時代,他卻逆着這個風潮,要把許多不同種族、不同宗教、不同言語的國民扭結做一團,這是做得到的事業嗎?就是沒有這墨斯科、倭打盧兩回敗仗,他那帝政底下的大共和國就做得成嗎?”

李君道:(駁論第九。)“哥哥,不說到民族主義罷了,講到這句話,你聰明人,我也不必多講了,你說我們中國現在主權是在自己的民族,還是在別一個民族呢?拿破崙反抗這個主義,便在十九世紀初年也站不住,難道哥哥今日反抗這個主義,倒想要在二十世紀初年站得住嗎?”(咄咄逼人。)黃君道:(駁論第十。)“我和現在朝廷是沒有甚麼因緣,難道我的眼光只會看見朝廷不會看見國民嗎?但據我想,若可以不幹礙到朝廷,便能達到國民所望的目的,豈不更是國家之福麼?講到現在朝廷,雖然三百年前和我們不同國,到了今日,也差不多變成了雙生的桃兒,分擘不開了。至於他那待漢人的方法,比之胡元時代,總算公允了許多,就是比諸從前奧大利人待匈加利、西班牙人待菲立賓,也沒有他們束縛得緊,所有國中權利義務,漢人、滿人亦差不多平等了。至說到專制政治,這是中國數千年來積痼,(眉批:中國政體說他不專制卻是極專制,說他不自由卻是極自由。總之,朝廷和人民是毫不相關的。所以無論什麼人坐這個位,於一國的政治卻沒有什麼影響。

近來專制政體越發進化,直接虐民之政是更少了。)卻不能把這些怨毒盡歸在一姓一人。我想我中國今日若是能夠一步升到民主的地位便罷,若還不能,這個君位是總要一個人坐鎮的。

但使能夠有國會,有政黨,有民權,和那英國日本一個樣兒,那時這把交椅誰人坐他,不是一樣呢?若說嫌他不是同一民族,你想我四萬萬民族裏頭,卻又那一個有這種資格呢?(這話我又沒得駁了。)兄弟啊,我愛自由、愛平等的熱心,也不讓你,諒來你是知道的,但我總是愛那平和的自由,愛那秩序的平等,你這些激烈的議論,我聽來總是替一國人擔驚受怕,不能一味贊成的哩。”

李君道:(駁論第十一。)“我也不是一定要和甚麼一姓的人做對頭,只是據政治學的公理,這政權總是歸在多數人的手裏,那國家才能安寧的。你想天下那裏有四萬萬的主人被五百萬的客族管治的道理嗎?但凡人類的天性,總是以自己的利益爲先,別人的利益爲後,所以主權若是在少數人,一定是少數的有利,多數的有害;主權若是在客族,一定是客族有利,主族有害,這利害兩樁是斷不能相兼的。(眉批:盧梭、邊沁、彌兌、斯賓塞等政治學理數語括荊)但我們今日就不管到他是多數還是少數,是客族還是主族,總之政治上這責任兩個字是不能不講的,(更進一步,愈逼愈緊。)一國人公共的國家,難道眼巴巴看着一羣糊塗混帳東西把他送掉不成?不管他甚麼人,只是當着這個地位,就要盡這個責任;(聽者。)虧了責任,是要自行告退的;(聽者)不肯告退,是要勸他的;勸他不聽,是要想個法兒叫他不能不聽的。(聽者)(眉批:若還不明這種道理,只要拿一間鋪子做個譬喻,百姓便是東家,君相便是東家請來的夥計。夥計不盡責任,應該怎樣呢?)你看現在文明各國所謂責任大臣的制度,不是恁麼着麼?若是在立憲國裏頭,君主沒有責任,這個怨府自然落不到君主的頭上,只要學那周公的故事,成王有過則撻伯禽,把宰相大臣換了一換也便罷了。若使一切政事的責任都在頂上頭那一個人的手裏,自然一國人有甚麼過不去的事情,都要問着他了。哥哥,你說和現在朝廷沒有甚麼因緣,難道我和現在朝廷又有甚麼仇恨嗎?

(可見彼此全爲公事,不爲私恩私怨。)橫堅我認定這責任的所在,只要是居着這地位,不盡這責任的人,莫說是東夷北狄西戎南蠻,就使按着族譜,算他是老祖黃帝軒轅氏正傳嫡派的冢孫,我李去病還是要和他過不去的哩。”(眉批:快絕之論,快絕之文。)黃君道:(駁論第十二。)“兄弟,你這段議論,誰說不是?依我看來,總是理想上頭的,不是實際上頭的。你說一國政權總要在大多數的人手裏頭,這是盧梭、邊沁、約翰彌勒各位大儒的名論。但這些學理,在現世的歐洲已算是過去陳言了。

多數政治,在將來或有做得到的日子,但現在卻是有名無實的。

你看,現在各立憲國叫做議院政治的,豈不算是從多數取決嗎?

認真算來,那裏真是多數,還不是聽着這政黨首領幾個人的意思嗎?(眉批:連議院政治之弊也揭出來,真是政治家頭腦。)兄弟,各國議院的旁聽席,諒來你也聽得不少,你看英國六百幾個議員,法國五百幾個議員,日本三百幾個議員,他們在議院裏頭站起來說話的有幾個呢?這多數政治四個字,也不過是一句話罷了。但這種政體,誰能說他不好?可見天下人類自有一種天然不平等的性質,治人的居少數,被治的居多數,這是萬不能免的。(眉批:盧梭天賦人權的議論都被這種學理壓倒。

近來在歐美變成退院僧了。)至於講到責任兩個字,這是政治學上金科玉律,便愚兄也和老弟一般見解。但我看中國現在的人民,那裏自己夠得上盡這個責任?就是叫現在號稱民間志士的來組織一個新政府,恐怕他不盡責任,還是和現在的政府一樣,這國勢就能夠有多少進步嗎?(民間志士亟宜猛剩)兄弟,我想政治進化是有個一定的階級,萬不能躐等而行。兄弟,你是住在歐洲多年,看慣了別人文明的樣子,把自己本國身分都忘記了,巴不得一天就要把人家的好處拿輪船拿火車搬轉進來,你想想這是做得到的嗎?好兄弟,你要看真些子時勢纔好。

”(眉批:以日本之精進,經三十年還不能及歐洲,可見政治進化真是不易。)李君聽到此處,面帶怒容,便接着說道:(駁論第十三。)“哥哥,你說我崇拜法國,我倒不是崇拜法國。我看哥哥在德國念這幾年書,這些口氣倒有幾分像崇拜德國人。這還罷了,怎麼連那俄羅斯大民賊坡鱉那士德夫的放狗屁議論都要附和起他來。(眉批:坡氏系俄國現任宗教總監。近著一書,題曰《政黨及議院之弊》。各國爭翻譯之。其所言雖頑舊,亦有許多切中歐美時弊之處。)你說議院政治還是少數,不是多數,那裏知道這少數和那民賊的少數正自不同。這政黨首領人數雖少,卻是代表全黨的意思,該黨若是多數黨,便是代表多數國民的意思了。政黨彼此互爭權,不管他出自公心還是私心,總而言之,是一定要巴結百姓,(眉批:政黨政治的好處全在要巴結百姓。巴結百姓,百姓自然有權了。百姓有權,政治自然好了。

)在新聞紙上,在演說壇上,講他自己的政策怎麼有益於國,有利於民。若講得沒有道理,那國民肯聽他嗎?若講得到做不到,那國民肯容他嗎?這樣看來,任憑他就拿這些方法當作爭政權的手段,卻是國民已經於不知不覺之間實受其益了,何況政黨政治在朝黨稍有一兩件事不盡責任,國民便鼓譟起來,他立刻便要辭職,讓與別黨,雖是少數人代理國事,卻不是少數人把持國事,(與理代把之別最要分辨清楚。)怎麼好藉口於天然不平等,替民賊教猱升木呢?至於講到時勢嗎,那一代的時勢,不是靠些英雄豪傑造出來,若是沒人去造他,只怕現在的歐洲還是和現在的中國一樣,也未可定哩。哥哥,不講時勢便罷,若講時勢,我想現在中國的時勢和那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歐洲的時勢正是同一樣哩。盧梭、邊沁他們的議論,在現在歐洲自然是變成了擺設的古董,在今日中國卻是最合用的。

哥哥,你說我躐等而進,哥哥,你想跳過這人民主義的時代,便闖入這國家主義的時代,這真可算躐等而進了。”(眉批:十九世紀上半紀是人民主義時代,下半紀漸入國家主義時代。)黃君道:(駁論第十四。)“不然,羣學上定例,必須經過一層干涉政策才能進到自由政策。兄弟,你只知道法國大革命爲十九世紀歐洲的原動力,卻不知道這大革命還又有他的原動力。那原動力在那裏呢?就是這干涉政策便是了。歐洲自從法國哥巴、英國克林威爾主政以來,大行保護干涉之政,各國政治家跟着他學,都說這是強國的第一手段,到了後來,連民間甚麼事業部干涉到了,這種政體,在今日還能說他是好嗎?

(眉批:拿各種強有力的學理層層辨駁。愈接愈厲。非胸有萬卷者不能道其隻字。)但當民智未開,民力未充的時候,卻是像小孩兒一般,要做父母的着實管束教導他一番,將來才能成人。平心而論,現在歐洲的文明,你能說這干涉政策一點功勞都沒有嗎?(眉批:史識如炬。)若不是經過這一回,他們的國力、民力能夠充實到這般田地嗎?我們中國雖然說是專制政體,卻是向來政府的人從沒有干涉到民事的。”李君插口道:“他不干涉也罷,謝天謝地。”

黃君道:“話雖如此說,卻是干涉政策和愛國心是很有關係的。(這是透過幾層的議論。)我中國人向來除了納錢糧、打官司兩件事之外,是和國家沒有一點交涉的。(眉批:西國干涉、自由兩種政體向來皆發達。中國卻是兩種政體皆不發達。

真是咄咄怪事。)國家固然不理人民,人民亦照樣的不理國家。

所以國家興旺,他也不管;國家危亡,他也不管;政府的人好,他也不管;政府的人壞,他也不管。別人都說這是由於沒有自由的緣故,我倒有一句奇話,說是由於沒有干涉的緣故。(真奇卻不奇。)兄弟,若還不信這話麼,你看現在中國人的國家思想比那十八世紀末的法國人怎麼啊?你能說那時法國的時勢就是現在中國的時勢嗎?我想中國數千年的君權雖然是太過分了,卻是今日正用得着他,拿米做末,末了一着。若能有一位聖主,幾個名臣,有着這權,大行干涉政策,風行雷厲,把這民間事業整頓得件件整齊,樁樁發達,這豈不是事倍功半嗎?

(眉批:中國人民易治真是勝歐美十倍。好處在此,壞處也在此。)過了十年、廿年,民智既開,民力既充,還怕不變成個多數政治嗎?成了多數政治,還怕甚麼外種人喧賓奪主?我說的平和的自由、秩序的平等,就是這麼着,兄弟你白(自)想想。”

李君道:(駁論第十五。)“依哥哥講來,豈不是單指望着朝廷當道一班人嗎?他們不肯做又怎麼樣呢?哥哥你別要妄想了。他們苦是肯做,經過聯軍糟蹋這一回,還不轉性嗎?你看現在滿朝人太平歌舞的樣子啊,他那腐敗,比庚子以前還過十倍哩!哥哥,你請挺着脖子等一百幾十年,等那平和的自由、秩序的平等罷!”(好利口,好倔強漢子。)黃君道:(駁論第十六。)“兄弟,不是恁般說。就是英國、日本現在的政體,那裏是單指望朝廷當道這一班人,才做得來,總是靠民間志士日日運動,處處運動,到機會成熟的時候,自然是得到手的。兄弟,你看現在英國的民權和法國的民權,那一個強的啊!有民權和沒有,那裏是爭在這一個人麼?

況且現在皇上這樣仁慈,這樣英明,怎麼不能夠說一點兒指望都沒有呢?”

李君聽到這裏,便嘆口氣道:(駁論第十七。)“講到現在皇上的仁慈英明,我雖然是沒有咫尺天顏,卻也是信得過的。

但是哥哥你須要知道,凡專制君主國的實權。那裏是在皇帝麼?

盧梭《民約論》講得好,他道那些王公大人們面子上是一人在上,萬人在下,講到實際,他那束縛,有時還比尋常人還加幾倍哩。現在俄羅斯皇不是個榜樣嗎?報紙上講的他幾次要避位,讓與太子,都是爲受不住他那太后和些貴族權臣的氣呢。再說到中國這幾千年內,大大小小的君主也差不多一千多個,真正自己有全權的,那裏數得上十個二十個來?(眉批:《紅樓夢》上睛雯講的“早知擔受虛名”云云數語,可以移贈專制君主。)現在皇上雖然仁慈英明,爭奪權柄不屬,就想要救國救民,也是有心無力。他若聽見民間有人和出同心,想要幫着他替百姓除害,只怕他還歡喜得連嘴都合不攏哩。(妙語。)哥哥,我且問你,你說志士運動到底應該怎麼運動法呢?你說機會成熟,到底怎麼樣纔算成熟呢?”

黃君道:(駁論第十八。)“運動方法如何能夠說得定,只是說到平和方法,總不外教育、著書、作報、演說、興工商、養義勇、這幾件大事業;或者遊說當道的人,拿至誠去感動他,拿利害去譬解他,要等一國上下官民有了十分之一起了愛國的心腸,曉得救國的要害,這機會就算到了。”

李君道:(駁論第十九。)“我的哥哥啊,你也太忠厚了!

別的問題我也不敢武斷,要講到中國官場,豈是拿至誠可以感動得他來的嗎,只要是升官發財門路,你便叫他做烏龜王八蛋幾十代婊子養的,他都可以連聲唱十來個肥喏。他們把他那瓣香祖傳來奴顏婢膝的面孔,吮癰噬痔的長技,向來在本國有權力的人裏頭用熟的,近來都用在外國人身上了。(眉批:這段惡罵雖覺得有傷忠厚。但看着那爲鬼爲蜮的情形,由不得人三千大無明肝火湧將起來。一棒一喝,正是普度罪惡衆生法門哩。

)今日請公使喫酒,明日請公使夫人看戲,就算是外交上第一妙策,上行下效,捷於影響。現在不單不以做外人奴隸爲恥辱,又以爲分所當然了;不但以爲分所當然,兼且以爲榮,以爲闊了。但得外國人一顧一盼,便好像登了龍門,聲價十倍,那些送條子、坐門房、使黑錢、拍馬屁種種把戲,都挪到各國欽差領事衙門去了。你不聽見德國總帥華德西的話嗎?他說,在京城裏頭沒甚麼開心的事情,就是到滿洲某侍郎家裏會他幾位小姐,算是最爽快的。(實有其人,實有其事。)哥哥,這些醜話,我也沒恁多閒氣去講他,總是會做奴隸的人便是一國的上等人物罷了。你看現在政府,要是外國人放一個屁,都沒有不香的,他要什麼,就恭恭敬敬拿什麼給他;他叫做什麼事情,就要屎滾尿流做什麼事情;他叫殺那個人,就連忙磨利刀殺那個人。(眉批:近來英國要挾辦湖南教案事,稍有人心者能不髮指眥裂嗎?)哥哥,你請拿至誠去感動他波,只怕把泰山頑石說到點頭還容易些哩!然則和他講利害波,只是他們的眼光看不到五寸遠,雖然利在國家,怎奈害到我的荷包;雖然利在國民,怎奈害到我這頂紗帽,你叫他如何肯棄彼取此呢?你若說道,瓜分之後,恐怕連尊駕的荷包紗帽都沒有,他便說道,瓜分早得很哩,再過十年、八年,我還理他麼,就是眼前立刻瓜分起來,我已經在上海租界買了幾座大洋房,在滙豐銀行存有幾十萬銀子,還怕累得到我不成?(官場諸公,試自己捫心想一想,李去病君到底是罵着我不成?)哥哥,你看現在官場那一個不是立這種心呢?我請你斷了運動官場這念頭罷!”(眉批:我不知作者心孔有幾個竅,怎麼講那一種人的話像那一種人呢?)李君說到此處,便連嘆息幾聲道:“哎,據我想來,若是用着哥哥的平和運動,只怕你運動得來,中國早已沒有了。

我常聽西人說的,中國如像三十年末曾打掃過的牛欄,裏頭糞溺充塞,正不知幾尺幾丈厚。這句話雖然惡毒,卻也比喻得確切。哥哥你想,不是用雷霆霹靂手段,做那西醫治瘟疫蟲的方法,把他劃到乾乾淨淨,這地方往後還能住得麼?”(這卻不是厭世主義的話,莫鍺認了。)黃君道:(駁論第二十。)“兄弟,你話太激烈了,我們拼着這個身子出來做國事,豈不是爲着這點不忍人之心嗎?殺一個人來救一個人,尚且不可,何況殺現在大多數的人來救將來大少數的呢!(眉批:仁人之言藹如也。)這些大民賊、小民賊、總民賊、分民賊,誰不恨他?只是恨的專在民賊,不在人民。若到革起命來,一定是玉石俱焚,不能逃免的,卻是民賊不過少數,人民倒佔多數,這場災禍,豈不是人民反受其害嗎?我也知道你這破壞的心事是要歸結到建設一路,只是已經破壞未能建設的時候,這些悲風慘雨,豈是語言筆墨能形容出來?我每讀法國革命史,只覺毛骨悚然,想起將來,我心裏頭便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正不知怎樣難過哩!兄弟啊,找們將來避得脫這場禍,還是避他爲是。”黃君講到這裏,便不知不覺滴下幾點英雄淚米。

李君也矍然改容說道:(駁論第二十一。)“哥哥,我不是個木石做的人,難道是拿着國民流血的話當好頑嗎?但我把這回事情已經想過千次百遍,把腸子差不多都想爛了。今日的中國,破壞也破壞,不破壞也要破壞,所分別的,只看是民賊去破壞他,還是亂民去破壞他,還是仁人君子去破壞他。(眉批:李君得力於仁學也不讓黃君。須知真要做破壞事業的人一定是仁質極厚的。)若是仁人君子去做那破壞事業,倒還可以一面破壞,一面建設,或者把中國迴轉得過來。不然,那些民賊、亂民始終還是要破壞的,那卻真不堪設想了。你看這一年裏頭,中國亂過幾多次呢?廣宗鉅鹿喇,泌陽喇,朝陽喇,廣西喇,西川喇,湖南教案喇,這兩天內,奉天將軍增祺所報的,說盛京北邊又有什麼馬賊,聚衆十萬人,築炮臺,制貨幣,更建立什麼共武二年的年號了,接二連三,竟沒曾停過一會子。

哥哥,我只怕中國自此以後,那擾亂情形比這會利害十倍的還多着哩!只這加稅加餉,暴徵橫斂,便是致亂的大根源。還有所謂生計問題,是從全地球的大風潮卷將進來,過了十年、八年,便弄到我中國民不聊生。這生計學是哥哥的專門,還怕你不懂得這理由嗎?(眉批:將來中國受害的還是在生計問題,不是在政治問題。明眼人當能見及。)到那時候,便要不亂也何從鎮壓得住呢?再講到現在政府當道,諂媚外人到極地,外人利用這羣傀儡,做那間接的壓制。但是有什麼民教相爭的小事,他便演演他的下馬威,拿些利害給你們瞧瞧,隨意宰你一百幾十條性命,後來的官,遇着這等事,一定越發嚴厲了。你想這有不激變道理嗎?多激變一回,權利愈失一回,就只這件事也可以將全箇中國送掉了。哥哥,你說破壞可怕,卻有什麼法兒能夠叫他不破壞麼?只怕這天然的破壞,比那十八世紀法國人力的破壞還險過十倍哩!我們雖是以不忍人之心爲宗旨,但哥哥你也應記得惡斯佛教授頡德先生說的,‘人羣進化之理,是要犧牲現在的利益以爲將來’(眉批:這真是最沉痛之言,令人想起孔明揮淚斬馬謖情狀。),又西人常說的,‘文明者購之以血’,這種悲慘事情,無論那國都是要經過一次的。即如哥哥最羨慕的英國、日本,若不是經過長期國會尊王討幕這些革命,就能夠有今日嗎?他們自己說是無血革命,其實那裏是無血,不過比法國少流幾滴罷了!尋常小孩子生幾片牙,尚且要頭痛身熱幾天,何況一國恁麼大,他的文明進步竟可以安然得來,天下那有這般便宜的事麼?再者,哥哥你整要拿着法國的故事來做比例,地球上革命的戲本,不是隻有一個法蘭西演過的,哥哥何不想想美國的事情,高興一高興,何必苦苦說法國來嚇人呢?”

黃君道:(駁論第二十二。)“兄弟,我們商量的是國家大事。孔子說得好,‘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這豈是說來當高興的嗎?你講美國,這和我中國的問題更遠得很了。美國本是條頓種人,向來自治性質是最發達的,他們的祖宗本是最愛自由的清教徒,因受不得本國壓制,故此移殖新地。到了美洲以後,又是各州與各州自己有議事堂、市公會等,那政治上的事情本來是操練慣的,所以他們一日脫了英國的羈絆,更像順風張帆一般,立刻造起個新國來。(眉批:美國所以能立國,並不自華盛頓以後,讀者宜着眼此處。)你想現在我們的中國是和他比得麼?中國人向來無自治制度,無政治思想,全國總是亂糟糟的毫無一點兒條理秩序,這種人格,你想是可以給他完全的民權嗎?我聽說日本東京的留學生和內地的少年子弟,有許多聽着自由平等幾個字,他卻不讀書,不上講堂,日日去嫖去飲,有人規勸他,他便說,這是我自由權。還有問他老子要錢去花費,老子不給,他便嚷罵起來,老子責備他,他便說我和你是平等的。(眉批:天下事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將來這種風氣若接續下去,那起講自由平等的人不能不負其責任。)照這樣胡鬧下去,將自由平等四個字不是變成罪大惡極的名詞嗎?所以我想國民自治力未充實的,便連民權也講不得。

(一嘆。)若是中國今日便破壞起來,只怕比法國大革命時代的慘狀倒要過數倍哩,還敢望美國嗎?兄弟,你試想想。”

李君道:(駁論第二十三。)“哥哥的話雖是不錯,但俗語說的,樹大有枯枝,一國之大,自然是有好的有壞的,何必一棍打一船呢?”

黃君道:(駁論第二十四。)“論事總要從多數處着想,就是法國革命時候,那羅蘭夫人一黨,何嘗不是仁慈義烈的人,只是敵不過那些混帳亂民,究竟弄到這般結局。兄弟你看中國現在的人格,是那一種類多的啊?”

李君道:(駁論第二十五。)“哥哥,你說中國人無自治力的話,我不甚以爲然。中國地方自治的歷史也就算發達的了,你看各省鄉族村落市鎮那一處沒有公所、鄉約、社學、團練局等種種名目,爲一團體的代表,就是到外洋的華商,也都有許多會館,這豈不都是自治制度麼?”

黃君道:(駁論第二十六。)“兄弟,你是個做過哲學的人,怎麼也說這種影響的議論?你說中國的自治制度,那裏是和今日外國的自治制度一樣嗎?外國的自治全從權利義務兩種思想發生出來,(眉批:權利義務思想爲一切政治根本。)所以自治團體是國家的縮本,國家便是自治團體的放大影相。會了這樣,自然是會那樣的,所以泰西的國民叫做市民,市民亦叫做國民,中國能夠這麼着嗎?中國的自治毫無規則,毫無精神,幾千年沒有一點兒進步,(眉批:凡人羣皆有機體,所以隨時發達成長。西人自治制度皆日日進化。非如中國一成不變也。)和那政治學上所謂有機體的正相反對!只要一兩個官吏紳士有權勢的人,可以任意把他的自治團體糟蹋敗壞,這樣的自治,如何能夠生出民權來?他和民權原是不同種子的。栽桃兒的種,想要收杏兒的果,這是做得到嗎?”

李君道:(駁論第二十七。)“哥哥這話,我倒服了,但依你說來,中國既是沒有民權的種子,難道便聽着他這樣永遠專制下去不成?萬事總要有個起頭,我們今日不起這個頭,更待何時,更待何人呢?我想天下未有學不來的事,只要把那幾千年來蓋着的大鐘揭開,人人都可以自由去做那政治事業,過些年便也操練熟了,難道我們黃色人是天生成不能自治的人種麼?日本人豈不是黃人麼?他們從前沒有自治力也和我一樣,怎麼如今的代議政體便會行得恁般在行呢?”

黃君道:(駁論第二十八。)“天下事別的都還容易,只有養成人格一件是最難不過的。(我輩不可不勉。)你說日本嗎。日本維新三十多年,他的人民自治力還不知比歐洲人低下幾多級呢!可見這些事便性急也急不來的。不但此也,若是要養人民的自治力,正是要從平和秩序裏頭得來,(眉批:這確是中國將來施政次第,聖人復起,不易斯言。)若當革命亂離的時候,這人心風起水湧,不能安居,還會操練出甚麼自治力麼?所以我總想個什麼法兒,能夠政府學那俄皇亞歷山大第二,先把地方議會開了,這就遲二三十年再開國會也是無妨的。”

李君聽說講到政府,又冷笑一聲道:(駁論第二十九。)“哥哥,你又來了!你左想右想,總是望着政府,這不是向那老虎商量,要他皮嗎?這些督撫州縣實缺官,都是他們做官人最肥美的衣食飯碗,開了地方會議,他們還想喫甚麼呢?你這個目的,總是弄到中國瓜分了過後還達不到罷了。依我想來,還是大家看定一個可以做事的地方,認真在那養精蓄銳起來,脫了民賊的羈絆,便着實操練那自治的制度,得寸得尺,慢慢擴充將去,別處的人一定也有聞風而起的,這便是救中國的獨一無二法門了。”(眉批:這亦是一法門。)說到此處,拿表一瞧,已經一點三十分了。黃君道:“我們索性談過通宵,把這問題駁論到盡頭罷。”李君連聲說好,便把今天遊地方時候帶去飲剩的那瓶威土忌酒各斟了一玻璃杯,拿些涼水衝上,喝了幾口。

略歇片時。黃君重複開口說道:(駁論第三十。)“兄弟你真是瑪志尼一流人物,天生成是呼風喚雨,攪得一國的原動力的了。(我亦云然。)但是血性多而謀略少,看見一面,看不見第二面,若中國單有像你一樣的人才,這前途也是未可料的。兄弟,自十九世紀以來,輪船、鐵路、電線大通,萬國如比鄰,無論那國的舉動總和別國有關係。(眉批:前頭多講學理,以下多講大勢,卻句句都是極精警極切實的話。)所以從前革命家只有本黨居主位,敵黨居賓位,兩造相持,決個勝負罷了,到了今日,卻處處添出個第三位來。甚麼叫做第三位?

就這外國人便是了。(真是討厭又奈何他不得。)今日中國到處變了別國的勢力範圍,全世界商務的中心點都趨在我國,我國內邊有甚麼變動,自然是和別國有影響的了。兄弟,我且問你,中國若有革命軍起時,你說外國還來干涉不來?”(眉批:真是一個最難的難題。)李君道:(駁論第三十一。)“這全看我們自己的舉動怎麼樣,若使能夠件件依着文明國的規矩,外人看着也應該敬愛的。在文明政府治下通商來往,豈不比在那野蠻政府底下安穩利便多嗎?”

黃君道:(駁論第三十二。)“兄弟,你錯了,今日世界上那裏有甚麼文明野蠻,不過是有強權的便算文明罷了。(萬方同概。)你看英國待波蘭,美國待菲律賓,算得個文明舉動麼?卻又那一國動起公憤來,敢責備他不文明呢?兄弟,今日全是生計界競爭的世界,各國經營中國,全爲着這件事,你想一有內亂起來,這商務喫虧到怎麼樣呢?若是中國全國亂了一年,恐怕倫敦、紐約的銀行也不知倒閉多少,他們那裏計算到你是義軍不是義軍,只是傷害到他自己的利益,他一定是不能放過的。這些革命軍就是抵抗本國政府已經不易,試問能學義和團故事,和十幾國精練之兵節制之師對壘嗎?”(眉批:從前各國聯軍干涉法國革命,是各國君主自保其利益。往後外國干涉中國,是各國國民自保其利益。一屬於政治上,一屬於生計上。卻是生計問題的力量比政治問題越發可怕。)孔老先生說到此處,便對衆人說道:“這卻是當時一個最難對付的問題,毅伯先生這黨人不敢亂講激烈的話,正是爲此。

卻是李君怎麼駁詰他呢?”

原來李君是個愛國心最猛烈,排外思想最盛的人,聽到這段,不禁勃然大怒道:(駁論第三十三。)“哥哥,既然如此,我們就永遠跟着那做外國奴隸的人做那雙料奴才做到底罷!”

(眉批:寫得李大哥活象黑旋風李逵。如聞其聲,如見其人。)黃君道:“兄弟,你平一平氣再講。”李君道:“這口氣如何平得下來!哥哥,我實對你說罷,天下大事業全是從大阻力、大激力生出來,要怕大敵的還算好漢嗎?(好漢不常如是耶。)哥哥,你卻怎麼拿義和團來比我,義和團不過那鳥政府裏一羣鳥親王、鳥大臣靠着那張鳥懿旨,鬨動幾個鳥男女做出來,一毫愛國心、一毫真正排外的思想都沒有的,一敗之後,那鳥王大臣便設法拍外國的馬屁,求免罪魁,那鳥男女便個個拿着一張別國的國旗,充做順民了,這能算是外國人的本事嗎?哥哥,請你再念一念法國革命史啊!法國革命的時代,歐洲列國不是連兵去攻他嗎?法人卻以新募之兵,當擾亂如麻的時候,努力防禦,連戰連勝。不但把聯軍打退,還要左衝右突,大講復仇主義,(壯哉!復仇主義。)向南方蹂躪意大利、西班牙,向北方侵略荷蘭,改做共和國,向東方大破日耳曼,得其要地。

(眉批:寫起來拉拉刺刺,轟轟烈烈,真有英姿颯爽來酣戰之概。)接着拿破崙做行政總官,做皇帝,險些兒把整個歐洲滅盡,大丈夫不當如是嗎?大國民不當如是嗎?我們中國四萬萬多人,若是新政府設立以後,別國不來干預便罷,若還要來,我便拼着和那文明公敵爭個死活,(眉批:雖無此事,卻不可無此心。我國民真當共勉。)就是把一國人戰死了十分之九,還比法國的人口多些呢!(現在法國共有三千八百五十九萬五千人。)哥哥豈不聞歐美人嘴脣皮掛着的話說道:‘不自由毋寧死’,若是怕外國人怕到恁般,將來外國人不准我們喫飯,難道我們也不敢喫嗎?”

黃君道:(駁論第三十四。)“你氣也氣夠了,高興也高興夠了,依着你的話,甚麼大事情做不來。但你敢說通國的人都和你一樣血性,一樣氣魄嗎?”李君道:(駁論第三十五。)“我卻算甚麼人!難道我們好獨爲君子,小覷了全國的同胞麼?

”

黃君道:(駁論第三十六。)“就算是將來人心能和當時法國一樣,但法國抗禦聯軍的時候,他那新政府是已經立定了,全國是在他統轄之下了,那時法國國內卻沒有甚麼別國的勢力範圍,當他初革命時候,卻沒有第三位來阻撓他。今日中國一舉一動都像是在人家的矮檐下,你那幽期密約的革命軍(可哀可憐。)根腳未定,他便撲滅起你來,就是再添幾個拿破崙,恐怕也無用武之地哩!(眉批:政治家解剖的腦識正自不同。

句句都是緻密切實的。)兄弟,你怎麼處?”

李君道:(駁論第三十七。)“一回不成,更有二回,二回不成,更有三回,乃至十回;一人死去,更有十人,十人死去,更有百人,乃至千人;(眉批:至誠所感,金石爲開。精神一到,何事不成?我真要向李先生望風百拜。)難道一蹶便就不振,還算得個男兒大丈夫嗎?”

黃君道:(駁論第三十八。)“你算到底多久才能起一回?

起多少回才能夠成呢?”李君道:“這那裏講得定。”黃君道:“好兄弟,你不過想着中國快些太平起來,強盛起來罷了。依着你的方法,恐怕還要越發慢些哩!”

李君道:(駁論第三十九。)“快慢是說不定的,只是用這個法兒纔有望頭,不然豈不是坐以待斃了?”黃君嘆口氣道:(駁論第四十。)“我的可敬可愛的乖弟弟,你一往無前的氣概,死而後己的精神,卻是誰人不感服呢!(便是文明公敵也應感服。)但我們當着這艱難重大的時局,總不是一味着激昂慷慨便可以救得轉來。兄弟,我想往後革命軍若起,斷不能一鼓便成功的,斷不能全國只有一處革命軍的,若是各處紛紛並起時,現在政府的勢力雖屬薄弱,《左傳》說得好,‘牛雖瘠,僨於豚上,其畏不死’,恐怕他也不是容易便扯起那一片降幡的。兄弟,不看意大利、匈加利的故事嗎?他們經過多少次磨折才能做成呢?到底匈加利還是得回憲法,便自罷手。意大利也仗着外交奇妙手段,除些兒功虧一簣。何況今日中國有事,不是和一國政府做敵手,還是和許多國政府做敵手,這艱難比他們自然更過數倍了。萬一擾亂一起,政府不能平定,轉請各國代剿;或者外國不等政府照會,便徑行代剿起來,這都是意中事哩。到那時候,這瓜分便認真實行了,卻不是救國志士倒變成了亡國罪魁麼?(可畏!可畏!)況且木單如此,就是各省紛紛並起,那各省人的感情的利益總是不能一致的,少不免自己爭競起來,這越發鷸蚌相持,漁人獲利,外國乘勢誘脅,那瓜分政策更是行所無事。英國滅印度不是就用着這個法兒嗎?

兄弟,我們還要計出萬全,免叫反對黨引爲口實才好。”

李君道:(駁論第四十一。)“哥哥所言,我也細細想過多次,但我的政策,全是俗話說的,死馬當活馬醫!因爲我中國瓜分的局面,並不是在將來,並不是在今日,卻是幾年前已經定了局了,現在外國不過面子上沒有撕破我們這面國旗,沒有倒踹我們這張寶座,其實一國的主權,那裏還有一分一釐在本國手上來?哥哥說革命怕惹起瓜分,難道不革命這瓜分就能免嗎?(沉痛之極。)哥哥,你看現在的強國,那一個不是靠着民族自立的精神,才能夠建設起來?怎麼叫做自立呢?就是認清楚這個天賦權利,絲毫不受別人壓制便是了。但凡一個人,若是張三壓制他,他受得住的,便是換過李四,換過黃五來壓制他,他也是甘心忍受了。哥哥,你不看見《因明集》裏頭有一首叫做《奴才好》的古樂府麼,說道:奴才好,奴才好,勿管內政與外交,大家鼓裏且睡覺。古人有句常言道:臣當忠,子當孝,大家切勿胡亂鬧。滿洲入關二百年,我的奴才做慣了。他的江山他的財,他要分人聽他好。轉瞬洋人來,依舊要奴才。他開礦產我作工,他開洋行我細崽。他要招兵我去當,他要通事我也會。內地還有甲必丹,收賦治獄榮巍危滿奴作了作洋奴,奴性相傳入腦胚。父詔兄勉說忠孝,此是忠孝他莫爲。什麼流血與革命,什麼自由與均財!狂悖都能害性命,倔強那肯就範圍,我輩奴僕當戒之,福澤所關慎所歸。大金、大元、大清朝,主人國號已屢改。何況大英、大法、大日本,換個國號任便戴。奴才好,奴才樂,世有強者我便服。

三分刁黠七分媚,世事何者爲齪齷,料理乾坤世有人,坐閱風雲多反覆。滅種覆族事遙遙,此事解人幾難索。

堪笑維新諸少年,甘赴湯火蹈鼎鑊。達官震怒外人愁,身死名敗相繼僕。但識爭回自主權,豈知已非求己學。

奴才好,奴才樂,奴才到處皆爲家,何必保種與保國。

哥哥,這首樂府雖然有些毒罵得太過分,但看現在舉國的人心,有幾個不是恁麼着呢?(大家想想:這首樂府罵着我沒有?)外患既已恁般兇橫,內力又是這樣腐敗,我中國前途,豈不是打落十八層阿鼻地獄,永遠沒有出頭日子嗎?我今有一個比喻。譬如良家婦女,若有人去調戲他,強污他,他一定拼命力拒,寧可沒了身子,再不肯受這個恥辱;若是迎新送舊慣了的娼妓,他還管這些嗎?什麼人做不得他的情人!你看聯軍人京,家家插順民旗,處處送德政傘,豈不都是這奴性的本相嗎?我實是看定了這個宗旨,若想要我同胞國民將來不肯受外國人壓制,一定要叫他現在不肯受官吏壓制纔好。(眉批:凡人皆有兩種生命:一曰軀殼之生命,二曰意欲之生命。意欲之生命即自由權是也。《春秋繁露》雲:蒙大辱以生者,毋寧死。

即是此意,若沒有了意欲之生命,則人與禽獸何擇焉?)但提到壓制兩個字,便要像千金小姐被人點污了他的清白一般,覺得更不可以立於天地,本國官吏的壓制尚且不肯受,外人還敢惹他一惹嗎?若能一國人有這種思想,任憑他夕卜國有千百個亞歷山大,千百個該撤,千百個拿破崙,也不能瓜分中國,就使瓜分了,也終須要恢復過來。哥哥,依着你的政策,一樣的也難免瓜分,我這筆後路預備文章豈是可以少得的麼?至於你講至各省紛立,向志相攻的話,若是這樣的人,也不算愛國志士了。(志士聽者。)找想但是肯舍着身,拼着命出來做事的,何至如是,這倒可以不必過慮罷!”

黃君道:(駁論第四十二。)“你這後路預備的話,原來是少不得的,只是發議論要有個分寸罷了。至講到志士分爭這件事,兄弟你料一定沒有,這卻是你太真心了。據我聽說,現在內地誌士一點兒事情沒做出來,卻已經分了許多黨派,他們的笑話,我也沒有恁麼多閒氣去講他。只是中國革命,將來若靠着這一羣人,後事還堪設想嗎?(志士聽者。)就是不算這羣人,但是許多人聚在一處,那意見一定是不能全同的。兄弟,你想意大利建國三傑,能說他三個人的愛國心有一個不光明正大麼?他們還是各有各的意見,不能相同哩!所以當那破壞建設過渡時代,最要緊麼,是統一秩序。若沒有統一秩序的精神,莫說要建設建設不來,使是要破壞也破壞不到。(眉批:此數語是通篇最大關鍵,到此方點出。真有“羣山萬壑赴荊門之勢。

)兄弟啊!你說要革命,這可是你自己一個人可以革得來的麼?

一定是靠着許多人,聯着手去做,這卻除了國民教育之外,還有甚麼別樣速成的妙法兒呢?講到國民教育,自然是要拿着你那自立精神四個字做宗旨了。既已這種教育工夫做到圓滿,那對外思想自然發達,外人自然不能侵入,就是專制政體也要不攻而自破了。兄弟,這民權兩個字不是從紙上口頭可以得來,一定要一國人民都有可以享受民權、保持民權的資格,這才能夠安穩到手的。你幾曾見沒有政治思想的國民可以得民權?又幾曾見已有政治思想的人不能得民權呢?這民權固然不是君主官吏可以讓來給他,亦不是三兩個英雄豪傑可以搶來給他的,總要他自己去想,自己去求,既然會想會求,也終沒有不得到手的哩。(眉批: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求在我者也。萬事皆然。而民權其一端也。

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民權若是由外力得來,雖有亦烏足貴哉?)你看英國最著名的‘權利請願’,豈不是由五十多萬人聯名公稟得來嗎?(英王查理士第一時事。)英國廢‘穀物條例’,豈不是由三百多萬人呈詞力爭得來嗎?(十九世紀初年事。)將來民智大開,這些事自然是少不免的,難道還怕這專制政體永遠存在中國不成?中國若能到這個田地,你和我也夠心足了,這便是平和的自由,秩序的平等,亦叫做無血的破壞。好兄弟,我實告訴你罷,現在的民德、民智、民力、不但不可以和他講革命,就是你天天講,天大跳,這革命也是萬不能做到的。若到那民德、民智、民力可以講革命,可以做革命的時候,這又何必更要革命呢?兄弟,你再想想。”(眉批:講到這裏,甚麼人都要服了。卻是李爺爺還要有他的議論。)李君沉吟一會,便連嘆幾口氣道:(駁論第四十三。)“哥哥,你說到現在中國人連可以談革命的資格都沒有,這句話我倒服了,但叫我不禁替中國前途痛哭一常雖如此說,萬不能因他沒有便灰了心。就是哥哥所講的君主立憲主義,今日中國人還不是連立憲國民的資格都沒有,難道哥哥便好灰心麼?

找總是拿十年、二十年工夫,自己去實驗過一回,才了得我的心願。我再有一句話告訴哥哥,今日做革命成者不能,講革命也是必要的。哥哥你看現世各國君主立憲政體,那一國不是當革命議論最猖狂的時候才能成就起來?這也有個緣故。因爲君主立憲是個折中調和的政策,凡天下事必須有兩邊反對黨旗鼓相當,爭到激烈盡頭,這才能折中調和他。若是這邊有絕大的威權,那邊無絲毫的力量,這調和的話還說得進去嗎?所以兄弟以爲,我們將來的目的不管他在共和還是在立憲,總之革命議論、革命思想在現時國中是萬不可少的。哥哥,我從前讀意大利建國史,也常想着,意大利若沒有加富爾,自然不能成功,若單有加富爾,沒有瑪志尼,恐怕亦到這會還難得出頭日子呢!

我們雖不敢自比古來豪傑,但這國民責任也不可以放棄。今日加富爾、瑪志尼兩人,我們是總要學一個的,(眉批:讀者諸君要學那一位,這總要學一位的。不然便是放棄國民實任。)又斷不能兼學兩個的。我自問聰明才力,要學加富爾萬學不來,我還是拿着那‘少年意大利’的宗旨去做一番罷!哥哥以爲何如呢?”

黃君道:(結論。)“講到實行,自然是有許多方法曲折,至於預備工夫,那裏還有第二條路不成?今日我們總是設法聯絡一國的志士,操練一國的國民,等到做事之時,也只好臨機應變做去,但非萬不得已,總不輕容易向那破壞一條路走罷了。

”李君也點頭道是。講到這裏,但聽得樹鴉亂啼,窗隙微白,黃君道:“差不多要天亮了,咱們還是假寐片時罷。”於是兩人睡下不表。

孔老先生將這場絕大的駁論唸完,便着實讚歎一番道:諸君,你看從前維新老輩的思想議論氣魄,怎麼不叫人五體投地呢!(我真要五體投地了。)這場駁論,一直重疊到四十幾回,句句都是洞切當日的時勢,原本最確的學理,旗鼓相當,沒有一字是強詞奪理的。(眉批:值得自己誇獎幾句。)不單是中國向來未曾有過,就在英、美各國言論最自由的議院,恐怕他們的辯才還要讓幾分哩。我們今日聽他這些話,雖像是無謂陳言,(著者欲以陳言二字解嘲乎?)但有一件事是我們最要取法的。你看黃、李二傑的交情,他們同省,同府,同縣,同裏,同師,同學,同遊,真好像鶼鶼比目,兩人便異形同魂一樣。

卻是講到公事,意見不同,便絲毫不肯讓步,自己信得過的宗旨,便是雷霆霹靂向他頭上盤旋,也不肯枉口說個不字兒。(眉批:英國人最有這種風度。往往兩人在議院中對駁到面紅耳赤,一出院門卻又握手同遊,異常親熱。皆由公事私事之界限分得清楚也。)這些勇氣是尋常人學得到的嗎?他公事上雖爭辯到這樣,至於講到私情,還是相親相愛,從沒有因着意見,傷到一點兒交情。近來小學教科書裏頭不是都有“黃李聯牀”一條,講他們兩人的交誼,拿來教那小孩子待朋友的榜樣嗎?

諸君啊!你們若是要崇拜二傑,便請從這些地方着實崇拜起來,模範起來,我中國前途也就日進月上的了。衆大拍掌。(第二次講義完)看官,孔老先生這回講義,足足講了兩個多時辰,他的口也講於了,聽衆的耳也聽倦了,就是我們速記人的手,也寫疲了,諒來看小說的人眼也看花了。卻是黃、李兩君發這段議論的時候,孔老先生並不在旁,他怎麼會知道呢?又加何能夠全文背誦一字不遺呢?原來毅伯先生遊學時候,也曾著得一部筆記叫做《乘風紀行》,這段議論全載在那部筆記第四卷裏頭。

(眉批:餘霞成綺。)那日孔老先生演說,就拿着這部筆記朗讀,不過將他的文言變成俗話,這是我執筆人親眼看見的。至於以後有甚麼事情,我也不能知道,等禮拜六再講時,錄出奉報罷。

總批:

拿着一個問題,引着一條直線,駁來駁去,彼此往復到四十四次,合成一萬六千餘言,文章能事,至是而極。中國前此惟《鹽鐵論》一書,稍有此種體段。

但彼書往往不跟着本題,動輒支橫到別處,此篇卻是始終跟定一個主腦,絕無枝蔓之詞。彼書主客所據,都不是真正的學理,全屬意氣用事,以辯服人,此篇卻無一句陳言,無一字強詞,筆墨精嚴,筆墨酣舞。

生

平讀作者之文多矣,此篇不獨空前之作,只恐初寫《蘭亭》,此後亦是可一不再了。

此篇辯論四十餘段。每讀一段,輒覺其議論已圓滿精確,顛撲不破,萬無可以再駁之理,及看下一段,忽又覺得別有天地。看至段末,又是顛撲不破,萬難再駁了,段段皆是如此。便似遊奇山水一般,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猶不足以喻其萬一也。非才大如海,安能有此筆力?然僅恃文才,亦斷不能得此蓋由字字根於學理,據於時局,胸中萬千海嶽,磅礴鬱積,奔赴筆下故也。文至此,現止矣!雖有他篇,吾不敢請矣。

此篇論題,雖僅在革命論、非革命論兩大端,但所徵引者,皆屬政治上、生計上、歷史上最新最確之學理,若潛心理會得透,又豈徒有益於政論而已。吾願愛國志士,書萬本、讀萬遍也!

第四回旅順鳴琴名士合併

榆關題壁美人遠遊

且說黃、李兩君,自從那晚上駁論過通宵,到大亮方纔胡亂睡下,一覺直睡到九點多鐘。本待當日入京,黃君忽提議道:“咱們北遊一趟,也非容易。何不趁此機會,到旅順口、大連灣遊歷一回,看那地自歸了俄國之後,他的經營方略如何?”

李君道:“兄弟正有此意。妙極妙極了。”於是當日起行。由山海關折回牛莊、營口,這是前日經行過的路徑。再由營口轉車,經過蓋城、瓦房店等站,翌日便抵旅順口。

原來從山海關到營口的鐵路,雖是借英國款項,卻仍算中國人辦理。所以路上還是中國景象。到那營口、旅順鐵路,卻是俄國東方鐵路公司的主權。這公司雖說是中俄合辦,中國人卻那裏管着一點兒事情。只見那路旁滿滿的圍着哥薩克兵,站內車內職役人等,自上至下,用的都是俄人,便像進了俄羅斯境內一樣。(眉批:各國皆以鐵路政略亡中國,豈直俄羅斯哉!

讀此可發人深剩)連那站頭所標的地方名兒,以及一切章程告示,都用俄國字;就是通行貨幣,也是俄國的。幸虧黃、李兩君在歐洲也曾學過幾句俄國應酬話,不然,真是一步不可行了。卻說兩君搭的是晚車,恰好三月廿八日禮拜六早晨七點鐘到旅順,便找一間西式客店住下。剛進門,把行李安放停妥,忽聽得隔壁客房,洋琴一響,便有一種蒼涼雄壯的聲青,送到耳邊來。兩人屏着氣,側着耳,只聽得有人用着英國話在那裏唱歌,唱道:Suchistheaspectofthisshore——’This,butlivingGreecenomore!

Climeoftheunforgotten

brave!

Whoseland,fromplainto

mountain— cave

WasFreedom’shome,orGl

ory’sgrave——

Shrineofthemighty!Can

itbeThatthisisallremain

softhee?

Approach,thoucravencr

ouchingslave:

Say,isnotthisThermopy

l?

Thesewatersbluethatro

undyoulave,

Ohservileoffspringoft

hefree——

Pronouncewhatsea,what

shoreisthis?

Thegulf,therockofSala

mis!

Thesescenes,thelrstor

ynotunknown。

Arise,andmakeagainyou

rown;

蔥蔥猗!鬱郁猗!海岸之景物猗!

嗚嗚!此希臘之山河猗!嗚嗚!如錦如荼之希臘,今在何猗?

嗚嗚!此何地猗?下自原野,上巖巒猗,皆古代自由空氣所瀰漫猗!皆榮譽之墓門猗!皆偉大人物之祭壇猗!

噫!汝祖宗之光榮,竟僅留此區區在人間猗!

嗟嗟!弱質怯病之奴隸猗!嗟嗟!匍匐地下之奴隸猗!嗟來前猗!斯何地猗?寧非昔日之德摩比利猗!

嗟嗟!卿等自由苗裔之奴隸猗!不斷毒山,環卿之旁,周遭其如睡猗!無情夜潮,與卿爲緣,寂寞其盈耳猗!

此山何山猗!此海何海猗?此岸何岸猗?此莎拉米士之灣猗?此莎拉米士之巖猗?

此佳景猗!此美談猗!卿等素其請猗!

咄咄其興猗!咄咄其興猗!光復卿等之舊物,還諸卿卿猗!

(眉批:此詩宛如對中國人說法,宛如對在旅順之中國人說法。)唱到這裏,琴聲便自戛然止了。李君道:“哥哥,你聽這不是唱的擺倫(Byron)那《渣阿亞》(Giaour)的詩篇麼?”黃君道:“正是。擺倫最愛自由主義,兼以文學的精神,和希臘好像有夙緣一般。後來因爲幫助希臘獨立,竟自從軍而死,真可稱文界裏頭一位大豪傑。他這詩歌,正是用來激厲希臘人而作。但我們今日聽來,倒像有幾分是爲中國說法哩。”說猶未了,只聽得隔壁琴聲,又悠悠揚揚的送將來。

兩君便不接談,重新再聽,聽他唱道:

ThelslesofGreece,thel

slesofGreece!

WhereburningSappholov

edandsung,Wheregrewthea

rtsofWarandpeace,

WhereDelosrose,andPho

ebussprung!

Eternalsummergildsthe

myet,Butall,excepttheir

Sun,isset。

(沉醉東風)(眉批:著者常發心欲將中國曲本體翻譯外國文豪詩集。此雖至難之事,然若果有此,真可稱文壇革命巨現。吾意他日必有爲之者。此兩折亦其大。)咳!希臘啊!希臘啊!你本是和平時代的愛嬌,你本是戰爭時代的天驕。撒芷波歌聲高,女詩人熱情好,更有那德羅士、菲波士(兩神名)榮光常照。此地是藝文舊壘,技術中潮。即今在否?算除卻太陽光線,萬般沒了!

黃君道:“這唱的還像是擺倫的詩呀!”李君道:“不錯,是那《端志安》(DonJuan)第三齣第八十六章第一節呀。也是他藉着別人口氣來驚醒希臘人的。”只聽得琴聲再奏,又唱道:ThemountainslookonMarathon——AndMarathonlooksonthesea;Andmusingthereanhouralone,I dream’dthatGreecemightstillbefree;ForstandingonthePersians’grave,Icouldnotdeemmyselfaslave。

(如夢憶桃源)瑪拉頓後啊,山容縹渺,瑪拉頓前啊,海門環繞。如此好河山,也應有自由回照。我向那波斯軍墓門憑眺,難道我爲奴爲隸,今生便了?不信我爲奴爲隸,今生便了!

(著者案:翻譯本屬至難之業,翻譯詩歌,尤屬難中之難。本篇以中國調譯外國意,填譜選韻,在在窒礙,萬不能盡如原意。

刻畫無鹽,唐突西子,自知罪過不校讀者但看西文原本,方知其妙。)黃君道:“好沉痛的曲子!”李君道:“這是第三節了。

這一章共有十六節,我們索性聽他唱下去。”

正在傾耳再聽,只聽得那邊琴聲才響,忽然有人敲門,那唱歌的人說一聲:Comein,(言進來也。)單扉響處,琴聲歌聲便都停止了。黃君道:“這是甚麼人呢?別的詩不唱,單唱這亡國之音,莫非是個有心人麼?”

李君道:“這詩雖屬亡國之音,卻是雄壯憤激,叫人讀來,精神百倍。他底下遂說了許多甚麼‘祖宗神聖之琴,到我們手裏頭,怎便墮落’?甚麼‘替希臘人汗流俠背,替希臘國淚流滿面’。甚麼‘前代之王,雖屬專制君主,還是我國人,不像今日變做多爾哥蠻族的奴隸’。甚麼‘好好的同胞閨秀,他的乳汁,怎便養育出些奴隸來’?到末末一節,還說甚麼‘奴隸的土地,不是我們應該住的土地;奴隸的酒,不是我們應該飲的酒’!句句都像是對着現在中國人說一般。(眉批:似此好詩,不把他全譯出來,實是可惜。吾不得不怪作者之偷懶。)兄弟也常時愛誦他。”黃君道:“這唱歌的到底是甚麼人呢?

說是中國人,爲何有這種學問,卻又長住這裏?說是外國人,他胸中卻又有什麼不平的事,好像要借這詩來發牢騷似的呢?”

兩人正在胡猜,只聽得鄰房的客已經走了。不到一會,那唱歌的主人也開門出來。兩人正要看看他是什麼人物,因此相攜散步,出門張望張望,恰好那人轉過身來,正打一個照面,卻原來是二十來歲一個少年中國的美少年。穿着一件深藍洋縐的灰鼠袍,套上一件青緞對襟小毛風的馬褂,頭戴着一件藍絨結頂的小帽。兩人細細打量他一番,那人也着實把黃、李二位瞅了幾眼,便昂昂然踏步去了。兩人回房,正要議論議論,恰好聽着外間鈴聲陡響,知是早餐時候到了,便到餐樓喫飯不表。

卻說旅順口本是中國第一天險,當中有黃金山大炮臺,足有三百多尺高。四周圍有雞冠山、饅頭山、老虎尾、威遠營、蠻子營、椅子山各炮臺。有大船塢、小船塢、水雷營、製造廠等大所在。自從甲午一役以後,被日本佔領,跟着俄羅斯用狡詐恫嚇手段,假託租借名目,歸入俄國版圖。

現下俄人改做關東省,派一位總督駐札。那關東總督管下分做四區。第一是大連區,第二是貔子窩區,第三是金州區,第四便是旅順區。據光緒二十八年壬寅俄國所出《西伯利亞工商業年報》稱,關東省共有住民二十萬一千一百四十一人,內中俄國人三千二百八十六,歐洲各國人百九十四,日本高麗人六百二十八,其餘都是中國人,卻有十九萬二千多。內中山東直隸人居了大半,各省不過寥寥小數罷了。

當下黃、李兩君喫過了飯,便出外到各處遊覽。只見港內泊有俄國兵船二十來只,炮臺船塢各工程忙個不了。市街上雖然不甚繁盛,卻有一種整齊嚴肅的氣象。兩君順步前行,見有一家商店,招牌上寫着“廣裕盛”三個字。黃君道:“這一定是廣東人的鋪子,咱們進去探望一探望也好。”原來此地南方人極少,這鋪子裏頭的人,好不容易碰着同鄉的遠客。

當下這兩位進去,通過姓名,問明來歷,鋪裏頭的人自是歡歡喜喜的敬茶奉煙,不必多表。內中一位老頭兒,問道:“兩位到來,是爲着公事,還是爲着私事呢?”李君道:“都不是,我們不過遊學歸國,順道兒來看看這裏中國人的情形罷。”

那老頭兒便嘆口氣說道:“這個不消提起了。想老夫自從十人年前,因爲這裏築炮臺,修船塢,有許多大工程,工人來得很多,所以在這裏開個小小買賣,幸虧託福,還賺得幾個錢,便將家眷全份搬來居祝豈料自從和日本打敗仗以後,接二連三,迎新送舊,比到了今日,卻是在自己的地方,自己的屋裏頭,做了個孤魂無主的客人。(眉批:沉痛之言,使人下淚。)那苛刻暴虐情形,真是說之不盡哩!這裏俄國政府,前年也曾想抽人頭稅,每人每月一盧布。(著者按:一盧布照中國現在銀價約值一兩。)後來聽說有一位官員說道:待東方人民,要從不知不覺裏頭收拾他,不可叫他驚動騷擾。這事便罷議了。雖然如此,別樣租稅,種種色色,還不知有幾多。地稅房捐,比從前都加一倍,不消說了;甚至一輛車子,一乘轎子,一隻舢板,都要抽起來。這還罷了,就是養一隻狗,也要抽兩盧布;養一隻雞,也要抽半盧布。兩位想想:這些日子,怎麼能夠過活呢?至於做生意的人,更越發難了。他近來新立一種叫做營業稅,分爲四等:一等的每年要納三百六十盧布,二等的百二十,三等的六十,四等的四十。此外還有種種名目,計之不了。

”

黃君道:“這算是正項的稅則,此外還有甚麼官場貪贓、額外勒索的沒有呢?”那老頭兒道:“怎麼沒有呀!那俄羅斯官場的腐敗,正是和中國一個樣兒。在這裏做生意,若不是每年預備着一份大大的黑錢,還過得去嗎?就是賣一塊肉賣一根柴,也要拿出一二成,和那做官的對分哩。這還罷了,又常常有許多名目,叫人報效,記也記不了許多。我就講一件給你們聽聽罷:舊年八月裏頭,那大連灣的巡捕頭,忽然傳下一令,說道某月某日,皇家特派某將官來連,查察事務,叫家家戶戶都要掃除潔淨,還要每家獻納五盧布至八盧布不等。若打掃得不乾淨,或過期不繳出這錢,都要罰銀五十盧布等話。自古道: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頭。這些柔順良民,卻有甚麼法兒抵抗他呢?急得屁滾尿流,典衣服,賣兒女的將錢湊出繳去。卻是過了兩三個月,那裏看見甚麼將官的影兒?不過是巡捕的荷包兒癟了,要想個新法兒弄幾文罷了,這有甚麼人敢去和他算賬麼?(眉批:將瑣碎事情敘來,乃覺咄咄逼人。他日中國若被瓜開,到處便皆如此,猶不自懼,不自謀,其無人心矣。)這講的是官場哩,再講到那兵丁,更是和強盜一個樣兒。還記得舊年十月裏頭,有山東人夫婦兩口子,因爲有急事,夜裏頭冒雪從金州去旅順,路上碰着幾個哥薩克馬兵,說道他形跡可疑,一拿拿了去。到了兵房,那兵官便叫帶到自己屋裏頭,把那婦人着實姦淫一番,把那男子帶的一百五十圓,也搶個精光,卻攆他出去了。及到出來,又是十幾個兵丁截住輪姦,你想那婦人如何受得住?白白就被他乾死了。第二天,那男人到衙門裏訴冤,有誰理他,卻是連呈子都不收。那男人氣極,也自尋短見死了,你說做着別國的人民,受氣不受氣呢?”

黃、李兩君聽到這裏,不覺怒形於色,李君直着脖子說道:“這口鳥氣,幾時才能泄得!”那老頭兒道:“李大哥!你氣也是無用,若使你長住在這裏,天天聽着新聞,只怕你便有一百幾十個肚皮,還不夠氣破呢!”黃君道:“我看見報紙上說的,這裏的官,除了總督以外,只有四個區長和那巡捕長、裁判長、稅務長等幾個大官是用俄羅斯人,底下許多小官,都是中國人做的。還有甚麼市議會,都是由中國商民公舉議員。難道眼見着這些委曲,都沒有個公道嗎?”那老頭兒道:“不用說了!不用說了!若使沒有這些助紂爲虐的無恥之徒,我們也可以清淨得好些。就只有這一羣獻殷勤拍馬屁的下作奴才,天天想着新花樣兒來糟蹋自己,這才迫得這些良民連地縫兒都鑽不出一個來躲避哩。罷了,罷了!中國人只認得權力兩個字,那裏還認得道理兩個字來。”(眉批:中國之亡,正亡於此。

若此種劣根性不打破。終無復見天日之望。)黃君道:“你老人家在此經商多年,諒來資格也不淺,曾否在市會議員裏頭有個席位?何不聯絡幾個公正人,去整頓整頓他呢?”那老頭兒道:“老漢近來因生意不振,固然沒有這種資格。兼之這裏議員的規矩,面子上雖說是由百姓公舉,其實都是拿些錢去俄國官場子弄得來。老漢雖然沒有才學,這點羞惡之心是有的,難道老不要臉,還要替外國人充一回真正奴才麼?”

黃君肅然道:“原來是一位愛國的好漢,失敬失敬了。”

李君道:“既然如此,你老人家何不搬回家鄉,何苦在這裏受這口無窮氣呢?”那老頭兒聽說,便長吁一聲道:“咳!客官,我何嘗不想到這樣呢?只是現在中國官場待百姓的方法,你說就會比這裏好些嗎?只怕甚幾倍的還有哩。這還不了,依着現在朝廷的局面,這內地十八省,早晚總不免要割給別國人。到那時候,不是和我們這裏一個樣嗎?老漢下一回地獄,已經夠受了,犯不着拿這條老命再往第二層、第三層活地獄裏跑來。

罷了?罷了!”(眉批:令舉國人不樂有其生,寧在外人管轄之下受苦也,不肯生息於本國政府之下?天下豈有如此而能立國者也?內地人紛紛以香港、上海爲樂土,已屬非常之變。乃至此較苦樂寧舍內地而取旅順,尚忍言哉?此是加一倍寫法。)說着,眼圈兒一紅,幾乎吊下幾點老淚來。黃、李兩君不便再提,重複講幾句家常寒暄的話,便自告辭。那老頭兒還款留晚飯,兩人說客店裏有事,謙遜一番別去了。(著者案:以上所記各近事,皆從日本各報紙中搜來,無一字杜撰,讀者鑑之。)兩人出門,不勝嘆息,還到海口着實調查了一回,方纔回到客寓,已是晚飯時候。兩人換過衣服,同到餐樓,認着自己的席位坐下。不一會,看見對面席上,也來着一位中國人,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早上在隔壁房裏唱歌的那美少年,彼此自是歡喜,不免在席上攀談起來。黃、李兩君從口袋裏取出名刺,將籍貫、職業、履歷略敘一番。

那少年道:“我今日偶然忘記了帶名片,見諒見諒。”便接着說道:“小弟姓陳名猛,賤號仲滂,浙江衢州府人。從前也曾在湖北武備學堂肄業,卒業之後,上頭要留在那裏當教習,因爲看不過那官場腐敗情形,便自辭了。如今正在奔走江湖,想盡儘自己一份國民責任,可惜沒有聯手的同志,沒有可乘的機會,竟自蹉跎荏苒,過了好幾年了。”李君便道:“今兒早上咱們在隔壁房裏,聽着閣下唱着擺倫的詩歌,那雄壯的聲浪裏頭,帶着一種感慨的氣魄,便猜着一定是個有心人。

今晚得在這裏相見,找們這一行真算不孤負了。但不敢奉問,閣下到底爲着甚麼事來這旅順口?在這裏還是久住還是暫住?”

陳君猛便道:“不瞞兩位說,兄弟自從離了湖北以後,心裏常想道:俄羅斯將來和中國是最有關係的,現在民間志士,都不懂得他的內情,將來和他交涉,如何使得。因此發個心願,要學俄羅斯語言文字,遊歷俄羅斯地方。去年四月,便到這裏,一則學話,二則看看割地以後的情形,以爲中國往後若是有瓜分之禍,這便是個小小的影兒了。所以想在這裏多住些日子,查過詳明。現在行蹤未定,只怕還有一年幾個月耽擱哩。”(眉批:本書特添此一回,亦是這個意思。)說完,又跟着問道:“兩位從歐洲遊學回來,爲何忽然來到這裏呢?”黃君道:“我們是從聖彼得堡搭西伯利亞鐵路回來,到了山海關,忽然想起,去國之後,不過幾年,我們的地圖倒有好幾處換了顏色,不勝感慨,故此就近繞道,特來這裏瞧瞧,也不過和閣下一樣意思的。”

三人正談得入港,不知不覺已經喫完了晚飯,陳君道:“早上在門口碰見兩位,看那颯爽的英姿,便覺肅然敬重起來。

但見兩位穿着西裝,以爲是日本人,細看卻又不像。正在納罕,咱們無意中遇着,也是一段機緣。雖未深談,已是一見如故的了,晚上請到我房裏頭暢談半夕,彼此吐吐心事何如?”黃、李兩君道:“妙極了。”說着,三人散席同去。

黃、李兩君回到自己屋裏,洗過臉,換過衣服,便過隔壁陳君住房。只見那房分做前後兩間,後間便是臥房,前間當中擺着一張書案,書案對面掛一張英文的俄國經營東方地圖,書案左側放着一張小小洋琴,右側安着一個玻璃洋木的書架,架內拉拉雜雜的放了好些書。三人在書案旁邊圍着坐下,黃君順手把案頭放着的一本舊書拿來一瞧,卻是英國文豪彌兒敦的詩集,已經看得連紙張都黴爛了。黃君便問道:“看來閣下一定是很長於文學,很精於音律的麼?”陳君道:“見笑見笑,不過從前學軍的時候,聽那外國軍歌,覺得這音樂和民族精神大有關係,心裏想去研究他一番。(眉批:爲後來制軍歌改良音樂伏脈。)這彌兒敦和擺倫兩部詩集,是小弟最愛讀的。因爲彌兒敦贊助克林威爾,做英國革命的大事業;擺倫入意大利祕密黨,爲着希臘獨立,捨身幫他。這種人格,真是值得崇拜,不單以文學見長哩。”

黃、李兩君聽說,越發敬重起來。心裏暗想道:這人的學問、志氣、精神,樣樣不凡,確是將來一個人物。想來內地人才是有的,只是沒人去聯絡他,所以做不出甚麼事來。(眉批:此語信耶否耶?)兩人正在那裏亂想,沉着臉,好一會沒有說話。只聽得陳君忽然問道:“兩位從西伯利亞一路來,這奉天、吉林各地方是經過的。小弟正要有一件事奉問,不知可能見教麼?”黃君道:“請教甚麼事?”陳君道:“自從上前年拳匪之變,俄國藉着代平內亂的名目,東三省到處派兵屯駐。近日經幾次交涉,俄人允將駐兵撤去。現在北京政府的人,都說這件後患已經免了。但據各國報紙說的俄國撤兵,還是和未撤一個樣兒,他的勢力倒比從前更穩固些。這種情形,雖然猜也猜得着幾分,但小弟還沒有親歷其地,未知究竟如何。兩位是方纔從那裏來的,可能明白這個底細麼?”

黃君道:“我們回來的時候,也曾沿路耽擱,考究考究,雖是爲日無多,不能十分精確,那外面是大略看得出來的。講到俄國撤兵這件嗎,那裏算得是撤,不過掩耳盜鈴,挪動一挪動罷了。從前《喀希尼條約》、《巴布羅福條約》(著者案:喀希尼者,前俄國駐札北京公使;巴布羅福者,前俄國署理公使。光緒二十二年,李鴻章與喀氏定第一次中俄密約。廿四年,總理衙門與巴氏再訂條約,各國報紙皆各以此二使之名名其約。

)訂明許俄國派兵保護鐵路,卻是俄國鐵路,從哈爾濱經過吉林、奉天、遼陽,直至營口,所有要害繁盛的都會,都是鐵路的勢力範圍,他說撤還不是和沒撤一樣嗎,(眉批:此種近事隨處補敘。讀一書便勝如讀數十種書。處處拿些常識教給我們。

《小說報》之擅長正在此點。)你看他從牛莊撤去的兵,不過挪到遼河上流俄國租界裏頭和東邊達子巢地方,這兩處都只離牛莊一點鐘的路程。他那從奉天府撤去的兵,不過由城裏搬到城外租界,也只離城幾里路。現下正在那裏建造大兵房,可以容得六千多人的哩。他那從遼陽撤去的兵,又是挪到城外的鐵路租界,這租界裏頭,卻新起成石壁大兵房兩座,還日日在那裏築炮臺,建兵丁病院,全是預備永遠駐札的樣子呢。再有吉林省城的兵,說的是到四月八日(著者案:此西曆一九零三年四月作日也。)就要撤去,其實不過挪到西邊格安集地方,恐怕這話還是假的。爲甚麼呢?因爲俄國現在正要脅北京政府,要從格安集通一鐵路支線到吉林省城,這樣還何必要挪動呢?

至於哈爾濱,算是俄羅斯的都會,索性連兵也不消撤了。這樣看來,那撤兵的話,豈不是狙公飼狙的手段,朝三暮四,來騙那北京政府一班糊徐蟲嗎?據我看來,東三省地面,現在早已經變成了俄羅斯的印度了。閣下在這裏將近一年,專心調查這些事,諒來所聞一定越發的確,未知尊論何如哩?”

陳君道:“可不是嗎!俄人的陰謀辣手,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就是北京政府,也何嘗不知道,不過自己瞞自己,瞞得一天是一天罷了。俄國這幾年經營東方,他那蠻力,實在驚人得很。據千九百年三月十九日、俄國官報說的,他在中國國境和黑龍江沿岸的陸軍,共有五萬九千三百六十人;在西伯利亞地方的,有一萬五千百六十人;在關東省(著者案:即旅順、大連一帶)的,一萬三千四百二十人,此後還新編成兵隊一萬七千二百人;加上西伯利亞新軍團四萬六千人,哥薩克一萬七千五百人,共計十六萬九千人。保護鐵路的兵,還不在內。

講到海軍呢,當中日開戰以前,俄國東洋艦隊只有巡洋艦六隻,西伯利亞海軍團只有炮艦四隻。到舊年統計,東洋艦隊已有戰鬥艦五隻,巡洋艦八隻、炮艦三隻、驅逐艦五隻,西伯利亞軍團亦有巡洋艦一隻、炮艦六隻,合計二十七隻,十一萬零七百四十九噸了。這旅順口便是他東洋艦隊的根據地。你看他不是日日操演。好像在前敵一般嗎?這還不了,近來又添出個小艦隊,新造成二十五隻小船,專遊弋圖們江、烏蘇里江上下游,說是防備海賊哩。(著者案:此乃最近事實,據本月十四日路透電報所報。)我想目下北方一帶,那裏還算得中國地方,不過各國現還持着均勢政策,又看見北京政府一羣老朽,件件都是千依百順,正好拿他當個傀儡,其實瓜分的政略,是早已經實行的了。就是這地圖不換顏色,那主權失掉了,官吏人民都做了人家的孝順孫兒,這還和瓜分有甚麼分別呢?你不信,只管細細的看那東三省三個將軍的行事,那一件不是甘心做中國的逆臣,反替俄國盡忠義嗎?”(眉批:豈但是東三省將軍,即北京政府和各省大吏那一個不是別抱琵琶,靠外國勢力做衣飯碗。)李君便問道:“這些無恥的官吏,是不消說了,難道那人民便都心悅誠服他不成?”陳君道:“誰肯心悅誠服?只是東方人是被壓制慣了,從哪裏忽然生出些抵抗力來?況且俄國待此地的人,是用那戰勝國待俘虜的手段,一心要給些下馬威,叫這些人知道他的利害,那橫暴無理的事情講也講不了許多。

我這裏有一張昨日才寄到的新聞紙,內中一段,講到這個情形,請兩位看一看罷。”說着,從右邊書架底下那層拿出一張西報來。兩人一看,見是美國桑佛郎士戈市的《益三文拿》報。陳君翻着第三頁,指着一條題目,兩人看是《滿洲歸客談》,(眉批:許多不平的事,中國報紙上頭竟沒有說過一件。想是受慣了氣,並不覺得難受了。)看他寫道:美國議員波佔布恩,想查考俄羅斯待中國人的情形,改了中國服裝,到滿洲地方遊歷。在那裏耽擱了半個多月,昨日回來。據他說的,哥薩克兵到處糟蹋中國人,實在目不忍睹。中國人便喫飯也要躲在密室裏頭,倘若不然,只要碰着那哥薩克兵經過,他不餓便罷,餓起來,便闖進去端着大碗大碟的喫個風捲殘雲。就是我因爲穿的是中國裝,也曾着過他一次,正端起飯來,喫不到兩口,就被他搶去了。再有中國人所開的鋪子,那哥薩克兵進去,看見心愛的東西,不管他價錢多少,只隨着自己意思給他幾文,便拿了去,甚至一文不給的時候都有哩。那鐵路、礦山做工的工人,屢屢被兵丁將他的工錢搶奪精光。這種新聞,算是數見不鮮的了。有一次,我從營口坐車到附近地方,路上碰見一個哥薩克,走來不管好歹,竟自叫我落車,想將這車奪了自己去坐。我不答應他,他便斗大一個拳頭揮將過來。虧我懂得句把俄國話,說一聲我是美利堅人,方纔罷手。又有一次,無端迫我脫下衣服,也是我講明來歷,方走開了。在那裏不過二十天,已經遇着了恁麼多橫暴無理的事,正不知住在那裏的中國人,怎樣過得這個日子哩!(著者案:此段據明治三十六年一月十九日東京〔日本〕新聞所譯原本,並無一字增減。)黃、李兩君看畢,隨說道:“這樣看來,豈不是滿洲別的地方,那中國人受的氣,比這旅順一帶還甚些麼?”陳君道:“甚得多哩!我看俄人的意思,是要迫到東三省的人民忍也忍不住,捱也捱不起,跳起來和他作對,他便好藉着平亂的名兒,越發調些兵來駐紮,平得幾趟亂,索性就連中國所設的木偶官兒都不要了。”

黃君道:“俄人這些舉動,雖是令人髮指,卻還似老虎喫人一樣,人人都會恨他,都會防他。更有在南方佔定勢力範圍的幾個國兒,專用那狐狸精手段,先把你的精血吸盡,才慢慢的取你性命,到臨死的時候,還說他是我的情人呢。”(眉批:內地人聽見英日聯盟,保全中國,便自歡喜感激他,請聽此言。

)李君道:“狐狸精固然可惡,老虎亦是可怕。陳大哥,你久在這裏。熟悉情形,也曾想得出個甚麼法兒將來對付他的麼?

”

陳君道:“現在中國是恁般一班人當着政府,這卻有甚麼好講?若還換過了一番局面,一國國民認真打疊起精神來,據我看,俄羅斯是沒有什麼可怕的。”李君道:“這是甚麼緣故呢?”陳君道:“天下最可怕的,莫過於國民膨脹的勢力。現在英國、德國、美國、日本,都是被這種勢力驅逼着,拿中國做個尾閭。獨有俄羅斯呢,這種勢力雖不能說他沒有,但大半卻是從君主貴族侵略的野心生出來。所以我覺得這各國裏頭,俄羅斯是最容易抵抗的。去年曾看見日本人著了一部書,叫做《俄羅斯亡國論》,說俄羅斯也是一個老大帝國,不久便要滅亡。雖然立論有些偏處,卻也都還中肯哩。他現在日日侵略外頭,也不過爲着內亂如麻,藉此來鎮壓人心罷了。(眉批:此論爲數十回以後中俄開戰伏脈。所謂千年精衛心填海,三日於菟氣食牛,我國民不可妄自菲保)其實,俄羅斯的國力,那裏能夠在今日生計競爭界中佔一個優勝的位置?他現在雖然也跟着人講那振興工商的政策,但專制政體不除,任憑你君相恁地苦心經營,民力是斷不能發達的。生當今日,那民力不發達的國家,能夠稱雄嗎?我想,中國將來永遠沒有維新日子便罷,若還有這日子,少不免要和俄羅斯決裂一回。到那時候,俄國虛無黨也應得志,地球上專制政體也應絕跡了。(眉批:全回都是說黯黯沉沉的景象,讀至此令人神氣一勝。)兩君以爲何如麼?”黃、李二人點頭道是。再拿表一看,見長短針已交十一點鐘,二人告辭歸寢。陳君道:“兩位打算在這裏還有幾天耽擱?”黃君道:“也不過兩三天罷了。”陳君道:“明日恰好是禮拜日,兄弟也沒有甚麼事情,就陪兩位到大連灣、金州一遊何如?”李君道:“妙極了,明兒再見罷。”於是分手歸房,一宿無話。

明日六點鐘,大家起來,同到餐房喫過早飯,三人相攜着去遊大連灣、金州、貔子窩等處。一連遊了兩日,陳君還說了許多俄國內情,和他在關東省各種方略。黃、李兩君也說了許多歐美諸國的文明精神,自此三人如膠似漆,成了真正同志,不在話下。過了三日,黃、李兩君告辭回京,陳君道:“兩位何不索性到威海衛、膠州一遊,由海道回南,豈不是好?”黃君道:“咱們行李還在山海關,只得再走一趟。”陳君不便挽留,說一聲“珍重”,別去了。

且說黃、李二人從旅順搭早車,晚上八點多鐘纔到山海關,仍在前日的客店,前日的房裏住下。胡亂喫了晚飯,不免有些疲倦,倒頭便睡了。次早起來,梳洗已畢,正在收拾行李,打算起程,猛抬頭望見前日醉中題壁的那一首詞底下,接着滿滿的寫了一幅字。上前仔細看時,卻是一首和韻,兩人一面看一面念道:血雨腥風裏,更誰信,太平歌舞,今番如此!國破家亡渾閒事,拼着夢中沉醉,那曉得、我儂悴憔。

無限夕陽無限好,望中原、剩有黃昏地。淚未盡,心難死。

人權未必敘君異,只怪那、女龍已醒,雄獅猶睡。

相約魯陽回落日,責任豈惟男子,卻添我、此行心事。

盾鼻墨痕人不見,向天涯、空讀行行淚。驪歌續,壯心起。”

讀完,黃君道:“這好像女孩兒們口氣。”李君道:“看這筆跡,那雄渾裏頭帶一種娟秀之氣,一定是閨秀無疑了。”

往下看時,只見還有跋語兩行,寫道:

東歐遊學,道出榆關。壁上新題,墨痕猶溼。衆生沉醉,尚有斯人,循誦再三,爲國民慶。蒹葭秋水,相失交臂,我勞如何?悵觸迴腸,率續貂尾。癸卯四月端雲並記李君道:“奇了!這人莫不是也要搭西伯利亞鐵路去遊學,和我們恰做個東勞西燕麼?只是他遊學爲甚麼不去西歐卻去東歐?不從香港去,倒從這邊去呢?”當下兩人猜疑了好一會,畢竟着摸不出,只得將他的詞抄下來,記入《乘風紀行》裏頭,便當日搭火車,經由天津入北京,不表。

總批:今日之中國,凡百有形無形之事物,皆不可以不革命,若詩界革命、文界革命,皆時流所日日昌言者也。而今之號稱爲革命詩者,或徒摭拾新學界之一二名詞,苟以駭俗子耳目而已,是無異言維新者,以購兵船、練洋操、開鐵路等事爲文明之極軌也,所謂有其形質無其精神也。

著者不以詩名,顧常好言詩界革命,謂必取泰西文豪之意境、之風格,鎔鑄之以入我詩,然後可爲此道開一新天地,謂取索士比亞、彌兒頓、擺倫諸傑講,以曲本體裁譯之,非難也。籲!此願偉矣!本回原擬將《端志安》十六折全行譯出。嗣以太難,迫於時日,且亦嫌其冗腫,故僅譯三折,遂中止。印刷時,復將第二折刪去,僅存兩折而已,然其慘淡經營之心力,亦可見矣。譯成後,頗不自慊,以爲不能盡如原意也。

顧吾以爲譯文家言者,宜勿徒求諸字句之間,惟以不失其精神爲第一義,不然,則詰鞫爲病,無覆成其爲文矣。聞六朝、唐諸古哲之譯佛經,往往並其篇章而前後顛倒,參伍錯綜之,善譯者固當如是也。質諸著者及中西之文學家,以爲何如?

瓜分之慘酷,言之者多,而真憂之者少,人情蔽於所不見,燕雀處堂,自以爲樂也。此篇述旅順苦況,借作影子,爲國民當頭一棒,是煞有關係之文。其事蹟雖不能備,然蒐羅之力頗劬,讀者當能鑑之。

第五回奔喪阻船兩睹怪象

對病論藥獨契微言

卻說黃、李兩君自從別過陳仲滂之後,回到北京,恰恰碰着中俄新密約被日本的報紙揭了出來,又傳說有廣西巡撫勾引法兵代平亂黨一事。上海、東京各學生,憤激已極,上海一班新黨,便天天在張園集議,打了好些電報。東京學生又結了個義勇隊,個個磨拳擦掌,好不利害。

那黃、李兩君,是久離故國,不知道近來人心風俗如何。

聽見有這等舉動,自是歡喜不荊便連忙跑到上海,想趁這機會,物色幾條好漢,互相聯絡。船到上海,才攏碼頭,黃君便有個表叔,名做陳星南,開的一家鋪子,叫做廣生祥的,打發夥計迎接上岸。陳星南見他兩人,着實悲喜交集,殷勤款待。

但黃君問起家中平安的話,他總是支支吾吾,黃君好生疑心。

等到晚上,擺過接風酒,喫過飯,洗過臉,又坐了好一會,陳星南方纔從衣袋裏掏出一封電報,無情無緒的遞過來。黃君不看便罷,一看,不覺兩眼直瞪。那眼淚就連珠似的撲簌下來。

李君連忙將電報搶過一看,上頭寫的,卻是“母前月棄養,父病急,速歸。武。”十一個字。原來毅伯先生有個胞弟,名字叫做克武,這電報便是他打來的。

李君看完,瞪着眼,相對無言。因想起自己從小父母雙亡,都是瓊山先生飲食教誨,恩逾骨肉,如今碰着這變故,這回回去,不知還能夠見一面不能。想到這裏,便也陪着嗚嗚咽咽悲痛起來。黃毅伯已是哭得淚人兒一般,陳星南勸也不好,不勸也不好,只得跟着做個楚囚相對。停了好一會,倒是李去病帶着淚問道:“請你老人家給我們查查船期罷。”陳星南道:“我是盼望你們到有好幾天了。偏偏這樣湊巧,今天上午龍門船剛纔開了,你們就來。如才最快的是禮拜一法國公司船了,總要在這裏等三天。”二人聽了無法,陳星南又着實安慰了一番,只得無精打彩的坐到十點半鐘,便往客房睡去了。

黃君翻來覆去,一夜睡不着。天大亮,方纔朦朦閤眼。明早七點鐘,李君先起來,正在那裏洗臉,忽見鋪子裏的小夥計,拿着一個洋式名片,進來說道:“外邊有位客人來拜會兩位,在客廳裏面等哩。”李君把名片看時,當中寫着“宗明”兩個字,底下角上寫着“字子革,支那帝國人”八個字,上首還有一行細字,寫着“南京高等學堂退學生民意公會招待員”十六個字。李君看着,沉吟道:“怎麼這退學生三字倒成了一個官銜名兒了?(闊哉,闊哉。)一面想,一面連忙漱完口,換好衣服,出來客廳。

只見那宗明辮子是剪去了,頭上披着四五寸長的頭髮,前面連額蓋住,兩邊差不多垂到肩膀。身上穿的卻是件藍竹布長衫,腳下登的是一雙洋式半截的皮靴,洋紗黑襪,茶几上還放着一頂東洋制的草帽。去病見了這個打扮,不免喫了一驚。(這是上海時髦妝束,足下何少見多怪耶?)彼此見面,拉過手。

李去病通姓名,宗明道:“還有一位黃君呢?”去病道:“他有點事情,這一刻不能出來。”

於是兩人坐下,宗明便開口道:“我們一般都是中國將來的主人翁,雖是初見,儘可傾心吐膽。”去病不大懂得他主人翁那句話的意思,隨意謙遜幾句,便接着問道:“老兄怎曉得兄弟們的行蹤呢?”宗明道:“這是敝會的總幹事鄭伯才昨日才接到陳仲滂從旅順來的信,說及兩位,因此小弟知道的。”

去病道:“足下認得仲滂兄嗎?”宗明道:“沒有見過,他是伯才的門生。”去病便問這民意公會的來歷,宗明便道:“這是前禮拜才立的,(若是兩三個月以前立起來,只怕現在就已解散了。)我們想,今日的支那,只有革命,必要革命,不能不革命,萬萬不可以不革命。那滿洲賊,滿州奴,總是要殺的,要殺得個乾乾淨淨,半隻不留的,這就是支那的民意,就是我們民意公會的綱領。李大哥,想我小弟去年在南京高等學堂,不過約起幾位同學,演說一回,就被那奴隸的奴隸,甚麼總辦,甚麼教習王八蛋,硬要把我們禁止,奪我們的天賦自由權,這還了得嗎?因此兄弟糾率衆人,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就把全班都退學了。兄弟一跑,就跑到日本留學。那時,有幾位前輩的學生來告訴我,說是要進學校,總須預備些日本語言文字和那些普通學。兄弟想來,照這樣做去,總要兩三年才能入學校;入校之後,又要好幾年才能卒業,我們支那早亡掉了,還等得我嗎?因此不管許多,住下三天,便入了早稻田大學的政治科。聽那講義,我雖不甚懂得,買部講義錄來看,卻已是肚子裏爛熟的道理。我在那裏住了半個月,想起來這時候還不去運動做事,讀那死書幹甚麼呢?因此出了學校,往神田一帶的日本客棧裏頭,見有支那人住的,便去運動,且喜結識了許多國民。但系那種埋頭伏案沒有血性的奴隸,卻佔了大多數。

我天天罵他們,也罵醒了好些。我想在東京地方講甚麼革命,甚麼破壞,都是不中用的,總要回到內地運動纔好。因此約了幾位主人翁,鼓着勇氣,冒着險跑回來,住在上海。(勇卻真勇,險卻真險。)恰好這位鄭伯才,要開這民意公會,和我們的宗旨都還相合,我便入了會,做個招待員。”宗明講到這裏,滿臉上都顯着得意之色。

李去病聽見他開口說支那兩字,心中便好生不悅,忖道:怎麼連名從主人的道理都不懂得,跟着日本人學這些話頭做甚麼呢?往後一路聽下去,聽他那一大段高談雄辯,連個黑旋風性子的李爺爺,也被他嚇着,半晌答應不出一個字來。

宗明把茶拿起來,呷了一口,稍停一會,去病便問道:“那位鄭伯才先生是怎麼一個人呢?”宗明道:“他是國民學堂的國學教習,年紀已有四十來歲,人是很好。但兄弟嫌他到底不免有些奴隸氣,常常勸我們要讀書,不要亂鬧;又愛跟着孔老頭兒說的甚麼‘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怪討厭的。”

去病聽了,點一點頭說道:“兄弟倒想見見這位先生,老哥肯替我引進麼?”宗明道:“妙極了,兄弟這回來,正有一事奉約,明天禮拜六,上海的志士,在張家花園開一大會,會議對俄政策。還有禮拜一晚上,是我們民意公會的定期會議,要奉請閣下和黃君,都定要到場,那時和鄭君是一定可以會面的。”去病道:“明天兄弟是一定到的,黃兄的到不到,還未能定。至於禮拜一的晚上,我們兩人便已都不在上海了。”宗明道:“爲甚麼呢?”去病道:“因有家事,趕緊要回去。”

宗明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爲?今日這個時局,不做國事,還顧甚麼家麼?”去病道:“別的不打緊,只因昨兒接到一封電報,黃兄的老太太過去了,他的老太爺也是病得很沉重,我們不過要等禮拜一的船。若是有船,今日早已動身了。”那宗明聽了,便哈哈大笑道:“你們兩位也未免有點子奴隸氣了。

今日革命,便要從家庭革命做起。我們朋友裏頭有一句通行的話,說道:‘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王八蛋!’爲甚麼這樣恨他呢?因爲他們造出甚麼三綱五倫,束縛我支那幾千年,這四萬萬奴隸,都是他們造出來的。今日我們不跳出這圈套,還幹得事嗎?就是兄弟去留學,也是家庭革命出來。我還有位好友,也是留學生,做了一部書,叫做《父母必讀》。”

李去病聽到這裏,由不得性子發作起來,便正色的說道:“宗大哥,這些話恐怕不好亂說罷。《大學》講得好‘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自己的父母都不愛,倒說是愛四萬萬同胞,這是哄誰來?人家的父親病得要死,你還要攔住人家,不要他回去,你是說笑話,還是說正經呢?”宗明也紅着臉無言可答,又訕訕的說道:“既是這樣,老哥你總可以不忙着回去的呀。”去病憤憤說道:“他的父親,便是我的恩師。”宗明聽說,便又要發起他那種新奇的大議論來,說道:“這卻沒講處了。天下的學問,當與天下共之。自己有了點學問,傳授給別人,原是國民應盡的義務,師弟卻有什麼恩義呢?

依你的思想,豈不是三綱變了四綱,五倫添出六倫嗎?”

李君正聽得不耐煩,也不想和他辯論。恰好小夥計來道:“早飯擺好了,請喫飯罷。”那宗明把身上帶的銀表瞧了一瞧,趁勢說道:“告辭了,明日務請必到。”李君道:“請致意鄭君,兄弟明日必到,請問是什麼時候呀?”宗明道:“是十二點鐘。”去病答應一個“是”,送到鋪門,點頭別去不表。

卻說黃君克強,才閤眼睡了一會,又從夢中哭醒轉來,睜眼一看,天已不早,連忙披衣起身,胡亂梳洗,已到早飯時候。

李君送客回來,在飯廳裏見着黃君,兩隻眼睛已是菽桃一般。

席間,那陳星南還拿好些無聊的話來慰解他,李君卻不置一詞。

飯後,李君道:“我們橫豎要等船,在此悶坐悶哭,也是無益,還是出去散散的好。”陳星南道:“原應該如此纔好。”連忙吩咐小夥計去叫一輛馬車。不到兩刻工夫,小夥計坐着馬車到了門口,陳星南道:“我鋪子裏有事,恕不奉陪了。”

李去病拉着黃克強,沒精打彩的上了馬車。馬伕問道:“要到啥場花去呀?”去病道:“隨便到那個花園逛一逛罷。”

馬伕跳上車,由四馬路、大馬路、王家沙,一直來到張園,停了馬車。

兩人本來無心遊玩,卻因在船上的幾天,運動的時候很少,樂得到草地上頭散一散步。且喜那時天氣尚早,遊客不多,倒還清靜。去病因怕克強過於傷感,要把別的話支開他的心事,便將剛纔會見宗明的話,一五一十的講給他聽。講完了,嘆了一口氣,克強也着實嘆息,便道:“樹大有枯枝,這也是不能免的。但看見一兩個敗類,便將一齊罵倒,卻也不對。我想這些自由平等的體面話,原是最便私圖的。小孩子家脾氣,在家裏頭,在書房裏頭,受那父兄師長的督責約束,無論甚麼人,總覺得有點不自在。但是迫於名分,不敢怎麼樣。忽然聽見有許多新道理,就字面上看來,很可以方便自己,哪一個不喜歡呢?脫掉了籠頭的馬,自然狂恣起來。要是根性還厚,真有愛國心的人,等他再長一兩年,自然歸到穩重的一路,兄弟你說是不是?”

去病道:“這也不錯,但是我從前聽見譚瀏陽說的,中國有兩個大爐子,一個是北京,一個便是上海,憑你什麼英雄好漢,到這裏頭,都要被他鎔化了去。(猛剩)今日看來,這話真是一點不錯。要辦實事的人,總要離開這兩個地方纔好。”

克強道:“你這話又呆了,通中國便是一個大爐子,他的同化力強到不可思議,不但比他野蠻的,他化得了去,就是比他文明的,他也化得了去,難道我們怕被他化,便連中國的土地都不敢踏到嗎?非有人地獄的手段,不能救衆生。不過在地獄裏的生活,要步步留些神便了。”去病聽了,點頭道:“是”。

兩人一面談,一面齊着腳走,在那裏運動好一會,覺得有點口渴,便到當中大洋樓揀個座兒坐下喫茶。喫了不到一刻鐘工夫,只聽得外面車聲轔轔,一輛馬車到洋樓大門停住了。往外一看,只見一位丰姿瀟灑的少年,年紀約摸二十來歲,西裝打扮,渾身穿着一色的十字紋灰色絨的西裝家常衣服,那坎肩中間,垂着一條金錶鏈,鼻樑上頭還擱着一個金絲眼鏡,左手無名指上套着一個小小的金戒指,還拿着一條白絲巾,那右手卻攙着一個十八九歲妖妖嬈嬈的少女。後面還跟着一個半村半俏的姐兒,一直跑進樓內,在黃、李兩君的隔連桌兒坐下了。

那姐兒在那裏裝煙,那少年一面抽菸,一面撇着那不到家的上海腔,笑嘻嘻的向着那少女說道:“小寶,後日便是開花榜個日期,你可有啥東西送把我,我替你弄一名狀元阿好?”

那小寶便道:“有啥希奇?啥狀元?啥榜眼?啥探花?有啥個用處?就是北京裏向個皇帝,拿這些物事來騙你們這些個唸書人,在那白紙上寫得幾個烏字,你們便拿來當做一樣希奇個物事,說是啥榜呀捆呀。若是儂,任憑是當今個拿太后,像那唐朝則天娘娘個樣色,真個發出黃榜考才女,把儂點個大名女狀元,儂也是看勿起。你們天天鬧些啥花呀、榜呀,騙啥人呀!”

那少年便說道:“我們卻是從外國讀書回來的人,生成是看勿起那滿洲政府的功名,你這話卻罵不着我。”那小寶帶笑說道:“你昨夜裏勿是對儂說歇過嗎,下月裏要到河南去鄉試個,還說是你是從外國學來個文章,是加二好個,明年嗎?定規也是一個狀元呀!”

那少年把臉一紅,正要找話來回答,只見從洋樓後面臺階上走進兩個男人,跟着又有兩個倌人,攙着手一齊進來。後面照樣的也有兩個姐兒,拿着菸袋,卻站在臺階上說笑,還沒有進來,那兩個倌人同那小寶點一點頭,那少年又連忙站起,拉他們一桌上坐下。

黃、李兩君看那兩人時,一個穿着時花墨青外國摹本緞的夾袍,套上一件元青織花漳絨馬褂,手上戴着兩個光瑩瑩黃豆大的鑽石戒指;一個穿着時花豆沙色的寧綢長袍,上截是件銀槍海虎絨背心,戴一個沒有柄兒的眼鏡,夾在鼻粱上頭,那頭髮帶些淡黃,眼睛帶些淡綠,有點像外國人,又有點不像,兩個都是四十左右年紀。

那少年便脅肩諂笑的向着那位穿馬褂的人說道:“子翁,昨晚上請不到,抱歉得很。”穿馬褂的便道:“昨兒兄弟可巧也做東,請了一位武昌派出去遊歷的老朋友,所以不能到來領教,實在對不住,改日再奉請罷。”那少年便又向那穿背心的請教姓名,那人答道:“賤姓胡,排行十一。”(外洋華人稱華洋雜種所生之子女爲十一點。)卻不回問那少年姓名。那少年只得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洋式名片遞過來,那人並不細瞧,(想是他認不得中國字。)接來順手撂在桌子上頭。“那少年正要搭話,只聽得那兩人咕嚕咕嚕的拿英語打了幾句,那穿馬褂的便指着穿背心的告訴那少年道:“這位胡十一老哥是在紐約人命燕梳公司裏頭當賬房的,前禮拜才從香港到上海。”那少年拱了拱手道:“久仰,久仰。”正要搭訕下去,那兩人卻又打起英國話來,那少年卻是一字不懂。再者那幾位倌人,卻在一邊交頭接耳,卿卿噥噥,不知說些甚麼。那少年好生沒趣,怔怔坐着。這邊黃克強、李去病聽那兩人講的英話,滿嘴裏什麼“帖骨”,什麼“腰灑比”(是香港英語),正是又好氣又好笑,沒有閒心去聽他,打算開發茶錢便走只聽那穿背心的說道:“我打聽得那裏有一班子什麼學生,說要來干預,這合同要趕緊定妥纔好。”那穿馬褂的便道:“只要在上頭弄得着實,這些學生怕他甚麼?”(這些話那少年都是聽不懂的。)去病覺得話裏有因,便拉克強多坐一會聽下去,才曉得是美國人要辦某省三府地方的礦,這省名他兩個卻沒有說出。看來胡十一的東家,便是這件事的經手人;那穿馬褂的,卻是在官場紳士那邊拉皮條的。

兩人正談得人港,只見跑堂的過來,穿馬褂的搶着開了茶錢,還和那少年寒暄幾句,又和那小寶嘻皮笑臉的混了一陣,那少年又重新把他兩人着實恭維恭維,他兩人告一聲罪,便帶起一對倌人一對大姐走開了。

那少年拿眼呆呆的看着他們,剛出大門,便把頭一搖,冷笑一聲說道:“這些混帳洋奴!”(足下何不早說,我以爲你不知道他身份呢?)那小寶不待說完,便道:“你說啥人呀?

他們人倒蠻好,上海場面上要算他們頂闊哩。”那少年聽了,卻不知不覺臉上紅了。停了好一會子,訕訕的拿表一看,說道:“哎喲!快到四點了,南京制臺派來的陳大人,約過到我公館裏商量要緊的事體,我幾乎忘記了。我們一同回去阿好?”小寶道:“蠻好。”只見那拿菸袋的姐兒往外打一個轉身回來,便三個人同着都去了,不表。

卻說黃、李兩君,看了許多情形,悶了一肚子的氣,十分不高興,無情無緒的回到鋪子去,一宿無話。明天喫過早飯,到十一點半鐘,兩人便要去張園赴會。陳星南還要叫馬車,兩人道:“我們是運動慣了,最歡喜走路,走去罷了。”陳星南只得由他。

兩人齊着腳步,不消一刻工夫,就走到張園。一直跑上洋房裏頭,看見當中拼着兩張大桌子,大桌子上頭還放着一張小桌子,猜道這裏一定是會場的演說壇了,卻是滿屋子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兩人坐了好一會,看看已到十二點十五分,還是這個樣子。兩人猜疑道:“莫非有甚麼變局,今天不開會嗎?”

剛說着,只見有三個人進來,張了一張,內中一個便說道:“我說是還早,你們不信,如今只好在外頭逛點把鍾再來罷。”

那兩個道:“也好。”說着,又齊齊跑了去了。

黃、李兩人在那裏悶悶的老等,一直等到將近兩點鐘,方纔見許多人陸陸續續都到。到了後來,總共也有二三百人,把一座洋樓也差不多要坐滿了。黃、李兩人在西邊角頭坐着,仔細看時,這等人也有穿中國衣服的;也有穿外國衣服的;有把辮子剪去,卻穿着長衫馬褂的;有渾身西裝,卻把辮子垂下來的;也有許多和昨天見的那宗明一樣打扮的。內中還有好些年輕女人,身上都是上海家常穿的淡素妝束,腳下卻個個都登着一對洋式皮鞋,眼上還個個掛着一副金絲眼鏡,額前的短髮,約有兩寸來長,幾乎蓋到眉毛。克強、去病兩人,雖然這地球差不多走了一大半,到這時候,見了這些光怪陸離氣象,倒變了一個初進大觀園的劉老老了。

再看時,只見這些人,也有拿着水菸袋的,也有銜着雪茄煙的,也有銜着紙菸捲兒的。那穿西裝的人,還有許多戴着帽子的,卻都下二兩兩高談雄辯,弄得滿屋裏都是煙氣氤氳,人聲嘈雜。過了好一會,看看將近三點鐘,只見有一位穿西裝的走到桌子旁邊,把鈴一搖,大家也便靜了一會。那人便從桌子右手邊一張椅於,步上第一層桌上,站起來,說了一番今日開會的緣故,倒也很有條理。約摸講到一五分鐘,到後頭便說道:“這回事情,所關重大,滿座同胞,無論那位,有什麼意見,只管上來演說罷。”說完,點一點頭,跟着說一句道:“我想請鄭君伯才演說演說,諸君以爲何如呢?”衆人一齊都鼓掌贊成,只見那鄭伯才從從容容步上演壇,起首聲音很低,慢慢演去,到了後來,那聲音卻是越演越大。

大約講的是俄人在東三省怎麼樣的蠻橫,北京政府怎麼樣的倚俄爲命,其餘列強怎麼樣的實行帝國主義,便是出來干涉,也不是爲着中國;怎麼俄人得了東一省,便是個實行瓜分的開幕一出;我們四萬萬國民,從前怎麼的昏沉,怎麼的散漫;如今應該怎麼樣聯絡,怎麼樣反抗。洋洋灑灑。將近演了一點鐘。

真是字字激昂,言言沉痛。

黃、李兩人聽着,也着實佩服。卻是座中這些人。那坐得近的,倒還肅靜無譁;那坐得遠一點兒的,卻都是交頭接耳,卿卿噥噥,把那聲浪攪得稀亂。幸虧這鄭伯才聲音十分雄壯,要不要大喝兩句,這些人也便靜了一晌。雖然如此,卻還有一樁事不得了,他們那拍掌是很沒有價值的,隨便就拍起來。那坐得遠的人,只顧談天,並沒聽講。他聽見前面的人拍掌,便都跟着拼命的亂拍,鬧到後來,差不多講一句便拍一句,甚至一句還未講完也拍起來,真個是虎嘯龍吟,山崩地裂。

閒話少提。旦說鄭伯纔講完之後,跟着還有好幾位上去演說,也有講得好的,也有不好的,也有演二三十分鐘的,也有講四五句便跑下來的。黃、李兩人數着,有四位演過之後,卻見昨天來的那宗明步上壇去了。去病向着克強耳朵進悄悄的說了一句道:“這便是宗明。”克強道:“我們聽聽他。”

只見那宗明拿起玻璃杯,呷了一口水,便劈盡喉嚨說道:“今日的支那,只有革命,必要革命,不能不革命,萬萬不可以不革命。我們四萬萬同胞啊,快去革命罷:趕緊革命罷!大家都起來革命罷!這些時候還不革命,等到幾時呢?”他開場講的幾句,那聲音便像撞起那自由鍾來,砰砰訇訇把滿座的人都嚇一驚。到了第四五句聲響便沉下去了。這邊黃、李兩君正要再聽時,卻是沒有下文,他連頭也不點一點,便從那桌子的左手邊一跳跳下壇去了。衆人一面大笑,還是一面拍掌。跟着一個穿中國裝的人也要上去演說,他卻忘記了右手邊有張椅子當做腳踏,卻在演壇前面上頭那張桌子的底下苦苦的要爬上去,卻又爬不上,惹得滿堂又拍起掌來。那人不好意思,訕訕的歸坐不演了。隨後又接連着兩三位演說,都是聲音很小,也沒有人聽他,只是拍掌之聲總不斷的。

黃、李兩人覺得無趣。正在納悶,只聽得又換了一人,卻演得伶牙利齒,有條有理,除了鄭伯才之外,便算他會講。仔細看來,不是別人,就是昨天帶着小寶來坐了半天的那位少年。

二人十分納罕。正想間,只見那宗明引了鄭伯才東張西望,看見黃、李兩位,便連忙走過來,彼此悄悄的講幾句渴仰的話。

鄭伯才便請兩位也要演說演說。

原來李去病本打算趁着今天志士齊集,發表發表自己的見地,後來看見這個樣兒,念頭早已打斷了,因此回覆鄭伯才道:“我們今天沒有預備,見諒罷!”伯才還再三勸駕,見二人執意推辭,只得由他。這邊這三位一面講,那邊演壇上又已經換了兩三個人,通共計算,演過的差不多有二十多位。那黃、李兩君卻是除了鄭伯才、宗明之外,並沒有一個知道他的姓名。

看看已經五點多鐘,那些人也漸漸的散去一大半,卻是所議的事還沒得一點子結果。

鄭伯纔看這情形,不得已再上演壇,便將民意公會的意思說了一番,又說道:“前回已經發過好些電報,往各處的當道,但是空言也屬無益。現在聞得東京留學生組織的那義勇隊預備出發了。我們這裏組織一個和他應援,格外還打一個電報去東京告訴他們,諸君贊成嗎?”大衆聽說,又齊聲拍掌說道:“贊成,贊成,贊成,贊成!”鄭伯才一面下壇,一面只見那頭一趟演說那位穿西裝的人,正要搖鈴佈告散會,只見衆人便已一鬨而散,一面走,個個還一面記着拍掌,好不快活。

那鄭伯才重新來和黃、李二人應酬一番,說道:“這裏不大好談,今晚想要奉訪,兩位有空麼?”黃克強道:“鋪子裏有些不方便,還是我們到老先生那邊好。請問尊寓哪裏?”伯才道:“新馬路梅福裏第五十九號門牌湘潭鄭寓便是。今晚兄弟八點半鐘以後在家裏專候。”黃、李兩君答應個“是”字,各自別去,不提。

且說這位鄭伯才君,單名一個雄字,乃是湖南湘潭縣人,向來是個講來學的,方領矩步,不苟言笑。從前在湖北武備學堂當過教習,看見有一位學生的課卷,引那《時務報》上頭的《民權論》,他還加了一片子的批語,着實辯斥了一番,因此滿堂的學生都叫他做守舊鬼。那陳仲滂就是他那個時候的學生了。後來經過戊戌以後,不知爲甚麼忽然思想大變,往後便一天激烈一天。近一兩年,卻把全副心血都傾到革命來。算來通國裏頭的人,拿着革命兩字當作口頭禪的,雖也不少,卻是迷信革命,真替革命主義盡忠的,也沒有幾個能夠比得上這位守舊鬼來。近來因爲上海開了這間國民學堂,便請他當了國學教習。

閒言少錄。那大晚上黃克強、李去病兩人喫過飯,稍停了一會,到了八點三刻,便一同到梅福裏訪鄭伯才,伯才已經在那裏久候了。彼此見過禮,伯才便開口道:“前天接到陳仲滂君來信,講起兩位高才碩學,熱心至誠,實在欽服得很。本該昨天就到泰訪,因爲這兩日事體很忙,延到今晚才得會談,真是如飢似渴的了。”兩人謙遜幾句,便道:“今日得聞偉論,實在傾倒。”伯才也謙遜一句,又問道:“聽說毅翁尊大人瓊山先生有點清恙,這位老先生的明德,我們是久聞的了,總望着吉人天相,快些平復,還替我們祖國多造就幾個人才。”克強聽說,不覺眼圈兒又是一紅,說了句“多謝關切”。伯才也不便再撩他心事,便漸漸的彼此談起政見來。

伯才道:“現在時局這樣危急,兩位學通三國,跡遍五洲,一定有許多特別心得,尚乞指教。”二人齊稱不敢。去病便道:“剛纔老先生演說的,便句句都是救時藥言,晚生們意見也就差不多。”伯才道:“這都是空言,有甚麼補益!兄弟這時到底總還想不出一個下手方法,好生焦急。”去病道:“老先生在這衝要地方多年,閱歷總是很深的,據先生看來,中國近日民間風氣如何?眼前心上的有用人才想也見得不少。”

伯才嘆一口氣道:“這一兩年來,風氣不能算他不開,但不過沿江沿海一點子地方罷了。至於內地,還是和一年以前差不了多少。就是這沿江沿海幾省,掛着新黨招牌名兒的,雖也不少,便兄弟總覺得國民實力的進步、和那智識的進步程度不能相應,這種現象,還不知是福是禍哩!至於講到人才,實在寥落得很。在這裏天天磨拳擦掌的,倒有百十來個,但可談的也不過幾位罷了。至於東京和內地各處的人物,兄弟知道的,也還有些,兩位既留心這件事,待兄弟今晚上開一張清單呈上罷。”

黃、李二人聽了,着實欽敬,齊齊答應道:“好極了,費心。”克強接着問道:“老先生德望兩尊,在這裏主持風氣,總是中國前途的一線光明。但晚生還要請教請教,老先生的教育、治事兩大方針,不知可能見教麼?”伯才道:“兄弟想今日中國時局,總免不過這革命的一個關頭,今日辦事,只要專做那革命的預備;今日教育,只要養成那革命的人才,老兄以爲何如呢?”克強道:“不瞞老先生說,晚生從前也是這個主意,到了近來,卻是覺得今日的中國。這革命是萬萬不能實行的。”

伯才聽了不勝詫異,連忙問道:“怎麼呢?”克強道:“這個問題,說來也話長,就是晚生這位兄弟李君,他也和晚生很反對。我們從前也曾大大的駁論過一回,那些話都登在《新小說》的第二號,諒來老先生已經看過。但晚生今日還有許多思想,好多證據,將來做出一部書來就正罷。”伯才道:“今日中國革命,很不容易,我也知道。總是不能因爲他難便不做了,你想天下哪一件是容易的事呢,這個問題很長,索性等老兄的大著出來,大家再辯論辯論。但兄弟還有一個愚見,革命無論能實行不能實行,這革命論總是要提倡的,爲甚麼呢?第一件,因爲中國將來到底要走哪麼一條路方纔可以救得轉來,這時任憑誰也不能斷定。若現在不喚起多些人好生預備,萬一有機會到來,還不是白白的看他一眼嗎?第二件,但使能夠把一國民氣鼓舞起來,這當道的人才有所忌憚,或者從破壞主義裏頭生出些和平改革的結果來,也是好的。兩君以爲何如呢?”

去病聽了,連連點頭。克強道:“這話雖也不錯,但晚生的意見卻是兩樣。晚生以爲若是看定革命是可以做得來的,打算實實把他做去麼?古話說得好‘有謀人之心,而使人知之者殆也’,如今要辦的實事,既是一點兒把握都沒有,卻天天在那裏叫囂狂擲,豈不是俗語說的‘帶着鈴擋去做賊’嗎?不過是叫那政府加倍的猜忌提防,鬧到連學生也不願派,連學堂也不願開,這卻有甚麼益處呢?老是想拿這些議論振起民氣來,做將未辦事的地步麼,據晚生想來,無論是和平還是破壞,總要民間有些實力,才做得來。這養實力卻是最難,那振民氣倒是最易,若到實力養得差不多的時候,再看定時勢,應該從那一條路實行,那時有幾個報館,幾場演說,三兩個月工夫,甚麼氣都振起了。如今整天價瞎談破壞,卻是於實力上頭生出許多障礙來,爲甚麼呢?因現在這個時局,但有絲毫血性的人,個個都是着急到了不得,心裏頭總想去運動做事,若是運動得來,豈不甚好!但是學問術成,毫無憑藉,這運動能有成效嗎?

就是結識得幾個會黨綠林,濟甚麼事呢?運動三兩個月,覺得頭頭不是路,這便一個人才墮落的七八個了,豈不是白白送了些人嗎?更可怕的,那些年紀太輕的人,血氣未定,忽然聽了些非常異義,高興起來,目上於天,往後聽到甚麼普通實際的學問,都覺得味如嚼蠟,嫌他繁難遲久,個個鬧到連學堂也不想上,連學問也不想做,只有大言炎炎,睥睨一世的樣子,其實這點子客氣,不久也便銷沉。若是這樣的人越發多,我們國民的實力便到底沒有養成的日子了。老先生,你說是不是呢?”

鄭伯才一面聽,一面心裏想道:“怪不得陳仲滂恁地佩服他,這話真是有些遠見。”等到克強講完,伯才還沉吟半晌,便答道:“老兄高論,果然與流俗不同,叫兄弟從前的迷信,又起一點疑團了。這話我今晚上還不能奉答,等我細想幾天,再拿筆札商量罷。”隨後三人還談了許多中國近事,外國情形,十分嘆惜,越談越覺投契起來。黃、李兩君看看錶,已是十一點多鐘,怕累鋪子裏夥計等門,便告辭去了。伯才問一聲幾時起程,去病答道:“禮拜一。”伯才道:“兄弟明天也要往杭州一行,今晚上將同志名單開一張,明天送上便是。”於是彼此殷勤握別不提。

再說黃、李兩人到了上海之後,那《蘇報》和《中外日報》是已經登過的,況鄭伯才、宗明也曾和他會過面,這些新黨們豈有不知道他們的道理?爲何這幾天總沒有別的人來訪他們呢?

原來上海地面,是八點鐘纔算天亮,早半天是沒有人出門的,所有一切應酬總是在下午以及晚上。恰好禮拜六、禮拜那兩大的下午,都是新黨大會之期,所以他們忙到了不得,並沒有心事顧得到訪友一邊,這也難怪。但是這禮拜六的大會,是已經交代過了,卻是那禮拜的大會,又是爲着甚麼事情呢?看官耐些煩,看下去自然明白。

言歸正傳。再說黃克強、李去病到了禮拜日,依然在上海悶等。二人看了一會新聞紙,又寫了兒封信寄到各處。喫過中飯,克強的表叔陳星南便道:“我今天鋪子裏沒事,陪着你們出去耍一耍罷!”說着,便吩咐夥計叫了一輛馬車來,三人坐着出去。

看官知道,上海地面有甚麼地方可逛呢?還不是來的張園。

三人到了張園,進得門來,不覺喫了一驚,只見滿園子裏頭那馬車足足有一百多輛。星南道:“今天還早,爲何恁麼多車早已到了呢?”三人一齊步到洋樓上看時,只見滿座裏客人,男男女女,已有好幾百,比昨大還熱鬧得多。正是:鬢影衣香,可憐兒女;珠迷玉醉,淘盡英雄。

舉頭看時,只見當中掛着一面橫額,乃是用生花砌成的,上面寫着“品花會”三個大字。黃、李兩人忽然想起前天那位少年說的話,知道一定是開甚麼花榜了。再看時,只見那些人的裝束也是有中有西,半中半西,不中不西,和昨大的差不多,虧着那穿皮靴兒戴小眼鏡兒的年輕女郎倒還沒有一個來。越發仔細看下去,只見有一大半像是很面善的。原來昨日拒俄會議到場的人,今日差市多也都到了。昨日個個都是衝冠怒發,戰士軍前話死生,今日個個都是酒落歡腸,美人帳下評歌舞,真是提得起放得下,安閒儒雅,沒有一毫臨事倉皇大驚小怪的氣象。兩人看了,滿腹疑團,萬分詫異。

看官,你想黃克強、李去病二人本來心裏頭又是憂國,又是思家,已是沒情沒緒,何況在這暄鬧混雜的境界,如何受得!

只得招邀着陳星南,同去找一個僻靜些地方歇歇。三人走到草地後面那座小洋樓裏頭,在張醉翁椅上坐着,談些家鄉事情。

正談了一會,只見前日那個穿馬褂的買辦,帶着一個倌人走進來了。原來那買辦也是廣東人,和陳星南認得,交情也都還好。

一進門便彼此招呼起來。星南笑道:“子翁,今日來做總裁麼?

”那人道:“我閒得沒事做,來管這些事!這都是那班甚麼名士呀,志士呀,瞎鬧的罷了。”星南便指着黃、李兩位,把他姓名履歷,逐一告訴那人。黃、李兩位自從前天聽過那人的一段祕密的英語,心裏頭本就很討厭他,卻是礙着陳星南的面子,只得胡亂和他招呼。才知道這人姓楊,別字子蘆,是華俄道勝銀行一個買辦,上海里頭喫洋行飯的人,也算他數一數二的。

那楊子蘆聽見這兩位是從英國讀書回來,心裏想道:“從前一幫美國出洋學生,如今都是侍郎呀,欽差呀,闊起來了,這兩個人,我將來倒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等我趁這機會,着實把他拉攏拉攏起來。”主意已定,便打着英語同兩人攀談。這兩人卻是他問一句才答一句,再沒多的話,且都是拿中國話答的。楊子蘆沒法,只好還說着廣東腔,便道:“我們這個銀行與別家不同,那總辦便是大俄國的親王,俄國皇帝的叔叔,這就是兄弟嫡嫡親親的東家了。我們這東家第一喜歡的是中國人,他開了許多取銀的摺子,到處送人,京城裏頭的大老者,那一個不受過他的恩典,就是皇太后跟前的李公公,還得他多少好處呢!我老實告訴你兩位罷,但凡一個人想巴結上進,誰不知道是要走路子,但這路子走得巧不巧,那就要憑各人的眼力了。

你們學問雖然了得,但講到這些路數上頭,諒來總熟不過我。

如今官場裏頭的紅人,總是靠着洋園榮的三字訣,才能夠飛黃騰達起來。”

陳星南聽得出神,便從旁插嘴問道:“怎麼叫做洋園榮呢?

”楊子蘆道:“最低的本事,也要巴結得上榮中堂;(那時榮祿還未死。)高一等的呢,巴結上園子裏的李大叔;若是再高等的呢,結識得幾位有體面的洋大人,那就任憑老佛爺見着你,也只好菩薩低眉了。這便叫作洋園榮。”陳星南道:“我今日結識得恁麼體面的一位楊大人,你倒不肯替我在老佛爺跟前討點好處來。”楊子蘆正色道:“別要取笑。”又向着黃、李二人說道:“如今官場上頭漂亮的人,哪一個不懂得這種道理,但是一件,就是在洋大人裏頭,也要投胎得好,最好的是日本欽差的夫人,還有比他更好的,便是兄弟這位東家。所以南京來的陳道臺、李道臺,湖北來的黃道臺、張道臺,天津來的何道臺,今天要拉兄弟拜把子,明月要和兄弟結親家。”

剛說到這裏,只見他帶來的那個孃姨氣吁吁的跑進門來便嚷道:“花榜開哉!倪格素蘭點了頭名狀元哉!”話未說完,只見一羣於人跟着都進來了,齊齊嚷道:“狀元公卻躲在這裏來,害得我們做了《牡丹亭》裏頭的郭駝子,那裏不找到,快的看拿什麼東西謝謝找們!”那楊子蘆看這些人時,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大家鬼混一回,還有幾位硬拉着要去喫喜酒的。子蘆沒法,只得把話頭剪斷,說一聲“改日再談”,便攜着他的狀元夫人和這些人一擁而去了。

黃克強、李去病聽他談了半天,正是越聽越氣。去病正在那裏氣忿忿的要發作,恰好阿彌陀怫,他走了,這才得個耳根清淨。再坐一會,也便上車回去。那馬車還打幾回圈子,走到黃浦灘邊,三人還下車散步一回,陳星南又約他兩位到一家春喫大餐,到九點多鐘,方纔回到鋪子。只見掌櫃的拿着一封信遞過來,卻是鄭伯纔給黃、李兩人的。拆開一看,裏面還夾着一封,寫着“仲滂手簡”字樣,忙看時,卻只有寥寥數字,寫道:別後相思,發於夢寐。頃以事故,急赴蒙古。彼中勢圈,久入狼俄,天假之遇,或有可圖。調查如何。

更容續布,伯才先生,志士領袖,相見想歡,海天南北,爲國自愛。率布不荊陳猛頓首。

去病看完,沉吟道:“他忽然跑去蒙古一甚麼呢?那裏卻有什麼可圖呢?”一面講,一面把鄭伯才的信看時,一張九華堂的素花箋的短札,另外還夾着一張日本雁皮紙的長箋。先看那短札時,寫道:自頃匆談,未罄萬一,然一臠之嘗,惠我已多矣!

仲滂一緘才至,謹以附呈。承委月旦,別紙縷列;人才寥落,至可痛嘆。走所見聞,顧亦有限,聊貢所知,用備夾袋耳。承歡願遂,還希出山。中國前途,公等是賴。杭行倚裝,不及走送,惟神相契,匪以形跡,想能恕原。敬頌行安。鄭雄叩頭。

再看那長箋時,滿紙都是人名,寫道:

周讓湖南人,雲南知府。邃於佛學,潭瀏陽最敬之,誼兼師友,沉毅謀斷,能當大事。

王式章廣東人,公等想深知此公,不待再贅。

洪萬年湖南人,以太史公家居,開西路各府縣學堂二十三所。辦事條理,精詳慎密,一時無兩。好言兵事,有心得。

張兼士浙江人,大理想家,迷信革命,《民族主義》雜誌之文,皆出其手。

程子觳福建人,在日本士官學校卒業。現在湖北愷字營當營官,堅忍刻苦,的是軍人資格。

劉念淇江蘇人,在日本地兵工學校卒業,現在上海製造局。

衛仲清雲南人,地方富豪。現在家鄉開礦,手下萬餘人,有遠識,有大志。

葉倚浙江人,在衛仲清處爲謀主,各事皆印布畫。

司徒源廣東人,能造爆藥,人卻平常。

李廷彪廣東人,廣西遊勇之魁。近日廣西之亂,半由其主動,但現頗窘蹙。

唐鶩廣東人,運動遊勇會黨,最爲苦心,數年如一日。沈鷙英邁,鄙人所見貴鄉人,以此君爲最。

馬同善河南人,現任御史,充大學堂提調,京朝士大夫,此爲第一。

孔弘道山東人,現在日本東京法科大學留學,深憲法理、人極血誠。

鄭子奇湖南人崔伯嶽湖南人章千仞浙江

人夏大武四川人凌霄直隸人林志伊福建

人胡翼漢直隸人以上七人,皆留日本士官學校。

王濟四川人,巡撫之公子,驍勇任俠,敢於任事。

盧學智江西人,在地方小學堂興拓殖,勢力頗大,向治宋學,力行君子也。

趙松湖北人,文學家,運動家。

另女士三人王端雲廣東人,膽氣、血性、學說皆過人,現往歐洲,擬留學瑞士。

葉文廣東人,在美國大學卒業才歸,一大教育家。

孫木蘭浙江人,現任北京某親王府爲給事。

此外在歐洲美洲遊學諸君,當已爲兩公所知,不復贅陳。以上所舉,亦僅就記憶所及,隨舉一二,匆匆未能也。

克強、去病二人看罷,內中也有聞名的,也有未曾聞名的,便把各人姓名牢記一番,將原信夾入日記簿中。再坐一會,便去安歇。明早起來,略檢行李,別過陳星南,便上法蘭西公司船回廣東去了。

且喜風平浪靜,禮拜四的早晨已到了香港。恰好那天下午便有船去瓊州,兩人將行李搬到客棧,預備喫過中飯,就便過船。因爲還有幾點鐘的時候,便出門散散步。剛走到太平山鐵只見滿街上的人在那裏亂跑,遠遠看時,原來一個外國人,好像兵船上水手的裝束,扭着一箇中國人在那裏痛打。

李去病見了,不由得心中無明業火三千丈,倒衝上來,顧不得許多,一直就跑上去了。有分教:碧眼胡兒認我法律家,白面書生投身祕密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