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待訪錄

清 · 黃宗羲 · 子藏 › 雜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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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明夷待訪錄》 餘姚黃宗羲梨洲著

目次

原君……………………………………一

原臣……………………………………三

原法……………………………………五

置相……………………………………七

學校……………………………………九

取士上………………………………一四

取士下………………………………一五

建都…………………………………一九

方鎮…………………………………二一

田制一………………………………二三

田制二………………………………二四

田制三………………………………二六

兵制一………………………………二九

兵制二………………………………三二

兵制三………………………………三三

財計一………………………………三五

財計三………………………………三八

財計三………………………………四0

胥吏…………………………………四一

奄宦上………………………………四三

奄宦下………………………………四五

餘姚黃宗義梨洲著

餘常疑孟子一治一亂之言,何三代而下之有亂無治也?乃觀胡翰所謂十二運者,起周敬王甲子以至於今,皆在一亂之運;向後二十年交入“大壯”,始得一治,則三代之盛猶未絕望也。前年壬寅夏,條具爲治大法,未卒數章,遇火而止。今年自藍水返於故居,整理殘帙,此卷猶未失落於擔頭艙底,兒子某某請完之。冬十月,雨窗削筆,喟然而歡曰:昔王冕倣周禮著書一卷,自謂“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呂事業不難致也”,終不得少試以死。冕之書未得見,其可致治與否,固未可知;然亂運未終,亦何能爲“大壯”之交。吾雖老矣,如箕子之見訪,或庶幾焉:豈因夷之初旦,明而未融,遂祕其言也!癸卯,梨洲老人識。

原君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爲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爲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去之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豈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

後之爲人君者不然,以爲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大公。始而慙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爲莫大之產業,傅之子孫,受享無窮;漢高帝所謂“某業所就,孰與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辭矣。此無他,古者以天下爲主,君爲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爲天下也。今也以君爲主,天下爲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爲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爲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爲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然則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鳴呼,豈設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爲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名之爲獨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之事,使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豈天地之大,於兆人萬姓之中,獨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聖人也,孟子之言聖人之言也;後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窺伺者,皆不便於其言,至廢孟子而不立,非導源於小儒乎!

雖然,使後之爲君者果能保此產業,傳之無窮,亦無怪乎其私之也。既以產業視之,人之慾得產業,誰不如我;攝緘勝,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勝天下欲得之者之衆,遠者數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潰在其子孫矣。昔人願世世無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語公主,亦曰“若何爲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創業時,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廢然摧沮者乎!是故明乎爲君之職分,則唐、虞之世,人人能讓,許由、務光非絕塵也;不明乎爲君之職分,則市井之間,人人可欲,許由、務光所以曠後世而不聞也。然君之職分難明,以俄頃淫樂不易無窮之悲,雖愚者亦明之矣。

原臣

有人焉,視於無形,聽於無聲,以事其君,可謂之臣乎?曰:否。殺其身以事其君,可謂之臣乎?曰:否。夫視於無形,聽於無聲,資於事父也;殺其身者,無私之極則也;而猶不足以當之,則臣道如何而後可?曰:緣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羣工。故我之出而仕也,爲天下,非爲君也;爲萬民,非爲一姓也。吾以天下萬民起見,非其道,即君以形聲強我,未之敢從也,況於無形無聲乎!非其道,即立身於其朝,未之敢許也,況於殺其身乎!不然,而以君之一身一姓起見,君有無形無聲之嗜慾,吾從而視之聽之,此宦官宮妾之心也;君爲己死而爲己亡,吾從而死之亡之,此其私暱者之事也;是乃臣不臣之辨也。

世之爲臣者昧於此義,以謂臣爲君而設者也;君分吾以天下而後治之,君授吾以人民而後牧之,視天下人民爲人君橐中之私物。今以四方之勞擾,民生之憔悴,足以危吾君也,不得不講治之牧之之術;苟無繫於社稷之存亡,則四方之勞擾,民生之憔悴,雖有誠臣,亦以爲織芥之疾也。夫古之爲臣者,於此乎,於彼乎?

蓋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是故桀、紂之亡,乃所以爲治也;秦政、蒙古之興,乃所以爲亂也;晉、宋、齊、梁之興亡,無與於治亂者也。爲臣者輕視斯民之水火,即能輔君而興,從君而亡,其於臣道固未嘗不背也。夫治天下猶曳大木然,前者唱邪,後者唱許。君與臣,共曳木之人也;若手不執紼,足不履地,曳木者唯娛笑於曳木者之前,徙曳木者以爲良,而曳木之職荒矣。

嗟乎!後世驕君自恣,不以天下萬民爲事,其所求乎草野者,不過欲得奔走服役之人。乃使草野之應於上者,亦不出夫奔走服役;一時兔於寒餓,遂感在上之知遇,不復計其禮之備與不備,躋之僕妾之間而以爲當然。萬曆初,神宗之待張居正,其禮稍優,此於古之師傅未能百一;當時論者駭然居正之受無人臣禮。夫居正之罪,正坐不能以師傅白待,聽指使於僕妾,而責之反是,何也?是則耳目浸淫於流俗之所謂臣者以爲鵠矣,又豈知臣之與君,名異而實同那!

或曰:臣不與子並稱乎?曰:非也。父於一氣,子分父之身而爲身。故孝子雖異身,而能曰近其氣,久之無不通矣;不孝之子,分身而後,曰遠曰疏,久之而氣不相似矣。君臣之名,徙天下而有之者也。吾無天下之責,則吾在君爲路人。出而仕於君也,不以天下爲事,則君之僕妾也;以天下爲事,則君之師友也。夫然,謂之臣,其名累變;夫父子固不可變者也。

原法

三代以上有法,一二代以下無法。何以言之?二帝、三王知天下之不可無養也,爲之

明夷待訪錄  原法

五授田以耕之;知天下之不可無衣也,爲之授地以桑麻之;知天下之不可無教也,爲之學校以興之;爲之婚姻之禮以防其淫;爲之卒乘之賦以防其亂;此三代以上之法也,固未嘗爲一己而立也。後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祚命之不長也,子孫之不能保有也,思患於未然以爲之法。然則其所謂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是故秦變封建而爲郡縣,以郡縣得私於我也;漢建庶孽,以其可以藩屏於我也;宋解方鎮之兵,以方鎮之不利於我也;此其法何曾有一毫爲天下之心哉,而亦可謂之法乎?

三代之法,藏天下於天下者也;山澤之利不必其盡取,刑賞之權不疑其旁落,貴不在朝廷也,賤不在草莽也。在後世方議其法之疏,而天下之人不見上之可欲,不見下之可惡,法愈疏而亂愈不作,所謂無法之法也。後世之法,藏天下於筐篋者也;利不欲其遺於下,福必欲其斂於上;用一人焉則疑其自私,而又用一人以制其私;行一事焉則慮其可欺,而又設一事以防其欺。天下之人共知其筐篋之所在,吾亦鰓鰓然曰唯筐篋之是虞,故其法不得不密,法愈密而天下之亂即生於法之中,所謂非法之法也。

論者謂一代有一代之法,子孫以法祖爲孝。夫非法之法,前王不勝其利慾之私以創之,后王或不勝其利慾之私以壞之;壞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創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者也。乃必欲周旋於此膠彼漆之中以博憲章之餘名,此俗儒之剿說也。即論者謂天下之治亂不繫於法之存亡。夫古今之變,至秦而一盡,至元而又一盡,經此二盡之後,古聖王之所惻隱愛人而經營者蕩然無具,苟非爲之遠思深覽,一一通變,以復井田、封建、學校、卒乘之舊,雖小小更革,生民之慼慼終無已時也。即論者謂有治人無治法,吾以謂有治法而後有治人。自非法之法桎梏天下人之手足,即有能治之人,終不勝其牽挽嫌疑之顧盼;有所設施,亦就其分之所得,安於苟簡,而不能有度外之功名。使先王之法而在,莫不有法外之意存乎其間;其人是也,則可以無不行之意;其人非也,亦不至深刻羅綱,反害天下。故曰有治法而後有治人。

置相

有明之無善治,自高皇帝罷丞相始也。

原夫作君之意,所以治天下也。天下不能一人而治,則設官以治之;是官者,分身之君也。孟子曰:“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蓋自外而言之,天子之去公,猶公、侯、伯、子、男之遞相去;自內而言之,君之去卿,猶卿、大夫、士之遞相去;非獨至於天子遂截然無等級也。昔者伊尹、周公之攝政,以宰相而攝天子,亦不殊於大夫之攝卿,士之攝大夫耳。後世君驕臣詔,天子之位始不列於卿、大夫、士之間,而小儒遂河漢其攝位之事;以至君崩子立,忘哭泣衰至之哀,講禮樂征伐之治,君臣之義未必全,父子之恩已先絕矣。不幸國無長君,委之母后,爲宰相者方避嫌而處,寧使其決裂敗壞,貽笑千古,無乃視天子之位過高所致乎!

古者君之待臣也,臣拜,君必答拜。秦、漢以後,廢而不講;然丞相進,天子御座爲起,在輿爲下。宰相既罷,天子更無與爲禮者矣;遂謂百官之設,所以事我,能事我者我賢之,不能事我者我否之。設官之意既訛,尚能得作君之意乎!古者不傳子而傳賢,其視天子之位,去留猶夫宰相也。其後天子傳子,宰相不傳子;天子之子不皆賢,尚賴宰相傳賢足相補救,則天子亦不失傳賢之意。宰相既罷,天子之子一不賢,更無與爲賢者矣,不亦並傳子之意而失者乎!

或謂後之入閣辦事,無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實也。曰:不然。入閣辦事者,職在批答,猶開府之書記也,其事既輕;而批答之意,又必自內授之而後擬之,可謂有其實乎!吾以謂有宰相之實者,今之宮奴也。蓋大權不能無所寄;彼宮奴者,見宰相之政事墜地不收,從而設爲科條,增其職掌;生殺予奪出自宰相者,次第而盡歸焉。有明之閣下,賢者貸其殘膏剩馥,不賢者假其喜笑怒罵,道路傳之,國史書之,則以爲其人之相業矣。故使宮奴有宰相之實者,則罷丞相之過也。閣下之賢者,盡其能事則曰法祖;亦非爲祖宗之必足法也,其事位既輕,不得不假祖宗以壓后王,以塞宮奴。祖宗之所行未必皆當,宮奴之黠者又復條舉其疵行,亦曰法祖,而法祖之論荒矣。使宰相不罷,自得以古聖哲王之行摩切其主,其主亦有所畏而不敢不從也。

宰相一人,參知政事無常員。每曰便殿議政,天子南面,宰相、六卿、諫官東西面以次坐。其執事皆用士人。凡章奏進呈,六科給事中主之;給事中以白宰相,宰相以白天子,同議可否。天子批紅;天子不能盡,則宰相批之,下六部施行。更不用呈之御前,轉發閣中擬,閣中又繳之御,而後下該衙門,如故事往返,使大權自宮奴出也。

宰相設政事堂,使新進士主之,或用待詔者。唐張說爲相,列五房於政事堂之後:一曰吏房,二曰樞機房,三曰兵房,四曰戶房,五曰刑禮房,分曹以主衆務,此其例也。四方上書言利弊者及待詔之人皆集焉,凡事無不得達。

學校

學校,所以養士也。然古之聖王,其意不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於學校,而後設學校之意始備。非謂班朝,布令,養老,恤孤,訊馘,大師旅則會將士,大獄訟則期吏民,大祭祀則享始祖,行之自辟雍也。蓋使朝廷之上,閭閻之細,漸摩濡染,莫不有詩書寬大之氣;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爲非是而公其非是於學校。是故養士爲學校之一事,而學校不僅爲養士而設也。

三代以下,天下之是非一出於朝廷。天子榮之,則羣趨以爲是;天子辱之,則羣擿以爲非。簿書、期會、錢殼、戎(訟)獄,一切委之俗吏。時風衆勢之外,稍有人焉,便以爲學校中無當於緩急之習氣。而其所謂學校者,科舉囂爭,富貴燻心,亦遂以朝廷之勢利一變其本領;而士之有才能學術者且往往自拔於草野之間,於學校初無與也,究竟養士一事亦失之矣。

於是學校變而爲書院;有所非也,則朝廷必以爲是而榮之,有所是也,則朝廷必以爲非而辱之。僞學之禁,書院之毀,必欲以朝廷之權與之爭勝。其不仕者有刑,曰:“此率天下士大夫而背朝廷者也。”其始也學校與朝廷無與,其繼也朝廷與學校相反,不特不能養士,且至於害士,猶然循其名而立之,何與?

東漢太學三萬人,危言深論,不隱豪強,公卿避其貶議;宋諸生伏闕槌鼓,請起李綱;三代遺風,惟此猶爲相近。使當曰之在朝廷者,以其所非是爲非是,將見盜賊奸邪懾心於正氣霜雪之下,君安而國可保也。乃論者目之爲衰世之事;不知其所以亡者,收捕黨人,編管陳、歐,正坐破壞學校所致,而反咎學校之人乎!

嗟乎!天之生斯民也,以教養託之於君。授田之法廢,民買田而自養,猶賦稅以擾之;學校之法廢,民蚩蚩而失教,猶勢利以誘之;是亦不仁之甚。而以其空名躋之曰“君父,君父”,則吾誰欺!

郡縣學官,毋得出自選除;郡縣公議,請名儒主之。自布衣以至宰相之謝事者,皆可當其任,不拘已仕未仕也。其人稍有幹於清議,則諸生得共起而易之,曰:“是不可以爲吾師也。”其下有五經師,兵法、歷算、醫、射各有師,皆聽學官自擇。凡邑之生童皆裏糧從學,離城煙火聚落之處士人衆多者,亦置經師。民間童子十人以上,則以諸生之老而不仕者充爲蒙師。故郡邑無無師之士;而士之學行成者,非主六曹之事,則主分教之務,亦無不用之人。

學宮以外,凡在城在野寺觀庵堂,大者改爲書院,經師領之;小者改爲小學,蒙師領之;以分處諸生受業。其寺產即隸於學,以贍諸生之貧者。二氏之徒,分別其有學行者,歸之學宮,其餘則各還其業。

太學祭酒,推擇當世大儒,其重與宰相等,或宰相退處爲之。每朔曰,天子臨幸太學,宰相、六卿、諫議皆從之。祭酒南面講學,天子亦就弟子之列。政有缺失,祭酒直言無諱。

天子之子年至十五,則與大臣之子就學於太學,使知民之情僞,且使之稍習於勞苦。毋得閉置宮中,其所聞見不出宦官宮妾之外,妄自崇大也。

郡縣朔望,大會一邑之縉紳士子。學官講學,郡縣官就弟子列,北面再拜,師弟子各以疑義相質難。其以簿書期會不至者罰之。郡縣官政事缺失,小則糾繩,大則伐鼓號於衆。其或僻郡下縣,學官不能驟得名儒,而郡縣官之學行過之者,則朔望之會,郡縣官南面講學可也。若郡縣官少年無實學,妄自壓老儒而上之者,則士子華而退之。

擇名儒以提督學政;然學官不隸屬於提學,以其學行名輩相師友也。每三年,學官送其俊秀於提學而考之,補博士弟子;送博士弟子於提學而考之,以解禮部,更不別遣考試官。發榜所遺之士,有平曰優於學行者,學官諮於提學補入之。其弟子之罷黜,學官以生平定之,而提學不與焉。

學歷者能算氣朔,即補博士弟子;其精者同入解額,使禮部考之,官於欽天監。學醫者送提學考之,補博士弟子,方許行術。歲終,稽其生死效否之數,書之於冊。分爲三等:下等黜之;中等行術如故;上等解試禮部,入太醫院而官之。

凡鄉飲酒,合一郡一縣之縉紳士子。士人年七十以上,生平無玷清議者,庶民年八十以上無過犯者,皆以齒南面,學官、郡縣官皆北面,憲老乞言。

凡鄉賢名宦祠,毋得以勢位及子弟爲進退。功業氣節則考之國史,文章則稽之傳世,理學則定之言行。此外鄉曲之小譽,時文之聲名,講章之經學,依附之事功,已經入祠者皆罷之。

凡郡邑書籍,不論行世藏家,博搜重購。每書鈔印三冊,一冊上祕府,一冊送太學,一冊存本學。時人文集,古文非有師法,語錄非有心得,奏議無裨實用,序事無補史學者,不許傳刻。其時文、小說、詞曲、應酬代筆,已刻者皆追板燒之。士子選場屋之文及私試義策,蟲惑坊市者,弟子員黜革,見任官落職,致仕官奪告身。

民間吉凶,一依朱子家禮行事。庶民未必通諳,其喪服之制度,木主之尺寸,衣冠之式,宮室之制,在市肆工藝者,學官定而付之。離城聚落,蒙師相其禮以革習俗。

凡一邑之名蹟及先賢陵墓祠宇,其修飾表章,皆學官之事。淫祠通行拆毀,但留土殼,設主祀之。故入其境,有違禮之祀,有非法之服,市懸無益之物,土留未掩之喪,優歌在耳,鄙語滿街,則學官之職不修也。

取士上

取士之弊,至今曰制科而極矣。故毅宗嘗患之也,爲拔貢、保舉、準貢、特授、積分、換授,思以得度外之士。乃拔貢之試,猶然經義也,考官不遣詞臣,屬之提學,既已輕於解試矣。保舉之法,雖曰以名取人,不知今之所謂名者何憑也,勢不得不雜以賄賂請託;及其捧檄而至,吏部以一義一論試之,視解試爲尤輕矣。準貢者用解試之副榜,特授者用會試之副榜;夫副榜,黜落之餘也,其黜落者如此之重,將何以待中式者乎!積分不去貲郎,其源不能清也;換授以優宗室,其教可不豫乎!凡此六者,皆不離經義;欲得勝於科目之人,其法反不如科目之詳,所以徒爲紛亂而無益於時也。

唐進士試詩賦,明經試墨義。所謂墨義者,每經問義十道,五道全寫疏,五道全寫注。宋初試士,詩、賦、論各一首,策五道,貼論語十,貼對春秋或禮記墨義十條;其九經、五經、三禮、三傳、學究等,設科雖異,其墨義同也。王安石改法,罷詩賦、貼經、墨義,中書撰大義式頒行,須通經有文采,乃爲中格,不但如明經墨義粗解章句而已。然非創自安石也,唐柳冕即有“明六經之義,合先王之道者以爲上等,其精於傳注與下等”之議。權德輿駁曰:“註疏猶可以質驗,不者有司率情上下其手,既失其末,又不得其本,則蕩然矣。”其後宋祁、王珪累有“止問大義,不責記誦”之奏,而不果行,至安石始決之。

故時文者,貼書、墨義之流也。今曰之弊,在當時權德輿已盡之。向若因循不改,則轉相模勒,曰趨浮薄,人才終無振起之時。若罷經義,遂恐有棄經不學之士,而先王之道益視爲迂闊無用之具。餘謂當復墨義古法,使爲經義者全寫註疏、大全、漢宋諸儒之說,一一條具於前,而後申之以已意,亦不必墨守一先生之言。由前則空疏者絀,由後則愚蔽者絀,亦變浮薄之一術也。

或曰:以誦讀精粗爲中否,唐之所以賤明經也,寧復貴其所賤乎?曰:今曰之時文,有非誦數時文所得者乎?同一誦數也,先儒之義學,其愈於餖釘之剿說亦可知矣。非謂守此足以得天下之士也,趨天下之士於平實,而通經學古之人出焉。昔之詩賦亦何足以得士,然必費考索,推聲病;未有若時文,空疏不學之人皆可爲之也。

取士下

古之取士也寬,其用士也嚴;今之取士也嚴,其用士也寬。古者鄉舉裏選,士之有賢能者,不患於不知。降而唐宋,其爲科目不一;士不得與於此,尚可轉而從事於彼,是其取之之寬也。王制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司徒論選士之秀者,升之學曰俊士;大樂正論造士之秀者,升之司馬曰進士;司馬論進士之賢者,以告於王而定其論。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一人之身,未入仕之先凡經四轉,已入仕之後凡經三轉,總七轉,始與之以祿。唐之士,及第者未便解褐,入仕吏部,又複試之。韓退之三試於吏部無成,則十年猶布衣也。宋雖登第入仕,然亦止是簿尉令錄,榜首才得丞判,是其用之之嚴也。寬於取則無枉才,嚴於用則少倖進。

今也不然。其所以程士者,止有科舉之一途,雖使古豪傑之士若屈原、司馬遷、相如、董仲舒、揚雄之徒,舍是亦無由而進取之,不謂嚴乎哉!一曰苟得,上之列於侍從,下亦置之郡縣;即其黜落而爲鄉貢者,終身不復取解,授之以官,用之又何其寬也!嚴於取,則豪傑之老死丘壑者多矣;寬於用,此在位者多不得其人也。

流俗之人,徒見夫二百年以來之功名氣節,一二出於其中,遂以爲科目已善,不必他求。不知科目之內,既聚此百千萬人,不應功名氣節之士獨不得入;則是功名氣節之士之得科目,非科目之能得功名氣節之士也。假使士子探籌,第其長短而取之,行之數百年,則功名氣節之士亦自有出於探籌之中者,寧可謂探籌爲取士之善法耶!究竟功名氣節人物,不及漢唐遠甚,徒使庸妄之輩充塞天下。豈天之不生才哉?則取之之法非也。吾故寬取士之法,有科舉,有薦舉,有太學,有任子,有郡邑佐,有辟召,有絕學,有上書,而用之之嚴附見焉。

科舉之法:其考校倣朱子議:第一場易、詩、書爲一科,子午年試之;三禮兼大戴爲一科,卯年試之;三傳爲一科,酉年試之。試義各二道,諸經皆兼四書義一道。答義者先條舉註疏及後儒之說,既備,然後以“愚按”結之。其不條衆說,或條而不能備,竟入己意者,雖通亦不中格。有司有不依章句移文配接命題者,有忌諱喪禮朋制不以爲題者,皆坐罪。第二場周、程、張、朱、陸六子爲一科,孫、吳武經爲一科,荀、董、揚、文中爲一科,管、韓、老、莊爲一科,分年各試一論。第二場左、國、三史爲一科,三國、晉書、南北史爲一科,新舊唐書、五代史爲一科,宋史、有明實錄爲一科,分年試史論各二道。答者亦必摭事實而辨是非;若事實不詳,或牽連他事而於本事反略者,皆不中格。第四場時務策三道。凡博士弟子員遇以上四年仲秋,集於行省而試之,不限名數,以中格爲度。考官聘名儒,不論布衣、在位,而以提學主之。明年會試,經、子、史科,亦依鄉闈分年,禮部尚書知貢舉。登第者聽宰相鑑別,分置六部各衙門爲吏,管領簿書。拔其釉賄,仿古侍中之職在天子左右,三考滿常調而後出官郡縣。又拔其釉賄爲各部主事,落第者退爲弟子員,仍取解試而後得入禮闈。

薦舉之法:每歲郡舉一人,與於待詔之列,宰相以國家疑難之事問之。觀其所對,令廷臣反覆詰難,如漢之賢良、文學以鹽鐡鐵發策是也。能自理其說者,量才官之;或假之職事,觀其所效而後官之。若庸下之材勦說欺人者,舉主坐罪,其人報罷。若道德如吳與弼、陳獻章,則不次待之,舉主受上賞。

太學之法:州縣學每歲以弟子員之學成者,列其才能德藝以上之,不限名數,缺人則止。太學受而考之,其才能德藝與所上不應者,本生報罷。凡士子之在學者,積歲月累試,分爲三等:上等則同登第者,宰相分之爲侍中屬吏;中等則不取解試,竟入禮闈;下等則罷歸鄉里。

任子之法:六品以上,其子十有五年皆入州縣學,補博士弟子員:若教之十五年而無成則出學。三品以上,其子十有五年皆入太學;若教之十五年而無成則出學。今也大夫之子與庶民之子同試;提學受其請託,是使其始進不以正;不受其請託,非所以優門第也。公卿之子不論其賢否而仕之;賢者則困於常調,不賢者而使之在民上,既有害於民,亦非所以愛之也。

郡縣佐之法:郡縣各設六曹,提學試弟子員之高翟賄分置之,如戶曹管賦稅出入,禮曹主祀事、鄉飲酒、上下吉凶之禮,兵曹統民戶所出之兵、城守、捕寇,工曹主郡邑之興作,刑曹主刑獄,吏曹主各曹之遷除資俸也。滿三考升貢太學,其才能尤著者,補六部各衙門屬吏。凡廩生皆罷。

辟召之法:宰相、六部、方鎮及各省巡撫,皆得自闢其屬吏,試以職事,如古之攝官。其能顯著,然後上聞即真。

絕學者,如歷算、樂律、測望、占候、火器、水利之類是也。郡縣上之於朝,==考其果有發明,使之待詔;否則罷歸。

上書有一一:一,國家有大事或大奸,朝廷之上不敢言而草野言之者,如唐劉賁、宋陳亮是也,則當處以諫職。若爲人嗾使,因而撓亂朝政者,如東漢牢修告捕黨人之事,即應處斬。一,以所著書進覽,或他人代進,看詳其書足以傳世者,則與登第者一禮出身。若無所發明,纂集舊書,且是非謬亂者,如今曰趙宦光說文長箋、劉振識大編之類,部帙雖繁,卻其書而遣之。

建都

或問:北都之亡忽焉,其故何也?曰:亡之道不一,而建都失算,所以不可救也。夫國祚中危,何代無之。安祿山之禍,玄宗幸蜀;吐蕃之難,代宗幸陝;朱泚之亂,德宗幸奉天;以汴京中原四達,就使有急而形勢無所阻。當李賊之圍京城也,毅宗亦欲南下;而孤懸絕北,音塵不貫,一時既不能出,出亦不能必達,故不得已而身殉社稷。向非都燕,何遽不及三宗之事乎!

或曰:自永樂都燕,歷十有四代,豈可以一代之失,遂議始謀之不善乎?曰:昔人之治天下也,以治天下爲事,不以失天下爲事者也。有明都燕不過二百年,而英宗狩於土木,武宗困於陽和,景泰初京城受圍,嘉靖二十八年受圍,四十三年邊人闌入,崇禎間京城歲歲戒嚴。上下精神敝於寇至,曰以失天下爲事,而禮樂政教猶足觀乎!江南之民命竭於輸挽,大府之金錢靡於河道,皆都燕之爲害也。

或曰:有王者起,將復何都?曰:金陵。或曰:古之言形勝者,以關中爲上,金陵不與焉,何也?曰:時不同也。秦、漢之時,關中風氣會聚,田野開闢,人物殷盛;吳、楚方脫蠻夷之號,風氣檏略,故金陵不能與之爭勝。今關中人物不及吳、會久矣,又經流寇之亂,煙火聚落,十無二三,生聚教訓,故非一曰之所能移也。而東南粟帛,灌輸天下;天下之有吳、會,猶富室之有倉庫匱篋也。今夫千金之子,其倉庫匱篋必身親守之,而門庭則以委之僕妾。舍金陵而勿都,是委僕妾以倉庫匱篋;昔曰之都燕,則身守夫門庭矣。曾謂治天下而智不千金之子若與!

方鎮

今封建之事遠矣;因時乘勢,則方鎮可復也。自唐以方鎮亡天下,庸人狃之,遂爲厲階。然原其本末則不然。當太宗分置節度,皆在邊境,不過數府;其帶甲十萬,力足以控制寇亂。故安祿山、朱泚皆憑方鎮而起,乃制亂者亦藉方鎮。其後析爲數十,勢弱兵單,方鎮之兵不足相制,黃巢、朱溫遂決裂而無忌。然則唐之所以亡,由方鎮之弱,非由方鎮之強也。是故封建之弊,強弱吞併,天子之政教有所不加;郡縣之弊,疆場之害苦無已時。欲去兩者之弊,使其並行不悖,則沿邊之方鎮乎!

宜將遼東、薊州、宣府、大同、榆林、寧夏、甘肅、固原、延綏俱設方鎮,外則雲、貴亦依此例,分割附近州縣屬之。務令其錢糧兵馬,內足自立,外足捍患;田賦商稅,聽其徵收,以充戰守之用;一切政教張弛,不從中制;屬下官員亦聽其自行辟召,然後名聞。每年一貢,三年一朝,終其世兵民輯睦,疆場寧謐者,許以嗣世。

凡此則有五利:今各邊有總督,有巡撫,有總兵,有本兵,有事復設經略,事權不一,能者壞於牽制,不能者易於推委;枝梧旦夕之間,掩飾章奏之上,其未至潰決者,直須時耳。統帥專一,獨任其咎,則思慮自周,戰守自固,以各爲長子孫之計;一也。國家一有警急,常竭天下之財,不足供一方之用;今一方之財自供一方;二也。邊鎮之主兵常不如客兵,故常以調發致亂,天啓之奢酋、崇禎之萊圍是也;今一方之兵自供一方;三也。治兵措餉皆出朝廷,常以一方而動四方;既各有專地,兵食不出於外,即一方不寧,他方宴如;四也。外有強兵,中朝自然顧忌;山有虎豹,藜藿不採;五也。

田制一

昔者禹則壞定賦,周官禮國經野,則是夏之所定者,至周已不可爲準矣。當是時,其國之君,於其封疆之內田土之肥瘠,民口之衆寡,時勢之遷改,視之爲門以內之事也。

井田既壞,漢初十五而稅一,文、景三十而稅一,光武初行什一之法,後亦三十而稅一。蓋土地廣大,不能縷分區別;總其大勢,使瘠土之民不至於甚困而已。是故合九州之田,以下下爲則;下下者不困,則天下之勢相安,吾亦可無事於縷分區別而爲則壞經野之事也。夫三十而稅一,下下之稅也;當三代之盛,賦有九等,不能盡出於下下;漢獨能爲三代之所不能爲者,豈漢之德過於三代斂?古者井田養民,其田皆上之田也;自秦而後,民所自有之田也;上既不能養民,使民自養,又從而賦之,雖三十而稅一,較之於古亦未嘗爲輕也。

至於後世,不能深原其本末,以爲什一而稅,古之法也;漢之省賦,非通行長久之道,必欲合於古法。九州之田,不授於上而賦以什一,則是以上上爲則也。以上上爲則,而民焉有不困者乎!漢之武帝,度支不足,至於賣爵、貸假、榷酤、算緡、鹽鐵之事無所不舉,乃終不敢有加於田賦者,後東郭、咸陽、孔僅、桑弘羊,計慮猶未熟與?然則什而稅一,名爲古法,其不合於古法甚矣。而兵興之世,又不能守其什一者;其賦之於民,不任田而任用,以一時之用制天下之賦,后王因之;后王既衰,又以其時之用制天下之賦,而後王又因之。鳴呼!吾見天下之賦曰增,而後之爲民者曰困於前。

儒者曰:井田不復,仁政不行,天下之民始敝敝矣。孰知魏、晉之民又困於漢,唐、宋之民又困於魏、晉,則天下之害民者,寧獨在井田之不復乎!今天下之財賦出於江南;江南之賦至錢氏而重,宋未嘗改;至張士誠而又重,有明亦未嘗改。故一畝之賦,自三鬥起科至於七鬥,七鬥之外,尚有官耗私增。計其一歲之獲,不過一石,盡輸於官,然且不足。乃其所以至此者,因循亂世苟且之術也。吾意有王者起,必當重定天下之賦;重定天下之賦,必當以下下爲則而後合於古法也。

或曰:三十而稅一,國用不足矣。夫古者千里之內,天子食之;其收之諸侯之貢者,不能十之一。今郡縣之賦,郡縣食之不能十之一,其解運至於京師者十之九。彼收其十一者尚無不足,收其十九者而反憂之乎!

田制一一

自井田之廢,董仲舒有限民名田之議,師丹、孔光因之,令民名田無過三十頃,期盡三年而犯者沒入之。其意雖善;然古之聖君,方授田以養民,今民所自有之田,乃復以法奪之;授田之政未成而奪田之事先見,所謂行一不義而不可爲也。或者謂奪富民之田則生亂,欲復井田者,乘大亂之後土曠人稀而後可;故漢高祖之滅秦,光武之乘漢,可爲而不爲爲足惜。夫先王之制井田,所以遂民之生,使其繁庶也。今幸民之殺戮,爲其可以便吾事;將使田既井而後,人民繁庶,或不能於吾制無齟齬,豈謂之不幸與?

後儒言井田必不可復者,莫詳於蘇洵;言井田必可復者,莫切於胡翰、方孝孺。洵以川路、會道、洫塗、溝畛、遂徑之制,非窮數百年之力不可。夫誠授民以田,有道路可通,有水利可修,亦何必拘泥其制度疆界之末乎!凡蘇洵之所憂者,皆非爲井田者之所急也。胡翰、方孝孺但言其可復,其所以復之之法亦不能詳。餘蓋於衛所之屯田,而知所以復井田者亦不外於是矣。世儒於屯田則言可行,於井田則言不可行,是不知二五之爲十也。

每軍撥田五十畝,古之百畝也;非即周時一夫授田百畝乎!五十畝科正糧十二石,聽本軍支用,餘糧十二石,給本衛官軍俸糧,是實徵十二石也。每畝二斗四升,亦即周之鄉遂用貢法也。天下屯田見額六十四萬四千一一百四十三頃,以萬曆六年實在田土七百一萬三千九百七十六頃二十八畝律之,屯田居其十分之一也;授田之法未行者,特九分耳。由一以推之九,似亦未爲難行。況田有官民;官田者,非民所得而自有者也。州縣之內,官田又居其十分之三。以實在田土均之,人戶一千六十二萬一千四百三十六,每戶授田五十畝,尚餘田一萬七千三十二萬五千八百二十八畝,以聽富民之所佔,則天下之田自無不足,又何必限田、均田之紛紛,而徒爲困苦富民之事乎!故吾於屯田之行,而知井田之必可復也。

難者曰:屯田既如井田,則屯田之軍曰宜繁庶,何以復有銷耗也?曰:此其說有四:屯田非土著之民,雖授之田,不足以挽其鄉土之思,一也。又令少壯者守城,老弱者屯種,夫屯種而任之老弱,則所獲幾何;且彼見不屯者之未嘗不得食也,亦何爲而任其勞苦乎!二也。古者什而稅一,今每畝二斗四升,計一畝之入不過一石,則是什稅二有半矣,三也。又徵收主自武人而郡縣不與,則凡刻剝其軍者何所不爲,四也。而又何怪乎其銷耗與!

田制三

或問井田可復,既得聞命矣;若夫定稅則如何而後可?曰:斯民之苦暴稅久矣,有積累莫返之害,有所稅非所出之害,有田土無等第之害。

何謂積累莫返之害?三代之貢、助、徹,止稅田土而已。魏晉有戶、調之名,有田者出租賦,有戶者出布帛,田之外復有戶矣。唐初立租、庸、調之法,有田則有租,有戶則有調,有身則有庸,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繪纊布麻,戶之外復有丁矣。楊炎變爲兩稅,人無丁中,以貧富爲差,雖租、庸、調之名渾然不見,其實並庸、調而入於租也。相沿至宋,未嘗減庸、調於租內,而復斂丁身錢米。後世安之,謂兩稅,租也,丁身,庸、調也,豈知其爲重出之賦乎!使庸、調之名不去,何至是耶!故楊炎之利於一時者少,而害於後世者大矣。有明兩稅,丁口而外,有力差,有銀差,蓋十年而一值。嘉靖末行一條鞭法,通府州縣十歲中夏稅、秋糧、存留、起運之額,均徭、裏甲、土貢、顧募、加銀之例,一條總徵之,使一年而出者分爲十年,及至所值之年一如餘年,是銀、力二差又併入於兩稅也。未幾而裏甲之值年者,雜役仍復紛然。其後又安之,謂條鞭,兩稅也,雜役,值年之差也,豈知其爲重出之差乎!使銀差、力差之名不去,何至是耶!故條鞭之利於一時者少,而害於後世者大矣。萬曆間,舊餉五百萬,其末年加新餉九百萬,崇禎間又增練餉七百三十萬,倪元璐爲戶部,合三餉爲一,是新餉、練餉又併入於兩稅也。至今曰以爲兩稅固然,豈知其所以亡天下者之在斯乎!使練餉、新餉之名不改,或者顧名而思義,未可知也;此又元璐不學無術之過也。嗟乎!稅額之積累至此,民之得有其生也亦無幾矣。今欲定稅,須反積累以前而爲之制。授田於民,以什一爲則;未授之田,以二十一爲則;其戶口則以爲出兵養兵之賦;國用自無不足,又何事於暴稅乎!

何謂所稅非所出之害?古者任土作貢,雖諸侯而不忍強之以其地之所無,況於小民乎!故賦穀米,田之所自出也;賦布帛,丁之所自爲也。其有納錢者,後世隨民所便;布一匹,直錢一千,輸官聽爲九百,布直六百,輸官聽爲五百;比之民間,反從降落。是錢之在賦,但與布帛通融而已。其田土之賦穀米,漢、唐以前未之有改也。及楊炎以戶口之賦並歸田土,於是布帛之折錢者與穀米相亂,亦遂不知錢之非田賦矣。宋隆興二年,詔溫、臺、處、徽不通水路,其二稅物帛,許依折法以銀折輸。蓋當時銀價低下,其許以折物帛者,亦隨民所便也。然按熙寧稅額,兩稅之賦銀者六萬一百三十七兩而已,而又榖賤之時常平就,故雖賦銀,亦不至於甚困。有明自漕糧而外,盡數折銀;不特折錢之布帛爲銀,而歷代相仍不折之穀米,亦無不爲銀矣;不特穀米不聽上納,即欲以錢準銀,亦有所不能矣。夫以錢爲賦,陸贄尚曰“所供非所業,所業非所供”,以爲不可,而況以銀爲賦乎!天下之銀既竭,凶年田之所出不足以上供;豐年田之所出足以上供,折而爲銀,則仍不足以上供也;無乃使民歲歲皆凶年乎!天與民以豐年而上覆奪之,是有天下者之以斯民爲也。然則聖王者而有天下,其必任土所宜,出百榖者賦百穀,出桑麻者賦布帛,以至雜物皆賦其所出,斯民庶不至困瘁爾。

何謂田土無等第之害?周禮大司徒,不易之地家百畝,一易之地家二百畝,再易之地家三百畝,是九則定賦之外,先王又細爲之等第也。今民間田土之價,懸殊不啻二十倍,而有司之徵收,畫以一則,至使不毛之地歲抱空租,亦有歲歲耕種,而所出之息不償牛種。小民但知其爲瘠土,向若如古法休一歲、二歲,未始非沃土矣。官府之催科不暇,雖欲易之,惡得而易之,何怪夫土力之曰竭乎!吾見有百畝之田而不足當數十畝之用者,是不易之爲害也。今丈量天下田士,其上者依方田之法,二百四十步爲一畝,中者以四百八十步爲一畝,下者以七百二十步爲一畝,再酌之於三百六十步、六百步爲畝,分之五等。魚鱗冊字號,一號以一畝準之,不得贅以奇零;如數畝而同一區者不妨數號,一畝而分數區者不妨一號。使田土之等第,不在稅額之重輕而在丈量之廣狹,則不齊者從而齊矣。是故田之中、下者,得更番而作以收上田之利;如其力有餘也而悉耕之,彼二畝三畝之入,與上田一畝較量多寡,亦無不可也。

兵制一

有明之兵制,蓋亦三變矣;衛所之兵變而爲召募,至崇禎、弘光間又變而爲大將之屯兵衛所之弊也,官軍三百十三萬八千三百皆仰食於民,除西北邊兵三十萬外,其所以禦寇定亂者,不得不別設兵以養之。兵分於農,然且不可,乃又使軍分於兵,是一天下之民養兩天下之兵也。召募之弊也,如東事之起,安家、行糧、馬匹、甲仗費數百萬金,得兵十餘萬而不當三萬之選,天下巳騷動矣。大將屯兵之弊也,擁衆自衛,與敵爲市;搶殺不可問,宣召不能行,率我所養之兵反而攻我者,即其人也。有明之所以亡,其不在斯三者乎!

議者曰:衛所之爲召募,此不得已而行之者也;召募之爲大將屯兵,此勢之所趨而非制也。原夫衛所,其制非不善也;一鎮之兵足守一鎮之地,一軍之田足贍一軍之用,衛所、屯田,蓋相表裏者也。其後軍伍銷耗,耕者無人,則屯糧不足,增以客兵;坐食者衆,則屯糧不足,於是益之以民糧,又益之以鹽糧,又益之以京運,而衛所之制始破壞矣。都燕而後,歲漕四百萬石,十有二總領衛一百四十旗,軍十二萬六千八百人,輪年值運,有月糧,有行糧,一人兼二人之食,是歲有二十五萬三千六百不耕而食之軍矣。此又衛所之制破壞於輸挽者也。中都、大寧、山東、河南附近衛所,輪班上操,春班以三月至八月還,秋班以九月至二月還,有月糧,有行糧,一人兼二人之食,是歲有二十餘萬不耕而食之軍矣。此又衛所之制破壞於班操者也。一邊有事則調各邊之軍,應調者食此邊之新餉,其家口又支各邊之舊餉,舊兵不歸,各邊不得不補,補一名又添一名之新餉,是一兵而有三餉也。衛所之制,至是破壞而不可支矣。凡此皆末流之弊,其初制豈若是哉!

爲說者曰:末流之弊,亦由其制之不善所致也;制之不善,則軍民之太分也。凡人膂力不過三十年,以七十爲率,則四十年居其老弱也。軍既不得復還爲民,則一軍之在伍,其爲老弱者亦復四十年,如是而焉得不銷耗乎!鄉井之思,誰則無有;今以謫發充之,遠者萬里,近者千餘里,違其士性,死傷逃竄十常八九,如是而焉得不銷耗乎!且都燕二百餘年,天下之財莫不盡取以歸京師,使東南之民力竭者,非軍也耶!

或曰:畿甸之民大半爲軍,今計口而給之,故天下有荒歲而畿甸不困,此明知其無益而不可已者也。曰:若是則非養兵也,乃養民也。天下之民不耕而待養於上,則天下之耕者當何人哉?東南之民奚罪焉!夫以養軍之故至不得不養及於民,猶可謂其制之善與!

餘以爲天下之兵當取之於口,而天下爲兵之養當取之於戶。其取之口也,教練之時五十而出二,調發之時五十而出一。其取之戶也,調發之兵十戶而養一,教練之兵則無資於養。如以萬曆六年戶口數目言之,人口六千六十九萬二千八百五十六,則得兵一百二十一萬三千八百五十七人矣;人戶一千六十二萬一千四百三十六,則可養兵一百六萬二千一百四十三人矣。夫五十口而出一人,則其役不爲重;一十戶而養一人,則其費不爲難;而天下之兵滿一百二十餘萬,亦不爲少矣。王畿之內,以二十萬人更番入衛,然亦不過千里;假如都金陵,其入衛者但盡金陵所屬之郡邑,而他省不與焉。金陵人口一千五十萬二千六百五十一,則得勝兵二十一萬五百;以十萬各守郡邑,以十萬入衛,次年則以守郡邑者入衛,以入衛者歸守郡邑,又次年則調發其同事教練之兵,其已經調發者則住糧歸家,但聽教練而已。夫五十口而出一人,而又四年方一行役,以一人計之,二十歲而入伍,五十歲而出伍,始終三十年,止歷七踐更耳,而又不出千里之遠;則爲兵者其任亦不爲過勞。國家無養兵之費則國富,隊伍無老弱之卒則兵強。人主欲富國強兵而兵民太分,唐、宋以來但有彼善於此之制,其受兵之害,未嘗不與有明同也。

兵制二

國家當承平之時,武人至大帥者,干謁文臣,即其品級懸絕,亦必戎朋左握刀,右屬弓矢,帕首褲鞾,趨入庭拜,其門狀自稱==,退而與其僕隸齒。兵興以後,有言於天子者曰:“今曰不重武臣,故武功不立。”於是毅宗皇帝專任大帥,不使文臣節制。不二三年,武臣擁衆,與賊相望,同事虜略。李賊入京師,三輔至於青、齊諸鎮,櫛比而營;天子封公侯結其歡心,終莫肯以一矢入援。鳴呼,毅宗重武之效如此!

然則武固不當重與?曰:毅宗輕武而不重武者也。武之所重者將:湯之伐桀,伊尹爲將;武之入商,太公爲將;晉作六軍,其爲將者皆六卿之選也。有明雖失其制,總兵皆用武人,然必聽節制於督撫或經略。則是督撫、經略,將也,總兵,偏裨也。總兵有將之名而無將之實,然且不可,況竟與之以實乎!夫安國家,全社稷,君子之事也;供指使,用氣力,小人之事也。國家社稷之事,孰有大於將;使小人而優爲之,又何貴乎君子耶!今以天下之大託之於小人,爲重武耶,爲輕武耶?是故與毅宗從死者,皆文臣也。當其時,屬之以一旅,赴賊俱死,尚冀十有一二相全,何至自殊城破之曰乎!是故建義於郡縣者,皆文臣及儒生也。當其時,有所藉手以從事,勝負亦未可知,何至驅市人而戰,受其屠醢乎!彼武人之爲大帥者,方且飈浮雲起,昔之不敢一當敵者,乘時易幟,各以利刃而齒腐朽,鮑永所謂以其衆幸富貴矣,而後知承平之時待以僕隸者之未爲非也。

然則彭越、鯨布非古之良將與?曰:彭越、鯨布,非漢王將之者也;布、越無所藉於漢王而漢王藉之,猶治病者之服烏喙藜蘆也。人見彭越、鯨布之有功而欲將武人,亦猶見烏喙藜蘆之愈病而欲以爲服食也。彼粗暴之徒,乘世之衰,竊亂天常,吾可以權授之,使之出落鈐鍵也哉!然則叔孫通專言斬將搴旗之士,儒生無所言進,何也?曰:當是時,漢王已將韓信,彼通之所進者,以首爭首、以力搏力之兵子耳,豈所謂將哉!然則壯健輕死善擊刺者,非所貴與?曰:壯健輕死善擊刺之在人,猶精緻犀利之在器甲也。弓必欲無灂,冶必欲援胡之稱,甲必欲上旅下旅札續之堅,人必欲壯健輕死善擊刺,其道一也。器甲之精緻犀利,用之者人也;人之壯健輕死善擊刺者,用之者將也。今以壯健輕死善擊刺之人而可使之爲將,是精緻犀利之器甲可以不待人而戰也。

兵制三

唐、宋以來,文武分爲兩途,然其職官,內而樞密,外而閫帥州軍,猶文武參用。惟有明截然不相出入;文臣之督撫,雖與軍事而專任節制,與兵士離而不屬。是故涖軍者不得計餉,計餉者不得涖軍;節制者不得操兵,操兵者不得節制;方自以犬牙交制,使其勢不可爲叛。夫天下有不可叛之人,未嘗有不可叛之法。杜牧所謂“聖賢才能多聞博識之士”,此不可叛之人也。豪豬健狗之徒,不識禮義,喜虜掠,輕去就,緩則受吾節制,指顧簿書之間,急則擁兵自重,節制之人自然隨之上下。試觀崇禎時,督撫曾有不爲大帥驅使者乎?此時法未嘗不在,未見其不可叛也。

有明武職之制,內設都督府,錦衣衛,外設二十一都司,四百九十三衛,三百五十九所;平時有左右都督、都指揮使、指揮使,各系以同知、僉事及千戶、百戶、鎮撫之級;行伍有總兵、副將、參將、遊擊、千把總之名。宜悉罷平時職級,只存行伍。京營之兵,兵部尚書即爲總兵,侍郎即爲副將,其屬郎官即分任參、遊。設或征討,將自中出,侍郎掛印而總兵事,郎官從之者一如京營,或用巡撫爲將,巡撫掛印,即以副將屬之參政,參將屬之郡守,其行間戰將勇略冠軍者即參用於其間。苟如近世之沈希儀、萬表、俞大猷、戚繼光,又未嘗不可使之內而兵部,外而巡撫也。

自儒生久不爲將,其視用兵也,一以爲尚力之事,當屬之豪健之流;一以爲陰謀之事,當屬之傾危之士。夫稱戈比干立矛者,士卒之事而非將帥之事也;即一人以力聞,十人而勝之矣。兵興以來,田野市井之間膂力稍過人者,當事即以奇士待之,究竟不當一卒之用。萬曆以來之將,掩敗飾功,所以欺其君父者何所不至,亦可謂之傾危矣;乃止能施之君父,不能施之寇敵。然則今曰之所以取敗亡者,非不足力與陰謀可知矣。使文武合爲一途,爲儒生者知兵書戰策非我分外,習之而知其無過高之論,爲武夫者知親上愛民爲用武之本,不以鹿暴爲能,是則皆不可叛之人也。

財計一

後之聖王而欲天下安富,其必廢金銀乎!

古之徵貴徵賤,以粟帛爲俯仰。故公上賦稅,有粟米之徵、布縷之徵是也;民間市易,詩言“握粟出卜”,孟子言“通工易事,男粟女布”是也。其時之金銀,與珠玉無異,爲饋問器飾之用而已。三代以下,用者粟帛而衡之以錢,故錢與粟帛相爲輕重。漢章帝時,谷帛價貴,張林言:“此錢多故也,宜令天下悉以布帛爲租,市賈皆用之,封錢勿出,物皆賤矣。”魏明帝時,廢錢用殼。桓玄輔晉,亦欲廢錢。孔琳之曰:“先王制無用之貨以通有用之財,此錢之所以嗣功龜貝也。榖帛本充衣食,分以爲貨,勞毀於商販之手,耗棄於割截之用,此之爲弊,著自囊昔。”然則昔之有天下者,雖錢與谷帛雜用,猶不欲使其重在錢也。梁初唯京師及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雜以榖帛,交、廣之域全以金銀爲貨。陳用錢兼以錫鐵粟帛,嶺南多以鹽米布,交易不用錢。北齊冀州之北,錢皆不行,交貿者皆絹布。後周河西諸郡或用西域金銀錢,而官不禁。唐時民間用布帛處多,用錢處少。大曆以,嶺南用錢之外,雜以金銀、丹砂、象齒。貞元二十年,命市井交易,以綾羅絹布雜貨與錢兼用。憲宗詔天下有銀之山必有銅,唯銀無益於人,五嶺以北,採銀一兩者流他州,官吏論罪。元和六年,貿易錢十緡以上參布帛。太和三年,飾佛像許以金銀,唯不得用銅。四年,交易百緡以上者,粟帛居半。按唐以前,自交、廣外,上而賦稅,下而市易,一切無事於金銀,其可考彰彰若是。

宋元豐十二年,蔡京當國,凡以金銀絲帛等貿易勿受,夾錫錢者以法懲治。蓋其時有以金銀爲用者矣。然重和之令,命官之家,留見錢二萬貫,民庶半之;餘限二年聽易金銀之類。則是市易之在下者,未始不以錢爲重也。紹興以來,歲額金一百二十八兩,銀無額,七分入內庫,三分歸有司。則是賦稅之在上者,亦未始以金銀爲正供,爲有司之經費也。及元起北方,錢法不行,於是以金銀爲母,鈔爲子,子母相權而行,而金銀遂爲流通之貨矣。

明初亦嘗禁金銀交易,而許以金銀易鈔於官,則是岡民而收其利也,其誰信之!故至今曰而賦稅市易,銀乃單行,以爲天下之大害。蓋銀與鈔爲表裏,銀之力絀,鈔以舒之,故元之稅糧,折鈔而不折銀。今鈔既不行,錢僅爲小市之用,不入貢賦,使百務並於一途,則銀力竭。元又立提舉司,置淘金戶,開設金銀場,各路聽民煽煉,則金銀之出於民間者尚多。今礦所封閉,間一開採,又使宮奴主之,以入大內,與民間無與,則銀力竭。二百餘年,天下金銀,綱運至於燕京,如水赴壑。承平之時,猶有商賈官吏返其十分之二三,多故以來,在燕京者既盡泄之邊外,而富商、大賈、達官猾吏,自北而南,又能以其資力盡斂天下之金銀而去,此其理尚有往而復返者乎!

夫銀力已竭,而賦稅如故也,市易如故也,皇皇求銀,將於何所!故田土之價,不當異時之什一,豈其壞瘠與?曰:否。不能爲賦稅也。百貨之價,亦不當異時之什一,豈其物阜與?曰否。市易無資也。當今之世,宛轉湯火之民,即時和年豐無益也,即勸農沛澤無益也,吾以爲非廢金銀不可。廢金銀,其利有七:粟帛之屬,小民力能自致,則家易足,一也。鑄錢以通有無,鑄者不息,貨無匱竭,二也。不藏金銀,無甚貧甚富之家,三也。輕齋不便,民難去其鄉,四也。官吏贓私難覆,五也。盜賊胠篋,負重易跡,六也。錢鈔路通,七也。然須重爲之禁,盜礦者死刑,金銀市易者以盜鑄錢論而後可。

財計二

錢幣所以爲利也;唯無一時之利,而後有久遠之利。以三四錢之費得十錢之息,以尺寸之楮當金銀之用,此一時之利也。使封域之內,常有千萬財用流轉無窮,此久遠之利也。後之治天下者,常顧此而失彼,所以阻壞其始議也。

有明欲行錢法而不能行者:一曰惜銅愛工,錢既惡薄,私鑄繁興;二曰折二折三,當五當十,制度不常;三曰銅禁不嚴,分造器皿;四曰年號異文;此四害者,昔之所同;五曰行用金銀,貨不歸一,六曰賞賚、賦稅,上行於下,下不行於上。昔之害錢者四,今之害錢者六。故今曰之錢,不過資小小貿易,公私之利源皆無賴焉;是行錢與不行等也。誠廢金銀,使貨物之衡盡歸於錢;京省各設專官鼓鑄;有銅之山,官爲開採;民間之器皿,寺觀之像設,悉行燒燬入局;千錢以重六斤四兩爲率,每錢重一錢;製作精工,樣式畫一,亦不必冠以年號;除田土賦粟帛外,凡鹽酒徵榷,一切以錢爲稅:如此而患不行,吾不信也。

有明欲行鈔法而不能行者,崇禎間,桐城諸生蔣臣,言鈔法可行,歲造[鈔]一二千萬貫,一貫直一金,歲可得金三千萬兩。戶部侍郎王鱉永主其說,且言初年造五千萬貫,可得五千萬兩,所入既多,將金與土同價。上特設內寶鈔局,畫夜督造,募商發賣,無肯應者。大學士蔣德璟言,以一金易一紙,愚者不爲。上以高皇帝之行鈔難之。德璟曰:“高皇帝似亦神道設教,然賞賜折俸而已,固不曾用之兵餉也。”按鈔起於唐之飛錢,猶今民間之會票也;至宋而始官制行之。然宋之所以得行者,每造一界,備本錢三十六萬緡,而又佐之以鹽酒等項。蓋民間欲得鈔,則以錢入庫;欲得錢,則以鈔入庫;欲得鹽酒,則以鈔入諸務;故鈔之在手,與見錢無異。其必限之以界者,一則官之本錢,當使與所造之鈔相準,非界則增造無藝;一則每界造鈔若干,下界收鈔若干,詐僞易辨,非界則收造無數。宋之稱提鈔法如此。即元之所以得行者,隨路設立官庫,貿易金銀,平準鈔法。有明寶鈔庫,不過倒收舊鈔,凡稱提之法俱置不講,何怪乎其終不行也!毅宗言利之臣,不詳其行壞(鈔)之始末,徒見尺楮張紙居然可當金銀,但講造之之法,不講行之之法。官無本錢,民何以信!故其時言可行者,猶見彈而求炙也。然誠使停積錢緡,五年爲界,斂舊鈔而焚之;官民使用,在關即以之抵商稅,在場即以之易鹽引,亦何患其不行!且誠廢金銀,則榖帛錢緡,不便行遠,而囊括尺寸之鈔,隨地可以變易,在仕宦商賈又不得不行。德璟不言鈔與錢貨不可相離,而言神道設教,非兵餉之用;彼行之於宋、元者,何不深考乎!

財計三

治天下者既輕其賦斂矣,而民間之習俗未去,蟲惑不除,奢侈不革,則民仍不可使富也。

何謂習俗?吉凶之禮既亡,則以其相沿者爲禮。婚之筐篚也,裝資也,宴會也;喪之含殮也,設祭也,佛事也,宴會也,芻靈也;富者以之相高,貧者以之相勉矣。

何謂惑?佛也,巫也。佛一耳,而有佛之宮室,佛之衣食,佛之役使,凡佛之資生器用無不備,佛遂中分其民之作業矣;巫一耳,而資於楮錢香燭以爲巫,資於烹宰以爲巫,資於歌吹婆娑以爲巫,凡齋蘸祈賽之用無不備,巫遂中分其民之資產矣。

何謂奢侈?其甚者,倡優也,酒肆也,機坊也。倡優之費,一夕而中人之產;酒肆之費,一頓而終年之食;機坊之費,一衣而十夫之煖。

故治之以本,使小民吉凶一循於禮;投巫驅佛,吾所謂學校之教明而後可也。治之以末,倡優有禁,酒食有禁,除布帛外皆有禁。今夫通都之市肆,十室而九,有爲佛而貨者,有爲巫而貨者,有爲倡優而貨者,有爲奇技淫巧而貨者,皆不切於民用;一痛絕之,亦庶乎救弊之一端也。此古聖王崇本抑末之道。世儒不察,以工商爲末,妄議抑之;夫工固聖王之所欲來,商又使其願出於途者,蓋皆本也。

胥吏

古之胥吏者一,今之胥吏者二。古者府史胥徒,所以守簿書,定期會者也;其奔走服役,則以鄉戶充之。自王安石改差役爲僱役,而奔走服役者亦化而爲胥吏矣。故欲除奔走服役吏胥之害,則復差役;欲除簿書期會吏胥之害,則用士人。

何謂復差役?宋時差役,有衛前、散從、承符、弓手、手力、耆長、戶長、壯丁、色目;衛前以主官物,今庫子解戶之類;戶長以督賦稅,今坊里長;耆長、弓手、壯丁以逐捕盜賊,今弓兵、捕盜之類;承符、手力、散從以供驅使,今阜隸、快手、承差之類。凡今庫子、解戶、坊里長皆爲差役,弓兵、捕盜、阜隸、快手、承差則僱役也。餘意坊里長值年之後,次年仍出一人以供雜役。蓋吏胥之敢於爲害者,其故有三:其一,恃官司之力,鄉民不敢致難;差役者,則知我之今歲致難於彼者,不能保彼之來歲不致難於我也。其二,一爲官府之人,一爲田野之人,既非同類,自不相願;差役者,則儕輩爾汝,無所畏忌。其三,久在官府,則根株窟穴牢不可破;差役者,伎倆生疏,不敢弄法。是故坊里長同勾當於官府,而鄉民之於坊里長不以爲甚害者,則差與僱之分也。治天下者亦視其勢。勢可以爲惡,雖禁之而有所不止;勢不可以爲惡,其止之有不待禁也。差役者,固勢之不可以爲惡者也。議者曰:自安石變法,終宋之世欲復之而不能,豈非以人不安於差役與?曰:差役之害,唯有衙前,故安石以僱募救之。今庫子,解戶且不能不仍於差役,而其無害者顧反不可復乎?宋人慾復差役,以募錢爲害;吾謂募錢之害小,而胥吏之害大也。

何謂用士人?六部院寺之吏,請以進士之觀政者爲之,次及任子,次及國學之應仕者;滿調則出官州縣,或歷部院屬官,不能者落職。郡縣之吏,各設六曹,請以弟子員之當廩食者充之;滿調則升之國學,或即補六部院寺之吏,不能者終身不聽出仕。郡之經歷、照磨、知事,縣之丞、簿、典史,悉行汰去。行省之法,一如郡縣。蓋吏胥之害天下,不可枚舉,而大要有四:其一,今之吏胥,以徒隸爲之,所謂皇皇求利者;而當可以爲利之處,則亦何所不至,創爲文綱以濟其私。凡今所設施之科條,皆出於吏,是以天下有吏之法,無朝廷之法。其二,天下之吏,既爲無賴子所據,而佐貳又爲吏之出身,士人目爲異途,羞與爲伍;承平之世,士人衆多,出仕之途既狹,遂使有才者老死丘壑,非如孔孟之時,委吏、乘田、抱關、擊柝之皆士人也。其三,各衙門之佐貳,不自其長辟召,一一銓之吏部,即其名姓且不能偏,況其人之賢不肖乎!故銓部化爲籤部,貽笑千古。其四,京師權要之吏,頂首皆數千金,父傳之子,兄傳之弟,其一人麗於法而後繼一人焉,則其子若弟也,不然,則其傳衣鉢者也;是以今天下無封建之國,有封建之吏。誠使吏胥皆用士人,則一切反是,而害可除矣。且今各衙門之首領官與郡縣之佐貳,在漢則爲曹掾之屬,其長皆得自闢,即古之吏胥也。其後選除出自吏部,其長復自設曹掾以爲吏胥;相沿至今,曹掾之名既去,而吏胥之實亦亡矣。故今之吏胥,乃曹掾之重出者也。吾之法,亦使曹掾得其實,吏胥去其重而已。

奄宦上

奄宦之禍,歷漢、唐、宋而相尋無已,然未有若有明之爲烈也。漢、唐、宋有干與朝政之奄宦,無奉行奄宦之朝政。今夫宰相六部,朝政所自出也;而本章之批答,先有口傳,後有票擬;天下之財賦,先內庫而後太倉;天下之刑獄,先東廠而後法司;其他無不皆然。則是宰相六部,爲奄宦奉行之員而已。人主以天下爲家,故以府庫之有爲己有,環衛之強爲己強者,尚然末王之事。今也衣服、飲食、馬匹、甲仗、禮樂,貨賄、造作,無不取辦于禁城數里之內;而外庭所設之衙門,所供之財賦,亦遂視之爲非其有,嘵嘵而爭。使人主之天下不過此禁城數里之內者,皆奄宦爲之也。漢、唐、宋之奄宦,乘人主之昏而後可以得志;有明則格局已定,牽挽相維。以毅宗之哲王,始而疑之,終不能捨之,卒之臨死而不能與廷臣一見,其禍未有若是之烈也!

且夫人主之有奄宦,奴婢也;其有廷臣,師友也。所求乎奴婢者使令;所求乎師友者道德。故奴婢以伺喜怒爲賢,師友而喜怒其喜怒,則爲容悅矣;師友以規過失爲賢,奴婢而過失其過失,則爲悖逆矣。自夫奄人以爲內臣,士大夫以爲外臣;奄人既以奴婢之道事其主;其主之妄喜妄怒,外臣從而違之者,奄人曰:“夫非盡人之臣與,奈之何其不敬也!”人主亦即以奴婢之道爲人臣之道;以其喜怒加之於奄人而受,加之於士大夫而不受,則曰:“夫非盡人之臣與,奈之何有敬有不敬也!蓋內臣愛我者也,外臣自愛者也。”於是天下之爲人臣者,見夫上之所賢所否者在是,亦遂舍其師友之道而相趨於奴顏婢膝之一途。習之既久,小儒不通大義,又從而附會之曰:“君父,天也。”故有明奏疏,吾見其是非甚明也,而不敢明言其是非;或舉其小過而遺其大惡,或勉以近事而闕於古,則以爲事君之道當然。豈知一世之人心學術爲奴婢之歸者,皆奄宦爲之也。禍不若是其烈與!

奄宦下

奄宦之如毒藥猛獸,數千年以來,人盡知之矣;乃卒遭其裂肝碎首者,曷故哉?豈無法以制之與?則由於人主之多欲也。夫人主受命於天,原非得已;故許由、務光之流,實見其以天下爲桎梏而掉臂去之。豈料後世之君,視天下爲娛樂之具。崇其宮室,不得不以女謁充之;盛其女謁,不得不以奄寺守之;此相因之勢也。

其在後世之君,亦何足責。而鄭玄之注周禮也,乃謂女御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嬪九人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後當一夕,其視古之賢王與後世無異,則是周禮爲誨淫之書也。孟子言“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爲也”。是時齊、梁、秦楚之君,共爲奢僭,東西二週且無此事。若使爲周公遺制,則孟子亦安爲因然;得志弗爲,則是以周公爲舛錯矣。苟如玄之爲言,王之妃百二十人,妃之下又有侍從,則奄之守衛服役者勢當數千人。後儒以寺人隸於冢宰,謂周官深得治奄之法。夫刑餘之人,不顧禮義,兇暴是聞;天下聚兇暴滿萬,而區區以系屬冢宰,納之鈐鍵,有是理乎!且古今不貴其能治,而貴其能不亂。奄人之衆多,即未及亂,亦厝火積薪之下也。

吾意爲人主者,自三宮以外,一切當罷。如是,則奄之給使令者,不過數十人而足矣。議者竊憂其嗣育之不廣也。夫天下何常之有!吾不能治天下,尚欲避之,況於子孫乎!彼鰓鰓然唯恐後之有天下者不出於其子孫,是乃流俗富翁之見。故堯、舜有子,尚不傳之;宋徽宗未嘗不多子,止以供金人之屠醢耳。

跋

明夷待訪錄一卷,姚江黃太沖徵君著。同時顧亭林貽書,嘆爲王佐之才,如有用之,三代可復。是歲爲康熙癸卯,年未六十,而自序稱梨洲老人。萬西郭爲餘言:徵君自壬寅前,魯陽之望未絕,天南訃至,始有潮息煙沈之嘆,飾巾待盡,是書於是乎出。蓋老人之稱所自來已。原本不止於此,以多嫌諱弗盡出,今並已刻之板亦毀於火。徵君著書兼輛,然散亡者什九,良可惜也。全祖望跋。

顧寧人書(丙辰一六七六)

辛丑之歲,一至武林,便思東渡娥江,謁先生之杖履,而逡巡未果。及至北方,十有五載,流覽山川,周行邊塞,粗得古人之陳跡;而離羣索居,幾同傖父,年踰六十,迄無所成,如何如何!伏念炎武自中年以前,不過從諸文士之後,注蟲魚,吟風月而已。積以歲月,窮探古今,然後知後海先河,爲山覆簣;而於聖賢六經之旨,國家治亂之原,生民根本之計,漸有所窺,恨未得就正有道。頃過薊門,見貴門人陳萬二君,具稔起居無恙。因出大著待訪錄,讀之再三,於是知天下之未嘗無人,百王之敝可以復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還也。天下之事,有其識者未必遭其時,而當其時者或無其識,古之君子所以著書待後,有王者起,得而師之。然而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聖人復起而不易吾言,可預信於今曰也。炎武以管見爲曰知錄一書,竊自幸其中所論,同於先生者十之六七。唯奉春一策,必在關中,而秣陵僅足偏方之業,非身歷者不能知也。但鄙著恆自改竄,且有礙時未刻。其已刻八卷及錢糧論二篇,乃數年前筆也,先附呈大教。倘辱收諸同志之末,賜以抨彈,不厭往復,以開末學之愚,以貽後人,以幸萬世,曷勝禱切!同學弟顧炎武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