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書
正文
曾國藩家書 清 曾國藩
一 修身篇
稟父母謹守父親保身之則
男國藩跪稟
父親大人萬福金安,自閏三月十四日,在都門拜送父親,嗣後共接家信五封。五月十五日,父親到長沙發信,內有四弟信,六弟文章五首。謹悉祖父母大人康強,家中老幼平安,諸弟讀書發奮,並喜父親出京,一路順暢,自京至省,僅三十餘日,真極神速。
邇際男身體如常,每夜早眠,起亦漸早。惟不耐久思,思多則頭昏,故常冥心於無用,優遊涵養,以謹守父親保身之訓。九弟功課有常,《禮記》九本已點完,《鑑》已看至《三國》,《斯文精粹》詩文,各已讀半本,詩略進功,文章未進功。男亦不求速效,觀其領悟,已有心得,大約手不從心耳。
甲三於四月下旬能行走,不須扶持,尚未能言,無乳可食,每日一粥兩飯。家婦身體亦好,已有夢熊之喜,婢僕皆如故。
今年新進士龍翰臣得狀元,系前任湘鄉知縣見田年伯之世兄,同鄉六人,得四庶常,兩知縣,複試單已於閏三月十六日付回。茲又付呈殿試朝考全單。
同鄉京官如故,鄭莘田給諫服闕來京,梅霖生病勢沉重,深爲可慮。黎樾喬老前輩處,父親未去辭行,男已道達此意。廣東之事,四月十八日得捷音,茲將抄報付回。
男等在京,自知謹慎,堂上各老人,不必掛懷。家中事,蘭姊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事如何成就?伏望示知。男謹稟,即請
母親大人萬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十月廿二,奉到手諭,敬悉一切。鄭小珊處,小隙已解。男人前於過失,每自忽略,自十月以來,念念改過,雖小必懲,其詳具載示弟書中。
耳鳴近日略好,然微勞即鳴。每日除應酬外,不能不略自用功,雖欲節勞,實難再節。手諭示以節勞,節慾,節飲食,謹當時時省記。
蕭辛五先生處寄信,不識靠得住否?龍翰臣父子,已於十一月初一日到;布疋線索,俱已照單收到,惟茶葉尚在黃恕皆處。恕皆有信與男,本月可到也。男婦及孫男女等皆平安,餘詳於弟書,謹稟。(道光二十二年一月二十六日)
諸位賢弟足下:十月廿一,接九弟在長沙所發信,內途中日記六頁,外藥子一包。廿二接九月初二日家信,欣悉以慰。
自九弟出京後,餘無日不憂慮,誠恐道路變故多端,難以臆揣。及讀來書,果不出吾所料,千辛萬苦,始得到家,幸哉幸哉!鄭伴之下不足恃,餘早已知之矣。鬱滋堂如此之好,餘實不勝感激!在長沙時,曾未道及彭山屺。何也?
四弟來信甚詳,其發憤自勵之志,溢於行問;然必欲找館出外,此何意也?不過謂家塾離家太近,容易耽閣不如出外較淨耳。然出外從師,則無甚耽擱,若出夕做書,其耽擱更甚於家塾矣。
且苟能發奮自立,則家塾可讀書,即曠野之地,熱鬧之場,亦可讀書,負薪牧豕,皆可讀書。苟不能發奮自立,則家塾不宜讀書,即清淨之鄉,神仙之境,皆不能讀書。何必擇地,何必擇時,但自問立志之真不真耳。
六弟自怨數奇,餘亦深以爲然;然屈於小試,輒發牢騷,吾竊笑其志之小而所憂之不大也。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與之量,有內聖外王之業,而後不忝於父母之所生,不愧爲天地之完人。故其爲憂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爲憂也,以德不修學不講爲憂也。是故頑民梗化則憂之。蠻夷猾夏則憂之,小人在位,賢人否閉則憂之,匹夫匹婦不被己澤憂之。所謂悲天命而憫人窮,此君子之所憂也。若夫一體之屈伸,一家之飢飽,世俗之榮斥得失,貴賤譭譽,君子固不暇憂及此也。六弟屈於小試,自稱數奇,餘窮笑其所憂之不大也。
蓋人不讀書則已,亦既自名曰讀書人,則必從事於《大學》。《大學》之綱領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內事也。昔賣書不能體貼到身上去,謂此三項,與我身毫不相涉,則讀書何用?雖使能文能詩,博雅自詡,亦只算識字之牧豬奴耳,豈不謂之明理有用之人也?朝廷以制藝取士,亦謂其能代聖賢立言,必能明聖賢之理,行聖賢之行,可以居官蒞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爲分外事,則雖能文能詩,而於修己治人之道?關茫然不講,朝廷用此等人作官,與用牧豬奴作官,何以異哉?
然則既自名爲讀書人,則《大學》之綱領皆己立身切要之事明矣。其修目有八,自我觀之,其致功之處,則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誠意。格物,致知之事也。誠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謂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國天下,皆物也。天地萬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格物而窮其理也。如事親定省,物也。究其所以當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隨行,物也。究其所以當定省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養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齊坐屍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書,句句皆物也。切己體察,窮其理,即格物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並進,下學在此,上達亦在此。
吾友吳竹如格物工夫頗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峯先生則誠意工夫極嚴,每日有日課冊。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筆之於書,書皆楷字。三月則訂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盡其慎獨之嚴,雖妄念偶動,必即時克治,而著之於書,故所賣之書,句句皆切身之要藥。茲將艮峯先生日課,鈔三葉付歸,與諸弟看。
餘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峯樣,每日一念一事,皆寫之於冊,以便觸目克治,亦寫楷書。馮樹堂與餘同日記起,亦有日課冊。樹堂極爲虛心,愛我如兄弟,敬我如師,將來必有所成。餘向來有無恆之弊,自此寫日課本子起,可保終身有恆矣。蓋明師益友,重重夾持,能進不能退也。本欲抄餘日課冊付諸弟閱,因今日鏡海先生來,要將個子帶回去,故不及鈔。十一月有折差,準抄幾葉付回也。
餘之益友,如倭艮峯之瑟僴,令人對之肅然。吳竹如竇蘭泉之精義,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吳子序邵慧西之談經,深思有辨。何子貞之談字,其精妙處,無一不合,其談詩尤最符契。子貞深喜吾詩,故吾自十月來,已作詩十八首,茲抄二葉付回,與諸弟閱。馮樹堂陳岱雲之立志,汲汲不逞,亦良友也。鏡海先生,吾雖未嘗執贄請業,而心已師之矣。
吾每作書與諸弟,不覺其言之長,想諸弟或厭煩難看矣。然諸弟苟有長信與我,我實樂之,如獲至寶,人固各有性情也。
餘自十月初一起記日課,念念欲改過自新;思從前與小珊有隙,實是一朝之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門謝罪。恰好初九日小珊來拜壽,是夜餘即至小珊家久談。十三日與岱雲合隊,請小珊喫飯,從此歡笑如初,前隙蓋釋矣。近事大略如此,容再讀書。國藩手具。(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六月廿日,接六弟五月十二書,七月十六,接四弟九弟五月廿九日書。皆言忙迫之至,寥寥數語、字跡潦草,即縣試案首前列,皆不寫出。同鄉有同日接信者,即考古老先生,皆已詳載。同一折差也,各家發信,遲十餘日而從容;諸弟發信,早十餘日而忙迫,何也?且次次忙迫,無一次從容者,又何也?
男等在京,大小平安,同鄉諸家皆好;惟湯海秋於七月八日得病,初九日未刻即逝。八月十八考教習,馮樹堂、郭筠仙、朱嘯山皆取。湖南今年考差,僅何子貞得差,餘皆未放,惟陳岱雲光景最苦。男因去年之病,反以不放爲樂。王仕四已善爲遣回,率五大約在糧船回,現尚未定;渠身體平安,二妹不必掛心。叔父之病,男累求詳信直告,至今未得,實不放心。
甲三讀《爾雅》,每日二十餘字,頗肯率教。六弟今年正月信,欲從羅維山處附來,男甚喜之!後來信絕不提及,不知何故?所付來京之文,殊不甚好。在省讀書二年,不見長進,男心實憂之,而無如何,只恨男不善教誨而已。大抵第一要除驕傲氣習,中無所有,而夜郎自大,此最壞事。四弟九弟雖不長進,亦不自滿,求大人教六弟,總期不自滿足爲要。餘俟續陳。男謹稟。(道光二十四年七月廿日)
四位老弟左右:
昨廿七日接信,暢快之至,以信多而處處詳明也。四弟七夕詩甚佳,已詳批詩後;從此多作詩亦甚好,但須有志有恆,乃有成就耳。餘於詩亦有工夫,恨當世無韓昌黎及蘇黃一輩人可與發吾狂言者。但人事太多,故不常作詩;用心思索,則無時敢忘之耳。
吾人只有進德、修業兩事靠得住。進德,則孝弟仁義是也;修業,則詩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則我之尺也,得寸則我之寸也。今日進一分德,便算積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業,又算餘了一文錢;德業並增,則傢俬日起。至於功名富貴,悉由命走,絲毫不能自主。昔某官有一門生爲本省學政,託以兩孫,當面拜爲門生。後其兩孫歲考臨場大病,科考丁艱,竟不入學。數年後兩孫乃皆入,其長者仍得兩榜。此可見早遲之際,時刻皆有前走,盡其在我,聽其在天,萬不可稍生妄想。六弟天分較話弟更高,今年受黜,未免憤怨,然及此正可困心橫慮,大加臥薪嚐膽之功,切不可因憤廢學。
九弟勸我治家之法,甚有道理,喜甚慰甚!自荊七遺去之後,家中亦甚整齊,待率五歸家便知。書曰:“非知之艱,行之維艱。”九弟所言之理,亦我所深知者,但不能莊嚴威厲,使人望若神明耳。自此後當以九弟言書諸紳,而刻刻警省。季弟天性篤厚,誠如四弟所云,樂何如之!求我示讀書之法,及進德之道。另紙開示。作不具,國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付九日)
四位老弟足下:
吾人爲學,最要虛心。嘗見朋友中有美材者,往往恃才傲物,動謂人不如已,見鄉墨則罵鄉墨不通,見會墨則罵會墨不通,既罵房官,又罵主考,未入學者,則罵學院。平心而論,己之所爲詩文,實亦無勝人之處;不特無勝人之處,而且有不堪對人之處。只爲不肯反求諸己,便都見得人家不是,既罵考官,又罵同考而先得者。傲氣既長,終不進功,所以潦倒一生,而無寸進也。
餘平生科名極爲順遂,惟小考七次始售。然每次不進,未嘗敢出一怨言,但深愧自己試場之詩文太醜而已。至今思之,如芒在背。當時之不敢怨言,諸弟問父親、叔父及朱堯階便知。蓋場屋之中,只有文五而僥倖者,斷無文佳而埋沒者,此一定之理也。
三房十四叔非不勤讀,只爲傲氣太勝,自滿自足,遂不能有所成。京城之中,亦多有自滿之人,識者見之,發一冷笑而已。又有當名士者,鄙科名爲糞土,或好作詩古文,或好講考據,或好談理學,囂囂然自以爲壓倒一切矣。自識者觀之,彼其所造曾無幾何,亦足發一冷笑而已。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氣,力戒自滿,毋爲人所冷笑,乃有進步也。諸弟平日皆恂恂退讓,第累年小試不售,恐因憤激之久,致生驕惰之氣,故特作書戒之。務望細思吾言而深省焉,幸甚幸甚!國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十月廿一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四月十四日,接奉父親三月初九日手諭,並叔父大人賀喜手示,及四弟家書。敬悉祖父大人病體未好,且日加沉劇,父叔離諸兄弟服侍已逾三年,無晝夜之間,無須叟之懈。男獨一人,遠離膝下,未得一日盡孫子之職,罪責甚深。聞華弟荃弟文思大進,葆弟之文,得華弟講改,亦日馳千里,遠人聞此,歡慰無極!
男近來身體不甚結實,稍一一用心,即癬發於面。醫者皆言心虧血熱,故不能養肝,熱極生風,陽氣上肝,故見於頭面。男恐大發,則不能入見,故不敢用心,謹守大人保養身體之訓,隔一日至衙門辦公事,餘則在家不妄出門。現在衙門諸事,男俱已熟悉,各司官於男皆甚佩服,上下水乳俱融,同寅亦極協和。男雖終身在禮部衙門,爲國家辦照例之事,不苟不懈,盡就條理,亦所深願也。
英夷在廣東,今年復請人城;徐總督辦理有方,外夷折服竟不入城,從此永無夷禍,聖心嘉悅之至!術幫每言皇上連年命運,行劫財地,去冬始交脫,皇上亦每爲臣工言之。今年氣象,果爲昌泰,誠國家之福也!
兒婦及孫女輩皆好,長孫紀澤前因開蒙大早,教得太寬。項讀畢《書經》,請先生再將《詩經》點讀一遍,夜間講《綱鑑》正史,約已講至秦商鞅開阡陌。
李家親事,男因桂陽州往來太不便,已在媒人唐鶴九處回信不對。常家親事,男因其女系妾所生,已知春不皆矣。紀澤兒之姻事,屢次不就,男當年亦十五歲始定婚,則紀澤再緩一二年,亦無不可,或求大人即在鄉間選一耕讀人家之女,男或在京自定,總以無富貴氣都爲主。紀雲對郭雨三之女,雖未訂盟,而彼此呼親家,稱姻弟,往來親密,斷不改移。二孫女對岱雲之次子,亦不改移。謹此稟聞,餘詳與諸弟書中。男謹稟。(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日來京寓大小平安,癬疾又已微發,幸不爲害,聽之而已。湖南榜發,吾邑竟不中一人。沅弟書中,言溫弟之文,典麗鷸皇,亦爾被抑,不知我諸弟中半來科名,究竟何如?以祖宗之積累,及父親叔父之居心立行,則諸弟應可多食厥報。以諸弟之年華正盛,即稍遲一科,亦未遂爲過時。特兄自近年以來,事務日多,精神日耗,常常望諸弟有繼起者,長住京城,爲我助一臂之力。且望諸弟分此重任,餘亦欲稍稍息肩,乃不得一售,使我中心無倚。
蓋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廢,場中之患目疾,自難見長。溫弟天分,本甲於諸弟,惟牢騷太多,性情太懶,前在京華,不好看書,又不作文,餘即心甚憂之。近聞還家後,亦復牢騷如常,或數月不搦管爲文。吾家之無人繼起,諸弟猶可稍寬其責,溫弟則實自棄,不昨盡諉其咎於命運。
吾嘗見朋友不中牢騷太甚者,其後必多抑塞,如吳(木雲)臺凌荻舟之流,指不勝屈。蓋無故而怨天,則天必不許,無故而尤天,則天必不許,無故而尤人,則人必不服,感應之理,自然隨之。溫弟所處,乃讀書人中最順之境,乃動則怨尤滿腹,百不如意,實我之所不解。以後務宜力除此病,以吳(木雲)臺凌荻舟爲眼前之大戒。凡遇牢騷欲發之時,則反躬自思,吾果有何不足,而蓄此不平之氣,猛然內省,決然去之。不惟平心謙抑,可以早得科名,亦一養此和氣,可以稍減病患。萬望溫弟再三細想,勿以吾言爲老生常談,不直一哂也。
王曉林先生在江西爲欽差,昨有旨命其署江西巡撫,餘署刑部,恐須至明年乃能交卸。袁漱六昨又生一女,凡四女,已殤其二,又喪其兄,又喪其弟,又一差不得,甚矣窮翰林之難當也!黃麓西由江蘇引入京,迥非昔日初中進士時氣象,居然有經濟才。
王衡臣於閏月初九引見,以知縣用,後於月底搬寓下窪一廟中,竟於九月初二夜無故遽卒。先夕與同寓文任吾談至二更,次早飯時,訝其不起,開門視之,則已死矣。死生之理,善人之報,竟不可解。
邑中勸捐,彌補虧空之事,餘前己有信言之。萬不可勉強勒派。我縣之虧,虧於官者半,虧於書吏者半,而民則無辜也。向來書吏之中飽,上則喫官,下則喫民,名爲包片包解。其實當徵之時,是以百姓爲魚肉而吞噬之,當解之時,則以官爲雉媒而播弄之。官索錢糧於書吏之手,猶索食於虎狼之口,再四求之,而終不肯吐,所以積成鉅虧。並非實欠在民,亦非官之侵蝕人已也。今年父親大人議定糧餉之事,一破從前包徵包解之陋風,實爲官民兩利,所不利者,僅書吏耳。即見制臺留朱公,亦造福一邑不小,諸弟皆宜極力助父大人辦成此事。惟損銀彌虧,則不宜操之太急,須人人願捐乃可。若稍有勒派,則好義之事,反爲厲民之舉,將來或翻爲書吏所藉口,必且串通劣紳,仍還包徵包解之故智,萬不可不預防也。
梁侍御處銀二百,月內必送去,凌宅之二百,亦已兌去。公車來,兌六七十金,爲送親族之用,亦必不可緩,但京寓近極艱窘,此外不可再兌也。書不詳盡。餘俟續縣。國藩手草。(咸豐元年九月初五日)
澄侯四弟左右:項接來緘,又得所寄吉安一緘,具悉一切。朱太守來我縣,王劉蔣唐往陪,而弟不往宜其見怪。嗣後弟於縣城省城,均不宜多去。處茲大亂未平之際,惟當藏身匿變,不可稍露圭角於外,至要至要!
吾年一飽閱世態,實畏宦途風波之險,常思及早抽身,以免咎戾,家中一切,有關係衙門者,以不興聞爲妙。(咸豐六年九月初十日)
沅甫九弟左右:十二日申刻,代一自縣歸,接弟手書,具審一切。十三日未刻文輔卿來家,病勢甚重,自醴陵帶一醫生偕行,似是瘟疫之證,兩耳已聾,昏迷不醒,問作諸語,皆惦記營中。餘將弟已赴營,省城可籌半餉等事,告之四五次。渠已醒悟,且有喜色。因囑其靜心養病,不必掛念營務,餘代爲函告南省江省等語。渠亦即放心,十四日由我家僱夫送之還家矣。若調理得宜,半月當可痊癒,復原則尚不易易。
陳伯符十二日來我家,渠因負疚在身,不敢出外酬應,欲來鄉來避地計。黃子春官聲及好,聽訟勤明,人皆畏之。弟到省之期,計在二十日,餘日內甚望弟信,不知金八佑九,何以無一人歸來,豈因餉來未定,不遽遣使歸與?
弟性褊急似餘,恐拂鬱或生肝疾,幸息心忍耐爲要!茲趁便;寄一緘,託黃宅轉遁,弟接到後,弟接到後,望(上山而下)人送信一次,以慰懸懸。家中大小平安,諸小兒讀書,餘自能一一檢點,弟不必掛心。(咸豐七年九月廿二日)
沅甫九弟左右:
接弟十五夜所發之信,知十六日已赴吉安矣,吉字中營尚易整頓否?古之成大事者,規模遠大與綜理密微,二者闕一不可。弟之綜理密微,精力較勝於我。軍中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親自記注,擇人而授之。古人以銷仗鮮明爲威敵之要務,恆以取勝。劉峙衡於火器亦勤於修整,刀矛則全不講究。餘曾派褚景昌赴河南採買白蠟杆子,又辦腰刀分賞各將弁,人頗愛重。弟試留心此事,亦練理之一端也。至規模宜大,弟亦講求及之。但講闊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顢頇,毫無條理,雖大亦奚足貴?等差不紊,行之可久,斯則器局宏大,無有流弊者耳。頃胡潤芝中丞來書,贊弟有曰“才大器大’四字,餘甚愛之。才報於器,良爲知言。
湖口賊舟於九月八日焚奪淨盡,湖口梅家洲皆於初九日攻克,三年積憤,一朝雪恥,雪琴從此重遊浩蕩之宇。惟次青尚在坎(上穴下臼)之中,弟便中可與通音問也。李迪庵近有請假回籍省親之意,但未接渠手信。渠之帶勇,實有不可及處,弟宜常與通信,殷殷請益。弟在營須保養身體,肝鬱最傷人,餘平生受累以此,宜和易以調之也。(咸豐七年十月初四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正七、有十歸,接弟信,備悉一切。定湘營既至三曲灘,其營官成章鑑亦武弁中之不可多得者,弟可與之款接。來書謂“意趣不在此,則興會索然”,此卻大不可。凡人作一事,便須全副精神往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見異思遷,做這樣想那樣,坐這山望那山。人而無恆,終身一無所成,我生平坐犯無恆的弊病,實在受害不小。當翰林時,應留心詩字,則好涉獵他書,以紛其志;讀性理書時,則雜以詩文各集,以歧其趨。在六部時,又不甚實力講求公事。在外帶兵,又不能竭力專治軍事,或讀書寫字以亂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無一成,即水軍一事,亦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弟當以爲鑑戒。
現在帶勇,即埋頭盡力以求帶勇之法,早夜孽孽,日所思,夜所夢,舍帶勇以外則一概不管。不可又想讀書,又想中舉,又想作州縣,紛紛擾擾,幹頭萬緒,將來又蹈我之覆轍,百無一成,悔之晚矣。
帶勇之法,以體察人才爲第一,整頓營規、講求戰守次之,《得勝歌》中各條,一一皆宜詳求。至於口糧一事,不宜過於憂慮,不可時常發稟。弟章既得楚局每月六千,又得江局月二三千,便是極好境遇。李希庵十二來家,言迪庵意欲幫弟餉萬金。又餘有浙鹽贏餘萬五千兩在江省,昨鹽局專丁前來稟溝,餘囑其解交藩庫充餉,將來此款或可酌解弟營,但弟不宜指請耳。
餉項既不勞心,全劇精神講求前者數事,行有餘力則聯絡各營,款接紳士。身體雖弱,卻不宜過於愛惜。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則夜間臨睡愈快活。若存一愛惜精神的意思,將前將卻,奄奄無氣,決難成事。--凡此,皆因弟興會索然之言而切戒之者也。
弟宜以李迪庵爲法,不慌不忙,盈科後進,到八九個月後,必有一番回甘滋味出來。餘生平坐無恆流弊極大,今老矣,不能不教誡吾弟吾子。
鄧先生品學極好,甲三八股文有長進,亦山先生亦請鄧改文。亦山教書嚴肅,學生甚爲畏憚。吾家戲言戲動積習,明年喜在家,當與兩先生盡改之。
下游鎮江、瓜洲同日克夏,金陵指日可克。厚庵放閩中提督,已赴金陵會剿,準其專招奏事。九江亦即日可復。大約軍事在吉安、撫、建等府結局,賢弟勉之。吾爲其始,弟善其終,實有厚望。若稍參以客氣,將以鼓志,則不能爲我增氣也。營中哨隊請人氣尚完固否?下次祈書及。(咸豐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沅甫九弟左右:
初三日劉福一等歸,接來信,藉悉一切。城賊圍困已久,計不久亦可攻克,惟嚴斷文報是第一要義,弟當以身先之,家中四宅平安,餘身體不適,初二日住白玉堂,夜不成寐。
溫弟何日至吉安?古來言凶德致敗者約有二端:曰長傲,曰多言。丹朱之不肖,曰傲曰囂訟,即多言也。歷現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敗家喪生。餘生乎頗病執拗,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筆下亦略近乎囂論。靜中默省愆尤,我之處處獲戾,其源不外此二者。溫弟性格略與我相似,而發言尤爲尖刻。凡激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語加人,有以神氣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溫弟之神氣稍有英發之姿,面色間有蠻很之象,最易凌人。
凡心中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則達於面貌。以門地言,我之物望大減,方且恐爲子弟之累;以才識言,近今軍中煉出人才頗多,弟等亦無過人之處:皆不可待。只宜抑然自下,一昧言忠信行篤敬,庶幾可以遮護舊失,整頓新氣,否則人皆厭薄之矣。
沅弟持躬涉世,差爲妥協。溫弟則談笑譏諷,要強充老手,猶不免有舊習,不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聞在縣有隨意嘲諷之事,有怪人差帖之意,急宜懲之。餘在軍多年,豈無一節可取?只因做之一字,百無一成,故諄諄教諸弟以爲戒也。(咸豐八年三月初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日胡二等歸,接弟十三夜書,具悉一切。所論兄之善處,雖未克當,然亦足以自怡。兄之鬱郁不自得者,以生平行事有初鮮終;此次又草草去職,致失物望,不無內疚。
長傲、多言二弊,歷觀前世卿大夫興衰,及近日官場所以致禍福之由,未嘗不視此二者爲樞機,故願與諸弟共相鑑誡。第能懲此二者,而不能勤奮以圖自立,則仍無以興家而立業。故又在乎振刷精神,力求有恆,以改我之舊轍,而振家之丕基。弟在外數月,聲望頗隆,總須始終如一,毋怠毋荒,庶幾子弟爲初旭之升,而於兄亦代爲桑榆之補,至囑至囑。
次青奏赴浙江,令人閱之氣王。以次育之堅忍,固宜有出頭之一日,而詠公亦可謂天下之快人快事矣。
弟勸我與左季高通書問,此次暫未暇作,準於下次寄弟處轉遞。此亦兄長傲之一端,弟既有言,不敢遂非也。(咸豐八年三月廿四日)
沅甫九弟左右:
春二安五歸,接手書,知營中一切平善,至爲欣慰!次青二月以後,無信寄我,其眷屬至江西,不知果得一面否?弟寄接到胡中丞奏伊入浙之稿,示知是否成行?項得耆中丞十三日書,言浙省江山蘭溪兩縣失守,次青前往會剿;是次青近日聲光,亦漸漸膾灸人口。廣信衙州兩府不失,似浙中終無可慮,未審近事究復如何?
廣東探報,言洋人有船至上海,亦恐其爲金陵餘孽所攀援;若無此等意外波折,則洪楊股匪,不患今歲不平耳。九江竟尚未克,林啓榮之堅忍,實不可及。聞林城防兵,於三月十日小挫一次,未知確否?弟於次青迪庵雪琴等處,須多通音問,餘亦略有見聞也。
兄病體已愈十之七人,日內並未服藥,夜間亦能熟睡,至子正以後則醒,是中年後人常態,不足異也。湘陰吳貞階司馬,於念六日來鄉,是厚庵囑其來一省視,次日歸去。
餘所奏報銷大概規模一折,奉硃批該部議奏,戶部旋於二月初九日復奏,言曾國藩所擬,尚屬妥協云云。至將來需用部費,不下數萬,聞楊彭在華陽鎮抽釐,每月可得二萬,系雪琴督同凌蔭廷劉國斌經紀其事,其銀歸水營楊彭兩大股分用。餘偶言可從此項下設法籌出部費,貞階力贊其議,想楊彭亦必允從。此款有着,則餘心又少一牽掛矣。
溫弟丰神較峻,與兄之伉直簡澹,雖微有不同,而其難於諧世,則殊途而同歸,餘常用爲慮。大抵胸中抑鬱,怨天尤人,不特不可以涉世,亦非所以養德,不待無以養德,亦非所以保身。中年以後,則肝腎交受其苟,盡鬱而不暢則傷木,心火站爍則傷水。科今日之目疾,及夜不成寐,其由來不外乎此。故於兩弟時時以平和二字相勖,幸勿視爲老生常談,至囑至囑!
親族往弟營者,人數不少,廣廈萬間,本弟素志。第善乩國者,觀賢哲在位,則卜其將興,見冗員浮雜,則知其將替。善乩軍營亦然,似宜略爲分別;其極無用者,或厚給途費,遺之歸裏,或酌憑之撰,而主者宴然不知其不可用,此宜深察者也。附近百姓,果有騷擾事情否?此亦宜深察者也。(咸豐八年三月三十日)
澄侯四弟左右:今年以來,賢弟實在勞苦,較之我在軍營,殆過十倍,萬望加意保養。祁陽之賊,或可不竄湘鄉,萬一竄入,亦系定數,餘已不復縣系。餘自去年六月再出,無不批之稟,無不復之信,往來這嫌隙尤悔,業已消去十分之七八。惟辦理軍務,仍不能十分盡職,蓋精神不足也。
賢弟聞我近日在外,尚有錯處,不妨寫信告我。餘派委員伍華瀚在衡州坐探,每二日送信一次;家中若有軍情報營,可由衡城交伍轉送也。(咸豐九年五月初六日)
澄侯沅甫兩弟左右:接家信,知叔父大人,已於三月二日安厝馬公塘。兩弟於家中兩代老人養生送死之事,備極敬誠,將來必食報於子孫。聞馬公場山勢平衍,可決其無水蟻兇災,尤以爲慰。澄弟服補劑而大愈,幸甚幸甚!
吾平生頗講求惜福二字之義,送來補藥不斷,且蔬菜亦較奢,自愧享用太過;然亦體握大弱,不得不爾。胡潤帥李希庵常服遼參,則其享受更有過於餘者。家中後輩子弟,體弱學射,最足保養,起早尤千金妙方,長壽金丹也。(咸豐十年三月廿四日)
沅弟左右:接來緘,知營牆及前後壕皆倒,良深焦灼。然亦恐是挖壕時不甚得法,若容土覆得極遠,雖雨大,不至仍倒入壕內,庶稍易整理。至牆子則無倒坍,不僅安慶耳。徽州之賊,竄浙者,十之六七,在府城及休寧者,聞不過數千人,不知確否?
連日雨大泥深,鮑張不能進剿,深爲可惜!季高尚在樂平,餘深恐賊竄入江西腹地,商之季高,無遽入皖,季高亦以雨泥不能速進也。
潤帥謀皖已大半年,一切均有成竹,而臨事復派人救援六安,與吾輩及希庵等之初議,全不符合。槍法忙亂,而弟與希庵皆有驕矜之氣,茲爲可慮。希庵論事,最爲穩妥,如潤帥有槍法稍亂之事,弟與希婉陳而切諫之。弟與希之矜氣,則彼此互規之,北岸當安如泰山矣。(咸豐十年三月廿一日)
沅季弟左右:
沅弟以我切責之緘,痛自引咎,俱蹈危機,而思自進於謹言潮該路,能如是,是弟終身載福之道,而吾家之幸也!季弟言亦平,溫雅,遠勝往年傲惰氣象。
吾於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進京散館,十月二十八日早侍祖父星岡公於階前,請曰:“此次進京,求公教訓。”星岡公曰:“爾之官是做不盡的,爾之纔是好的,但不可傲,滿招損,廉受益,爾若不做,更好全了!”遺訓不遠,至今尚如耳提面命。今吾謹述此語,告誡兩弟,總以除傲字爲第一義,唐虞之惡人,曰丹朱傲,曰象傲,桀紂之無道,曰強足以拒諫,辨足以飾非,曰謂已有天命,謂敬不足行,皆傲也。
吾自八年六月再出,即力戒傲字,以儆無恆之弊,近來又力戒惰字。昨日徽州未敗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是之見,既敗之後,餘益加猛省、大約軍事之敗,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敗,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餘於初六所發之折,十月初可奉諭旨。餘若奉旨派出,十日即須成行,兄弟遠別,未知相見何日?惟願兩弟戒此二字,並戒後輩,當守家規,則餘心大慰耳!(咸豐十年十月廿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弟言家中子弟,無不謙者,此卻未然。凡畏人不敢妄議論者,謹慎者也。凡好譏評人短者,驕傲者也。諺雲:“富家子弟多驕,貴家子弟多傲。”非必錦衣玉食,動手打人,而後謂之驕傲也。但使志得意滿,毫無畏忌,開口議人短長,即是極驕傲耳。
餘正月初四日信中,言戒驕字,以不輕非笑人爲第一義。望弟弟常猛省,並戒子弟也。(咸豐十一年二月初四日)
季沅弟左右:
帳棚即日趕辦,大約五月可解六營,六月再解六營,使新勇略得卻署也。小臺槍之藥,與大炮之藥,此問並無分別,亦未製造兩種藥,以後定每月解藥三萬斤至弟處,當不致更有缺乏。王可升十四日回省,其老營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蕪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虛。
雪琴與沅弟嫌隙已深,難遽期其水乳。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處;亦有未當處。弟謂雪聲色懼厲,凡目能見千里而不能自見其睫,聲音笑貌之拒人,每苦於不自見,若不自知。雪之厲,雪不自知,沅之聲色,恐亦未始不厲,特不自知耳。
曾記咸豐七年冬,餘咎駱文耆待我之薄,溫甫則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難堪。”又記十一年春,樹堂深咎張伴山簡傲不敬,餘則謂樹堂面色亦拒人於千里之外。觀此二者,則沅弟面色之厲,得毋似餘與樹堂之不自覺乎?
餘家目下鼎盛之際,餘吞竊將相,沅所統近二萬人,季所統四五千人,近世假此者,曾有幾家?沅弟半年以來,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幾人?日中則昃,月盈則虧,吾家亦盈時矣。管子云:“鬥斜滿則人概之,人滿則天概之。”餘謂天概之無形,仍假手於人以概之。霍氏盈滿,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諸葛恪盈滿,孫峻概之,吳主概之。待他人之來概而後悔之,則已晚矣。吾家方豐盈之際,不待天之來概,人之來概,吾與諸弟當設法先自概之,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將清字改爲廉字,慎字改爲謙字,勤字改爲勞字,尢爲明淺,確有可下手之處。
沅弟昔年於銀錢取與之際,不甚斟酌,朋輩之譏議菲薄,其根實在於此。去冬之買犁頭嘴栗子山,餘亦大不謂然。以後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銀回家,不多贈親族,此廉字工夫也。謙字存諸中者不可知,其著於外者,約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語,曰書函,曰僕從屬員。沅弟一次舔招六千人,季弟並未稟明,徑招三千人,此在他統領斷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順手。而弟等每次來信索取帳棚子藥等件,常多譏諷之詞,不平之語,在兄處書函如此,則與別處書函更可知已。
沅弟之僕從隨員,頗有氣焰,面色言語,與人酬按時,吾未及見,而申夫⑥曾述及往年對渠之詞氣,至今餘憾!以後宜於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謙字工夫也。每日臨睡之時,默數本日勞心者幾件(勞力者幾件,則知宣勒王事之處無多,更竭誠以圖之,此勞字工夫也。餘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始之福,自我一人享盡,故將勞謙謙三字,時時自惕,亦願兩賢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湖州於初三日失守,可憐可儆!(同治元年五月初八日)
沅季弟左右:沅於人概天概之說,不甚措意,而言及勢利之天下,強凌弱之天下,此豈自今日始哉?蓋從古已然矣。從古帝王將相,無人不由自強自立做出;即爲聖賢者,亦各有自立自強之道,故能獨立不俱,確乎不拔。餘往年在京,好與有大名大位者爲仇,亦未始無挺然特立,不畏強禦之意。
近來見得天地之道,剛柔互用,不用偏廢,太柔則靡,太剛則折,剛非暴戾之謂也,強矯而已。柔非卑弱之謂也,謙退而已。趨事赴公,則當強矯,爭名逐利,則當謙退,開創家業,則當強矯,守成安樂,則當謙退。出與人物應接,則當強矯,入與妻即享受,則當謙退。
若一面建功立業,外享大名,一面求田問舍,內圖厚實。二者皆有盈滿之象,全無謙退之意,則斷不能久,此餘所深信,而弟宜默默體驗者也。(同治元年五月廿八日)
沅弟左右:此次洋槍合用,前次解去之百支,果合用否?如有不合之處,一一指出。蓋前次以大價買來,若過於喫虧,不能不一一與之申說也。吾固近日辦事名望,關係不淺,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弟則謂我不應述及外間指摘,吾家昆弟過惡,吾有所聞,自當一一告弟,明責婉勸,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豈可祕爾不宣?鄂之於季,自繫有意與之爲難,名望所在,是非於是乎出,賞罰於是乎人,即餉之有無,亦於是乎判。
去冬金眉生被數人蔘劾後,至鈔沒其家,妻孥中夜露立,此豈有萬分罪惡哉?亦因名望所在,賞罰隨之也。衆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仇疑謗之無因,因悍然不顧,則謗且日騰。有筏者畏疑謗之無因,而抑然自修,則謗亦日息。吾願弟弟之抑然,不願弟等之悍然。弟等敬聽吾言,手足式好,向御外侮;不願弟等各逞己見於門內,計較其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竊高位,又竊虛名,時時有顛墜之虞。吾通閱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權勢,能保全善終者極少。深恐吾全盛之時,不克庇廕弟等,吾顛墜之際,或致連累弟等。惟於無事時,常以危詞苦語,互相勸誡,庶幾免於大戾耳。(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
沅季弟左右:季弟病似虍疾,近已痊癒否?吾不以季弟病之易發爲慮,而以季好輕下藥爲慮。吾在外日久,閱事日多,每勸人以不服藥爲上策。吳彤雲近病極重,水米不進,已十四日矣。十六夜四更,已將後事料理,手函託我。餘一概應允,而始終勸其不服藥。自初十日起,至今不服藥十一天,昨日競大有轉機,虍疾減去十之四,嘔逆各症,減去十之七八,大約保無他變。
希庵五月之杪,病勢極重,餘緘告之雲:“治心以廣大二字爲藥,治身以不藥二字爲藥。”並言作梅醫道不可恃。希乃斷藥月餘,近日病已痊癒,咳嗽亦止;是二人者,皆不服藥之明效大驗。季弟信藥太過,自信亦太深,故餘所慮不在於病,而在於服藥,茲諄諄以不服藥爲戒,望季曲從之,沅力勸之,至要至囑!
季弟信中所商六條,皆可允行,回家之期,不如待金陵克復乃去,庶幾一勞永逸。如營中難耐久勞,或來安慶閒散十日八日,待火輪船之便,復還金陵本營,亦無不可。若能耐勞耐煩,則在營久熬更好,與弟之名曰貞,字曰恆者,尤相符合。其餘各條,皆辦得到,弟可放心。
上海四萬尚未到,到時當全解沅外。東征局於七月三萬之外,又月專解金陵五萬,到時亦當全解沅處。東局保案,自可照準,弟保案亦日內趕辦。雪琴今日來省,筱泉亦到。(同治元年七月二十日)
沅、季弟左右:久不接來信,不知季病全愈否?各營平安否?東征局專解沅餉五萬,上海許解四萬,至今尚未到皖。閱新聞紙,其中一條言:何根雲六月初七正法,讀之悚懼惆帳。餘去歲臘尾,買鹿茸一架,銀百九十兩,嫌其太貴。
今年身體較好,未服補藥,亦示喫丸藥。茲將此茸送至金陵,沅弟配置後,與季弟分食之。中秋涼後,或可漸服。但偶有傷風微恙,則不宜服。
餘閱歷已久,覺有病時,斷不可喫藥,無病時,可偶服補劑調理,亦不可多。吳彤雲大病二十日,竟以不藥而癒。鄧寅皆終身多病,未嘗服藥一次。季弟病時好服藥,且好易方,沅弟服補劑,失之太多。故餘切戒之,望弟牢記之。弟營起極早,飯後始天明,甚爲喜慰!吾輩仰法家訓,惟早起務農疏醫遠巫四者,尤爲切要!(同治元年七月廿五日)
沅、季弟左右:
沉霆兩軍病疫,迄未稍愈,寧國各屬,軍民死亡相繼,遁勤相望。河中積屍生蟲,往往緣船而上,河水及井水,皆可不食:其有力者,用舟載水於數百里之外,穢氣觸人,十病八九,誠宇宙之大劫,軍行之奇苦也。
洪容海投誠後,其黨黃朱等目復叛,廣德州既得復失,金柱關常有賊窺伺,近聞增至三四萬人,深可危慮。餘心所懸念者,惟此二處。
餘體氣平安,惟不能多說話,稍多則氣竭神乏,公事積閣,恐不免於貽誤。弟體亦不甚旺,總刨猢靜養。莫買田園,莫管公事,吾所囑者,二語而已。盛時常作衰時想,上場念下場時,富貴人家,不可不牢已二語也。(同治元年閏八月初四日)
沅弟左右:弟讀邵尹詩,領得恬淡衝融之趣,此是襟懷長進處。自古聖賢豪傑,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達光明之胸,大略相同。以詩言之,必先有豁達光明之識,而後有恬淡衝融之趣;自李白韓退之杜牧之,則豁達處多,陶淵明孟浩然白香山則沖淡處多。杜蘇二公,無美不備,而杜之五律最沖淡,蘇之七古最豁達,邵堯夫雖非詩之正宗,而豁達沖淡,二者兼全。吾好讀莊子。以其豁達足益人胸襟也。去年所講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一段,最爲豁達。推之即舜禹之有天而不與,亦同此襟懷也。
吾輩現辦軍務,系處功利場中,宜刻刻勤勞,如農之力穡如賈之趨利,如篙工之上灘,早作夜思,以求有濟。而治事之外,此中卻須有一段豁達衝融氣象,二者並進;則勤勞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餘所以令刻勞謙君子印章與弟者此也。
少荃已克筆太侖州,若再克崑山,則蘇州可圖矣,吾但能保沿江最要之城隘,則大局必日振也。(同治二年三月廿四日)
沅弟左右:接初五夜地道轟陷賊城十餘丈,被該逆搶堵,我軍傷亡三百餘人,此盡意中之事。城內多百戰之寇,閱歷極多,豈有不能搶堵缺口之理?蘇州先復,金陵自遙遙無期,弟切不必焦急。
古來大戰爭,大事業,人謀僅佔十分之三。無意恆居十分之七。往往積勞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軍務,如克復武漢九江安慶,積勞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自然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積勞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則不必問及,享福二字,則更不必問矣。
厚庵堅請回籍養親侍疾,只得允准,已於今日代奏,苗逆於二十六夜擒斬,其黨悉行投誠,凡壽州正陽穎上下蔡等城,一律收復,長淮指日肅清,真堪慶幸!弟近日身體健否?吾所囑者二端:一曰天懷淡定,莫求速效。二曰謹防援賊,城賊內外猛撲、穩慎御之。(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適聞常州克復、丹陽克復之信,正深欣慰!而弟信中有云:“肝病已深,痛疾已成,逢人輒怒,遇事輒憂等語。”讀之不勝焦慮。今年以來,蘇浙克城甚多,獨金陵遲遲尚無把握,又餉項奇絀。不如意之事機,不入耳之言語,紛紛迭乘,餘尚溫鬱成疾,況弟之勞苦過甚,百倍阿兄,心血久虧,數倍於阿兄乎?
餘自春來,常恐弟發肝病,而弟信每含糊言之,此四句乃露實情,此病非藥餌所能爲力,必須將萬事看空,毋惱毋怒,乃可漸漸減輕。蝮蛇螫手,則壯士斷其手,所以全生也。吾兄弟欲全其生,亦當視惱怒如蝮蛇,去之不可不勇,至囑至囑!
餘年來愧對老弟之事,惟調撥程學啓一名,將有損於阿弟。然有損於家,有益於國,弟不必過鬱,兄亦不必過悔。頃見少荃爲程學啓請恤一疏,立言公允,滋特寄弟一閱。
李世忠事,十二日奏結,又餉絀情形一片,即爲將來兄弟引退之張本。餘病假於四月廿五日滿期,餘意再請續假,幕友皆勸銷假,弟意以爲如何?
淮北票鹽課釐兩項,每歲共得八十萬串,抉概供弟一軍,此亦鉅款,而弟尚嫌其無幾。餘於咸豐四五六七八九等年,從無一年收過八十萬者,再籌此等鉅款,萬不可得矣。(同治三年四月十三日)
沅弟左右:
厚庵到皖,堅辭督辦一席,渠之赴江西與否,餘不能代爲主持。至於奏摺;則必須渠親自陳奏,餘斷不能代辭。厚帥現擬在此辦折,拜疏後仍回金陵水營;春霆昌歧聞亦日內可到、春霆回籍之事,卻不能不代爲奏懇也;
弟病今日少愈否?肝病餘所深知,腹疼則不知何證?屢觀《郎山脈案》,以扶脾爲主,不求速效,餘深以爲然。然心肝兩家之病,究以自養自醫爲主,非藥物所能爲力。今日偶過裱畫店,見弟所寫對聯,光彩煥發,精力似甚完足;若能認真調養,不過焦灼,必可漸漸復無。(同治三年五月初十日)
沅弟左右:內疾外證,果愈幾分,凡鬱怒最易傷人,餘有錯處,弟儘可一一直說。人之忌我者,惟願弟做錯事。惟願弟之不恭。人之忌弟者,惟願兄做錯事,惟願兄之不友。弟看破此等物情,則知世路之艱險,而心愈抑畏,氣反和平矣。(同治三年五月廿三日)
澄弟左右:鄉間谷價日賤,禾豆暢茂,猶是昇平氣象,極慰極慰。賊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鄆之境,幸保山運河以東各屬,而仍蹂躪及曹宋徐四鳳淮諸府,彼剿此竄,倏忽來往。直至五月下旬一張牛各股,始竄至周家口以西,任賴各股。始竄至太和以西。大約夏秋數月,山東江蘇,可以高枕無憂,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腳亂。
餘擬於數日內至宿遷桃源一帶,察看堤牆,即於水路上臨淮而至周家口。盛暑而坐小船,是一極苦之事,因陸路多被水淹,僱車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餘老境日逼,勉強支持一年半載,實不能久當大任矣。因思吾兄弟體氣皆不甚健,後輩子侄,尤多虛弱,宜於平日請求養身之法,不可於臨時亂投藥劑。
養身之法,約有一事:一曰眠食有恆。二曰懲忿,三曰節慾,四曰每夜臨睡洗腳,五曰每日兩飯後,各行三千步。懲忿即餘篇中所謂養生以少惱怒爲本也。眠食有恆,及洗腳二事;星岡公行之回十年,餘亦學行七年矣。飯後三千步,近日試行,自矢永不間斷,弟從前勞苦太久,年近五十,願將此五事立志行之,並勸沅弟與諸子行之。
餘與沅弟同時封爵開府,門庭可謂極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記得已亥正月,星岡公訓竹亭公曰:“寬一雖點翰林,我家仍靠作田爲業,不可靠他喫皈。”此語最有道理,今亦當守此二語爲命脈。望吾弟專在作田上用工,輔之以書蔬魚豬、早掃考寶八字,任憑家中如何貴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規模。
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時之官爵,而恃長遠之家規,不恃一二人之驟發,而恃大衆之維持。我若有福,罷官回家,當與弟竭力維持。老親舊眷,貧賤族黨,不可怠慢,待貧者亦與富者一般,當盛時預作衰時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同治五年六月初五日)
沅弟左右:接弟信,具悉一切。弟謂命運作主,餘所深信,謂自強者,每勝一籌,則餘不甚深信。凡國之強,必須多得賢臣;凡家之強,必須多出賢子弟,此亦關乎天命,不盡由於人謀。至一身之強,則不外乎北宮黝、孟施捨、曾子三種,孟子之集議而慊,即曾子之自反而縮也。
惟曾子與孔子告仲田之強,略爲可久可常,此外鬥智鬥力之強,則有因強而大興,亦有因強而大敗。古來如李斯曹操董卓楊素,其智力皆橫絕一世,而其禍敗亦迥異尋常,近世如陸何蕭陳皆予知自雄,而俱不保其終;故吾輩在自修處求強則可,在勝人處求強則不可。若專在勝人處求強,其能強到底與否,尚未可知,即使終身強橫安穩,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賊匪此次東竄,東軍小勝二次,大勝一次,劉潘大勝一次,小勝數次,似已大受懲創,不似上半年之猖撅。但求不竄陝洛,即竄鄂境,或可收夾擊之效。
餘定於明日請續假一月,十月請開各缺,仍留軍營麇量本戳,會辦中路剿匪事宜而已。(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鄂督五福堂有回祿之災,幸人口無恙,上房無恙,受驚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紙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說打雜人役失火,固不可疑會匪之毒謀,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細。若大驚小怪,胡想亂猜,生出多少枝葉,仇家轉得傳播以爲快。惟有處處泰然,行所無事,申甫所謂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星岡公所謂有福之人善退財,真處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隨時訓示申儆,名子自問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訣。兄昔年自負本領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見得人家不是。自從丁已戊午大悔大悟之後,乃知自己全無本領,凡事都見得人家有幾分是處,故自戊午至九載,與四十歲以前泅不相同。大約以能立能達爲體,以不怨不尤爲用。立者,發奮自強,站得住也。達者,辦事圓融,行得通也。
吾九年以來,痛戒無恆之弊,看書寫字,從未間斷,選將練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強能立工夫。奏疏公牘,再三斟酌,無一過當之語,自誇之辭,此皆圓融能達工夫。至於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則尚不能免,亦皆隨時強制而克去之。
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學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後痛下針貶,必有大進。立達二字,吾於己未年,曾寫於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強,但於能達處尚欠體驗,於不怨尤處,尚難強制。吾信中言皆隨時指點,勸弟強制也。趙廣漢本漢之賢臣,因星變而劾魏相,後乃身當其災,可爲殷鑑。默存一悔字,無事不可挽回也。(同治六年正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接李少帥信,知春霆因弟覆奏之片,言省三系與任逆接仗,霆軍系與賴逆交鋒,大爲不平,自奏傷疾舉發,請開缺調理。又以書告少帥,謂弟自佔地步,弟當此百端拂穢之時,又添此至交齟齬之事,想心緒益覺難堪。然事已如此,亦只有逆來順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訣、硬字訣而已。
朱子嘗言:“悔字如春,萬物蘊蓄初發。吉字如夏,萬物茂盛已極。吝字如秋,萬物如落。兇字如冬,萬物初調。”又嘗以元字配春,享字配夏,利字配秋,貞字配冬,兄意貞字即硬字訣也。弟當此艱危之際,若能以硬字法冬藏之德,以悔字啓春生之機,庶幾可挽回一二乎?
聞左帥近日亦極謙慎,在漢口氣象何如?弟曾聞其大略否?申甫閱歷極深,若遇危難之際,與之深談,渠尚能於惡風駭浪之中,默識把舵之道,在司道中,不可多得也。(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九弟之病,自正月十六日後,日見強旺;二月一日開葷,現全復元矣。二月以來,日日習字,時有長進。男亦常習小楷,以爲明年考差之具。近來改臨智永千字文貼,不復臨顏柳二家帖,以不合時宜故也。
孫男身體甚好,每日佻達歡呼,曾無歇息,孫女亦好。浙江之事,聞於正月底交戰,仍爾不勝。去歲所失寧波府城,定海、鎮海二縣城,尚未收復。英夷滋擾以來,皆漢好助之爲盧,此輩食毛踐土,喪盡天良,不知何日罪惡貫盈,始得聚而殲滅。
湖北崇陽縣逆賊鍾人傑爲亂,攻佔崇陽、通城二縣。裕制軍即日撲滅,將鍾人傑及逆黨檻送京師正法,餘孽俱已搜盡。鍾逆倡亂不及一月,黨羽姻屬,皆伏天誅,黃河去年決口,昨已合攏,大功告成矣。
九弟前病中思歸,近因難覓好伴,且聞道上有虞,是以不復作歸計。弟自病好後,亦安心不甚思家。李碧峯在寓三月,現己找得館地,在唐同年李杜家教書,每月俸金二兩,月費一千。男於二月初配丸藥一料,重三斤,約計費錢六千文。男等在京謹慎,望父母親大人放心,男謹稟。(道光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匹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三月初,奉大人正月十二日手諭,具悉一切。又知附有布疋臘肉等,在黃弗卿處,第不知黃氏兄弟,何日進京?又不知家中系專人送至省城,抑託人順帶也?
男在京身體如常,男婦亦清吉。九弟體已復元,前二月問,因其初愈,每日只令寫字養神。三月以來,仍理舊業,依去年功課。未服補劑,男分九藥六兩與他喫,因年少不敢峻補。孫男女皆好,擬於三月間點牛痘。此間牛痘局,系廣東京官請名醫設局積德,不索一錢,萬無一失。
男近來每日習字,不多看書。同年邀爲試帖詩課,十日內作詩五首,用白折寫好公評,以爲明年考差之具。又吳子序同年,有兩弟在男處附課看文。又金臺書院每月月課,男亦代人作文,因久荒制藝,不得不略爲溫習。
此刻光景已窘,幸每月可收公項房錢十五千外,些微挪借,即可過度,京城銀錢,此外間究爲活動。家中去年澈底澄清,餘債無多,此真可喜!
蕙妹僅存錢四百千,以二百在新窯食租,不知住何人屋?負薪汲水,又靠何人?率五又文弱,何能習勞,後有家信,望將惠妹家事,瑣細詳書,餘容後呈,男謹稟。(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六月廿八日,接到家書,系三月廿四日所發,知十九日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慶,四妹生產雖難,然血暈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則下次較爲容易。男未得信時,常以爲慮,既得此信,如釋重負。
六月底,我縣有人來京捐官,言四月縣考時,渠在城內,並在彭興歧丁信風兩處,面晤四弟六弟,知案首是吳定五。男十三年前,在陳氏宗祠讀書,定五才發矇人起講,在楊畏齋處受業,來年聞吳春崗說定五甚爲發奮,今果得志,可渭成就甚速。其餘前十名,及每場題目,渠已忘記,後有信來,乞四弟寫出。
四弟六弟考運不好,不必掛懷;俗語云:“不怕進得遲,只要中得快。”從前邵丹畦前輩,四十二歲入學,五十二歲作學政。現任廣西藩臺汪朗,渠於道光十二年入學,十三年點狀元。阮姜臺前輩,於乾隆五十三年,縣府試頭場皆未取,即於是年入學中舉,五十四年點翰林,五十五年留館,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學政,五十九年升浙之出撫。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業之不精耳。兩弟場中文若得意,可將原卷領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輩在京平安,紀澤兄妹二人,體甚結實,皮色亦黑,逆夷在江蘇滋擾,於六月十一日攻陷鎮江,有大船數十隻,在大江遊大;江寧楊州二府,頗可危慮。然而天不降災,聖人在上,故京師人心鎮定。同鄉王翰城告假出京,男與陳岱雲亦擬送家眷南旋,與鄭葦田王翰城四家同隊出京,男與陳家,本於六月底定計,後於七月初一請人扶乩,似可不必輕舉妄動,是以中止。現在男與陳家,仍不送家眷回南也。
正月間,俞岱青先生出京,男寄有鹿脯一方,託找彭山屺轉寄,俞後託謝吉人轉寄,不知到否?又四月託李丙岡寄銀寄筆,託曹西垣寄參並交陳季牧處,不知到否,前父親教男養須之法,男僅留上脣須,不能用水浸透,色黃者多,黑者少,下脣擬待三十六歲始留,男屢接家信,嫌其不詳,嗣後更願詳示,男謹稟。(道光二十二年六用初十日)
四位老弟足下:九弟行程,計此時可以到家;自任邱發信之後,至今未接到第二封信,不勝懸懸!不知道上有甚艱險否?四弟六弟院試,計此時應有信,而折差久不見來,實深懸望!
予身體較六弟在京時一樣,總以耳鳴爲苦;問之吳竹如雲:“只有靜養一法,非藥物所能爲力。”而應酬日繁,予又素性浮躁,何能著實靜養?疑搬進內城注,可省一半無謂之往還,現在尚未找得。予時時日悔,終未能洗滌自新;九弟歸去之後,予定剛日讀經,柔日讀史之法,讀經常懶散不沈著。讀《後漢書》,現已丹筆點過八本,雖全不記憶,而較之去年讀《前漢書》,領會較深。
吳竹如近日往來極密,來則作竟日談,所言皆身心國家大道理。渠言有竇蘭泉者,雲南人,見道極精當平實,竇亦深知予者,彼此現未拜往。竹如必要予搬進城住,蓋城內鏡海先生可以師事,倭艮峯先生竇蘭泉可以友事,師友夾待,雖懦夫亦有立志。予思朱子言:“爲學壁如熬肉,先須用猛火煮,然後用漫火溫。”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過,雖有見識,乃是從悟境得來,偶用工亦不過優遊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湯,遽用漫火溫之,將愈翥愈不熟也。以是急思般進城內,以是急思搬進城內,屏除一切,從事於克己之學。
鏡海艮峯兩先生,赤勸我急搬,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見都數人,如邵蕙西吳子序何子貞陳岱雲是也。蕙西常言與周公謹交,如飲醇醑,我兩個頗有此風味,故每見輒長談不捨。予序之爲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識見最大且精,嘗教我雲:“用功譬若掘井,與春多掘數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襯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廣此語正與予病相合,蓋予所謂掘井而皆不及泉者且。
何子貞與予講字極相合,謂我真知大源,斷不可暴棄。予嘗謂天下萬事萬理,皆出於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論之,純以神行,大氣彭蕩,脈絡周通,潛心內傳,此乾道也。結構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氣言,凡坤以形質言,禮樂不可斯須去身,即此道也。樂本於乾,禮本於坤,作字而優遊自得,真力彌滿者,即樂之意也。絲絲入扣,轉折合法者,即禮之意也。偶與子貞言及此,子貞深以爲然,謂渠生平得力,盡於此矣。
陳岱雲與吾處處痛癢相關,此九弟所知者也,寫至此,接得家書,知四弟六弟未得入學,悵悵!然科名有無遲早,總由前定,絲毫不能勉強。吾輩讀書,只有兩事,一者進德之事,講求乎誠正修齊之道,以圖無忝⑥所生,一者修業之事,操習乎記誦詞章之術,以圖自衛其身。
進德之身,難於盡言,至於修業以衛身,吾請言之。衛身莫大如謀食,農工商勞力以求食者也,士勞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祿於朝,教授於鄉,或爲傳食之客,或爲入幕之賓⑦,皆須計其所業,足以得食而無愧。科名⑧,食祿之階也,亦須計吾所業,將來不至尸位素餐⑨,而後得科名而無愧,食之得不得,究通由天作主,予奪由人作主,業之精不精,由我作主。
然吾未見業果精而終不得食者也,農果力耕,雖有饑饉,必有豐年;商果積貨,雖有雍滯,必有通時;士果能精其業,安見其終不得科名哉?即終不得科名,又豈無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則特患業之不精耳。求業之精,別無他法,曰專而已矣。諺曰:“藝多不養身,謂不專也。”吾掘井多而無泉可飲,不專之咎也!
諸弟總須力圖專業,如九弟志在習字,亦不盡廢他業;但每日習安工夫,不可不提起精神,隨時隨事,皆可觸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專嗜否⑩?若志在窮經,則須專守一經,志在作制義(11),則須專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則須專看一家文集。作各體詩亦然,作試帖亦然,萬不可以兼營並鶩(12),兼營則必一無所能矣。切囑切囑!千萬千萬!
此後寫信來,諸弟備有專守之業,務須寫明,且須詳問極言,長篇累牘,使我讀其手書,即可知其志向識見。凡專一業之人,必有心得,亦必有疑義。諸弟有心得,可以告我共賞之,有疑義,可以告我共析之,且書信既詳,則四千裏外之兄弟,不啻(12)晤言一室,樂何如乎?
予生平倫常中,惟兄弟一倫,抱愧尤深!蓋父親以其所知者,盡以教我,而吾不能以吾所知者,儘教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九弟在京年餘,進益無多,每一念及,無地自容。嗣後我寫諸弟信,總用此格紙,弟宜存留,每年裝訂成冊,其中好處,萬不可忽略看過。諸弟寫信寄我,亦須用一色格紙,以便裝訂。兄國藩手具。(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諸位賢弟足下:十一前月八日,已將日課抄與弟閱,嗣後每次家書,可抄三葉付回。日課本皆楷書,一筆不苟,惜抄回不能作楷書耳。
馮樹堂時攻最猛,餘亦教之如弟,知無不言。可惜弟不能在京,在樹堂日日切磋,餘無日無刻不太息也!九弟在京年半,餘懶散不努力;九弟去後,餘乃稍能立志,蓋餘實負九弟矣!
餘嘗語貸雲曰:“餘欲盡孝道,更無他事;我能教諸弟進德業一分,則我之孝有一分,能教諸弟進十分,則我之孝有十分。右作不能教弟成名,則我大不孝矣!”九弟之無所進,是我之大不教也!惟願諸弟發奮立志,念念有恆;以補我不孝不罪,幸甚幸甚!
岱雲與易五近亦有日課冊,惜其譏不甚超亙,餘雖日日與之談論,渠究不能悉心領會,頗疑我言太誇。然岱雲近汲勤奮,將來必有所成。何子敬近侍我甚好,常彼此作詩唱和,蓋因其兄欽佩我詩,且談字最相合,故子敬亦改容加禮。
子貞現臨隸字,每日臨七八頁,今年已千頁矣,近又考訂《漢書》之僞,每日手不釋卷。蓋子貞之學,長於五事,一曰《儀禮》精,二曰《漢書》熟,三曰《說文》精,四曰各體詩好,五曰字好,此五事者,渠意皆欲有所傳於後少。以餘觀之,此二者,餘不甚精,不知淺深究竟如何,若字則必傳千佔無疑矣。詩亦遠出時手之上,必能卓然成家。近日京城詩家頗少,故餘亦欲多做幾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頗有面善心非之隙,唐詩甫亦與小珊有隙,餘現仍與小珊來往,泯然無嫌,但心中不甚愜洽耳。黃子壽處本日去看他,工夫甚長進,古文有才華,好買書,東翻西閱,涉獵頗多,心中己有許多古董。
何世名子亦甚好,沈潛之至,天分不高,將來必有所成,吳竹如近日未出城,餘亦未去,蓋每見則耽擱一大也,其世兄亦極沈潛,言動中禮,現在亦學倭艮峯先生。吾觀何吳兩世兄之姿質,與諸弟相等,遠不及周受珊黃子壽,而將來成就,何吳必更切實。此其故,諸弟能直書自知之,願諸弟勉之而已,此數子者,皆後起不凡之人才也,安得諸弟與之聯鑣並駕,則餘之大幸也!
季仙九先生到京服闋,待我甚好,有青眼相看之意,同年會課,近皆懶散,而十日一會如故。餘今年過年,尚須借銀百十金,以五十還杜家,以百金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長郡館公費,即在公項借用,免出外開口更好,不然,則尚須張羅也。
門上陳昇,一言不合而去,故餘作傲奴詩,現換一週升作門上,頗好,餘讀《易》旅卦喪其童僕,象曰:“以旅與下,其義喪也。”解之者曰:“以旅與下者,謂視童僕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無情,則童僕將視主如逆旅矣。”餘待下雖不刻薄,而頗有視如逆旅之意,故人不盡忠,以後餘當視之如家人手足也。分雖嚴明,而情貴周通,賢弟待人,亦宜知之。
餘每聞折差到,輒望家信,不知能設法多寄幾次否,若寄信,則諸弟必須詳寫日記數天,幸甚!餘寫信亦不必代諸弟多立課程,蓋恐多看則生厭,故但將餘近日實在光景寫示而已,伏維緒弟細察。(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諸位賢弟足下:九弟到家,偏走各親戚家、必各有一番景況、何不詳以音我?四妹小產,以後生育頗難,然此事最大,斷不可以人力勉強,勸渠家只須聽其自然,不可過於矜持。又聞四妹起最晏,往往其姑反服侍他;此反常之事,最足折福,天下未有不地之婦而可得好處者,諸弟必須時勸導之,曉之以大義。
諸弟在家讀書,不審每日如何用功?餘自十月初一日立志自新以來,雖懶惰如故,而每日楷書寫日記,每日讀史十頁,每日記茶餘偶談一則,此三事,未嘗一日間斷。十月廿一日誓永戒喫水煙,洎今已兩月不喫煙,已習慣成自然矣,予自立課程甚多,惟記茶餘偶談,讀史十頁,寫日記楷本此三事者,誓終身不間斷也。諸弟每日自立課程,必須有日日不斷之功,雖行船走路,須帶在身邊,予除此三事外,他課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將終身行之。
前立志作《曾氏家訓》一部,曾與九弟詳細道及,後因採擇經史,若非經史爛熟胸中,則割裂零碎,毫無線索,至於採擇諸子各家之言,尤爲浩繁,雖抄數百卷,猶不能盡收,然後知古人作《大學衍義》《衍義補》諸書,乃胸中自有條例,自有議論,而隨便引書以證明之,非翻書而偏抄之也。然後知著開之難,故暫且不作《曾氏家訓》;若將來胸中道理愈多,議論愈貫串、仍當爲之。
現在朋友愈多,講躬行心得者,則有鏡海先生,艮峯前輩,吳竹如竇蘭泉馮樹堂。窮經知道者,則有吳子序邵慧西。講詩文字而藝通幹道者,則有何子貞。才氣奔放,則有湯海秋,英氣逼人,志大神靜,則有黃子壽。又有王少鶴,名錫振,廣西乙未翰要。吳莘畲名尚志,廣東人,吳撫臺之世兄。龐作人名文壽,浙江人。此四君者,首聞於名而先來拜,雖所造有淺深。要皆有志之上,不甘居於庸碌者也。
京師爲人定淵藪,不求則尤之,愈求則愈出,近來聞好友甚多,予不欲先去看別人,恐徒標榜虛聲,蓋求友以匡己之下逮,此大益也。標榜以盜虛名,是大損也。天下有益之事,即有足損者寓乎其中,不可不辨。
黃子壽近作選將論一篇,共六千餘字,真奇才也!黃子壽戊戊年始作破題,而六年之中,遂成大學問;此天分獨絕,萬不可學而至,諸弟不必反而驚之。予不願諸弟學他,但願諸弟學吳世兄何世兄。吳竹如之世兄,現亦學艮峯先生寫日記,言有矩,動有法,其靜氣實實可愛!
何子貞之世兄,每日自朝至夕,總是溫書,三百六十日,除作詩文時,無一刻不溫書,真可謂有恆者矣。故予從前限功課教諸弟,近來寫信寄弟,從不另開課程,但教諸弟有恆而已。蓋士人賣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恆。有志則斷不敢爲下流,有識則知學問無盡,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觀海,如井蛙之窺天,皆無識也。有恆則斷無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諸弟此時惟有識不可以驟爐,至於有志不恆,則諸弟勉之而已。予身體甚弱,不能苦恩,苦思則頭暈,不耐久坐,久坐則倦乏,時時屬望,惟諸弟而已。
明年正月,恭逢祖父大人七十大壽,京城以進十爲正慶;予本擬在戲園設壽筵,竇蘭泉及艮峯先生勸止之,故不復張筵,蓋京城張筵唱戲,名曰慶壽,實而打把戲;蘭泉之勸止,正以此故。現作壽屏兩架,一架淳化箋四大幅,系何子貞撰文並書,字有茶碗口大,一架冷金箋八小幅,系吳子序撰文,予自書。淳化箋系內府用紙,紙厚如錢,光彩耀目,尋常琉璃廠無有也。昨日偶有之,因買四張。子貞字甚古,雅惜太太,萬不能寄口,奈何奈何?書不能盡言,惟諸弟鑑察,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附課程表
一、主敬、整齊嚴肅、無時不俱,無事時心在腔子裏,應事時專一不雜。
二、靜坐、每日不拘何時,靜坐一會,體驗靜極生陽來複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鎖⑥。
三、早起、黎明即起,醒後勿沾戀。
四、讀書不二、一書未點完,斷不看他書,東翻西閱,都是徇外⑦爲人。
五、讀史、廿三史每日讀十頁,雖有事,不間斷。
六、寫日記、須端諧,凡日問過惡,身過,心過,口過,皆己出,終身不間斷。
七、日知其所亡⑧、每日記茶餘偶談一則,分德行門,學問門,經濟門,藝術門。
八、月無忘所能、每月作詩文數首,以驗積理之金寡,氣之盛否。
九、謹言、刻刻留心。
十、養氣、無不可對人言之事,氣藏丹田。
十一、保身、謹遵大人手諭,節慾,節勞,節飲食。
十二、作字、早飯後作字,凡筆墨應酬,當作自己功課。
十三、夜不出門、曠功疲神,切戒切戒!
諸位老弟足下: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發家信,四弟之信三頁,語語平實,責我待人不恕,甚爲切當。常謂月月書信,徒以空言責弟輩,卻又不能實有好消息,令堂站聞之言,疑弟輩粗俗庸碌,使弟輩無地可容云云,此數語,兄讀之不覺汗下。我去年曾與九弟閒談雲:“爲人子者,若使父母見得我好些,謂諸兄弟俱不及我,這便是不孝,若使族黨稱道我好些,謂諸兄弟俱不如我,這便是不梯,何也?蓋使父母心中有賢愚之分,使族黨口中有賢愚之分,則必其平日有討好底意思,暗用機計,使自己得好名聲,而使兄弟得壞名聲,必其後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劉大爺劉三爺,兄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視如仇讎,因劉三爺得好名聲於父母族黨之間,而劉在爺得壞名聲故也。”今四弟之所責我者,正是此道理,我所以讀之汗下;但願兄弟五人,各各明白這道理吱此互相原涼,兄弟得壞名爲憂,弟兄以得好名爲快。兄不能盡道,使弟得今名,是兄之罪,弟不能盡道,使兄得今名,是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則億萬年無纖芥之嫌矣。
衡陽風俗,只有冬學要緊,自五月以後,師弟皆奉行故事而已。同學之人,類皆庸鄙無志者,又最好訕笑人,其笑法不一,總之不離乎輕薄而已。四弟若到衡陽去,必以翰林之弟相笑,薄俗可惡。鄉問無朋友,實是第一恨事,不惟無益,且大有損,習俗染人,所謂與鮑魚處,亦與之俱化也。兄常與九弟道及,謂衡陽不可以讀書,漣演不可以讀書,爲損友大多故也。
今四弟意必從覺庵師遊,則千萬聽兄囑咐,但取明師之益,無受損友之損也。接到此信,立即率厚二到覺庵師處受業。其束脩今年謹具錢十掛,兄於八月準付回,不至累及家中,非不欲人豐,實不能耳。兄所最慮者,同學之人,無志嘻遊,端節以後,放散不事事,恐弟與厚二效尤耳,切戒切戒!凡從師必久而後可以獲益,四弟與季弟,今年從覺庵師,若地方相安,則明年仍可以遊,若一年換一處,是即無恆者見異思遷也,欲求長進難矣。
六弟之信,乃一篇絕妙古文,排百⑥似昌黎,拗很⑦似半山,予論古文,總須有倔強不馴之氣,愈拗愈深之意,故於太史公⑧外,獨取昌黎半山兩家。論詩亦取傲兀不羣⑨者,論字亦然,每蓄此意而不輕談。近得何子貞,意見極相合,偶談一二句,兩人相視而笑。不知六弟乃生成有此一技妙筆,往時見弟文亦無大奇特者,今觀此信,然後知吾弟真不櫥才也,歡喜無極!歡喜無極!凡兄所有志而力不能爲者,吾弟皆爲之可矣。
信中言兄與諸君子講學,恐其漸成朋黨⑩,所見甚是。然弟儘可放心,兄最怕標榜,常存闇然尚沿(11)之意,斷不至有所謂門戶自表者也。信中言四弟浮躁不虛心,亦切中四弟之病,四弟當視爲良友藥石之言,信中又言弟之牢騷,非不人之熱中,乃志士之惜陰;讀至此,不勝惘然!恨不得生兩翅忽飛到家,將老弟勸慰一番,縱談數日乃快。然向使諸弟已入學,則謠言必謂學院傲惰,衆口鑠金(12),何從辨起?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科名遲早,實有前定,雖惜陰念切,正不必以虛名紊懷耳。
來信言《禮記》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無所得,今已盡棄,不敢複閱,現讀〈朱子綱目》,日十餘頁云云;說到此處,不勝悔恨!恨早歲不曾用功,如今雖欲教弟,譬盲者而欲導入之大途也,求其不誤難矣,然兄最好苦思,又得諸益友相質證,於讀書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數端,窮經必專一經,不可泛騖。讀經以研尋義理爲本,考據名物爲末,讀至有一耐字訣,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通,明年再讀,此所謂耐也。讀史之法,莫妙於設身處地,每看一處,如我便與當時之人,酬酢笑語於其間。不必人人皆能記也。但記一人,則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記也。但記一事,則恍如親其事,經以窮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別無學矣。
蓋自西漢以至於今,識字之儒,約有三途:曰義理之學,曰考據之學,曰詞章之學(13),各執一途,互相詆譭,兄之私意,以辦義理之學最大,義理明則躬行有要,而經濟有本。詞章之學,亦民以發揮義理者也。考據之學,吾無取焉矣,此三途者,皆從事經史,各有門徑,吾以爲欲讀經史,但當研究義理,則心一而不紛。是故經則專一經,史則專主義理,此皆守約之道,確乎不可易者也。
若夫經史而外,諸子百家,汗牛充棟,或欲閱之,但當讀一人之專集,不當東翻西閱,如讀《昌黎集》,則目之所見,耳之所聞,無非昌黎,以爲天地間除《昌黎集》而外,更無別書也。此一集未讀完,斷斷不換他集,亦專字訣也。六弟謹記之,讀經讀史讀專集,講義理之學,此有志者萬不可易者也,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然此亦僅爲有大志者言之,若夫爲科名之學,則要讀四書文,讀試律賦,頭緒甚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資較低,必須爲名之學,六弟既有大志,雖不科名可也。但當守一耐字訣耳。觀來信言讀《禮記疏》,似不能耐者,勉之勉之!
兄少時天分不甚低,厥後(14)日與庸鄙者處,全無所聞,竅被茅塞(15)久矣。及乙未到京後,始有志學詩古文,並作字之法,亦苦無良友。近年導一二良友,知有所謂經學者,經濟者,有所謂躬行實踐者,始知範韓(16)可學而至也,馬遷韓愈亦可學而至也,程朱亦可學而至也。概然思盡滌前日之污,以爲更生之人,以爲父母之肖子,以爲諸弟之先導。無如體氣本弱,耳鳴不止,稍稍用心,便覺勞頓。每日思念,天既限我以不能昔思,是天不欲成我之學問也,故近日以來,意頗疏散。
來信又言四弟與季弟從遊覺庵師,六弟九弟仍來京中,或肄業城南云云。兄欲得老弟共住京中也,其情如孤雁之求曹也。自九弟辛丑秋思歸,兄百計挽留,九弟當言之,及至去秋決計南歸,兄實無可如何,只得聽其自便。若九弟今年復來,則一歲之內,忽去忽來,不恃堂上諸大人不肯,即旁觀亦且笑我兄弟輕舉妄動。且兩弟同來,途費須得八十金,此時實難措辦,六弟言能自爲什,亦未歷甘苦之言耳。若我今年能得一差,則兩弟今冬與朱嘯山同來甚好。如六弟不以爲然,則再寫信來商議可也。
九弟之人,寫有事詳細,惜話說太短,兄則每每太長,以後截長補短爲妙!堯階若有大事,諸弟隨去一人,幫他幾天。牧雲接我長信,何以全無回信?毋乃嫌我話大直乎?扶乩之事,全不足信。九弟總須立志讀書,不必想及此此等事。季弟一切,皆須聽諸冕話。此次折並走甚急,不暇抄日記本,餘容後告。(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六日)
溫甫六弟左右:五月廿九,六月初一,連接弟三月初一,四月廿五,五月初一,三次所發之信,並四書文二茸,筆力實實可愛!信中有云:“於兄弟出直達其隱,父子祖孫間,不得不曲致其情。”此數語有大道理。餘之行事,每自以爲至誠可質天地,何妨直情徑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親之地,亦有時須委曲以行之者、吾過矣!吾過矣!
香海爲人最好,吾雖未與久居,而相知顏深,爾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兩君,吾皆未見,在約可爲弟之師,或師之,或友之,在弟自爲審擇。若果威儀可則,淳實宏通,師之可也。若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師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視爲等夷,漸至慢褻,則不復能受其益矣。
弟三月之信,所定功課太多,多則必不能專,萬萬不可。後信言已向陳季牧借《史記》,此不可不看之書;爾既看《史記》,則斷不可看他書。功課無一定呆法,但須專耳。餘從前教諸弟,常限以功課,近來覺限人以課程,往往強人以所難;苟其不願,雖日日遵照限程,亦復無益,故近來教弟,但有一專字耳。專字之外,又有數語教弟,茲待將冷金箋寫出,弟可貼之座右,時時省覽,並抄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時文須家《東萊博議》,甚是,弟先須用筆圈點一遍,然後自選幾篇讀熟,即不讀亦可。無論何書,總須從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亂翻幾頁,摘抄幾篇,而此書之大局精處,茫然不知也,學詩從《中州集》人亦好,然吾意讀總集,不如讀專集,此事人人意見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於五古則喜讀《文選》,於七古則喜讀《昌黎集》,於五律則喜讀《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詩》,而苦不能步趨,故兼讀《元遺山集》。
吾作詩最短於七律,他體皆有心得,惜京都無人可與暢語者。弟要學詩,先須看一家集,不要東翻兩閱,先須學一體,不可各體同學,蓋明一體,則皆明也。凌笛舟最善爲詩律,若在省,弟可就之求救。習字臨千字文亦可,但須有恆,每日臨一百字,萬萬無間斷,則數年必成書家矣,陳季牧多喜談字,且深思善悟,吾見其寄岱雲信,實能知寫字之法,可愛可畏!弟可以從切磋,此等發學之友,愈多愈好。
來信要我寄詩回南,餘今年身體不甚壯健,不能用心,故作詩絕少;僅作感春詩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謂不讓陳臥子,而語太激烈,不敢示人。是僅應酬詩數首,了無可觀;項作寄賢弟詩二首,弟觀之以爲何如?京筆現在無便可寄,總在秋間寄回,若無筆寫,暫向陳季牧借一技,後日還他可也;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連接三月初一,四月十八,兩次所發家信。四弟之信,具見真性情,有困心衡慮鬱積思通之象。此事斷不可求速效,求速效必助長,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必要日積月累,如愚公之移山,終久必有豁然貫通之侯,愈欲速則愈錮蔽矣,來書往往詞不達意,我能深諒其苦。
今人都將學字看錯了,若細讀賢賢易色一章,則絕大學問,即在家庭日用之間:於孝悌兩字上,盡一分,便是一分學,盡十分,便是十分學,今人讀書皆爲科名起見,於孝悌聳紀之大,反似與書不相關。殊不知書上所載的,作工時所代聖賢的,無非要明白這個道理。若果事事做得,即筆下說不出何妨;若事事不能做,並有虧於倫紀之大,即文章說得好,亦只算個名教中之罪人。
賢弟性情真摯,而短於詩文,何不日日在孝悌兩字上用功?《曲禮》內則所說的,句句依他做出,務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無一時不安樂,無一時不用適;下而兄弟妻子,皆藹然有恩,秩然有序,此真大學問也!若詩文不好,此時事不足計,即好極亦不值一錢,不知賢弟肯則聽此語否?科名之氣以可貴者,詐其足以承堂上之歡也,也謂祿仕⑥可以養親也。今吾已得之矣,即使諸弟不得。亦可以承歡,亦可以養親,何必兄弟盡得哉?賢弟若細思此理,但於孝梯上用功,不於詩文上用功,則詩文不期進而自進矣。
凡作字總須得勢,使一筆可以走千里。三弟之字,筆筆無勢,是以侷促不能遠縱,去年曾與九弟說及,想近來已忘之矣。九弟欲看餘白折,餘所寫摺子甚少,故不付。
地仙爲人主葬,害人一家,喪良心不少,未有不家敗人亡者,不可不力阻凌雲也。至於紡棉之說,中直隸之三河縣靈壽縣,無論貧富男婦,人人紡布爲生,如我境之耕田爲生也。江甫之婦人耕田,獨三河之男人紡布也。湖南如瀏陽之夏布,祁陽之葛布,宜昌之棉花,皆無論貧富男婦人,皆依以爲業,並此不足爲駭異也。第風俗難以這變,必至駭人聽聞,不如刪去一段爲妙!書不盡言。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四位老弟左右:二月初十日,黃仙垣來京,接到家信,備悉一切,欣慰之至。朱嘯山亦於是日到,現與家心齋同居。伊兄代伊覓得房子,距餘寓甚近,不過一箭遠耳。郭筠仙現尚未到,餘已爲憑本衚衕關帝廟房,使渠在廟中住,在餘傢伙食。馮樹堂正月初六日來餘家,抉會試後再行上學,因小兒春間怕冷故也。樹堂於二月十三日考國子監學正,題而恥惡衣惡食者二句,不以天下奉一人策,共五百人入場,樹堂寫作俱佳,應可以得。
陳岱雲於初六日移寓報國寺,其配之樞,亦停寺中。岱雲哀傷異常,不可勸止,作祭文一篇三千餘字,餘爲作墓誌銘一首,不知陳宅已寄歸否?餘懶騰寄也。四川門生,現已到廿餘人,我縣會試者,大約可十五人,甲午同年,大約可念五六人。然有求於者,頗不乏人。
餘今年應酬更繁,幸身體大好,迥不似從前光景,面胖而潤,較前稍白矣。耳鳴亦好十之七八,尚有微根未斷,不過月餘可全好也。內人及兒子兩女皆好,陳氏小兒在餘家乳養者亦好。
六弟九弟在城南讀書,得羅羅山爲師,甚妙!然城南課以亦宜應,不應,恐山長不以爲然也,所作詩文及功課,望日內付來。四弟季弟從覺庵師讀,自佳;四弟年已漸長,須每日看史書十頁,無論能得科名與否,總可以稍長可識。季弟每日須看史,然溫經更要緊,今年不必急急赴試也,餘容後陳。國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二月十四日)
四位老弟足下:餘於三月廿四,移寓前門內西邊碾兒衚衕,與城外消息不通,四月間到折差一次,餘竟不知,迫既知而折差已去矣。惟四月十九歐陽小岑南歸,餘寄衣箱銀物並信一件。四月廿四梁錄莊南歸,餘寄書卷零物並信一件。兩信皆僅數語,至今想尚未到,四月十三黃仙垣南歸,餘寄闈墨,並無書信,想亦未到。茲將三次所寄各物,另開清單付回,待三人到時,家中照單查收可也。
內城現住房共廿八間,每月房租京錢三十串,極爲寬敝,馮樹堂郭筠仙所住房皆清潔。甲三三月廿四日上學,天分不高不低。現已讀四十天,讀至自修齋至平治矣。因其年大小,故不加嚴,已讀者字皆能認。兩女皆平安,陳岱雲之子,在餘家亦甚好。內人身子如常,同又有喜,大約九月可生。
餘體氣較去年略好,近因應酬太緊,天氣漸熱,又有耳鳴之病。今年應酬,較往年更增數倍,第一爲人寫對聯條幅,合四川湖南兩省,求書者幾日不暇給。第二公車來借錢者甚多,無論有借無借,多借少借,皆須婉言款待。第三則請酒拜客,及會館公事。第四則接見門生,頗費精神。又加以散館殿試,則代人料理,考差則自己料理,諸事亢雜,遂無暇讀書矣。
五月十一日,接到四月十三家信,內四站六弟各文二首,九弟季弟各文一首,四弟東皋課文甚潔淨,詩亦穩妥,則何以哉一篇,亦清順有法。第詞句多不圓足,筆亦平沓不超脫,平沓最爲文家所忌,宜力求痛改此病,六弟筆爽利,近亦漸就範圍,然詞意平庸,無才氣崢嶸之處,非吾意中之溫甫也,如六弟之天姿不凡,此時作文,當求議論縱橫,才氣奔放,作如火如荼之文,將來庶有成就。不然,一挑半剔,意淺調插,即使獲售,亦當漸其文之淺薄不堪。若其不售,則又兩失之矣。今年從羅羅山遊,不知羅山意見如何,
吾謂六弟今年入泮固妙,萬一不入,則當盡棄前功,一志從事於先輩大家之文。年過二十,不爲少矣。若再扶牆摩壁,役役於考卷搭截小題之中,將來時過而業仍不精,必有悔恨於失計者,不可不早圖也,餘當日實見不到此,幸而早得科名,未受其害,向使至今未嘗入泮,則數十年從事於吊渡映帶之間,仍然一無所得,豈不靦顏也哉?此中誤人終身多矣,溫甫以世家之子弟,負過人之姿質,即使終不入泮,尚不至於飢寒,奈可亦以考卷誤終身也?
九弟要餘改文詳批,餘實不善改小考文,當請曹西垣代改,下次折弁付回。季弟文氣清爽異常,喜出望外,意亦層出不窮。以後務求才情橫溢,氣勢充暢,切不可挑剔敷衍,安於康陋,勉之勉之!初不基不可不大也。書法亦有褚字筆意,尤爲可喜!總之吾所望於諸弟者,不在科名之有無,第一則孝悌爲端,其次則文章不朽,諸弟若果能自立,當務其大者遠者,毋徒汲汲於進學也。馮樹堂郭筠仙在寓,看書作文,功無間斷。陳季牧日日習字,亦可畏也!四川門生留京約二十人,用功者頗多。餘不盡言。國藩草。。(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
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初十日順天鄉試發榜,湖南中三人,長沙周荇農中南元。率五之歸,本擬附家心齋處,因率五不願坐車,故附陳岱雲之弟處,同坐糧船。昨岱雲自天津歸雲:“船不甚好。”男頗不放心,幸船上人多,應可無慮。
諸弟考試後。聞肄業小羅庵巷,不知勤惰若何?此時惟季弟較小,三弟俱年過二十,總以看書爲主。我邑惟彭薄墅先生看畫略多,自後無一人講究者,大抵爲考試文章所誤。殊不知看書與考試,全不相礙,彼不看書者,亦仍不利考如故也。我家諸弟,此時無論考試之利不利,無論文章之工不工,總以看書爲急。不然,則年歲日長,科名無成,學問亦無一字可靠,將來求爲塾師而不可得。或經或史,或詩集文集,每日總要看二十頁。
今年以來,無日不看書,雖萬事業忙,亦不廢正業。聞九弟意欲與劉霞仙同讀書,霞仙近來見道甚有所得,九弟若去,應有進益,望大人斟酌行之,不敢自主。此事在九弟自爲定計,若愧奮直前,有破釜沉舟之志,則遠遊不負。若徒悠忽因愣,則近處儘可度活,何必遠行百里外哉?求大人察九弟之志而定計焉,餘容續陳。國藩謹稟。(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四位老弟足下,自七月發信後,未接諸弟信,鄉間寄信,較省城寄信百倍之難,故餘亦不望。然九弟前信,有意與劉霞仙同伴讀書,此意甚佳,霞仙近來讀朱子書,大有所見,不知其言話容止,規模氣象如何?若果言動有禮,威儀可則,則直以爲師可也,豈特友之哉?然與之同居,亦須真能取益乃佳,無徒浮慕虛名;人苟能自立志,則聖賢毫傑,何事不可爲?何必藉助於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爲孔孟,則日夜孜孜,惟孔孟之是學,人誰得而御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則雖日與堯舜禹湯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矣,何與於我哉?
去年溫甫欲讀書省城,我以爲離卻家門侷促之地,而與省城諸勝己者處,其長進當不可限量,乃兩年以來,看書亦不甚多,至於詩文,則絕無長進,是不得歸咎於地方之促也。
去年餘爲擇師丁君敘忠,看以丁君處太遠,不能從,餘意中遂無他師可從。今年弟自擇羅羅山改文,而嗣後沓無消息,是又不得歸咎於無良友也。日月逝矣,再過數年,則滿三十,不能不趁三十以前,立志猛進也。
餘受父教而餘不能教弟成名,此餘所深愧者;他人與餘交,多有受餘益者,而獨諸弟不能受受之益,此又餘所深恨者也!今寄霞仙信一封,諸弟可抄存信稿而細玩之,此餘數年來學思之力,略具大端。六弟前囑餘將所作詩抄錄寄回,餘往年皆未存稿,近近存稿者,不過百餘首耳,實無暇抄寫,待明年將全本付回可也。國藩草。(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四位老弟足下:前月寄信,想已接到。餘蒙祖宗遺澤,祖父教訓,幸得科名,內顧無所憂,外遇無不如意,一無所缺矣。所望者,再得諸弟強立,同心一力,何患令名不顯,何愁家運這不興。欲別立課程,多講規條,使諸弟遵而行之,又恐諸弟習見而生厭心;欲默默而不言,又非長兄督責之道。是以往年常示諸弟以課程,近來則只教以有恆二字。所望於諸弟者,但將諸弟每月功課,寫明告我,則我心大慰矣!
乃諸弟每次寫信,從不將自己之業寫明,乃好言家事及京中諸事;此時家中重慶,外事又有我照料,諸弟一概不管可也。以後寫信,但將每月作詩幾首,作文幾首,看書幾卷,詳細告我,則後寫信,但將每月作詩幾首,作文幾首,看書幾卷,詳細告我,則我歡喜無量!諸弟或能爲科名中人,或能爲學問中人,其父母之令子一也,我之允喜一也。慎弗以科名稍遲,而遂謂無可自力也。如霞仙今日之身分,則比等閒之秀才高矣。若學問愈進,身分愈高,則等閒之舉人進士,又不足論矣。
學問之道無窮,而總以有恆爲主,兄往年極無恆,近年略好,而猶未純熟。自七月初一起,至今則無一日間斷,每日臨帖百字,抄書百字,看書少須滿二十頁,多則不論。自七月起,至今已看過《王荊公全集》百卷,《歸震川文集》四十卷,《詩經大全》二十卷,《後漢書》百卷,皆硃筆加圈批。雖極忙,亦須了本日功課,不以昨日耽擱,而今日補做,不以明日有事,而今日預做。諸弟若能有恆如此,則雖四弟中等之資,亦當有所成就,況六弟九弟上等之資乎?
明年肄業之所,不知已有定否?或在家,或在外,無不可者,謂在家不好用功,此巧於卸責者也。吾爭在京,日日事務紛冗,而猶可以不間斷,況家中萬萬不可及此間之紛冗乎?
樹堂均仙自十月起,每十日作文一首,每日看書十五頁,亦極有恆。諸弟試將《朱子綱目》過筆圈點,定以有恆,不過數月,即圈完矣。若看註疏,每經不過數月即完,切勿以家中有事,而間斷看書之事,又勿以考試將近,而間斷看書之課。雖走路之日,到店亦可看,考試之日,出場亦可看也。兄日夜懸望,獨此有恆二字告諸弟,伏願諸弟刻刻留心。兄國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一日)
四位老弟足下:去年十二月廿二日,寄去書函,諒已收到。項接四弟信,謂前信小注中,誤寫二字,其詩此即付還,今亦忘其所吳語何矣。諸弟寫信,總雲倉忙,六弟去年曾言南城寄信之難,每次至撫院齋奏廳打聽云云,是何其蠢也?靜坐書院三百六十日,日日皆可信,何必打聽聽差行期而後動筆哉?或送至提塘,或送至岱雲家,皆萬無一失。何必問了無涉之齋奏廳哉?若弟等倉忙,則兄之倉忙,殆過十倍,將終歲無一字寄家矣。
送王五詩第二首,弟不能解,數千裏致書來問,此極虛心,餘得信甚喜;若事事勤思善問,何患不一日千里,茲另紙寫明寄口。家塾讀書,餘明知非諸弟所甚願,然近處實無名師可從。省城如陳堯農、羅羅山,皆可謂名師,而六弟、九弟,又不善求益;且住省二年,詩文與字,皆無大長進。如今我雖欲再言,堂上大人亦必不肯聽。不如安分耐煩,寂處裏鬥,無師無友,挺然特立,作第一等人物,此則我之所期於諸弟者也。
昔婺源汪雙池先生,一貧如洗,三十以前,以窯上爲人傭工畫碗。三十以後,讀書訓蒙,到老終身不應科舉,卒著收百餘卷,爲本朝有數名儒,彼何嘗有師友哉?又何嘗出里閭?餘所望於諸弟者,如是而已,然總不出乎“立志”“有恆”四字之外也。
買筆付回,須待公車歸,乃可帶回,大約府試、院試可待用,懸試則趕不到也。諸弟在家作若能按月付至京,則餘請樹堂隨到隨改,不過兩月,家中又可收到。書不詳盡,餘俟續縣。兄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二月初一日)
子植季洪兩弟左右:
四月十四日接子植二月三月兩次手書;又接季洪信一函,子植何其詳,季洪何其略也?今年以來,京中己發信七號,不審俱收到否?第六號第七號;餘皆有稟堂上,言今年恐不考差,彼時身體雖平安,而癬疥之疾未愈,頭上面上頸上,並斑駁陸離,恐不便於陛見,故情願不考差。恐堂上諸大人不放心,故特作白折楷信,以安慰老親之念。
三月初有直隸張姓醫生,言最善治癬,貼膏藥於癬上,三日一換,貼三次即可拔出膿水,貼七次即痊癒矣。初十日,令於左脅試貼一處,果有效驗。廿日即令貼頭面頸上,至四月八日,而七次皆已貼畢,將膏藥揭去,僅餘紅暈,向之厚皮頑癬,今已蕩然平矣,十五六日即貼遍身,計不過半月,即可畢事,至五月初旬考差,而通身已全好矣。現在仍寫白析,一定赴試,雖得不得自有一定,不敢妄想,而苟能赴考,亦可上慰高堂諸大人期望之心。寓中大小關吉,惟溫甫前月底偶感冒風寒,遂痛左膝,服藥二三帖不效,請外科開一針而愈。
澄弟去年習柳字,殊不足觀,今年改習趙字,而參以李北海雲麾碑之筆意,大爲長進,溫弟時文已才華橫溢,長安諸友多稱賞之!書法以命意大高,筆不足以赴其所見,故在溫弟自不稱意,而入亦無由稱之。故論文則溫高於澄,澄難於兄,論書則澄高於溫,溫難爲弟。子植書法,駕滌澄溫而上之,可愛之至!可愛之至!但不知家中舊有徐浩書和尚碑,及顏真卿書敦家廟否?若能參以二帖之沉著,直追古人不難矣。狼兼毫四枝,既不合用,可以二枝送莘田叔,以二枝送庵表叔。正月問,曾在岱雲處寄羊毫二枝,不知已收到否?五月,鍾子賓太守往湖南,可再寄二枝,以後兩弟需用之物,隨時寫信至京可也。
祖父大人囑買四川漆,現在四川門生留京者僅二人,皆極寒之士,由京至渠家,有五千餘里,由四川至湖南,有四千餘里,彼此路皆太遠。此二人在京,常半年不能得家信,即令彼寄信至渠家,渠家亦萬無便可附湖南。九弟須詳稟祖父大人,不如在省以重價購頂上川漆爲便。
做直牌匾,祖父大人系馳封吵憲大夫,父親系誥封中憲大夫,祖母馳封恭人,母親誥封恭人,京官加一級請封,侍讀學士是從四品,故堂上皆正四品也。藍頂是暗藍,餘正月已寄回二頂矣。書不宣盡,諸詳澄溫書中,今日身上敷藥,不及爲楷,堂上諸大人,兩弟代爲稟告可也。(道光。二十六年四月十六日)
澄侯四弟左右:賀常四到營,接弟信,言早起太晏;誠所有免。去年住營盤,各營皆畏慎早起,自臘月廿六移寓公館,早間稍晏,各營皆隨而漸晏,未有主帥晏而將弁能早者也。猶之一家之中,未能家長晏而子弟能早者也。
沅弟在景德鎮,辦事甚爲稱靠,可愛之至!惟據稱悍賊甚多,一時恐難克復,官兵有勁旅萬餘,決可無疑。季弟湖北,己來一信,胡詠帥待之甚厚,家中盡放心。家中讀書事,弟宜常常留心,如甲五科三等,皆須讀書,不失在家子弟風範,不可太疏忽也,(咸豐九年六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沅弟營中久無戰事,金陵之賊,亦無糧盡確耗。杭州之賊目陳炳文,聞有投誠之信,克復當在目前。天氣陰雨作寒,景象亦不甚匪。吾在兵間日久,實願早滅此寇,仰斯民稍留孓遺而睹此消息,竟未知何日息兵也?
紀澤兄弟及王甥羅婿讀書,均屬有恆。家中諸侄,近日勤奮否?弟之勤,爲諸兄弟之最,儉字工夫。日來稍有長進否?諸侄不知儉約者,常常訓責之否(同治三年三月初四日)
沅弟左右,弟信言寄文每月以六篇爲率,餘意每月三次,每次未滿千字者則二篇,千字以上者則止一篇。選文之法,古人選三之二;本朝入選三之一,不知果當弟意否?
弟此時講求奏議,尚不爲遲,不必過懊惱。天下督撫二十餘人,其奏疏有過弟者,有魯衛者,不有及者,弟此時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恆,以吾弟攻金陵之苦力,用之他事,又何事不可爲乎?(同治四年正月廿四日)
澄沅弟左右:
紀瑞侄得取縣案首,喜慰無已!吾不望代代得富貴,但願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讀書之種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禮義之旗幟也。諄囑瑞侄從此奮勉加功,爲人與爲學並進,切戒驕奢二字,則家中風氣日厚。而諸子侄爭相濯磨矣。
吾自受督辦山東軍務之命,初九十三日兩折,皆己寄弟閱看,茲將兩次批諭抄閱。吾於廿五日起行登舟,在河下停泊三日,待遣回之十五營,一概開行,帶去之六營,一概拔隊,然後解維長行,茂堂不願久在北路,擬至徐州度署。九月問準茂堂還湘,勇丁有不願留徐者,亦聽隨茂堂歸。總使吉中全軍,人人榮歸,可去可來,無半句閒話,惹人談論,沅弟千萬放心。
餘舌尖蹇澀。不能多說話,諸事不甚耐煩,幸飲食如常耳。沅弟溼毒未減,懸之至!藥物斷難收效,總以能養能睡爲妙!(同治四年五月廿五日)
澄沅兩弟左右:屢接弟信,並閱弟給紀澤等諭帖,具悉一切。兄以八月十三出省,十月十五日歸署,在外匆匆,未得常寄函與弟,深以爲歉小澄生子,嶽松入學,是家中近日可慶之事,沅弟夫婦病而速痊,亦屬可慰。
吾見家中後輩,體皆虛弱,讀書不甚長進,曾以爲學四事勉兒輩:一曰看生書宜求速,不多讀則太陋。一曰溫舊書宜求熟,不背誦則易忘。一曰習字宜有恆,不善寫則如身之無衣,山之無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則如人之啞不能言,馬之肢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蓋閱歷一生深知之,深悔之者,今亦望家中諸侄力行之。兩弟如以爲然,望常以此教誡子侄爲要。
兄在外倆月有餘,應酬極繁,眩暈腦氣等症,幸示覆發,腳中亦愈。惟目蒙日甚小便太多,衰老相逼,時勢當然,無足怪也。(同治六年十月廿三月)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正月八日,恭慶祖父母雙壽,男去臘作壽屏二架,今年同鄉送壽對者五人,拜壽來客四十人,早面四席,晚酒三席。未喫晚酒者,於十六日廿日補請二席。又請人畫椿重蔭,觀者無不歎羨!
男身體如常,新年應酬太繁,幾至日不暇給,媳婦及孫兒女俱平安。正月十五,接到四弟六弟信,四弟欲偕季弟從汪覺庵師遊,六弟欲借九弟至省城誠書。男思大人家事日煩,必不能常在家熟照管諸弟,且四弟天分平常,斷不可一日無師,讀書改詩文,斷不可一課耽擱。伏望堂上大人俯從男等之請,即命四弟季弟從覺庵師,其柬修銀,男於八月付回,兩弟自必加倍發奮矣!
六弟實不羈之才,鄉間孤陋寡聞,斷不足以啓其見識而堅其心志。且少年英銳之氣,不可久挫,六弟不得入學,即挫之矣,欲進京而男阻之,再挫之矣。若又不許肆業省城,則毋乃太挫其銳氣乎?伏望上大人俯從男等之請,即命六弟九弟下省讀書,其費用,男於二月間付銀什兩,至金竺虔家。
夫家和則福自生,若一家之中兄有言,弟無不從,弟有請,兄無不應,和氣蒸幫而家不興者,未之有也。反是而不敗者,亦未之有也。伏望大人察男之志!即此敬稟叔父之人,恕不另具。六弟將來必爲叔父克家之子,即爲吾族光大門弟,可喜也!謹述一二,餘續稟。(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六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大人萬福金安。二月十六日,接到家信第一號,系新正初三交彭山屺者,敬悉一切。去年十二月十一,祖父大人忽患腸風,賴神戳佑,得以速痊,烈遊子聞之,尚轉心悸!六弟生女,自是大喜。初八日恭逢壽誕,男不克在家慶祝,心猶依依。
諸弟在家不聽教訓,不甚發奮,男觀諸來信即已知之。蓋諸弟之弟,總不願在刺的書,自己亥年男在家裏,即有此意,牢不可破。六弟欲從男進京,男因散館去留未定,故此時未許。庚子年接家眷,即請弟等送,意欲弟等京讀書也。特以祖父母父母在上,男不敢許,以故但寫諸弟而不指定何人。迫九弟來京,其意頗遂,而四弟六弟之憊,尚未遂也。年年株守家園,時有耽擱,大人又不能常在家教之;近地又無良友,考試又不利。兼此數者,怫鬱難伸,故四弟六粟不免怨男,其所以怨男者有故。丁酉在家教弟,威克厥愛,甲可怨一矣。雲亥在家,未嘗教弟一字,可怨二教矣。臨進京不肯帶六弟,可怨三矣。不爲弟擇外專,僅延丹閣叔教之,拂厥本意,可怨四矣。明知兩弟不厄家居,而屢次信回,勸弟寂守家塾,可怨五矣。
惟男有可怨者五端,故四弟六弟難免內懷隱衷,前此含意不伸,故從不寫信與男,去臘來信甚長,則盡情吐露矣。男接信時,又喜又懼,喜者喜弟志氣勃勃,不可遏也。懼者,男再拂弟意,將傷和氣矣。兄弟和,雖窮氓不戶必興,兄弟不和,雖世家宦族必敗。男深知此理,故稟堂上各位大人,俯從男等兄弟之情實以和睦兄弟爲第一。九弟前年欲歸,男百般昔留,至去年則不復強留,亦恐拂弟意也。臨別時彼此戀戀,情深似海,故男自九弟去後,思之尤切,信之尢深,謂九弟縱不爲科目中人,亦當爲孝弟中人。兄弟人人如此,可以終身互相依倚,則雖不得祿位,亦傷哉?
伏讀手諭,謂男教弟宜明責之,不宜瑣瑣告以閱歷工夫。
男自憶邊年教弟之信,不下數萬字,或明責,或婉勸,或博稱,或約指,知無不言,總之盡心竭力而已,男婦孫男女身體皆平安,伏乞放心,男謹稟。(道光二十三年二月十九日)
諸位老弟足下:
十六早,接到十一月十二日發信,內父親一信,四位老弟各一件,具悉一切,不勝次喜!四弟之詩,又有長進,第命意不甚高超,聲調不甚響亮。命意之高,須要透過一層,如說考試,則須說科名是身外物,不足介懷,則詩意高矣。若說必以得科名爲榮,則意淺矣。舉此一端,餘可類推。腔調則以多讀詩爲主,熟則響矣。
去年樹立堂所寄之筆,亦我親手買者,春光醉目前每支大錢五百文,實不能再寄。漢壁尚可寄,然必須明年會武后,乃有便人回南,春間不能寄也。
五十讀書固好,然不宜以此耽擱自己功課;女子無才便是德,此語不誣也。
家常欲與我結婚,我所以不願意者,因聞常世兄最好恃父勢,作威福,衣服鮮明,僕從恆赫,恐其家女子有宦家驕奢習氣亂我家規,誘我子弟好奢耳。今渫再三要結婚,發甲五八字去,恐渫家是要與我爲親家,非欲與弟爲親家。此語不可不明告之。
賢弟婚事,我不敢作主,但親家爲人如何?亦須向汪三處查明。若吸鴉片煙,則萬不可對。若無此事,則聽堂上各大人與弟自主之可也。所謂翰堂秀才者,其父子皆不宜親近,我曾見過,想衡陽人亦有知之者,若要對親,或另請媒人亦可。
六弟九月之信,於自己近來弊病,頗能自知,正好用功自醫。而猶曰終日泄泄,此則我所不解者也。
家中之事,弟不必管,天破了,自有女媧管,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管。家事有堂上大人管,外事有我管,弟輩則宜自管功課而已,何必問其他哉?至於宗族姻黨,無論他與我有隙無隙,在弟輩只宜一要概愛之敬之。孔子曰:“汛愛衆,而親仁。”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禮人不答,反其敬。”此刻未理家事若便多生嫌怨,將來當家立業,豈不個個都是仇人,古來無與宗族、鄉黨爲仇之聖賢,弟輩萬不可專責他人也。
十一月信言:觀看《莊子》並《史記》,甚善!但作事必須有恆,不可謂考試在即便將之書丟下,必須從首至尾句句看完。若能明年將《史記》看完,則以後看書不可限量,不必問進學與否也。賢弟論袁詩,論作字,亦皆有所見;然空言無益,須多做詩,多臨帖乃可談耳。譬如人慾進京一步不行,而在家空言進京程途,亦向益哉?即言之津津,人誰得而信之哉?
九弟之信,所以規勸我者甚切,餘覽之,不覺毛骨悚然!然我用功,實腳踏實地,不敢一毫欺人,着如此做去,不作外官,將來道德文章必粗有成就,上不敢欺天地祖父,下不敢欺諸弟與兒侄。而省城之聞望日隆,即我亦不知其所自來。我在京師惟恐名浮於實,故不先拜一人,不自詡一言,深以過情之聞爲恥耳。
來書寫大場題及榜信,此間九月早已知之,惟縣考案首前列及進學之人,則至今不知。諸弟以後寫信,於此等小事,及近處戚族家光景,務必一一詳載。
季弟信亦謙虛可愛,然徒謙亦不好,總要努力前進,此全在爲兄者倡率之,餘他無所取,惟近來日日不恆,可爲諸弟倡率。四弟六弟,總不欲以有恆自立,獨不泊壞季弟之樣子乎?餘不盡宣,兄國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膝下:十六夜,接到六月初八日所發家信,欣悉一切。祖父大人病已十愈八九,尤爲莫大之福!六月二十八日,曾發一信升官事,想已收到。馮樹堂六月十六日出京,寄回紅頂補服袍褂手釧筆等物。廿八月可以到家。賀禮惟七月初五日出京,寄回鹿膠高麗蔘等物,廿九月可以到家。
四弟九弟信來,言家中大小諸事,皆大人躬親之,未免過於勞苦。勤儉本持家之道,而人所處之地各不同,大人之身,上奉高堂,下蔭兒孫,外爲族黨鄉里所模範,千金之軀,誠宜珍重!且男忝竊卿貳,服役已兼數人,而大人以家務勞苦如是,男實不安於心。此後萬望總持大綱,以細微事付之四弟,四弟固謹慎者,必能負荷;而大人與叔父大人惟日侍祖父大人前,相與娛樂,則萬幸矣!
京寓大小平安,一切自知謹慎,堂上各位大人,不必掛念,餘容另稟。(道光二十六年十八日)
侄國藩謹稟
叔父母大人禮安。十六接家信二件,內父親一諭,四弟一書,九弟季弟各一書,歐陽牧雲一書,得悉一切。祖大人之病,不得少減,日夜勞心,父親叔父辛苦服侍,而侄無離膝下,竟不得效絲毫之力,終夜思維,刻不能安。
江岷樵有信來,告渠已買得虎骨,七月當親送我家,以之熬膏:可醫痿痹云云,不知果送來否?
聞叔父去年起公屋,勞心勞力,備極經營。外面極堂皇,工作極堅固,費錢不過百千,而見者擬爲三百千模範。焦勞太過,後至吐血,旋又以祖父復病,勤劬彌甚;而父親亦於奉事祖父之餘,撰理家政,刻不少休,侄竊伏思父親叔父二大人年壽日高,精力日邁,正宜保奏神氣,稍稍休息,家中瑣細事務,可命四弟管理。至服侍祖父凡勞心細察之事,則父親叔父躬任之,凡勞力粗重之事,則另添用僱工一人,不夠則僱二人。
侄近年以來,精力日差,偶用心略甚,癬疾即發,夜坐略久,次日即昏倦。晃以力加保養,不甚用功,以求無病無痛,上慰堂上之遠懷。外間作文,求寫字,求批改詩文者,往往歷久而莫償宿諾,是以時時抱疚,日日無心安神恬之時,前四弟在京,能爲我料理一切瑣事,六弟則毫不無能管;故四弟歸去之後外問之回信,家鄉應留心之事,有免疏忽發馳。
侄等近日身體平安,合室大小皆順。六弟在京若勸其南歸,一則免告迴避,二則盡仰事俯蓄之態,三則六弟兩年未作文,必在家中、父親叔父嚴責,方可用功。鄉試渠不肯歸,侄亦無如之何。
叔父去年四十晉一,侄謹備袍套一付;叔母今年四十大壽,侄謹備棉外套一件,皆交曹西垣管回,服滿後即可着。母親外褂並漢祿布夾襖,亦一同付回。聞母親近思用一丫環,此亦易辦,在省城買,不過三四十千,若有湖北逃荒者來鄉,則更爲便益,望叔父命四弟留心速買,以供母親叔母之使令,其價侄即寄回。
侄今年光景之窘,較甚於往年,然東支西扯,尚可敷衍。若明年能得外差,或升侍郎。便可彌縫。家中今年季弟喜事,不知窘迫否?侄於八月接到俸銀。即當寄五十金回,即去年每歲幾百金之說也。在京一切張羅,侄自有調停,毫不費力,堂上大人不必掛念,謹稟。(道光二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正月十一日發一家信,是日子極不閒,又見溫甫在外未歸,心中懊惱;故僅寫信與諸弟,未嘗爲書稟堂上大人,不知此書近已接到否?
溫弟自去歲以來,時存牢騷抑鬱之氣,太史公所謂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往者,溫甫頗有此象。舉業工夫,大爲拋荒,閒或思一振奮,而興致不能鼓舞,餘深憂慮,每勸其痛著祖鞭,並心一往。
溫弟輒言思得一館。使身有管束,庶心有維繫。餘思自爲京官,光景尚不十分窘迫,焉有不能養一胞弟,而必與寒士爭館地;向人求薦,實難啓口,是以久不爲之謀館。
自去歲秋冬以來,間溫弟婦有疾,溫弟羈留日久,牢落無偶,而叔父抱孫之念甚切,不能不思溫弟南歸,且餘既官二品,明年順天主考,亦在可簡放之列,恐溫弟留京三年,又告迴避,念此數者,欲勸溫弟南旋,故上次信道及此層,欲諸弟細心斟酌。
不料發信之後,不過數日,溫弟即定得黃正齋館地。現在既已定館,身有所管束,心有所繫屬,舉業工夫,又可漸漸整理。待今年下半年再看光景,如我或聖眷略好,有明年主考之望,則到四五月,再與溫弟商入南闈或北闈行止。如我今年聖眷平常,或別有外放意外之事,則溫弟仍留京師,一定觀北闈,不必議南旋之說也。坐館以矚束身心,自是最好事,然正齋家澄弟所深知者。萬一不合,溫弟亦難久坐。見可而留,知難而退,但能不得罪東家,好來好去,即無不可耳。
餘自去歲以來,日日想歸省親,所以不能者,一則京帳將近一千,歸家途費,又須數百,甚難昔辦。二則二品歸籍,必須具折,折中難於措辭。私心所願者,得一學差,三年任滿,歸家省親,上也。若其不能,或明年得一外省主考,能辦途費,後年必歸,次也,若二者不能,只望六弟九弟,明年得中一人,後來得一京官,支持門面;餘則告養歸家,他日再定行止。如三者皆不得,則直待六年之後,至母親七十之年,餘誓具折告養;雖負債累萬,歸無儲慄,亦斷斷不顧矣。然此實不得已之計,奢能於前三者之中,得其一者,則後年可堂上各大人,乃如天之福也!不審祖宗默佑否?
現在寓中一切平安,癬疾上半身全好!惟腰下尚有纖痕。家門之福,可謂全盛,而餘心歸省之情,難以自慰,固偶書及,遂備陳之。
毅然伯之項,去年已至餘寓,餘始覓便寄南,家中可將書封好,即行送去,餘不詳盡,諸惟心照,兄國藩手草。(道光二十八年正月廿一日)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澄侯在廣東,前後共發信七封;至郴州耒陽,又發二信,三月十一到家以後,又發二信,皆已收到。植洪二弟,今年所發三信,亦均收到。
澄弟在廣東處置一切,甚有道理。易念園莊生各處程儀,尤爲可取。其辦朱家事。亦爲謀甚忠,雖無濟幹事,而朱家必可無怨。《論語》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吾弟出外,一切如此,吾何慮哉?
賀八爺馮樹堂梁儷裳三處,吾當寫信去謝,澄弟亦宜各寄一書,即易念園處,渠既送有程儀,弟雖未受,亦當寫一謝信寄去;其信即交易宅,由渠家書匯封可也。若易宅不便,即託岱雲覓寄。
季洪考試不利,區區得失,無足介懷。補發之案,有名不去複試,甚爲得體。今年院試,若能得意,固爲大幸!即使不遂獲售,去年家中既售一個,則今歲小挫,亦盈虛自然之理,不必抑鬱,植弟書法甚佳,然向例未經過歲考者,不合選拔。弟若去考拔,則同人必指而目之,及其不得,人不以爲不合例而失,且以爲寫作不佳而黜,吾明知其不合例,何必受人一番指目乎?
弟書問我去考與否?吾意以科考正場爲斷,若正場能取一等補廩,考則拔之時,已是廩生入場矣。若不能補廩,則附生考拔,殊可不必,徒招人妒忌也。
我縣新官加賦,我家不必答言,任他加多少,我家依而行之;如有告官者,我家不必入場。凡大員之家,無半字涉公誕,乃爲得體;爲民除害之說,爲轄之屬言之,非謂去本地方官也。
曹西垣教習服滿,引見以知縣用,七月卻身還家;母親及叔父之衣,並阿膠等項,均託西垣帶回。
去年內賜衣料袍褂,皆可裁三件;後因我進闈考教習,家中叫裁縫做,裁之不得法,又竊去整料,遂僅裁祖父父親兩套。本思另辦好料,爲母親製衣寄回,因母親尚在制中,故未遽寄。
叔父去年四十晉一,本思製衣寄祝,因在制未遽寄也。茲託西垣帶回,大約九月可到家,臘月服闋,即可着矣。
紀梁讀書,每日百餘字,與澤兒正是一樣,只要有恆,不必貪多。澄弟亦須常看《五種遺規》及《呻吟語》,洗盡浮華,樸實諳練,上承祖父,下型子弟,吾於澄弟實有厚望焉!兄國藩手草。(道光二十八年五月初十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十二月初九,接到家中十月十二日信,初十日一信,具悉一切。家中改屋,有與我意見相同之處,我於前次信內,曾將全屋畫圖寄歸,想已收到,家中即已改妥,十一月初一日一信,則不必依我之圖矣。但三角丘之路,必須改於檀山嘴下面,於三角丘密種竹木,此我畫之要叫囑,望諸弟稟告堂上,急急行之。
家中改房,亦有不與我合意者,已成則不必再改,但六弟房改在爐子內,此係內外往來之屋,欲其通氣,不欲其悶塞,餘危以爲必不可.不若以長橫屋上半節間斷作屋爲妥。內茅房在石柱屋後,亦嫌太遠;不如於季洪房外高坎打進七八尺,既可起茅房澡堂,而後邊地面寬宏,家有喜事,腕盞菜貨。亦有地安置,不至侷促,不知可否,
家中高麗蔘已完,明春得便即寄,彭十九之壽屏,亦準明春寄到。此間事務甚多,我更多病,是以遲遲。
澄弟辦賊,甚快人心,然必使其餘志人等,知我家是圖地方安靜,不是爲一家逞勢張威,庶人人畏我之威,而不恨我之太惡。賊既辦後,不特而上不可露得意之聲色,即心中亦必存一番哀矜的意思,諸弟人人當留心也。
徵一表叔在我家教讀甚好,此次未寫信請安,諸弟爲我轉達,同鄉周荇農家之鮑石卿,前與六弟交遊;近因在妓家飲酒,擔督府捉交刑部,革去供事,而荇農荻舟尚遊蕩不畏法,真可怪也!
餘近日常有目疾,餘俱康泰,內人及二兒四女皆平安,小兒甚胖大,西席龐公,擬十一回家,正月半來,將請來筆峯代館。宋薌賓在道上撲跌斷腿,五十餘天始抵樊城,天可憫也!餘不一一,國藩手草,(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
十月十六日,發一家信,由廷芳宇明府帶交。便寄曾希六陳體元從九品執照各一紙,歐陽滄溟先生陳開煦換執照並批迴各二張,添梓坪叔庶曾祖母百摺裙一條,曾陳二人九品補服各一副。母親大人耳帽一件,膏藥一千張,服藥各種,阿膠二斤,朝珠二掛,筆五枝,針底了六十個。曾陳二人各對一付,滄溟先生橫幅篆字一副。計十二月中旬應可到省,存陳岱雲宅,家中於小除夕前二日遣人至省走領可也。芳字在漢口須見上司,恐難早到,然遇順風,則臘月初亦可到,家中或着人早去亦可。
餘於十月初五起至十一止,在闈較射,十六出榜,四闈共中百六十四人,餘闈內分中五十二人。向例武舉人武進士複試,如有弓力不符者,則原閱之王大臣,每人各罰俸半年。今年僅張字闈不符者三名,王大臣各罰俸一年半。餘闈幸無不符之人。不然則罰俸半年,去銀近五百,在京官已視爲切膚之痛矣。
寓中大小平安,紀澤兒體已全復,紀鴻兒甚壯實。鄒墨林近由朝內移至我家住,擬明年再行南歸。袁漱六由會館移至虎坊橋,貞齋榜後,本擬南旋,因憤懣不甘,仍寓漱六處教讀。劉鏡清教習已傳到,因丁艱而竟不能補,不知命途之外,何至於此,凌獲舟近病內傷,醫者言其甚難奏效。黃恕皆在陝差旋,述其與陝撫殊爲冰炭。
江岷樵在浙,署秀水縣事,百姓感戴,編爲歌謠。署內一貧如洗,藩臺聞之,使人私借千金,以爲日食之資,其爲上司器重如此,其辦賑務,辦保甲,無一不合於古金。頃湖南報到,新寧被齊匪餘孽煽亂,殺前令李公之闔家,署令萬公亦被戕,焚掠無算,則氓樵之父母家屬,不知消息若何?可爲酸鼻!餘於明日當飛報岷樵,令其即行言旋,以赴家難。
餘近日忙亂如常,幸身體平安,惟八月家書,曾言及明年假歸省親之事,至今未奉堂上手諭,而九月諸弟未中,想不無抑鬱之懷,不知尚能自爲排遣否?此二端時時掛念,望澄侯詳寫告我。祖父大人之病,不知日內如何?餘歸心箭急,實爲此也。
母親大人昨日生日,寓中早面五席,晚飯三席,母親牙痛之疾,近來家信未曾提及,望下次示知。書不一一,餘俟續具,兄國藩手具。(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初五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正月初六日接到家信三函,一系十一月初三所發,有父親手諭,溫弟代書者。一系十一月十八所發,有父親手諭,植弟代書者。一系十二月初三澄侯弟在縣城所發一書,甚爲詳明,使遊子在外,鉅細瞭然。
廟山上金叔,不知爲何事而可取騰七之數?若非道義可得者,則不可輕易受此。要做好人,第一要在此處下手,能令鬼服神欽,則自然識日進,氣日剛。否則不覺墜入卑污一流,必有被人看不起之日,不可不慎。諸弟現處極好之時,家事有我一人擔當,正當做個光明磊落神欽鬼服之人,名聲既出,信義既著,隨便答應,無事不成,不必受此小便宜也。
父親兩次手諭,皆不欲予乞假歸省,而予之意甚思日侍父母之側,不得不爲迎養之計。去冬曾以歸省迎養二事,與諸弟相商;今父親手示,不許歸省,則迎養之計更不可緩。所難者,堂上有四位老人,若專迎父母而不迎叔父母,不特予心中不安,即父母心中亦必不安。若四位井迎,則叔母病未全好,遠道跋涉尤艱。予意欲子今年八月初旬,迎父親母親叔父三位老人來京,留叔母在家,諸弟婦細心伺侯,明年正月元宵節後,即送叔父回南,我得與叔父相聚數月,則我之心安。父母得與叔父同行數千裏到京,則父母之心安。叔母在家半年,專僱一人服侍,諸弟婦又細心奉養,則叔父亦可放心。叔父在家,抑鬱數十年,今出外瀟灑半載,又得與侄兒侄婦侄孫團聚,則叔父亦可快暢。在家坐轎至湘潭,澄侯先至潭,僱定好船,伺侯老人開船後,澄弟即可回家,船至漢口,予遣荊七在漢口迎接,由漢口坐三乘轎至京,行李婢僕,則用小車,甚爲易辦。求諸弟細商堂上老人,春間即賜回信,至要至要!
李澤縣李英燦進京,餘必加意庇護。八斗衝地,望繪圖與我看。諸弟自侍病至葬事,十分勞苦,我不克幫忙,心甚歉愧!
京師大小平安。皇太后大喪,已於正月七日二十六日滿,脫去孝衣。初八日系祖父冥誕,我作文致祭,即於是日亦脫白孝,以後照常當差。心中萬緒,不及盡書,統容續布。兄國藩手草。(道光三十年正月初九日)
字諭紀譯兒,七月廿五日醜正二刻,餘行抵安徽太湖縣之小池驛,慘聞吾母大故,餘德不修,無實學而有虛名,自知當有禍變,懼之久矣。不謂天不隕滅我身,反而災及我母,回思吾平日隱愚大罪,不可勝數,一聞此信,無地自容。
小池驛去大江之濱,尚有二百里,此兩日內,僱一小轎,仍走旱路至湖北黃梅縣臨江之處,即行僱船。計由黃梅至武昌,不過六七百里,由武昌至長沙,不過千里,大約八月秋後,可望到家。
一、出家輒十四年,吾母音容,不得再見,痛極痛極!不孝之罪,豈有稍減之處?茲念京寓眷口尚多,還家甚難,特寄信到京。料理一切,開列於後:
一、我出京時,將一切家事,面託毛寄雲年伯,均蒙慨許。此時遭此大變,爾往叩求寄雲伯籌劃一切,必能俯允。現在京寓銀錢,分毫無出,家眷回南路費,人口太多,計須四五百金,求寄雲年伯張羅。此外同鄉如黎樾喬、黃恕皆老伯,同年如王靜庵、袁午橋年伯,平日皆有肝膽,待我甚厚,或可求其湊辦旅費。受人恩情,當爲將來報答之地,不可多求人也。袁漱六姻伯處,只可求其出力幫辦一切,不可令其張羅銀錢,渠甚苦也。
一、京寓所欠之帳,惟西順興最多;此外如楊臨川、王靜庵、李玉泉、王吉雲、陳伯鸞諸兄,皆多年未償。可求寄雲年伯及黎黃王袁諸君內,擇其尤相熟者,前往爲我展緩,我再有信致各處,外間若有奠金來者,我當概存寄雲午橋兩處,有一兩,即以一兩不債,有一錢,即以一錢還債,若並無分文,只得待我起復後再還。
一、家眷出京,行路最不易,攀城旱路既難,水路尤險,此外更無好路,不如仍走王家營爲妥,只有十八日旱路到清江,即王家營也,時有郭雨三親家在彼,到池州江邊,有陳岱雲親家及樹堂在彼,到漢口時,吾當託人照料,江路雖險,沿管有人照顧,或略好些,聞揚州有紅船最穩,雖略貴亦可僱,爾母最怕坐車,或僱一馱轎亦可,然馱轎最不好坐,爾母可先試之,如不能坐,則仍坐三套大車爲妥。
一、開弓散訃,不可太濫,除同年同鄉門生外,惟門簿上有來往者散之,此上不可散一分,春單請龐省三先生定,此係無途費不得已而爲之,不可濫也即不濫,我已愧恨極矣!
一、外間親友,不能不訃告寄信,然尤不可濫,大約不過二三十封,我到武昌時,當寄一單來,並信寄稿,此刻不可這發信。
一、鋪店帳自宜一一清楚,今年端節已全楚矣,此外只有松竹齋新帳,可請省三先生往清,可少給他,不可全欠他,又有天元德皮貨店,請寄雲年伯往清,春新猞猁猻皮褂,即退還他,若已做成,即並緞面送贈寄雲可也,萬一無錢,皮局帳亦暫展限,但累寄雲年伯多矣。
一、西順興帳目,丁未年夏起寸至辛亥年夏止,皆有摺子,可將摺子找出,請一明白人細一遍,究竟用他多少錢,專算本錢,不必兼算利錢,待本錢還清,然後再還利錢,我到武昌時,當寫一信與蕭沛之三克,待我信到後,然後請寄雲伯去廈明可也,總須將本錢利錢,劃爲兩段,乃不至(車葛),六月所借之貢銀一百念餘金,須設法還他,乃足以服人,此事須與寄雲年伯熟計。
一、高松年有銀百五十金,我經手借與曹西垣,每月利息京錢十千,今我家出京,高之利錢,已無着落;呼系苦人,我當寫信與西垣,囑其趕緊寄京,目前求黎樾喬老伯代西垣清幾個月利錢,至懇至懇!並請高與黎見面一次。
一、木器等類,我出京時,已觀許全交寄雲;茲即一一交去,不可分散,概交寄雲年怕,蓋木器本少,若分則更少矣,送渠一人,猶成人情耳,錫器瓷器,亦交與他。
一、書籍我出京一一點明,與爾舅你看過,其要緊者,皆可帶回,此外我所不帶之書,惟《皇清經解》六十函,算一大部,我出京時,已與爾舅說明,即贈送與寄雲年伯,又《會典》五十函,算一大部,可惜與寄雲用,算此二部外,並無大部,亦無好板,可買打磨油木箱,一一請書店夥訂裝好,交寄雲轉寄存一廟內,每月出賃錢可也,邊袖石借《通典》一函,田敬堂借地圖八幅,吳南屏借梅伯言詩冊,俱往取出帶回。
一、大廳書架之後,有油木箱三個,內皆法帖之類,其已裱好者,可全帶回,其未裱者,帶回亦可送人,家信及外來信,粘在本子上者,皆宜帶回,地輿圖三副,皆宜昔回,又有十八省散圖亦帶回,字畫對聯之類,裱好者帶回,上下木軸易撤去,以便捲成一捆,其不好者,太寬者,不必帶,做一寬箱封鎖,與書籍同寄一廟內,凡收拾書籍字畫之類,均請省三先生及子彥幫辦,而牧雲一一過目,其不帶者,均用箱寄廟。
一、我本思在江西歸家,凡本家親友,皆以銀錢贈送,今既毫無可贈,爾母歸來,須略備儀物,但須輕巧不累贅者,如氈帽挽袖之類,亦不可多費錢,如硇砂膏服藥之屬,亦宜帶些,高麗蔘帶半斤。
一、紀澤宜做棉袍襯一付,靴帽各一,以便向祖父前叩頭承歡。
一、王雁汀先生寄書有一單,我已點與子彥看,記得《乾隆》二集,系王世兄取去,五集系王太史向劉世兄借去,餘劉世兄取去者又一集,此外皆在架上,可送還他。
一、苗仙鹿寄賣之書,《聲訂聲讀表》並一種,《毛詩韻訂》一種,《建首字讀本》,想到江南銷售幾部,今既不能,可將書架頂上三種,各四十餘部還他,交黎樾喬老伯交轉。
一、送家眷出京,求牧雲總其事,如牧雲已中舉,亦求於複試後,九月廿外起行,由王家營水路至漢口,或不還家,仍由漢口至京會試可也,下人中必須羅福盛貴,若沉祥能來更好,否則李長子亦可,大約男僕須三人,女僕須三人。九月計前後必須起程,不可再遲,一環由王家營走,我當寫信託沿途親友照料。(咸豐二年七月廿六日)
餘於初八日,在舟中寫就家書,十一日早,始到黃州,因阻風太久,遂僱一小轎起岸,十二日未刻,到湖北省城,晤常南陔先生之世兄,始知湖南消息,長沙被圍危急,道路梗阻,行旅不通,不勝悲痛焦灼之至!
現在武昌小住,家眷此時萬不可出京,且待明年春間再說,開弔之後,另搬一小房子住;餘陸續設法寄銀進就用,匆匆草此,俟一二日內續寄。(咸豐二年八月十二夜武昌城內發)
十三日,在湖北省城住一天,左思右想,只得仍回家,見吾父爲是,擬十四日起行,由嶽州湘陰,繞道出沅江益陽,以至湘鄉,約須半月,沿途自知慎重,如果遇賊,即仍回湖北省城,陸續有家店寄京,不必掛念。
家眷既不出京,止將書檢成箱內,搬一小房子,餘物既不必動,餘行李寄存常大人署中,留荊七孫福看守,自帶丁韓二人回南,常又差四人護送,可以放心,滌生手示。(咸豐二年八月十三夜在湖北省城發)
字諭紀澤兒,予自在太湖縣聞訃後,於廿六日書家信一號,託陳岱雲交安勵提塘寄京。念七日發二號家信,託常南陔交湖北提塘寄京。念八日發三號,交丁松亭轉勻江西提塘寄京,此三次信,皆命家眷趕緊出京之說也,八月十三日在湖北發家信第四號,十四日發第五號,念六日到家後,發家信第六號,此三次信,皆有長沙彼圍,家眷不必出京之說也,不知皆已收到否?
餘於念三日到家,家中一切清吉,父親大人及叔父母以下皆平安,餘癬疾自到家後,日見痊癒,地方團練,人人皆習武藝,土匪決可無虞。粵匪之氛雖惡,我境僻處萬山之中,不當孔道,亦斷不受其蹂躪,現奉父親大人之命,於九月十三日,權厝先妣於下腰裏屋後山內,俟明年尋有吉地再行改葬,所有出殯之事,一切皆從儉約。
丁貴自念七日已打發他去了,我在家並未帶一僕人,蓋居鄉即全守鄉間舊祥,予不參半點官宦習氣,丁負自回益陽,至渠家住數日,仍回湖北,爲我搬取行李回家,與荊七二人同歸,孫福系同東人,至湖南聲音不通,即令渠上湖北迴京,給渠盤川十六兩,想渠今冬可到京也。
爾奉爾母及諸弟,在京一切,皆宜謹慎,目前不必出京,待長沙賊退後,餘有信來,再行收拾出京,茲寄去信槁一件,各省應發信一單一件,亦可將信稿求袁姻伯或龐師,照寫一紙發刻,其各省應發信,仍求袁毛黎黃王袁諸位,妥爲寄去,餘到家後,諸務叢集,各處不及再寫信,前在湖北所發各處信,想已到矣。
十三日申刻,母親大人發引,戌刻下窆十九日築墳可畢,現在地方安靜,聞長沙巡獲勝仗,想近日即可解圍,爾等回家,爲期亦近。
羅邵農至我家,求我家中略爲分潤渠兄,我家若有錢,或十兩,或八兩,可略分與丟皋用,不然,恐同縣留京諸人,確斷炊之患也,書不能盡,餘俟續示。(咸豐二年九月十八日)
澄候溫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久未遣人回家,家中自唐二維五等到後,亦無信來,想平安也,餘於念九日自新提移營,八月初一至嘉魚縣,初五日自坐小舟,至牌洲看閱地勢,初七日即將大營移駐牌洲,水師前營左營中營,自閏七月念三日駐紮金口,念七日賊匪水陸上犯,我陸軍未以,水軍兩路堵之,搶賊船二隻,殺賊數十人,得一勝仗,羅山於十八念四念六日等日得四勝仗,初四發折,俱詳敘之,茲付回。
初三日接上諭廷寄,餘得賞三品頂戴,現具折謝恩,寄諭並折寄口,餘居母喪,並未在家守制,清夜自思,侷促不安,若仗皇上天威,江面漸次肅清,即當奏明回籍,事父祭母,稍盡人子之心,諸弟及兒侄輩,務宜體我寸心,於父親飲食起居,十分檢點,無稍疏忽,於母親祭品禮儀,必潔必誠,於叔父處敬愛兼至,無稍隔閡,兄弟姒娣,總不可有半點不和之氣;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幾分,未有不興,若全無一分,無有不敗,和字能守得幾分,未有不興。不和未有不敗者,諸弟試在鄉間,將此三字於族候戚人家,歷歷險之,必以吾言爲不謬也。
諸弟不好收拾潔淨,比我尤甚,此是敗家氣明,嗣後務宜細心收拾,即一紙一縷,竹頭木屑,皆宜檢拾,以爲兒侄之榜樣,一代疏懶,二代淫佚,則必有晝睡夜坐,吸食鴉片之漸矣,四弟九弟較勤,六弟季弟較懶;以後勤者愈勤,懶者痛改,莫使子侄學得怠情樣子,至要至要!子侄除讀書外,教之掃屋抹桌凳,收糞鋤草,是極好之事,切不可以爲有損架子而不爲也。(咸豐四年八月十一日)
澄溫沅季四位老弟左右;念五日著胡二等送家信,報收復武漢之喜,念七日具摺奏捷,初一日製臺楊慰農需到鄂相會,是日又奏念四夜焚襄河賊舟之捷,初七日奏三路進兵之折,其日西刻,楊載福彭玉麟等,率水師六十餘船,前往下游剿賊,初九日前次謝恩折,奉硃批到鄂,初十日喜四劉四等來營,進攻武漢三路進剿之折,奉失批到鄂。
十一日武漢克復之折,奉硃批廷寄諭旨等件,兄署湖北巡撫,並賞戴花翎。兄意母喪未除,斷不敢受官職,則二年來之苦心孤詣,似全爲博取高官美職,何以地吾母於滄下?何以對宗族鄉黨?方寸之地,何以自安?是以決地具折辭射,想諸弟亦必以爲然也。
功名之地,自古難居,兄以在籍之官,募勇造船,成此一番事業,名震一時,人之好名,誰不如我?我有美名,則人必有受不美之名者,相形之際,蓋難爲情;兄惟謹慎謙虛,時時省惕而已,若仗聖主之威福,能速將江西肅清,蕩平此賊;兄決意奏請回籍,事奉吾父,改葬吾母,久或三年,暫或一年,亦足稍慰區區之心,但未知聖意果能俯從否?
諸弟在家,總宜教子侄守勤敬,吾在外,既有權勢,則家中子侄,最易流於驕,流於佚,二字者,敗家之道也,萬望諸弟刻刻留心,勿使後輩近於此二字,至要至要。
羅羅山於十日拔營,智亭於十三日拔營,餘十五六亦拔營東下也,餘不一一,乞稟告父親大人叔父大人萬福金安。(咸豐四年九月十三日)
字諭紀澤兒,胡二等來,接爾安稟;字畫尚未長進,爾今年十八歲,齒已漸長,而學業未其益,陳岱雲姻伯之子,號吉生者,今年入學,學院批其詩冠通場,渠系戊戌二月所生,比爾僅長一歲,以其無父無母,家漸清貧,遂爾勤苦好學,少年成名,爾幸託祖父餘蔭,衣食豐適,寬然無慮,遂爾酣豢佚樂,不復以讀書立身爲事。古人云:“勞則善心生,佚則淫心生。”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吾憂爾之過於佚也。
新婦初來,宜教之入廚作羹,勤於紡織,不因其爲富貴子女,不事操作,大二三諸女已能做大鞋否?三姑一嫂,每年做鞋一雙寄餘,各表孝敬之憂,各爭針業之工,所織之布,做成衣襪寄來,餘亦得察閨門以內之勤惰也。
餘在軍中,不廢學問,讀書寫字,未甚間斷,惜年老眼蒙無甚長進,爾今未弱冠,一刻千金,切不可浪擲光陰,四年所買衡陽之田,可覓人售出,以銀寄營,爲歸還李家款。父母存,不有私財,士庶人且然,況餘身爲卿大夫乎?
餘癬疾復發,不似去秋之甚,李次青十六日在撫州敗挫,已詳寄沅甫函中,現在崇仁,加意整頓,三十日獲一勝仗;口糧缺乏,時有決裂之虞,深爲焦灼,爾每次安稟,詳陳一切,不可草率;祖父大人起居,闔家之瑣事,學堂之功課,均須詳載,切切此諭!(咸豐六年十月初二日)
澄侯四弟左右:胡二等來,知弟不在家,出看本縣團練。吾兄弟五人,皆出外帶勇,季居三十里外,弟又常常他出,遂無一人侍奉父親膝下。溫亦不克遄歸侍奉叔父,實於《論語》遠遊吉懼二章之訓相違。觀餘令九弟速來瑞州,與溫並軍,庶二人可以更番歸省。澄弟宜時常在家,以盡溫清之職,不宜干預外事,至囑至囑。
李次青自撫州退保崇仁,尚屬安靜。誰敗勇之自撫回省者,日內在中丞署中,鬧請口糧,與三年艾一村之局相似,實爲可慮。
明年延師,父大人意欲請曾香海,甚好甚好!此君品學兼優,吾所素佩;弟可專人作書往聘,稍遲旬日,吾牙喲請之。其館金豐儉,則父大人酌定,吾自營寄歸可也。(咸豐六年十月初三日)
澄侯四弟左右:
初六俊四等來營,奉到父大人諭帖,並各信件,得悉一切。弟在各鄉看閉閱操,日內汁已歸家。家中無人,田園荒蕪,堂上定省多闕,弟以後總不宜常常出門,至囑至囑!
羅家姻事,暫可緩議,近日人家一人宦途,即習於驕奢,吾深以以爲戒。三女許字,意欲擇一儉樸講讀之家,不必定富室名門也。
楊子春之弟,四人捐官者。吾於二月念一日具奏,聞部中已議誰,部照概交南撫。子春曾有函寄雪琴,似已領到執照者,請查明再行布聞。
長夫在大營,不善抬轎,餘每月出門,不過在五六次,每出則搖擺戰慄,不合腳步。茲僅留劉一胡二盛四及新到之俊四聲六在此,餘俱遣之歸籍;以後即僱江西本地轎伕,家中不必添派也。
此問軍務,建昌府之閩兵,昨又敗挫,而袁州克復,大局已轉,儘可放心,十月內餉項亦略寬裕矣。(咸豐六年十一月初七日)
澄侯四弟左右:二十八日由瑞州營遞到父大人手諭,並弟與澤兒等信,具悉一切。六弟在瑞州輸一應事宜,尚屬妥善,識見本好,氣質近亦和平。九弟治軍嚴明,名望極振。吾得兩弟爲幫手,大局或有轉機。
次青在貴溪尚平安,惟久缺口糧,又敗挫之後,至今尚未克整頓完好。雪琴在吳城,名聲尚好,惟水淺不宜舟戰,時時可慮。
餘身體平安,癬疾雖發,較之住在京師,則已大減,幕府乏好幫手,凡奏摺書信批稟,均須親手爲之,以是不免有廷閣耳。餘性喜讀書,每日仍看數十頁,亦不免拋荒軍務,然非此則更無以自怡也。
紀澤看漢書,須以勤敏行之,每日至少亦須看二十頁*。不必惑於在精不在多之說。今日半頁,明日數頁,又明日耽擱間斷,或數年而不能畢一部。如煮飯然,歇火則冷,小火則不熱,須用大柴大火,乃易成也。甲五經書已讀畢否?須速點速讀,不必一一求熟,恐因求熟之一字,而終身未能讀完經書。吾鄉子弟,未讀完經書者甚多,此後當力戒之。餡汐陰如未讀完經書,當速補之,至囑至囑!(咸豐六年十一月廿九日)
沅甫九弟左右:正七歸,接一信,啓五等歸,又接一情。正七以虛故,不能這回營,啓五求於嘗新後始去。茲另遣人送信至營,以慰遠虞。
三代祠堂,或分或合,或在新宅,或另立規模,俟沅弟復吉後歸家料理。造祠之法,亦聽弟與諸弟爲之,落成後,我作一碑而已。
餘意欲王父母父母改葬後,將神道碑立畢,然後或出或處,乃可惟餘所欲。目下在家,意緒極不佳,回思往事,無一不懈慚,無一不褊淺。幸弟去秋一出,而江西湖南,物望頗隆,家聲將自弟振之,茲可欣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望弟慎之又慎,總以克終爲貴。家中四宅,大小平安。念三四大水,縣誠永豐,受害頗甚,我境幸平安無恙;
弟寄歸之書,皆善體,林氏續選《古文雅正》,雖向不知名,亦通才也。如有《大學衍義》《衍義補》二書,可買者買之。學問之道,能讀經史進爲根抵,如兩通兩衍義及本朝兩通,葷六經諸史之精,諸內聖外王之要。若能熟此六書,或熟其一二,即爲有本有未之學。家中現有四通,而無兩衍義,祈弟留心。
弟目下在營,不可看書,致荒廢正務,天氣炎熱,精神有限,宜全用於營事也。餘近作賓與堂記,滬稿寄閱,久荒筆墨,但有問架,全無精意,愧甚愧甚!(咸豐八年五月三十日)
澄季兩弟左右:兄於十二日到湖口,曾發一信,不知何時可到?胡蔚之奉江西耆中丞之命,接我晉省。餘因於二十日,自湖口開船入省,楊厚奄送至南康,彭雪琴徑送至省,諸君子用情之厚,罕有倫比,浙中之賊,聞已全省肅清,餘到江,與眷中丞商定,大約由湖口入閩。
家中種蔬一事,千萬不可怠忽。屋門首塘中養魚,亦有一種生機,養豬亦內政之要者。下首臺上新竹,過伏天后有枯者否?此四者可以覘人家興衰氣象,望時時與朱見四兄熟商。見四在我家,每年可送束脩錢十六千;餘在家時,曾面許以如延師課讀之例,但未言明數目耳。季弟生意頗好,然此後不宜再做,不宜多做,仍以看書爲上。
餘在湖口。臥病三日,近已痊癒,但微咳嗽;癬疾久未愈,心血亦虧甚,頗焦急也。久不接九弟之信,極爲懸系,見其初九日與雪琴一信,言病後元氣未復,想比已痊癒矣。(咸豐八年七月廿一日自江西省河下發)
澄侯季洪沅甫老弟左右:
十六日接澄弟初二日信,十八日接澄弟初五日信,敬悉一切。三河敗挫之信,初五日固家中尚無確耗,且縣城之內,毫無所聞,亦極奇矣。九弟於念二日在湖口發信,至今未再接信,實深懸系,幸接希庵信,言九弟至漢口後有書與渠,且專人至桐城三河訪尋下落。餘始知沅甫弟安抵漢口,而久無來信,則不解何故?豈餘日別有過失,沅弟心不以爲然那?當初聞三河兇報,手足急難之際,即有微失,亦當將皖中各事,詳細示我。
今年四月,劉昌儲在我家請乩。乩初到,即判曰:“賦得但武修文,得閒字。”字謎敗字,餘方訝敗字不知何指?乩判曰:“爲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餘又訝九江初克,氣機正盛,不知何所爲而云然?乩又判曰:“爲天下,即爲曾宅言之。”由今觀之,三河之挫,六弟之變,正與不可喜也四字相,豈非數皆前定那?然禍福由天主之,善惡由人主之,由天主者,無可如何,只得聽之。由人主者,盡得一分算一分,沙得一日算一日。吾兄弟斷不可不洗心滌慮,以求力挽家運。
第一貴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知,以至今冬三河之變,嗣後兄弟當以去年爲戒,凡吾有過失,澄沅洪三弟各進箴規之言,餘必力爲懲改。三弟有過,亦當互相箴規而懲改之。
第二貴體孝道。推祖父母之愛,以愛叔父,推父母之愛。以愛溫弟之妻妾兒女,及蘭惠二家。又父母墳域,必須改葬,請沅弟作主,澄弟不必過執。
第三要實行勤儉二字。內間妯娌,不可多講鋪張。後輩諸兒,須走路,不可坐轎騎馬。諸女莫太懶,宜學燒茶煮飯;書蔬魚豬,一家之生氣,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氣。勤者,生動之氣,儉者,收斂之氣,有此二字,家運斷無不興之理。餘去年在家,未將此二字切實做工夫,至今愧憾,是以諄諄言之。(咸豐八年十一月廿三日)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十五日接澄沅冬月念九三十兩函。得悉叔父、人於二十六日患病,有似中風之象,吾家自道光元年,即處順境,歷三十餘年均極平安。自咸豐年來,每遇得意之時,即有失意之事,相隨而至。壬子科,餘典試江西,請假歸省,即聞先大夫人之訃。甲寅冬,餘克武漢田家鎮;聲名多盛。臘月念五甫奉黃馬褂之賜,是夜即大敗,衣服文卷,蕩然無存。六年之冬七年之春,兄弟三人,督師於外,瑞州合圍之時,氣象甚好,旋即遭先大夫二喪。今年九弟克復吉安,譽望極隆,十月初七,接到知府道銜諭旨,初十即有溫弟三可之變。此四事,皆吉凶同域,憂喜並時、殊不可解。
現在家中尚未妄動,妥慎之至。餘之意,則不免皇皇,所寄各處之信,皆言溫弟業經殉節矣。究欠妥慎,幸尚未入奏,將來擬俟湖北奏報後,再行具疏也。家中亦俟報到日,乃有舉動,諸弟老成之見,賢於我矣。
叔父大人之病,不知近狀如何?茲專法六歸送鹿茸一架,即沅弟前次送我者,此物補精血,遠勝他藥,或者有濟。
迪公筱石之屍,業經收覓,而六弟無之,尚有一線生理,若其同盡,則六弟遺骸,必去迪不遠也。
沅弟信言:“家庭不可說利害話,”此言精當之至,足抵萬金。餘生平在家在外行事,尚不十分悻謬惟說些利害話,至今愧悔無極!(咸豐八年十二月六日)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閣下:十五日接叔父患病之信,十六日專王法六送鹿茸回家限年內趕到。十七早接澄弟兩信,沅弟一信,叔父病勢已愈,大幸大幸!
溫弟之事,日內計已說破,不知叔父與溫弟婦能少節哀否?溫弟婦治家最好,而賦命最苦,不知天理何以全不可憑?
十八夜接希庵信,知六弁沅弟所派已回,皆未尋得;而迪奄遺骨,於初一日已搬至霍山縣,同一殉節,而又有幸有不幸若此。
餘又專五人去尋,中有二人,系賊中逃出者,言必可至三河故壘,其三人則楊名聲楊鎮南張塗也,能尋得遺骸,尚是不幸中之一幸,否則吾何面見吾祖考妣及考妣於地下哉?(咸豐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王四等來,得知叔父大人病勢稍加,得十三日優恤之旨,不知何如?項又接十九日來函,知叔父病已略愈,欣慰欣慰!然溫弟靈樞到家之時,我家祖宗有靈,能保得叔父不添病,六弟婦不過節裂,猶爲不幸中之一幸耳。
此間兵事,凱章在景德鎮相持如故,所添調之平江三營,寶勇一營,均已到防,或可隱扎浚川在南康之多城墟,打一勝仗,奪僞印四十三顆,僞旗五百餘面,皆幟至建昌,甚爲快慰!惟石達開尚在南安一帶;悍賊亦多,不知究竟掃蕩否?吉中營以後常不離餘左右,沅弟儘可放心。
起屋造祠堂,沅弟言外問訾議,沅弟自任之。餘則謂外間之訾議不足畏,而亂世之兵變,不可不慮,如江西近歲,凡富貴大屋,無一不焚,可爲殷鑑。吾鄉僻陋,眼界甚淺,稍有修造,已駭聽聞,右太閎麗,則傳播招尤,苟爲一方首屈一指,則亂世恐難倖免。望弟再斟酌於豐儉之間,妥善行之。
改葬先人之事,將求富求貴之念,消除淨盡,但求免水蟻,以妥先靈,史凶煞,以安後嗣而已。若存一絲求富求貴之念,則必爲造物鬼神所忌,以吾所見所聞,凡已發之家,未有續靈得大地者。沅弟主持此事,務望將此意拿得穩,把得定,至要至要!
紀澤姻事,以古禮言之,則大祥後可以成婚,以吾鄉舊俗言之,則除靈道場後可以成婚。吾困近日賊勢尚旺,時事難測,頗有早辦之意。紀澤前兩稟,請心壺抄奏摺,儘可行之。吾每月送修金二兩,應抄之奏,不知家中有底稿否?抄一篇,可寄目錄來一查,註明月日。
紀澤之字,較之七年二三月間,遠不能逮。大約握筆宜高,能握至管頂者爲上,握至管頂之下寸許者次之,握至毫以上寸許者,亦尚可習。若握近毫根。則難寫好字,亦不久必退,且斷不能寫好字。吾驗之於已身,驗之於朋友,皆歷歷可驗。紀澤以後宜握管略高,從低亦須隔毫根寸餘,又須用油紙摹帖,較之臨帖勝十倍。
沅弟之字,不可拋荒。溫弟哀辭墓誌,及王考批妣神道碑之類,餘作就後均須沅弟認真書寫。賓興堂記首段未愜,待日內改就,亦須沅弟寫之。沅弟雖憂危忙亂之中,不可廢習字工夫。親戚中雖有漱六雲仙善書,餘因家中碑板,不擬請外人書也。(咸豐九年正月十一日)
澄侯四弟左右:念七日接弟信,欣悉閤家平安。沅弟是日申刻到,又得詳同一切,敬知叔父臨終,毫無抑鬱之情,至爲慰念!
餘與沅弟論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岡公爲法。大約有八字訣,其四字即上年所稱書蔬魚豬也。又四字則曰早掃考室。早者,起早也。掃者,掃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顯考王考曾祖考,言考而妣可該也。寶者,親族鄰里,時時周旋,賀喜弔喪,問疾濟急。
星岡公常曰:“人待人,無價之寶也。”星岡公生平於此數端,最爲認真,故餘戲述爲八字訣曰:“書蔬魚豬,早掃考寶也。”此言雖涉諧謔,而疑即寫屏上,以祝賢弟夫婦壽辰,使後世子孫,知吾兄弟家教,亦知吾兄弟風趣也,弟以爲然否?(咸豐十年閏二月廿九日)
澄弟左右:五月四日接弟緘,書蔬魚豬,早掃考寶,橫寫八字,下用小字注出,此法最好,餘必遵辦,其次序則改爲考寶早掃;書蔬魚豬。
目下因拔營南渡,諸務絲集。蘇州之賊已破,嘉興淳安之賊,已至績溪,杭州,徽州,十分危急;江西亦可危之至。餘赴江南,先駐徽郡之祁門,內顧江西之饒州,催張凱章速來饒州會合。又札王梅春募三千人扎撫州,保江西即所以保湖南也。又札王人樹仍來辦營務處,不知七月問可趕到否寧
若此次能保全江西兩湖,則將來仍可以克復,安危大局,所爭只有六七八九數月,澤兒不知已起行來營否?弟爲餘照料家事,總以儉字爲主,情意宜厚,用度宜儉,此居家鄉之要訣也。(咸豐十年五月十四日)
季沅弟左右:“接信知北岸日內尚未開仗,此問鮑張於十五日獲勝,破萬安街賊巢,十六日獲勝,破休寧東門外二壘,鮑軍亦受傷百餘人。正在攻剿得手之際,不料十九日未刻,石墳之賊,破羊棧嶺而入新嶺,桐林嶺同時被破,張軍前後受敵,全局大震,比之徽州之失,更有甚焉。
餘於十一日親登羊棧嶺,爲大霧所述,目無所睹。十二日澄桐林嶺,爲大雪所阻。今失事恰在此二嶺,豈果有天意哉?
目下張軍最可危慮,其次則祁門老營,距賊僅八十里,朝發夕至,毫無庶阻。現請求守壘之法,賊來則堅守以待援師,倘有疏虞,則志有素定,斷不臨難苟免。
回首生年五十餘,除學問未成,尚有遺憾外,餘差可免於大戾。賢弟教訓後輩子弟,總當以勤苦爲體,謙遜爲用,以藥驕佚之積習,餘無他囑。(咸豐十年十月二十日)
澄侯四弟左右:此間於十九日,忽被大股賊匪,竄入羊棧嶺,去祁門老營,僅六十里,人心大震。幸鮑張兩軍,於念日念一日,大戰獲勝,克復黟縣,追則出嶺,轉危爲安。此次之險,倍於八月廿五徽州失守時也。
現賊中僞侍王李世賢,僞忠王李秀成,僞輔王楊輔清,皆在徽境,與兄作對。僞英王陳玉成在安慶境,與多禮沅季作對。軍事之能否支持,總在十月十一月內外見大分曉。
甲三十月初六之武穴,此時計將抵家。餘在外無他慮,總怕子侄習於驕奢佚三字,家敗離不得個奢字,人敗離不得個佚字,討人謙離不得個驕字。弟切戒之!(咸豐十年十月廿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自十一月來,奇險萬狀,風波迭起,文報不通者五日,餉通不通者二十餘日。自十六日唐桂生克復建德,而皖北沅季之文報始通。自鮑鎮廿八日至景德鎮,賊退九十里,而江西饒州之餉道始通。若左鮑二公,能將浮樑鄱陽等處之賊,逐出江西境外,仍從建德竄出,則風波漸平,而祁門可慶安穩矣。
餘身體平安,此一月之驚恐危急,實較之八月徽安失守時險難數倍。餘近年在外,問心無愧,死生禍福,不甚介意,惟接到英法美各國通商條款,大局已壞,茲付回二本,與弟一閱。時事日非,吾家子侄輩,總以謙勤二字爲主,戒傲惰,保家之道也。(咸豐十年十二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臘底由九弟處寄到弟信,具悉一切。弟於世事,閱歷漸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種驕氣;天地間惟謙謹是載福之道。驕則滿,滿則傾矣。凡動口動筆,厭人之俗,嫌人之鄙,議人之短,發人之覆,皆驕也。無論所指未必果當,即使一一切當已爲天道所不許。
吾家子弟,滿腔驕傲之氣,開口便道人短長,笑人鄙陋,均非好氣象。賢弟欲戒子弟之驕,先須將自己好議人短,好發人覆之習氣痛改一番,然後令後輩事事警改。
欲去驕字,總以不輕非笑人爲第一義,欲去惰字,總以不晏起爲第一義。弟若能謹守星岡公之八字,三不信,又謹記愚兄之去驕去情,則家中子弟,日念於恭謹而不自覺矣。(咸豐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上次送家信者,三十五日即到,此次專人四十日來到,蓋因樂平饒州一帶有賊,恐中途繞道也。自十二日克復休寧後,左軍分出八營,在於甲路地方小挫,退扎景鎮。賊幸未跟蹤追犯,左公得以整頓數日,銳氣尚未大減。
目下左軍進剿樂平鄱陽之賊,鮑公一軍,因撫建喫緊,本調渠赴江西省,先顧根本,次援撫建。因近日鄱陽有警,景鎮可危,又暫留鮑軍,不這赴省。胡宮保恐狗逆由黃州下犯安慶,沅弟之軍,又調鮑軍救援北岸,其祁門附近各嶺,廿三日又被賊破兩處。
數月以來,實屬應接不暇,危險迭見,而洋人又縱橫出入於安慶湖口湖北江西等處,並有欲來祁門之說,看此光景,今年殆萬難支持。然餘自咸豐三年冬以來,久已以身許國,願死疆場,不願死牖下,本其素志。近年在軍辦事,盡心竭力,毫無愧怍,死即瞑目,毫無悔憾。
家中兄弟子侄,惟當記祖父這八個字,曰考寶早掃,書蔬魚豬。又謹記祖父之三不信,曰不信地師,不信醫藥,不信僧巫。餘日記冊中,又有八本之說,曰讀書以訓詁爲本,作詩文以聲調爲本,事親以得歡心爲本,養身以戒惱怒爲本,立身以不妄語爲本,居家以不晏起爲本,作官以不要錢爲本,行軍以不擾民爲本。此八本者,皆餘閱歷而確有把握之論,弟亦當教諸子侄謹記之。無論世之治亂,家之貧富,但能守星岡之公八字,與餘之八本,總不失爲上等人家。餘每次寫家信,必諄諄囑咐,蓋因軍事危急,故預告一切也。
餘身體平安,營中雖欠飽四月,而軍心不甚渙散,或尚能支持,亦未可知。家中不必懸念。(咸豐十一年二月廿四日)
澄弟左右:圍山觜橋稍嫌用錢太多,南塘竟希公祠宇,亦儘可不起。沅弟有功於國,有功於家,幹好萬好,但規模太大,手筆大廓,將來難乎爲繼,吾與弟當隨時斟酌,設法裁減。此時竟希公祠宇,業將告竣,成事不說。其星岡公祠及溫甫事恆兩弟之詞,皆可不修,且待過十年之後再看,至囑至囑!
餘往年撰聯贈弟,有儉以養廉,直而能忍二語。弟之直,人人知之,其能忍,則爲阿兄所獨知。弟之廉,人人料之,其不儉,則阿兄所不及料也。以後望弟於儉字加一番工夫,用一番苦心,不特家常用度宜儉,即修造平費,賙濟人情,亦有一儉字意思。總之愛惜物力,不失寒士之家風而已,吾弟以爲然否?(同治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澄弟左右:
吾不欲多寄銀物至家,總恐老輩失之奢,後輩失之驕,未有錢多而子弟不驕者也,吾兄弟欲爲先人留遺澤,爲後人惜餘福,除去勤儉二字,別無做法。弟與沅弟能勤而不能儉,餘微儉而不甚儉;子侄看大眼,喫大口,後來恐難挽,弟須時時留心。(同治二年正月十四日)
沅弟左右:
苦攻無益,又以皖北空虛之故,心急如焚。我弟憂勞如此,何可再因上游之事,添出一番焦灼。上游之事,千妥萬妥。兩岸之事,皆易收拾。弟積勞太久,用心太苦,不可再慮及他事。
弟以博文約禮獎澤兒,語太重大,然此兒純是弟獎借而日進,記咸豐六年冬,胡帥寄餘信,極贊三庵一琴之觀。時溫弟在座,告餘曰:“沅弟實勝迪希厚雪。”餘比尚不深信,近見弟之圍攻百數十里,而毫無罅隙,欠飽數百萬而毫無怨言,乃信溫弟之譽有所試,然則弟之譽澤兒者,或亦有所試乎?
餘於家庭,有一欣慰之端,聞妯娌及子侄輩,和睦異常,有姜被同眠之風,愛敬兼至,此足卜家道之興。然亦全賴老弟分家時,佈置妥善,乃克臻此。餘俟江西案辦妥,乃赴金陵,弟千萬莫過憂灼,至囑至囑!(同治二年六月初一日)
澄弟左右:餘在金陵,二十日起行至安慶,內外大小平安。門第太甚,餘教兒女輩,惟以勤儉謙三字爲主。自安慶以至金陵,沿江六百里,大小城隘,皆沅弟之所攻取,餘之幸得大名,皆沅弟之所贈送也,皆高曾祖父之所留遺也。
餘欲上不愧先人,下不愧子弟,惟以力教家中勤儉爲主。餘於儉字做到六七分,勤字則尚無五分工夫。弟與沅弟於勤字做到六七分,儉字則尚欠工夫。以後勉其所長、各戒其所短;弟每用一錢,均須三思。至囑!(同治三年八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吾鄉雨水沾,甲五科三科九三侄婦,皆有夢熊之祥,至爲欣慰!吾自五十以後,百無所求,惟望星岡公之後,丁口繁盛,此念刻刻不忘。吾都不及祖父遠甚,惟此心則與祖父無殊。弟與沅弟望後輩添丁之念,又與阿兄無殊。或者天從人願,鑑我三兄弟之城心,從此丁口日盛,亦未可知。
且即此一念,見我兄弟之同心,無論何房添丁,皆有至樂,和氣致祥、自有可卜昌明之理:沅弟自去冬以來,憂鬱無極,家眷擬不再接來署。
吾精力日衰,斷不能久作此官。內人卒兒婦輩久居鄉間,將一切規模立定,以講讀二字爲本,乃是長久之計。(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
孫男國藩跪稟
祖父大人萬福金安,六月初五日,接家信一封,系四弟初十日在省城發,得悉一切,不勝欣慰!孫國藩日內身體平安,國荃於什日微受暑熱,服藥一帖,次日即愈。初三日復患腹瀉,服藥二帖,即愈,曾孫甲三於廿三日腹瀉不止,比請鄭小珊診治,次日添請吳竹如,皆雲系脾虛而並受暑氣,三日內服藥六貼,亦無大效,廿六日添請本京王醫,專服涼藥漸次平復。初一二兩日未喫藥,刻下病已好,惟脾元尚虧,體尚未復。孫等自知細心調現,觀其行走如常,飲食如常,不喫藥即可復體,堂上不必掛念。長孫婦身體亦好,婢僕如舊。
同鄉梅霖生病,於五月中旬,日日加重,十八日上牀,廿五日子時仙逝。胡云閣先生亦同日同時同刻仙逝。梅霖生身後一切事宜,系陳岱雲黎樾喬與孫三人料理。戊戌同年,賻儀共五百兩,吳甄甫夫子(戊戌總裁)進京,賻贈百兩,將來一概,共可張羅千餘金。計京中用費,及靈樞回南途費,不過用四百金,其餘尚可週恤遺孤。
自五月下旬以至六月初,諸事殷繁,孫荃亦未得讀書。六月前寄文來京,尚有三篇,孫未暇改。廣東事已成功,由軍功升官及戴花藍翎者,共二百餘人,將上諭抄回前半節,其後半載升官人名,未及全抄,昨接家信,始知楚善八叔竹山灣田,已於去冬歸祖父大人承買,八叔之家稍安,而我家更窘迫,不知祖父如何周停?去冬今年,如何設法?望於家信內詳示。孫等在京,別無生計,大約冬初即須借賬,不能務仰事之資寄回,不勝愧悚!餘容續稟,即稟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孫跪稟。(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初七日)
孫男國藩跪稟
祖父大人萬福金安。廿九日早,接丹閣十叔信,系正月廿八日發,始知祖父大人於二月問體氣違和,三月已痊癒,至今康健如常,家中老幼均吉,不臉欣幸!四弟於五月初九寄信物於彭山屺處,至今尚未到,大約七月可到。丹閣叔信內言:去年楚善叔田業賣於我家承管,其曲折甚多。
“添梓坪借錢三百四十千,其實只三百千,外四十千,系丹閣叔因我家景況艱窘,勉強代楚善叔解危,將來受累不淺,故所代出之四十千,自去冬至今,不敢向我家明言。不特不敢明告祖父,即父親叔父之前,渠亦不敢直說。蓋事前說出,則事必不成,不成則楚善叔逼迫無路,二伯祖母奉養必闕,而房日見凋敗,終無安靜之日矣。事後說出,則我家既受其累,又受其欺,祖父大人必怒,渠更無辭可對,無地自容。”故將此事寫信告知孫男,託孫原其不得以之故,轉稟告祖父大人現在家中艱難,渠所代出之四十千,想無錢可以付渠。
八月心齋兄南旋,孫在京借銀數十兩,付回家中,歸茲此項,大約須臘底可到,因心齋兄走江南迴故也。孫此刻在京,光景漸窘,然當京官者,大半皆東扯西支,從無充裕之時,亦從無凍餓之時,家中不必繫懷。孫現今旨長郡會館事,公項存件,亦已無幾。
孫日內身體如常,九弟亦好。甲三自五月計三日起病,至今雖痊癒,然十分之中,尚有一二分未盡復舊。刻下每日喫炒米粥一餐,泡凍米喫二次,乳已全無,而伊亦要喫。據醫雲:“此等乳最不養人,”因其夜哭甚,不能遽斷乳。從膠發熱煩躁,夜臥不安,食物不化,及一切諸患,此時皆已去盡,日日嬉笑好喫,現在尚服補脾之藥,大約再服四五帖,本體全復,即可不藥,孫婦亦感冒三天。鄭小珊雲:“服涼藥後,須略喫安胎藥。”目下亦健爽如常。
甲三病時,孫婦曾跪許裝家中觀世音菩薩金身,伏求家中今年酬願。又言四衝有壽佛祖像,祖母曾叩許裝修,亦係爲甲三而許,亦求今年酬謝了願。李霖生身後事,辦理頗如意,其子可於七扶梓回南,同鄉各官如常。家中若有信來,望將王率五家光景寫明,肅此,謹稟。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廿九日)
男國藩跪稟
父親大人萬福金安,彭山屺進京,道上爲雨泥所苦,又值黃河水漲,渡河時大費力,行旅衣服皆溼。惟男所寄書,渠收貯箱內,全無潮損,真可感也!到京又以臘肉蓮茶送男,渠於初九日到,男到十三日請酒。二六日將四十千錢交楚。渠於十八日賃住黑巾,離城十八里,系武會試進場之地,男必去送考。
男在京身體平安,國荃亦如常,男婦於六月廿三四感冒,服藥數帖,痊癒,又服安胎藥數帖。紀澤自病癒後,後又服補劑十餘帖,辰下體已復原,每日行走歡呼,雖不能言,已無所不知,食粥一大碗,不食零物。僕婢皆如常。周貴已薦隨陳雲心回南,其人蠢而負恩。蕭祥已跟別人,男見其老成,加錢呼之復來。
男目下光景漸窘,恰有俸銀接續,冬下又望外官例寄炭資。今年尚可勉強支持。至明年則更難籌劃,借錢之難,京城與家鄉相仿,但不勒追強逼耳。前次寄信回家,言添梓坪借項內,松軒叔兄弟代出錢四十千,可男寄銀回家,完清此項,近因彭山屺項,又移徒房屋,用錢日多,恐無付銀回家,男現看定屋在繩匠衚衕北頭路東,準於八月初六日遷居,初二日已搬一香案去,取吉日也。棉花六衚衕之屋,王翰城言冬間極不吉,且言重慶下者,不宜住三面懸空之屋;故遂遷移繩匠衚衕,房租每月大錢十千,收拾又須十餘千。
心齋借男銀已楚,渠家中付來銀五百五十兩,又有各項出息。渠言尚須借銀出京,不知信否?男已於七月留須,楚善叔有信寄男系四月寫,備言其苦。近聞衡陽田已賣,應可勉強度日。戊戌冬所借十千二百,男曾言幫他,曾稟告叔父,未稟祖父大人,是男之罪,非渠之過。其餘細微曲折,時成時否,時朋買,時獨買,叔父信不甚詳明,楚善叔信甚詳,男不敢盡信。總之渠但兔債主追迫,即是好處,第目前無屋可住,不知何處安身?若萬一老親幼子,棲託兒所,則流離四徒,尤可憐憫!以男愚見,可仍使渠住近處,斷不可住衡陽;求祖父大人代渠謀一安居,若有餘鏟,則佃田耕作,又求父寄信問朱堯階,備言楚善光景之昔,與男關注之切,問渠所營產業,可佃與楚善耕否?渠若允從,則男另有信求堯階,租谷須格外從輕。但中太遠,至少亦須耕六十畝,方可了喫。
堯階壽屏,託心齋帶回。嚴麗生在湘鄉,不理公事,甫艮不飭,聲名狼籍。如查有真實劣績,或有上案,不妨抄錄付京,因有御史在男處查訪也,但須機密。四弟六弟考試,不知如何?得水中喜,失不足憂,總以發憤讀書爲主。史宜日日看,不可間斷,九弟閱《易知錄》,現已看到隋朝。溫經須先窮一經,一經勉後,再治他經,切不可兼營並鶩,一無所得,男謹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日)【註釋
貲:通“資”。
甫艮不飭:甫:古代盛食物的方開器具。艮:古代盛食物的圓形器具。飭:整治,整頓。這裏指不整理食具,以形容爲官不廉潔。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十四日接家信,內有父親叔父並丹閣叔信各一件,得悉丹閣叔入伴,且堂上各大人康煌,不勝次幸!男於八月初六日,移寓繩匠衚衕,北頭路東,屋甚好,共古八間,每月房租京錢二十千文,前在棉花衚衕,房甚逼厭,此時房屋爽塏,氣象軒敞;男與九弟言,恨不能接堂上各大人來京住此。
男身體平安,九弟亦如常,前不過小恙,兩日即愈,示服補劑,甲三自病體復原後,日見肥胖,每日歡呼趨走,精神不倦,家婦亦如恆,九弟《禮記》讀完,現讀《周禮》。心齋兄於八月十六日,男向渠惜銀四二千,付寄家用,渠允於到湘鄉時,送銀廿八兩交勤七處,轉交男家,且言萬不致誤,男訂待渠到京日,償還其銀,若到家中、不必還他,又男寄有冬菜一簍,朱堯階壽屏一付,在心齋處,冬菜託勤七叔送至家,壽屏託交朱嘯山轉寄。
香海處,月內準有信去,王雅園處,去冬有信去,至今無回信,殊不可解,顏字不宜寫白折,男擬防改臨褚柳,去年跪託叔父大人之事,承已代覓一具,感戴之至!稽首萬拜,若得再覓一具,即於今冬明春辦就更妙,敬時叔父,另有一函。在京一切自知謹慎,跪稟。(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十七日)
男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昨十二月十六日,奉到手諭,知家中百事順遂,不勝欣幸!男等在京,身體平安,孫男孫女皆好,現在共用四人,荊七專抱,孫男以春梅事多,不兼顧也,孫男每日清晨,與男同起,即送出外,夜始接歸上房,孫女滿月有客一席,九弟讀書,近有李碧峯同居,較有樂趣,男精神不甚好,不能勤教,亦不督責,每日兄弟笑語歡娛,蕭然自樂,而九弟似有進境,茲將昨日裸文原稿呈上。
男今年過年,除用去會館房租六十千外,又借銀五十兩,前日冀望外間或有炭資之贈,今冬乃絕無此項,聞今年家中可盡完舊債,是男在外有負累,而家無負累,此最可喜之事,岱雲則南北負累,時常憂貧,然其人忠信篤敬,見信於人,亦無窘迫之時。
同鄉京官俞側青先生告假,擬明年春初出京,男便附鹿肉,託渠帶回,杜蘭溪周華南皆擬送家眷出京,岱雲約男同送家眷,不肯送,渠謀亦中止,彭山屺出京,男爲代借五十全,昨已如數付來。心齋臨行時,約送銀廿八兩至勤七叔處,轉交我家,不知能踐言否?嗣後家中信來,四弟、六弟各寫數行,能寫長信更好,謹稟。(道光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男國藩跪稟
父親大人萬福金安。男與九弟身體清潔,家婦亦平安,孫男甲三體好,每日喫粥兩頓,不喫零星飲食,去冬已能講話,孫女亦體好,乳食最多,合寓順適。今年新正,景象陽和,較去年正月,甚爲燠暖。
茲因俞岱青先生南迴,付鹿脯一方,以爲堂上大人甘旨之需,鹿肉恐難寄遠,故薰臘附回,此間現有煎臘肉豬舌豬心臘魚之類,與家中無異,如有便附物來京,望附茶葉大布而已。茶葉須託朱堯階清明時在水豐買,則其價亦廉,茶葉亦好,家中之布,附至此問,爲用甚大,但家中費用窘迫,無錢辦此耳。
同縣李碧峯,若不堪言,男代爲張羅,已覓得館,每月學俸銀三兩。在男處將住三月,所費無幾,而彼則感激難名,館地現尚未定,大約可成。在京一切自知謹慎,即請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初七日)
孫男國藩脆稟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四月廿一日,接壬寅第二號家信,內祖父父親叔父手書各一,兩弟信並詩文俱收,伏讀祖父家諭,字跡與早年相同,知精神較健,家中老幼平安,不勝欣幸。遊子在外,最重惟平安二字,承叔父代辦壽具,兄弟感恩,何以圖報?
湘潭帶漆,必須多帶,此物難辨真假,不可邀人去同買,反有奸弊。在省考試時,與朋友問看漆之法,多問則必能知一二。若臨買時,向紙行邀人同去,則必心虧。如不知看漆之法,則今年不必買太多,待明年講究熟習,再買不遲,今年漆新壽具之時,祖父母壽具,必須加漆。以後每年加漆一次,四具同加,約計每年漆錢多少,寫信來京,付至省城甚易,此事萬不可從儉,子孫所爲報恩之處,惟此最爲切產,其餘畢竟虛文也。孫意總以厚漆爲主,由一層以加至數十層,愈厚愈堅,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其與漆不相膠粘,歷久而脫殼也,然此事孫未嘗經歷講究,不知如何而後盡善。家中如何辦法,望四弟寫信詳細告知,更望叔父教訓諸弟,經理家事。
心齋兄去年臨行時,言到縣即送銀廿八兩至我家,孫因十叔所代之錢,恐家中年底難辦,故向心齋通挪,因渠曾挪過孫的,今渠既未送來,則不必向渠借也。家中目下敷用不缺,此孫所第一放心者,孫在京已借銀二百兩,此地通挪甚易,故不甚窘迫,恐不能顧家耳。
曾孫妹妹二人體甚好,四月念三日,已種牛痘,萬無一失,系廣東京官,設局濟活貧家嬰兒,不取一錢,茲附回各法一張,敬呈慈覽,湘潭長沙皆有牛痘公局,可惜鄉間無人知之。
英夷去年攻佔浙江寧波府及定海鎮海兩縣,今年退出寧波,攻佔乍浦可痛恨,京城人心,安靜如無事時,想不日可殄滅也。孫謹稟。(道光二十十年四月廿七日)
孫男國藩跪稟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孫兄弟在京平安,孫婦身體如常。曾孫兄妹二人種痘後,現花極佳,男種六顆,出五顆,女種四顆,出三顆,並皆清吉,寓內上下平善。
逆夷海氛甚惡,現在江蘇滋擾,寶山失守,官兵退縮不前,反在民間騷擾,不知何日,方可蕩平。天津防堵甚嚴,或可無慮,同鄉何子貞全家住南京,聞又將進京,謝果堂太守,於六月進京,初意欲捐復,多恐不能,鄭莘田放貴州西道,黎樾喬轉京畿道,同鄉京官,絕少在京。
孫光景雖艱,而各處通挪,從無窘迫之時,但不能寄貨回家,以奉甘旨之需,時深愧驚,前寄書徵一表叔,言將代作墓誌,刻下實無便可寄,蕙妹移居後,究不知光景如何?孫時爲掛念,若有家信來京,裏詳明書示,孫在京自當謹慎,足以仰慰慈懷,孫謹稟。(道光二十年六月初十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男在四川,於十一月廿日返京,彼時無折弁回南,至十二月十六日始發家信,十二月除夕又發一信,交曾受恬處,受恬名興仁,善化丙子舉人,任江西分宜縣知縣,上年進京引見,正月初四日出都,迂道由長沙回江西;男與心齋各借銀一百兩,與渠作途費,男又託渠帶銀三百兩,系藍布密縫三包,鹿膠二斤半,阿膠二斤,共一包,高麗蔘半斤一包,荊七銀四十兩一包,又信一封,交陳宅,託其代爲收下,面交六弟九弟,大約二月下旬可到省。
受恬所借之銀百兩,若在省能還更好,若不能還,亦不能急索;俟渠到江西必還,只訂定妥交陳宅,毋寄不可靠之人耳,若六月尚未到,則寫信寄京,男作信至江西催取也。
廿二夜,男接家信,得悉一切,欣喜之至!祖父大人七旬晉一大慶,不知家中開筵否?男在京僅一席,以去年慶壽故也,祖母大人小恙旋愈,甚喜!以後斷不可上樓,不可理家事,叔父大人之病,不知究竟如何?下次求詳書示知,男前次信回,言付銀千兩至家,以六百爲家中完債及零用之費,以四百爲饋贈戚族之用,昨由受恬處寄歸四百,即分送戚族可也,其餘六百,朱嘯山處兌錢百三十千,即除去一百兩,四月間再付五百回家,與同鄉公車帶回,不同縣者亦可男自有斟酌也。
男自四川歸後,身體發胖,精神甚好,夜間不出門,雖未畜車,而每出必以車,無一處徒步;保養之法,大人儘可放心,男婦及孫男女皆平安,本家心齋,男待他甚好,渠亦凡事必問,男所作詩賦,男知無不言。馮樹堂於正月十六來男寓住,目前渠自用功,男盡心與之講究一切,會試後,即命孫兒上學,每月脩金四兩。郭筠仙進京,亦在男處住,現在尚未到,四川門生,已到四人,二月間即考國子監學正。
今年正月初三,下詔舉行恩科,明年皇太后萬壽,定有覃恩,可請誥封,川國所最爲切望者也,去年因科場舞弊,皇上命部議定,以後新舉人到京,皆於二月十五複試;倘有理文荒謬者,分別革職停科等罰,甚可懼也!在京一切,男自知慎,餘容續陳,謹稟。(道光二十四年正月正月廿五日)
四位老弟足下:二月有折差到京,餘因眼蒙,故未寫信,三月初三,接到正月付四所發家信,無事不詳悉,欣喜之至!此次眼尚微紅,不敢多作字,故未另稟堂上,一切詳此書中,煩弟等代稟告焉,去年所寄,餘有分債親族之意,厥後屢次信問,總未詳明示悉,頃奉父親示諭雲:“皆已周到,酌量減半。”然以餘所聞,亦有過於半者,亦有不及一半者,下次信來,務求九弟開一單告我爲幸!
受恬之錢,既專使去取,餘又有京信去,想必可以取回,則可以還江岷山東海之項矣,氓山東海之銀,本有利息,餘擬送他高麗蔘共半斤,掛屏對聯各一付,或者可少減利錢,待公車歸時帶回。父親手諭,要寄百兩回家,亦待公車帶回,有此一項,則可以還率五之錢矣,率五想已到家,渠是好體面之人,不合責備他,惟以體面待他,渠亦自然學好。蘭姊買田,可喜之至!惟與人同居,小事要看鬆些,不可在討人惱。
歐陽牧雲要與我重訂婚姻,我非不願,但渠與其妹是同胞所生,兄妹之子女,猶然骨肉也,古者婚姻之道,所以厚別也,故同姓不婚,中表爲婚,此俗禮之大失,譬如嫁女而號泣,奠禮而三獻,喪事而用樂,此皆俗禮之失,孝輩不可不力辨之,四弟以此義告牧雲,吾徐當作信復告也。
羅芸皋於二月十八日到京,路上備嘗辛苦,爲從來迸京者所未有,地廿七日在圓明園正大光明殿補行復試,所帶小菜布匹茶葉,俱已收到,但不知付物甚多,何以並無家信?四弟去年所寄詩,已圈批寄還,不知收到否?汪覺庵師壽文,大約在八月前付到。五十已納徵禮憂,可賀可賀!朱家氣象甚好,但勸其少學官款,我家亦然,嘯山接到諮文,上有祖母已歿字樣,甚爲哀痛,歸思極迫,餘再三勸解,場後即來餘寓同住,我家共住三人,郭二於二月初八日到京,複試二等第八。樹堂榜後要南歸,將來擇師尚未定。
六弟信中言功課在廉讓之間,引語殊不可解,所需書籍,惟《子史精化》家中現有,準託公車帶歸,《漢魏六朝百三家》,京城甚貴,餘已託人在揚州買,尚未接到。《稗海》及《綏寇紀略》亦貴,且寄此書與人,則幫人車價,因此書尚非吾弟所宜急務者,故不買寄,元明名古文,尚無選本,近來邵蕙西已選元文,渠勸我選明文,我因無暇,尚未選,古文選本,惟姚姬傳先生所選本最好,吾近來圈過一遍,可於公車帶回,六弟用墨筆加圈一遍可也。
九弟詩大進,讀之爲之距躍三日,即和四章寄回,樹堂筠仙意城三君,皆各有和章,詩之爲道,各人門徑不同,難執一已成見以概論,吾前教四弟學袁簡齋,以四弟筆情與袁相近也,今觀九弟筆情,則與元遺山相近,吾教諸弟學詩無別法,但須看一家之專集,不可讀選本,以汨沒性靈,至要至要!
吾於五七古學社韓,五六律學杜,此二家無一字不細看,外此則古詩學蘇黃,律詩學義山,此三家,亦無一字不着,五家之外;則用功淺矣,我之門徑如此,諸弟或從我行,或別尋門徑隨人性之所近而爲之可耳,餘近來事極紊,然無日不着書,今年已批韓詩一部,正月十八批畢,現在批史記三之二,大約四月可批完。諸弟所看書,望詳示,鄰里有事,京望示知,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五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男於三月初六日,蒙恩得分會試房,四月十一日,發榜出場,身體清吉,合室平安,所有一切事宜,寫信交折差先寄。茲因嘯山還家,託帶紋銀百兩,高麗蔘斤半,《子史精華》六套,《古文辭類纂》二套,《綏寇紀略》一套,皆六弟信要看之書。
高麗蔘,男意送江岷山東海二家六兩,以冀少減息銀。又送金虔竺之尊人二兩,以報東道之誼,聽大人裁處,男尚辦有送朱嵐暄掛屏,候郭筠仙帶回,又有壽屏及考式筆等物,亦俟他處寄回,餘俟續具,男謹稟。(道光二十五年四月十五日)
侄國藩跪稟
叔父母大人福安,九月初十日,接到四弟九弟季弟等信,系八月中在省城所發者,知祖大人之病,又得稍減,九弟得補廩,不勝欣幸!前勞辛垓廉訪,八月十一出京,侄寄去衣包一個,計衣十件,不知已到否?侄有銀數十兩,欲寄回家,久無妙便。十月間武岡張君經贊回長沙,擬託帶回,聞叔父爲坍上公屋加工修治,侄亦欲寄銀數十兩,爲叔父助犒賞匠人之資,羅六所存銀廿二兩在侄處,右三項,皆擬託張君帶歸。
前歐陽滄溟先生館事,伍太尊已復書季仙九先生,茲季師又回一信於伍處,侄便寄家中,可送至歐陽家,囑其即投伍府尊也,牧雲又託查萬崇軒先生選教館遲早,茲已查出,寫一紅條,大約明冬可選,此二事可囑澄候寫信告知牧雲,侄等在京,身體平安,常南陔先生欲爲幼女許配紀澤,託郭筠仙說媒,李家尚未說定,兩家似可對,不知堂上大人之意若何?望未知,餘容續具,侄謹稟,(道光二十八年九月十二日)
四位老弟足下:
去臘寸六日,接溫弟在湖北所發信,正月初八日,接諸弟臘月十五所發信,而溫弟在河南託鄒墨林轉寄一信,則至今未到,澄弟十一月十九所發一信,亦至今未到也,澄弟生子,慶賀慶賀!吾與澄弟,去年報最,今年輪應溫植洪三人報最矣,但植弟之媳問已有吉語,恐政成當在溫弟之前,植弟未免疾行先長耳,四位弟媳,問皆率母親叔父之教,能勤能儉,予聞之不勝欣喜!已辦有材料,今春爲四弟媳各制一衣,覓便即行寄回。
澄弟捐監執照,說準於今年寄回,父親中書呈祥,取麟趾呈祥之義也,前年溫弟捐監,叔父名書呈材,取天驟呈材之義也,當時恐六弟尚須小試,故捐監填名略變,以爲通融地步,而今溫弟既一成不易,故用呈祥配呈材,暗寓麟字驥字於中,將來即分兩房,曰呈祥房曰呈材房,亦免得直寫父叔官中耳。
李子山曾希六族伯,託我捐功名,其夥計陳體元亦託捐,我丁酉年在慄江煤壟,此二人待我不薄,若非煤壟之錢,則丁酉萬不能進京,渠來託我,不能不應,擬今歲爲之辦就,其銀錢囑渠送至我家,有便將執照付至家中,渠銀錢一到,即發執照與渠可也,即未收全,亦可發也,丁酉年辦進京盤費,如朱文八王隧三隧六等,皆分文不借,則曾陳二人,豈可不感也哉?現在喬心農放常德知府,二月出京,四弟監照與二人執照,大約可託渠帶至湖南也。
去年年內,各族戚之錢,不知如數散給否?若未給,望今春補給,免得我時時掛心,考試者十千,及乞丐之十千,不審皆給否?務乞詳以示我,竹山灣找當價,不知比楚善叔一頭原價何如?乞明告我,即買竹山灣,又買廟堂上,銀錢一空,似非所宜,以後望家中毋買田,須略積錢,以備不時之需。
植弟詩才頗好,但須看古體專集一家,乃有把握,萬不可徒看選本;植弟則一無所看,故無把握也,季洪詩文,難於進功,須用心習字,將來即學叔父之規模,亦有功於家庭。
紀澤兒自去臘龐先生歸河間,請李碧峯來代館,日加獎護,悟性大進,一日忽自作四言詩一篇,命題曰《舜徵有苗篇》,餘始不信;次日餘與黃翥吾面試之,果能清順,或者得祖父德蔭,小有成就,亦未可知,茲命其譽出寄呈堂上,以博一笑,然記性不好,終不敢信其可造也,茲寄回正月初一至初十日上諭及宮門抄,以後按月寄歸,予身體平安,家中大小如常,二兒肥胖,餘不一。兄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正月初十日)
字諭紀澤兒:餘於八月十四日,在湖北起行,十人日到嶽州,由湘陰寧鄉繞道,於念三日到家,在腰裹新屋,痛哭吾母,廿五日至白楊坪老屋,敬謁吾祖星岡公墳墓,家中老小平安,地方亦安靜,合境團練,武藝頗好,土匪可以無慮。
吾奉父親大人之命,於九月十三日,暫厝吾母於腰裹屋後,俟將來尋得吉地,再行遷葬。家眷在京,暫時不必出京,俟長沙事平,再有信來,王吉雲同年在湖北主考回京,餘交三百計金,託渠帶京,想近日可到。
餘將發各處訃信,刻尚無暇,待九月再寄,京中寄回信,交湖北常大人處最妥,岳父岳母,於廿五日來我家,身體甚好,爾可告知母,餘不盡,滌生手示。(咸豐二年八月計六日)
澄候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廿五日遣春二維五歸家,曾寄一函,並諭旨奏摺二冊,廿六日水師在九江開仗獲勝,陸路塔羅之軍,在江北蘄州之蓮花橋,大獲勝仗,殺賊千餘人,廿八日克復廣濟縣城,初一日在大河埔大獲勝仗,初四日在黃梅城上,大獲勝仗,初五日克復黃梅縣城,該匪數萬,現屯踞江岸之小池口,與九江府城相對,塔羅之軍,即日追至江岸,始可水陸夾擊,能將北岸掃除,然後可渡江以剿九江府之賊,自至九江後,即可專夫由武寧以達平江長沙。
茲由魏蔭亭親家還鄉之便,付去銀一百兩,爲家中卒歲之資,以三分計之,新屋人多,取其二以供用,老屋人少,取其一以供用,外五十兩一封,以送親族各家,即往年在京寄回之舊例也,以後我家光景略好,此項斷不可缺,家中卻不可過於寬裕;因處亂世,愈窮愈好。
我現在軍中聲名極好,所過災害處,百姓爆竹焚香跪迎,送酒米豬羊來犒軍者,絡繹不絕,以祖宗累世之厚德,使我一人食此隆報,享此榮名,寸心兢兢,且愧且慎。現在但願官階不再進,虛名不再張,常葆此以無咎,即是持家守身之道,至軍事之成敗利鈍,此關乎國家之福,吾惟力盡人事,不敢存絲毫僥倖之心,諸弟稟告堂上大人,不必懸念。
馮樹堂前有信來,要功牌百張,茲亦交蔭享帶歸,望澄弟專差送至寶慶,妥交樹堂爲要,衡州所捐之部照,已交朱峻明帶去,外帶照千張,交郭雲仙,從原奏之所指也,朱於初二日起行,江隆三亦同歸,給渠錢已四十千,今年送親族者,不必送隆三可也,餘不一一。(咸豐四年十一月初七日書於武穴舟中)
沅甫九弟左右:
十四日胡二等歸,我弟初七夜信,具悉一切,初五日城賊猛撲,憑壕對擊,堅忍不出,最爲合拍。凡撲人之壕,撲人之牆,樸者客也,應者,主也,我若越壕而應之,則是反主爲客,所謂致人於人者也,我不越壕,則我常爲主,所謂致人而不致於人者也,穩守穩打,彼自意與縈然;峙衡好越濠擊賊,吾常不以爲然,凡此等悉心推求,皆有一定之理。迪庵善戰,其得僱在不輕進不輕退六字,弟以類求之可也。
洋船至上海天津,亦系恫喝之常態,彼所長者,船炮也,其所短者路極遠,人極少,若辦便得宜,終不足患,報銷奏稿,及戶部復奏,當日即緘致諸公,沅弟來書之意,將來不開局時,擬即在湖口之次,蓋銀錢所張小山魏召亭李復生諸公,多年親友,該所現存銀萬餘兩,即可爲開局用費,及部中使費,六君子不必皆到此局,但得伯符小泉,二人入場,可了辦,若六弟在潯較久,則可至局中旋也,至戶部承書說定費資。目下筠仙在京,以可辦理,將來胡蓮舫進京,主料可幫助,筠仙頃有書來,言弟名遠震京師,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弟須慎之又慎,茲將原書,抄送一閱。
家中四宅,大小平安,兄夜來漸能成寐,先大父先太夫人,尚未有祭祀之費,溫弟臨行,銀百兩,餘以劉國斌之贈,亦捐銀百兩,弟可設法捐貲否?四弟季弟則以弟昨寄之銀兩,提百金爲二人捐款,合之當業處,每年可得谷六七十石,起祠堂,樹墓表,尚屬易辦,吾精力日衰,心好古文,吾知其而不能多用,日內思爲三代考妣作三墓表,慮不克工,亦尚憚於動手也。
先考妣祠宇,若不能另起,或另買一宅作住屋,即以腰裹新宅爲祠,亦無不可,其天家賜物,及宗祭器等,概藏於祠堂,庶有所歸宿,將來京中運回之書籍,及家中先後置書,亦貯於祠中。吾生平不善收拾,爲咎甚巨,所有諸物,隨手散去,至今追悔不已,然趁此收拾,亦尚有可爲,弟收拾佳物,較善於諸昆從,後益當細心檢點,凡有用之物,不宜拋散也。(咸豐八年四月十七日)
貲:通“資”。資財,錢財。
沅甫九弟左右:五月二日,接四月廿三寄信,藉悉一切,城賊於十六早,廿日廿二夜,增來撲我壕,如飛蛾之撲燭,多滅幾次,受創愈甚,成功愈易。惟日夜巡守,刻不可懈,若攻圍日久,而仍令其逃竄,則咎責匪輕,弟既有統領之名,自須認真查察,比他人尤爲辛苦,乃足以資董率,九江克復,聞撫州亦已收復,建昌想亦於日內可復,吉賊無路可走,敗功當在秋間,較各處獨爲遲滯,弟不必慌忙,但當穩圍穩守,雖遲至冬間克復亦可,只求不使一名漏泄耳,若似瑞臨之有賊外竄,或似武昌之半夜潛竄,則雖速亦爲人所詬病,如九江之斬刈殆盡,則雖遲亦無後患,願弟忍耐謹慎,勉卒此功,至要至要!
餘病體漸好,尚未痊癒,夜間總不能酣睡,心中糾纏,時憶往事,愧悔憧擾,不能罷脫,四月底作先大夫祭費記一首,滋送賢弟一閱,不知尚可用否?此事溫弟極爲認真望弟另譽一本,寄溫弟閱看,此本仍便中寄回,蓋家中抄手太少,別無副本也,弟在營所銀回,先後頑抗照數收到,其隨處留心,數目多寡,斟酌妥善。
餘在外未付銀寄家,實因初出之時,默立此誓,又於發州縣信中,以不要錢不怕死六字,明不欲自欺之志;而令老父在家,受盡窘迫,百計經營,至今以爲深痛,弟之取與,與塔羅楊彭二李諸公相仿,有其不及,無或過也,儘可如此辦理,不必多疑。
頃與叔父各捐銀五十兩,積爲星岡公,餘又捐二十兩子輔臣公,三十兩於竟希公矣,若弟能幹竟公星公竹三世,各捐少許,使修立三代祠堂,即於三年內可以興工:是弟有功於先人,可以蓋阿兄之愆矣。修詞或腰裹新宅,或於利見齋另修,或另買田地,弟意如何?便中復示,公費則各力經營,祠堂則三代共之,此餘之意也。
初二日接溫弟信,系在湖北所發,九江一案,楊李皆賞黃馬褂,官胡皆加太子少保,想弟處亦已聞之,溫弟至安黃,與迪庵相會後,或留營,或進京,尚未可知,弟素體弱,比來天熱,尚耐勞苦否?至念至念!餌滋補,較善於藥,良方甚多,較善於專服水藥也。(咸豐八年五月初五日)
祖父大人萬福金安,四月十一日,由折差第六號家信,十六日折弁又到,孫男等平安如常,孫婦亦起居維慎,曾孫數日內添喫粥一頓,因母乳日少,飯食難喂,每日兩飯一粥,今年散館,湖南三人皆留,全單內共留五十二人,惟三人改部屬,三人改知縣,翰林衙門,現已多至百四五十人,可謂極盛。
琦善於十四日押解到京,奉上諭派親王三人,郡王一人,軍機大臣大學士六部尚書會同審訊,現未定案,梅霖生同年因去歲咳嗽未愈,日內頗患咯血,同鄉各京官宅皆如故,澄候弟三月初四日在縣城發信,已經收到,正月廿五信,至今未接,蘭姊以何時分娩?是男是女?伏望下次示如。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絕無解危之處,則二伯祖母將窮迫難堪,竟希公之後人,將見笑於鄉里矣,孫國藩去冬已寫信求東陽叔祖兄弟,不知有補益否?引事全求祖父大人作主,如能救焚拯溺,何難噓枯回生。伏念祖父平日積德累仁,救難濟急,孫所知者,已難指數;如廖品一之孤,上蓮叔之妻,彭定五之子,福益叔祖之母,及小羅巷樟樹堂各庵,皆代爲籌劃,曲加矜恤,凡他人所束手無策,計無復之者,得祖父善爲調停,旋乾轉坤,無不立即解危;而況楚善八叔,同胞之親,萬難之時處?
孫國念及家事,四千裏外,沓無消息,不知同堂諸叔目前光景,又念及家中此時,亦甚難窘,輒敢冒昧饒舌,伏求祖父大人寬有無知之罪,楚善叔事,如有設法之外,望詳細寄信來京,茲逢折便,敬稟一二,即跪叩祖母大人萬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四月十六日)
孫國藩跪稟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去年臘月十八,曾寄信到家,言寄家銀一千兩,以六百爲家還債之用,以四百爲饋贈親族之用,其分贈數月,另載寄弟信中,以明不敢自專之義也,後接家人,知兌嘯山百三十千,則此銀已虧空一百矣,頃聞曾受恬丁艱,其借銀恐難遽完,則又虧空一百矣,所存僅八百,而家中舊債尚多,饋贈親族之銀,系孫一人愚見,不知祖父母父親叔父以爲可行否?伏乞裁奪。
孫所以汲汲饋贈者,蓋有二故,一則我家氣運太盛,不可不格外小心,以爲持盈保泰之道,舊債盡清,則好處太全,恐盈極生虧,留債不清,則好中不足,亦處樂之法也,二則各親戚家綿貧,而年老者,今不略爲資助,則他日不知何如?孫自入都後,如彭滿舅曾祖彭五姑母,歐陽嶽祖母,江通十舅,已死數人矣,再過數年,則意中所欲饋贈之人,正不知何若矣,家中之債,今雖不還,後尚可還,贈人之舉,今若不爲,後必悔之!此二者,孫之愚見如此。
然孫少不更事,未能遠謀一切,求祖父叔父作主,孫斷不敢擅自專權,其銀待歐陽小岑南歸,孫寄一大籍衣物,銀兩概寄渠處,孫認一半車錢,彼時再有信回,孫謹稟。(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
六弟九弟左右:來書信自去年五月至十二月,計共發信七八次,兄到京後,家人僅檢出二次,一系五月二十二日發,一系十月十六發,其餘皆不見,遠信難達,往往似此,臘月信有湖塗字樣,亦信之不能禁者,蓋望眼欲穿之時,疑信雜生,怨怒交至,惟骨肉之情愈摯,則望之愈殷,望之愈殷,則責之愈切,度日如年,居室中環牆,望好音如萬金之獲,聞謠言如風聲鶴唳,又加以堂上之懸思,重以嚴寒之逼人;其不能不出怨言以相詈者,情之至也,然爲兄者觀此二字,則雖曲諒其情,亦不能不責之,非責其情,責其字句之不檢點耳,何芥蒂之有哉!
至於回洋時有折並南還,則兄實不知,當到家之際,門幾如市,諸務繁劇,吾弟可想而知,兄意謂家中接榜後所發一信,則萬事可以放心矣,豈尚有懸掛哉?來書辯論詳明,兄令不復辯,蓋彼此之心雖隔萬里,而赤成不啻目見,本無纖毫之疑,何必因二字而多費脣舌?以後來信,萬萬不必提起可也。
所寄銀兩,以四百爲饋贈戚族之用,來書雲:“非有未經審量之處,即似稍有近名之心。”此二語,推勘人微,兄不能不內省者也,又云:“所識窮乏,得我而爲之,抑逆知家中必不可爲此慷慨,而姑爲是言。”斯二語,毋亦擬阿兄不倫乎?兄雖不肖,亦何至鄙且好至於如此之甚?所以爲此者,蓋族戚中斷不可不有一援手之人,而其餘則牽連而及。
兄已亥年至外家,見大舅陶穴而居,種菜而食,爲惻然者久之!通十舅送我謂曰:“外燻做外官則阿舅來作燒火夫也。”南五舅送至長沙握手曰:“明年送外燻媳來京。”餘曰:“京城苦,舅勿來。”舅曰:“然,然吾終尋汝任所也。”言已泣下,兄念母舅皆已年高,飢寒之況可想,而十舅且死矣,及今不一援手,則大舅五舅又能沾我輩之餘潤首,十舅雖死,兄竟猶當恤其妻子,且從俗爲之延僧,如所謂道場者,以慰逝者之魂,而盡吾不忍死其舅之心,我弟以爲可乎?蘭姊蕙妹,家運皆舛;兄好爲識微之妄談,謂姊猶可支撐,蕙妹再過數年,則不能自薦活矣,同胞姊妹,縱彼無觖望,吾能不視如一家一身乎?
歐陽滄溟先生,夙債甚多,其家之苦況,又有非吾家可比者,故其母喪,不能稍降厥禮,岳母送餘時,亦涕位而道,兄贈之獨豐,則猶詢世俗之也,楚善叔爲債主逼迫,入地無門,二伯母嘗爲餘泣言之,又泣告子植曰:“八兒夜來淚注地,溼圍徑五尺也,而田貨於我家,價既不昂,事又多磨,常貽書於我,備陳吞聲欽位之狀。”此子植所親所見,兄弟常欷久之!
丹閣叔與寶田表叔,昔與同硯席十年,豈意今日雲泥隔絕至此,知其窘迫難堪之時,必有飲恨於實命之不猶者矣,丹閣戊戌年,曾以錢八千賀我,賢弟諒其景況,豈易辦八千者首?以爲喜極,固可感也!以爲釣餌,則亦可憐也!任尊叔見我得官,其歡喜出於至誠亦可思也,竟希公項,當甲午年,抽公項三千二千爲賀禮,渠兩房頗不悅,祖父曰:“待藩孫得官,第一件先復竟希公項”此語言之已熟,待各堂叔不敢反脣相識耳,同爲竟希公之嗣,而菀枯懸殊若此,設造物者一日移其苑於彼二房,則無論六百,即六兩亦安可得耶?
六弟九弟之岳家,皆寡婦孤兒,槁餓無策,我家不遂之,則熟拯之者?我家少八兩,未必遽爲債戶逼取,渠得八兩,則舉室回春,賢弟試設身處地,而知其如救水火也,彭王姑待我甚厚,晚年家貧,見我輒泣,茲王姑已歿,故贈宜仁王姑丈,亦不忍以死視王姑之意也,騰七則姑之子,與我同孩提,長養各舅祖,則推祖母之愛而及也,彭舅曾祖,則推祖父之愛而及也,陳本七鄧升六二先生,則因覺庵師而季連及之者也,其餘饋贈之人,非實有不忍於心者,則皆因人而及,非敢有意討好,沽名釣譽,又安敢以己之豪爽,形祖父之刻嗇,爲此好鄙之心之行也哉?
諸弟主我十年以後,見諸戚族家皆窮,而我家尚好,以爲本分如此耳,而不知其初,皆與我同盛者也,兄悉見其盛時氣象,而今日零落如此,則太難爲情矣,由盛衰在氣象,氣象盛則雖飢亦樂,氣象衰則雖飽亦憂,今我家方全盛之時,而賢弟以區區數百金爲極少,不足比數,設以賢弟處楚善寬五之地,或處葛熊二家之地,賢弟能一日以安乎?
凡遇之豐嗇順舛,有數存焉,雖聖人不能自力主張,天可使吾今日處豐享之境。君子之處順境,兢兢焉常覺於之厚於我,非果厚也,以爲較之尤嗇者,而我固已厚矣,古人所謂境地須看不如我者,此之謂也,來書有區區千金四字,其毋乃不知天之已厚於我兄弟乎?
史嘗觀《易》之道,察盈虛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無缺陷也,日中則昃,月盈則虧,天有孤虛,地閥東南,未有常全而不闕者,剝也者,復之機也,君子以爲可喜也!也者(左女右後),之漸也,君子以爲可危也!是故既吉矣川!由吝以趨於兇,既兇矣,則由悔以趨於吉,君子但知有悔耳,悔者,所以守其缺,而不敢求全也,小人則時時求全,全者既得,而吝與兇隨之矣,衆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天道屈伸之故,豈若是不公平?
今吾家椿萱重慶,兄弟無故,京師無比美者,亦可謂至萬全者矣。故兄但求缺陷,名所居曰求闕齋,蓋求缺於他事,而求全於堂上,此則區區之至願也,家中舊債:不能悉清,堂上衣服,不能多辦,諸弟所需,不能一給,亦求缺陷之義也,內人不明此義,而時時欲置辦衣物,兄亦時時教之,今幸未全備;待其全時,則吝與兇隨之矣,此最可畏者也!賢弟夫媳訴怨於房闥之間,上是缺陷,吾弟當思所以彌其缺,而不可盡給其求,蓋盡給則漸幾於全矣。吾弟聰明絕人,將來見道有得,必且韙餘之言也。
至於家中欠債,兄則實有不盡知者,去年二月十六,接父親正月四日手諭中雲:“一切年事,銀錢敷用餘,上年所借頭息錢,均已完清,家中極爲順遂,故不窘迫。”父親所言如此,兄亦不甚了了,不知所完究系何項?未完尚有何項?兄弟所知者,僅江孝八外祖百兩,朱嵐暄五十兩而已,其餘如陽本家之帳,則兄由京寄還,不與家中相干,午冬甲借添梓坪錢五十千,尚不知作何還法?正擬此次稟問祖父。
此外帳目,兄實不知,下次信來,務望詳開一單,使兄得漸次籌劃,如弟所云:“家中欠債已傳播否?若已傳播而實不至,則祖父受吝嗇之名,我加一信,亦難免二三其德之誚⑥。”此兄讀兩弟來書,所爲躊躇而無策者也。
茲特呈堂上一稟,依九弟之言書之,謂朱嘯山曾受恬處二百落空,非初意所料,其饋贈之項,聽祖父叔父裁奪,或以二百爲贈,每人減半亦可,或家中十分窘迫,即不贈亦可,戚族來者,家中即以此信示之,庶不悖於過則歸已之義,賢弟觀之,以爲何如也?若祖父以前信爲是,慨然贈之,則此稟不必付歸,兄另有安信付去,恐堂上慷慨特贈,反因接吾書而疑沮。
凡仁心之發,必一鼓作氣,盡吾力之所能爲,稍有轉念,則疑心生,私心亦生,疑心生則計較多而出納吝矣,私心生則好惡偏而輕重乘矣,使家中慷慨樂與,則慎無以吾書生堂上之轉念也。使堂上無轉念,則此舉也,阿兄發之,堂上成之,無論其爲是爲非,諸弟置之不論可耳,向使去年得雲貴廣西等省苦差,並無一錢寄家,家中亦不能責我也。
九弟來書,楷法佳妙,餘愛之不忍釋手,起筆收筆皆藏鋒,無一筆撤手亂丟,所謂有往皆復也,想與陳季牧井究,彼此各有,卜得,可嘉可喜!然吾所教爾者,尚有二事焉。一日換筆,古人每筆中間,必有一換如繩索然,第一股在上,一換則第二股在上,再換則第三股在上也,筆尖之著紙者,僅少許耳,此少許者,吾當作四方鐵和用,起處東方在左,西方向右,一換則東方向右矣,筆尖無所謂方也,我心常覺其方,一換而東,再換而北,三換而西,則筆尖四面有鋒,不僅一面相向矣,二曰結字有法;結字之法無究,但求胸中有成竹耳。
六弟之信,文筆拗而勁;九弟文筆婉而達,將來皆必有成,但目下不如各看何書?萬不可徒看考墨卷,汩其性靈,每日習字不必多,作百字可耳,讀背育之書不必多,十葉可耳,看涉獵之書不必多,亦十葉可耳,但一部未完,不可換他部,此萬萬不易之理,阿兄數千裏外教爾,僅此一語耳。
羅羅山兄讀書明大義,極所欽仰,惜不能會面暢談,餘近來讀書無所得,酬應之繁,日不暇給,實實可厭,惟古文各體詩,自覺有進境,將來此事當有成就,恨當世無韓愈王安石一流人,與我相質徵耳,賢弟亦宜趁此時學爲詩古文,無論是否,且試拈筆爲之,及今不作,將來年長,愈怕醜而不爲矣,每月六課,不必其定作詩文也。
古文詩賦四六,無所不作,行之有常,將來百川分流,同歸於海,則通一藝,即通衆藝,通於藝,即通於道,初不分而二之也,此論雖太高,然不能不爲諸弟言之,使知大本太原壩!心有定向,而不至於搖搖無著,雖當其應試這時,全無得失之見;亂其意中,即其舉業之時,亦於正業不相妨礙,諸弟試靜心領略,亦可徐會悟也,外附碌五箴一首,養身要言一紙,求缺齋課程一紙,詩文不暇錄,惟諒之,兄國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二十日)
孫男國藩跪稟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八月廿七,接到七月十五廿五兩次所發之信,內祖父母各一信,父親母親叔父各一信,諸弟亦皆有信,欣悉一切,慰幸之至!叔父之病,得此次信,始可放心。
八月廿八日,陳岱雲之弟送靈回南,坐糧船,孫以率五妹丈,與之同伴南歸,船錢飯錢,陳宅皆不受,孫遂至城外,率五揮淚而別,甚爲可憐!率五來意,本欲考供事,掣得一官以養家,孫以供事必須十餘年,乃可得一典史,宦海風波,安危莫卜,卑官小吏,尤多危機,每見佐雜未秩,下場鮮有好者,孫在外已久,閱歷已多,故再三苦言勸率五居鄉,勤儉守舊,不必出外做官,勸之既久,率五亦以爲然,其打發行李諸物,孫一一辦妥,另開單呈覽。
孫送率五歸家,即於是日刻生女,母女俱平安。前正月間,孫寄銀回南,有饋贈親族之意,理宜由堂上定數目,方合內則不敢私與之道,孫此時糊塗,擅開一單,輕重之際,多不妥當,幸堂上各大人斟酌增減,主爲得宜,但岳家太多,他處相形見拙,孫稍有不安耳,率五大約在春初可以到家,渠不告而出心懷慚;到家後望大人不加責,並戒家中及近處無相譏訕爲幸!孫謹稟。(道光二十四年八日廿九日)
侄國藩敬稟
叔父嬸母大人萬福金安,新年兩次稟安,未得另書敬告一切,侄以庸鄙無知,託祖宗之福廕,幸竊祿位,時時撫衷滋愧!茲於本月大考,復荷皇上天恩,越四級而超升;侄何德何能?堪此殊榮,常恐祖宗積累之福,自我一人享盡,大可懼也!望叔父作書教侄幸甚!餘竺虔歸,寄回銀五十兩;其四十兩用法,六弟九弟在省讀書,用二十六兩,四弟季弟學俸六兩,買漆四兩,歐陽太岳母奠金四兩,前第三號信業己載明矣。
只有餘十兩,若作家中用度,則嫌其大少,添此無益,減此無捐,侄意戚族中有最苦者,不得不些須顧送,求叔父將此十金換錢,分送最親最苦之外,叔父於無意中送他,萬不可說出自侄之意,使未得者有缺望,有怨言,二伯祖父處,或不送錢,按期送肉與油鹽之類,隨叔父斟酌行字可也,侄謹稟。(道光二十六年六月十七日)
澄候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十三日,接到澄弟六月初七所發家信,具悉一切,吾於六月,共發四次信,不知俱收到否?今年陸費中丞丁憂,閏四月無折差到,故自四月十六日發信後,直至五月中旬始再發信,宜家中懸望也,祖父大人之病,日見增加,遠人聞之,實深憂懼!前六月念日所付之鹿茸片,不知何日可到,亦未知可有微功否?
予之癬病,多年沉痛,賴鄒墨林舉黃芪附片方,竟得痊癒,內人六月之病,亦極沉重,幸墨林診治,遂得化險爲夷,變危爲安。同鄉找墨林看病者甚多,皆隨手立效,墨林之弟嶽屏兄,今年曾到京寓圓通觀,其醫道甚好,現已歸家,予此次以書附墨林家書內,求嶽屏至我家診治祖父大人,或者挽回萬一,亦未可知,嶽屏人最誠實,而又精明,即周旋不到,必不見怪,家中只須打發轎伕大錢二千,不必別有贈送,渠若不來,家中亦不必去請他。
鄉間之谷,貴至三千五百,此亙古未有者,小民何以聊生?吾自入官以來,即思爲曾氏置一義田,以贍救孟學公以下貧民,爲本境置義田,以贍救念四都貧民,不料世道日苦,予之處境未裕,無論爲京爲官者,自治不暇,即使外放,或爲學政,或爲督撫;而如今年三江兩湖之大水災,幾於鴻嗷半天下,爲大官者,更何忍於廉俸之外,多取半文乎?是義田之耗,恐終不能償,然予之定計,苟仕宦所人,每年除供奉堂上甘旨外,或稍有贏餘,吾斷不肯買一畝田,積一文錢,必皆留爲義田之用,此我之定計,望諸弟體諒之。
今年我在京用度較大,借帳不少,八月當希六及陳體元捐從九品,九月榜後可付照回,十月可到家,十一月可向渠兩家索銀,在約共須三百金,我付此項回家,此外不另附銀也,率五在永豐,有人爭請,予聞之甚喜!特書手信與渠,亦望其忠信成立。
紀鴻已能行走,體甚壯實,同鄉各家如常,同年毛寄雲於六月唸作日丁內艱,陳偉堂相國於七月初二仙逝,病系中痰,不過片刻即歿,河南浙江湖北皆展於九月舉行鄉試,聞江南水災尤甚,恐須再展至十月,各省大災,皇上焦勞,臣子更宜憂惕;故一切外差,皆絕不萌妄想,家中亦不必懸盼,書不詳盡,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一日安五來營,寄一家信,諒已收到,治軍總須腳踏實地,克勤小物,乃可日起而有功,凡與人晉接周旋,若無真意則不足以感人,然徒有真意,而無文飾以將之,則真意亦無所託之以出,禮所稱“無文不行”也,作生平不講文飾,到處行不動,近來大悟前非,弟在外辦事,宜隨時斟酌也。
聞我水師糧臺,銀兩尚有贏餘,弟營此時不鬧銀用,不必往解,若紳民中實在流離困苦者,亦可隨便賙濟,兄往日在營,艱苦異常,當初不能放手作一事,至今追憾,若弟有宜賙濟之處,水師糧臺,尚可解銀二千兩前往,應酬亦須放手辦,在紳士百姓身上,尤宜放手也。(咸豐八年正月十四日)
沅甫九弟左右:二十六日接弟信,並廿二史二十六套,此書十六史系極古閣本,宋遼金遠系《宏簡錄》、《明史》系殿本,較之兄丙申年所購者,多《明史》一種,餘略相類,在吾鄉已極爲難得矣,吾前在京,亦未另買全史,僅添買遼金元明四史,及《史漢》各佳本而已,《宋史》至今未辦,蓋闕典也。
吉賊決志不竄,將來必與得賊同一辦法,想非夏未秋初,不能得手,弟當堅耐以待之,迪庵去負在潯,於開潯守邏之外,問亦讀書習字,弟處所掘長壕,如果十分可靠,將來亦有間隙,可以偷看書籍,目前則須極爲講求壕江巡邏也。
賙濟受害紳民,非泛愛博施之謂,但偶遇一家之中,殺害數口者,流傳遷徘,歸來無分者,房屋被焚,棲止靡定者,或與之數千金,以周其急。先星岡公雲:“濟人湎濟急時無。”又云:“隨緣佈施,專以目之所觸爲主。”即孟子所稱是乃仁術也。若目無所觸,而泛求被害之家而濟之,與造冊發賑一例,則帶兵者專行沾名之事,必爲地方官所織,且有掛一漏萬之慮,弟之所見,深爲切中事理,餘系因昔年湖口紳士受害之慘,無力濟之,故推而及於吉安,非欲弟無故而爲沽名之舉也。(咸豐八年正月廿九日)
澄沅弟左右:餘經手專件,只有長江水師,應撤者尚未撤,應改爲額兵尚未改,暨報銷二者,未了而已,今冬必將水師章程出奏,並在安慶設局,辦理報銷,諸事清妥,則餘兄弟或出或處,或進或退,綽有餘裕。
近四年每年寄銀少許,與親屬三黨,今年仍循此例,惟徐州距家太遠,勇丁不能撤帶,因寫信與南彼,請其在鹽局匯兌,餘將來在揚州歸款,請兩弟照單封好,用紅紙簽寫菲儀等字,年內分送,千里寄此毫毛,禮文不可不敬也。(同治四年十月十六日)
澄弟左右:餘於十月廿五,接入覲之旨,次日寫信召紀澤來營,厥後又有三次信,止其勿來,不知均接到否?自十一月初六接奉兩江督任之旨,十六日已具疏恭辭,廿八日又奉旨令回本任,初三日又具疏懇辭,如再不獲命;尚當再四疏辭,但受恩深重,不敢遽求回籍,留營調理而已,餘從此不復作宮。
同鄉京官,今冬炭敬,猶須照常饋送;昨令李翥漢回湘,送羅家二百金,李家二百金,劉家百金,昔年曾共患難者也,前致弟處千金,爲數極及,自有兩江總督以來,無待胞弟如此之薄者,然處茲亂也,錢愈多則患愈大,兄家與弟家,總不宜多存現銀現錢,每年兄敷一年之用,便是天下之大富,人間之大福矣,家中要得興旺,全靠出賢子弟,若子弟不賢不才,雖多積銀積錢積穀積產積書積衣,總是枉然!
子弟之賢否,六分本於天生,四分由於家教,吾家世代皆有明德明訓,惟星岡公之都教,尤應謹守牢記,吾近將星岡公之家規,編成八句雲:“書蔬豬魚,考早掃寶,常設常行,八者都好,地命醫理,僧巫祈禱,留客欠住,六者俱惱。”蓋星岡公於地命醫家世世守之,永爲家訓,子孫雖愚,亦必使就範圍也(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日)
四位老弟左右:正月二十三日,接到諸弟信,系臘月十六日中省城發,不勝欣慰!四弟女許朱良四姻伯子孫,蘭姊女許賀孝七之子,人家甚好,可賀!惟蕙妹家頗可慮,亦家運也。
六弟九弟今年仍讀書省城羅羅山兄處,附課甚好,既以此附課,則不必送詩文於他處看,以明有所專主也,凡事皆貴專,求師不專,則受益也不入,求友不專,則博愛而不親,心有所專宗,而博觀他塗以擴其只,亦無不可,無所專宗,而見異思遷,此眩彼奪,則大不可,羅山兄甚爲劉霞仙歐曉岑所推服,有楊生任光者,亦能道其梗概,則其可爲師表明矣,惜吾不得常與居遊也。
在省用錢,可在家中支用銀三十兩,則夠二弟一年之用矣,亦在吾寄一千兩之內,予不能別寄與弟也,我去年十一月廿日到京,彼時無折差回南,至十二月中旬始發信:乃兩弟之信,罵我糊塗,何不檢點至此?趙子舟與我同行,曾無一信,其糊塗更何如!即餘自去年五月底至臘月初,未嘗接一家信,我在蜀,可寫信由京寄家,豈家中信不可由京寄蜀耶?又將罵何人糊塗耶?凡動筆不可不檢點。
九弟與鄭陳馮曹四信,寫作俱佳,可喜之至!六弟與我信,字太草率,此關係一生福分,故不能告汝也,四弟寫信,語太不圓,由於天分,吾不復責,餘容續布,諸惟心照,國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六日)
四位老弟左右:
四月十六日,曾寫信交折弁帶回,想已收到,十六日,朱嘯山南歸,託帶紋銀百兩,高麗蔘一斤半,書一包,計九套,茲因馮樹堂南還。又託帶壽屏一架,狼兼毫筆廿枝,鹿膠二斤,對聯堂幅一包,內金年伯耀南四條,朱嵐暄四條,蕭辛五對一幅,江氓山母舅四條,東滌舅父四條,父親橫批一個,叔父摺扇一柄,乞照單查收,前信言送江岷山東海高麗蔘六兩,送金耀南年伯參二兩,皆必不可不送之物,惟諸弟稟告父親大人送之可也。
樹堂歸後,我家先生尚未定,諸弟若在省得見樹堂,不可不殷勤親近,親近愈久,獲益愈多,今年湖南蕭史樓得狀元,可謂極盛,八進士皆在長沙,黃琴塢之胞兄及令嗣皆中,亦長沙人也,餘續具,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侄國藩謹啓
叔父大人座下:九月十五十六,連到兩折差,又無來信,想四弟六弟已經來京矣。若使未來,則在省還家時,必將書信寄京。侄身上熱毒,近日頭面大減,請一陳醫生,每早喫丸藥一錢,而小有法術,已請來三次,每次給車馬大錢一千二百文,自今年四月得此病,請醫甚多,服藥亦五十餘劑,皆無效驗,惟此人來,乃將面上治好,頭上已好十分之六,身尚未好,渠雲:“不過一月,即可全愈。”侄起居如常,應酬如故,讀書亦如故,惟不伏詩文,少寫楷書而已,侄婦及侄孫兒女皆平安,陳岱雲現又有病,雖不似前年之甚,而其氣甚餒,亦難驟然復原。
湘鄉鄧鐵松孝廉,於八月初五出京,競於十一日卒於獻縣道中,幸有江岷樵忠源同行,一切附身附棺,必信必誠,此人義俠之士,與侄極好,今年新化孝廉鄒柳溪,在京久病而死,真俠土也,挾兩友之樞,行數千裏,亦極難矣。
侄曾作鄒君墓誌銘,茲付兩張回家,今年七月,忘付黃芽白菜子,八月底寄出,已無及矣,請封之典,要十月十五始可頒思詔,大約明年秋間,始可寄回,聞彭慶三爺令朗入學,此是我境後來之秀,不可不加意培植,望於家中賀禮之外,另封儀大錢一千,上書侄名,以示獎勸,餘不具,謹啓。(道光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
澄候四弟子植九弟季洪二弟左右:
昨接來信,家中諸事,瑣屑畢知,不勝歡慰!祖大人之病,意以眼沉香少愈,幸甚!然予終疑祖大人之體本好,因服補藥大多,致火窒於上焦,不能下降,雖服沉香而愈,尚恐非切中肯綮之劑,要須服清導之品,降火滋陰爲妙,予雖不知醫理,竊疑必須如此,上次家書,亦曾寫及,不知曾與諸弟商酌否?丁酉年祖大人之病,亦誤服補劑,賴澤六爺投以涼藥而效,此次何以總不請澤六爺一診?澤六爺近年待我家甚好,既不請他診病,亦須澄弟到他處常常來往,不可太疏,大小喜事,宜常送禮。
堯階既允爲我覓妥地,如其覓得,即聽渠買,買後或遷或否,仍由堂上大人作主,諸弟不必執見,上次信言,予思歸甚切,囑弟探堂上大人意思何如?頃奉父親手書,責我甚切,兄自是謹遵父命,不敢作歸計矣,郭筠仙兄弟於二月二十到京,筠仙與其叔及江氓樵住張相公廟,去我家甚近,翌臣即住我家,樹堂亦在我家入場,我家又添二人服侍李郭二君,大約榜後退一人,只用一打雜人耳。
筠仙自江西來,述岱雲母之意,欲我將第二女許配渠第二子,求婚之意甚誠,前年岱雲在京,亦曾託曹西垣說及,予答以緩幾年再議,今又託筠仙爲媒,情與勢皆不可卻,岱雲兄弟之爲人,與其居官治家之道,九弟在江西一一目擊,煩九弟細告父母,並告祖父,求堂上大人吩咐,或對或否,以便答江西之信,予夫婦現無成見,對之意有六分,不對之意亦有四分,但求直大人主張,九弟去年在江西,予前信稍有微詞,不過恐人看輕耳,仔細思之,亦無妨礙,且有莫之爲而爲者,九弟不必自悔艾也。
碾兒衚衕之屋東,四月要回京,予已年南橫街圓通觀東間壁房屋一年,大約三月尾可移寓,此房系汪醇卿之宅,比碾兒衚衕狹一小半,取其不費力易搬,故暫移彼,若有好房,當再遷移,黃秋農之銀已付還,加利十兩,予仍退之,曹儀齋正月廿六在省起行,二月廿九日到京,凌笛舟正月廿八起行,亦廿九到京,可謂快極,而澄弟出京,偏延至七十餘天始到,人事之無定如此。
新舉人複試題,人而無恆二句,賦得倉庚鳴,得鳴字,四等十一人,各罰停會式二科,湖南無之。我身癬疾,青間略發而不甚爲害;有人說方,將石灰澄清水,用水調桐油擦之,則白皮立去,現二三日一擦,使之不起白皮,剃頭後不過微露紅影,雖召見亦無礙,除頭頂外,他處皆不擦,以其僅能濟一時,不能除根也,內人及子女皆一一安。
今年分心,同鄉僅恕皆,同年僅松泉與寄雲大弟,未免太少,餘雖不得差,一萋自有張羅,家中不必掛心,今日餘寫信頗多,又系馮李諸君出場之日,實無片刻暇,故予未作楷信稟堂上,乞弟代爲我說明,澄弟理家事之間,須時時看《五種遺規》,植弟洪弟鬚髮憤讀書;不必管家事,國藩草。(道光二十六年三月初一日)
澄候子植委洪三弟足下:二十五日,接到澄弟六月一日所發信,具悉一切,欣慰之至!髮捲所走各家,一半系餘舊友,惟屢次擾人,心殊不安,我自從已亥年在外把戲,至今以爲恨事,將來萬一作外官,或督撫,或學政,從前施情於我者,或數百,或數千,皆釣餌也。渠若到任上來,不應則失之刻薄,應之則施一報十,尚不足滿其欲,故自庚子到京以來,於今八年,不肯輕受人惠,情願人佔的便益,斷不肯我占人的便益,將來若作外官,京城以內,無責報於我者,澄弟在京年餘,亦得得略見其概矣,此次澄弟所受各家之情,成事不說,以後凡事不可占人半點便益,不可輕取人財,切記切記!
彭十九家姻事,兄意彭家發泄將盡,不能久於蘊蓄,此時以女對渠家,亦若從前之以蕙妹定王家也,目前非不華麗,而十年之外,局面亦必一變,澄弟一男二女,不知何以急急定婚若此?豈少緩須臾,恐無親家耶?賢弟從事多躁而少靜,以後尚期三思,兒女姻緣,前生註定,我不敢阻,亦不敢勸,但囑賢弟少安無躁而已。
京寓中大小平安,紀澤讀書,已至宗族稱孝焉,大女兒讀書,已至吾十有五。前三月買騾子一頭,頃趙炳坤又送一頭,二品本應坐綠呢車,一切向來儉樸,故仍坐藍呢車。寓中用度,比前較大,每年進項亦較多,其他外間進項,尚與從前相似,同鄉人畢如舊,李竹屋在蘇寄信來,立夫先生許以乾館,餘不一一,兄手草。(道光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十二月初五,接到家中十一月初旬所發家信,俱悉一切,男等在京,身體平安,癬疾已痊癒,六弟體氣如常,紀澤兄妹五人皆好。男婦懷喜,平安不服藥,同鄉各家亦皆無恙,陳本六先生來京,男自有處置之法,大人儘可放心,大約款待從厚而打發從薄,男光景頗窘,渠來亦必自悔。
九弟信言母親常睡不着,男婦亦患此病,用熟地當歸蒸母雞食之,大有效驗。九弟可常辦與母親喫,鄉間雞肉豬肉,最爲養人;若常用黃芪當歸等類蒸之,略帶藥性而無藥氣,堂上五位老人食之,甚有益之,望諸弟時時留心辦之。
老秧田背後角丘,是竹山灣至我家大路,男曾對四弟言及,要將路改於坎下,在檀山嘴那邊架一小橋,由豆土排上橫穿過來,其三角丘則我栽竹樹;上接新塘坎大楓樹,下接檀山嘴大藤,包裹甚爲完緊,我家之氣更聚,望堂上大人細思,如以爲可,求叔父於明年春栽竹種樹;如不可,叔父寫信示之爲幸,男等於二十日期服已滿,敬謹祭告,廿九日又祭告一次,餘俟續具,(道光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四日接弟初七夜信,得知一切,貴溪緊急之說確否?近日消息何如?次青非常之才,帶勇雖非所長,然亦有百折不回之氣,其在兄處,尤爲肝膽照人,始終可感!兄在外數年,獨慚無以對渠,去臘遣韓升至李家省視其家,略送儀物,又次青約成婚姻,以申永好,目下兒女兩家,無相當者;將來渠或三索得男,弟之次女三女,可與訂婚,兄信已許之矣,在吉安望常常與之通信,專人往返,想十餘日可歸也,便得次青生還,與兄相見,則同甘苦患難諸人中,尚不至留莫大之抱歉聲耳。
昔耿恭簡公謂居官以耐煩爲第一要義,帶勇亦能,兄之短處在此,屢次諄諄教弟亦在此,二十七日來書有云:“仰鼻息於傀儡之輩,又豈吾心之所樂?”此已露出不耐煩之端倪,將來恐不免於齟齬,去歲握別時,曾以懲餘之短相箴,乞無忘也!
李雨蒼於十七日起行赴鄂,渠長處在精力堅強,聰明過人,短處即在舉止輕佻,言語易傷,恐潤公亦未能十分垂青,溫甫弟於十一日起程,大約三月半可至吉安也。(咸豐八年二月十七日)
沅弟左右:
調巡湖營田劉家渡拖入白湖之札,今日辦好,即派人送去,吾所慮者,水師不能由大江入白湖,白湖不能通巢湖耳,今僅拖七八寬堤,即入白湖,斯大幸矣!若白湖能通巢,則更幸矣!
餘昨日作挽潤帥一聯雲:“道寇在吳中,是先帝與藎臣臨比終憾事;薦賢滿天下,願後人初我公末竟勳名。”(咸豐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沅季弟左右:湖南之米,昂貴異常,東征局無米解來,安慶又苦於碾碓無多,生日不能春出三百石,不足以應諸路之求,每月解子藥各三萬斤,不能再多;望弟量入爲出,少操幾次,以省火藥爲囑,扎宮圖閱悉,得幾場大雨,吟昂等管必日松矣,處處皆系兩層,前層拒城賊,當可穩固無慮,少泉代買之洋槍,今日交到一單,待物即解弟處,洋物機括太靈,多不耐久,宜慎用之。
次青之事,弟所進箴規,極是極是,吾過矣!吾過矣!吾因鄭魁士享當世大名,去年袁翁兩處,及京師臺諫,尚細疏保鄭爲名將,以爲不妨與李並舉,又有鄭罪重,李情輕,暨王銳意招之等語,以爲比前折略輕,逮拜折之名,通首讀來,實使次青難堪,今弟指出,餘益覺大負次青,愧悔無地!餘生平於朋友中,負人甚少,惟負次青實甚,兩弟爲我設法,有可挽回之處,餘不憚改過也。(同治元年六月初三日)
孫男國藩跪稟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九月十三日,接到家信,系七月父親在省所發;內有叔父及歐陽牧雲公臻函,知祖母於七月初三日因感冒致恙,不藥而癒,可勝欣幸!高麗蔘足以補氣,然身上稍有寒熱,服之便不相宜,以後各領斟酌用之,若微覺感冒,即忌用此物,平日康強對,和入丸藥內服最好,然此時家中,想已無多,不足可供明年一單丸藥之用否?若其不足須寫信來京,以便覓便寄回。
四第六弟考試。又不得志,頗難爲懷;然大器晚成,堂上不必以此置慮,聞大弟將來有夢熊之喜,幸甚!近叔父爲嬸母之病,勞苦憂鬱,有懷莫宜,今六弟一縈得男,則叔父合飴弄孫,瓜瓞日繁,其樂何如?唐鏡海先生德望,爲京城第一,其令嗣極孝,亦系兄於承繼者,先生今上六十五歲,得生一子,人皆以盛德之報。
英夷在江南,撫局已定,益金陵爲北咽喉,逆夷既已扼吭而據要害,不得不僅爲和戎之策,以安民而息兵,去年逆夷在廣東,曾經就撫,兵動去六百萬兩,此次之狀,外間有言有二千一百萬者,又有言此項皆勸紳民捐輸,以動帑藏者,皆不知的否?現在夷船已全數出海,各處防海之兵,陸續撤回,天津亦已撤退,故扶之便,系伊里布耆英及西江總督牛鑑三人,牛鑑有失地之罪,故扶局之後,即革職拿問,伊里布去廣東,代奕山爲將軍,耆英爲兩江總督,自英繁華滋擾,已歷二年,將不知兵,兵不用命,於國威不少損失,然此次議撫,實出於不得已,便使夷人從此永不犯邊,四海晏然安堵,則以大事小,樂天之道,孰不以爲上策哉?
孫身體如常,孫媳及曾孫兄妹並皆平安,同縣黃曉潭薦一老媽吳姓來,因其妻凌虐婢僕,百般慘酷,求孫代爲開脫,孫接至家住一日,轉薦至方夔卿太守處,託其帶回湖南,大約明春可到湘鄉,今年進學之人,孫見《題名錄》,僅認識彭惠田一人,不知廿三上都進入否?謝黨仁吳光照取一等,皆少年可慕,一等第一,《題名錄》刻黃生平,不知即黃星平否?孫每接定信,常嫌其不詳,以後務求詳,雖鄉間田宅婚嫁之事,不妨寫出,使遊子如仍未出里門,各族戚家,尤須一一示知,幸甚!敬請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餘容後呈。孫謹呈。(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男因身子不甚壯健,恐今年得差勞苦,故現服補藥,預爲調養,已作丸藥兩單。考差尚無信,大約在五月初旬。四月初四御史陳公上折直諫,此近所僅見,朝臣仰之如景星慶雲,茲將折稿付回。
三月底盤查國庫,不對數銀九百二十五萬兩,歷任軍官及查庫御史,皆革積分賠,查庫王大臣亦攤賠,此從業未有之巨案也,湖南庫查御史有石承藻劉夢蘭二人,查庫大臣有周系英劉權之何凌漢三人,已故者令子孫分賠,何家須賠銀三千兩,同鄉唐詩甫李杜選陝西靖邊縣,於四月廿一出京,王翰城選山西冀寧州知州,於五月底可出京,餘僅如故,男二月接信一,至今望信甚切,男謹稟(道光二十三年四月二十日)
【原文】
如景星慶雲:好似天上繁星和彩雲。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福安,潢男三月十五到京,十八日發家信一件,四月內應可收到,想男十九日下園子,二十日印刻,恭送大行皇太后上西陵,西陵在易州,離京二百六十里,二十四下午到,廿五日辰致祭,比日轉身,趕走一百公里,廿六日走百四十里,申刻到家,一路清吉,而晝夜未免辛苦,廿八早覆命,數日內作奏摺,擬初一早上具折,因前奏舉行日講,聖上已允諭於百日後舉行茲折要,將如何舉行之法,切實是奏也。
廿九日申刻,接到大人二月廿一日手示,內六弟一信,九弟二十六之信,並大弟與他之信,一併付來,知堂上四位大人康健如常,閤家平安,父母親大人俯允來京,男等內外不勝欣喜!手諭雲:“起程要待潢男秋冬兩季歸,明年二月,潢男仍送二大人進京云云。”男等效謹從命,叔父一二年內既不肯來,男等亦不敢強,潢男歸家,或九月,或十月,容再定妥,男等內外及兩孫孫女皆好,堂上大人不必懸念,餘俟續稟。(道光三十年三月三十日)
澄溫植洪四弟左右:
三月初四發一家信,其後初九日,予上一折,言兵餉事,適於是日持以粵西事棘,恐現在彼中者,不堪寄此重託,特放賽中堂前往予折所言甚是,但目前難以舉行,命將拆封存軍機處,待粵西定後,再行辦理,賽中堂清廉公正,名望素著,此行應可迅奏膚功。但湖南近近粵西,兵差過境,恐州縣不免藉此生端,不無一番蹂躪耳。
魏亞農以三月十日出都,向於借銀二十兩,既系姻親,又系黃生之侄,不能不借與渠,渠言到家後,即行送交予家,未知果然否?叔父前信要鵝毛管眼藥,並硇砂膏藥,茲付回眼藥百簡,膏藥千張,交魏亞農帶回,呈叔父收存,爲時行方便之用,其折底付回查收。
澄弟在保定,想有信交劉午峯處;昨劉有信寄子彥,而澄弟書未到,不解何故?已有信往保定去查矣,澄弟去後,吾極思念,偶自外歸,輒至其房,早起輒尋其室,夜或遣人往呼。想弟在路途,彌思我也,書不一一,餘俟續具,兄國藩手草。(咸豐元年三月十二日)
澄候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四月初三日發一家信,厥後折差不來,是以月餘無家書,五月十二折弁來,接到家中一信,乃四月一日所發者,具悉一切,植弟大愈,此最可喜!京寓一切平安,癬疾又大愈,比去年六月,更無形跡,去年六月之愈,已爲五年來所未有,今又過之,或者從此日退,不復能爲惡臭,皮毛之疾,究不甚足慮,久而彌可信也。
四月十四日考差,題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經文題,必有忍,其乃有濟,有容德乃大,賦得廉溪樂處,得焉字,二十六日餘又進一諫疏,敬陳聖德三端,預防弊,其言頗過激切,而聖量如海,尚能容納,豈沒唐以下之英主所可及哉?餘之意,蓋以受惠深重,官至二品,不爲不尊,堂上則誥封三代,兒子則蔭任六品,不爲不榮,若於此時,再不盡忠直言,更待何時乃可建言,而皇上聖德之美,出於天,自然滿廷臣工,遂不敢以片言逆耳,將來恐一念驕矜,遂至惡直而好諛,則此日臣工不得辭其咎,是以趁此元年新政,即將驕矜之機關說破,使聖心日就兢業,而絕自是之萌,此餘區區之本意也,現在人才不振,皆謹小而忽於大,人人皆趨習脂韋唯阿之風,欲以此疏稍挽風氣,冀在廷管趨於骨鯁,而遇事不敢退縮,此餘區區之衆意也。
摺子初上之時,餘意恐犯不測之感,業將得失禍福,置之度外,不意聖慈含容,曲賜全。自是以後,餘益當盡忠報國,不復復顧身家之私,然此後摺奏雖多,亦思無有做此折之激直者;此折尚蒙優容,則以後奏摺,必不致或觸聖怒可知,諸弟可將吾意,細告堂上大人,無以餘奏摺不慎,或以戇直幹天威爲慮也。
父親每次家書,皆教我盡忠圖報,不必繫念家中,餘敬體吾父之教訓,是以公而忘私,國而忘家,計此後但略寄數百金,償家中舊債,即一心以國事爲主,一切升官得差之念,毫不掛於意中,故昨五月初七大京堂考差,餘即未往趕考,侍郎之得差不得差,原不關乎與考不與考,上年已酉科,傳郎考差而得者三人,瑞常花沙納張帶是也,未考而得者亦三人,靈桂福濟王廣蔭是也,今年侍郎考差者五人,不考者三人,是曰題,以義制事,以禮制心論,詩題迷觀滄海曰,得濤字,五月初一放雲貴差,十二放兩廣福建三省,名見京報內,茲不另錄,袁漱六考差頗爲得意,詩亦工妥,應可一得以救積困。
朱石翹明府初政甚好,睚是我邑之福,餘下次當寫信與之,霞仙得縣首,亦見其猶能拔取真士,劉繼振既系水口近鄰,又送錢至我家,求請封典,義不可辭,但渠三十年四月選授訓道,已在正月廿六恩詔之後,不知尚可辦否?當再向吏部查明,如不可辦,則當俟明年四月升付查明,乃可呈請,若並升付之時,根思不能及於餐官,則當以錢退,家中須於近日詳告劉家,言目前不克呈請,須待明年六月,乃有的信耳。
澄弟河南漢口之信,皆已接到,行路之難,乃至於此,自漢口以後,想一路戴福星矣,劉午峯張星垣陳谷堂之銀皆可收,劉陳尤宜受之,不受以議拘泥,然交際之道,與其失之濫,不若失之隘,吾弟能如此,乃晉之所欣慰者也!西垣四月廿九到京,住宅內,大約八月可出都,此次所寄折底,如歐陽家及諸親族,不妨鈔送共閱;見餘忝竊高位,亦欲忠直圖報,不敢唯阿取容,懼其玷辱宗族,辜負期望也。餘不一一。國藩手草。(咸豐元年五月十四日)
澄候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八月十七日接到家信,欣悉一蕁,左光八爲吾鄉巨盜,能除其根株,掃其巢穴,則我境長享其利,自是莫陰功,第湖南會匪,所在勾結,往往牽一髮而全身皆動,現在刺軍程公,將至湖南,即是奉旨查辦此事,蓋恐粵西匪徒窮竄,一入湖南境內,則楚之會匪,因而竊發也,左光八一夥,想尚非巨夥入會者流,然我境辦之,不可過激而生變,現聞其請正紳保舉,改行爲良,且可捉賊自效,此是一好機會,萬一不然,亦須相機圖之,不可用力太猛,易發難收也。
公義糧餉一事,果出通邑之願,則造福無量,至於幫錢墊官之虧空,則我家萬不可出力,蓋虧空萬六千兩項大錢三萬餘千,每都畿須派千串,現在爲此說者,不過數大紳士一時豪氣,爲此急公好義之言,將來各處分派,仍是巧者強者少出,而討好於官之前,拙者弱者多出,而不免受人之勒,窮鄉殷實小戶,必有怨聲載道者,且此風一開,則下次他官來此,既引師令之借錢辦公爲證,又引來朱公之民幫墊虧爲證,或亦分派民間出錢幫他,反覺無辭以謝,若相援爲例,來一官,幫一官,吾邑自此無安息之日,凡行公事,須深謀遠慮,此事若各紳有意,吾家不必攔阻,若吾家倡議,萬萬不可。
且官之補缺,皆有保法,何缺出輪何班補,雖撫藩不能稍爲變動,澄弟在外多年,豈此等亦未知耶?朱公若不輪到班,則雖幫墊虧空,這邑挽留,而格於成例,亦不可行,若已輪到班。則雖不墊虧空,亦自不能不補缺,間有特爲變通者,督撫專摺奏請亦不敢大建成例,季弟來書,若以朱公之實授與否,全視乎虧空之能墊與否,恐亦不盡然也,曾儀齋若紗革職,早不復能空補子,若系大計休致,則尚可穿。
季弟有志於道義身心之學,餘間其書,不勝欣喜!凡人無不可爲聖賢,絕不繫乎讀書之多,吾弟誠有志於此,須熟讀《小學》及五種《遺規》二書,睇外各書,能讀固佳,不讀亦初無所捐,可以爲天地之完人,可以爲父母之肖子,不必因讀書而後有所加於毫末也,匪但四大古詩,可以不看,即古文爲吾弟所願學者,而不看亦是無妨,但守《小學》《遺規》二書,行一句,算一句,行十句,算十句,賢於記誦詞章之學萬萬矣。
季弟又言願盡孝道,惟親命是聽,此尤足補我之缺憾,我在京十餘年,定省有闕,色笑遠違,寸心之疚,無刻或釋,着諸弟在家,能婉愉孝養,視無形,聽無聲,則餘能盡忠,弟能盡孝,豈非一門之詳瑞哉?願諸弟堅持此志,日日勿忘,則兄之志可以稍釋,幸甚幸甚!書不上一,餘俟續具,國藩手草。(咸豐元年八月十九日)
沅季弟左右:
兄膺此巨任,深以爲俱!若如陸阿二公之道轍,則貽我父母羞辱,即兄弟子侄,亦將爲人民侮,禍福倚伏之幾,意不知何者爲可喜也?默觀近日之吏治人心,及各省之督撫將帥,天下似無戡定之理,吾惟以一勤字報吾君,以愛民二字書報吾親,才識平常,斷難立功,但守一勤字,終日勞苦,以少分宵旰之憂,行軍本擾民之事,但刻刻存愛民之心,不使先人積累,自我一人耗盡,此兄之所自矢者,不知兩弟以爲在否?願我兩弟亦常常存此念也。
沅弟多置好官;遴將才二語,極爲扼要,然好人實難多得,弟爲留心採訪,凡有一長一技者,兄斷不敢輕視。謝恩析今日拜發,寧國日內無信,聞池州楊七麻子將往攻寧,可危之至!(咸豐十年七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望溪先生之事,公私均不甚愜,公牘中須有一事寶冊,將生平履歷,某年中舉中進士,某年升官降官,某年得罪某年昭雪,及生平所著書中,與列祖褒讚其學問品行之語,一一臚列,不作影響約略之詞,乃合定例,望溪兩次獲罪,一爲戴名世《南山集》序,入刑部獄,一爲其放人方某掛名逆案,將方氏響族,編入旗籍,雍正間始準赦宥,免隸旗籍,望溪文中所云。“因臣而宥及合族者也。”今欲請從祀孔廟,須將兩案歷奉諭旨,一一查出,尤須將國史本傳查出,恐有嚴旨礙眼者,易於駁詰,從前人祀兩廡之案,數十年而不一見,近年層見迭出,向於無歲無之,去年大學士九四等議復陸秀夫從祀之案,聲膽以後外間不得率請從祀,茲甫及一年,若遽違新例而入奏,必駁無疑,右三者公事之不甚愜者也。
望溪經每有貶詞,最後《皇治經解》中,並未收其一冊一句,姬傅先生最推崇方氏,亦不稱其經說,其古文號爲一代正宗,國藩少年好之,近十餘年,亦另有宗尚矣,國藩王於本朝大儒,學間則宗顧亭林王懷祖兩先生,經濟則宗陳文恭公,若奏請從祀,須自三公始;李厚庵與望溪。不得不置之後圖,右私志之不甚愜者也。(咸豐十一年六月廿九日)
沅季弟左右:復奏朱侍御一疏,定於五日內拜發,請欽派大員再抽廣東全省厘金,餘奏派委員隨同籌辦,專濟蘇浙杭皖四省之餉,大約所得每月在二十成上下,勝於江西釐務也,此外實無可生髮,計今年春夏必極窮窘,秋冬當漸優裕。
馬隊營制餘往年所定,今閱之,覺太寬而近於濫,如公夫長夫之類是也,然業已久行且姑仍之,弟新立營頭,即照此辦理,將來裁減,當與華字順字兩營並載,另行新章也。
上海派洋船來接少荃一軍舟,帶銀至十八萬兩之多,可駭而亦可憐!不能不令少荃全軍舟行,以順輿情,三月之內,陸續拔行,其黃昌岐水軍,則俟三四月之交,遇大順風,直衝下去,弟到運漕,可告昌岐來此一晤也。(同治元年三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接信知弟目下將操練新軍,甚善甚善!惟稱欲過江,斜上四華山紮營,則斷不可。四華山上帶蕪湖,下逼東梁,若一兩月不破此二處,則我軍無勢無趣,不得不退回北岸矣。
弟軍欲渡,總宜在東梁山以下,採石太平一帶,如嫌採石形勢太寬,即在太平以上渡江,總宜奪柱關,佔內河江面爲主,餘昨言妙處有四:一曰隔斷金陵蕪湖之氣,二曰水師打通涇縣寧國之糧路,三曰蕪湖四面被圍,四曰抬船過東霸,可達蘇州,尤妙之小者耳。
又有最大者,金柱關可設釐卡,每月進數五六萬,東霸可高釐卡,每月亦五六萬,二處皆系蘇皖交界,弟以本省之藩司,抽本省之釐稅,尤爲名正言順,弟應從太平關南渡,毫無疑義,餘可代作主張,其遲速則仍由弟作主耳,西樑上下兩岸,從三山起,至採石止,望弟繪一圖寄來,至要至要!(同治元年四月實六日)
沅弟左右:
來信亂世功名之際,頗爲難處十字,實獲我心,本田餘有一片,亦請將欽篆督篆,二者分出一席,另簡大員。吾兄弟常存兢兢業業之心,將來遇有機緣,即便抽身引退。庶幾善始善莫,免蹈大戾乎?
至於相當大事,全在明強二字,《中庸》學問思辨行五者,其要歸於思必明,柔必強。弟向來倔強之氣,卻不可因位高而頓改。凡事非氣不舉,非剛不濟,即修身齊家,亦須以明強爲本,巢縣既克,和含必可得手,以後進攻二浦,日弟主持,餘相隔太遠,不遙制也。《同治二年四月廿七日》
諸位老弟足下:
三月初六巳刻,奉上諭於初十日大考翰詹,餘心甚著急,緣寫作俱生,恐不能完卷。不圖十三日早,見等第單,餘名次二等第一,遂得仰荷天恩;賞擢不次,以翰林院侍講升用。格外之恩,非常之榮,將來何以報稱?惟有時時惶悚,思有補於萬一而已。
茲因金竺虔南旋之便,付回五品補服四付,水晶頂二座,阿膠二封,鹿膠二封,母親耳環一雙。竺虔到省時,老弟照單查收。阿膠系毛寄雲所贈,最爲難得之物,家中須慎重用之。竺虔曾借餘銀四十兩,言定到省即還,其銀二十二兩爲六弟九弟讀書省城之資,以四兩爲買書筆之資,以六兩爲四弟季弟衡陽從師束脩之資,以四兩爲買漆之費,即每歲漆一次之謂也。以四兩爲歐陽太岳母奠金,賢弟接到銀後,各項照數分用可也。
此次竺虔到家,大約在五月節後,故一切不詳寫,待折差來時,另寫一詳明信付回,大約四月半可到。賢弟在省,如有欠用之物,可寫信到京。餘不具述。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十九日)
孫男國藩跪稟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三月初六日,奉上諭於初十日大考翰詹,在圓明園正大光明殿考試。初聞之,誠惶誠恐,蓋久不作賦,率亦生疏。向來大考,大約六年一次,此間自巳亥歲二月大考到今,僅滿四年,萬不料有此一舉。故同人聞命下之時,無不惶怕!
孫與陳岱雲等在園同寓,初十日卯刻進場,酉正出場,題目另紙敬錄,詩錄亦另鈔出,通共翰詹一百二十七人,告病不入場者五人,病癒仍須補考。在殿上搜出夾帶,比交刑部治罪者一人,其餘皆整齊完場。十一日,皇上親閱卷,二月十二日,欽派閱卷大臣七人,閱畢,擬定名次,進呈皇上欽定。一等五名,二等五十五名,三等五十六名,四等七名。孫蒙皇上天思,取二等第一名。湖南六翰林,二等四人,三等二人,另有全單。十四日引見,共升官者十一人,記名候升者五人,貸緞者十九人,升官者不貸緞。
孫男蒙上格外天恩,升翰林院侍講,十七日謝恩。現在尚未補缺,有缺出即應對。其他升降貸資,另有全單。湖南以大考升官者,從前雍正二年,惟陳文肅公,一等第一,以編修升侍講。近來道光十三年,胡云閣先生,一等第四,以學士升少詹,並孫三人而且。孫名次不如陳文肅之高,而升官與之同,此皇上破格之恩也。孫學問膚淺,見識粗鄙,受君父之厚恩,乃祖宗之德蔭,將來何以爲報?惟當竭力盡忠而已。
金竺虔於廿一日回省,孫託帶五品補服四付,水晶項裁二座,阿膠一斤半,鹿膠一斤,耳環一雙,外竺虔借銀五十兩,即以付回。昨天竺虔處寄第三號信,寄函信裏,管寫銀四十兩,發信後,果又借去十兩,前後二信不符。竺虔千五月半可到省,若大弟九弟在省城,可百交。若無人在省,則家中專人去取,或請弟有高興到省者託帶。
今年考差,大約在五月中旬,孫擬於四月半萬國用功。孫婦現已有喜,約七月可分娩,曾孫兄弟並如常。寓中今年派用一老媽,用度較去年略多,此次升官,約多用銀百兩;東扯西得,尚不窘迫,不知有邯鄲報來家否?若其已來,開銷不可太多,孫十四引見,渠若於廿八日以前報到,是真邯鄲報,賞銀四五十兩可也。若至四月始報,是省城僞報,賞數兩足矣。但家中景況不審何如?伏思示悉爲幸!孫謹稟。(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廿三日)
孫男國藩跪稟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五月廿九日接到家中第二號信,系三月初一發。六月初二日接第三號信,系四月十八發的,具悉家中老幼平安,百事順遂,欣幸之至!六弟下省讀書,從其所願,情意既暢,志氣必奮,將來必有大成,可爲祖父預賀。祖父去歲曾賜孫手書,今年又已半年,不知目力如何?下次信來,仍求親筆書數語示孫。大考音信,不知開銷報人錢若干?
孫自今年來,身體不甚好,幸加意保養,得以無恙。大考以後,全未用功;五月初六日考差,孫妥當完卷,雖無毛病,亦無好處。首題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經題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詩題賦得角忝,得經字,共二百四十一人進場。初八日派卷大臣十二人,每人分卷廿本。傳聞取七本,不取者十三本,彌封未拆,故閱卷者亦不知所取何人,所黜何人,取與不取,一概進呈,恭侯欽定。外間謠言,某人第一,某人未取,僅不足憑,總待放差後方可略測端倪。亦有真第一而不得,有其未取而得差者,靜以聽之而已。同鄉考差九人,皆妥當完卷。
孫在京平安,孫婦及曾孫兄妹皆如常。前所付報,諒已到家。高麗蔘目前難寄,容當覓便寄回。六弟在城南,孫已有信託陳堯農先生。同鄉官皆如舊,黃正齋坐糧船來,已於六月初三到京。餘容後稟。(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孫國藩跪稟
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廿九日祖母大人壽辰,孫等叩頭遙祝,寓中客一席,次日請同縣公車一席。初七日皇上御門,孫得轉補翰林院侍讀,聽遺侍講缺,許乃釗補升。詩講轉侍讀,照例不謝恩,故孫未具折謝恩。今冬京中未得厚雪,初九日設三壇求雪,四五六阿哥詣三壇行禮,皇上親詣大高殿行禮。十一日即得大雪,天心感召,呼吸相通,良可賀也!
孫等在京平安,曾孫讀書有恆;惟好寫字,見閒紙則亂畫,請其母訂成本子。孫今年用度尚寬裕,明年上半年尚好,至五月後再作計較。昨接曾興仁信,知渠銀尚未還。孫甚着急,已寫信去催,不知家中今年可不窘迫否?同鄉京官皆如故,馮樹堂郭筠仙在寓亦好。
荊七自五月出去,至今未敢見面,在同鄉陳洪鐘家,光景亦好。若使流落失所,孫亦必宥收而恤之。特渠對人言,情願餓死,不願南迴,此實難處置。孫則情願多給銀兩,使他回去,不願他在京再犯出事,望大人明示以計,俾孫遵行。
四弟等自七月寄信來後,至今未再得信,孫甚切望,嚴太爺在京引見,來拜一次,孫回拜一次,又請酒,渠未趕席。此人向有狂妄之名,孫巳亥年在家,一切不與之計較,故相安於無事,大約明春可回湘鄉任。孫謹稟。(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四位老弟足下:
三月初六日,蒙皇上天恩,得會試分差,即於是日始閱卷。十八房每位分卷二百七十餘,到廿三日頭場即已看畢,廿四看二三場,到四月初四皆看完。各房薦卷,多少不等,多者或百餘,少者亦薦六十四卷,而惟餘中卷獨多,共中十九人,他房皆不能及。十一日發榜,餘即於是日出闈,在場月餘,極清吉。
寓內眷口,大小平安。出闈數目、一切忙迫,人客絡繹不絕。朱嘯山於十六日出京,餘寄有紋銀百兩,高麗蔘一斤半,書一包,內《子史精華》六套,《古文辭纂》二套,《綏寇紀略》一套,到家日查收。加緊有壽及等項,尚未辦齊,待筠仙帶歸。十四日新進士複試,題曰“君子喻義”,賦得竹箭有筠,得行字。我縣謝吉人中進士後,因一切不便,故邀來在餘寓住。
十五日接三日初十日家信,內有祖父父親叔父手諭,及諸弟詩文並信。其文此次僅半日,忙不及改,準於下次付回。四弟信,所問蓋竇牟竇癢鞏兄弟,皆從昌黎遊,去年所寫牟尼,實誤寫尼字也。汪雙池先生燦系雍正年間人,所著有《理學逢源》等書。郭筠仙翌臣兄弟,及馮樹堂,俱要出京。寓內要另請先生,現尚未定,草布一二,祈賢弟稟堂上各位大人。今日上半天,已作了一函呈父親大人,交朱嘯山,大約六月可到。國藩手草。(道光二十年四月十五日)
四位老弟足下:
初二早,皇上御門辦事。餘蒙天恩,得升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次日具折謝恩,蒙召見勤政殿天語垂問,共四十餘句。是日同升官者,李菡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羅停衍升通政司副使,及餘共三人。餘蒙祖父金澤,頻叨分之榮,此次升官,尤出意外,日夜恐懼修,實無德足以當之。諸弟遠隔數千裏,必須匡我之不逮,時時寄書現我之過。務使累切積德,不自我一人而呼,則庶幾持盈保民,得免帶致顛危,諸弟能常進箴規,則弟即吾之良師益友也。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謂家有人作官,而遂敢於侮人,勿謂已有文學,而遂敢於情才傲人,常存此心,則是載福之道也。
今年新進士善書甚多,而湖南尤甚,蕭史樓既得狀元,而周荇農霆昌去歲中南元,孫芝房鼎臣又取朝元,可謂極盛。現在同鄉請人,講求詞章之學者固多,講求性理之學者亦不少,將來省運必不盛。
餘身體平安,惟應酬太繁,目不暇給,自咕月進闈以來,到今已滿月,末得看書。內人身體極弱,而無病痛。醫者雲:“必須服大補,乃可回元。”現在所服之藥,與母親大人十五年前所服之白朮黑方略同,差有效驗。兒女四人,皆平安順如常。
去年寄家之銀兩,幾次寫信,求將分給戚族之數目,詳實告我,而到今無一字見示,殊不可解。以後務求將帳目開出寄京,以釋我之疑,又餘所欲問家鄉之事甚多,茲另開一單,煩弟一條對,是禱!兄國藩草。(道光二十五年五月初五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膝下:十七日接到諸弟四月廿二日在縣所發信,欣悉九弟是取前列第三,餘三弟皆取二十名,歡欣之至!諸弟前付詩文到京,茲特請楊春皆改正會回,今年噬進甚速,良可欣慰!向來六弟文筆最矯健,四弟文筆清貴,近來爲仁矣一篇,季弟秀雅,男再三審覽,實堪怡悅。
男在京平安,男婦服補劑已二十帖,大有效驗,醫者雲;“虛弱之症,能受補則易好。”孫男女及合室下人皆清吉。長沙館於五月十二日演戲,題名狀元南元朝元三匾,同日曉掛,極爲熱鬧,皆男總辦,而人人樂從,頭門對聯雲:“同拜十進士,慶榜三各元。”可謂盛矣!
同鄉鄧鐵松在京患吐血病,甚爲危症,大約不可平日官聲不甚好,故不願謝,不審大人意見如何?我家既爲鄉紳,萬不可與人篝訟,令官長疑爲倚勢凌人,伏乞慈鑑。男謹稟。(道光二十五年五月廿九日)
侄國藩謹啓
叔父母大八萬福金安。廿三日四弟六弟到京,體氣如常。廿四日,是上御門,侄得升翰林院侍讀學士。不過四五次,在京各官缺出,此時未經放人者,則侯御門時特簡放,以示爵人於朝,與衆共之意。侄三次閾官,皆御門時特擢,天恩高厚,不知所報。便合室平安,身上瘡癬,尚末盡淨,惟面上於半月內全好,故謝恩召見,不到隕越以貽羞,此尤大幸也!
前次寫信回家,內有寄家毅然宗太一封,言由長沙金年伯家送去心齋之母奠儀三十金,此項本羅蘇溪寄者,託侄轉交,則毅然伯家莫分必須家中赴緊辦出付去,萬不可失信。謝興歧曾借去銀三十兩,若還來甚好,或本還,求噥中另行只法。’
又黃麓西借侄銀二十兩,亦聞家中已收,倒在家借銀與人頗多,倒不寫信告家中者,則家中亦不必收取。蓋在外與居鄉不同,居鄉者緊守銀錢,自可致富。在外者有緊有極,有發有收,所謂大門無出,二門亦無人,餘仗名聲好,仍扯得活,若名聲不好,專靠自己收藏之銀,則不過呈年,即用盡矣。以後外人借侄銀者,仍使送還京中,家中不必收取。去年蔡朝士曾借侄錢三十千,侄已應允作文昌閣捐項,家中亦不必收取。蓋侄言不信,則日後雖吸求於人,人誰管應哉?於侄銀錢之間,但求四處活動,望堂上大人諒之。
又聞四弟六弟言,父親大人近來常到省嚅縣城,曾爲蔣市街曾家說墳山呈,長壽庵和尚說命案事,此雖積德之舉,針亦是干預公事,侄現在京四品,外放即是臬司。凡鄉紳管公事,地方官應酬,心中宣部鄙薄,設或敢於侮慢,則侄(面見)然爲官,而不能克親之受辱,其負疚當何如耶?以後無論何事,望勸父親總不到縣,總不管事,雖納稅正供,使人至縣。伏求堂上大人鑑此苦心,任時時掛念獨此耳。侄謹啓。(道光二十五年十月初一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念九日接到手諭。系九月底在縣城所發者。男等在京平安,身上癬毒,至今未得全好。中間自九月中旬數日,即將面上痊癒,毫無疤痕,系陳醫士之力,故升官時召見,無隕越之慮。十月下半月,又覺微有痕跡,頭上仍有白皺皮,身上尚如九月之常,照前七八月,則已去大音矣。一切飲食起居,毫無患苦。四弟六弟,用功皆有定課,昨二十八始開課作文。孫男紀澤,《鄭風》已讀畢,古詩十九首亦已讀畢,男婦及三孫女皆平順。
前信言宗丈毅然家銀三十兩可也。蕭辛五處鹿膠,準在今冬寄到。
初十皇太后七旬萬壽,皇上率百官行禮,四阿哥皆騎馬而啞。七阿哥僅八歲,亦騎馬雍容,真龍種氣象。十五日,皇上頒恩詔於太和殿,十六日又生一阿哥,皇上於辛丑所六秩,竺寅年生八可哥,乙巳又生九阿哥,聖躬老而彌康如此。
男得請封章,如今年可用璽,則明春可寄回,如明覆用璽,則秋喑寄回。然既得詔旨,則雖誥軸未歸,而恩已至矣。望祖父先換頂,其四品補吸取,俟候男在京寄回。可與誥軸並付。湖南各傢俱平安,餘俟續具,男謹稟。(道光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男頭上瘡癬,至今款愈。近日每天洗兩次,夜洗藥水,早洗開水,本無大毒,或可因勒洗而好。聞四弟言,家中連年生熱毒者八人,並男共九人,恐祖墳有不淨處,望時時打掃,但不可妄爲動土,致驚幽靈。
四弟六弟及兒婦孫男女等綿平安。男近與同年會課作賦,每日看書如常,飲食起居如故。四弟課紀澤讀,師徒皆有課程。六弟文章極好,似明年納監下場,但現無銀,不知張羅得就否?
同鄉唐鏡海先生已告病,明春即將回南,所著《國朝學案》一書,系男約同人,代爲發刻,其刻價則系耦庚先生所出。前門內有義塾,每年延師八人,教貧戶子弟三百餘人。昨首事社姓已死,男約同人接管其事,亦系集腋成裘,男花費亦無幾。
紀澤雖從四弟讀書,而李作屋先生尚住男宅,渠頗思南歸,但未定計耳。誥封二軸,今年不能用璽,明年及可寄回。蕭辛五已寄鹿膠一片,阿膠半斤與他。家中若須阿膠鹿膠,望信來京,從便覓寄。男謹稟。(道光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乙巳十一月廿二日,同鄉彭棣摟放廣西思恩府知府,廿四日陳岱雲放江西吉安府知府,岱雲年僅三十二歲,而以翰林出爲太守,亦的來所見者,人皆代渠慶幸,而渠深以未得主考學政爲恨。且近日外官情形,動多掣肘,不如京官清貴安穩,能得外差,固爲幸事,即不得差,亦可讀書養望,不染塵埃。岱雲雖以得郡爲榮,仍以失去玉堂爲海,自放官後,摒擋月餘,已於十二月廿八日出京。是夕,渠有家書到京,男拆開,接大人十一月廿四所示手諭,內叔父及九弟季弟各一信,彭(上艹下弗)庵表叔一信,具悉家中一切事。
前信言莫管閒事,非恐大人出入衙門;蓋以我邑書吏,欺人肥已,黨邪嫉正。設有公正之鄉紳,取彼所魚肉之善良而扶植之,取被所朋比這狐鼠而鋤抑之;則於彼大有不便,必且造作謠言,加我以不美之名,進讒於官,代我遘不解之怨。而官亦陰庇彼輩,外雖以好言待我,實則暗笑之而深斥之,甚且當面嘲諷。且此門一開,則求者踵至,必將目不暇給,不如一切謝絕。今大人手示,亦云杜門謝客,此男所深爲慶幸者也!
男身體平安,熱毒至今未好,塗藥則稍愈。總不能斷根。十二月十二,蒙恩充補日講起注官。廿二日,又得充文淵閣直閣事。兩次恭謝天恩,茲並將原折付回。講官共十八人,滿八缺,漢十缺,其職司則皇上所到之處,須輪四人侍立,直聞事四缺,不分滿漢,其職司則皇上臨御經筵之日,四人皆侍立而已。
四弟大弟,皆有進境。孫男讀書已至陳風,男婦及孫女等皆好。歐陽牧雲有信來京,男與商請封及薦館事,二事男俱不能應允,故作書宛轉告之。外辦江綢套料一件,高麗蔘二兩,鹿膠一斤,對聯一副,爲岳父慶祝之儀。恐省城寄家無便,故託彭律樓帶至衡陽學署。
朱堯階每年贈谷四十石,受惠太多,恐難爲報,今年必當辭卻。小米四十石,不過值錢四十千,男每年可付此數到家,不可再受他谷,望家中力辭之。毅然家之銀,想已送矣。若來送,須秤元絲銀三十二兩,以渠來系紋銀也。男有輓聯託岱雲交蕭辛五轉交毅然家,想可無誤岱雲歸,男寄有冬菜十斤,阿膠二斤,筆四支。彭棣樓緊,男寄有藍頂兩個,四品補服四付,俱交蕭辛五家轉寄,伏乞查收。男謹稟。(道光二十六年正月初三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全安。上次男寫信略述癬病情形,有不會考差之急,的有一張姓醫,包一個月治好,偶試一處,居然有驗。現在趕緊醫治,如果得好,男仍定去考差。若不愈,則不去考差。
總之考與不考,皆無關緊要,考而得之,不過多得錢耳。考而不得,亦未必不可支持度日。每年考差三百餘人,而得差者通共不過七十餘人,故終身翰林,屢次考差而不得者,亦常有也,如我邑鄧筆山羅九峯是已。男只求平安,伏望大人勿以得差爲望。四弟已寫信言男病,男恐大人不放心,故特書此紙。男謹稟。(道光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一處:即一劑。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男自考差後,癬疾日愈,現在頭面已不甚顯矣,身上自腰以下,亦十去七八,自腹以下尚未治,萬一極差,儘可面聖謝恩。但如此頑病,而得漸好,已爲非常之喜,不敢復設妄想矣。
六弟捐監,於五月廿八日具呈,閏月初兌銀,廿一日可領照。六月初一日可至國子監考到,十四日即可錄科。仰承祖父叔父之餘蔭,六弟幸得成就功名,敬賀敬賀!
男身體平安,現服補氣湯藥,內有高麗蔘焦術,男婦及孫男女四人並如常。四弟自樹堂教書之後,功課益勤,六弟近日文章,雖無大進,亦未荒怠。餘俟續呈。男謹稟。(道光二十六年閏五月十五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六弟六月初一日,在國子監考到,題視其所以,經題同善以相告也二句,六弟取到一百三名。計五目錄科,題齊之以禮,詩題荷珠,得珠字,六弟亦取列百餘名,兩次皆二百餘人入場。
男等身體皆平安,男婦及孫男女皆安泰。今年誥封軸數甚多,聞須八月始能辦完發下,男子八月領到,即懇湖南新學院帶至長沙,男另辦祖父母壽屏一架,華山石刻陳傳所書壽字一個,新刻誥封卷一百本。共四件,皆親新學院帶回,轉交陳岱雲家。求父母大人於九月件六七赴省,鄒雲陔由廣西過長沙,不過十月初旬,渠有還男銀八十兩,面訂交陳季牧手。父親或面會雲陔,或不去會他,即在陳宅接銀亦可。十月下旬,新學院即可到省,渠有關防,父親萬不可去拜他,但在陳家接誥軸可也。
若新學院與男素不相識,則男另覓便寄回,亦在十月底可到省,最遲亦不過十一月初旬。父親接到,帶歸縣城,寄放相好人家或店內。二十六日,令九弟下縣去接。廿八夜,九弟宿賀家拗等處。廿九日,祖母大人八十大壽,用吹手執事接連村數里,接至家,於門外向北置一香案,案上豎聖旨牌位,將誥軸置於案上,祖父母率父母望北行三跪九叩首禮。壽屏請蕭史樓寫,史樓現未得差。若八月不放學政,則渠必告假回籍,誥軸託渠帶歸亦可也。一切男自知裁酌,茲寄回黃芽白菜子一包,查收,餘俟續呈。男謹稟。(道光二十六年七月初三日)
誥:同“告”。都是告訴的意思,但用法不同。下告上爲“告”,上告下爲“誥”或“詔”。秦以後“詔”只限於皇帝下命令用。宋以後“誥”只限於皇帝任命高級官吏或封爵時用。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九月二三四日內,誥軸用璽,大約十八日右領到。同鄉夏階平部丁內艱,二十日起程回南。男因渠是素服,不便託帶誥軸,又恐其在道拜客,或者耽擱。祖母大人於月出廿九壽,若趕緊送回,尚可於壽辰迎接連軸。祖母特命四弟束裝出京,專送誥軸回家,與夏階平同伴,計十一月十七八可到漢口。漢口到嶽州,不過三四天,僱轎五天可到家。四弟到省,即專人回家,以便家中辦事,迎接誥命。
見事難以逆料,風順則坐船,風不順則坐轎。恐四弟道上或有風水阻隔,不能趕上祖母壽辰,亦未順知。家做生日酒,且不必辦接誥封事。若四弟能到,廿七日有信,廿八辦鼓手香案,廿九接片可也。倘四弟能到省之信,則廿九但辦壽筵,明睥正月初八日接片可也。倘四弟不歸而託別人,不特廿九趕不上,恐初八亦接不到,此男所以特命四弟送歸之意耳。
四弟數千裏來京,伊意不願遽歸。男與國子監祭灑車意園先生商議,令四弟在國子監報名,先交銀數十兩,即可給頂戴。男因具呈爲四弟報名,繳銀三十兩,其餘俟明年陸續繳納,繳完之日,即可領照。男以此打發四弟,四弟亦欣然感謝。且言願在家中幫堂上大人照料家事,不願再應小考,男亦頗以爲然。
男等在京,身體平安,男婦生女後亦平善。六弟決計留京,弟在江西,有信來甚好;陳岱雲待之如胞弟,飲食教誨,極爲可感!書法亦大有長進,然無故而依人,究似非宜。男寫書與九弟,囑其今年偕郭筠仙同伴回家,大約年底可到家。男在京一切用度,自吸調度,家中不必掛心。男謹稟。(道光二十六年十月廿五日)
男國藩跪稟
父母親大人膝下:昨初九日已刻,接讀大人示諭,及諸弟信,藉悉一切。祖父大人之病已漸愈,不勝褥祝,想可由此而痊癒也。男前與朱家信,言無時不思鄉土,亦久宦之人所不免,放前此家信亦言之。今既承大人之命,則一意服官,不取違拗,不作是想矣。昨初六日派總裁房差,同鄉惟黃恕皆一人。男今年又不得差,則家中氣運不致太宣泄,祖父大人之病,必可以速愈,諸弟今年或亦可以入學,此盈虛自然之理也。
男癬病雖發,不甚很,近用蔣醫方朝夕治之,渠言此病不要緊,可以徐愈,治病既好,渠亦不要錢,兩大人不必懸念。男婦及華男孫男女身體俱好,均無庸掛念。男等所望者,惟祖父大人之病速愈,暨兩大人之節勞,叔母目疾速愈,俾叔父寬杯耳,餘容另稟。(道光二十七年二月初十日)
不甚很:不很厲害。
澄侯子植季洪三位老弟足下:
五月寄去一倍,內有大考賦稿,想已收到.六月二日,蒙皇上天恩,及祖父德澤,予得超升內閣學士。顧影捫心,實深慚驚!湖南三十七歲至二品者,本朝尚無一人,予之德薄才劣,何以堪此?近來中進士十年得閣學者,惟王辰季仙九師,乙本張小浦,及於三人;而予之才地,實不及彼二人遠甚,以是尤深愧仄!
馮樹堂就易念園館,系予所薦,以書啓兼教讀,每年得百六十餘。李竹屋出京後,已來信四封,在保定訥制臺贈以三個金,且留乾館與他;在江蘇,陸立夫先生亦薦乾俸館與他,渠甚感激我。考教習,餘爲總裁,而同鄉寒士如蔡貞齋等,皆不得取,餘實抱愧。
寄回祖父父親袍褂二付,祖父系夾的,宜好好收拾,每月一看,數月一曬。百歲之後,即以此爲斂眼,以其爲天恩所賜,其材料外間買不出也。父親做棉的,則不妨長著,不必爲深遠之計,蓋父親年未六十,將來或更有君恩賜眼,亦未可知。祖母大人葬後,家中諸事順遂,祖父之病已愈,予之痹症亦愈,且驟升至二品,則風水之好可知,萬萬不可改葬。若再改葬,則謂之不祥,且大不孝矣。
然其地於究嫌其面前不甚寬敞,不便立牌坊,起誥封碑亭,亦不便起享堂,立神道碑。予意乃欲求堯階相一吉地,爲祖父大人將來壽臺,弟可將此意稟告祖父見允否?蓋誥封碑亭,斷不可不修,而祖母又不可改葬,將來勢不能合葬,乞稟告祖父,總以祖父之意爲定。前門長女對袁家,次女對陳家,不知堂上之意如何?現在陳家信來,謂我家一定對第,甚歡喜!餘容後具。兄國藩草。(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八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十月初二日接到澄弟八月廿六一書,具悉一切。是日又從岱雲書內,見《南省題名錄》,三弟皆不與選,爲之悵喟!吾家系世積德,祖父及父叔二人,皆孝友仁厚,食其報者,宜不止我一人,此理之可信也。吾邑從前鄧羅諸家,官階較大,其昆季子孫,皆無相繼而起之人,此又事之不可必者。
吾近於官場,頗厭其繁俗,而無補於國計民生,惟勢之所處,求退不能。但願得諸弟稍有進步,家中略有仰事之資,即思決志歸養,以行吾素。今諸弟科策略遲,而否在此間,公私萬事叢集,無人幫照,每一思之,未嘗不作茫無畔岸之想也。
吾現已定計於明年八月,乞假歸省,後年二月還京,專待家中回信,詳明見示。今年父親六十大壽,吾意不克在家叩祝,悚疚之至!十月四日,奉旨派作較射大臣;順天武闈鄉試,於初五六馬箭,初七日步箭,初九十技勇,十一發榜,十二覆命。此八日皆八武闈,不克回寓,父親壽辰,並不能如往年辦面席以宴客也。然予既定計明年還家慶壽,剛今年在京,即不稱必觴,猶與吾多重逢一不王晉十之例相合。
家中分贈親族之錢,吾恐銀到太遲,難於換錢,故前次爲書寄德六七叔祖,並辦百摺裙送叔曾祖母.現在廷芳宇尚起行,大約年底乃可到湖南;若曾希六陳體無二家,必待照到,乃送錢來,則我家今年窘矣。
二家捐項,我在京其去京平足紋二百四十一兩大錢,若合南中漕平,則當二百三十六兩五線。渠送錢若略少幾千,我家不必與之爭,蓋丁酉之冬,非來煤壟,則萬不能進京也。明年春同,應寄家用之錢,乞暫以曾院捐項用之,我上半年只能寄鹿茸,下半年乃再寄銀耳。《皇治經解》一書,不知取回否?若未取回,可令人去取;蓋此等書,諸清弟略一涉獵,即擴見識,不宜較以贈人也。
明年小考,須進十干,大場又須送十千;此等錢家中有人分領、使是一家之祥瑞.但澄弟須於在省城時,張羅此項,付各考者,乃爲及時.京宮大小平安。紀澤兒已病兩月,近日痊癒,今日已上書館矣。紀鴻兒極結實,聲音洪亮異常。僕婢輩皆守舊,同鄉各家,亦皆無恙。鄒墨林尚在我家,張雨農闈藝甚佳,而不得售,近又已作文數首,其更可畏愛也!書不詳盡,寫此畢,即赴武闈,十二始歸寓。餘俟後報。國藩手草。(道光二十九年十月初四日)
註釋
觴:古代喝酒用的器具,此處引申爲擺酒設宴。
澄候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廿六日王如一朱梁七至營,接九月初二日家書,廿九日劉一彭四至營,又接十六日家書,具悉一切。沅弟優貢喜信,此間廿三日彭山屺接家信,即已聞之。廿七日得左季高書,始知其實,廿九日得家書乃詳也。沅弟寄信在省,業江西大營甚便,何以無一字報平安耶?十月初當可回家,爲父親叩祝大喜。各省優貢朝考,向例在明年五月:沅弟可於明年春間進京,若由浙江一途,可便道由江西至大營兄處聚會。吾有書數十箱在京,無人照管,沅弟此去,可經理一番。
自七月以來,否得聞家中事,有數件可爲欣慰者:溫弟妻妾,皆有夢熊之兆,足慰祖父母於九泉,一也。家中婦女,大小皆紡紗科布,聞已成六七機,諸子侄讀書尚不懶惰,內外各有職業,二也。闔境豐收,遠近無警,此間兵事平順,足安堂上老人之心,三也,今又聞沅弟喜音,意吾家高曾以來,積澤甚長,後人食報,更當綿綿不盡。吾兄弟年富力強,尤宜時時內省,處處反躬自責,勤儉忠厚。以承先而啓後,互相勉勵可也。
內湖水師,久未開仗,日日操練,夜在防守,頗爲認真。周鳳山統領九江陸軍,亦尚平安。李次青帶平江勇三千在蘇垣渡,去湖口縣十里,頗得該處士民歡心。茶陵州土匪,聞審擾江西之蓮花廳,永新縣境內,吉安人心震動。頃已調平江勇六百五十人前往剿辦,又派水師千人往吉防堵,河道或可保全。
餘癬疾迄未愈,幸精神尚可支持。王如一等來,二十四日始到,餘怒其太遲,令其即歸,發途費九百六十文,家中不必加補,以爲懶惰者戒,寬十在營住一個月,打發銀六兩,途資四千。羅山於十四日克復崇陽後,尚無信來,羅研山兄於今日到營。紀澤紀梁登九峯山詩,文氣俱順,且無猥瑣之氣,將來或皆可冀有成立也,餘不一一。(咸豐五年九月三日書於屏風水營)
沅浦九弟左右:初七初八連接二信,具悉一切。亮一去時,信中記封有報銷折稿,來信未經提及,或未得見耶?廿六早地孔轟倒城垣數丈,而未克成功;此亦如人之生死,早遲時刻,自有一定,不可強也。總理即已接札,則凡承上起下之公文,自不得不照申照行,切不可似我疏懶,置之不理也。
餘生平之失,在志大而才疏,有實心而乏實力,坐是百無一成。李去麟之長短,亦頗與我相似,如將赴湖北,可失至餘家一敘再往。潤公近頗綜覈名實,恐亦未必投洽無間也。
近日身體略好,惟回思歷年在外辦事,愆咎甚多,內省增咎。飲食起居,一切如常,無窮廑念。今年若能爲母親大人另覓一善地,教子便略有長進,則此右豁然暢適矣。弟年紀較輕,精力略勝於我,此際正宜提起全力,早夜整刷,昔賢謂宜用猛火煮,慢火溫,弟今正用猛火之時也。
李次青之才,實不可及,吾在外數年,獨覺慚對此人,弟可與之常通書信,一則稍表餘之歉憂,一則凡事可以請益。餘京中書籍,承漱六專人取出,帶至江蘇松江府署中,此後或易報回。書雖不可不看,弟此時以營務爲重,則不宜常看書。凡人爲一事,以專而精,以紛而散。荀子稱“耳不兩聽而聰,目不兩視而明”,莊子稱“用志不紛,乃凝於神。”皆至言也!(咸豐八年正月十一日)
【原文】
綜覈:綜合覈查的意思。
投洽:投契融洽的意思。
沅弟左右:昨信書就未發,初五在王六等歸,又接弟情,報撫州之復,他郡易而吉安難。餘固恐弟之焦灼也,一經焦躁,則心趣少佳,辦事不能妥善;餘前年所以廢馳,亦以焦躁故爾。總宜平心行氣,穩穩辦去。
餘前言弟之職;以能戰爲第一義,愛民第二,聯絡各營將士、各省富紳爲第三。今此天暑,因弟體素弱,如不能兼顧,則將聯絡一層稍爲放鬆。即第二層亦可不必認真。惟能戰一層,則刻不可懈。目下濠溝究有幾道?其不甚不可靠者,尚有幾段?下次詳細見告。
九江修濠六道,寬深各二丈,吉安可仿爲之否?弟保同知花翎,甚好甚好!將來克復府城,自可保升太守,吾不以弟得官階爲喜,喜弟之吏才更優於將才,將來或可勉作循吏,切實做幾件施澤於民之事,門戶之光也!阿兄之幸也!(咸豐八年五月初六日)
澄侯四弟左右:此間軍事,四眼狗糾同五僞玉救援安慶,其打先峯者,已至集賢關,九弟屢信皆言堅地後派,可保無虞,但能堅守十日半月之久,城中糧米必難再支,可期克復矣。
徽州六屬俱平安,欠餉多者七個月,少者四五六月不等,幸軍心尚未渙散。江西省城戒嚴,附近二三十里,處處皆賊,餘派鮑軍往救。湖北之南岸,已無一賊,北岸德安隨州等處,有金劉與成大吉三軍,必可口有起色。餘癬疾未痊,日來天氣亢燥,甚以爲苦;幸公事勉細能了,近日無積壓之弊。總督關防,監政印信,於初四日到營,餘即於初六日開用。
家中僱長沙園丁已到否?菜蔬茂盛否?諸子侄無傲氣否?傲爲凶德,惰爲衰氣,二者皆敗家之道。戒惰莫如早起,戒傲莫如多走路,少坐轎。望弟留心儆戒,如聞我有傲惰之處,亦寫信來規勸。(同治元年七月十四日)
沅弟左右:陳棟之勇,除已至金桂三營外,尚有九營。吾昨令營務點名,共四千六百餘人,聞精壯者不甚多,可汰者佔三分之一。餘和撥二營與鮑春霆,撥一營與朱雲巖,以六營歸弟處。若果認去三分之一,則可挑存四營,其餘或令全坐原船遣歸,或酌留數百,作爲餘勇,聽弟裁度。
昨奉年終頒賞福字荷包食物之類,聞弟有一分,春霆亦有一分,此係特恩。吾兄弟報國之道,總求實浮於名,勞浮於賞,才浮於事,從此三句切切實實做去,或者免於大戾。(同治二年正月十三日)
沅弟左右:疏辭兩席一節,弟所說甚有道理;然處大位大權,而兼享大名,自古曾有幾人?能善其末路者,總須設法將權位二字,推讓少許,減去幾成,則晚節漸漸可以收場耳。今因弟之所陳,不復專疏奏請,遇便仍附片申請;但能於兩席中辭退一席,亦是一妙。
李世忠處,餘抉予以一函,一則四壩卡訪請餘派員經收,其銀錢仍歸渠用,一則渠派人在西壩,封捆淮北之鹽,與搶奪無異,請其迅速停止,看渠如何回覆?
本月接兩次家信,交來人帶寄弟閱。鼎三侄普讀書,大慰大慰!其眉宇本軒昂出羣,又溫弟鬱抑過甚,必有稍伸之一日也。弟軍士氣甚旺,可喜!然軍中消息甚微,見以爲旺,即通驕機。老子云:“兩軍相對,哀者勝矣。”其義最宜體驗。(同治二年正月十七日)
沅弟左右:左臂疼痛,不能伸縮,實深懸系,茲專人送膏藥三個與弟,即餘去年貼手臂而立愈者,可試貼之,有益無損也。拂意之事,接於耳目,不知果指何事?若與阿兄是有不合則儘可不必拂鬱;弟有大功於家,有大功於國,餘豈有不感激不愛護之理?
餘待希厚雪霆諸君,頗自覺仁讓兼至,豈有待弟反薄之理?惟有時與弟意趣不合,弟之志事,頗近春夏發舒之氣,餘之志事,頗近秋冬收嗇之氣。弟意以發舒而生機乃旺,餘意以收嗇而生機乃厚.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開月未圓七字,以爲借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於此,曾屢次以此七字教誡春霆,不知與弟道及否?
星岡公昔年詩人,無論貴賤老小,純是一團和氣。獨對子孫諸侄,則嚴肅異常,遇佳時令節,尤爲凜凜不可犯。蓋亦具一種收嗇之氣,不使家中歡樂過節,流於放肆也,餘於弟營保舉銀錢軍械等事,每每稍示節制,亦猶本花未全開月末圓之義。至危迫之際,則救焚拯溺,不復稍有所吝矣。弟意有不滿處,皆在此等上頭,故將餘之襟懷揭出,俾弟擇其疑而豁其鬱,此關一破,則餘兄弟絲毫皆合矣。
再餘此次應得一品廕生,已於去年八月諮部,以紀瑞侄承蔭;因恐弟辭讓,故當時僅告澄而本告弟也。將來瑞侄滿二十歲時,紀澤已三十矣。同去考蔭,同當部曹,若能考到御史,亦不失世家氣象。以弟於祖父兄弟宗族之河,竭力謁誠,將來後輩必有可觀。目下小恙,斷不爲害,但今年切不宜親自督隊耳。(同治二年正月十八日)
沅弟左右:臂疼尚未大愈,至爲縣念。然治之之法,只宜貼膏藥,不宜服水藥。餘日內當赴金陵看視,正月當成行也
嘗奉寄諭,知少荃爲季弟請二品卹典傳,予諡建祠,一一允准,但未接閱諭旨耳。陳棟之勇既好,甚慰甚慰!紀梁宜蔭一節,予亦思之再四,以其目未痊癒,讀書作字,均難加功。弟且有功於家庭根本之地,不將爲同氣之冠,亦爲各族所罕,質譜祖父在天之靈,亦應如此。
九伏洲北渡之賊,果有若干?吾意尚以南岸爲重;劉南雲王峯臣兩軍,幸勿速調北渡。蓋北岸守定安合無廬舒五城,此外均可挽救,南岸若失寧國,則不可救矣。(同治二年正月廿七日)
沅弟左右:弟之謝恩折,尚可由安慶代作寫代遞,初膺開府重任,心中如有欲說之話,思自獻於君父之前者,儘可隨時陳奏,奏議是人臣最要之事,弟須加一番工夫。弟文筆不患不說明,但患不簡潔,以後從簡當二字上著力。(同治二年四月初一日)
沅弟左右:辭謝一事,本可渾渾言之,但未收回成命,已請筱泉子密代弟與餘各擬一折矣,昨接弟諮,已換署新街,則不必再行辭謝。吾輩所最宜畏人敬慎者,第一則以方寸爲嚴師,其次則左右近習之人,如巡捕戈什幕府文案,及部下營哨官屬,又其次乃畏清議。今業已換稱新銜,一切公文體制,爲之一變,而又具疏辭官,已知其砂出於至誠矣。
弟應奏之事,暫不必忙。左季帥奏專銜事之旨,厥後三個月始行拜疏;香琴巡撫及侍郎後,除疏辭復秦二次後,至今未另賽事。弟非有要緊事件,不必專銜另奏,尋常報仗,仍由余辦可也。(同治二年四月十六日)
沅弟左右:專丁送信,具悉一切,所應復者,仍條列如左:
一、折稿皆軒爽條暢,儘可去得。餘平日好讀東坡上神宗皇帝書,亦取其軒爽條暢,弟可常常取閱,多閱數十遍,自然益我神智。譬如飲食,但得-般適口充腸,正不必求多品也。金陵戰事,弟自行具奏亦可,然弟總以不常奏事爲妥。凡督撫以多奏新事,不襲故常露面。吾兄弟在此鼎盛之際,弟於此等處,可略退縮-步。
一、鮑軍仍須由大勝關進孝陵衛,決不可由下面繞來。待過中秋後,弟信一到,餘別諮鮑由南頭進兵。
一、弟驟添多管,與餘平日規模不符;然賦勢窮蹙之際,求合圍亦是正辦,餘亦不敢以弟策爲非。惲中丞餘曾保過,凡大臣密保人員,終身不宜提及一字,否則近於挾長,的於市恩。此後餘與湘中函牘,不敢多索餉項,以避挾長市恩之嫌。弟不宜求之過厚,以避盡歡竭忠之嫌。
一、江西釐務,下半年當可略旺。然餘統兵已近十萬,即半餉亦須三十萬,思之膽寒。弟處米除每月三千石外,本日又解四千石矣。(同治二年七月廿三日)
澄弟左右:
初十日接牽恩旨,餘蒙封侯爵,太子太保,沅蒙封伯爵,太子少保,均賞雙眼花翎。沅部李臣典子爵,蕭孚泗男爵,殊思異數,萃地一門。祖宗積累陰德,吾輩食此重祿。感激之餘,彌增歉悚!
沅弟至六月甚辛苦,近日溼毒,十愈其七,初十十一十二等日戲酒宴客,每日百餘席;況應酬周到,不以爲苦,諺稱人逢喜事精神爽,其信然歟?餘擬於七月下旬回皖,九月再來金陵,十一月舉行江南鄉試。沅弟擬九十月回籍,各營應撤二萬人,遣資尚無着也。(同治七年五月十四日)
沅澄弟左右:初二接奉寄諭,飭沅弟迅速進京陛見,茲用排單恭祿諭旨,諮至弟處。上年十二月,溫齋先生力言京師上大夫於沅弟毫無間言,餘呂知不久必有諭旨片召,特不料有如是之速。餘抉於日復奏一次,言弟所患夜不成寐之病,尚未痊癒,趕緊調理,一俟稍痊,即行進京,一面函商臣弟國荃,今將病狀詳細陳明云云。沅弟奉旨後,望作一折,寄至金陵,附餘發折之便更奏。
餘意不寐屢醒之症,總由元二年用心太過,肝家亦暗暗受傷。必須在家靜養一年或右奏效,明春再行出山,方爲妥善。若此再後有諭旨來催,亦須稍能成寐,乃可應詔急出,不審兩弟之意,以爲何如?筱荃來撫吾湘,諸事尚不至在有更張,惟次山以微罪去官,令人悵悵!沅弟前函有長沙之行,想正值移宮換羽之際,難爲情也。(同治六年三月初四日)
澄溫沅季四位賢弟左右;
於十六日在南康府接父親手諭,及澄沅兩弟紀澤兒之信;系劉一送來;二十日接澄弟一倍,系林福秀由縣送來,具悉一切。
餘於十三日自吳城進扎南康,水師右營後營響道營,於十王日進扎青山。十九日賊帶炮船五六十號,小划船百六十號,前來撲營,鏖戰二時,未分勝負。該匪以小劃二十號,又自山後攢出,襲我老營。老營戰船,業已餘數出隊,僅坐船水字數人,及僱民船水手,皆逃上岸。各戰船哨官見坐船已失遂爾慌亂,以致敗挫。幸戰船炮位,毫無損傷,猶爲不幸中之大幸!且左營定湘營尚在南康,中營在吳城,是日未與其事,士氣依然振作。現在六營三千人,同泊南康,與陸勇平江營三千人相依護,或可速振軍威。
現在來所統之六軍,塔公帶五千人在九江,羅山帶三千五百人在廣信一帶,次青帶平江營三千人在南康,業已成爲三枝,人數亦不少。趙玉班帶五百湘勇來此,若獨成一枝,則不足以自立,若依附塔軍,依附羅軍,則去我仍隔數百里之遠。若依附平江營,則氣類不合,且近來口糧實難接濟,玉班之勇,可不必來。玉班一人獨來,則營中需才孔亟,必有以位置之也。
蔣益澧之事,後公如此辦理甚好,密傳其人家詳明開導,勒令繳出銀兩,足以允我人心,面面俱圓,請蘋翁即行速辦。但使深翎德珠,即輕輕着筆,亦可以速辦矣。
此間自水師小挫後.急須多辦小劃以勝之,但乏能管帶小劃之人。若有實能帶小劃者,打仗時並不靠他衝陳。只要開仗時,在江過攢出攢入,眩賊之眼,助我之勢,即屬大有裨益。吾弟若見有此等人,或趙玉下班能薦此等人,即可招募善駕小劃之水手一百餘人來營。馮玉河所繳水勇之槍銀,及各項應繳之銀,可酌用爲途費也。
餘在營平安,精神不足,惟癬疾未愈,諸事未能-一照管,小心謹慎,冀盡人事,以聽天命。諸不詳盡,統俟續布。(咸豐五年四月二十日書於南康城外水營)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劉朝直來營,得植弟手書,具悉一切。內湖水師自六月十五日開仗後,至今平安。本擬令李次青帶平江勇,流邵陽湖之東,與水師會攻湖口。親自六月底至今十日,大風不克東渡。初四日風力稍息,平江勇登部舟,甫經解纜,狂飆大作,旋即折回。並勇衣被帳棚,寸縷皆溼,天意茫茫,正未可知,不知湖口之賊,運數不宜滅乎?抑此勇渡湖,宜致敗挫,故特阻其行,以全此軍乎?現擬俟月半後,請塔軍渡湖會剿。
羅山進攻義寧,聞初四日可止界上,初五六日當可開仗。湖南三面用兵,駱中丞請羅山帶兵回湘,業經入奏。如義寧能攻破,恐羅山須回湖南,保全桑梓,則此間又少一勁旅矣。內湖水師,船炮俱精,特少得力營官,現調彭雪琴來江,當有起色。
鹽務充餉,是一大好事,惟浙中官商,多思專利。邵位西來江,會議已有頭緒,不知渠回浙後,彼中作事人能允行否?舍此一籌,則餉源已竭,實有坐困之勢。東安土匪,不知近日如何?若不犯邵陽界,則吾邑尚可不至震驚。帶軍之事,千難萬難,澄弟帶勇至衡陽,溫弟帶勇至新橋,幸託平安,嗣後總以不帶勇爲妙。吾閱歷二年,知此中怨這事,造孽之端,不一而足,恨不得一諸弟在,當一一縷述之也。
諸弟在家,侍奉父親,和睦族黨,盡其力之所能力。至於練團勇卻不宜,澄弟在外已久,諒知吾言之具有苦衷也。寬二弟去年下世,末寄奠分,至今歉然於心。茲付回銀廿兩,爲寬二弟奠金,望送交任尊叔夫婦手收。
植弟前信言身體不健,吾謂讀書不求強記,此亦養身之道。凡求強記之者,尚有好名心橫亙於方寸,故愈不能記。若全無名心,記亦可,不記亦可,此心寬然無累,反覺安舒,或反能記一二處,亦未可知。此餘閱歷語也。植弟試一體驗行之,餘不一一,即問近好。(咸豐五年七月初八日)
沅甫九弟足下。十七日李觀察送到家信,系沅弟在省城所發者。黃南兄勸捐募勇,規復吉安,此豪傑之舉也。南路又來此一枝勁兵,則賊勢萬不能支。金田老賊,癸甲二年北犯者,既已隻輪不返,而曾天養羅大綱之流,亦頻遭殛誅。現存悍賊,惟石達開韋俊陳玉成數人,奔命於各處,實有日衰就落之勢。所思江西民風柔弱,見各屬並陷,遂靡然以爲天覆地拆,不復作反正之想。不待其迫脅以從,而甘心蓄髮助賊,希圖充當軍旅帥,以訛索其鄉人,擄掠郡縣村鎮,以各肥其私囊,是以每戰動盈數萬人,我軍爲之震駭。若果能數道出師,擒折以萬平計,始則江西從逆這發有悔心,繼廣東新陽之賊生疑二,而江西之局勢必轉,粵賤之衰象亦見矣。
南袁能于吉安一路,出師合瑞,兄已列爲三路,是此間官績上民所禱祀以求者也。即日當先行具奏,沅弟能隨南翁以出,料理戎亦足增長識力,南翁能以赤手空拳幹大事,而不甚著著聲色,弟當留心收而效之。夏渡兄前亦欲援江之師,不知可與南兄同辦一路否?渠系簪纓巨族,民望所歸,又奉特旨援江,自不能不速圖兄共辦一枝,則衆擎易舉汁若另籌一路,則獨力難成,沅弟若見憩翁,試先將鄙意道及,餘續有信奉達也。
周鳳山現在省城,餘飛札調之來江,蓋欲令渠統一軍,峙衡龍一軍,一紮老營,一作遊兵,不知渠已接扎否?望沅弟催之速來,其現在袁州之伍化蛟黃三清,本系渠部典,可令渠帶來也。(咸豐六年九月十七日)
沅甫九弟左右:十一月初二日,春二甲四歸,接廿四夜來書,具悉一切。弟營中事要尚順,家中大小欣慰。帥逸齋之叔號小舟者,於初二日來,攜有張六琴太守書緘,具告逸齋死事之慘。餘具奠金五十兩,交小舟爲渠赴江西之旅資。又作書寄雪琴,囑其備戰船至廣西,迎護逸齋之眷口,由浙江來,又備舟至省城,迎護逸齋與其侄之靈樞於南康,會齊同出湖口,由湖口段窯至黃梅帥宅,不過數十里耳。
前此仙舟先生墓門,被賊掘毀,餘曾寄書潤芝中丞,蓮舫員外,籌銀三四百兩,爲修葺之資。此次小舟歸裏,可一併妥爲安厝,少有餘資,即以贍濟逸齋之眷口,然亦極薄,難以自存矣。
東鄉敗挫之後,李鎮軍周副將均退守武陽渡。聞香中丞緘致長沙,請夏憩亭募勇數千,赴江應援,不知確否?自洪楊內亂以來,賊中大綱紊亂,石達開下顧金陵,上顧安慶,未必能再至江西。既使果來赴援,亦不過多裹烏合之卒,悍賊實已無幾。我軍但稍能立腳,不特吉安力能勝之,即臨江蕭軍,亦自可勝之也。
胡爵之將於初十日回省,家中以後不必請書啓朋友。韓升告假回家,余文案尚繁,不可無一人料理,望弟飭王福於臘月初回家交代後,既令韓升回省度歲。韓子正初赴吉營,計弟處有四十日無人經營文案,既交彭椿年一手料理,決無疏失。韓升與王福二人,皆精細勤敏,無所軒輊。凌蔭遷於日內赴雪琴處,若弟處再需好手,亦可令凌赴吉也。(咸豐七年十一月初五日)
沅捕九弟左右:十九日亮一等歸,接展來函,具悉一切。臨江克復,從此吉安當易爲力,弟邑勉爲之,大約明春可復吉郡,明夏可復撫建。凡兄所未了之事,弟能爲我了之,則餘之愧憾可稍減矣。
餘前在江西,所以鬱郁不得意者,第一不能干預民事,有剝民之權,無澤民之位,滿腹誠心,無處施展。第二不能接見官員,凡省中文武官僚,晉接有稽,語言有察。第三不能聯絡紳士,凡紳士與我營款愜,則或因而獲咎。坐是數者,方寸鬱郁,無以自伸;然此只坐不宜駐紮省垣,故生出許多煩惱耳。弟今不駐省城,除接見官員一事,無庸議外,至愛民聯外二端,皆宜實心求之。
現在餉項頗充,凡抽釐勸損,決計停之,兵勇擾民,嚴行禁之,則吾夙昔愛民之誠心,弟可爲我宣達一二。吾在江西,各紳士爲我勸捐作八九十萬,未能爲江西除賊安民。今年丁憂,奔喪太快,若恝然棄去,置紳士於不顧者,此餘之所悔也。若少遲數日,與造外往復書問乃妥。弟當爲餘彌縫此闕,每與紳士書札還,或接見暢談,具言江紳待家兄甚厚,家兄抱槐甚深等語。
就中劉仰素甘子大二人,餘尤對之有愧。劉系餘清之帶水師,三年辛苦,戰功日著,渠不負吾之知,而吾不克始終與共患難,甘系餘清之管糧臺,委曲成全,勞怨兼任,而餘以丁憂遽歸,未能爲渠料理前程。此二人皆餘所愧對,弟爲我救正而補苴之。餘在外數年,喫虧受氣,實亦不少,他無所慚,獨慚對江西紳士,此日內省躬責己之一端耳。
弟此次在營,境遇頗好,不可再有牢騷之氣,心平志和,以近天休,至囑至囑!承寄回銀二百兩,收到。今冬收外間銀數百,而家用猶不充裕;然後知往歲餘之不寄銀回家,不孝之罪,上通於天,四宅大小平安,餘日內心緒少佳,夜不成寐,蓋由心血積虧,水不養肝之故。春來當好爲調理。(咸豐七年十二月廿一日)
沅甫九弟左右:
四月初五日得一等歸,接弟信,得悉一切。回憶往事,時形交悔,想六弟必備述之。弟所勸譬之語,深中機要,素位而行一章,比亦常以自警。只以防分素虧,血不養肝,即一無所思,已覺心慌腸空,如極餓思食之狀,再加以憧擾之思,益覺心無主宰,徵悸不安。
今年有得意之事兩端:一則弟在吉安,聲名極好,兩省大府及各營員弁,江省紳民,交口稱頌,不絕於吾之耳。各處寄弟書,及弟與各處稟牘信緘,俱詳實委善,犁然有當,不絕於吾之目。一則家中所請鄧葛,品學俱尤,勤嚴並著,鄧師終日端坐,有威可畏,文有極抵,又曲合時趨,講節極明正義,而又易於聽愛。葛師志趣方正,學規謹嚴,小兒等畏之如神明,此二者,皆餘所深慰,雖愁悶之際,足以自寬解者也。
第聲聞之美,可恃而不可恃,兄昔在京中,頗著清望,近在軍營,亦獲虛譽。善始者不必善終,行百里半九十里,譽望一損,遠近滋疑。目下義名望正降,務宜力持不懈,有始有卒。治軍之道,總以能戰爲第一義,倘圍攻半歲,一旦被賊衝突,不克抵敵,或致小挫,則今望隳於一朝。故探驪之法,以善戰爲得珠,能愛民爲第二義,能和協上下官紳爲三義。願吾弟兢兢業業,日慎一日,到底不懈,則不特爲兄補救前非,亦可爲吾父增光泉壤矣。
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體素弱,過於保昔,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爾摧阻。此次軍務,如楊彰二李次青輩。皆系磨鍊出來,即潤翁乏長進;弟營趁此番識見,力求長進也。
求人自輔,時時不可忘此意。人才至難,往時在餘幕府者,餘亦平等相看,不甚欽敬。洎今思之,何可多得?弟當常以求才爲急,其閶冗者,雖至親密友,不宜久留,恐賢者不願共事一方也。餘自四月來,眼興較好,近讀杜佑通典,每日二卷,薄者三卷。惟目力極劣,餘尚足支持。(咸豐八年四月初九日)
沅甫九弟左右:
八月初一日,羅逢元專丁歸,接得廿四日信,知弟病漸痊癒復元。自長沙開船後,四十一日不接弟手書,至是始一快慰。而弟信中所云:“先一日曾專人送信來兄處者。”則至今尚未到,不知何以耽擱若是?餘廿五日自江西開船,廿六日至瑞洪。廿八日就謝弁之便,寄信與弟。八月初二日至安仁,初四日至貴溪,王人瑞張凱章及蕭浚川之弟蕭啓源,均在此相候。初六七可至湖口,沈幼丹李次青良覿不遠矣。
閩省浦城之賊,於七月上旬中旬,出犯江西,圍慶豐玉山兩城。次青以一軍分守兩縣,各力戰五六日夜,逆賊大創,解圍以去。現在廣信地方,次青勳名大著,民望亦孚。浙撫晏公,於全浙肅清案內,保舉次青以道員記名,遇有江西道員缺出,請旨簡放。將來玉山守城內,餘亦當優保之,苦盡回甘,次青今日得蔗境矣。
玉山之賊,竄至復興婺源一帶,將歸併於皖南蕪湖,餘至湖口,擬留蕭軍守湖口,而自率張王朱吳國佐進剿圍之。崇安賊勢日亂,尚或易於得手。(咸豐八年八月初四日)
季沅弟左右;
出隊以護百姓收穫,甚好!與吉安散耕牛耔種,用意相似。吾輩不幸生當亂世,又不幸而帶兵,日以殺人爲事,可爲寒心!惟時時存一愛民之念,庶幾留心弟既掘長濠,切不可過濠打仗,勝則不能多殺賊,敗則不能收隊也。營中柴尚多否?煤已開出否?紅單船下去後,吾擬扎陳舫仙辦大通厘金,以便弟就近稽查,聞該處每月可二萬餘串也。魏柳南宜辦釐乎?宜作吏乎?弟密告我。潘意卿何時可到?此間需才極急,浙事岌岌,請援之書如麻。次青今日到祁門,其部下十四五可到。季弟所言諸枉,聆悉,當一一錯之,不姑息也。(咸豐十年八月初七日)
沅弟左右;
接陳東友蔡東祥周惠堂稟,知雍家鎮於十九日克夏。惜日內雨大,難以進兵,若跟蹤繼進,則裕溪口亦可得手矣。小泉赴粵,取其不開罪於人,內端方而外賀融。今聞幼丹有出省赴廣信之行,小泉萬不可赴粵矣。
丁雨生筆下條暢,少荃求之幕府相助,雨生不甚願去,恐亦不能至弟處,礙難對少荃也。南坡才大之外,人皆樂爲之用,惟年歲太大;且粵湘交涉事多,亦須留南翁在湘,通一切消息。擬派鶴汀前往,鶴與勞公素相得,待大江通行後,請南翁來此商辦鹽務,或更妥洽。
又接弟信,知巢縣含山,於一日之內克夏,欣慰之至!米可以多解,子藥各解三萬,惟辦事之手,實在木可多得,容覓得好手,請赴弟處。受山不樂在希帥處,即日當赴左帥大營,亦不便留也。(同治元年三月廿七日)
沅季弟左右:
輔卿而外,又薦意卿柳南二人,甚好!柳南之篤慎,餘深知之,惠卿亮亦不凡。餘告筱輔觀人之法,以有操守而無官氣,多條理而少大言爲主,又囑其求潤帥左郭及沅薦人,以後兩弟如有所見,隨時推薦,將其人長處短處,一一告知阿兄,或告筱荃,尤以司勞苦爲辦事之本。引用一班能耐勞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
季弟言出色之人,斷非有心所能做得,此語確不可易。名位大小,萬般由命不由人,特父兄之教家,將帥之訓全,不能如此立言耳。季弟天分絕高,見道甚早,可喜可愛!然辦理營中小事,教圳弁勇,仍宜以勤率作主,不宜以命字諭衆。
潤帥撫見陳奏,以釋羣疑之說,亦有函來餘處矣。昨奉六月二十四日諭旨,實援兩江總督,兼授欽差大臣,恩眷方渥,儘可不必陳明。所慮考,蘇常淮揚,無一支勁兵前往,位高非福,恐徒爲物議之張本耳。餘好出汗,似不宜過勞。(咸豐十年七月初八日)
沅季弟左右:
接專丁來信,下游之賊,漸漸蠢動,九月當有大仗開。此賊慣技,好於營盤遠遠包圍。斷我糧道。弟處有水師接濟,或可無礙,不知多李二營何如?有米有柴,可濟十日半月否?賊雖多,善戰者究不甚多,禮希或可御之田以飯子孫耳。
楊鎮南子哨官楊光宗,頭髮模而盤,吾早慮其不馴。楊鎮南不善看人,又不善斷事,弟若看有不妥洽之意,即飭令仍回兄處,另撥一營與弟換可耳。
吾於初十日至歷口,十一日擬行六十里,趕到祁門縣。十二日先太夫人忌辰,不欲紛紛迎接應酬也。寧國府一軍,緊急之至,吾不能撥兵往援,而擬少濟之餉,亦地主之道耳。(咸豐十年六月初十日)
季沅弟左右:
探報閱悉,此路並無步撥,即由東流建德驛夫送祁;建德令已死,代理者新到,故文遞遲延。弟以後要事,項專勇送來,三日可到,或逢三八專人來一次,每月六次。其不要緊者,仍由驛發來,則兄弟之消息常通矣。
文輔卿辦理厘金甚好,現在江西釐務,經手者皆不免官氣太重。此外則不知誰何之人?如輔卿者,能多得幾人,則釐務必有起色。吾批二李詳文雲:“須冗員少而能事者多,入款多而坐支者少。”又批雲:“力除官氣,嚴裁浮費。”弟須囑輔卿二語,無官氣,有條理,守此行之,雖至封疆不可改也。有似輔卿其人者,弟多薦幾人更好。甲三起行時,溫弟婦甚好,此後來之變態也。(咸豐十年六月廿八日)
沅弟左右:水師攻打金柱關時,若有陸兵千在彼,當易得手。保內參吉南,係爲弟處分統一軍起見,弟軍萬八千人。總須另有二堪爲統帶者,每人統五六千,弟自統七八千,然後可分可合。
杏市而外,尚有何人可以分統?亦須早早提撥。辦大事者以多多選替手爲第一義,滿意之選不可得,姑節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同治元年四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