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史

明 · 詹詹外史 · 子藏 › 雜論

正文

情史 (明)詹詹外史 評輯

情史序

情史,餘志也。餘少負情癡,遇朋儕必傾赤相與,吉凶同患。聞人有奇窮奇枉,雖不相識,求爲之地,或力所不及,則嗟嘆累日,中夜展轉不寐。見一有情人,輒欲下拜。或無情者,志言相忤,必委曲以情導之,萬萬不從乃已。嘗戲言,我死後不能忘情世人,必當作佛度世,其佛號當雲“多情歡喜如來”。有人稱讚名號,信心奉持,即有無數喜神前後擁護,雖遇仇敵冤家,悉變歡喜,無有嗔惡妒嫉種種惡念。又嘗欲擇取古今情事之美者,各著小傳,使人知情之可久,於是乎無情化有,私情化公,庶鄉國天下,藹然以情相與,於澆俗冀有更焉。而落魄奔走,硯田盡蕪,乃爲詹詹外史氏所先,亦快事也。是編分類著斷,恢詭非常,雖事專男女,未盡雅馴,而曲終之奏,要歸於正。善讀者可以廣情,不善讀者亦不至於導欲。餘因爲序而作情偈以付之。偈曰:

“天地若無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無情,不能環相生。生生而不滅,由情不滅故。四大皆幻設,性情不虛假。有情疏者親,無情親者疏,無情與有情,相去不可量。我欲立情教,教誨諸衆生:子有情於父,臣有情於君,推之種種相,俱作如是觀。萬物如散錢,一情爲線索,散錢就索穿,天涯成眷屬。若有賦害等,則自傷其情。如睹春花發,齊生歡喜意。盜賊必不作,奸宄必不起。佛亦何慈悲,聖亦何仁義。倒卻情種子,天地亦混沌。無奈我情多,無奈人情少。願得有情人,一齊來演法。”

序

六經皆以情教也。《易》尊夫婦,《詩》有《關雎》,《書》序嬪虞之文,《禮》謹聘、奔之別,《春秋》於姬、姜之際詳然言之。豈以情始於男女,凡民之所必開者,聖人亦因而導之,俾勿作於涼,於是流注於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間而汪然有餘乎!異端之學,欲人鰥曠以求清淨,其究不至無君父不止。情之功效亦可知已。是編也,始乎“貞”,令人慕義;繼平“緣”,令人知命;“私”“愛”以暢其悅;“仇”“憾”以伸其氣;“豪”“俠”以大其胸;“靈”“感”以神其事;“癡”“幻”以開其悟;“穢”“累”以窒其淫;“通”“化”以達其類;“芽”非以誣聖賢,而“疑”亦不敢以誣鬼神。闢諸《詩》雲興、觀、羣、怨、多識。種種俱足,或亦有情者之朗鑑,而無情者之磁石乎!耳目不廣,識見未超,姑就睹記憑臆成書,甚愧雅裁,僅當諧史。後有作者,吾爲裨諶,因題曰《類略》,以俟博雅者擇焉。

江南詹詹外史述

目錄

卷一 情貞類

範希周(以下夫婦節義)

盛道

祝瓊

天台郭氏

羅敷(以下貞婦)

李妙惠

盧夫人

金三妻

申屠氏

王世名妻

惠士玄妻

從二姑

狄阿毛妻

泖湖謝氏

史五妻

王氏婦

徐君寶妻

鄧廉妻

獨腕尼

海昌董氏

章綸母

歌者婦

美人虞(以下貞妾)

隨清娛

鄴中婦人

張寧妾

綠珠

戚大將軍妾

張小三(以下貞妓)

高娃

楊娼

韓香

關盼盼

李姝

沈真真

齊錦雲

王四兒

朱葵

補遺

魯陶嬰妻(以下補貞婦)

虞氏

楚貞姬

張美人

濟南張義婦

皇甫規妻

黃帛

劍州民婦

吳金童妻

李真童〔補貞妓〕

卷二 情緣類

趙簡子〔以下皆意外夫妻〕

賣(飠追)媼

鄭任

週六女

張二姐

張夫人

鄭中丞

劉奇

王善聰

吳江錢生

劉舉人妾

崑山民

趙判院

章泛

蘇城丐者

侯繼圖

顧協(以下老而娶者)

崔元綜

韋固

孟光(以下妻自擇夫)

絡秀 崔敬女

朱顯(以下夫婦重逢)

程萬里

單飛英

徐信

王從事妻

黃昌

肖匠

趙軍

楊公

紹興士人

崔英

玉堂春

補遺

甲乙二書生(補意外夫妻)

卷三 情私類

張幼謙(以先私後配)

晁採

范蠡

賈午

江情

薛氏二芳

梁意娘

章文煥

紫竹

莫舉人

王生

張住住

潘用中

劉堯舉

姚月華(以下私而未及配者)

扇肆女

阮華

狄氏(以下私會)

盈盈

王僧彌(以下私婢)

阮咸

補遺

李節度使姬(補先私後配)

劉道真(補私婢)

卷四 情俠類

太史敷女(以下皆俠女子能自擇配者)

卓文君

紅拂妓

梁夫人

瑞卿(以下皆俠女子能成人之事者)

馮蝶翠

東御史妓 吳進士妓

婁江妓

沈小霞妾

邵金寶

董國度妾

嚴蕊

薛希濤(此俠女子能全人名節者)

楊素(以下皆俠丈夫能曲體人情者)

寧王憲

裴晉公

江陵刺史

京邸兵官

於頔 韓滉

唐玄宗 僖宗

唐文宗

宋仁宗

袁盎 葛周

楊震

李紳

劉禹錫

洛中節使

開府

姜夔

嚴尚書

許俊(以下皆俠丈夫代人成事者)

古押衙

虯鬚叟

崑崙奴

馮燕(此下俠客能誅無情者)

荊十三娘

卷五 情豪類

夏履癸 商紂(以下豪奢)

漢靈帝

秦始皇

漢武帝

漢成帝

吳王夫差

魏文帝

吳孫亮

東昏侯

陳後主叔寶

隋帝廣

唐玄宗

王衍

五雲車

元武宗

元順帝(計三條)

河間王

張憲

王武子 楊國忠

歧王 封陟

嚴世蕃

石祟

元載

宋祁(以下豪華)

陳慥

劉大刀

王太常

寇萊公

柳睦州

史鳳

凌延年

張敉

阮籍(以下豪狂)

謝鯤

杜牧

李白

謝希孟

俞大夫

韓汝玉

康海

楊慎

唐寅

鴛鴦寺 雙飛寺

餘杭廣(以下豪勇)

劉士子妻

張俊

卷六 情愛類

麗娟 李夫人(以下男愛女)

飛燕合德

鄧夫人

蜀甘後

楊太真

吳絳仙

卓文君

王元鼎

何恢 潘炕

程一寧

溫都監女(以下女男)

長沙義妓

王巧兒

真鳳歌

南都妓

馬瓊瓊

李師師

鍾夫人

樊事真(以下男女相愛)

般般醜

丘長孺

範笏林

卷七 情癡類

眇娼

啞娼

老妓

蜀王衍

宋子京

荀奉倩

韋生

陳體方

洛陽王某

樂和

尾生

傅七郎

王生陶師兒

漢成帝(再見)

周幽王

北齊後主緯

後燕主熙

陳後主(再見)

齊景公

楊政

卷八 情感類

長門賦(以下感人)

白頭吟

圖形詩

慎三史

織錦回文

龜形詩

寄內詩

王孟端詩

寒梅

楚娘

鄭德璘(以下感鬼神)

唐晅

齊饒州女

李章武

王暹女

羅愛愛

胡馥之婦

王文獻妻

王敬伯

僧安淨

胡氏子

曾季衡

杞梁妻(以下感物)

孟姜

湘妃

汰玉灘詩

卷九 情幻類

司馬才仲(以下夢幻)

王生

娟娟

吳女盈盈

安西張氏女

沈亞之

張倩女(以下離魂)

柳氏女

石氏女

董子馬姬

觀燈美婦

劉道濟

吳興娘(以下附魂)

賈雲華

李夫人(以下招魂)

楊太真

許至雍妻

韋氏妓

北海道人

真真(以下畫幻)

吳四娘

薛雍妻

勝兒

金山婦人(以下事幻)

鬼國母

黃損

豬咀道人(以下術幻)

李月華

補遺

桂花仙子(補畫幻)

赤丁子(補事幻)

孕異

張和(補術幻)

卷十 情靈類

陳壽(愈病)

崔護(以下再生)

買粉兒

吳淞孫生

唐文喻

速哥失裏

馬子

幹寶

張果女

劉長史女

麗春

李強名妻

祝英臺(以下同死)

季攸甥女

吳王女玉(以下死後償願)

長安崔女

周瑞娘

樓上童女

鄒曾九妻

解七五姐

金明池當壚女

李會娘

西湖女子

易萬戶〔死後踐盟)

草市吳女(死後尋歡)

韋皋(以下再世償願)

李元平

楊三娘子

綠衣人

張越吾(以下再世傳信)

李庶

塗修國二女(以下死後見形)

李行修

楊玉香

王幼玉

王諿

嚴猛婦

漢武帝(以下死後行歡)

王將軍

孟才人(以下靈柩)

白女

卷十一 情化類

化女

石尤風

化火

化鐵

心堅金石

望夫石

婆餅焦

雙雉

連枝梓雙鴛鴦

雙梓雙鴻

雙鶴

連理樹

並蒂蓮(計二條)

補遺

化蛇(補雙雉後)

化怪草

宮人草

鴛鴦樹

門化鴛鴦

卷十二 情媒類

盧二舅(以下仙媒)

氤氳大使

潘法成(以下友媒)

陳詵

趙汝舟(以下官媒)

姚牧庵

馬光祖

西畢氏(以下妻媒)

聶勝瓊

穠芳亭(字煤)

陳孚(以下詩媒)

高季迪

楊越漁

郭曖

武昌妓

趙令畤

清江引〔以下詞媒)

回回偈

馬仲叔(鬼媒)

梁公肅(風媒)

於祐(紅葉媒)

勤自勵(以下虎媒)

鄭元方

周商女

越客

別狐(狐媒)

玄駒(蟻媒)

卷十三 情憾類

昭君(以下無緣)

侯夫人

世廟宮人

杜牧

吳氏女

建康龍生

太曼生

楊悶兒

譚意歌

王福娘

朱淑真(以下所從非偶)

宇文女

朱靜庵

非煙

南唐昭惠後(以下傷逝)

楊太真(再見)

孫楚

元微之

傅若金

徐文長

歐陽詹

朝雲

蔡確

竇鞏

周子文

張紅橋

張璧娘

楊幽妍

顏令賓

餘季女

馮愛生

永康公主

劉令嫺

李易安

李弄玉

薛宜僚

薄少君

李仲文女(以下再生不果)

談生

卷十四 情仇類

王嬌(以下阻婚)

劉蘇哥

崔涯(以下生離)

陸務觀

舒氏女

秋胡(以下薄倖)

竇玄妻

謝氏女

鶯鶯

班婕妤

潘夫人

翾風

杜十娘

韓玉父

戚夫人〔以下妒厄)

唐王后

梅妃

小青

驛亭女子

修孊夫人(以下遭讒)

遼懿德皇后蕭氏

戴復古(以下欺誤)

張麗貞

窈娘(以下遇暴)

劉禹錫

韋莊 何康女

王承綱女

花蕊夫人

盧孝

周美成

王晉卿

蔡元長

趙嘏

劉翠翠

王瓊奴

樂陵王妃

阿(衤蓋)

唐姬

周迪妻

柳鸞英

金山僧惠明

王武功妻

鉛山婦

卷十五 情芽類

禹(以下大聖)

文王 孔子

太公

智胥

蘇子卿(以下名賢)

胡澹庵

林和靖

李衛公

範文正

司馬溫公

趙清獻

張忠定

歐陽文忠

米元章

何(上卥下木)

黃涪翁

廖道南

湖州郡僚

鳩摩羅什(以下高僧)

宣州僧

僧知業

僧月州

畫西廂

瀨女(以下賢女子)

徐賢妃

孫氏

卷十六 情報類

滎陽鄭生(以下有情報)

散樂女

珍珠衫

張紅紅

王玉英

周廷章(以下負情報)

李益

滿少卿

王魁

張餘慶

孫助教女

念二孃

嚴武

袁乞妻

張夫人

陸氏女

睦州趙氏

韋英

劉自然

卷十七 情穢類

秦宣太后(以下宮掖)

闢陽侯

飛燕合德

晉賈后

鬱林王何妃

元帝徐妃

北齊武成皇后胡氏

魏靈太后

隋宣華夫人陳氏

唐高宗武后

韋后

唐玄宗 楊貴妃

蜀徐後徐妃

金廢帝海陵(即金主亮)

元順帝(再見)

魯文姜、哀姜

衛宣姜

齊莊公(慶封附)

楚平王

大體雙

濟北王(以下戚里)

館陶公主

山陰公主

安樂公主

虢國秦國等(楊國忠附)

公孫穆(以下奇淫)

容成氏季子

夏姬

河間婦

淫屍(二事)

四面觀音(以下雜淫)

張綵

徐之才 韓熙載

竇從一

補遺

朱溫〔補入唐玄宗下〕

兗州人(補雜淫)

卷十八 情累類

李將仕(損財)

陶谷(以下誤事)

何郯

王鈇

柳耆卿(以下損名)

賈伯堅

常倫

陶懋學

邵御史

章子厚(以下履危)

蔡太師園

張灝(以下遭誣)

張藎

楊戩客〔以下虧體)

三衢子弟

赫應祥(以下隕命)

林澄

沈詢

吳文宗

崔應

僧瞭然

北山道者

並華

丘德章

楚兒(以下婦人淫累)

魚玄機

卷十九 情疑類

鬱單越國(佛國)

太白精(二條,以下天仙)

織女婺女須女星

織女(二條)

杜蘭香

玉卮娘子

巫山神女

雲英

青童君

天上玉女

妙音

玄天女

穀神女

書仙

白螺天女

園客妻

洞蕭美人(以下雜仙女)

蓬萊宮娥

天台二女

玉灘版築者

后土夫人(以下地仙)

地祇

張[果]老

劍仙

武都山女(以下山神)

大儀山仙女

青梨山神

麻山神

漢女(以下水神)

洛神

遼陽海神

河伯女

盪口仙姝

汜人

西湖水仙

洞庭君女(以下龍神)

廣利王女

九子魔母(以下廟像之神)

女靈觀

張女郎

蔣侯廟(二條)

清溪小姑

康王廟女神

水仙祠

唐四娘廟

廣通神廟

柳林子廟

延壽司

土地廟判官

北陰天王子(以下雜神)

南部將軍女

苦竹郎君

五郎君(五條)

廁神

卷二十 情鬼類

西施(以下宮闈名鬼)

昭君(再見)

張貴妃、孔貴嬪(計二條)

衛芳華

花麗春

鄭婉娥

越王女

李陽冰女

薛濤

劉府君妻(以下冢墓之鬼)

呂使君娘子

錢履道

玉姨女甥

長孫紹祖

皇尚書女

趙通判女

邵太尉女

桃園女鬼(以下殯瘞之鬼)

翠薇

某樞密使女

林知縣女

符麗卿(以下旅櫬之鬼)

任氏妻

縣尉妻

劉照婦

張氏子遇女

崔少府女(以下幽婚)

崔女郎

田夫人

竇女

秦女大聖

隋縣主

張雲容

李陶(以下無名鬼)

南樓美人

城西處子

韓宗武

小水人

卷二十一 情妖類

潘嫗(人妖)

焦土婦人(以下異域)

海王三

汝州村人女(野叉)

馬化(以下獸屬)

猩猩

狸精

白麪狐狸

猿精(凡二條)

猴精

狐精(凡六條)

虎精

馬精

豬精(凡二條)

鼠狼(附鼠及守宮)

鼠精

獺妖(凡二條)

鴛鴦白鷗(以下羽族)

鳥怪

雞精(凡二條)

鵝怪

蟒精(以下鱗族)

白蛇精

赤蛇精

長蛇

白魚怪

鼉精(以下介族)

鱉精

蝦怪

蜂異(以下昆蟲屬)

蚱蜢

蟾蜍

蚯蚓

柳妖(以下草木屬)

桂妖

白蓮花

菊異

芭蕉

火怪〔以下無情之物)

石妖(凡二條)

泥孩(以下器物之屬)

石獅

石砧杵

牛骨等物

琴瑟琵琶

琴精(二條)

箸斛概

笤帚精

生王二(以下無名怪)

王上舍

孤山女妖

曹世榮

戴詧

寵女

鄭彥榮婢

郭長生

孟氏

常熟女

卷二十二 情外類

丁期(情貞)

俞大夫(以下情私 再見)

王確

向魋(以下情愛)

龍陽君

安陵君

籍孺 閎孺

孔掛

曹肇

周小史

王承休

車梁

梁生

萬生

鄭櫻桃(以下情癡)

董賢

張浪狗

襄城君(情感)

潘章〔情化〕

申侯(以下情憾)

鄧通

韓嫣

張放

弄兒

禰子瑕(以下薄倖)

王韶

兵子(以下情仇)

任懷仁

李延年(以下姊弟並寵不終)

慕容衝

張幼文(情報)

宋朝(以下情穢)

秦宮

馮子都

陳子高

王祭酒(以下情累)

朱凌谿

全氏子 張氏子(邪神)

呂子敬秀才

卷二十三 情通類

鳳(二事 以下飛禽)

鸞

鶴(二事)

石鶴

秦吉了

鴛鴦(二事)

鶼鶼

雁(四事)

燕(四事)

鸛

鴿

金鵝

象(以下獸屬)

玉象、金象

馬

虎(二條)

猴

魚(二條 以下魚蟲)

蠶

紅蝙蝠

紅飛鼠

蝯

砂浮

候日蟲

蛤蚧

梨〔以下草木)

杏

竹

相思草

鶴草蔓

鴛鴦草

懷夢草

有情樹

夫婦花

相思子

相思石

卷二十四 情跡類

情盡橋(以下詩話)

雜憶詩

元載妻

裴羽仙

陳玉蘭

洞庭劉氏

崔球妻

江寧劉氏

吳伯固女

楊狀元妻

宜山鄧氏 竇舉

桃葉

永豐柳

絳桃

張祜

盧肇

張文潛

錢鶴灘

真娘墓

試鶯

薛書記詩

劉採春

孟淑卿

孫巨源(以下詞話)

南唐李煜

程正伯

秦少游(二條)

毛澤民

盧疏齋

碧玉歌

孫夫人

魏夫人

劉鼎臣妻

易彥章妻

朱希真

蜀娼詞

劉燕哥

釣竿歌

羊車(二條 以下雜事)

開元遺事(六條)

風流箭

諢衣

元事(四條)

舞金蓮

狂燭

醉輿妓圍

笞妓

謝豹

選婿窗

郭元振

待闕鴛鴦社

田田 錢錢

卷一 情貞類

範希周

建炎庚戌歲,建州賊範汝爲因饑荒,嘯聚至十餘萬。次年春,有關西人呂忠翊,受福州稅官。方之任,道過建州,有女十七八歲,爲賊徒所掠。汝爲有族子名希周,本士人,年二十五六,猶未娶。呂監女爲希周所得。希周知爲宦家女,又有色,性復柔和,遂卜曰,合族告祖備禮,冊爲正室。是冬,朝廷命韓郡王統大軍討捕。呂氏謂希周曰:“妾聞貞女不事二夫,君既告祖成婚,則君家之婦也。孤城危逼,其勢必破。君乃賊之親黨,其能免乎!妾不忍見君之死。”引刀將自刎,希周急止之曰:“我陷賊中,原非本心,無以自明,死有餘責。汝衣冠兒女,擄劫在此,大爲不幸。大將軍將士皆北人,汝既屬同方,或言語相合,骨肉宛轉相遇,又是再生。”呂氏曰:“果然,妾亦終身無再嫁理。但恐爲軍將所擄,誓不再辱,惟一死耳!”希周曰:“吾萬一漏網,亦終身不娶,以答汝今日之心。”先是,呂監與韓郡王有舊。韓過福州,闢呂監爲提轄官,同到建州。十餘日城破,希周不知所之。呂氏見兵勢甚盛,急就荒屋白縊。呂監巡警之次,適見之,使人解下,乃其女也。良久方甦,具言所以。父子相見,且悲且喜。事定,呂監隨韓帥歸臨安,將改嫁女。女不欲,父罵曰:“汝戀賊耶?”呂氏曰:“彼雖名賊,實君子也。但爲宗人所逼,不得已而從之。在賊中,常與人作方便,若有天理,其人必不死。兒今且奉道在家,亦足娛事二親,何必嫁也。”

紹興壬戌歲,呂監爲封州將領。一日,廣州使臣賀承信,以公牒到將領司,呂監延於廳上。既去,呂氏謂呂監曰:“適來者何人”呂監曰:“廣州使臣。”呂氏曰:“言語走趨,宛類建州範氏子。”監笑曰:“勿妄言,彼自姓賀,與汝范家子毫無相惹。”呂氏嘿然而止。

後半載,賀承信以職事復至呂監廳事,呂監時或延以酒食。呂氏屢窺之,知實希周也。乃婉訴其父,因飲酒款熟間,問鄉貫出身。賀羞愧曰:“某建州人,實姓範,宗人範汝爲者叛逆,某陷在賊中。既大軍來討,城陷,舉黃旗招安。某恐以賊之宗族,一併誅夷,遂改姓賀,出就招安。後撥在嶽承宣軍下。收楊麼時,某以南人便水,常在前鋒,每戰某尤盡力,主將知之,賊平後,遂特與某解繇。初任和州指使,第二任授合州監,以缺遠,逐只受此廣州指使。”呂監又問曰:“令孺人何姓,初娶再娶乎?”範泣曰:“在賊中時,擄得一官員女爲妻。是冬城破,夫妻各分散走逃,且約苟全性命,彼此勿娶嫁。某後來又在信州尋得老母。現今不曾娶,只有母子二人爨妾一人而已。”語訖,悲泣失聲。呂監感其恩義,亦爲泣下。引入中堂見其女,留住數日,事畢,令隨希周歸廣州。

後一年,呂監解滿,迂道之廣州。待希周任滿,同赴臨安。呂得淮上州鈐,範得淮上監稅官。

範子作賊,呂氏從賊,皆非正也。貪生畏逼,違心苟就,其實俱有不得已者焉。既而鰥曠相守,天亦憐其貞而終成就之,奇哉!

盛道

趙援姜,資中盛道妻。建安五年,道坐罪,夫妻閉獄。子翔,方五歲。姜謂道曰:“官有常刑,君不得免矣!妾在,何益君門戶。君可同翔亡命,妾代君死,可得繼君宗廟。”道依違數日,姜苦勸之,遂解脫,給衣糧使去。姜代爲應對,度道走遠,乃告。吏殺之。後遇赦,父子得還。道雖仕宦,終不再娶。

羊角死生之義,不謂見於閨閫。

祝瓊

德興祝瓊妻程氏,生二子,曰萃,曰英,母子悉被姚寇虜去。瓊不愛重貲,遣人贖之。寇不滿意,第許贖其長兒萃,而猶執程氏與幼兒。程氏泣謂贖者曰:“吾終不辱吾夫”。至盤田坐麥畦中,指寇大罵。寇怒而斃之。越三日,有族人過其地,見小兒走入麥畦中,就而視之,見程氏屍在。死且三日,又值大暑,面色如生。而兒三日無乳不死。族人歸報瓊,瓊疾趨收其屍,抱其子歸。瓊亦終身不再娶。

天台郭氏

郭氏天台人,嫁爲某卒妻,殊有姿色。千夫長李某心慕焉。會卒遠戍,李日至卒家,百計調之,郭氏毅然不可犯。夫歸,具以白之。一日,李過卒家,卒憶前事,怒形於色,亟持刃出,而李已脫走,訴於縣。案議持刃殺本部官,罪當死。置之獄中,郭氏躬往餽食。閉戶業績紡,以資衣食。久之,有葉押獄者,尤有意於郭氏。乃顧視其卒,日飲食之,情若手足。卒感激入骨髓。忽傳有五府官來,蓋斬決罪囚者。葉報卒知,卒謂郭氏曰:“我死有日,此葉押獄未有妻,汝可嫁之。”郭氏日:“汝以我色致死,我又能再適以求生乎!”既歸,持二幼兒痛泣而言曰:“汝父行且死,汝母死亦在旦夕,我兒無所倚,終必死於飢寒,今將賣汝以活性命。汝歸他人家,非若父母膝前,仍自嬌癡爲也。”其子女頗聰慧,解母語意,抱母而號,引裾不肯釋手。遂攜二兒出,召人與之。行路亦爲之墮淚。富室有憐之者,納其子女,贈錢三十緡。郭氏以二之一具酒饌,攜至獄門,願與夫一再見,葉聽入。哽咽不能語,既而曰:“君擾葉押獄多矣,可用此少答之。又有錢若干,可收取自給。我去一富家執作,恐旬日不及見君也。”飲泣而別。走至仙人渡溪水中,危坐而死。是水極險惡,竟不爲衝擊倒僕。人有見者,報之縣。往驗得實,皆驚異失色,爲具棺斂葬之,表其墓曰“貞烈”。宣撫使廉得其事,原卒之情,釋之。富家遂還其子女,卒亦終身誓不再娶。

始以色採動人,累夫於死。卒能以節動人,脫夫子死。世之娶婦,每求美而不求賢,其自爲亦拙矣。

長安大昌里人,有仇家欲報之而無道。劫其妻父,使要其女。父呼其女而告之。女計念:不聽,則殺父,不孝;聽之,則殺夫,不義。欲以身當之,應曰:“諾,夜在樓上,新沐頭,東首臥,則是矣。妾請開戶俟。”仇家至,斷頭持去,視之,乃其妻頭也。仇家痛焉,遂釋,不殺其夫。此女不忍其夫,寧自忍也。鄭雍姬之見偏矣哉。

羅敷

邯鄲秦氏女,名羅敷,嫁邑人王仁。仁爲趙王家令。敷出採桑於陌上,趙王登臺見而悅之,因置酒欲奪焉。敷善彈箏,作《陌上桑》之歌以自明,趙王乃止。其一解雲: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爲籠系,桂枝爲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爲下裙,紫綺爲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着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其二解雲: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素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其三解雲: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繫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餘。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爲人潔白晳,鬑鬑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幹人,皆言夫婿殊。”

一解,極慕己容色之美。末解,畫出一個風流佳婿。夫婦相愛之情,隱然言外。趙王聞之,亦不覺慚矣。

李妙惠

李妙惠,揚州女,嫁與同裏舉人盧某爲妻。盧以下第發憤,與其友下帷西山寺中,禁絕人事,久無家音。

成化二十年,有與同名者死京城,鄉人誤傳盧死,父母信之。居無何,歲大飢,維揚以北,家不自給。父母憐李寡貧,欲奪其志,強之不可。臨川鹽商謝能博子啓,聞其美且賢也,致幣請婚。李自縊者再,公姑患之。時李之父在外郡,訓鄉學。李母偕鄰嫗勸諭殷勤,防閒愈密。李日夜哀泣,聞者爲之墮淚。既知勢不可解,乃勉從焉。緘書與父訣,詞甚慘。及歸謝家,抗志益篤。謝之繼母,亦楊州人,與李有瓜葛。李即跪請,願延斯須之命,終身爲主母執役。因堅侍母旁不去。謝故饒婢妾,未及凌犯。居數日,李復懇請爲尼,母姑唯唯。度還鄉無復之耳,於時(是)啓船先發,而母及李繼之。至京口,舟泊金山寺下,母偕之上寺酬醮。有筆墨在方丈,李取題壁間雲:

一自當年拆鳳凰,至今消息兩茫茫。蓋棺不作橫金婦,入地還從折桂郎。彭澤曉煙

夢歸宿,瀟湘夜雨斷愁腸。新詩寫向金山寺,高掛雲帆過豫章。

款其後曰:“揚州盧某妻李氏題。”盧後會試登甲榜,捷音至揚州,父母乃知子存,然無及矣。

弘治元年,纂修憲廟實錄,差進士姑蘇杜子開來江右採事,未報,復使盧促之。過家,知妻已嫁, 恐傷父母,不敢言,然亦未忍別議,遂行。道出鎮江,登金山,見寺壁題,不覺氣噎。問之寺僧,曰:“先有姑媳過此,留題去矣。”盧錄其詩以去。至江右,密籌之徐方伯。方伯曰:“鹹艘逾千,孰從覘察?縱得之,聲亦不雅。盍以計取乎!”乃選臺隸最黠者一人,諭以其故,令熟誦前詩,駕小艇,沿鹽船上下歌而過之。越三日,忽聞船中女聲啓窗喚曰:“此詩從何得來”隸前致盧命。李大驚曰:“揚州盧舉人,其死已久,爾欺我也。”隸備述如所諭語。叩父母及妻名,一一不爽。李遂掩泣曰:“其我夫矣。始吾聞歌已疑之,恨未有間。今日商偶往娼院,母亦過鄰舟,故得問汝。汝歸可善爲我辭。”因密緻之約,揮手曰:“去,去!”隸歸報,其夜,依期舟來,遂接李至公館,夫妻歡會如初。商貲具付母主其出入,母轉以委李。及商歸,檢視,歷歷分明,封志完固,嘆曰:“關羽昔逃歸漢,曹公時不追,而曰‘彼各爲其主’,此亦爲其夫耳。貞婦也,可置之。”弘治二年也。

盧下帷發憤,不必絕家音。其父母且從容問耗,亦不必汲汲嫁婦。天下多美婦人,商人子亦不必強納士人之妻。全賴李氏矢心不貳,遂成一片佳話。

盧夫人

盧夫人,房玄齡妻也。玄齡微時,病且死,曰:“吾病革,君年少,不可寡居,善事後人。”盧泣,入帷中,剔一目示玄齡,明無他念。玄齡愈,禮之終身。

按梁公夫人至妒。太宗將踢公美人,屢辭不受。帝令皇后召夫人,告以“媵妾之流,今有常制。且司空年暮,帝欲有所優詔”之意。夫人執意不回。帝乃令謂之曰:“若寧不妒而生,寧妒而死!”乃遣酌卮酒與之,曰:“若然,可飲此鴆。”然實非鴆也。夫人一舉便盡,無所留難。帝曰:“我尚畏見,何況玄齡!”人謂房公爲怕婦,抑孰知感剔目之情也。

金三妻

崑山舟師楊姓者,雅與金姓者善。金姓者死,有子曰金三,年十七八,窶甚,將行乞。楊見而憐之,因招入舟收養之。既久,楊夫婦以其力勤也,愛之甚。楊無子,有一女,年亦相若,因以妻三。歲餘產一女,逾睟盤,病死。三哭之甚哀,成疾,日漸尪羸阽危。楊夫婦始悔恨,罵詈不絕。一日江行,泊孤島下,楊謂三:“舟中乏新,不得炊,可登岸拾枯枝爲爨。”三力疾去,則棄三掛帆行矣。三得枯枝至泊所,失舟所在。知楊棄己也,慟哭欲赴江死。既又念,島中或逢人,冀可救援。轉入林,行至一所,見戈戟森森,列衛在焉,爲之駭愕。徐偵之,無所聞。漸就問,寂無人,僅有八大篋,封識完好,竟不知爲何。蓋盜所劫財,暫置此地。三乃匿戈溝中,再臨江濱,適有他舟經其地,三招之來,曰:“我有行李,待伴不至,可附我去。”舟人許諾。遂即攜八大篋入舟。行抵儀真,問居停主人家,密啓篋視,皆金珠也。即其地售值得如千(幹),服食起居非故矣。既收童僕,復將買妾。一日過河下,楊舟適在,三識之,楊不知也。三乃使人僱其舟,去往湖襄賈。輜重累累,舳艫充(牜刃)。

先是楊棄三時,女晝夜啼哭不欲生。父母強之更納婿,女不從。至是三登舟,舟人莫敢仰視。女竊窺之,驚語母曰:“客狀甚似吾婿。”母詈之曰:“見金夫不有躬耶?若三,不知死所矣。”女遂不敢言。三顧女,佯謂舟人曰:“何不向船尾取破氈笠戴之”。蓋三窶時,初登楊舟有是言也。於是妻覺之,出相見,與抱哭,歡若平生。而楊夫婦羅拜請罪,悔過無已。三亦不與較。尋同歸三家焉。未幾,會劇寇劉六、劉七叛入吳。三出金帛募死士,從郡別駕胡公,直搗狼山之穴,縛其渠魁,討平之,功授武騎尉,妻亦從封雲。事載《耳潭》。

申屠氏

申屠氏,宋時長樂人,美而豔,申屠虔之女也。既長,幕孟光之爲人,名希光。十歲能屬文,讀書一過,輒能成誦。其兄漁釣海上,作詩送之曰:

“生計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連天。往來酒灑臨江廟,晝夜燈明過海船。霧裏鳴

螺分港釣,浪中拋纜枕霜眠。莫辭一棹風波險,平地風波更可憐。”

其父常奇此女,不妄許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異等,爲虔所識,逐以希光妻昌。希光臨行,作留別詩曰:

“女伴門前望,風帆不可留。岸鳴蕉葉雨,江醉寥花秋。百歲身爲累,孤雲世共浮。

淚隨流水去,一夜到閫州。”

入門,絕不復吟,食貧作苦晏如也。居久之,當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聞希光美,心悅而好之,乃使人陰誣昌重罪,罪至族。六一復陽爲居間, 得輕比,獨昌報殺,妻子幸無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強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謀,謬許之。密寄其孤於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懷之以往,謂六一曰:“妾自分身首異處矣,賴君高誼,生死而骨肉之,妾之餘,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歸淺土,心竊傷之,唯君哀憐,既克葬,乃成禮。”六一大喜,立使人以禮葬之。於是希光僞爲色喜,裝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喫首刺之帳中,六一立死。因復殺其侍者二人。至夜中,詐謂六一卒病委篤,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後奔入,希光皆殺之,盡滅其宗。因斬六一頭,置囊中,馳至董昌葬所,以其頭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下報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帶自縊而死。

此婦是謝小娥一流人。方知劓鼻斷腕,尚是自了漢勾當。彼甄皇后、巢刺王妃、朱氏輩,反面事仇,真禽獸不若矣。

王世名妻

王生世名,武義人。父良,爲其族兄俊毆死,巳成訟,而傷暴殘父屍,復自罷仇。從族尊者之議,割畝以謝,則受之。而歲必封識其畝值藏之,人不知也。仇以好來,亦好接之,不廢禮也。已而,陰鑄劍,鏤曰“報仇”,自佩之。其繪父像,亦繪持劍者在側。人問之,曰:“古人出必佩劍也。”凡四五載,得游泮,兼抱子矣,始謂婦俞曰:“打此呱呱,王氏之先不餒。所以隱忍至此者,正有需也。今固死日。上有太夫人,下有嬰兒,貴在汝。”遂仗劍出,斬仇頭於蝴蝶山下。歸拜母曰:“兒死父,不得侍母膝下矣。”盡出其所封識之值及劍,自造縣請死。是日,邑小無不人人發豎者。尹陳君傷之,令且就閒室,以聞於諸大吏。諸大吏以屬金華尹汪君決之。汪君廉得其狀,益用惋悼,曰:“法必視其父屍。父傷重,則子罪緩。”蓋欲生之也。生曰:“始惟不忍暴殘父屍,故自死,不然仇死耳。豈有造罪彌天,而復失初志者?何愚也。今日宜自殺,造邑庭來受法耳。但母恩未斷,暫歸別母。”汪君縱之歸,而身隨之,猶欲伸法如前議。生友兩邑諸生數百人,皆慫恿之曰:“必如議。”乃生已不食,觸階死矣。兩尹皆爲下泣,諸生哭聲振天。當生之飲恨於嘻笑,而誓必死也,他人不知,俞獨知之,曰:“君能爲孝子,妾能爲節婦。”生曰:“節何易言耶!”婦曰:“安見女而非男者”生曰:“已屬汝堂上懷中矣,何死爲?”婦曰:“爲君忍三歲,逾三歲,非君所能禁也。”逾三歲,婦果絕食死。始其家欲以生柩歸窆,婦不可。至是以雙柩出,合葬焉。直指馬君以其事聞於朝,旌其門曰“孝烈”。

他人不知,俞獨知之,俞必可與爲密者。俞知之而不止之,是能明大義,不爲情掩者也。夫忍五載而死孝,婦忍三歲而死節,慷慨之誼俱以從容成之。卓哉!

惠士玄妻

惠士玄病革,其妻王氏曰:“吾聞病者,糞苦則愈。”乃嘗其糞,頗甜,王氏色愈憂。士玄囑王氏曰:“我病必不起,前妾所生子,汝善保護之,待此子稍長, 即從汝改嫁矣。”王氏泣曰:“君何出此言”數日,士玄卒。比葬,王氏遂居墓側,蓬首垢面,哀毀逾禮。常以妾子置左右,飲食寒暖,調護惟恐不至。歲餘,妾子亦死,乃撫膺呼曰:“天乎,無復望矣!”遂自經於墓側。

其生其死,必不忙錯。或言貞婦不必死者,固也。顧死,豈不貞者所能辦耶?昔有婦以貞節被旌,壽八十餘,臨歿召其子媳至前,屬曰:“吾今日知兔矣。倘家門不幸,有少而寡者,必速嫁,毋守。節婦非容易事也。”因出左手示之,掌心有大疤,乃少時中夜心動,以手拍案自忍,誤觸燭釘,貫其掌。家人從未知之。然則趁情熱時,結此一段好局,不亦善乎!

從二姑

從二姑,爲宣化里人從必達女,適趙璁。兩家皆田舍兒,曾不聞醮(譙)誡語。乃其倡隨和睦,殆出天性,鄉鄰賢之。越六年,璁病且死,目其妻而不能言。二姑泣曰:“將毋以妾爲念乎?當與君同穴耳!”於是璁目始瞑。二姑撫屍哭之屢絕,其姑力慰不解,誓以死殉。姑因囑一老婢密護之。二姑知姑意,爲節哀。既葬璁舍東隅,朝夕持漿飯哭奠焉。聞者爲之哽咽。未幾,私告其婢曰:“幸善視吾姑。吾夫待我暝暝且旬日,今得以身與之試黃泉,蓐螻蟻,死無恨矣。”語畢,逆不復食。尋以他事紿婢出,即閉門,解其絰,縊死室中。姑與婢破壁放之,無及矣。死之日,年才二十有四。其始哭之慟,曰:“婦死吾兒也!”因舉其喪,與璁合葬。

同穴之盟,不食其言,女中之荀息乎!

狄阿毛妻

高氏,嘉定狄阿毛妻也。配狄一月,患癰疽,高吮之,不愈,死。高抱屍慟哭,三日不納水漿。家貧火葬,火熾,高便躍入火,姑救出之。高恨不得從夫地下,取夫骨齧吞之。父母驚異而謀疾嫁,恐遲之則死也。漏言於高,高歸舍即斷髮,其夕竟雉經。

從二姑與高氏,皆田舍市井家兒耳。乃其捐生殉節,蓋世胄讀書知禮義者之所不能爲也。嘉靖間,有司奏請故相靳文僖繼夫人旌典,事下禮部,儀曹郎與靳有姻(女連),力爲之地。宗伯吳山曰:“凡義夫、節婦、孝子、順孫諸旌典,爲匹夫匹婦發潛德之光,以風世耳。若士大夫家,自應如此,彼生受殊封,奈何復與匹婦爭寵靈也!”會赴直入西院,遇大學士徐階,階亦以爲言。山正色曰:“相公亦慮閣老夫人再醮耶”階語塞而止。嗚呼!使吳宗伯之說得伸,從二姑輩必不冥沒於地下,而民風庶有興乎!

泖湖謝氏

泖湖謝氏,松江巨室也。國初被籍沒,坐誅。婦有美色,給配象奴。婦紿奴曰:“待我祭亡夫,刀從爾。”奴信之。婦攜酒飯,至武定橋哭奠,賦詩云:

“不忍將身配象奴,自攜麥飯祭亡夫。今朝武定橋頭死,一劍清風滿帝都。”

遂拔劍自刎死。

史五妻

史五妻徐氏,定遠人,年二十八,元末,五爲百夫長。至正十二年五月,暴兵至縣,五巷戰死之。明日,兵退。徐氏求其夫於積屍之中。血漬身衣,衆莫能辨。徐氏因憶其夫嘗佩一繡囊,於是細辨而得之,知其爲夫屍也,口吮手足及繡囊上血,載之以歸。令匠氏治棺甚大,衆莫測其意。棺既成,遂沐浴縊死屍旁。鄉人義之,與夫同棺而葬。

王氏婦

至元十三年冬,元師渡江至天台。有千戶掠得一王氏婦。夫家臨海人,婦有美色。千戶盡殺其舅姑與夫,欲強脅之,不可。明年春,遂驅以北行。至嵊縣清風嶺,婦仰天竊嘆曰:“吾知所以死矣。”即齧拇指出血,題詩崖石上:

“君王無道妾當災,棄女拋男逐馬來。夫面不知何日見,妾身料得幾時回

兩行清淚頻偷滴,一片愁眉鎖不開。回首故山看漸遠,存亡兩字實哀哉!”

寫畢,遂投崖死。後楊廉夫感其事,題詩云:

“介馬馱馱百里程,清風嶺上血書成。祇應劉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漢水清。”

後,廉夫無子。一夕,夢一婦人謂曰:“爾知所以無後乎?”曰:“不知。”婦人曰:“爾憶題王節婦詩乎?爾雖不能損節婦之名,而心則傷於刻薄。毀竊節義,其罪至重,故天絕爾後。”廉夫既寤,大悔,遂更作詩曰:

“天隨地老妾隨兵,天地無情妾有情。指血齧開霞嶠赤,苔痕化作雪江清。

願隨湘瑟聲中死,不逐胡笳拍裏生。三月子規啼斷血,秋風無淚寫哀銘。”

後復夢婦人來謝。未幾,果得一子。

楊之詩,意但刻薄耳,非顯然毀謗也,而猶蒙幽責如此。況月娥星女,帝妃洛神,種種污衊,當得何罪!

徐君寶妻

宋末,嶽州徐君寶秦某氏,被虜來杭,居韓蘄王府。自嶽至杭數千裏,虜數欲犯之,而終以計巧脫。蓋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殺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將即強焉。度不可脫,乃謂曰:“俟我祭謝先夫,然後乃爲君婦未晚也。君奚怒焉。”虜喜而許之。遂嚴妝焚香,祝畢,取筆題《滿庭芳》一闕於壁上,赴池水死。其詞雲:

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一旦刀兵齊

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臺舞檄,風捲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典章

文物,掃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鑑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

從今後,夢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鄧廉妻

滄州弓高鄧廉妻,李氏女,嫁未週年而廉卒。李年十八,守志設靈,凡每日三上食,日臨哭,布衣蔬食六七年。忽夜夢一男子,容止甚都,欲求李氏,睡中不許。自後每夜夢見,李氏竟不受。以爲精魅,出符咒禁,終莫能絕。李氏嘆曰:“吾誓不移節,而爲此所撓,蓋吾客貌未衰故也。”乃援刀截髮,麻衣不濯,蓬鬢不理,垢面灰身。其鬼又(乃)謝李氏曰:“夫人竹帛(柏舟)之操,不可奪也。”自是不復夢見。郡守旌其門閭,至今尚有節婦裏。出《朝野僉載》。

獨腕尼

播州宣慰楊應龍叛,贛兵楊炯陳(陣)亡。訃至家,妻柳氏殮其衣帽,自縊者屢,皆爲人覺,不死。豪家兒慕其姿色,爭委禽焉。柳不可。姑利厚貲,潛許之。萬曆庚子六月,豪家來娶,姑逼使升輿。柳大詬曰:“奴子無知犯我,我豈爲狗彘行!”豪怒,自入牽其手。柳佯曰:“姑徐徐,俟我更衣行耳。”乃跽向天曰:“吾實不幸,夫死,吾腕爲人污矣。”即引利刃斷去其腕,豪驚遁。自此祝髮爲比丘尼。

海昌董氏

海昌董氏,二十嫁爲朱儁妻。三載夫亡。生子鑑,甫週歲。董水漿不入口者三日。或勸曰:“子在而殉夫,溝瀆之諒耳。”乃強起飲食,晝夜哭不絕聲。聞者憐之。戴大賓(字寅仲,莆田人,年十四探花及第)吊以詩曰:

“望夫歸,夫婦定何時?兒啼夫不聞,妻哭夫不知。此身不惜化爲石,汝兒無

母當怨誰?芳草年年青,吁嗟夫兮歸不歸!”

又云:

“兒勿哭,兒哭傷母心。汝翁棄汝去,汝母愛汝不敢嗔。何日兒當言何日兒

當步?母養兒兮苦復苦,吁嗟兒兮莫作潘郎負阿母!”

後鑑果能樹立。當道爲表其閭曰“慈節”雲。

章綸母

溫州樂清章文寶,聘金氏,未成婚。納妾包氏,有妊,而文寶得疾且死。金氏聞,請往視,父母不許。金氏堅欲往,文寶一見即逝。金氏爲棺殮之,撫妾守喪。妾生子綸,親教讀書,通四書大義。復遣就外傅,竟第正統元年進士,官禮部主事。先欲疏請復儲,恐貽母憂,未上。金氏聞之,謂曰:“吾平日教爾何爲汝能諫死職,我雖爲官婢,無恨也。”綸遂上疏,忤旨,杖幾死,禁錮詔獄。金氏怡然。綸天順二年復官,終養金氏。嘗自爲詩見志,詩曰:

“誰雲妾無夫,妾猶及見夫方殂。誰雲妾無子,側室生兒與夫似。兒讀書,

妾闢(糹盧),空房夜夜聞啼烏。兒能成名妾不嫁,良人瞑目黃泉下。”

後綸官至禮侍。

一見之情,勝於百年。且不怨納妾而能誨子,閨中大聖賢也。

歌者婦

南中有大帥,世襲爵位。有歌婦色美,與其夫自北而至。帥聞而召之。每入,輒與其夫偕,更唱迭和,曲有餘態。帥欲私之,婦拒不許。帥密遣人害其夫,而置婦於別室,多其珠翠,以悅其意。逾年,往詣之,婦亦欣然接待,情甚婉孌。及就榻,袖中忽出白刃,擒帥欲殺之。帥驚逸,婦逐之,遇二奴闔其扉,乃免。旋使人執之,已自斷其頸矣。

此女中高漸離也。慚離爲友,此爲夫。祖龍之殺荊卿也,宜也。歌者之死,不更冤乎!頸且可斷,豈珠翠所能媚哉!

金兀朮愛一小卒之妻,殺卒而奪之,寵以專房。一日晝寢覺,忽見此婦持利刃欲向,驚起問之,曰:“欲爲夫報仇耳!”術嘿然,麾使去。即日大享將士,召此婦出,謂曰:“殺汝則無罪,留汝則不可。任汝於諸將中自擇所從。”婦指一人,術即賜之。此婦亦大有意思。惜乎不肯拼一死也。然則爲歌者婦愈難矣。

美人虞

項王籍,有美人名虞,常幸從;有駿名騅,常騎之。及軍敗垓下,諸侯兵圍之數重,夜間四面皆楚歌,乃悲歌慷慨,自爲詩,歌數闋。歌雲: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和雲: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項王泣數行下,謂姬曰:“善事漢王!”姬曰:“妾聞忠巨不二君,貞婦不二夫。請先君死。”項王拔劍,背而授之,姬遂自刎。姬死處,生草能舞,人呼爲“虞美人草”。

卓稼翁(名由,建陽人)題蘇小樓辭雲:

“丈夫隻手把吳鉤,欲斷萬人頭。因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爲花柔!君看項籍

並劉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氣都休。”

餘謂以籍之喑啞吒吒,千人自廢,而虞能婉順得其歡心,虞真可憐人哉!籍之雄心,已先爲虞死矣,虞特以死報之耳。死爲舞草,爲誰舞耶楊用修謂其柔細可愛,名“娛美人”,訛爲“虞”耳。龍子猶有詩云:

“陳平逃去范增亡,獨有虞兮伴劍鋩。喑啞有靈須訟帝,急時舞草變鴛鴦。

隨清娛

清娛,姓隨氏,平原人,從太史令司馬遷,侍姬也。年十七,歸遷。遷凡遊名山,必以清娛自隨。後隨至華陰之同州,而遷召入京師,留清娛於同。已而遷陷腐刑,發憤著書,未幾病卒於京。清娛聞之,遂悲憤而死。州人葬之於某亭之下,忘其名,厥後,唐褚遂良刺同州,清娛乃感夢於遂良,具言始末,雲:“上帝憫其年壽未盡,因命爲此州之神,廟食一方。然圖籍未載,世人莫有知者。以公爲一代文人,求志其墓,光揚幽懿。”遂良欣然從之。

長卿氏曰:“隨娛爲龍門姬,甚豔。十七隨龍門遊名山,甚韻。獨處同州,悲憤而死,甚冷。千百年而魂現於文士之手,甚香。清娛至今如生也。龍門於是乎不腐矣。”

鄴中婦人

竇建德常發鄴中一墓,無他物,開棺見婦人,顏色如生,姿容絕麗,年可二十餘,衣服形制,非近世者。候之,似有氣息,乃收還軍養之,三日而能言。雲“我魏文帝宮人,隨甄皇后在鄴,死葬於此。命當更生,而我無家屬可以申訴,遂至幽隔。不知今乃何時也。”說甄后見害,了了分明。建德甚寵愛之。其後建德爲太宗所滅,帝將納之,乃具以事白,且辭曰:“妾幽閉黃壤,已三百年,非竇公何以得見今日,死乃妾之分也。”遂飲恨而卒,帝甚傷之。出《神異錄》。

自魏迄隋,幾三百年。此婦之齒長矣,而妍麗如昨,豈蓋棺乃卻老方乎?他記載美娘事,鬼亦增年長成,又何說也?儻所謂失歸者與?抑人妖與獨其守竇公之節,硜硜不渝,是可錄耳。

張寧妾

張寧,字靖之,號方洲,海寧人。正統間進士,以汀州知府引疾歸田。有二妾,一寒香,姓高氏;一晚翠,姓李氏。年可十六七,皆端潔慧性。公老,益愛重之。及病將革,無子,諸姬悉聽之嫁,二氏獨不忍去,因泣請曰:“妾二人有死不貳。幸及公未瞑,願賜一閣同處,且封鑰之,第留一竇,以進湯粥,誓以死殉公也。”遂引刀各截其發,以示靡他。公不得已,勉從之。乃寂居小閣,絕不與外通聲問。及公卒,設席閣中,旦夕哭臨,服三年喪。不窺戶者五十餘年。嗣子曰嘉秀,字文英,舉嘉靖己丑進士。其錦旋日,二氏語之曰:“妾等犬馬之齒,已逾七旬,他日相從先公於地下,庶可無汗顏也。”文英感謝,即日令啓鑰而出之,則皤然雙老媼矣。親戚莫不憐且敬焉。遂爲奏聞,旌之曰“雙節”。

二姬之所難者有三:少艾,一也;爲妾,二也;無子,三也。況聽嫁業有治命,前無所迫,後無所冀,獨以生前愛重一念,之死靡他。武之牧羝海上十八年,皓之留金十九年,遂爲曠古忠臣未有之事。而二姬禁足小閣,且五十餘年,其去槁木死灰幾何哉!情之極至,乃入無情。天縱其齡,人高其義,寒而愈香,晚而愈翠,真無愧焉。狐綏之歌辱其夫,艾豭之歌辱其子,明河之歌辱其年,以視二姬可愧死矣。

綠珠

綠珠者,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州則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漢合浦縣也。唐武德韌,削平肖銑,於此置南州,尋改爲白州,取白江爲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石、盤龍洞、房山、雙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魚。綠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豔。越俗以珠爲上寶,生女爲珠娘,生男爲珠兒。綠珠之字,由此而稱。晉石崇爲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別廬在河南金谷磵,磵中有金水,自太白源來。崇即谷制園館綠珠。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崇自制《明君歌》以教之,又制《懊惱曲》贈焉。趙王倫亂常,賊類孫秀使人求綠珠。崇方登涼觀,臨清水,婦女侍側。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數百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而披羅縠,曰:“任所擇。”使者曰:“君侯服御,麗矣。然受命指索綠珠,不知孰是?”崇毅然作色曰:“吾所愛,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遠見邇,願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復返。崇竟不許。秀怒,乃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爲爾獲罪。”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崇因止之,遽墮樓而死。崇棄東市。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樓在步廣裏,近狄泉,在王城之東。綠珠有弟子宋褘,有國色,善吹笛。後入宋明帝宮中。

本傳雲:“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合容州江,呼爲綠珠江。亦猶歸州有昭君村、昭君灘,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爲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傳雲:“汲此井者,誕女必多美麗。裏間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邇後雖有產女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豈非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詩云:

“不取往者戒,恐貽來者冤。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痕瘢。”

又與(以)不完具者同(而惜)焉。

噫!石崇之破,雖自綠珠始,亦其來有漸矣。常刺荊州,劫奪遠使,沈殺客商,以致鉅富。又遺王愷鴆鳥,共爲鴆毒之事。有此陰謀。又以每邀燕集,令美人行酒,客飲不盡者,使黃門斬美人。王丞相導與大將軍敦,嘗共訪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至大將軍,故不飲,以觀其氣色。已斬三人,丞相勸敦使盡。敦曰:“彼自殺人,與我何與!”君子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崇心不義,過殺人,焉得無報也!非綠珠無以速石崇之誅,非石崇無以顯綠珠之名。

綠珠之墮樓,侍兒之有貞節者也。比之於古,則有田六出。六出者,王進賢侍兒也。進賢,晉愍太子妃,洛陽陷,石勒掠進賢,獲焉,欲妻之。進賢罵曰:“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幹我乎!”言畢投河中。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復投河中。其後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爲名。庚肩吾曰:

“蘭堂上客至,綺席清弦撫。自作《明君辭》,還教綠珠舞。”

李雲操雲:

“絳樹搖歡扇,金谷舞筵開。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

江總雲:

“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

綠珠之歿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姬侍,不知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身,其忠烈凜凜,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盜高位,忘仁義之行,懷反覆之情,朝三暮四,唯利是圖,節操反不若一婦人,豈不愧哉! 季倫死後十日,趙王倫敗,左衛將軍趙炅(泉)斬孫秀於中書。軍士趙駿剖秀心食之。倫囚金墉城,賜金屑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也。”飲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陽生曰:“此乃假天之報怨,不然,何梟夷之立見乎!”

戚大將軍妾

大將軍戚公繼光,其夫人威猛,曉暢軍機,常分麾佐公成功。止生長嗣一人,亦善戰,置在前隊。軍法:反顧者,斬。偶與敵戰敗,反顧,公即斬之。於是將士膽落,殊死戰,復大勝。夫人以是不無少恚,而妒亦天性。公每入幕,目無旁矚。或教以置妾別業者,果匿數姬,生三子。夫人每握刀突至其地,絕無影響。蓋於曲房通別室,其扉牆磚,巧於合縫,見牆不見扉,惟公獨入之耳。久之,以一子託言某孝廉子,丐爲繼嗣,即令孝廉處以西席。夫人大安之。一日念無子,涕出。有小妮子發前事,夫人大怒,納兵往攻之,而一卒不令出,恐有泄者。孝廉急屬一卒逾重牆報公。公召諸將問計,或曰:“願以死迎敵。”或曰:“早避之便。”公曰:“皆非也。”乃自袒跣,跪迎夫人。諸姬披髮席藁,各抱其子請死,而請以子嘗刃。夫人令抱兒起,皆送還家,日; “首禍是老奴。”令杖之。公即伏受,杖數十,門外將卒喊聲大舉,乃已。箠撻諸姬最毒,罷歸。由是公不得輕出。既與姬絕,令盡篋其所有,各從所適。諸姬計曰:“棄妾非主人意,何忍違之。”乃輕裝適他郡,披剃爲尼,匿女僧家,梵誦至十餘年。夫人歿,始歸,各擁其子。然諸姬子,夫人皆子之,亡恙。

大將軍爲妾受杖,妾之箠撻爲不痛矣。能夫其夫,竟克子其子,節義亦何負於人哉。

張小三

楊玉山,松之商人也。性愛小妓,其丹帕積至數十,以爲帳,號百喜帳。南京有女妓曰張小三者,稚齒雅容,不肯就門戶,曰:“能妻我者,當與之諧。”楊以稅事入京,聞而懇求之,捐數十金,乃成婚。逾月,欲隨之還家,曰:“奴固誓之矣。今不歸君爲妾,復何歸乎!”楊妻妒,不敢許,約以半載爲期。及去,妓守志不渝,父母無如之何。數寄聲楊所,楊感其誠,歲四五至,至必留旬日,所贈遺以千萬計,往來如家焉。久之,貲日剸削,既二十年,田產爲一空。男女未婚,薪水且不結,而日受妻子怨言,怏怏悔嘆,兩目皆爲失明。妓怪其久不來,使使諗焉,盲矣。乃扁舟下江,直造楊氏之廬,登堂拜主母,捧楊首大慟曰:“主君貧困,職我之由。妾當爲君婚嫁,君幸無苦。”悉出向所贈珠璣器具,以爲資妝,嫁其二女;又出儀物筵設之費,爲二子納室。留侍湯藥者一年。楊鬱郁心恚以死。妓又脫簪珥殯之,守其柩不去。妻亦哀憫其志,語之曰:“姊院中衣食自豐,何爲困此與我同辛苦”妓謝曰:“姊非碌碌市門女也。少有不污之誓,與主君交往廿載,名雖風塵,身固不異楊氏之少房也。且主君爲我而死,何忍背之。願從主母側,執庖湢之勞,歿且不悔。”聞者莫不嘆異。既免喪,其父母強之歸,不從。訟諸禮曹,移牒逮之急。不得已,泣別其靈而去。後卒不面一男子,考終於舊院。

外史氏曰:世皆雲,娼無定情,其情僞也,強也。今觀張卿事,豈僞與強所能哉!幼而知貞,長而守志,老而不渝節,卒以清白從楊生地下。觀其推財恤患,有古俠士之風。豈特風塵中難之,士君子或愧焉。昔房千里文楊娼,許堯佐傳柳氏,以爲奇節。然彼固失身於初者,豈瑩然全歸如斯人哉。

南京妓女劉引兒,爲一商所眷。商死,劉爲持服。歲時修齋設祭,哭泣盡哀。以女工自養,誓不交客。家人不能奪其志。商家後凋落,劉復推所有以周其妻子。有富翁聞其賢,欲娶焉。劉不從而止。又屠寶石者,京師大賈也。嘗以罪發遣遼東衛充軍,家破無可託者,以白金萬兩寄所暱妓家。後數年,赦回。以所寄還之,封識如故。此亦張小三之亞也。

高娃

高娃者,京師娼也。自幼美姿容。昌平侯楊俊與之狎,猶處子也。昌平去備北邊者數裁,娃閉門謝客。天順中,俊與範都督廣爲石亨所構,以正統十四年大駕陷土木,俊等坐視不救爲不忠,論死。二人赴市,英氣不挫。楊尤挺頸,但云,“陷駕者誰?今何在?吾提軍救駕,殺之固宜。”親戚故吏,無一往者。俄有一婦人縞而來,則娃也。楊顧謂曰:“汝來何爲”娃曰:“來視公死。”因大呼曰:“忠良死矣。”觀者駭然。楊止之曰:“已矣,無益於我,更累若耳。”娃曰:“我已辦矣。公先往,妾隨至。”楊既戮,娃慟哭,吮其頸血,以針綿紐接著於頸,顧楊氏家人曰:“好葬之。”即自取練縊於旁。

高娃一滴淚,羞殺許多親戚故吏。

長卿氏曰:“昌平至今不死,高娃亦不死。一時親戚故吏及賢士大夫,無一往者,今何在也。噫,想死矣!”

楊娼

楊娼者,長安裏中之殊色也。態度甚都,復以冶容自喜。王公禍鉅競邀致席上,雖不飲者,必爲之引滿盡歡。長安諸兒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產而不悔。由是娼名冠諸籍中,大售於時矣。嶺南帥甲,貴遊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帥甚悍。先約:設有異志者,當取死白刃下。帥幼貴,喜淫,內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陰出重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館之他舍。公餘而同,夕隱而歸。娼有慧性,事帥尤謹。平居以女職自守,非其理不妄發。復厚帥之左右,鹹得其歡心,故帥益嬖之。間歲,帥得病,且不起。思一見娼,而憚其妻。帥素與監軍使厚,密遣道意,使爲方略。監軍乃紿其妻曰:“將軍病甚,思得善侍奉煎調者視之,瘳當速矣。某有善婢,久結事貴室,動得人意。請夫人聽以婢安將軍四體,如何?”妻曰:“中貴人,信人也。果然,於吾無苦耳。可促召婢來。”監軍即令娼冒爲婢以見帥。計未行而事泄。帥之妻乃擁健婢數十,列白梃,熾膏鑊於庭而伺之矣。須其至,當投之沸鬲。帥聞而大恐,促命止之。娼且至,帥曰:“此我意,幾累於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脫其虎喙。不然,且無及矣。”乃大遺其奇寶,令家僮榜輕舫,衛娼北歸。自是帥之憤益振,不逾旬而物故。而娼之行適及洪矣。聞至,娼乃盡返帥之賂,設位而哭曰:“將軍由妾而卒。將軍且死,安用生爲?妾豈孤將軍者哉!”即撤奠而死之。

房千里曰: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則不合矣。而楊能報帥以死,義也;卻帥之賂,廉也。雖爲娼,差足多乎!

韓香

韓香,南徐娼也,色藝冠一時。與大將葉氏子交,閉門謝客,將終身焉。葉父恚,授牒有司,集鰥軍於射圃,中者妻之。一老卒中,香欣然同歸,謂曰:“夫婦有禮,若買羊沽酒,召吾親故以成禮。”賓至酒行,香出所賚金帛,高下獻之。入更衣,久不出,自刎矣。

韓香何以死乎?死葉氏之子者,死其志也。志,匹夫不可奪,匹婦亦然。雖香韓在左,粉何在右,是耿耿者不昧,何況老卒。

關盼盼

徐州張尚書建封,有愛姬關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尚書既歿,舊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不嫁,居是樓十餘年。有詩三首,其一雲: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牀。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其二:

“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珠(蛛)網任從灰。”

其三:

“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自埋劍履歌塵絕,紅袖香消二十年。”

白樂天愛其詩,和之雲:

“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香消拂臥牀。燕子樓中更漏永,秋宵祇爲一人長。”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細帶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起即潸然。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二十年。”

又贈絕句諷之:

“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盼盼得詩,反覆讀之,泣曰:“自我公薨背,妾非不能死,恐千載之下,以我公重色,有從死之妾,是玷我公請範也。”乃答白公詩曰:

“自守空房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臺不去隨。”

旬日不食而死。

東坡嘗夜登燕子樓,夢盼盼。因作小詞雲: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覺夢,但有舊愁新怨。異時對南樓夜景,爲徐(餘)浩嘆。”

李姝

李姝者,長安女娼也。家甚貧,年未笄,母以售於宗室四王宮,爲同州節度之妾,才得錢十萬。王寵嬖專房。漸長,益美,善歌舞,能祇事主意。一日忤旨,命車載之城裏龍州刺史張侯別第。張頃於宴席見其人,心動,私願得之,雖竭死無憚。說而獲焉,以爲籠中物,喜駭交抱。罄所蓄妓樂,張筵五六日不息。姝事之曲有禮節,大率如在王宮時。然每至調謔誘狎,輒莊色斂衽。餌以奇玩珍異,卻而弗顧。張固狂淫者,必欲力同之。乘其理髮檐下,直前擁致之。姝大呼,啜泣走,取其佩刀將自剄,婢媵奪救得止。由是浸不合張意。張恥且怒,被酒挺刃,突入室逼之。姝殊自若,謂之曰:“婦人以容德事人,職主中饋。姝不幸,幼出賤污,鬻身宮邸,委質妾御,不獲託久要於良家,罪實滋大。幸蒙同州憐愛,許侍巾履。同州情嚴忌,雖親子弟,猶不得見姝之面。偶因微譴,暫託於君侯,則所以相待,愈於愛子矣。不圖君侯乃欲持利見蠱,而又憑酒仗劍,威脅以死。欺天罔人,暴媟女子,此誠烈誼丈夫所不忍聞。姝寧以頸血污侯刃,願速斬姝頭送同州,正死不憾。”遂膝行而前,拱手就刃,張羞愧流汗,掖之使起曰:“我安敢如是!而今而後,何施面目復見同州哉!”自是不復與戲言。姝竟縊死。他日,張晝寢,見姝披髮而立曰:“爲姝報同州,已辨於地下矣。”張大懼,悒悶不食,數日而卒。時主山爲作傳,見《筆奩錄》。

其戲也,可拒;其謝也,可原。姝不多一死乎?死而爲厲,又甚矣。此女大有性氣,宜王愛之不終也。雖然姝挾其素寵,意王必不終絕我。至挺刃相逼,而轉思昔日憐香借玉之態,何可復得!悔而且怨,惟有一死以報同州而已。張受人之託,乃欺以私亂之,死其分也,何必厲。

沈真真

鄭還古,元和初登第,寓東都,與柳尚將軍同巷。鄭調西都,柳設宴餞行,出家妓歌樂以送。內有一妓嬌美,鄭眷戀不已。柳謂曰:“此沈真真,本良家女,頗能文辭。請公一詞,以定情好。候公拜命,即當送賀。”公欣然賦雲:

“冶豔出神仙,清聲勝管絃。詞輕白薴曲,歌遏碧雲天。未擬生裴秀,何妨

乞鄭玄。不堪金谷水,橫過墜樓前。”

柳大喜,俾真真拜謝。鄭至京,除國子博士。柳見除目,即送真真赴約。及嘉祥驛,聞還古物故而還。柳嗟嘆,遂使別居。真真守節終身。

齊錦雲

金陵教坊妓齊錦雲者,能詩,善鼓琴。嘗對人雅談,終日不倦。與庠士傅春眷愛,更不他接。春受事誣繫獄,錦雲脫珥簪爲饋給,時或不繼,售臥褥供之。後調戍遠方,錦雲欲隨行,春恐中途反生禍端,力止之。錦雲因贈一絕雲:

“一呷春醪萬里情,斷腸芳草斷腸鶯。願將雙淚啼爲雨,明日留君不出城。”

錦雲既別,蓬首垢面,閉門不出,日讀佛書,未幾病歿。人鹹義之。

王四兒

濟寧李東,以進土授知縣,與妓女王四兒往來甚密。及遷御史令,王詐爲閽者自隨。事露,爲銓曹所黜。王從之,不忍舍。久之,東鬱郁得疾終,王日守其棺不去。及葬,自縊死。

張小三、高娃,雖妓,固處子也。特不幸而墮落於市門。然門如市,心如冰矣。楊娼以下,所謂露水司眷屬也,乃情之所鍾,死生以之。不從一而死,能從一而終,醜以晚蓋,即品曰貞,何忝乎!豫讓薄於範中行,而忠於智,裴矩佞於隋,而直於唐。娼乎娼乎,可少乎哉!

朱葵

朱少姬,名葵,字心陽,其先姑蘇人。母夢人以犀釵投其懷,感而孕,乃小字犀生。四歲,父客宛洛間不返,母又善病。值歲飢,展轉乃徙之就李。就李富人王姓者,與其母故中表,稍周貸之。已而,富人又以貲入京,貧益甚。母利人金,實爲俞家姬,故又名俞葵。時姬年十二,玉膚雪肌,風骨媚人。喜閉戶焚香鼓琴,爲哀鳳之音,聞者莫不悽絕。久之,乃入武林。閩鄭翰卿方僑居西湖,夏日偕友人陳伯孺坐長堤綠陰中,見小艇載紅妝者,知爲葵。招與語,悅之,葵亦慕鄭名士,遂與俱歸。陳伯孺贈葵詩云:

“相逢剛道不魂銷,抱得雲和曲未調。蓮子有心張靜婉,柳枝無力董妖嬈。

春風綺閣流蘇帳,夜月高臺碧玉簫。莫憶西陵松柏下,斷腸只合在今宵。”

居月餘,葵繾綣不捨。鄭乃出犀簪爲贈。葵見之曰:“此吾母夢徵也,或者其天乎。”鄭乃出重貲聘之。葵既嫁,遂屏去豔飾,親作勞工女紅,與鄭居吳山之麓。且半載,值月妓周麗卿者,以宅事被逮。周恐,匿不出。翰卿與杭守令皆雅交,乃以二絕爲之從臾,卒得脫。詩云:

“不掃娥眉暗自傷,誰憐多病老徐娘。腰肢剩有梅花瘦,刺史看時也斷腸。

妾家朱樓垂柳邊,閒人湖上逗春煙。使君打鴨渾閒事,一夜鴛鴦飛上天。”

及翰卿攜家入苕溪,俞之假父素無賴,窺鄭逆旅,乃募惡少數十人邀諸途,奪姬歸,閉之幽室中。葵斷髮矢曰:“吾寧有死,不受辱。”人卒不敢犯之。翰卿鳴之當道,檄下二令君雜治之。令曰:“曩君爲他人居間,乃有打鴨驚鴛鴦語,不意遂成奇讖。”因捕治諸惡少,置之法,而斷還歸鄭。遂斷詞雲:“俞氏,良婦也。麗籍期年,願得好逑而偕老。鄭卿,才士也。碩貲三斛,將攜淑女以于歸。何期梟獍之無良,幾致鳳鸞之失偶。相如滌器臨邛,令甚恥之;襄王行雲巫峽,夢不虛也。凌霄琰氣,幸逢合浦之珠;向日葵心,堪並章臺之柳。鴛鴦諧波面之歡,行看比翼;鬼蜮潛水中之影,敢復含沙。任將一片雲帆,攜作八閩春色。蘇長公原自風流,祇借數言爲三尺;韓夫子豈長貧賤,用聯雙璧以百年。”後十年,葵生三子,皆韶秀。徐曲公寄之詩云:

“秋葉何須倩作媒,畫堂紅拂肯憐才。滎陽公子遺鞭過,湘浦佳人解珮來。

繡戶星稠杯合巹,玉閨春早鏡安臺。祇緣十斛明珠換,掌上於今有蚌胎。”

蓼庵高太史曰:“朱少姬義不辱,卒歸鄭生。身名俱完,即烈丈夫奚讓焉!令君翩翩,有‘斐哉其文’之辭也。”

情主人曰:“自來忠孝節烈之事,從道理上做者必勉強,從至情上出者必真切。夫婦其最近者也。無情之夫,必不能爲義夫,無情之婦,必不能爲節婦。世儒但知理爲情之範,孰知情爲理之維乎!男子頂天立地,所擔者具咫尺之義,非其所急。吾是以詳於婦節,而略於夫義也。婦人自《柏舟》而下,彤管充棟,不可勝書。書其萬萬之一,猶雲舉例云爾。古者聘爲妻,奔爲妾。夫奔者,以情奔也。奔爲情,則貞爲非情也。又況道旁桃柳,乃望以歲寒之骨乎!春秋之法,使夏變夷,不使突變夏。圭而抱婦之志焉,婦之可也。娟而行安之事焉,安之可也。彼以情許人,吾因以情許之。彼以真情殉人,吾不得復以雜情疑之。此君子樂與人爲善之意。不然,輿臺庶孽,將不得達忠孝之性乎哉!”

補遺

魯陶嬰妻

魯陶嬰妻者,夫死,守志不二。作歌曰:

“悲夫黃鵠之早寡,七年不雙。宛頸獨宿,不與衆同。夜半悲鳴,想其故雄。

天命早寡,獨宿何傷!寡婦念此,泣下數行。嗚呼悲哉!死者不可忘。飛鳥尚然,況

於其良。雖有賢雄,終不可重行。”

出《列女傳》。

虞氏

國朝海寧虞氏,董湄妻也,知書善吟詠。年十六歸董,兩月而湄卒,絕絕欲死。父母惜其年少,勸更他姓。女不應,作《井上吟》以見志雲:

“一片貞心古井泉,清寒徹骨自堪憐。相看歲暮青青色,歷盡冰霜戴一天。”

以木刻夫像,晨昏奉事,全節而終。

楚貞姬

楚貞姬,楚白公勝妻也。白公死,其妻紡績不嫁。吳王聞其美且有行,使大夫持金百鎰、白璧一雙以聘,以輜軿三十乘迎之,將以爲夫人。大夫致幣,白妻辭曰:“白公生時,妾得幸充後宮,執箕帚,掌衣履,拂枕蓆,託爲妃匹。白公不幸而死,妾願守其墳墓,以終天年。今王賜金璧之聘,夫人之位,非愚妾之所聞也。且夫棄義從欲者,污也;見利忘死者,貪也。夫貪污之人,王何以爲哉?妾聞之,忠臣不借人以力,貞女不假人以色。豈獨事生若此哉,於死者亦然。妾既不理,不能從死,今又去而嫁,不亦太甚乎!”遂辭聘不行。吳王賢其節義,號曰貞姬。

白公有此姬,可不朽矣。

張美人

後涼呂詒見弒,其所幸美人張氏,請爲沙門。張氏年十四,姿色壯麗。呂隆見而悅之,欲污其行,遂親逼焉。張氏斂衽曰:“欽樂至道,故投身沙門,恐一旦被辱,誓不改節。今見逼如此,豈非命也!”於是,升樓自投於地。二踵俱折,俄而遂卒。

錢簡棲曰:“今人但知金谷,而罕知後涼,遂使美人不獲與綠珠並傳,香名寂寂,遺恨千古。夫豈貞姬烈女,亦有幸有不幸耶!”

濟南張義婦

義婦張氏,濟南鄒平人。年十八,歸戍卒李午。午同從子零出戍七閩。未幾,午死。張獨事舅姑父母,生養死葬無遺禮。復痛夫死數千裏外,枯骨未知所歸,乃往臥冰上,呼天祝曰:“天乎,妾夫何罪!生既不見父母,死又不能歸葬父母之旁。使無妾則巳,妾在,敢愛生乎!天若許妾取夫骨,雖寒甚,當得不死。”逾月竟不死。鄉人異之,爲聞於縣。給過所遣之。至閩,零猶在。問夫葬地,則榛莽日塞,不可識。張哀慟幾絕。夫忽降於童,與張語生前事,甚悲,且示骨在處。張如其言,發得之,持骨祝曰:“爾信妾夫耶!入口當融如冰雪,粘如膠。”已而,果然。官異之,爲上於大府,請復其家,使零護歸濟南。

皇甫規妻

安定皇甫規妻者,規更娶之妻也。善屬文,能草書。規卒時,妻年猶盛,而容色甚美。董卓聘以軿輜乘馬,奴婢錢帛充路。妻輕服詣卓門,跪自陳請,辭甚酸愴。卓使傳權侍者,悉拔刀圍之,而謂曰:“孤之威教,欲使海內風靡,何有不行於一婦人乎!”妻知不免,乃立罵卓曰:“君羌胡之種,毒害天下,猶未足耶!妾之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爲漢忠臣。君親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禮於爾君夫人耶!”卓乃引車庭中,以其頭懸軏,鞭撲交下。妻謂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盡爲惠。”遂死車下。後人圖畫其象,號爲“禮宗”。

長卿曰:“妻之輕服詣門,跪自陳請也,其志豈望生還哉!寂寂寞寞,自經於溝瀆之中,而莫之知,不若死鞭撲之下爲炔也。至是而卓氣亦奪矣。”

黃帛

黃帛,僰道人,張貞妻也。貞受《易》於韓子方,去家二十里,舟覆死。貞弟求屍,經月不得。帛乃自往沒處躬訪,不得,遂自投水中。大小驚睨。積十四日,持夫手浮出。縣長韓子長嘉之。召帛子幸之,爲縣股肱。人名浮屍處爲“鴛鴦坊”。

劍州民婦

建炎初年五月,叛卒楊勍寇南劍州道。出小常材,掠一民婦,欲與亂。婦毅然誓死不受污,遂遇害,棄屍道旁。賊退,人爲收瘞之。屍所藉處,跡宛然不滅。每雨則幹,晴則溼。往來者鹹嘆異焉。或削去之,隨即復見。覆以他土,其跡愈明。

吳金童妻

成化年間,海康民吳金童與其兄吳祈,挈家避寇。適新會民劉銘、梁狗賣谷還,附其舟。銘、狗窺金童妻莊氏色美,留止於傍舍,祈出遠傭。銘屢犯莊氏,不從。銘、狗乃誘金童夜捕魚,斫其腦,投之江。時江濱民關道安,聞金童號呼,欲救不果。銘歸,復犯莊氏,拒益力。居數日,莊氏出汲,見金童屍浮於銘門。哭視之,創痕宛然,得銘謀死狀。顧力不能報,乃偕幼女投水死。三尸隨潮上下,旋繞銘門。其鄰李逢春收葬之,銘夜發屍棄於海。吳祈自外歸,得弟屍於海濱,訴之官。儒生李啓及關道安等,爭述莊氏節義。有司具聞,詔旌表莊氏節義,梟銘、狗殉衆。刑部尚書陸瑜,奏李逢春收葬三尸,誠爲義舉。今被髮掘,宜命有司即其處窆之,立石志其夫婦姓名,以垂永久。報可。

婦人自裁,乃夫死後第一干淨事,況迫於強暴,計無復之者乎!若所夫尚在,又當委曲以求再合,非甚不得已,不必悻悻懷怒,爭尋結局以明志也。崔簡妻用剛,河池少婦用柔,皆以智數得免污辱。雖其纔有過人者,然所遇非窮兇,是亦有天幸焉。若知必不免,吾又諒其必以死殉也。息嬀不言以報蔡仇,論者猶非之。若楚之卓氏,不足道矣。

唐滕王極淫,諸官妻美者,無不淫遍;詐言妃喚,即行無禮。時典籤崔簡妻鄭氏初到,王遣喚,欲不去,則懼王之威,去則被王之辱。鄭日:“昔愍懷之妃,不受賊胡之逼。當今清泰,敢行此事耶!”遂入王中門外小閣。王在其中,鄭入,欲逼之,鄭大叫左右曰:“大王豈作如是,必家奴耳!”取只履擊王頭破,抓面流血。妃聞而出,鄭氏乃得還。王慚,旬日不視事。簡每日參候,不敢離門。后王坐,簡向前謝,王慚,乃出。諸官之妻曾被王喚入者,莫不羞之。

梁祖攻圍岐隴之年,引兵至於鳳翔。秦帥李茂貞,遣戍校李繼朗統衆救之。至則大捷,生降七千餘人。及旋軍於河池縣,掠獲一少婦,甚有顏色。繼朗悅之,寢處於兵幕之下。西邁十五餘程,每欲逼之,即雲:“我姑嚴夫妒,請以死代之。”戎帥怒,脅之以威,終莫能屈。帥笑而憫之,竟不能犯,使人送還其家。

蔡侯譽息夫人之美,楚子滅息,以息嬀歸。既生二子,猶未言。楚子問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不能死,其可笑言。”楚爲之興兵破蔡。

楚人張生,居淮陰磨盤灣。家啓酒肆,頗爲贍足。紹興辛巳冬,虜騎南下,淮人率奔京口。張素病足,不能行,泊駐揚州。已而,完顏亮至。張妻卓氏,爲夷酋所掠,即與之暱。卓告曰:“我夫在城中,蓄銀五錠,必落他手,不若同往取之。”酋喜,偕詣張處,逼奪之。張戟手恨罵。酋喜,以爲悅己,凡擄獲金帛,悉以委之,相托如真夫婦。俄而亮死,軍還。卓痛飲酋酒,醉臥,投利刃斷其喉,席捲財物,鞭馬訪張。張話前事,責數,欲行決絕。卓取所攜付之曰:“當時不設此計,渠必不肯信我。今日之獲,乃張本於昔也。”於是聞者交稱焉。

李真童

李真童者,張奔兒之女也。十餘歲即名動江浙。色藝無比,舉止溫雅,語不傷氣,綽有閨閣風致。達天山簡校浙省,一見遂屬意焉。周旋三歲,達秩滿赴都,且約明年相會。李遂爲女道士,杜門謝客,日以焚誦爲事。至期,達授諸暨縣同知,備禮取之。後達歿,復爲道士。節行愈勵雲。見《青樓集》。

(“情貞類”完)

卷二 情緣類

趙簡子

趙簡子南擊楚,渡漢,津吏醉臥,怒,將殺之。其女娟持楫走前曰:“妾父聞君渡不測之淵,故禱江淮之神,不勝杯酌,遂至沉醉。妾願以微軀易父之命。”簡子遂釋不誅。將渡,娟攘拳操楫而前。中流,發激棹之歌曰:

“升彼河兮而觀清,水揚波兮杳冥冥。禱求福兮醉不醒,誅將加兮妾心驚。

罰既釋兮凟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維,蛟龍助兮主將歸,呼來櫂兮行勿疑。”

簡子大悅。比歸,納爲夫人。

齊王納無鹽,孔明之婚黃頭女,皆以才德見重,遂忘其醜。此持楫女,似別有動人處。

賣(飠追)媼

唐馬周,少孤貧。爲博州助教,以嗜酒,忤刺史達奚。拂衣至京,停於賣(飠追)媼肆。數日,祈媼覓一館地,媼乃引致於中郎將常何之家。代何草封事,稱旨。太宗詢知周所爲,即日召見,拜監察御史。媼之初賣(飠追)也,李淳風、哀天罡常遇而異之,皆竊雲:“此婦當大貴,何以在此?”及馬公既貴,竟取爲妻。數年內,馬公拜相,媼爲夫人。

此媼能引人,的非常品,又何必問相。然唐人最重門第,故婚嫁有老而未遂者。而馬公時以逆旅相得,終身魚水,富貴共之,豈非天耶!

鄭任

李弘農令之女,盧生聘之矣。及吉日,女巫謂夫人曰:“佳婿盧郎,信長髯者乎?”夫人曰:“然。”女巫曰:“是非夫人之子婿也。夫人之婿,形中而白,且無須也。”夫人驚曰:“吾女今夕得適人乎?”巫曰:“得。”夫人曰:“既得適人,又何雲非盧郎也”巫曰:“我亦不識也。”舉家怒巫而逐之。及盧親迎,見女,忽驚而奔,衆賓追之不返。李弘農素負氣,不勝其憤,且恃女容可人,盡邀客入,呼女出拜,指之曰:“此女豈驚人者耶?今不覿面,人且以爲獸形也。”衆皆憤嘆。弘農日:“此女已奉見矣,如有能聘者,願應今夕佳期。”鄭任爲盧之儐在焉,隨起拜成禮。家衆視其貌,即巫之所言也。後鄭任逢盧,問其故,盧曰:“兩眼赤,且大如盞。牙長數寸,出口兩角。寧不驚而奔乎!”鄭素與盧相善,仍出妻以示之,盧大慚而退。

相傳京師有女,嫁日,臨牀便小遺,因退還。後再嫁亦然,遂爲棄女。女生平無此疾。母怪而叩之,答雲:“見女奴攜硃紅餘桶至,誠不自覺其遺也。”後嫁一客官爲晚妻,此官位至尚書,女封夫人。以恭賀事,隨衆命婦入宮。盤桓良久,偶腹脹。宮女引至便處,見硃紅餘捅,方悟其夢。

週六女

鹽城民週六,居射陽湖之陰,地名朦朧。左右前後,皆沮洳藪澤,無田可耕。且爲人闒茸,不自振拔,唯芟刈蘆葦,織蓆以生。一女年十七八,略不識針紉之事,但能助父編葦而已。北神堰漁者劉五,爲其子娶之。不能縫裳,逐之歸。父母俱亡,無以餬口,遂行丐於市。朱從龍寓居堰側,時時呼入其家,供薪水之役,久而欲爲擇配。楚士吳公佐,本富家子,放肆落拓,棄父而出遊,至寄跡僧寺爲行者。後還鄉里,親族皆加厭疾。郡庠諸生,容之齋舍。因相與戲謀,使迎周女爲婦。假衣襦,具酒炙,共僦茅舍一間,擇日聘取,儕輩集舉,姑以成一笑。意吳生知爲丐者,必將棄之。已而,相得甚歡。偶鈴轄葛玥之子,富於貲財,拉吳博賽。吳僅有千錢,連擲獲勝,通宵贏幾百緡。葛不能堪,明日復戰,浹辰之間,所得又十倍。吳由是啓質肆,稱貸軍卒,不數年,利入萬計。其父呼還家,讀書益勤,兩預貢籍。周女開慧,解婦功,不學而能。肌理豐麗,頓然美好。初,裏中有嚴老翁,吻士也 善講解《孝經》,又能說相。見周於丐中,語人曰:“此女骨頭裏貴。”果如其言。

周女之慧,若有待而開。向使在劉漁家已如是,則飢寒畢世矣。

張二姐

下邳朱邦禮,家於宿。僱買小婢曰張二姐。雖無惡疾,而形體枯悴,肌膚皴皵,絕可憎惡。姑使執庖爨舂汲之役,凡六七年。有遊士劉逸民叩謁,喜其高談雄辨,留以教諸子。在館下歷歲,未嘗輒出戶外。朱極賢重之。每會親朋,必稱讚其靜操。乃命二姐爲供給洗靧。蓋以其寢陋,無所置嫌。久之,僱限巳滿,告辭而去。朱亦不問所如往。俄而劉亦謝退。後十餘歲,朱赴試省闈,因詣市肆。聞有人呼聲,回顧之,原不識面。其人力邀至所居,具公服,再拜,敘至曩契,乃逸民也。既登科第,得京秩矣。方歡羨次,又一婦人著帔頂髻拜於庭,如初嫁見尊長之禮。朱側身斂避。劉挽之坐,曰:“固主翁也,何辭焉!”細詢其由,則二姐也。且言曰:“自違離之始,無人負書笈,偶值此婦,遂與之偕行。念念道塗勤謹,存於家間,而溫良惠解,實共甘苦,故就以爲妻。恩出高門,不敢忘也。”延朱置酒,罷,出五百千以贈之。時政和末也。

諺雲:“熱油拌苦菜,自家心裏愛。”業已相得,即王謝姬姜,弗與易矣。

張夫人

張相諱從思,其妻張氏,河東人,有容色,慧黠多技藝。十四五時,失身於軍校,爲小妻,洎軍校以更番歸洛下,攜與偕,至上黨,病痢,因舁之而進。至北小紀,病且甚,湯藥不能下,形骸骨立,臭穢狼籍不可聞。軍校遂棄之道周而去。行路爲之傷嗟。道旁有土龕,衆爲舁至土窟中。數日痢漸可。衣服悉爲暴客所竊取,但以敗葉亂草蔽形而已。漸詣市求丐。有老嫗謂曰:“觀爾非求乞者也。我有住處不遠。”即攜以往。嫗爲沐體,日進粥飲。不數月,平復如故,顏色豔麗。忽有士子過小紀,贈嫗綠絹五十匹,載之而去,偕往襄陽。會襄帥安從進叛,左右殺士子納其妻。從進敗,爲亂兵所得,送至都監張相寨。張即從思也。張相共獲婦女幾十數人,獨寵士子之妻,深厚之。數歲,張之正室病亡,遂以繼室封爲郡國夫人。一應家事,上下男女,皆屬指揮,治家甚嚴肅,動有禮法。及張加使相,進封大國夫人,壽終於洛。

始否終泰,此女與熒陽生是的對。

鄭中丞

文宗朝,有內人鄭中丞(中丞,當時宮人官也)善胡琴。內庫有琵琶二面,號大忽雷、小忽雷。因爲匙頭脫損,送在崇仁坊南趙家料理。大約造樂器悉在此坊,其中有二趙家最妙。時權相舊吏梁厚本,有別墅在昭應縣之西南,西臨渭河。垂釣之際,忽見一物流過,長六七尺許,上以錦纏之。令家童接得就岸,乃祕器也。及發開視之,乃一女郎,妝色儼然,以羅巾系其頸。遂解其頸巾,視之,口鼻之間尚有餘息。即移至室中,將養經旬,方能言語。雲:“我內弟子鄭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內人縊死,投於河中耳。”及如故,垂泣感謝。厚本無妻,即納爲室。自然善琵琶。其琵琶在南趙家修理,恰值訓注事,人莫有知者。厚本因賂其樂器匠,購得之。至夜分,敢輕彈。後值良辰,飲於花下,酒酣,不覺朗彈幾曲。是時,有黃門放鷂子過門,私於牆外聽之,曰:“此是鄭中丞琵琶也。”竊窺識之。翌日,達上聽。文宗始常追悔,至是驚喜。遣中官宣召,問其故,乃舍厚本罪,任從匹偶,仍加賜賚焉。

鄭中丞既以絕技取寵,一忤旨,遂不獲憐。文宗亦太忍矣。不奪其偶,使得自遂,庶幾善補過者乎!

劉奇

宣德間,西河務劉翁夫婦,業沽酒,家亦小康。年俱六十餘,無子。值雪天,有童子少俊,隨父投宿。及明,父病寒,不能興,數日竟死。劉爲殯於屋後。此童遂留爲兒,不沒本姓,命名劉方,克盡子道。居二載,復值大風,有少年舟覆遇救,堅持一竹籠,哭泣不止。叩之,則山東劉奇。父以三考聽選,舉家在京。遭時疫,父母俱喪,無力扶柩,此籠中乃火化遺骨也。既被溺,行李蕩然,無復歸計。劉翁側然,爲助資斧。奇去月餘,復負籠而來,雲:“故鄉遭河決,已漂盡矣。願乞片地理骨,而身爲僕役以報。”劉翁許之。奇與方遂爲兄弟,同眠共食,情愛甚篤。奇頗通文理,因教方讀書,方亦日進。久之,劉翁夫婦俱歿,二人喪之如嫡。方復往京,移母柩至,與父墳合葬。三家之墳,如鼎峙焉。事畢,停沽酒而開布肆,家事日起。鎮富民有來議姻者,劉奇欲之,而方執意不可,奇不能強。

一日,見梁燕營巢,奇題一詞於壁雲:

“營巢燕,雙雙雄。朝暮銜泥辛苦同。若不尋雌繼殼卵,巢成畢竟巢還空。”

方見之,笑誦數次,亦援筆而和詞雲:

“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願自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奇覽和,大驚曰:“吾弟殆本蘭乎?自同臥以來,即酷暑,未嘗赤體。合之題詞,情可知也。”乃佯爲不悟,使方再和一詞。方復書雲:

“營巢燕,聲聲葉,莫使青春空歲月。可憐和氏璧無瑕,何事楚君終不識?”

奇笑曰:“否弟果女子也。”方聞言面發赤,未及對。奇復雲:“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隱諱。但不識何故作此裝束?”方蹙額告雲:“妾家向寓京師,因母喪,隨父還鄉,恐中途不便,故爲男扮。後因父歿,治埋淺土,未得與母同穴,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靈。幸葬事已畢,即欲自明。思家事尚微,兄獨力難成,故復遲遲耳。”奇雲:“爾我同榻數年,愛逾嫡血,弟詞中已有俯就之意,我亦決無更娶之理。昔爲兄弟,今爲夫婦,恩義兩全,不亦可乎?”方曰:“妾籌之熟矣,三家墳墓,俱在於斯,棄此而去,亦難恝然。兄若不棄陋質,使侍箕帚,共奉三姓香火,妾之願也。”是夜,兩人遂分席而臥。次日,奇請鎮中年老者爲媒,擇吉告於三基,遂成花燭。裏中傳爲異事,因名其地爲“三義村”。

方之題詞,近於自衒。然主意實在奉祀,見識既高,作事又細膩,真閨傑也。大劉雖曰端人,終是騃漢。小劉固然貞女,誠亦巧人。

王善聰

王善聰者,金陵城中女子也。年十二喪母,姊亦嫁。父某,向挾線香行販江北諸郡。因念女幼而孤,僞飾爲男,挈之以行。後父死,改姓名曰張勝。遇鄉人李英,因合夥,仍以販香爲業。歲餘,同臥起,但云有疾,不去衫袴。溲溺必待夜,亦不去履襪。英初不知爲女子也。  弘治癸丑春,與英還金陵,年已二十餘矣。在候其姊,姊不之識。且曰:“我上無兄,下無弟,止有妹耳。我父挈往他所,買販數年,音問不通,存亡未審。”善聰哭曰:“我即是也。父死,孤貧不能歸,不得已與鄉人李英合夥營度。今始歸拜姊耳。”姊曰:“男女久處,得無私乎?”乃入密室驗之,果爲處子。仍作女飾。越二日,英來候,善聰匿不出,姊強之。英一見駭然,叩得其故。時英尚未娶,遂自請婚。善聰羞默遽退。英既歸,念之不置,旋遣媒往。聰堅拒之曰:“嫌疑之際,不可不謹。今日若與配合,無私有私,數年貞節,付之逝水,不畏人嘲笑乎!”英服其有守,相慕益切。往復再四,終不聽。事聞三廠,中官嘉其義,逼令成婚,且贈貲焉。聰不敢違,遂爲夫婦。

可惜絕好一件事,卻被中官做去。

吳江錢生

萬曆初,吳江下鄉有富人子顏生,喪父,未娶。洞庭西山高翁女,有美名。頗聞而慕之,使請婚焉。高方妙選佳婿,必欲覿面。而顏貌甚寢,乃飾其同窗表弟錢生以往。高翁大喜,姻議遂成。顏自以爲得計。及娶,而高以太湖之隔,必欲親迎,且欲誇示佳婿於親鄰也。顏慮有中變,與媒議,復浼錢往。既達,高翁大會賓客。酒半,而狂風大作,舟不能發。高翁恐誤吉期,欲權就其家成禮。錢堅辭之。及明日,風愈狂,兼雪。衆賓俱來慫恿,錢不得已而從焉。私語其僕曰:“吾以成若主人之事,神明在上,誓不相負。”僕唯唯,亦未之信也。合巹之三日,風稍緩。高猶固留,錢不可,高夫婦乃具舫自送。僕者掉小舟,疾歸報信。顏見風雪連宵,固已氣憤,及聞錢權作新郎,大怒。候錢登岸,不交一語,口手併發。高翁聞而駭焉,解之不能,乃堅叩於旁之人,盡得其實。於是訟之縣官。錢生訴雲:“衣食於表兄,唯命是聽。雖三宵同臥,未嘗解衣。”官使穩婆驗之,固處子也。顏大悔,願終其婚。而高翁以爲一女無兩番花燭之理。官乃斷歸錢而責媒,錢竟與高女爲夫婦。錢貧儒,賴婦成家焉。

小說有《錯占鳳凰儔》。顏生名俊,錢生名青,高翁名贊,媒爲尤辰。縣令判牒雲:“高贊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顏俊借人飾己,實出奇聞。東牀已招佳選,何知以羊易牛;西鄰縱有責言,終難指鹿爲馬。兩番渡河,不讓傳書柳毅;三宵隔被,何慚秉燭雲長。風伯爲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婦,兩得其宜;求妻到底無妻,自作之孽。高氏斷歸錢青,不須另作花燭。顏俊既不合設騙局於前,又不合奮老拳於後。事既不諧,姑免罪責。所費聘金,合助錢青,以贖一擊之罪。尤辰往來(女扇)誘,實啓釁端,重懲示儆。”沈伯明爲作傳奇。

劉舉人妾

瑞州劉舉人文光,廖舉人暹,嘉靖乙丑會試京師。廖從老嫗買妾,僞指劉曰:"娶汝,劉君也。"女即拜劉,劉辭謝。明日,老嫗詣劉講婚。劉曰:"娶妾者,廖也,非我也。"嫗歸語女,女誓曰:"吾既拜劉,業已許之,豈肯易志!不然,有死而已。"劉不得已,曰:"後三年,方得來娶。"女矢無他適。劉遂納騁,辭赴南雍。(女)酌酒爲別,贈詩云:

"玉手纖纖棒玉杯,仙郎南去幾時回?天涯到處生芳草,須記凌寒雪裏梅。"

崑山民

嘉靖間,崑山民爲子聘婦。而子得痼疾,民信俗有沖喜之說,遣媒議娶。女家度婿且死,不從。強之,乃飾其少於爲女歸焉,將以爲旬日計。既草率成禮,父母謂子病不當近色,命其幼女伴嫂寢,而二人竟私爲夫婦矣。逾月,子疾漸瘳。女家恐事敗,紿以他故,邀假女去,事寂無知者。因女有娠,父母窮問得之。訟之官,獄連年不解。有葉御史者,判牒雲:"嫁女得媳,娶婦得婿。顛之倒之,左右一義。"遂聽爲夫婦焉。

小說載此事。病者爲劉璞,其妹已許字裴九之子裴政矣。璞所聘孫氏,其第孫潤,亦已聘徐雅之女。而潤以少俊,代姊沖喜,遂與劉妹有私。及經官,官乃使孫劉爲配,而以孫所聘徐氏償裴。事更奇。其判牒雲:"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牆;劉氏女因嫂而得夫,懷吉士初非衒玉。相悅爲婿,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必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爲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趙判院

宋宗室趙不敏,與錢塘名娼盼奴甚洽。久之,不敏日益貧,盼奴周給之,使篤於業,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陽府司戶。赴官三載,想念成疾而卒。有祿俸餘貲,囑其弟判院者均分之,一以膳判院,一以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詩,可謀致佳偶也。判院至錢塘,則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以於潛官絹,誣扳繫獄。倅從獄中召出,詰之曰:"汝誘商人官絹百匹,何以償之?"小娟叩頭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賜周旋。"倅喜其辭婉順,以趙司戶所寄付之。小娟拆書,惟一詩云:

"當時名妓鎮東吳,不好黃金只好書。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

小娟得詩默默。倅索和,援筆書雲:

"君住襄江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也無?"

倅大喜,盡以所寄物與之,免其償絹。且言於太守,謀爲脫籍,歸判院,得偕老焉。

趙司戶與盼奴一生恩愛,只成就得弟妹姻緣,豈非天天乎!雖然,司戶、盼奴亦必聚首重泉之下,斷不作冥冥蜉蝣也。

章泛

臨海樂安章泛,年二十餘,死經日,未殯而甦雲:被錄天曹,天曹主者,是其外兄,料理得免。初到時,有少女子同被錄送,立住門外。女子見泛事散,知有力助,因涕泣脫金釧三隻及臂上雜寶,託泛與主者,求見救濟。泛即爲請之,並進釧物。良久出,語泛雲:"已諭秋英,亦同遣去。"秋英,即此女之名也。於是俱去。足痛疲頓,殊不堪行。會日亦暮,止道側小屈(窟),狀如客舍,而不見主人。泛共宿嬿接。更相問,女曰:"我姓徐,家吳縣烏門,臨瀆爲居,門前倒棗樹,即是也。"明晨各去,遂並活。泛先爲護軍府吏,請假出都。經吳,乃至烏門,依此尋索,得徐氏舍。與主人敘闊,問秋英何在,主人云:"女初不出入,君何知其名?"泛因自敘名姓,及說昔日神魂相見之由,但不及寢嬿之事。始秋英之甦也,先曾敘述。至是泛語與合,主人乃命侍婢數人,遞出試泛。泛曰:"非也。"及令秋英見之,則如舊識。徐氏謂天意,遂以妻泛。生子名曰"天賜"。出《異苑》。

先以幽遘,遂及明婚,較諸尋常恩情,更當十倍。

蘇城丐者

蘇城有少婦張氏歸寧,使青衣挈首飾一箱隨後。中途如廁遺卻。既行,始覺。返覓,則有丐者守之,即以授還,曰:"命窮至此,奈何又攘無故之財乎!"婢殊喜,以一釵爲謝。丐笑麾之曰:"不敢多金,乃獨愛一釵耶?"婢曰:"兒倘失金,何以見主母,必投死所矣。遇君得之,是賜我金,而生吾死也。縱君不望報,敢忘大德乎!吾家某巷,今後,每日早午,俟君到門,當分日食以食君。"丐者曰:"爾身在內,何由得見?"婢曰:"門前有長竹,第搖之,則知君來矣。"丐如言往,婢出食之。久而家衆皆知,聞於主翁,疑有外情,鞫之,吐實。翁義之,召丐畜於家,後以婢配焉。事載《說聽》,雲其姑蔣氏言之,惜逸其姓名。

丐廉而且達,僕之則必爲義僕,若官之亦必爲清官。翁以婢婚之,得其人矣。子胥與浣紗女是死夫妻,丐與婢是生夫妻。

侯繼圖

蜀尚書侯繼圖,本儒士。一日秋風四起,偶倚闌於大慈寺樓,有大桐葉飄然而墜。上有詩云:

“拭翠斂雙蛾,爲鬱心中事。搦管下庭除,書就相思字。此字不書石,此字不書

紙。書向秋葉上,願隨秋風起。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意。

有心與負心,不知落何地。”

侯貯小帖,凡五六年,方卜任氏爲婚。嘗諷此詩,任氏曰:“此是妾書,爭得在君手”曰:“向在大慈寺閣上,倚闌得之,即知今日聘卿,非偶然也。”侯以今書較之,與葉上無異。

五六年前,任氏已解相思,其風情必有過人者矣。韞玉不售,卒歸拾葉之人。赤繩繫足,不可強也。

顧協

顧協字正禮,清介有奇操。少時將聘舅女,未成婚而母亡。免喪後,遂不復娶。至六十餘,此女猶未他適,協義而迎之。

六十爲婚,是亦不可已乎!緣苟未了,鴛鴦牒持此銷號,雖義也,亦情也。

崔元綜

崔元綜任益州參軍日,欲娶婦。吉日已定,忽假寐見人云:“此女非君婦,君婦今日始生。”乃夢中相隨,向東京履信坊十字街西道北,入一宅內,東行,正見一婦人生一女。(其)人指雲:“此是也。”崔既驚寤,殊不信。俄而,所娶章女暴亡。後官三品,年五十八,乃婚侍郎韋陟堂妹,年十九,正在履信坊韋家宅上成親,住東行屋下。尋勘夢日,其妻適生。崔公年九十,韋夫人與之偕老,後四十年乃終。

吳歌雲:“六十歲成親八十歲死,還有廿年夫婦好風光。”向謂謔談,今觀顧、崔兩公,信有之矣。

韋固

杜陵韋固,少孤。思早娶婦,多歧,求婚不成。貞觀二年,將遊清河,旅次朱城南店。客有以前清河司馬潘昉女爲議者,來日,期於店西龍興寺門。固以求之意切,且往焉。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巾囊坐於階上,向月簡書。覘之,不識其字。固問曰:“老父所尋者何書?固少小苦學,字書無不識者,西國梵字亦能讀之。唯此書目所未覿,如何?”老人笑曰:“此非世間書,君何得見”固曰:“然則何出也”曰:“幽冥之書。”固曰:“幽冥之人,何以到此”曰:“君行自早,非某不當來也。幾幽吏皆主生人之事,可不行其中乎?今道途之行,人鬼各半,自不辨耳。”固曰:“然則君何主”曰:“天下之婚牘耳。”固喜曰:“固少孤,常願早娶,以廣後嗣。邇來十年,多方求之,竟不遂意。今者,人有期此,與議潘司馬女,可以成乎”曰:“未也,君婦適三歲耳。年十七,當入君門。”固問:“囊中何物?”曰:“赤繩子耳,以系夫婦之足,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此繩一系,終不可逭。君之腳已係於彼矣,他求何益!”曰:“固妻安在,其家何爲”曰:“此店北,賣菜家嫗女耳。”固曰:“可見乎?”曰:“嫗陳姓,常抱之來賣菜於是。能隨我行,當示君。”及明,所期不至。老人卷書揭囊而行,固逐之,入米市。有眇嫗抱三歲女來,敝陋亦甚。老人指曰:“此君之妻也。”固怒曰:“殺之可乎?”老人曰:“此人命當食大祿,因子而食邑,庸可殺乎?”老人遂隱。固磨一小刀,付其奴曰:“汝素幹事能,爲我殺彼女,賜汝萬錢。”奴曰:“諾。”明日,袖刀入菜市中,於衆中刺之而走。一市紛擾,奔走獲免。問奴曰:“所刺中否?”曰:“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間耳。”後來婚終不遂。

又十四年,以父蔭,參相州君,刺史王泰俾攝司戶掾,專鞫獄,以爲能,因妻以女,可年十六七,容色華麗。固稱愜之極。然其眉間常貼一花鈿,雖沐浴閒處,未嘗暫去。歲餘,固逼問之,妻澘然曰:“妾郡守之猶子也,非其女也。疇昔父曾宰宋城,終其官。時妾在襁褓,母兄次歿。唯一莊在宋城南,與乳母陳氏居。去店近,鬻蔬以給朝夕。陳氏憐,不忍暫棄。三歲時,抱行市中,爲狂賊所刺,刀痕尚在,故以花子覆之。七八年間,叔從事盧龍,遂得在左右,以爲女嫁君耳。”固曰:“陳氏眇乎”曰:“然。何以知之?”固曰:“所刺者固也。”乃曰:“奇也。”因盡言之,相敬愈極。後生男鯤,爲雁門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知陰騭之定,不可變也。宋城宰聞之,題其店曰“定婚店”。

孟光

梁鴻,字伯鸞。勢家慕其高節,多欲女之,鴻並不受。同縣孟氏有女,肥醜而黑,力舉石臼,擇對不嫁。父母問其故,女曰:“欲得賢如梁伯鸞者。”鴻聞而聘之。始以妝飾入門,七日而鴻不與語。妻跪牀下請罪。鴻曰:“吾欲裘褐之人可與俱隱深山者。今衣綺縞,博粉墨,豈鴻所願哉”妻曰:“以觀夫子之志耳。”乃更爲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鴻大喜曰:“此真梁鴻妻也。”字之曰德耀,名孟光。欲相與入霸陵山中,以耕織自食。初(後)至吳,依皋伯通,居廡下,爲人賃舂。妻具食,舉案必齊眉。伯通異之曰:“被傭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常人。”乃舍之於家。

長卿氏曰:“夫以肥黑而醜之女,衣綺縞,博粉墨,設以身當之,將何如乎?夫有所受之也。鍾離春黃頭深目,長肚大節,昂鼻結喉,肥項少發,折腰出胸,皮膚若漆。行年三十,無所容人,衒嫁不售,乃自詣齊宣,乞備後宮。乃說王以四殆,王拜爲後。此醜婦求夫訣也。此法一傳而爲桓少君。少君歸鮑宣,妝送甚盛,宣不悅曰:‘少君生富驕,習美飾,而吾食貧賤,不敢當禮。’少君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行,故使賤妾侍巾櫛。既奉承君子,唯命是從。’乃悉歸侍御服飾,共著短布裳,與宣共挽鹿車,歸鄉里,拜姑禮畢,提甕出汲。再傳而爲袁隗妻馬倫。倫是融女,家勢豐豪,妝遣甚盛。隗問曰:‘婦奉箕帚而已,何乃過珍麗乎’對曰:‘慈母垂愛,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鮑宣、梁鴻之高,妾亦願從少君、孟光之事矣。’此富家女降夫入門訣也。”

絡秀 崔敬女

周浚作安東時,行獵值暴雨,過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絡秀,聞外有貴人,與一婢於內椎豬殺羊,作數十人飲食,事事精辦,不聞有人聲。密覘之, 獨見一女子,狀貌非常。浚固求爲妾,父兄不許。絡秀曰:"門戶殄瘁,何惜一女!若連姻貴族,將來或大益。"父兄從之。生伯仁兄弟。由是李氏在世,得方幅齒遇。

唐冀州長史吉懋,欲爲男頊取南宮縣丞崔敬女,敬不許。因有故,脅以求親,敬懼而許之。擇日下函,並花車,卒至門首。敬妻鄭氏初不知,抱女大哭曰:"我家門戶低,不曾有吉郎。"女堅臥不起。其小女白其母曰:"父有急難,殺身救解。設令爲婢,尚不合辭,姓望之門,何足爲恥?姊若不可,兒自當之。"遂登車而去。頊位至宰相。

一是爲門戶,一是救父,然擇婿之道,亦不外是。

朱顯

射洪簿朱顯,欲婚鄆縣令杜集女。聘定後,值前蜀選入宮中。後鹹康歸命,顯作掾彭州,欲求婚媾,得王氏之孫,亦宮中舊人。朱因與話:"昔欲婚杜氏,嘗記得有通婚回書雲:'但慚南阮之貧,曷稱東牀之美。'"王氏孫乃長嘆曰:"某即杜也。王蓋冒稱。自宮中出後,無所託,遂得王氏收某。"朱顯悲喜,夫妻情義轉重矣。

程萬里

宋末時,彭城程萬里,尚書程文業之子也。年十九,以父蔭補國子生。時元兵日逼,萬里獻戰、守、和三策,以直言忤時宰。懼罪,潛奔江陵。未及漢口,爲虜將張萬戶所獲。愛其材勇,攜歸興元,配以俘婢,統制白忠之女也,名玉娘。忠守嘉定,城破,一門皆死,惟女僅存。成婚之夕,各述流離,甚相憐重。

越三日,玉娘從內出,見萬里面有淚痕,知其懷鄉。乃勸之曰:"觀君才品,必非久於人下者,何不早圖脫網,而自甘僕隸乎"萬里不答,心念,此殆萬戶遣試我也,婦人必不及此。明日以玉娘之言告萬戶。萬戶怒,欲撻玉娘,其妻解之而止。玉娘全無怨色,萬里愈疑。是晚,玉娘復以爲言,詞益苦。及明,萬里復告之。萬戶乃鬻玉娘於人爲妾,而許萬里以別娶。萬里至是始自恨負此忠告,然已無及矣。玉娘臨行,以繡鞋一隻,易其夫舊履,懷之,以爲異日萍水之券。自是萬里爲主人委任不忌,竟以其間,竊善馬南奔。至臨安,值度宗方立,錄用先世苗裔。萬里上書自陳,補福清尉,歷官閩中安撫使。宋亡,全城歸元,加升陝西行省參知政事。興元,陝所轄也。於是密遣僕往訪繡鞋之事。玉娘初被鬻,自縫其衣,死不受污辱。久之,因乞爲尼,居曇花庵。僕蹤跡至庵,出鞋玩弄。有尼方誦經,睹鞋驚駭,亦出鞋,質之相合。僕知是玉娘,跪致主命,欲迎至任所。尼謂僕曰:"鞋履複合,吾願畢矣。我出家已二十餘年,絕意塵世。寄語郎君,自做好官,勿以我爲念。"僕曰:"主翁念夫人之義,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辭。"尼不聽,竟入內。僕使老尼傳諭再四,終不肯出。僕不得已,以鞋履雙雙歸報。萬里乃移文本省,檄興元府官吏,具禮迎焉。夫婦年各四十餘矣。玉娘自謂齒長,乃爲夫廣置姬妾,得二子。

爲婚才六日,別乃二十餘年。老而復聚,以富貴終。向使糜鹿相守,終爲張氏婢僕,其有振乎!方其忠告脫網,意何遠也。齊姜之後,僅一人焉。萬里冤其婦,卒用自脫,所成者大,豈吳起求將之意埒乎哉!重耳之語狄隗也,待我二十五年,不來乃嫁,卒迎隗爲夫人。萬里亦二十餘年,而繡鞋始雙。夫婦之合,不偶然矣。夫萬里已明知玉娘之鬻爲人妾,而又訪之何也聽其言,察其志,玉娘之不降、不辱,必也。誠如是,雖更二十年猶可也。

單飛英

京師孝感坊,有邢知縣、單推官,並門而居。邢之妻,即單之妹。單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齒相上下,在襁褓中已議婚。宣和丙午夏,邢挈家赴鄧州順陽縣官守。單亦舉家往揚州待推官缺。約官滿日歸成婚。

是冬,戎寇大擾,邢夫妻皆遇害。春娘爲賊所虜,轉賣在全州娟家,名楊玉。春娘十歲時,已能誦《語》、《孟》、《詩》、《書》,作小詞。至是娼嫗教之,樂色事藝,無不精絕。每公庭侍宴,能改舊詞爲新,皆切情境。玉容貌清秀,舉措閒雅,不持口吻以相嘲謔,有良人風度,前後守倅皆重之。

單推官渡江,累遷至郎官,與邢聲跡不相聞。紹興初,符郎受父蔭,爲全州司戶。是時州僚惟司戶年少。司戶見楊玉,甚慕之,但有意而無因。司理與司戶,契分相投,將與之爲地,憚太守嚴明,未敢。後二年,會新守至,與司理有舊。司戶又每蒙前席。於是司理置酒請司戶,止取楊玉一名祇候。酒半酣,司戶佯醉嘔吐,偃息於齋。司理令玉侍奉湯飲,乃得一會,以遂所欲。司戶因褒美之餘,叩其來自,疑非戶門中人。玉赧然徐答曰:"妾實宦族,非楊嫗所生也。"司戶因問其父官姓,玉泣曰:"本姓邢,住京師孝感坊,幼年許與舅子結姻。父授鄧州順陽縣令。不幸父母皆遭寇殺,妾被掠賣至此。"司戶復細問其舅家,玉曰:"舅姓單,是時得揚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如何。"因大泣下。司戶知爲春娘也,佯慰之曰:"汝今鮮衣美食,爲時愛重,有何不足耶"玉曰:"妾聞女子願爲有家,若嫁一小民,布裙短衾,啜菽飲水,亦是良婦。今在此迎新送故,是何情緒!"司戶知其語出至誠,然未有所處,而未敢信。後一日,司戶置酒回司理,召楊玉佐樽,遂不復與狎暱。因好言正色問曰:"汝前日言,爲小民婦亦所甘心。我今喪偶,猶虛正室,汝肯隨我乎?"玉曰:"得脫風塵,妾之至願也。但恐他日新孺人歸,不能相容。俟通知孺人,一言決矣。"司戶乃發書告其父。

初,靖康之末,邢有弟號四承務者,渡江居臨安,與單往來。單時在省爲郎官。乃令四承務具狀,經朝廷,徑送全州,乞歸良續舊婚。符既下籍,單又致書太守。四承務自齎符並單書到全州。司戶請司理召玉,告之以實,且戒勿泄。後日,司戶自袖其父書並省符見太守,守曰:"此美事,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牒未下。司戶疑有他變,密使探之,見廚司正謀設宴。司戶曰:"此老尚作少年態耶!此錯處非一拍,此亦何足恤也。"既而果命楊玉祇候,只招通判。酒半,太守謂玉曰:"汝今爲縣君矣,何以報我?"玉答曰:"妾一身皆明府之賜,所謂生死而肉骨也。又何以報!"太守乃抱持之,謂曰:"雖然,必有以報我。"通判起立,正色謂太守曰:"昔爲吾州弟子,今爲司戶孺人,君子進退當以禮。"太守踧踖謝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言,不自知其爲過。"乃令玉入內宅,與諸女同處。即召司理、司戶,四人同坐至天明,極歡而罷。晨起視事,下牒諭翁媼。翁媼出不意,號泣而來曰:"養女十餘年,費盡心力,更不得一別耶!"春娘出諭之曰:"吾夫妻相會,亦是好事。我十年雖汝恩養,然所積金帛亦多,足養汝。"老嫗猶號哭不已,太守叱使去。既而太守使州司人,從內宅舁玉出,與司戶同歸衙。司理爲媒,四承務爲主,如式成禮。任將滿,春娘渭司戶曰:"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嫗愛育,兼義姊妹中有情厚者。今既遠去,終身不相見,欲具少酒食,與之話別何"司戶曰:"汝事,一州之人,莫不聞之,胡可隱諱,此亦何害。"春娘遂治酒就勝會寺,請翁媼及同列者十餘人會飲。酒酣,有李英者,本與春娘連名,其樂色皆春娘教之,常呼爲姊,情極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姊今超脫青雲之上,我沉淪糞土,無有出期。"遂失聲慟哭。春娘亦哭。李英針線妙絕,春娘曰:"司戶正少一針線人。但吾妹平日與我等,今豈能相下耶"英曰:"我在輩中,常退姊一步,況今雲泥之隔,嫡庶之異,若姊爲我方便,得解網去,是一段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針線人,姊得我爲之,平索相諳,亦勝生分人也。"春娘歸以語司戶,不許,曰:"一之爲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屢使人來促。司戶不得已,拼一失色懇告。太守曰:"君欲一箭射雙鵰耶!敬當奉命,以贖前者通判所責之罪。"

司戶挈春娘歸,舅妗見之,相持大哭。既而問李英之事,遂責其子曰:"吾至親流落,理當收拾,更旁及外人,是不可已耶。"司戶惶恐,欲令改嫁。其母愛李婉順,遂留之。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養爲己子。符郎名飛英,字騰實。罷全州幕職,歷令丞。每有不了辦公事,上司督責,聞有此事,以爲知義,往往多得解釋。紹興乙亥歲,事夔倅奉祠,寄居武陵,邢李皆在側。每對士大夫具言其事,無所隱諱,人皆義之。

單郎、邢娘,皆真道學也,豈惟單郎哉。單之父母,以及太守、通判,無一而非真道學也。

徐信

建炎三年,車駕駐建康。軍校徐信,與妻子夜出市,少憩茶肆旁。一人竊睨其妻,目不暫釋。信怪之,乃捨去。其人踵躡及門,依依不忍去。信問其故,拱手遜謝曰:"心有情實,將吐露於君,君不怒,乃敢言。願略移步至前坊靜處,庶可傾竭。"信從之。始言曰:"君妻非某州某縣某姓氏耶"信愕然曰:"是也。"其人掩泣曰:"此吾妻也。吾家於鄭州,方娶三年,而值金戎之亂,流離奔竄,遂成乖張。豈意今在君室。"信亦爲之感愴,曰:"信,陳州人也。遭亂失妻。至淮南一村店,逢婦人散衣蓬首,露坐地上,自言爲潰兵所掠,到此不能行。吾乃解衣饋食,留一二日,乃與之俱。初不知爲君婦,今將奈何"其人曰:"吾今已別娶,藉其貲以自給,勢無由復尋舊盟。倘使暫會一面,敘述悲苦,然後訣別,雖死不恨。"信固慷慨義士,即許之,約明日爲期,令偕新妻同至,庶於鄰里無嫌。其人歡拜而去。明日夫婦登信門,信出迎,望見長慟,則客所攜乃信妻也。四人相對驚惋,拊心號咷。是日,各復其故,通家往來如姻婭雲。

近年,閶門外有一人,貌俊而得醜妻;隔巷之家,貌醜而得俊妻。兩家互憎互羨,即旁人亦謂天公分付不均也。一日火漏,俊夫挈妻走避,過街棚,梁墜,妻壓死。夫急趨前巷空屋下,而所慕俊妻先在,方以夫被焚慟哭。乃互相慰藉。未幾,衆爲撮合成偶。事之巧合,有若此者。

王從事妻

紹興初,四方寇盜未息。汴人王從事,挈妻來臨安調官,寓抱劍營邸舍。左右皆娼家,不便,乃出外僦民舍。歸語妻曰:“我已尋某巷某家,甚寬潔,明當護箱籠先行,即倩轎迎汝。”及明,王去,移時轎至,妻亦去。久之,王復回,求妻不得。訪究累日,絕無蹤影。後五年,爲衢州教授,赴西安宰宴集。羞鱉甚美,坐客大嚼。王食一臠,輒停箸悲咽。宰叩其故,曰:“憶亡妻在日,最能饌此。凡治鱉裙,去黑皮必盡,切臠必方正。今何一似也。所以泣。”因具言始末。宰亦悵然,託更衣入宅。既出,既罷酒,曰:“一人泣隔(隅),滿座不樂。教授若此,吾曹何心歡飲哉?”客皆去,宰揖王入室,喚一婦人出,政其妻也。相顧大慟欲絕。蓋昔年將徙舍之夕,奸人竊聞之,遂詐輿去女儈家,而貨於宰爲妾,得錢三十萬。尋常初不使治鱉,此日偶然耳。便呼車送詣王氏。王拜謝,願償原值。宰曰:“以同官妻爲妾,不能詳審,其過大矣。幸無男女於此,尚敢言錢乎”卒歸之。

《夷堅志》雲:“宣和六年元宵,京師宣德門張燈,貴近家皆設幄門外兩廡。一宗王家在東偏,有姻族居西。遣青衣邀其女珍珠姬者,曰:‘若肯來,當遣轎至。’女年十七八,美色,未嫁。聞呼喜甚,啓母欲行。時日猶未暮。少頃,轎從西幄來,舁以去。及青衣與轎來迫(迎),始悟奸欺。亟告府募訪,不得。明年三月,或報姬在野外破轎中啼哭。其家舁歸,果姬也。霧鬢鬅鬙,望父母擲身大哭。久乃能言:‘初上車疾行,入狹徑,至古神堂。鬼卒執兵杖夾持,坐者髯如戟,面闊尺餘,嗔我觸犯,裸杖二十。絕而復醒,則身在密室。有媼殷勤撫慰,爲洗瘡敷藥。逾月愈,誘爲子婦,遂被姦污。後售某家爲妾,以色美被妒付還,原牙儈家懼禍不敢再鬻,因送於野,幸不死耳。向神堂所見,皆賊計也。’”因僞輿事相類,並記之。

黃昌

後漢會稽黃昌,字聖真,初爲州書佐。其婦歸寧於家,遇賊被獲,遂流轉入蜀,爲人妻。及昌爲蜀郡太守,妻之子犯事,詣昌自訟。昌疑此婦不類蜀人,因問所由,對曰:“妾本會稽餘姚戴次公女,州書佐黃昌妻也。妾嘗歸家,爲賊所掠,遂至於此。”昌驚呼前謂曰:“何以識黃昌耶”對曰:“昌左足腳心有黑子,嘗自言當爲二千石。”昌乃出足視之,因相持悲泣,還爲夫婦。

蕭匠

南安肖某,少失怙恃。婦陳氏,抱子七月矣。而叔暴狠,懷私折辱,兼欲鬻其夫婦,以省食指。因事加大斧擊某,左臂破裂,血滿衣袽。知不能容,別婦出亡。割袽分藏其半,爲異日會徵。遂適襄郢間,業制盆桶諸木器餬口。飄零憤恚,久益忘家。婦倚辦女紅自食,毀面貞守。子漸長,又閼於叔,不令讀書。則躬任課教,或竊附鄰兒師講業。兒亦奮激,攻苦如飴,二十一成鄉薦,起家某縣令。嘉靖甲午,擢楚少參,建牙郢上。以失父故,常抱慘慼。頓欲掛冠,雲遊覓父。忽夏月,太夫人隔簾窺見堂下制器匠,偏袒作,努臂露傷痕,疑之。令童子問:“匠何處人?”曰:“南安。”因悉其避叔棄妻子出亡始末。復問。“汝血袽何在?”匠大驚曰:“太夫人何由知”即出持袽,合太夫人所藏如一。於是登堂大慟,鏡影始雙。趨呼橫金入:“匠,汝父也。”退而舞拜膝下,解衣進觴,歡溢百城。

趙軍

遼東遊擊將軍王冀,軀幹雄偉,智力過人,臨陣輒捷,常獲功賞,且孝於母。一日,帥府視事回,省其母,太夫人尚寢,問之不答,王久侍不去。太夫人乃曰:“我不言,終昧我心;言之,又傷汝心。汝今日享此官爵,非汝父祖世蔭。吾幼與汝父在軍中,爲王父掠來,我娠汝八月矣。時王父爲帥遼陽,置我後室,已而生汝。王父妾媵雖衆,然無子女,因以爲己子。王父亡,汝遂襲其官。汝又多能,得至今日富貴。汝實趙某子也。汝父離散,幾四十年,生死未可知。吾昨出廳,與汝婦閒行,見牧馬老卒,識其形容,彷彿汝父。欲呼問來歷,因素未與汝通此情,汝又不在家,故且止。汝今可呼而叩之。”王出廳,即呼老卒,詰其原戍姓名,妻子姓氏,今何居此。其卒歷告:“正統初,攜妻子從本官自濟南衛來戍於此。妻某氏,方有娠八月,未知男女,爲遼陽將官逼去。至今四十餘年,不知妻子消息。某孤苦貧老,死而不知身歸何所。”因淚下如雨。王起告其母。母出復詢其實,乃相持慟哭仆地,王亦悲極。乃請老卒入P,令左右奉其澡洗,更衣坐廳上夫婦子女參拜。復告於家廟,衆親宴訖。次日上疏備陳其故,乞辭位歸於王氏,自補趙氏軍伍,再獲寸進,以圖報效。疏上達,朝廷嘉其孝義,降詔,俾仍原職,複姓趙氏雲。

楊公

楊公某,關中盩厔人。婦李氏生一子,才七歲。公復賈於閻閩潭浦,主櫱氏家。櫱新寡,復爲其家贅婿,生一子,冒姓櫱氏,亦已三歲。倭夷突犯海上諸郡,掠公以去,居十九年,髡跣跳戰,皆倭習矣。後又隨衆犯閩。會閩帥敗之去,而公得遁歸,爲累囚屬紹興,郡丞楊公世道者釐辨之:“夷耶?民耶”公曰:“我閩中民也。”因道其裏族妻子名姓,多與己合。異之,歸以問母。母令再讞,而聽於屏後。不數語,大呼曰:“而翁也。”起之囚中,拜哭皆慟,洗浴更衣,慶忭無極。次朝,櫱公知公得翁,舉羔雁爲賀。公觴之,翁出行酒。櫱公問翁何由入閩。翁言其始末,又與櫱氏家裏族妻子姓名合。異之,亦歸以問母。其日翁來報謁,櫱公觴之,而母竊聽其語,又大呼曰:“而翁也。”其爲悲喜猶楊丞家。於是閩郡黎老歡忭,呼爲循吏之報。士大夫羔雁成羣,蓋守丞即異地各姓,實同體兄第。而翁以髡跣跳戰之卒,且爲累囚,一日而得二貴子、兩夫人,以朱幡千鍾養焉。其離而合,疏而親,賤而榮,豈非天故爲之哉!

紹興士人

紹興間,有士人貧不能婚,贅入團頭家爲婿。團頭者,丐戶之首也。女甚潔雅,夫婦相得。逾數載,士人應試成名,頗以婦翁爲恥。既得官淮上,攜妻之任。小流與妻玩月,乘間推墜於水,揚帆而去。妻得浮木不死。有淮西轉運使船至,聞哭聲,哀而救之。叩其故,乃收爲己女,戒家人勿泄。比至淮,士人以屬官晉謁。運使佯問:“已娶未?”士人答言:“有妻墜江死,尚未續也。”運使乃命他僚爲己女議親,且雲“必入贅乃可。”士人方慕高閥,驚喜若狂。既成禮,士人欣然入闥。忽嫗妾輩數十人,持細杖從戶傍出,亂捶之。士人口稱何罪,莫測所以。聞閨中高喚曰:“爲我摘薄情郎來!”士人猶不辨其聲。及相見,乃故妻也。妻數其過,士人叩首謝罪不已,運使入解之。自是終身敬愛其婦,並團頭亦加禮焉。

以團頭爲可賤,不婿可也。微而婿之,貴而棄之,其婦何罪?且幸而爲團頭婿耳,假今爲子,其不爲劉叟之見笞者幾何!天遣運轉使爲結此一段薄情公案,不然,嚴武、王魁之報,恐不免矣。

崔英

至正辛卯,真州有崔生名英音,家極富,少工書畫。以父蔭補浙江溫州永嘉尉,攜妻王氏赴任。道經蘇州之圌山,泊舟賽於神廟。既畢,飲於舟中。舟人見其飲器皆金銀,遂起惡念。是夜,沉英水中,並婢僕殺之,謂王氏曰:“爾知所以不死者乎我次子尚未有寶,今有事往杭州一兩月,俟歸,與汝成親。汝即吾家人,無恐。”言訖,席捲所有,而以新婦呼王。王佯應之,勉爲經理,曲盡殷勤。舟人私喜得婦。然漸稔熟,不復防閒。將月餘,值中秋節,舟人盛設酒餚,雄飲痛醉。王氏俟其沉睡,輕身上岸。行二三里,忽迷路。蘆草菰蒲,一望無際。王既艱步履,又慮尋躡,於是盡力狂奔。久之,東方漸白,遙望林中有屋宇,急往投焉。候啓其門,乃一尼院。院主問王來故,王紿之曰:“妾真州人也。舅宦遊江浙,挈家皆行,抵任,而良人歿矣。孀居數年,舅令嫁永嘉崔尉爲妾。正室悍戾,棰辱萬端。近者解官,舟次於此,因中秋賞月,命妾取金盃酌酒,不料失手墜江,必欲置之死地,遂逃生至此。”尼曰:“娘子既不敢歸舟,家鄉又遠,孤苦一身,將何所託?”王惟涕泣而已。尼曰:“此間僻在荒濱,人跡不到,娘子若舍愛離癡,悟身爲幻,披緇削髮,就此出家,禪榻佛燈,晨餐暮粥,聊隨緣以度歲月,豈不勝於爲人寵妾,受今世之苦惱,而結來世之仇讎乎?”王拜謝曰:“是所志也。”遂落髮於佛前,立法名慧圓。王讀書識字,寫染俱通。不期月間,悉究內典,大爲院主所禮待,事必諮而後行。而復寬和柔善,人皆愛之。每日於白衣大士前禮拜百餘,密訴心曲,雖隆冬盛暑弗替。既罷,即身居奧室,人罕見其面。

歲餘,忽有人至院隨喜,留齋而去。明日,將畫芙蓉一幅來施。老尼張於素屏,王過見之,識爲英筆,因詢其所自,院主曰:“近有檀越佈施。”王問檀越姓名,今住甚處,以何爲生。曰:“同縣顧阿秀兄弟,以操舟爲業,年來如意,人頗道其劫掠江湖間,不知誠然否。”王又問:“亦嘗往來此中乎”曰:“少到耳。”即默識之。乃援筆題於屏上曰:

“少日風流張敞筆,寫生不數黃筌。芙蓉畫出  最鮮妍。豈知嬌豔色,翻抱死生

冤。 粉繪淒涼餘幻質,只今流落誰憐!素屏寂寞伴  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再生

緣。”

其詞蓋《臨江仙》也。尼皆不曉其所謂。

一日,忽在城有郭慶春者,以他事至院。見畫與題,悅其精緻,買歸爲清玩。適御史大夫高公納麟,退居姑蘇,多慕書畫。慶春以屏獻之。公置於內館,而未暇問其詳。偶外間忽有人賣草書四幅,公取觀之,字格類懷素,而清勁不俗。公問誰寫,其人對“是某學書”。公視其貌,非庸碌者。詢其鄉里姓名,蹙額對曰:“英,姓崔,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蔭補永嘉尉,挈累赴官,不自慎重,爲舟人所圖,沉英水中。家財妻妾,不復顧矣。幸幼時習水,潛泅波間,度既遠,遂登岸,投民家,舉體沾溼,身無一錢。賴主翁見憐,易衣賜食,復贈盤費而遣之。英遂問路出城,陳告於平江路,令聽候,一年杳無消耗,惟賣字以度日。非敢謂善書也,不意惡札上徹鈞覽。”公聞其語,深憫之,曰:“子既如斯,付之無奈!且留吾西塾,訓諸孫寫字,不亦可乎”英幸甚。公延入內館,與飲。英忽見屏間芙蓉,泫然垂淚。公怪問之,曰:“此舟中失物之一,英手筆也。何得在此”又誦其詞,復曰:“英妻所作。”公曰:“何以辨識?”曰:“識其字畫。且其詞意有在,真拙婦所作無疑。”公曰:“若然,當爲子任捕盜之責。子姑祕之。”乃館英於門下。

明日,密召慶春問之。慶春雲:“買自尼院。”公即使宛轉詰尼,得於何人,誰所題詠。數日,報雲:“同縣顧阿秀舍,院尼慧圓題。”公遣人說院主曰:“夫人喜誦佛經,無人作伴。聞慧圓了悟,欲禮爲師,願勿卻也。”院主不許。而慧圓聞之,深欲一出,或者可藉此復仇。尼不能拒。公命舁至,俾夫人與之同寢處。暇日,問其家世之詳。王飲泣以實告,且白題芙蓉事,曰:“盜不遠矣,惟夫人轉以告公。倘得縛罪人,以下報夫君,某死且不朽。”而不知其夫之故在也。夫人以語公。公屬夫人善視之,略不與英言。公廉得顧居址出沒之跡,然未敢輕動。惟使夫人陰勸王蓄髮,返初服。  又半年,進士薛理溥化爲監察御史按郡。溥化,高公舊日屬吏,知其敏手也。且語溥化掩捕之,敕牒及家財尚在,惟不見王氏下落。窮訊之,則曰:“誠欲留配次男,不期乘間逃去,莫知所往。”溥化遂置之極典,而以原贓給英。

英將辭公赴任。公曰:“待與足下作媒,娶而後去,非晚也。”英謝曰:“糟糠之妻,同貧賤久矣,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未卜。且單身到彼,遲以歲月。萬一天地垂憐,若其尚在,或冀伉儷之重諧耳。別娶之言,非所願也。”公悽然曰:“足下高誼如此,天必有以相佑,吾安敢苦逼。但容奉餞,然後起程。”翌日開宴,各官及郡中名士畢集。公舉杯告衆曰:“老夫今日爲崔縣尉了今生緣。”客莫喻。公使呼慧圓出,則英故妻也。夫婦相持大慟,不意復得相見於此。公備道其始末,且出芙蓉屏示客,方知公所云“了今生緣”,乃英妻詞中句。而慧圓則英妻改字也。滿座感嘆,服高公之盛德。公贈英奴婢各一,津遺就道。英任滿重過吳門,而公薨矣。夫婦號哭,如喪其親。就墓下建水陸齋三晝夜以報而後去。王氏因此長齋,念觀音不輟。

使賊奴無意得婦,王必死。即有意得婦,而無杭州之行,王亦必死。使崔生不識水性,與汩俱沒。即不然,而天涯隔絕,更無消息到空門,王雖生亦猶之乎死。乃芙蓉屏之施,賊奴自出供案,而又輾轉入於有力者之家,呈於有心智之目,仇讎授首,夫婦重圓,中間情節奇幻,絕好一部傳奇骨子。崔,義夫;王,節婦;主翁,善人;高御史,俠士。無一不可傳也。

玉堂春

河南王舜卿,父爲顯宦,致政歸。生留都下,支領給賜,因與妓玉堂春姓蘇者狎。創屋宇,置器飾,不一載,所齎罄盡。鴇嘖有繁言。生不得已出院,流落都下,寓某廟中。廊間有賣果者見之曰:“公子乃在此耶!玉堂春爲公子誓不接客,命我訪公之所在。今幸無他往。”乃走報蘇。蘇誑其母,往廟酬願。見生,抱泣曰:“君名家公子,一旦至此,妾罪何言。然胡不歸?”生曰:“路遙費多,欲歸不得。”妓與之金曰:“以此置衣飾,再至我家,當徐區畫。”生盛服僕從復往。鴇大喜,相待有加,設宴。夜闌,生席捲所有而歸。鴇知之,撻妓幾死,因剪髮跣足,斥爲庖婢。未幾,山西商聞名求見,知其事,愈賢之,以百金爲贖身。逾年髮長,顏色如故,攜歸爲妾。初,商婦皮氏以夫出,鄰有監生,浼嫗與通。及夫娶妓,皮知之。夜飲,置毒酒中。妓逡巡未飲,夫代飲之,遂死。監生欲娶皮,乃唆皮告官,雲妓毒殺夫。妓曰:“酒爲皮置。”皮曰:“夫始紿爲正室,不甘爲次,故殺夫,冀改嫁。”監生陰爲左右,妓遂成獄。

生歸,父怒斥之。遂矢志讀書,登甲科,後擢御史,按山西錄囚。潛訪得監生鄰嫗事,逮以來,不伏。因潛匿一胥於庭下櫃中。監生、皮氏與嫗,俱受刑于櫃側。官僞退,吏胥散。嫗年老,不堪受刑,私謂皮曰:“爾殺人累我,我止得監生五金及兩疋布,安能爲若受刑”二人懇曰:“姆再忍須臾,我罪得脫,當重報。”櫃中胥聞此言,即大聲曰:“三人已盡招矣。”官出胥爲證,俱伏法。王令鄉人僞爲妓兄,領回籍,陰置別邸,爲側室。

生非妓,終將落魄天涯;妓非生,終將含冤地獄。彼此相成,卒爲夫婦。好事者撰爲《金釧記》。生爲王瑚,妓爲陳林春,商爲周鏜,姦夫莫有良。

情史氏曰:“夫人一宵之遇,亦必有緣焉湊之,況夫婦乎!嫫母可爲西子,緣在不問好醜也;瓦礫可爲金玉,緣在不問良賤也。或百求而不獲,或無心而自至,或久睽而複合,或欲割而終聯。緣定於天,情亦陰受其轉而不知矣。籲!雖至無情,不能強緣之斷;雖至多情,不能強緣之合。誠知緣不可強也。多情者,固不必取盈,而無情者,亦胡爲甘自菲薄耶!”

補遺

甲乙二書生

有甲乙二書生,同行,適他邑,驟遇雷雨,避小家屋檐下。久之,天晚,雨益甚,衣俱沾溼。欲求一寬處借宿。視前有宅門方閉,急趨欲叩之。乙恐見拒,甲戲曰:“無妨,此吾嶽翁家也。叩之何害?”主翁在門內聞語,啓扉問曰:“誰爲吾東牀者?”甲色變。主翁因揖乙入戶。謂甲曰:“足下既系瓜葛,且須露坐。”乙爲曲謝,不聽。翁留款極歡,更餘方下榻。甲徬徨戶外,坐立不寧,深悔輕薄,自罹其咎。俄而雨止風來,溼衣助冷,蹲踞階檐,輾轉不寐。夜半,忽聞門內切切語聲,疑乙來相援,強起覘之。少焉門啓,黑影中微辨是二女子,捧一衣包而出,即以授甲曰:“郎已至乎?便可同行也。”甲不知所爲,漫然攜之疾走,中路,二女有所言,甲唯唯而已。及明,二女大驚,相顧曰:“非是!”然無可奈何。

蓋主翁之女,與表兄有私約,挈資而遁,約於是夜之半。其人尚未至,而甲在,遂誤認而從焉。其一女,乃隨身婢也。甲偕女還家,遂爲夫婦。女有美色,相得甚歡。

主翁早起失女,疑甲所盜。問諸乙,乙謝不知。乃同乙蹤跡至甲家,得之。甲本大族,而翁亦欲蓋醜,乃以姻禮相見。笑曰:“門外嶽翁之言,殆天數與?”後甲貴仕,此女亦受封。

(“情緣類”完)

卷三 情私類

張幼謙

浙東張忠父與羅仁卿鄰居,張宦族而貧,羅崛興而富。宋端平間,兩家同日生產。張生子名幼謙,羅生女名惜惜。稍長,羅女寄學於張。人常戲曰:“同日生者,合爲夫婦。”張子羅女,私以爲然。密立券約,誓必偕老,兩家父母罔知也。年十數歲,嘗私合於齋東石榴樹下,自後無間。

明年,羅女不復來學。張子雖屢至羅門,閨院深邃,終不見女。至冬,張子書詞名《一剪梅》雲:

“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鸞凰,誰似鸞凰。石榴樹下事匆忙。驚散鴛鴦,拆散

鴛鴦。 一年不到讀書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燒香。有分成雙,願

早成雙。”

伺其婢,連日不至。又成詩云:

“昔人一別恨悠悠,猶託梅花寄隴頭。咫尺花開君不見,有人獨自對花愁。”

一日,婢至,與之雲:“齋前梅花巳開,可託折梅花遞迴信來。”去無報音。

明年,隨父忠父館寓越州太守齋,兩年方歸。羅女遣婢餽箋,篋中有金錢十枚,相思子一粒。張大喜,語婢,欲得一會期。且復書一詩云:

“一朝不見似三秋,真個三秋愁不愁?金錢難買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嘗擲金錢爲戲,母見詰之,雲得之羅女。母覺其意,遣裏嫗問婚。羅父母以其貧,不許,曰:“若會及第做官,則可。”

明年,張又隨父同越州太守候差於京。又兩年方歸,而羅女受裏富室辛氏聘矣。張大恨,作詞名《長相思》,雲:

“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過一春,又一春。不解金

錢變作銀,如何忘卻人。

遣裏嫗密送與女。女言,“受聘乃父母意。但得君來會面,寧與君俱死,永不願與他人俱生也。”羅屋後牆內,有山茶數株,可以攀緣及牆。約張候於牆外,中夜令婢登牆,用竹梯置牆外以度。凡伺候三夕而失期。賦詩云:

“山茶花樹隔東風,何啻雲山萬萬重。銷金帳暖貪春夢,人在月明風露中。”

復遣裏嫗遞去。女言“三夕不寐,無間可乘”,約以今夕燈燭後爲期。至期,果有竹梯在牆外,遂登牆緣樹而下。女延入室,登閣,極其繾綣。遂訂後期,以樓西明三燈爲約。如至,牆外正一燈,不可候也。自後無夕不至,或一二夕,或三四夕,明三燈,則牆外亦有竹梯矣。月餘,又隨父館寓湖北帥廳。先數日,相與泣別。女遺金帛甚厚,曰:“幸未即嫁,則君北歸,尚有會期。否則,君其索我於井中,結來世姻矣。”

其年,張赴湖北,留寓試,畢,歸裏,則女亦擬是冬出適。聞張歸,即遣婢訂約今夕,且書《卜算子》詞一闋雲:

“幸得那人歸,怎便教來也。一日想思十二辰,直是情難捨。 本是好姻

緣,又怕姻緣假。若是教隨別個人,相見黃泉下。”

張如約至。女喜且怨曰:“幸有期會,奈何又向湖北,又不務早歸。從今若無夜不會,亦只兩月餘矣。當與君極歡,雖死無恨。君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實不敢以世俗兒女態,邀君俱死也。”相對泣下。久之,張索筆和其《卜算子》雲:

“去時不由人,歸怎由人也。羅帶同心結到成,底事教拼舍。 心是十分

真,情沒些兒假。若道歸遲打掉篦,甘受三千下”

自是遂無夜不至。

半月餘,爲羅父母所覺,執送有司。女投井不果,令人日夕隨之。張到官,歷歷具實供答。宰憐其才,欲貸其罪,而辛氏有巨貲,必欲究竟。張母遺信報其父,父懇湖北帥,關節本郡太守。未幾,湖北帥寓試揭曉,張作《周易》魁,旗鈴就圄中報捷。宰大喜,延至公廳賀之,送歸拜母。申州請旨。邑方逮女出官,中途而返。太守得湖帥使書,而本縣申文亦至。辛氏以本縣擅釋張子,赴州陳訴。太守曉辛曰:“羅氏不廉女也。天下多美婦人,汝焉用此爲?當今羅氏還爾聘財。”辛辭塞。太守令吏取辛情願休親狀,行移本縣,追理聘財。密書與宰,令爲張羅,了此一段姻緣。宰具札招羅仁卿公廳相見,即賀其得佳婿,盛禮特筵,具道守意。羅歸,招張來贅。張明年登科,仕至倅。夫婦偕老焉。

生之及第做官人,不先不後,恰在圄中。文昌主婚,朱衣人作媒,一場醜事,反爲美談。向使羅父母不覺,兩人者終當以情死。顛之倒之,造物真巧於簸弄哉!

晁採

大曆中,有晁採者,小字試鶯,女子中之有文者也。與母獨居,深嫺翰墨,丰姿豔體,映帶一時。有尼常出入其家,言採美麗,爲天下冠,不施丹鉛,眉目如畫。嘗見其夏月着單衫子,右手攀竹枝,左手持蘭花扇,按膝上,注目水中游魚,低諷竹枝小詞,若黃鶯學囀,真神仙中人也。性愛看雲,故其室名“窺雲室”,館名“期雲館”。一日,蘭花始發,其母命賦之。採即應聲曰:“隱於谷裏,顯於澧潯。貴比於白玉,重匹於黃金。既入燕姬之夢,還鳴宋玉之琴。”其敏慧若此。少與鄰生文茂筆札周旋,每自誓言,當爲伉儷。及長而散去,猶時時託侍女通殷勤。茂嘗春日寄以詩曰:

“曉來扶病鏡臺前,無力梳頭任髻偏。消瘦渾如江上柳,東風日月起還眠。”

又曰:

“旭日瞳瞳破曉霾,遙知妝罷下芳階。那能化作桐花鳳,一集佳人白玉釵。”

採得詩,因遣侍兒以青蓮子十枚寄茂。且曰:“吾憐子也。”茂曰:“何以不去心?”侍者曰:“正欲使君知其心苦耳。”茂持啖未竟,墜一子於盆水中。有喜鵲過,惡污其上。茂遂棄之。明早,有並蒂花開於水面,如梅英大。茂因喜曰:“吾事濟矣。”取置幾頭,數日始謝,房亦漸長。剖之,各得實五枚,如所來數。茂即書其異,託侍女以報採。採持閱,大喜曰:“並蒂之諧,此其徵矣。”因以朝鮮繭紙,作鯉魚函,兩面俱畫鱗甲,腹下令可以藏書。遂寄茂以詩曰:

“花箋制葉寄郎邊,的的尋魚爲妾傳。並蒂已看靈鵲報,倩郎早覓買花船。”

荏苒至秋,屢通音問,而歡好無由。偶值其母有姻席之行,採即遣人報茂。茂喜極,乘月至門,遂酬夙願焉。晨起整衣,兩不忍別。採因自剪鬢髮贈茂,且曰:“好藏青鬢,早締白頭也。”茂歸,藏於枕畔。蘭香芳烈,馥馥動人。固以詩寄之曰:

“几上金猊靜不焚,匡牀愁臥對斜曛。犀流金鏡人何處,半枕蘭香空綠雲。”

綢繆之後,又復無機可乘。時值杪秋,金風漸慄。採無聊之極,因遣侍兒以詩寄茂曰:

“珍簟生涼夜漏餘,夢中恍惚覺來初。魂離不得空成病,面見無由浪寄書。

窗外江村鐘響絕,枕邊梧葉雨聲疏。此時最是思君處,腸斷寒猿定不如。”

茂答曰:

“忽見西風起洞房,盧家何處鬱金香?文君未奔先成渴,顓頊初逢已自傷。

懷夢欲尋愁落葉,忘優將種恐飛霜。惟應分付青天月,共聽牀頭漏點長。”

自茲以後,間闊彌深。採抱鬱中懷,遂凋素質。母察其異,苦詢侍兒,侍兒因微露其情。母嘆曰:“才子佳人,自應有此。然古多不偶,吾今當爲成之。”因託斧柯,以採歸茂。

賈子《說林》雲:“陳忠有女,名豐。鄰人葛勃,有美姿。豐與村中女子戲相謂曰:‘得婿如葛勃,無恨矣。’自是豐與勃屢通音問。七月七日,豐以青蓮子十枚寄勃。勃啖未竟,墜一子於盆水中。明旦開並蒂花云云,自此鄉人改雙星節爲雙蓮節。”其事相類,疑《晁採傳》仿陳豐而作者。憐子苦心,亦借漢女子舒襟私於元羣事。

范蠡

西施,越之美女,家於薴蘿村西,故曰西施。欲見者先輸金錢一文。今嘉興縣南有女兒亭。《吳越春秋》雲:“越王以吳夫差淫而好色,乃令范蠡取西施以獻之。西施於路與范蠡潛通,三年始達於吳。遂生一子。至此亭,其子一歲,能言。因名‘女兒亭’。”《越絕書》雲:“吳亡後,西施復歸范蠡,因泛五湖而去。西施山下有浣紗石。”

越王得薴蘿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鄭旦。飾以羅穀,教以容步,習於土城,臨于都巷,三年學服而獻於吳。所謂“三年始達於吳”者,疑即此學服之三年耳。若在路復三年,則六年矣,施齒不稍長乎!且吳越鄰壤密邇,其貢書必有歲月,遷延三歲,使人烏得無罪,吳王亦安得無言也!又別志:越既滅吳,乃沉西施於江,以報鴟夷。而世俗盛傳扁舟五湖之事。

賈午

賈午,太尉充少女。韓壽,字得真,南陽堵陽人,魏司徒暨曾孫,美姿貌,善容止。賈充闢爲司空掾。充每燕賓客,其女輒於青瑣中窺之,見壽而悅焉。問於左右:“識此人否?”有一婢說壽姓字,雲是故主人。女大感想,發於寤寐。婢後往壽家,具說女意,並言其女光麗豔逸,端美絕倫。壽聞而心動,便令爲通殷勤。婢以白女,女遂潛修音好,厚相贈結,呼壽夕入。壽勁捷過人,逾垣而至。家中莫知,惟充覺其女悅暢異於常日。時西域有貢奇香,一着人,則經月不歇。帝甚貴之,惟以賜充及大司馬陳騫。其女密盜以遺壽。充僚屬與壽燕處,聞其芬馥,稱之於充。自是充意知女與壽通。而其門閣嚴峻,不知所由得入。乃夜中佯驚有盜,因使循牆以觀其變。左右白曰:“無餘異,惟東北角如狐狸行處。”充乃考問女之左右,共以狀對。充祕之,遂以女妻壽。壽官至散騎常侍、河南尹。

充女已及笄矣。克既才壽而闢之舍,壽將誰婿乎?亦何俟其女自擇也。雖然,賈午既勝南風(充長女,即賈后),韓壽亦強正度(晉惠帝字也)。使充擇婿,不如女自擇耳。

江情

福州守吳君者,江右人。有女未笄,甚敏慧,玉色穠麗。父母鐘愛,攜以自隨。秩滿還朝,候風於淮安之版閘。鄰舟有太原江商,亦攜一子名情,生十六年矣。雅態可繪,敏辨無雙。其讀書處,正與女窗相對。女數從隙中窺之,情亦流盼,而無緣致意。偶侍婢有濯錦船舷者,情贈以果餌,問:“小娘子許適誰氏?”婢曰:“未也。”情曰:“讀書乎?”曰:“能。”情乃書難字一紙,託雲:“偶不識此,爲我求教。”女郎得之微哂,一一細注其下。且曰:“豈有秀才而不識字者!”婢還以告。情知其可動,爲詩以達之曰:

“空腹清吟託嫋煙,樊姬春思描紅船。相逢何必藍橋路,休負滄波好月天。”

女得詩,慍曰:“暫爾萍水,那得便以豔句撩人。”欲白父笞其婢,婢再三懇,乃笑曰:“吾爲詩罵之。”乃緘小碧箋以酬曰:

“自是芳情不戀春,春光何事慘閨人。淮流清浸天邊月,比似郎心向我親。”

生得詩大喜,即令婢返命,期以今宵啓窗虔候。女微哂曰:“我閨幃幼怯,何緣輕出,郎君豈無足者耶?”生解其意,候人定,躡足登其舟。女憑闌待月,見生躍然,攜肘入舟,喜極不能言。惟嫌解衣之遲而已。既而體慵神蕩,各有南柯之適。風便月明,以舟解纜,東西殊途,頃刻百里。江翁晨起,覓其子不得。以爲必登溷墜死淮流。返舟求屍,茫如捕影,但臨淵號慟而去。

天明,情披衣欲出,已失父舟所在。女惶邊無計,藏之船旁榻下。日則分餉羹食,夜則出就枕蓆。如此三日,生耽於美色,殊不念父母之離邈也。其嫂怪小姑不出,又饌兼兩人,伺夜窺覘,見姑與小男子切切私語。白其母,母恚不信,身潛往視,果然。以告吳君。吳君搜其艙,得情榻下。拽其發以出,怒目齽齜,礪刃其頸,欲下者數四。情忽仰首求哀,容態動人。吳君停刃叱曰:“爾爲何人?何以至此?”生具述姓名,且曰:“家本晉人,閥閱亦不薄。昨者猖狂,實亦賢女所招。罪俱合死,不敢逃命。”吳君熟視久之,曰:“吾女已爲爾所污,義無更適之理。爾宜爲吾婿,吾爲爾婚。”情拜泣幸甚。吳君乃命情潛足掛舵上,呼人求援,若遭溺而倖免者,庶不爲舟人所覺。生如戒。吳君令篙者掖之。佯曰:“此吾友人子也。”易其衣冠,撫字如子。

抵濟州,假巨室華居,召儐相,大講合婚之儀。舟人悉與宴,了不知其所由。既自京師返旆,延名士以訓之,學業大進。又遣使詣太原,訪求其父。父喜,齎珍品至楚,留宴累月乃別。情二十三領鄉薦,明年登進士第。與女歸拜翁姑,會親裏,攜家之官。初爲南京禮部主事,後至某郡太守,膺翬翟之封。有子凡若干人,遐邇傳播,以爲奇遇雲。(小說曰《緣舟記》。)

若是一偷而去,各自開船,太平無話,二人良緣終阻,行止俱虧。風便舟開,天所以成美事也。

薛氏二芳

吳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家於閶門外,以鬻米爲業。二女蘭英、蕙英,皆敏秀能詩。父遂於宅後建樓居之,名曰“蘭蕙聯芳樓”。適承天寺僧善水墨,乃以粉灰四壁,邀請繪蘭蕙於上。登之者,藹然如入春風之室。二女日夕其間,吟詠不輟。有詩數百首,號《聯芳集》。好事者往往傳誦。時會稽楊鐵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餘家,鏤板書肆。二女見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東吳獨無竹枝曲乎!”乃效其體,作《蘇臺竹枝詞》十章,曰:

“姑蘇臺上月團團,姑蘇臺下水潺潺。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

館娃宮中糜鹿遊,西施去泛五湖舟。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層層,靜夜分明見佛燈。約伴燒香寺中去,自將釵釧施山僧。

門泊東吳萬里船,烏啼月落水如煙。寒山寺裏鐘聲早,漁火江楓惱客眠。

洞庭餘柑三寸黃,笠澤銀魚一尺長。東南佳味人知少,玉食無由進上方。

荻芽抽筍楝花開,不見河豚石首來。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

楊柳青青楊柳黃,青黃變色過年光。妾似柳絲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顛狂。

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生憎寶帶橋頭水,半入吳江半太湖。

一(糹咼)鳳髻綠如雲,八字牙梳白似銀。斜倚朱門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

百尺高樓倚碧天,闌干曲曲畫屏連。奴家自有蘇臺曲,不去西湖唱採蓮。”

鐵崖見其稿,手題二詩於後,曰:

“錦江只見薛濤箋,吳郡今傳蘭蕙篇。文采風流知有日,連珠合璧照華筵。

難弟難兄並有名,英英端不讓瓊瓊。好將筆底春風句,譜作瑤箏弦上聲。”

自是名播遠邇,鹹以爲班姬、蔡女復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足論也。其樓下瞰官河,舟楫皆經過焉。

崑山有鄭生者,亦甲族,其父與薛素厚。生興販抵郡,至此,日泊舟於樓下,依薛爲主。薛以其通家子弟,往來無間也。生青年韶秀,性復溫和。夏月於船頭澡浴,二女在窗隙窺見嫪生之具,乃以荔枝一雙投下。生雖會其意,然仰視飛甍峻宇,縹緲霄漢,自非身具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靜,月墮河傾,萬籟俱寂。生企立船舷,若有所俟。忽聞樓窗啞然有聲,顧盼頃刻,則二女以鞦韆絨索,垂一竹兜墜於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見,喜極不能言,相攜寢室,盡繾綣之意焉。蘭口占詩與生日:

“玉砌雕闌花兩枝,相逢恰是未開時。嬌姿未慣風和雨,分付東君好護持。”

蕙亦吟雲:

“寶篆香銷燭影低,枕屏搖動鎮帷垂。風流好似魚游水,才過東來又向西。”

生至曉乘之而下。自是無夕不會。二女吟詠頗多,不能盡記。生恥無以答。一夕,見女書匣內有剡溪玉葉箋,遂濡毫題一詩於上日:

“誤入蓬萊頂上來,芙蓉芍藥兩邊開。此身得似偷香蝶,遊戲花叢日幾回。”

二女得詩喜甚,藏之篋笥。一夕,中夜之後,生忽悵然曰:“我本羈旅江河,託跡門下。今日之事,尊人罔知。一日事蹟彰聞,恩情間阻,則樂昌之鏡,或恐從此而分;延平之劍,不知何時再合也。”因哽咽泣下。二女曰:“妾久處閨闈,粗通經史,非不知鑽穴之可醜,韞櫝之可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傷虛度,雲情水性,失於自持。曩者偷窺宋玉之容,自獻卞和之璧。感君不棄,特賜俯從。雖六禮未行,諒一言已定。方欲永同歡愛,奈何遽生阻疑。妾雖女子,計之審矣。他日機事彰聞,親庭譴責。若從妾所請,則終奉箕帚於君家;如不遂所圖,則求我於黃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門也。”生聞此言,不勝感激。未幾,生之父以書召生還家。女之父見其盤桓不去,亦頗疑之。一日登樓,於篋中得生所爲詩,大駭。然事已至此,無可奈何。顧生年少標緻,門戶亦正相敵,乃以書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請,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問名納彩,贅以爲婚。生年二十有二,長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剪燈新話》有《聯芳樓記》。

《西廂記》鄭郎忒薄福,《聯芳樓記》鄭郎忒造化。

梁意娘

五季周時,瀟湖梁公女名意娘,與李生有姑表親。李往來甚熟。因中秋玩月,與意娘潛通,戀戀不去。久之事露,舅怒逐之,由是阻隔三霜。時遇秋日,意娘寄歌曰:

“花花葉葉落紛紛,終日思君不見君。腸欲斷兮腸欲斷,淚珠痕上更添痕。我有一

寸心,無人共我說。願風吹散雲,訴與天邊月。攜琴上高樓,樓高月華滿。相思彈未終,

淚滴琴絃斷。人道湘江深,未抵相思半。江深終有底,相思無邊岸。君在湘江頭,妾在

湘江尾。相思不相見,同飲湘江水。夢魂飛不到,所欠惟一死。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

苦。長相思兮長相思,短相思兮無盡極。早知如此掛人心,悔不當初莫相識。”

李生得歌悲咽。因託人進公曰:“令愛才華,賢甥文藻,天生佳偶,幸未議婚,公不若妻之,以塞外議。”公乃許焉。

章文煥

天曆己巳,建康富人竇時雍,有女及笄,名羞花,貌美,尤長於詩。溧水士人章文煥,少年聰俊,與竇爲中表親。自幼每過竇家,時雍甚愛重之。嘗戲指女曰:“長必以妹配汝。”生、女亦覺留意。生私爲詩聘曰:

“春風連理兩枝梅,曾向羅浮夢裏來。分付東君好調護,英救倚傍別人開。”

羞花踵韻曰:

“庾嶺清香一樹梅,凌寒不許蝶蜂來。料應一點春消息,留向孤山處士開。”

自是情好甚殷,或對酌燈下,或吟眺花前。時雍不之禁也。

一日,會於迎暉軒下,相與象戲。文煥吟曰:“紛紛車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續曰:“莫使機關爭勝負,兩家人是一家人。”生、女大笑。又鋪紫氍毹於中庭,攤牌較勝。文煥笑曰:“但要合着油瓶蓋。”羞花笑曰:“只恐貪花不滿三十耳。”文煥興發求歡,羞花變色曰:“既爲正配,豈效淫奔!”文煥跪而言曰:“人心翻覆,勢若波瀾。倘事在必諧,先之何害;萬一有變,如爾我相愛何?”羞花嘿然,遂任其意。文煥低吟曰:

“鸞鳳相交顛倒顛,武陵春色會神仙。經(紅)回杏臉金釵墜,淺蹙蛾眉雲鬢偏。”

羞花續曰: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紅鮮。迎暉軒下情無限,絕勝人間一洞天。”

羞花脫臂上金釧一雙與生,曰:“此釧即主盟也。”文煥拜受。未幾,時雍覺之,召生謂曰:“汝宜速回倩媒求聘也。”文煥拜謝將行,羞花私貽餽贐,且叮嚀早來,飲泣而別。文煥回見父母,備陳其情。父母悅從,卜日下禮。羞花因念生之故,尋命家人致緘。文煥啓視,乃集古絕句十首。今存其四,雲:

“繡戶紗窗北里深,燈昏香燼擁寒衾。故國書動經年別,滿地月明何處砧!

嗟君此別意何如?閒看江雲思有餘。愁傍翠娥分八字,酒醒孤枕雁來初。

風帶潮聲枕簟涼,江流曲似九迴腸。朱門深閉煙霞暮,一點殘燈伴夜長。

寒窗燈盡月斜輝,桃李陰陰柳絮飛。春色惱人眠不得,高樓獨上思依依。”

文煥得詩,隨即擇期入贅。合巹之夕,時雍欲試生才,使口占催妝詩。生吟二絕雲:

“紅搖花燭二更過,妝就風流體態多。織女莫教郎耐久,速乘鶴駕渡銀河。

笙歌鼎沸滿華堂,深院佳人尚晏妝。懶得早乘雲馭降,張郎久待杜蘭香。”

生、女唱和甚多,好事者輯之,號《金釧集》。

紫竹

大觀中,有紫竹者,工詞,善於調謔,恆謂天下無其偶。一日,手李後主集,其父玄伯問曰:“後主詞中,何處最佳?”答曰:“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耳。”玄伯嘿然。有秀才方喬,樂至人也。偶與紫竹野遇,後不復睹。晝夜思之,中心鬱結。每入闤闠,見賣美人圖者,輒取視,冀其有相似者。或狹邪妓館,無不留意。用計萬端,竟無其人。終日悲慕,幾成痼疾。有寄情詩曰:

“眉如遠岫首如螓,但得相思不得親。若使畫工無軟障,何妨百日喚真真。”

一日,遇道士持一錦囊,內有古鏡。謂喬曰:“子之用心,誠通神明。吾有此純陽古鏡,藏之久矣,今以奉贈。此鏡一觸至陰之氣,留影不散。子之所遇少女,至陰獨鍾,試使人照之,即得其貌矣。然後令畫工圖之。”又戒喬不可照日,一照即飛入日宮,散爲陽氣矣。鏡背有篆書雲:“火府百鍊純陽寶鏡。”喬遂以白玉盤螭匣盛之,囑嫗往售。紫竹顧鏡,影遂留焉。怪以問嫗。嫗雲:“此鏡得之方生,宜還詢之。”生爲解說,因以鏡獻,使嫗婉致狂慕之意,遂得以詩詞往來,互致欣慕。

長夏,喬讀書於種梅館,懷思紫竹,至於忘食。忽紫竹遺以書,其大略雲:“泣珠成淚,久比鮫人,流火爲期,聊同織女。春風鴛帳裏,不妨雁語驚寒;暮雨雀屏中,一任雞聲唱曉。”喬所答詞,亦多綺麗。柬尾附以《玉樓春》詞曰:

“綠陰撲地鶯聲近,柳絮如綿菸草襯。雙鬟玉面碧窗人,一紙銀鉤春鳥信。佳期

遠卜清秋夜,梧樹梢頭明月掛。天公若解此情深,今歲何須三月夏。

紫竹復寄《卜算子》詞曰:

“繡閣鎖重門,攜手終非易。牆外憑他花影搖,那得疑郎至。 閤眼想郎君,

別久難相似。昨夜如何爲枕邊,夢見分明是。”

遂約於望雲門暫會。及期,紫竹先至,徘徊牆下,久之寂然。俄聞人語,遂歸繡闥,作《踏莎行》詞紀恨雲:

“醉柳迷鶯,懶風熨草,約郎暫會閒門道。粉牆陰下待郎來,蘚痕印得鞋痕小。

玉漏方催,月光漸小,望郎不到心如搗。避人歸倚小圍屏,斷魄還向牆陰繞。”

喬至無所遇,憾惋而去。反以尺牘責其失約。紫竹戲爲《菩薩蠻》詞解之曰:

“約郎共會西廂下,嬌羞竟負從前話。不道一睽違,佳期難再期。 郎君知我

愧,故把書相詆。寄語不赴期,見時須打伊。”

喬復爲詞,戲答雲:

“秋風只疑同衾枕,春歸依舊成孤寢。爽約不思量,翻言要打郎。 鴛鴦如共

耍,玉手何辭打。若再負佳期,還應我打伊。”

紫竹遂設誓於書。喬答以《踏莎行》雲:

“筆銳金針,墨濃螺黛,盟言寫就囊兒袋。玉屏一縷獸爐煙,蘭房深處深深拜。

芳意無窮,花箋難載,簾前細祝風吹帶。兩情願得似提邊,一江綠水年年在。”

後因復尋舊約,遂得諧繾綣之私。自此兩情相得益甚。

蹉跎時景,忽復青陽。其父稍有所聞,遂召喬以紫竹妻焉。紫竹詞甚多,不能畢錄。猶記一詞雲:

“晨鶯不住啼,故喚愁人起。無力曉妝慵,閒弄荷錢水。 欲呼女伴來,鬥草花

陰裏。嬌極不成狂,更向屏山倚。”

寶鏡的是異物,作傳者不著下落,何也?

莫舉人

廣西莫舉人,會試過江都。一宦家有女及笄,往神廟燒香,莫隨行至廟。女盥手上香,婢進帨。莫因就水盥手,以所衣盛服拭之。女目婢以帨授莫。莫以爲奇遇,候婢出,出袖中金致謝。女怒,令反其金。莫曰:“我欲爾爲謝娘子,此何足計!”婢復於女。女恐人知,命諭莫速去,毋招人議。莫曰:“我欲一見娘子。不然,雖死不去。”女無奈,取一簪一帕,令婢持謝莫,曰:“感相公美意。然禮不可見。以此奉答,望絕念,即去。”莫曰:“娘子以此見與,是期我相見也。”女聞悔之,業已與矣。躊躇良久,乃曰:“某日家中修醮事,黃昏時門外送神,我於門首一見可也。餘則不可。”婢復告莫,莫喜。至某日晚,女果出見。一揖後,女即轉身入內,莫乘鬧驀隨其後。女至閣中,將晚,促之出。莫曰:“我既入,則不可出矣。我功名之念亦休矣。爾以簪帕約我來,倘不得相從,有死而已。”抽襪中佩刀欲自刎。女驚,姑留莫,因託疾坐閣中。計事必終露,乃攜婢宵遁。宦家失女,大駭。因女已許聘一宦家,至是懼事泄成訟。適家有病婢,遂毒死,詐稱女死,殯葬如禮。莫攜女歸,生二子。後數年,登進士,授江都鄰縣尹。攜妻之任,因謁女父。既久,成厚契。莫迎女父至衙,設宴,酒至夜,呼妻子出拜,前婢亦在。父愕然曰:“爾乃在此乎!此女之不肖,非婿罪也。但前失女時,恐婿家知,已託言病死。自今宜謹密。我亦不敢頻往來。任滿別遷,我自來會。”遂別去。莫後官至方面。二子俱登仕籍。

書生以衣拭手,何與女子事?目婢授帨,未免有情;簪帕之酬,更貽口實。門首一貝,出於何名?女五內固已耿耿不能忘生矣,特嫩臉不似老作家手段耳。得此無賴書生,步步撒潑,終諧魚水。令生已有妻,妻又妒婦,此女作何下落?危哉!危哉!何不思之。

王生

崇寧中,有王生者,貴家之子也,隨計至部下。當薄暮,被酒,至延秋坊。過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獨立於門,徘徊徙倚,若有所待。生方注目,忽有縐騎呵衛而來,下馬於此宅。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初不暇問其何姓氏也。抵夜歸,復過其門,則寂然無人聲。循牆而東數十步,有隙地丈餘,蓋其宅後也。忽自內擲一瓦出,拾視之,有字雲:“夜於此相候。”生以牆上剝粉戲書瓦背雲:“三更後宜出也。”復擲入焉。因稍退十餘步,伺之。少頃,一男子至,周視地上,無所見,微嘆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霧合,生亦倦睡欲歸矣。忽牆門軋然而開,一女子先出,一老嫗負笥從後。生遽就之,乃適所見立門首者。熟視生,愕然曰:“非也。”回顧媼,媼亦曰:“非也。”將復入,生劫之曰:“汝爲女子,而夜與人期至此。我執汝詣官,醜聲一出,辱汝門戶。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緣,不若從我去。”女泣而從之。生攜歸逆旅,匿小樓中。女自言曹氏,父早喪,獨有己一女,母鐘愛之,爲擇所歸。女素悅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嫗達意於母。母意以某無官,弗從,遂私約相奔。墒下微嘆而去者,當是也。生既南宮不利,遷延數月,無歸意。其父使人詢之,頗知有女子偕處。大怒,促生歸,扃之別室。女所齎甚厚,大半爲生費,所餘與媼坐食垂盡。使人訪其母,則以亡女故,抑鬱而死久矣。女不得已,與媼謀下汴,訪生所在。時生侍父官閩中。女至廣陵,資盡不能進,遂隸樂籍,易姓名爲蘇媛。生遊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數年,自浙中召赴闕,過廣陵,女以娼侍宴識生。生亦訝其似女,屢目之。酒半,女奉觴勸,不覺兩淚墜酒中。生悽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淚隨語零。生亦愧嘆流涕。不終席,辭疾而起。密召女,納爲側室。其後生子,仕至尚書郎,歷數郡。

張住住

張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門甚寂寞。爲小鋪席,貨草剉姜果之類。住住,其母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鄰有龐佛奴,與之同歲,亦聰警,甚相悅慕。年六七歲,隨師於衆學中,歸則轉教住住,私有結髮之契。住住將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見之,又力窘不能致聘。俄而,裏之南有陳小鳳者,欲權聘住住,蓋求其元。已納薄幣,約其年三月五日。佛奴聞之,深相疑恨。因寒食爭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忽聞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傭書徐邸,故呼爲徐州子;日中,蓋五日也。佛奴甚喜,前致誠懇。住住曰:“上巳日,家人俱踏青去,我當以疾辭。可自爲計。”佛奴因求其鄰宋嫗爲之地,嫗許之。

是日,舉家踏青去,而嫗與住住獨留。住住乃鍵其門,伺於東牆。聞佛奴語聲,遂梯而過。佛奴盛備酒饌,亦延宋嫗。因爲幔寢所,以遂平生。既而,謂佛奴曰:“子既不能見聘,今且後時矣。隨子而奔,兩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圖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愧謝不能。住住又曰:“小鳳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負子矣,子其可負我乎?子必爲我計之。”曲中素有畜鬥雞者,佛奴常與之狎。至五日,因髠其冠,取丹物,託宋嫗致於住住。既而小鳳以爲獲元,甚喜,又獻三緡於張氏。遂往來不絕。復貪住住之明慧,因欲加禮納之。時小鳳爲平康富家,車服甚盛,佛奴傭于徐邸,不能給食。母兄喻之,鄰里譏之,住住一,不捨佛奴,指階並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聲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輕薄小兒,遇事輒唱。住住誑小鳳也,鄰里或知之。俄而,復值北曲王團兒假女小福爲鄭九郎主之,而私於曲中盛六子者,及誕一子,滎陽撫之甚厚。曲中唱曰:“張公喫酒李公顛,盛六生兒鄭九憐。舍下雄雞傷一德,南頭小鳳納三千。”久之,小鳳因訪住住,微聞其唱,疑而未察。其與住住暱者,詰旦告以街中之辭曰:“是日前,佛奴雄雞因避鬥,飛上屋,傷足。前曲小鐵爐田小福者,賣馬街頭,遇佛奴父,以爲小福所傷,遂毆之。”住住素有口辯,因撫掌曰:“是何龐漢打它賣馬街頭田小福?街頭唱‘舍下雄雞失一足,街頭小福拉三拳’。且一不失德。是何謂也?”小鳳既不審,且不喻,遂無以對。住住田大咍,遞呼家人,隨弄小鳳,甚不自足。住往因呼宋媼,使以前言告佛奴。奴視雞足且良,遂以生絲纏其雞足,置街中,召羣小兒共變其唱如住住言。小鳳初以住住家噪弄不已,逐出銜中以避之。及見雞跛,又聞改唱,深恨向來誤聽。乃益市酒肉,復之張舍,一夕宴語甚歡。至旦將歸,街中又唱曰:“莫將龐大作荍團,龐大皮中的不幹。不怕鳳凰當額打,更將雞腳用筋纏。”小鳳聞此唱,不復詣住住。

佛奴初傭徐邸,邸將甚憐之,爲致職名,竟裨邸將。終以禮聘住住,將連大第。而小鳳家事日蹙,復不侔矣。

住住不但有志氣,亦有眼力。使惟富家兒是適,作何結果!

潘用中

嘉熙丁酉,福建潘用中,隨父候差於京邸。潘喜笛,每父出,必於邸樓憑欄吹之。隔牆一樓,相距二丈許,畫欄綺窗,朱簾翠幕。一女子聞笛聲,垂簾窺望。久之,或揭簾露半面。潘問主人,知爲黃府女孫也。若是月餘,潘與太學彭上舍聯輿出郊,值黃府十數轎,乘春遊歸,路窄,過時相挨。其第五轎,乃其女孫也。轎窗皆半推,四目相視,不遠尺餘。潘神思飛揚,若有所失。作詩云:

“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暮歸吹笛。時月明,見女捲簾憑欄,潘大誦前詩數過。適父歸,遂寢。黃府館賓晏仲舉,建寧人也。潘明往訪,邀歸邸樓,縱飲橫笛,見女復垂簾,因曰:“對望誰家樓也?”晏曰:“即吾館寓。所窺主人女孫,幼從吾父學,聰明俊爽,且工詩詞。”潘愈動念。晏去,女復揭簾半露。潘醉狂,取胡桃擲去。女用帕子裹桃,復擲來。帕子上有詩云:

“闌干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旁。”

潘亦用帕子題詩,裹胡桃復擲去,雲:

“一曲臨風值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女子復以帕子題詩,裹胡桃擲來。擲不及樓,墜於檐下。潘急下樓取之,爲店婦所拾矣。潘以情告,懇求得之。帕上詩云:

“自從聞笛苦匆匆,魄散魂飛似夢中。最恨粉牆高几許,蓬萊弱水隔千重。”

遂令店婦往道殷勤。女厚遺婦,至囑勿泄。且曰:“若諧,酬更不薄。”

未幾,潘父遷去與鄉人同邸。潘忽忽不樂,厭厭成疾。父爲問藥,凡更十數醫,展轉兩月不愈。一日,語彭上舍曰:“吾其殆哉,吾病非藥石所能愈。”乃告以故,曰:“即某日交遊所遇者也。”彭告之父,父憂之。既而店婦訪至潘寓,曰:“自官人遷後,女病垂死。母於枕中得帕子,究明知其故。今願以女適君,何如?”潘不敢諾。未幾,晏仲舉至,具道父母真意。適彭亦至,遂語潘父,竟諧伉儷,奩具鉅萬焉。前詩喧傳都下,達于禁中,理宗以爲奇遇。時潘與黃皆年十六也。

劉堯舉

劉堯舉,字唐卿,舒州人也。淳熙末,父觀官平江許浦,堯舉從之行。是年,當秋薦,遂僦舟就試嘉禾。及抵中流,見執楫者一美少艾,年可二八。雖荊布淡妝而姿態過人,真若“海棠一枝斜映水”也。唐卿心動,因竊訪之,知爲舟人子。乃嘆曰:“有是哉,明珠出此老蚌耶!”唐卿始礙其父,不敢頻矚。留連將午,情莫能已。駕言舟夫行遲,促其父助縴。父去,試以眼撥之,少艾或羞或慍,絕不相怯。及唐卿他顧,則又睨覷流情,欲言還笑。唐卿見其心眼相關,神魂益蕩。乃出袖中羅帕,系以胡桃,其中綰同心結,投至女前。女執楫自如,若不知者。唐卿慌愧,恐爲父覺,頻以眼示意,欲令收取,女又不爲動。及父收縴登舟,將下艙,而唐卿益躁急無措,女方以鞋尖勾掩裙下,徐徐拾納袖中,父不覺也。且掩面笑曰:“膽大者,亦踧踖如此耶!”唐卿方定色,然亦陰德之矣。越明,復以計使父去。因得通問曰:“以子國色,兼擅巧能,宜獲佳偶。但文鵷綵鳳,誤墜雞棲,誠令人不能無慨。”女曰:“君言差矣。紅顏薄命,豈獨妾哉,而敢生尤怨!”唐卿益爲歎服。自是,兩情雖洽,然終礙父咫尺不能近體。及抵秀州,唐卿引試畢,出院甚早。時舟人市易未還,遂使女移舟他處,因私懇曰:“僕年方壯,秦晉未諧。倘不見鄙,當與子締百年之好。”女曰:“陋質貧姿,得配君子,固所願也。第枯藤野蔓,難託喬松。妾不敢叨,君請自重。”唐卿負其肩曰:“噫!是何足較。兩日來被子亂吾方寸久矣,恨不得一快豪情。今天與其便,而子復拒執如此,望永絕矣。英雄當激而死,何惜此生。即當碎首子前,以報隱帕之德。”言畢,踊躍投身於河。女急牽其衣裾曰:“姑且止,當自有說。”唐卿回顧曰:“子真憐我乎?”遂攜抱枕蓆間,得諧私願。女起自飾其髻,且爲生整衣曰:“辱君俯受,冒恥仰承,一瞬之情,義堅金石。幸無使剩蕊殘葩,空付餘香於游水也。”唐卿答曰:“苟得寸進,敢負心盟,必當貯子金屋。”兩相笑狎而罷。是夕,唐卿父母夢二黃衣人突報曰:“天門才放榜,郎君已首薦。”忽一人掣去,雲:“劉堯舉近作欺心事,宜殿一舉。”父母驚覺。及揭示,果見黜落。少艾以爲失望,怏怏淚下,唐卿撫慰,久之方已。及歸謁父母,詰質以夢。唐卿匿不敢言。至次舉,復領舒州首薦。唐卿感女夙約,遍令求訪,竟莫能得。蓋或流泛他所,而唐卿遂及第。

同一胡桃也,潘用中屢擲而不效,劉堯舉一擲而即諧。然不諧者,卒爲夫婦,而捷效者如浮萍斷梗之不可復問。既損陰功,徒增感念,亦何輕此一擲爲哉!

唐卿挑一未字之舟女,且與期婚,未爲薄行之甚也,而冥中遂奪一舉。莫生以老臉撒潑,強奪人婦,而功名反無梗,何耶?豈此女合爲夫人,特令醜始而令終與?然天道亦僭賞矣。

姚月華

姚氏女月華,少失母。忽夢月輪墜於妝臺,覺而大悟,不習而能。生未嘗讀書,自此搦管成篇,詞意雙妙。時隨父寓於揚子江。端午,江上有龍舟之戲,月華出看。近舟有書生楊達,見其素腕褰簾,結五色絲於跳脫,鬒髮如漆,玉鳳斜簪,巧笑美盼,容色豔冶。達神魂飛蕩,因制曲序其邂逅,各曰《泛龍舟》。一日,月華見達《昭君怨》詩,愛其“匣中縱有菱花鏡,羞向單于照舊顏”句,情不能已,遂私命侍兒乞其舊稿,楊出於非望,立綴豔體詩以致其情。自後遂各以尺牘往來。月華每得達書,有密語,皆伏讀數過,燒灰入醇醪飲之,謂之“款中散”。

一日,達飲於姚氏,酒酣假寢。月華私命侍兒送合歡竹鈿枕、溫涼草文席,皆其香閣中物也。達雖心蕩,亦無可奈何,悵然而歸。次日,達奏箋送不律隃糜致謝。二女侍在側,問曰:“不律隃糜,何也?”曰:“楚謂之‘聿’,吳謂之‘不律’,燕謂之‘弗’,皆筆名也。漢人有墨,名曰龍糜。”月華巧于丹青,然以自娛,人不可得而見。是日,適畫《芙蓉四鳥圖》成,遂以答贈。達見其約略濃淡,生態逼真,愛玩不釋。覓銀光紙裁書謝之。月華復以灑海刺二尺贈達曰:“爲郎作履,凡履霜雪,則應履而解。乃西蕃物也。”又貽詩曰:

“金刀剪紫絨,與郎作輕履。願化雙仙鳧,飛來入閨裏。”

蓋達與月華雖文翰相通,而終未一睹。至是見詩,心醉若狂,乃賂女侍而得一會焉。自是往來無間。凡久會,謂之“大會”,暫會,謂之“小會”。又,大會謂之“鶼鶼會”,小會謂之“白鷁會”。歡恰正濃,忽其父有江右之遷,已買舟於水畔。彼此倉皇,無計可緩,遂怏怏而別。月華思念爲之減食。乃效徐淑體,綴成一詞,以寄達曰: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結,夙夜兮眉顰。循環兮不息,如彼兮車

輪。車輪兮可歇,妾心兮焉伸。雜沓兮無緒,如彼兮絲棼。絲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

空閨兮岑寂,妝閣兮生塵。萱草兮徒樹,茲優兮豈泯。幸逢兮君子,許結兮殷勤。分

香兮剪髮,贈玉兮共珍。指天兮結誓,願爲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體兮難親。損餐

兮減寢,帶緩兮羅裙。菱鑑兮慵啓,博爐兮焉薰。整襪兮欲舉,塞路兮荊榛。逢人兮

欲語,鞈匝兮頑囂。煩冤兮憑胸,何時兮可論。願君兮見察,安死兮何瞋。”

達讀之,嗚咽不勝。後達復至其舊院,惟見雙燕交飛,落英滿地而已。曾整裝向江右蹤跡之,而竟不可得。每爲友道及,輒嗚嗚泣下雲。

扇肆女

福建林生,弱冠。市有孫翁造白扇,一女嘗居肆中。林生心慕其美,日往買扇。女疑之,乘間問生曰:“買此何爲?”生告以思念之故,冀時睹芳容耳。女見生青年美質,且憐其意,遺以香囊、汗巾並銀簪一枝,約某夕會於後門。生大喜,數日以待。至期往候,久不出。生積思固已成疾,又大風寒甚,欲歸不捨。夜半女出,生不暇自顧,勉強交歡,遂死。女頻呼不應,恐爲家人所覺,扶生牆下,掩門而入。明日,鄰人見生死,馳報林翁。翁罔知其由,因葬之。女會生,即成胎。母密詢之,知不可諱,以實告。母言於翁,翁怒欲殺女。母曰:“爾富而無子,止此女,今幸孕,倘爲一子,亦吾嫡甥也。”翁然之,懼人知,乃棄業,移居他所。未幾,女生子長數歲矣。偶適市,過林翁門,林夫婦見之曰:“此何人子?酷似亡兒。”相與揮泣。遂攜兒至家,與之果。兒歸告母,母告其父。使訪其亡子姓名,且有遺物否。孫翁攜兒往,林翁延之,各言子之姓名、年貌,其時死於孫翁後門。孫問林子所遺物,林翁曰:“吾兒有書館,自歿至今不忍開。”因至館啓鎖,塵坌堆積。臥房一箱中,有白扇、汗巾及銀簪。孫念扇皆己家物,香囊又類其女手製。遂並求三物,歸以示女。女泣曰:“此皆前贈林者,此子果林子也。”孫翁走告林,林大喜,以爲自天降。乃二姓合居,共教其子,登科甲,爲顯宦。此林同榜進士傳其事。

阮華

淳熙中,有阮生名華,美姿容,賦性溫茂,尤善絲竹,時以三郎稱之。上元夜,因會其同遊,擊築飛觴,呼盧博勝,約爲長夜之歡,既而相攜踏於燈市。時漏盡銅龍,遊人散矣。仰觀皓月滿輪,浮光耀採。華欣然曰:“見此景而歸枕蓆,奈明月照人,孰若各事所能,共樂清光之下。”衆曰:“善。”一友能歌,華吹紫玉簫和之,聲入雲表。近居有女玉蘭,陳太常子也。燈筵方散,步月於庭,忽聞玉管嗚嗚,因命侍兒窺之。還曰:“阮三郎會友于彼。”蘭頷之數四,凝睇者久之。因低諷一絕曰:

“夜色沉沉月滿庭,是誰吹徹繞雲聲?嗚嗚只管翻新調,那顧愁人淚眼傾。”

遂怏怏而入。華等曲終各散去,明夜復會於此,如是數夕皆然。

一夕,衆友不至,華獨徘徊星月之下,自覺無聊,乃吹玉簫一曲自娛。未終,忽一雙鬟冉冉而至。華戲謂曰:“何氏子冒露而行?”鬟笑曰:“某陳宅侍兒也。因小姐玩月於庭,聞簫心醉,特遺妾奉逆一面。”華思曰:“彼朱門若海,閽寺守之。倘有不虞,何以自解。”因遜詞謝之。侍兒去,俄頃復至,出一物曰:“如郎見疑,請以斯物爲質。”華視之,乃一金鑲指環也。遂約之於指,無暇疑思,心喜若狂,隨與俱往。至三門,月色如晝。見蘭獨倚小軒,衣絳綃衣,幽姿雅態,風韻翩然,雖驚鴻游龍,不足喻也。方欲把臂訴衷,忽聞傳呼聲,蘭即遁去。華狼狽而歸,寢不成寐。因吟一詞曰:

“玉簫一曲無心度,誰知引入桃源路。邂逅曲欄邊,匆忙欲並肩。 一時風雨

急,忽爾分雙翼。回首洛川人,翻疑化作雲。”

逐日徬徨於陳氏之居,而香閣深沉,無媒可達。日爲羸疾,寢食皆忘。父母及兄百方問之,皆隱而不露。

有友張遠,華之至交也。聞華病,往視之,因就榻究其病源。華沉吟不答,惟時時以目顧其手,嗚咽不勝。遠因逼視之,惟指約一環而已。遠會其意,因曰:“子有所遇乎?倘可致力,當力圖之。”華支吾不答。苦問不已,華度其可與謀,因長嘆曰:“異香空染,賈院牆高;翠羽徒存,洛川雲散。更何言哉!”遠得其曲折,因曰:“彼重門深鎖,握手誠難。幸有此環,容僕試籌之可也。”透袖之而出,凝目於陳氏之門,以窺其罅。俄頃,一尼自其門出。跡其蹤視之,乃避塵庵之尼。遠喜曰:“吾計得矣。”遂尾尼至庵,出一白鏹於前曰:“有事相煩,倘師能成之,當圖重報。”尼叩其詳,遠曰:“吾友阮郎,鍾情於陳太常之女。彼此相慕,會面無期。聞師素遊其門,願得良謀,以圖一晤。”尼始有難色,遠懇之數四,始曰:“俟有便可乘,當相報也。”遂收其環而別。次日,尼清晨至陳太常家。見蘭着杏黃衫子,雲髻半偏,從其母摘玫瑰於庭。見尼至,驚謂曰:“露草未乾,梁燕猶宿,師何來若此早?”尼笑曰:“不辭曉露而至,特有所請耳!”其母問之,曰:“敝庵新鑄大士寶像,翌日告成。願夫人與小姐隨喜一觀,爲青蓮生色。”其母曰:“女子差長,身難獨行。”時蘭方抱鬱無聊,正思閒適。聞母不許,顏微咈然。尼再四慫恿,夫人因許共往。遂延早膳,兼致閒談。尼因耳目四集,終難達情。遂推更衣於小軒僻所,蘭躡其後,因與俱行。尼遂微露指環,蘭觸目心驚,即把玩不已,逡巡淚下,不能自持。因強作笑容,叩其所自。尼曰:“日有一郎,持此鑄(禱)佛,幽忱積恨,顧影傷心,默誦許時,遂施此環而去。”蘭復叩其姓名,遂欷歔泣下。尼故驚曰:“小姐對此而悲,共亦有說乎?”蘭羞怩久之,逐含淚言曰:“此情惟師可言,亦惟師可達,但搖搖不能出口耳!”尼強之,曰:“昔者,間窺青瑣,偶遇檀郎。欲尋巫峽之蹤,遂解漢江之佩,脫茲金指,聊作赤繩。蝶夢徒驚,鵲橋未駕。適逢故物,因動新愁耳!”尼曰:“小姐既此關情,何不一圖覿面?”蘭嘆曰:“春臺鳳去,楚岫雲迷;一身靜鎖重幃,六翮難生弱體。自非魂夢,安得相逢?”尼見悽慘情真,遂告以所來之故。蘭喜極不能言,惟笑頷其首而已。因出所題《閨怨》,使作迴音。

其一日:

“日永憑欄寄恨多,懨懨香閣竟如何?愁腸已自如針刺,那得閒情繡綺羅!”

其二曰:

“清夜悽悽懶上牀,挑燈欲自寫愁腸。相思未訴魂先斷,一字書成淚萬行。”

其三曰:

“玉漏催殘到枕邊,孤幃此際轉悽然。不知寂寞嫌更永,卻恨更籌有萬千。”

其四曰:

“朝來獨倚綺窗前,試探何時了此緣。每日殷勤偷問卜,不知擲破幾多錢!”

因更出一環,並前環付尼。臨別曰:“師計固良,第恐老母俱臨,無其隙耳!”尼笑曰:“業已籌之,小姐至庵,但爲倦極思睡,某當有計耳。”尼因出別夫人,往復遠信。未行數步,遠已迎前。遂同至阮所,以詩及環付之。華喜不自持,病立愈矣。遽起櫛沐,夜分以肩輿載至尼庵,閉於小軒邃室。次晨,夫人及蘭果聯翩而至。尼延茶畢,遂同遊兩廊。卓午,蘭睏倦不勝,時欲隱几。尼謂夫人曰:“小姐倦極思寢耳。某室清幽頗甚,能暫憩而歸乎?”夫人許諾。遂送一小室中,更外而加鑰。蘭入其內,果幽雅絕倫。旁設一門,隨手可啓。蘭正注目,華自牀後忽來。蘭驚喜交加,令其躡足。兩情俱洽,遂笑解羅襦。雖戲錦浪之遊鱗,醉香叢之迷蝶,亦不足喻也。歡好正濃,而華忽寂然不動。蘭驚起諦視,聲息杳如。遂惶懼不勝,推之牀壁,蹶然而起,遽整雲鬟。母雖訝其神色異常,第以爲疾作耳,遂命輿,別尼而歸。輿音未寂,張遠及華之兄至,謂尼曰:“事成否?”尼笑曰:“幸不辱命。”遠問三郎何在,尼指其室曰:“猶作陽臺夢未醒耳!”遂推門共入,喚之數四,近而推之,死矣。各相失色無言。因思久病之軀,故宜致是。遂歸報其父,託言養病於庵而殂。其事遂隱,而人無知者。惟蘭中心鬱結,感慨難伸。凡寤寐之間,無非愁恨。乃續前之四韻。

其一日:

“行雲一夢斷巫陽,懶向臺前理舊妝。憔悴不勝羞對鏡,爲誰梳洗整容光?”

其二曰:

“幾向花間想舊蹤,徘徊花下有誰同?可憐多少相思淚,染得花枝片片紅。”

其三曰:

“一自風波起楚臺,深閨冷落已堪哀。餘煙空自消金鴨,那得芳心化作灰。”

其四曰:

“雲和獨抱不成眠,移向庭前月滿天。別怨一聲雙淚落範,可憐點點溼朱弦。”

自此終日懨懨,遂已成娠。其母察其異,因潛叩。蘭度不可隱,盡露其情,且涕泣而言曰:“女負罪之身,死無足惜!所以厚顏苟存者,爲斯娠在耳。倘母生之,爲阮氏之未亡婦,足矣!”母乃密白於太常。始猶恕甚,終亦無奈。遂請阮老於密室,以斯情達之。阮亦欣然。因託言曾聘於華者,遂迎之以歸。數月而生一子,取名學龍。蘭遂蔬縞終身,目不窺戶。後龍年十六而登第,官至某州牧,蘭因受旌焉。

僞吳有國,中樂橋李賣線之女美,司徒李伯昇之子悅之,日倚其門。一尼爲定計,誘致之室。李子喜極,一交接即死。尼瘞其屍榻下,而置其所帶大帽於牀頂。未幾屋漏,召匠治之。匠於穴中見帽,遂以告李。李執尼出,驗之,得屍。誅尼,廢其寺。

又《夷堅志》:臨安少年悅某氏婦,日倚其門。見一尼出入,隨之至西湖庵中,施錢千萬。尼訝之,以情告,遂爲甘言誘婦至寺。醉臥登榻,則一男子伏焉。婦人倉皇索轎歸。尼入視,其人已卒,蓋喜極暴亡也。事露,尼受徒刑。尼之伎倆,亦可畏矣。避塵庵之尼,幸而免禍,亦陳阮之過於寬乎!

狄氏

狄氏者,家故貴,以色名動京師。所嫁亦貴家,明豔絕世。每燈夕及西池春遊,都城士女歡集,自諸王邸第,及公侯戚里、中貴人家,帟幕車馬相屬。雖歌姝舞姬,皆飾璫翠,佩珠犀,覽鏡顧影,人人自謂傾國。及狄氏至,靚妝卻扇,亭亭獨出,雖平時妒悍自衒者,皆羞服。至相忿詆,輒曰:“若美如狄夫人耶,乃敢凌我!”其名動一時如此。然狄氏資性貞淑,遇族遊羣飲,澹如也。

有滕生者,因公遊見之,駭慕喪魄歸,悒悒不聊,乃訪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與之習。”生過尼,厚遺之。日日往,尼愧謝問故,生日:“極知不可,幸萬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試言之。”生以狄氏告。尼笑日:“大難,大難,此豈可動耶!”具道其決不可狀。生曰:“然則有所好乎?”曰:“亦亡有。唯旬日前屬我求珠璣頗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馬馳去。俄懷大珠二囊,示尼曰:“值二萬緡,願以萬緡歸之。”尼曰:“其夫方使北,豈能遽辦如許償耶!”生亟曰:“四五千緡,不則幹緡、數百緡皆可。”又曰:“但可動,不願一錢也。”尼乃持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問須值幾何,尼以萬緡告。狄氏驚曰:“是才半值耳!然我未能辦,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錢,此一官欲祝事耳!”狄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爲也。”狄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事急,且投他人,可復得耶?姑留之,明旦來問報。”遂辭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餉之。尼明日復往,狄氏曰:“我爲營之,良易。”尼曰:“事有難言者。二萬緡物付一禿媼,而客主不相問,使彼何以爲信?”狄氏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設齋來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賴(頳)面搖手曰:“不可。”尼曰:“非有它,但欲言雪官事,使彼無疑耳。果不可,亦不敢強也。”狄氏乃徐曰:“後二日,我亡兄忌日,可往。然立語亟遣之。”尼曰:“固也。”尼歸及門, 生已先在,詰之,具道本末。拜之曰:“儀、秦之辯,不加於此矣。”及期,尼爲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餚俟之。晡時,狄氏嚴飾而至。屏從者,獨攜一小侍兒。貝尼曰:“其人來乎?”曰:“未也。”咀祝畢,尼使童子主持兒,引狄氏至小室。搴簾見生及飲具,大驚欲避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爲夫人壽,願勿辭。”生固頎秀,狄氏頗心動,睇而笑曰:“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勸之。狄氏不能卻,爲釂卮,即自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擁狄氏曰:“爲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擁之即幃中,狄氏亦歡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猶徘徊顧生,挈其手曰:“非今日,幾虛作一世人。夜當與子會。”自是夜輒開垣門召生,無闕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絲不當其意也。

數月,狄氏夫歸。生,小人也。陰計已得狄氏,不能棄重賄。伺其夫與客坐,遣僕入白曰:“某官嘗以珠值二萬緡賣第中,久未得值,且訟於官。”夫愕眙,入詰。狄氏語塞,曰:“然。”夫督取還之。生得珠,復遣尼謝狄氏:“我安得此,貸於親戚以動子耳!”狄氏雖恚甚,終不能忘生,夫出,輒召與通。逾年,夫覺,閒之嚴。狄氏以念生病死。

盈盈

盈盈者,天寶中貴人之妾,姿豔一時。會貴者病,同官之子爲千牛者,父遣往問,遂爲盈盈所私,匿於其室甚久。千牛父索之甚急,明皇聞之,詔大索京師,無所不至,而不見其跡。因問:“近往何處?”其父言:“貴人病,嘗往問之。”詔且索貴人之室。盈盈謂千牛曰:“今勢不能自隱矣,出亦無甚害。”千牛懼得罪。盈盈因謂曰:“第不可言在此。若上問何住,但云:‘所見人物如此,所見簾幕屏幃如此,所食物如此,勢不由己。決無患矣。’”既出,明皇大怒,問之,對如盈盈言,上笑而不問。後數日,虢國夫人入內,明皇戲謂日:“何久藏少年不出耶?”夫人亦大笑而已。

暗合奧竅,遂令虢國頂缸。盈盈可謂巧矣。

王僧彌

王僧彌(珉,字季琰,僧彌其小字)與嫂婢謝芳姿通,情好甚篤。嫂棰撻芳姿過苦,東亭聞而止之(王瑜字元琳,封東亭侯,珉之兄)。芳姿素善歌,而僧彌好持白團扇。嫂令芳姿歌一曲,當赦之。芳姿歌曰:“白團扇,辛苦且流離,是郎眼所見。”僧彌聞之問曰:“奈何遺卻?”芳姿應聲又歌曰:“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遮面。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

觀唐與正事,此嫂雖酷,猶勝於朱道學也。唐事見“情厄類”。

阮咸

阮仲容鹹,失幸姑家鮮卑婢。及居母喪,姑當遠徙。初雲去當留婢,既發,定將去。仲容借客驢,着重服自追之。累騎而返曰:“人之不可失也。”婢即遙集(孚)之母。

情主人曰:“人性寂而情蔭。情者怒生,不可閟遏之物,如何其可私也!特以兩情自喻,不可聞,不可見,亦惟恐人聞,惟恐人見,故謂之私耳。私而終遂也,雷雨之動,滿盈。不遂,而爲蟬哀,爲蛩怨,爲盍旦之求明,爲杜宇之啼春。有能終閟人耳目者乎?崔鶯有言:“必也君亂之,君終之。”是乃所謂善補過者。微之薄倖,吾無取焉。我輩人亦自有我輩事,慎勿以須臾之歡,而誤人於沒世也。

補遺

李節度使姬

京師宦子張生,因元宵遊乾明寺,拾得紅綃帕,裹一香囊,有細書絕句二首雲:

“囊裏真真香見竊?絞綃滴淚染成紅。殷勤遺下輕綃意,好與情郎懷袖中。

金珠富貴吾家事,常渴佳期乃寂寥。偶用志誠求雅合,良媒未必勝紅綃。”

詩尾書曰:“有情者若得此,欲與妾一面,請來年燈節夕,於相藍後門,車前有雙鴛鴦燈者是也。”生歎賞久之,乃和韻曰:

“自睹佳人遺贈物,書窗終日獨無聊。未能得會真仙面,時賞香囊與絳綃。”

如期,生往候,果見雕輪繡轂,掛鴛鴦燈一盞。但騶衛甚衆,無計可就。乃誦詩於車後。女至寺,令尼約生,次日與之歡合。生問之,女口占一詩云:

“門前畫戟尋常設,堂上犀簪取次看。最是惱人情緒處,鳳凰樓上月華寒。”

吟畢,告曰:“妾乃節度使李公寵姬也。李公老邁,誤妾芳年。”遂與侍婢彩雲隨生逃,隱居姑蘇,偕老焉。

劉道真

劉道真子婦始入門,遣婢虔劉。挑之甚苦,婢固不從。劉乃下地叩頭,婢懼而從之。明日語人曰:“手推故是神物,一下而婢服淫。”見《何氏語林》。

(“情私類”完)

卷四 情俠類

太史敫女

齊湣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爲莒太史敫家傭。太史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爲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與之,私焉。莒中及齊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於莒,共立法章爲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爲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無媒而嫁者,非吾種也,污吾世矣。”終身不睹君王后。王后賢,亦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襄王卒,子建立爲齊王。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

卓文君

司馬相如,字長卿,成都人也,以貲爲郎,事景帝。時梁孝王來朝,所從遊鄒陽、枚乘輩,皆名流。相如見而慕之,因病免。客遊梁,作《玉如意賦》。梁王悅之,賜以綠綺之琴,其銘曰:“桐梓合精”。

居數歲,王薨。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素與臨邛令王吉善,往舍都亭。臨邛令謬爲恭敬,日往朝相如。臨邛富人卓王孫,謂令有貴客,爲具召之,並召令。令既至,相如謝病,臨邛令不敢嘗食,自往迎焉。相如不得已,擁琴而往。酒酣,臨邛令前奏琴,曰:“竊聞長卿好之,願以自娛。”相如辭謝,爲鼓一再行。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年十七而寡,好音,故相如謬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其詩曰: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豔

淑女處蘭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爲鴛鴦,相頡頏兮共翱翔。”

又曰:

“鳳兮鳳兮從凰棲,得託孳尾永爲妃。交情通體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

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予悲!”

相如之臨邛,侍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才,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人或謂王孫,王孫終不聽。相如貧居愁憊,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楊呂貰酒,與文君爲歡。既而文君拘頸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貰酒。”遂相與俱如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沽酒,而令文君當壚。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傭雜作,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爲杜門不出。昆弟諸公更謂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遊,雖貧,其人才足依也。且又令客,獨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乃復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爲富人。

居久之,天子讀《子虛賦》,聞司馬相如所作,乃召爲郎。數歲,天子欲通西南夷,拜相如爲中郎將,建節往。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榮之。於是卓王孫喟然而嘆,自以爲使女尚長卿晚,而厚分其女財,與男等。後相如以病免,歸茂陵卒。文君爲誄雲:

“磋磋夫子兮亶通儒,少好學兮綜羣書。縱橫劍技兮英敏有譽,尚慕往哲兮更名

相如。落魄遠遊兮賦《子虛》,畢爾壯志兮駟馬高車。憶初好兮雍容孔都,憐才仰德兮

琴心兩娛。永託爲妃兮不恥當壚,平生淺促兮命也難扶。長夜思君兮形影孤,步中庭兮

霜草枯。雁鳴哀哀兮吾將安如,仰天太息兮抑鬱不舒。訴此悽惻兮疇忍聽予,泉穴可從

兮願捐其軀。”

妻者,齊也。或德或才或貌,必相配而後爲齊。相如不遇文君,則綠綺之弦可廢;文君不遇相如,兩頰芙蓉,後世亦誰復有傳者。是婦是夫,千秋佳偶。風流放誕,豈足病乎!今之蓬州,唐謂之相如縣,迄今有相如祠。相如之取重後代若此,彼風流放誕者得乎哉。

長卿氏曰:“文君之爲人,放誕風流也。女不俠,不豪;俠不放誕風流,不豪;放誕風流不眉色姣好,不豪;姣好放誕,所奔非相如,亦不豪;奔相加不家徒四壁,亦不豪;家徒四壁,不親當壚,相如與傭保雜作,滌器於市,亦不豪;親當壚,相如滌器,不得僮百人,錢百萬,太守郊迎,縣令負弩,卓王孫、臨邛富人皆傴僂門下,亦不豪。此所以爲放誕風流也。文君以身殉相如,相如亦以身殉文君,一琴一誄,已足千古。《美人賦》、《白頭吟》,蛇足矣。”

陸式齋(名容,字文量)少年風儀。天順三年,應試南京。館人有女善吹簫,夜奔公寢。公紿以疾,與期後夜。女退,遂作詩云:

“風清月白夜窗虛,有女來窺笑讀書。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

遲明,託故遷去。是秋領鄉薦,年二十四。此女不亦放誕風流乎!然司馬長卿則可,式齋則不可。何也?文君寡,相如未娶。侍者通殷勤時,固已定百年之期矣。若館人女不然,式齋將何以結其局?故曰不可。

紅拂妓

楊素守西京日,李靖以布衣獻策,素踞牀而見。靖長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爲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爲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謝之。時妓妾羅列,內有執紅拂者,有殊色,獨目靖。靖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靖具以對。妓誦而去。靖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靖啓視,則紫衣紗帽人,杖一囊。問之,曰:“楊家紅拂妓也。”延入,脫衣去帽,遽向靖拜。靖驚答之,再扣來意。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故來相就耳。”靖曰:“如司空何?”曰:“彼尸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甚衆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形狀,言詞,氣語,真天人也。靖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

紅拂一見便識衛公,又算定越公無能爲,然後相從,是大有斟酌人。或曰:“紅拂既有殊色,必膺特眷,萬一追討甚急,將如何?”餘曰:“衛公,智人也,計之熟矣。布衣長揖,責以踞見賓客,越公遂斂容謝之。越公能受言者也。設追討相及,靖必挺身往見,不過費一席話耳。越公豈以婦人故而灰天下豪傑之心哉!”

梁夫人

韓蘄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嘗五更入府伺候賀朔,忽於廟柱下見一虎蹲臥,鼻息齁齁然。驚駭,亟走出,不敢言。已而人至者衆,復往視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問其姓名,爲韓世忠。心異之,密告其母,謂此卒定非凡人。乃邀至家,具酒食,卜夜盡歡,深相結納,資以金帛,約爲夫婦。蘄王后立殊功,爲中興名將。梁封兩國夫人。

梁夫人不爲娼,則不遇蘄王。不遇蘄王,則終身一娼而已。夫閨閣之幽姿,臨之以父母,誑之以媒妁,敵之以門戶,拘之以禮法,婿之賢不肖,盲以聽焉。不幸失身爲娼,乃不能擇一佳婿自豪,而隨風爲沾泥之絮,豈不惜哉!

瑞卿

歐陽彬,衡山人。世爲縣吏。至彬特好學,工於詞賦。馬氏之有湖南也,彬將希其用。乃攜所著,詣府求見之。禮必先通名紙。有掌客吏衆謂樊知客,好賄,陰使人謂彬曰:“足下之來,非徒然也。實欲顯族致身,而不以一物爲貺,其可乎!”彬恥以賄進,竟不與。既而樊氏怒,擲名紙於地曰:“吏人子,欲干謁王侯耶!”彬深恨之,因退而爲詩曰:“無錢將乞樊知客,名紙生毛不爲通。”因而落魄銜市,歌姬酒徒,無所不狎。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遂延於家。瑞卿能歌。每歲武穆王生辰,必歌於筵上。時湖南自舊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陽,共九州。彬作《九州歌》以授瑞卿,至時使歌之,實欲感動武穆。既而竟不問,彬嘆曰:“天下分裂之際,廝徒負養,皆能自奮。我何負而至此耶!”計無所出,思欲竄入鄰道,但未有所向。居無何,聞西蜀圖綱將發,彬遂謀入蜀。私謂瑞卿曰:“吾以干謁不遂,居於汝家,未嘗有倦色,其忍輕棄乎?然士以功名爲不朽,一失此時,恐貽後悔。今將他適,庶幾有成,勿以爲念。”瑞卿曰:“君於妾不可謂之無情,一旦割愛而去,得非功名之將至耶?妾誠異之。家財雖不豐,願分其半,以資路途。”彬亦不讓。因以瑞卿所贈,盡賂綱吏,求爲駕船僕伕,綱吏許之。既至蜀,遂獻《獨鯉朝天賦》,蜀王大悅,擢居清要。其後官至尚書左丞相,出爲夔州節度使。既領夔州,穆王已薨,其子希範繼立。因致書於希範,敘疇昔入蜀之由,仍以衡宗族爲託。希範得書大慚。彬之親友,悉免其賦役。遂與瑞卿偕老焉。

馮蝶翠

洞庭葉某,商於大梁,眷一妓馮蝶翠者,罄其貲,迨凍餒爲磨傭。久之,馮騎驢過其處,葉適在街頭曬麥。馮下驢走小巷中,使驢夫召葉。葉辭以無顏相見,強而後至。馮對之流涕曰:“君爲妾至此乎”出白金二兩授葉,雲:“以此具禮更衣,來訪吾母。”如言而往。馮私以五十金贈之曰:“行矣,勉爲生計。”葉戀戀不捨。隨罄其金,仍傭於磨家。歲餘,邂逅如初。馮謂葉:“汝豈人耶?”要之抵家,重與十鎰,且雲:“囊傾矣。倘更留,必縊死以絕君念。”葉遂將金去,買布入陝換褐,利倍。又販藥至揚州,數倍。貿易三載,貨盈數千。乃以其千取馮歸老焉。

不恥磨傭,使驢夫召之,視綈袍戀戀之情,固已高數倍矣。出金相贈,一且再焉。葉遂發憤爲商,卒同白首。成人之美,還自成也。彼計目前榮悴,而不計久遠者,獨何心哉!龍子猶有《張潤傳》,事頗近此,而結局遠不相及,備錄於此。傳曰:

張潤,行三,瓜州人。少鬻爲閶關潼子門妓,善歌,微有韻致。與賈人程生交善,許以必嫁。程惑然,爲之破家。衣敝履穿,不敢復窺張室,而張念之不置也。一夕,遇諸門,亟呼入,相恃大慟。程具道所以不敢狀。張自出青蚨,具餐止宿。夜半語程曰:“儂向以身許君,不渭君無賴至此。然儂終不可以君無賴故而委身他姓。儂有私財五十金許,今以付君。君可貿易他方,一再往,有贏利,便圖取儂。儂與君之命畢此矣。”語達旦,空囊授之,珍重而別。程既心蕩,無復經營之志。且貧兒暴富,饞態不禁,乃別往紅樓市歡,罄其貲而歸,而張不知也。久之,復遇諸門,居然窶子容耳。聞張呼,驚欲定匿。張使婢闌之以入,叩其故。詭雲:“中道遭寇,僅以身免,自憐命薄,無顏見若。”張悲憤甚,一慟幾絕。程亦悔且泣,徐曰:“業如此,當奈何?”張曰:“此吾兩人命絕之日也。生而暌,何如死而合!君如不忘初願,惟速具毒酒,與君相從地下耳!”言泣,淚如雨注。程不知所爲。張迫之再,無已,潛取毒藥酒以進。張且泣且飲,便傾半壺。程覺其有異,大恐,遽盡吸之,已而兩人皆死。既死,鴇乃覺。從旁人教,剖生羊灌張,張活;次及程,則無療矣。差毒性下墜,張先飲,味薄,故可起。亦天意所以誅薄倖也。程父訟之長洲江令,令廉,得程負心始末,乃責其父而釋張。當此時,張之名震於一郡。郡之好事者,鹹往問疾,求識面以爲快。或呼爲藥張三,從所殉也;或呼爲癡張三,謂其所殉非人也。張疾愈,郡人士爭交歡之,聲價益隆。然性好迭宕,不譽縉紳意,以此浮沉數年,無一大遇,聊隨一賣絲者終焉。餘嘗有詩云:

“同衾同穴兩情甘,鴆酒如何只損男。卻笑世人不怕死,青樓還想藥張三。

癡心漫結死生期,松柏西陵別有枝。自是薄情應橫死,交歡豈少賣絲兒。

黃金銷盡命如霜,紅粉依然映畫堂。一負生兮一負死,古丘空說兩鴛鴦。”

餘謂張三贈金、伏毒二事都奇。所恨者,毒酒無靈,不肯成全張三一個好名,使死而復甦,碌碌晚節,誡贅疣也。然令張死而程甦,其爲贅疣又何如,誰謂毒酒果無靈哉!語云:“癡心女子負心漢”,二人之謂乎!餘又聞,一妓與所歡約俱死。歡信之,爲具鴆酒二器。妓執板速歡飲,歡盡其一,固促妓速飲。妓曰:“吾量窄,留此與君賭拳。”嗚呼,自賭拳盛行,而張以情癡特聞。倘死者有知,張仰藥時,賣絲幾何在恐張亦無解於獨生也。則雖謂“癡心漢子負心女”,亦未爲不可。

東御史妓 吳進士妓

東御史郊,未第時,進京會試,途遭濡首之厄。僕人乘機罄取所有,逸去。東計無所出,悶立於一家房檐下,初不知其爲妓館也。自晨至暮,往來旁皇。內一妓者窺見之,命侍女邀東入。東拒之。妓又以母來邀,東又拒之。妓乃躬自出戶,東復峻卻。妓曰:“妾無他意,但見君若有故,故問之耳。”東察其誠,勉入其室。技問故,東始以他享結之。妓拂首不然。東不得已,乃以實告。妓曰:“然則君將何往?”東謂:“計窮力極,終當還家,功名事姑置之耳。”妓笑曰:“因路費之小,誤功名之大,見亦左矣。”東又謂:“別無親識借貸。”妓曰:“妾有服飾,聊可應君之需。”東不欲,妓又曉以不必膠柱意。竟持所有,悉以付東。且又薦寢,留連勸解,方送東行。東至京,果得第。筮仕縣尹,大爲淮陰漂母之報矣。後行取入道,監察蘇松。妓之母來蘇,潛住民間,詐冒東之姑,入告狀中。東見之,閱其詞而悟其意,以首肯示之。嫗由是大有所得。時郡侯徐潛廉知之,縶嫗達東。東大怒,反以徐爲污衊。先將嫗假以押回原籍根究,陰縱之於途,使泯其跡,然後摭拾徐他事欲危之。徐不得已,易服長跪庭下,幾不得解。幸諸鄉達力爲申救,徐方得免。

真定吳生,有聲於庠。性不羈,悅某妓,而囊中實無餘錢。妓憐其才,因詢所長,曰:“善樗蒲。”妓乃館生他室中,所遇凡愛樗蒲者,輒令生變姓名與之角。生多勝,因以供生燈火費。妓暇則就生宿,生暇則讀書。後生成進士,欲娶妓,而妓適死。因爲制服執喪,葬之以禮。每向人言,必流涕。

吳生從未出醜。此妓心術手段,俱勝汧國夫人十倍。惜乎其福之涼也。東御史蒙妓成我之恩,不爲了其終身,而乃毀官箴以報之。此妓亦利其多金而已,其在淮陰漂母之下乎!

婁江妓

嘉靖間,婁江有孫太學者,與妓某善。誓相嫁取,爲之傾貲。無何,孫喪婦,家益貧落。親友因唆使訟妓。妓聞之,以計致孫飲食之,與申前約,以身委焉。孫故不善治產,妓所攜簪珥,不久復費盡。妓日夜勤闢(糹盧)以奉之,(飠亶)粥而已。如此十餘年,孫益老成悔過。選期已及,自傷無貲,中夜泣。妓審其誠,於日坐闢績處,使孫穴地,得千金,皆妓所陰埋也。孫以此得選縣尉,遷按察司經歷。宦橐稍潤,妓遂勸孫乞休,歸享小康終其身。

子猶曰:“既成就孫,而身亦得所歸,可謂兩利。所難者,十餘年堅忍耳。”

沈小霞妾

錦衣衛經歷沈煉,以攻嚴相得罪,謫田保安。時總督楊順、巡按路楷,皆嵩客,受世蕃指:“若除吾瘍,大者侯,小者卿。”順因與楷合策,捕諸白蓮教通虜者,竄煉名籍中,論斬,籍其家。順以功蔭一子錦衣千戶;楷候選五品卿寺。順猶怏怏曰:“相君薄我賞,猶有不足乎?”取煉三子,杖殺之。而移檄越,逮公長子諸生襄,至則日掠治,困急且死。會順、楷被劾,卒奉旨逮治,而襄得末減問戌。襄之始來也,止一愛妾從行。及是與妾俱赴戌所。中道微聞嚴氏將使人邀而殺之。襄懼欲竄,而顧妾不能割。妾曰:“君一身沈氏宗祧所繫,第去,勿憂我。”襄遂紿押者:“城市有年家某,負吾家金錢,往索可得。”押者恃妾在,不疑,縱之去。久之不返,押者往某家詢之,雲:“未嘗至。”還復叩妾。妾把其襟,大慟曰:“吾夫婦患難相守,無頃刻離。今去而不遠,必汝曹受嚴氏指,戕殺吾夫矣。”觀者如市,不能判。聞於監司。監司亦疑嚴氏真有此事,不得已,權使寄食尼菴,而立限責押者跡襄。押者物色不得,屢受笞。乃哀懇於妾,言襄實自竄,毋枉我。因以間亡命去。久之,嵩敗,襄始出訟冤,捕順、楷妖罪。妾復相從。襄號小霞,楚人江進之有《沈小霞妾傳》。

嚴氏將要襄殺之,事之有無不可知。然襄此去,實大便宜,大幹淨。得此妾一番撒賴,則上官亦疑真有是事,而襄始安然亡命無患矣。順、楷輩死,肉不足餵狗,而此妾與沈氏父子並傳,忠智萃於一門,盛矣。

邵金寶

邵金寶,故娼也,口西俠戴綸所與遊。綸爲京營參將,以善咸寧侯下獄,將坐重闢。念事非朝夕可竟,去家數千裏,無可庇朝夕。罄囊金三千餘,屬邵曰:“餘生死不可知,若其念我乎,持以贍餘以待命。”邵含淚收之,爲畫策。日費以結權貴公子歡,而買少妓博市井富兒金,展轉出綸。綸庭鞫赴市。邵歲罄貲於權貴,因得周旋。椎楚弗避,十餘年所如一,而需綸用不缺。綸卒籍其力以出,尋補建昌遊擊。贏金尚四千有奇,悉付綸而從之任。綸妻自其家來省,請邵升高座,命侍女強持之,委身下拜,令勿答,報其救夫恩也。居旬而返。將行,語綸曰:“夫難,妾以疾不能爲力,而邵能代之;妾當愧死矣。無以謝邵氏,惟君念之。”垂涕泣而去。

三千金非細事,罄以畀一妓而不疑,非知邵之深者能然耶!邵受託不辭,亦度己之可以出戴也。而戴果出矣。夫買妓博金,事之至醜者也。邵不潔其名,而能委曲以濟大用。卒也束身歸戴,克全終始。雖娼乎,亦何慚於節義哉!其妻自以不能救夫難而感能爲救者,且以結髮嫡拜下風而避去,不亦晉趙氏夫人之遺哉!

董國度妾

董國度,字元卿,饒州人。宣和六年進士第,調萊州膠水郡。會北兵動,留家於鄉,獨處官所。中原陷,不得歸,棄官走村落,頗與逆旅主人相得。憐其羈窮,爲買一妾,不知何許人也,性慧解,有姿色。見董貧,則以治生爲己任。罄家所有,買磨驢七八頭,麥數十斛。每得面,自騎入市鬻之,至晚負錢以歸。如是三年,獲利益多,有田宅矣。董與母、妻隔別滋久,消息杳不通,居常慼慼,意緒無聊。妾叩其故,董嬖愛已深,不復隱,爲言:“我故南官也。一家皆在鄉里。身獨漂泊,茫無歸期,每一想念,心亂欲死。”妾曰:“如是,何不早告我?我兄善爲人謀事,旦夕且至,請爲君籌之。”旬日,果有客,長身虯髯,騎大馬,驅車十餘乘過門。妾曰:“吾兄至矣。”出迎拜。使董相見,敘姻親之禮。留飲至夜,妾始言前事以屬客。

是時虜令:凡宋官亡命,許自陳;匿不言而被首者死。董業已泄漏,又疑兩人慾圖己,大悔懼,乃紿曰:“無之。”客忿然,怒且笑曰:“以女弟託質數年,相與如骨肉,故冒禁,欲致君南歸,而見疑如此。倘中道有變,且累我,當取君告身與我以爲信。不然,天明執告官矣。”董益懼,自分必死,探囊中文書悉與之。終夕涕泣,一聽於客。客去,明日控一馬來,曰:“行矣。”董請妾與俱。妾曰:“適有故,須少留。明年當相尋。吾手製一衲袍贈君,君謹服之,惟吾兄馬首所向。若返國,兄或舉數十萬錢相贈,當勿取。如不可卻,則舉袍示之。彼嘗受我恩,今送君歸,未足以報德,當復護我去。萬一受其獻,則彼責已塞,無復顧我矣。善守此袍,無失也。”董愕然,怪其語不倫,且慮鄰里知覺,輒揮涕上馬,疾馳到海上,有大舟,臨解維,客揮使登,揖而別。舟遽南行,略無資糧道路之費,茫不知所爲。舟中奉侍惟謹,具食不相問訊。才達南岸,客已先在水濱。邀諸旗亭相勞苦。出黃金二十兩,曰:“以是爲太夫人壽。”董憶妾語,力辭之。客不可曰:“赤手還國,欲與妻子餓死耶!”強留金而出,董追還之,示以袍。客曰:“吾智果出彼下,吾事殊殊未了。”咄咄而去。董至家,母、妻、二子俱無恙。取袍示家人,縫綻處黃色隱然。拆視之,滿中皆箔金也。逾年,客果攜妾而至,偕老焉。

嚴蕊 薛希濤

天台營妓嚴蕊,字幼芳,善琴奕歌舞絲竹書畫。唐與正仲友守臺日,酒邊嘗命幼芳賦紅白桃花。即調《如夢令》雲: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

人在武陵微醉。”

仲友賞之雙縑。其後,朱晦菴以使節行部至臺,欲摭仲友罪,遂指其與蕊爲濫,繫獄月餘。蕊雖備受捶楚,而一語不及唐。獄吏誘使早認,蕊答曰:“身爲賤妓,縱與太守有濫,罪亦不至死。然是非真僞,豈可妄言以污士大夫!雖死,不可誣也。”於是再痛杖之,仍繫於獄。兩月間,一再受杖,委頓幾死。然聲價愈騰,至徹阜陵之聽。未幾,朱改除,而嶽霖商卿爲憲,憐之,命作詞自陳。蕊口占《卜算子》雲: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

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嶽喜,即日判令從良。而宗室納爲小婦,以終身焉。

嚴幼芳嘗七夕宴集,坐有謝元卿者,豪士也,固命之賦詞,以己姓爲韻。酒方行,而已成《鵲橋仙》雲:

“碧梧初出,桂花方吐,池上水花微謝。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盤高瀉。

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間剛道隔年期,想天上方纔隔夜。”

元卿爲之心醉,留其家半載,傾囊贈之而歸。雙縑之贈,薄乎云爾。況此纏頭常例,而文公必以爲罪,何耶!

長卿氏曰:“嚴蕊雲:‘是非真僞,豈可妄言以污士大夫’,不意斯言出於風塵妓女之口,而入於聖賢大學之耳,猶不免於笞,何也然聲價愈騰,至徹阜陵之聽,倘所稱‘石壓筍料出’耶!”

熙寧中,祖無擇知杭州,坐與官妓薛希濤通,爲王安石所執。希濤榜笞至死,不肯承伏。

幼芳之於仲友,幹也;希濤之於無擇,溼也。然晦翁與荊公,皆有所寄其怒。妓何與焉?卒也,幼芳生而希濤死。非晦翁之心慈於荊公,而道學之權終不敵宰相耳。

楊素

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才色冠絕。時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家,斯永絕矣。倘情絛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照,人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于都市,我當在,即以是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家,寵嬖殊厚。德言流離辛苦,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于都市。有蒼頭賣半照者,大高其價,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設食,具言其故。出半照以合之,仍題詩曰:

“照與人俱去,照歸人不歸。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

陳氏得詩,涕泣不食。素知之,愴然改容。即召德言,還其妻。仍厚遺之。聞者無不感嘆,乃與德言陳氏偕飲,令陳氏爲詩。口占一絕雲: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笑啼俱不敢,方驗做人難。”

遂與德言歸江南,竟以終老。

不追紅拂妓,放樂昌,俱越公大豪傑事。大將軍開門放妓,一般胸襟。彼石太尉,小家子耳!

寧王憲

寧王憲貴盛,寵妓數十人,皆絕藝上色。宅左有賣餅者妻,纖白明媚。王一見屬目,厚遺其夫,取之,寵惜途等。環歲,因問之:“汝復憶餅師否?”默然不對。因呼使見之,其妻注視,雙淚垂頰,若不勝情。時王座客十餘人,皆當時文士,無不悽異。王命賦詩,王右丞維詩先成:

“莫以今時寵,寧亡舊日恩。看花滿目淚,不共楚王言。”

坐客無敢繼者,王乃歸餅師,以終其老。

裴晉公

元和中,有新授湖州錄事參軍,未赴任,遇盜,攘剽殆盡。告敕歷任文簿,悉無孑遺。遂於近邑行(求)丐故衣,迤(辶裏)假貸,卻返逆旅。族舍俯逼裴晉公第,時晉公在假,因微服出遊,偶至湖糾之店,相揖而坐,與語周旋。問及行日,糾曰:“某之苦事,人不忍聞。”言發涕零。晉公憫之,細詰其事。對曰:“某住京數載,授官江湖,遇寇蕩盡,唯餘微命,此亦細事耳。某將娶而未親迎,遭郡牧強而致之,獻於上相裴公矣。”裴曰:“子室何姓氏”答曰:“姓某,字黃娥。”裴時衣紫袴衫,謂之曰:“某即晉公親校也,試爲子偵。”遂問姓名而往。糾復悔之,此或中令之親近,入白當致禍也。寢不安席。遲明,姑往偵之,則裴已入內。至晚,忽有赭衣吏詣店,稱令公召。糾聞之惶懼,倉卒與吏俱往,延入小廳,拜伏流汗,不敢仰視。既延之坐,竊視之,則昨日紫衣押牙也。因首過再三。中令曰:“昨見所話,誠心惻然。今聊以慰爾憔悴。”即命箱中取官誥授之,已再除湖糾矣。喜躍未已。公又曰:“黃娥可於飛之任也。”特令送就其逆旅。行裝千貫,與偕赴所任。出《玉堂閒話》。

以裴晉公之人品,而郡牧猶有強奪人妻以奉之者,況他人乎!一分權勢,一分造業,非必自造也,代之者衆矣。當要路者,可不三思乎!

江陵刺史

江陵寓居士子,忘其姓名,有美姬,甚貧。求尺題於交廣間遊,支持五年糧食,且戒其姬曰:“我若五年不歸,任爾改適。”士子去後,五年未歸,姬遂爲前刺史所納,在高麗坡底。及明年,其夫歸,已失姬之所在。尋訪知處,遂爲詩寄雲:

“陰雲漠漠下陽臺,惹著襄王更不回。五度看花空有淚,一心如結不曾開。

織(纖)羅自合依芳樹,覆水寧思返舊杯!惆悵高麗坡底宅,春光無復下山來。”

刺史見詩,遂給一百千及資妝,遣還士子。出《盧氏雜說》。

京師兵官

國朝洪武初,吳人姜子奇,娶婦三載,值大軍過吳擾亂,子奇挾妻出避,倉皇間因失其妻,乃爲兵官攜歸京邸。子奇流落四方者累年,後迤(辶裏)至京行乞。有高門一婦人見之而泣,貽以酒饌,又以布囊裏熟米一斗與之。子奇不敢仰視而去。翌日,此婦在門,又見子奇行乞,適主人不在,呼與相見共語,爲主母所偵,即令人追之。檢其乞囊中,有金釵一對,書一封。候其夫還,以告。兵官啓封視之,乃題詩一律雲:

“夫留吳越妾江東,三載恩情一旦空。葵藿有心終向

日,楊花無力暫隨風。兩行珠淚孤燈下,千里家山一夢

中。每恨當年罹此難,相逢難把姓名通。”

兵官見詩大悼,即時遣還,仍賜錢米以給其歸。子奇夫婦泣謝而去,伉儷複合。見《西樵野記》。

武弁有此高誼,勝孔將軍、沙叱利萬倍。

於頔 韓滉

崔郊秀才者,寓居於漢上,蘊藉文藝,而物產罄懸。無何,與姑婢通,每有阮咸之縱。其婢端麗,饒音伎之能,漢南之最姝也。姑貧,鬻婢於連帥於頔,連帥愛之,給錢四十萬,寵盼彌深。郊思慕無已,即強親府署,願一見焉。其婢因寒食,果出。值郊立於柳陰,馬上連泣,誓若山河。郊贈以詩曰:

“公子王孫逐後塵,綠珠垂淚滴羅巾。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或有嫉郊者,寫詩於座。於公睹詩,令召崔生,左右莫之測也。郊甚憂悔,無處潛遁。及見,握郊手曰:“‘候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便是公制作也四百千小哉!何惜一書,不早相示。”遂命婢同歸。至幃幌奩匣,悉爲增飾之。崔生因此小阜。又有客自零陵來,稱戎昱使君席上有善歌者,於公遽命召焉。戎使君不敢違命,逾月而至。及至,令唱歌,歌乃戎使君送妓之什也。公曰:“丈夫不能立功業,爲異代之所稱,豈有奪人姬愛,爲己嬉娛!”遂多以縑帛贈行,手書遜謝焉。戎使君詩曰:

“寶鈿香娥翡翠裙,妝成掩泣欲行雲。殷勤好取襄王意,莫向陽臺夢使君。”

韓晉公滉鎮浙西,戎昱爲部內刺史。郡中有酒妓,善歌,色亦閒妙,昱情屬甚厚。浙西樂將聞其能,白滉,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於湖上爲歌詞以贈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詞。”既至,韓爲開筵,自持杯,令歌送之,遂唱戎詞。曲既終,韓問:“戎使君於汝寄情耶”妓悚然起立曰:“然。”淚隨語下。韓令更衣待命。席上爲之憂危。韓召樂將責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餘之過!”乃笞之十。命與妓百縑,即時歸之。其詞曰: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人情。黃鶯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戎使君所歡歌妓,是一是二一奪于于帥,再奪於韓公,而俱以聞詩放還,何戎之多幸也!於、韓兩公,固一代豪俊,亦見唐時之重才矣。設當今世,雖日進萬言何益!

唐玄宗 僖宗

開元中,頒賜邊軍纊衣,制於宮中。有兵士於短袍中得詩曰:

“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爲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着

綿。今生已過也, 重結後生緣。”

兵士以詩白于帥,帥進之。玄宗命以詩遍示六宮曰:“有作者勿隱,吾不罪汝。”有一宮人自言萬死。玄宗深憫之,遂以嫁得詩人,仍謂曰:“我與汝結今生緣。”邊人皆感泣。

僖宗自內出袍千領,賜塞外吏士。神策軍馬真,於袍中得金鎖一枚,詩一首,雲:

“玉燭制袍夜,金刀呵手裁。鎖寄千里客,鎖心終不開。”

真就市貨鎖,爲人所告。主將得其詩,奏聞。僖宗令赴闕,訪出此宮人,遂以妻真。後僖宗幸蜀,真晝夜不解衣,前後捍禦。

去一女子事極小,而令兵士知天子念邊之情,其感發最大。所謂王道本乎人情,其則不遠。

唐文宗

唐文宗御宴,宮妓舞《河滿子》,是沈翹翹。其詞雲“浮雲蔽白日”。文宗曰:“汝知書耶?此是《文選》第一首。”乃賜金玉(臂)環,遂問其由(從來)。翹翹泣曰:“妾本吳元濟女,自因國亡,沒入掖庭,易姓沈。因配樂籍,本藝方響,乃白玉也。(願賜臣妾。敕取賜之。)以響玉爲槌,紫檀爲架,制度精妙。乃奏《梁州曲》,音韻清絕。上喜謂曰:“卿欲歸宮,欲適人”翹翹不對。上知其意,乃選金吾判官秦誠聘之。出宮之夕,宮人伴送。花燭之盛,皆自天恩。

按:翹翹歸誠數年後,誠奉使日本,久而不返,翹翹執玉方響登樓,自制一曲,名《憶秦郎》。聲音悽愴,聞者悽然。方響,應二十八調。

宋仁宗

宋子京祁與兄公序郊,人稱爲大宋、小宋。子京過御街,逢內家車子中有褰簾者曰:“小宋也。”子京歸,遂作《鷓鴣天》雲:

“寶轂雕輪狹路逢,一聲腸斷繡幃中。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

通。  金作屋,玉爲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幾

萬重。”

其詞傳達禁中,仁宗知之,問內人第幾車子,何人呼小宋。有內人自陳:“頃侍御宴,見宣翰林學士,左右內臣曰:‘小宋也。’時在車子中偶見之,呼一聲爾。”上召子京,從容語及,子京惶懼無地。上笑曰:“蓬山不遠。”因以內人賜之。

錢簡棲山人云:“‘黃鸝久住渾相戀’,及‘侯門一入深如海’,二詩皆自成篇詠,博得佳麗無忝。至‘劉郎已恨篷山遠,又隔蓬山幾萬重’,則唐人李義山《無題》詩,非子京作也,子京偶記而入之詞中耳。傳達大內,致動天聽,以此宮人賜之。人主憐才,一至是乎!”子猶雲:“子京改壞《舊唐書》,反博一修史佳名。抄李義山詩,又博一深深宮佳麗。一生有造化人也。然唐之玄、僖,以宮人贈兵士,亦能致其感泣。而小宋受特達之知,一以奢侈盤樂爲事,文人無行,其不逮兵士遠矣。”

袁盎 葛周

袁盎爲吳相時,有從史私盎侍兒,盎知之,弗泄。有人以言恐從史,從史亡,盎親追返之,竟以侍兒賜,遇之如故。景帝時,盎既入爲太常,復使吳。吳王時謀反,欲殺盎,以五百人圍之,盎未覺也。會從史適爲守盎校尉司馬,乃置二百石醇醪,盡醉五百人。夜引盎起曰:“君可疾去,旦日王且斬君。”盎曰:“公何爲者?”司馬曰:“故從史,盜君侍兒者也。”於是盎驚脫去。

梁葛侍中周,鎮袞之日,嘗遊從此亭。公有廳頭甲者,年壯未婿,有神采,善騎射,膽力出人。偶因白事,葛公召入。時諸姬妾並侍左右。內一寵姬,國色也,嘗在公側,甲窺見,目之不已。葛公有所顧問,至於再三,甲方流盼殊色,竟忘對答。公但俯首而已。既罷,公微哂之。或有告甲者,甲方懼,但云:“神思迷惑,亦不記憶公所處分事。”數日之間,慮有不測。公知其憂甚,以溫顏接之。未幾,有詔命公出徵,拒唐師於河上。時與敵決戰數日,敵軍堅陣不動。日暮,軍士飢渴,殆無人色。公召甲謂之曰:“汝能陷此陣否”甲曰:“諾。”即攬轡超乘,與數十騎馳赴敵軍,斬首數十級。大軍繼之,唐師大敗。及葛公凱旋,乃謂愛姬曰:“甲立戰功,宜有酬賞,以汝妻之。”愛姬泣涕辭命。公勉之曰:“爲人妻,不愈於爲妾耶!”令具資妝值數千緡,召甲告之曰:“汝立功於河上,吾知汝未婚,今以某妻,兼署列職。此女即所目也。”甲固稱死罪,不敢奉命。公堅與之。葛公爲梁名將,威名著於敵中。河北諺曰:“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

楚莊絕纓之會,但隱之而已,未聞直以妻之者。蓋賜之而後食其報。周必俟其功而後賜之,意非異也。從史已私矣,已逃矣,不賜之,不惟從史不安,即侍兒亦不安。若流盼忘答,事可以隱。甲方跼蹐不暇,思力戰以免罪,而孰知荷此奇賞乎!即捐軀所甘心焉。若張說之從門下生,種世衡之遺蘇慕恩,或感其言,或濟其事,方之二公,下一乘矣。

張說有門下生盜其寵婢,欲置之法,生呼曰:“相公豈無緩急用人時耶何惜一婢?”說奇其語,遂以賜而遣之。後杳不聞。及遭姚崇之搆,禍且不測。此生夜至,請以夜明簾獻九公主,爲言於玄宗,得解。

胡酋蘇慕恩部落最強,種世衡嘗夜與飲,出侍姬佐酒。既而世衡起入內,慕恩竊與姬戲。世衡遽出掩之,慕恩慚愧請罪。世衡笑曰:“君欲之耶?”即以遺之。由是諸部有二者,使慕恩往討,無有不克。

楊震

故宋附馬楊震,有十姬,皆絕色,名粉兒者猶勝。一日,招詹天遊日宴,盡出諸姬佐觴。天遊寓意粉兒,口占一詞雲:

“淡淡青山兩點春,嬌羞一點口兒櫻,一梭兒玉一窩雲。  白藕香中見

西子,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個也銷魂。

楊遂以粉兒贈之,曰:“請天遊真個銷魂也。”

李紳

李相紳鎮淮南。張郎中又新罷江南郡,素與李隙。時於荊溪遇風,漂沒二子。悲慼之中,復懼李之仇己,投長箋自首謝。李深憫之,復書曰:“端溪不讓之詞,愚罔懷怨;荊浦沉淪之禍,鄙實憫然。”既厚遇之,殊不屑意。張感涕致謝,釋然如舊交。與張宴飲,必極歡醉。張嘗爲廣陵從事,有酒妓,嘗好致情,而終不果納。至是二十年猶在席,目張悒然,如將涕下。李起更衣,張以指染酒,題詞盤上,妓深曉之。李既至,先持杯不樂。李覺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喝是詞曰:

“雲雨紛飛二十年,當時求夢不曾眠。今年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玳瑁筵。”

張醉歸,李令妓夕就之。

或雲:眠則有夢。既不曾眠,何得有夢。說詩太泥矣。此句正敘其好致情,而終不果納之意。

劉禹錫

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爲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紳罷鎮在京。慕劉名,嘗邀至第中,厚設飲饌。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劉於座上賦詩曰:

“(髟委)鬌梳頭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江南刺史腸。”

李因以妓贈之。

洛中使者

洛中舉子某,與樂妓茂英相識。英年甚少。及舉子到江外,偶於飲席遇之,因贈詩曰:

“憶昔當初過柳樓,茂英年少尚嬌羞。隔窗未省聞高語,對鏡曾窺學上頭。一別

中原俱老大,重來南國見風流。彈弦酌酒話前事,零落碧雲生暮愁。”

舉子因謁節使,逐留連數月。帥遇之甚厚,宴賞既頻,與酒糾諧戲頗洽。一日告辭,帥厚以金帛贐行,復開筵送別。因暗留絕句與糾曰:

“少插花枝少下籌,須防女伴妒風流。坐中若打佔相令,決卻尚書莫點頭。”

因設舞曲,遺詩,帥取覽之,當時即令人送付舉子。

開府

有士人訪一妓,在開府侍宴,候之稍久,遂賦一詞寄之雲:

“春風捏就腰兒細,系的粉裙不起。從來即向掌中看,怎忍在燭花影裏。 酒

紅應是鉛華褪,暗蹙損眉峯雙翠。夜深站老繡鞋兒,靠那個屏風立地。”

詞至,爲閫中所見,喜其詞語清麗。明日,呼士人來,竟以此妓與之。

姜夔

小紅,順陽公青衣也,有色藝。順陽公請老,姜堯章夔詣之。一日,授簡徵新聲。堯章制《暗香》、《疏影》兩曲。公使二妓肄習之,音節清婉。堯章歸吳興,公尋以小紅贈之。其夕大雪,過垂虹,賦詩曰:

“自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里橋。”

堯章每喜自度曲,吹洞簫,小紅輒從而和之。

嚴尚書

元稹聞西蜀薛濤有辭辯。及爲監察使蜀,以御史推鞫,難得見焉。嚴司空潛知其意,每遣薛往。泊(洎)登翰林,以詩寄雲:

“錦江滑膩娥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倫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

詞客多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

許俊

韓翊少負才名,天寶末舉進士。孤貞靜默,所與遊皆當時名士。然而蓽門圭竇,室唯四壁。鄰有李將,佚名。妓柳氏,李每至,必邀韓同飲。韓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既久愈狎。柳每以暇日隙壁窺韓所居,即蕭然葭艾。聞客至,必召入。因乘間語李曰:“韓秀才窮甚矣,然所與遊必聞名人,是必不久貧賤,宜假借之。”李深頷之。間一日,具饌邀韓,酒酣,謂韓曰:“秀才當今名士,柳氏當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從坐接韓。韓殊不意,懇辭不敢當。李曰:“大丈夫相遇杯酒間,一言道合,尚相許以死。況一婦人,何足辭也。”卒授之,不可拒。又謂韓曰:“夫子居貧,無以自振,柳資數百萬,可以取濟。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盡其操。”即長揖而去。韓追讓之,顧恍然自疑曰:“此豪達者,昨已備言之矣,勿復致訝。”俄就柳居,來歲成名。後數年,淄青節度侯希逸奏爲從事。以世方憂,不敢以柳自隨,置於都下,期至而迓之。連三歲不果迓。因以良金置練囊中寄之,題詩曰:

“章臺柳,章臺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柳復書,答詩曰:

“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柳以色顯,獨居恐不自免,乃欲落髮爲尼,居佛寺。後翊隨侯希逸入朝,尋訪不得,已爲立功番將沙吒利所劫,寵之專房。翊悵然不能割。會入中書,至於城東南角,逢犢車,緩隨之,車中問曰:“得非青州韓員外耶?”曰:“是。”遂披簾曰:“某柳氏也。失身沙吒利,無從自脫。明日當此路還,願更一來取別。”韓深感之。明日如期而往,犢車尋至,車中投一紅巾,包小合子,實以香膏,嗚咽言曰:“終身永訣。”車如電逝。韓不勝情,爲之雪涕。

是日,臨淄大校,致酒于都市酒樓。邀韓,韓赴之,悵然不樂。座人曰:“韓員外風流談笑,未嘗不適。今日何慘然耶?”韓具話之。有虞侯將許俊,年少被酒,起曰:“俊嘗以義烈自許,願得員外手筆數字,當立致之。”座人皆激贊。韓不得已,與之。俊乃急裝,乘一馬,牽一馬而馳,逕趨沙吒利之第。會吒利已出,即以入曰:“將軍墜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柳驚出,即以韓札示之,挾上馬,絕馳而去。席未罷,即以柳氏授韓曰:“幸不辱命。”一座驚歎。時吒利初立功,代宗方優借,大懼禍作,闔坐同見希逸,白其故。希逸扼腕奮髯曰:“此我往日所爲事,俊乃能爾乎!”立修表上聞,深罪沙吒利。代宗稱歎良久,御批曰:“沙吒利宜賜絹二千匹,柳氏卻歸韓翊。”

柳非貞婦,然其識君平於貧賤時,可取也。李贈之,沙奪之,賢、不肖相去何啻千里哉!許虞侯義形於色,勃然而往,設遇沙將軍在家,可若何?幸投其間,以計取之,不然,未能折柳,何以報韓?侯帥之表,先沙上聞,遂能動代宗之嗟嘆,亦爽剴丈夫哉。一柳氏,而先後三俠士成就之。何韓郎之多幸也。

古押衙

唐王仙客者,建中中尚書劉霞之甥也。仙客少孤,隨母歸外氏,與震女無雙幼相狎愛,震妻常戲呼仙客爲王郎。一旦,劉氏疾且死,召震以仙客爲託,無令無雙歸他族。仙客護喪歸葬襄鄧,服闋,飾裝抵京。時震爲租庸使,聲勢赫奕,置仙客子學館,寂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明豔若神。仙客發狂,惟恐姻事之不諧也。遂鬻橐得錢數百萬,舅家內外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時設酒撰,中門之內,皆得入之矣。遇舅母生日,雕鏤犀玉以獻,舅母大喜。又旬日,遣老嫗達求親意,而震意必不允。仙客心氣俱喪,達旦不寐,然奉事不敢懈怠。

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走馬入宅,汗流氣促,唯言:“鎖卻門!鎖卻門!”一家惶駭不測。良久乃言:“涇原兵士反,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爲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裝金銀羅錦二十馱,命仙客:“易服押領,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啓夏門,繞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驄秉燭,繞城至啓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何事如此?”又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一人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土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驚走。歸襄陽,村居三年。後知克復京師,乃入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彷徨之際,忽一人馬前拜,熟視之,舊使蒼頭塞鴻也。乃聞尚書受僞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入掖庭,唯所使婢採蘋者,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採蘋,死亦足矣。”明日,乃刺謁,以從侄禮見遂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採蘋,遂中許之。仙客稅屋,與鴻、蘋居。塞鴻每言:“郎君年漸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遺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之於京兆尹李齊運,以爲富平縣尹,知長樂驛。累月,忽報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氈車子十乘,下驛中訖。仙客謂鴻曰:“我聞掖庭多衣冠子女,恐無雙在焉,汝爲我一窺之。人事固未可定。”因令鴻假爲驛吏,烹茗於簾外,約曰:“堅守茗具,無暫捨去。如有所睹,即疾報來。”塞鴻唯唯而去。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但夜語喧譁而已。至夜深,羣動皆息,鴻滌器篝火,不敢輒寐。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耶?郎君健否”言訖,嗚咽。鴻曰:“郎君現知此驛,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閣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雲:“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我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過橋時,近車孑立。無雙若認得,必開簾,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果開簾窺覷,真無雙也。仙客因悲慼怨慕,不勝其情。鴻於閣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訣矣。其書後雲:“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請解驛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則居於村墅。仙客造詣,見古生。生所願,爲力致之,繒彩寶玉,不可勝紀。一年未開口。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深恩,願粉身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生仰天,以手指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見,豈敢以遲晚爲限耶。”半歲無消息。一日,叩門,乃古生送書。書雲:“茅山使者回,且來此。”仙客奔馬去見古生。生雲:“且喫茶。”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無雙否”仙客以採蘋對。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雲:“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後累日,忽傳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嘆曰:“本望古生。今死矣,爲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一篼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入閣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舍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採蘋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至陵下,託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處置訖,老夫爲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檐一十人,馬五匹,絹二百匹。五更挈無雙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言訖舉刀,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潛奔蜀下峽,寓居於渚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挈家歸襄鄧別業。與無雙爲夫婦五十年。唐薛調撰《無雙傳》。

無雙曰:“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也。”古生亦曰:“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夫無雙在掖庭即不忘古生,見王郎,便使之求古生,意何爲乎?亦人間有心人也。王郎謀無雙者十數年,念絕矣,終無一日忘無雙。在閨閣,必欲得之於閨閣;在園陵,必欲得之於園陵。是亦人間有心人也。塞鴻爲王郎謀得采蘋,謀得官,謀得無雙消息,復謀得古生。亦人間有心人也。天下未有如許有心人而不得成一事者也。雖然,母爲無雙求婚,先死;舅母爲保婚,舅氏爲主婚,俱死;塞鴻爲長樂驛媒,亦死;採蘋爲園陵媒亦死;茅山使者贈藥,舁輿人送親,亦死;古生了婚事,亦死。爲無雙者,不祟甚乎!範蜀公雲:“假使丁令威化鶴歸來,見城郭人民俱非,即獨存,亦何足樂?”吾不知王郎與無雙偕老時,亦復念此否也?

虯鬚叟

呂用之授維楊目,佐渤海王擅政害人。中和四年秋,有商人劉損,挾重貨來楚江夏,至揚州。用之凡遏公社來,悉令偵現行筐。妻裴氏有團色。用之以陰事下劉獄,納裴氏。劉獻黃金百兩免罪。雖脫非橫,而憤惋不堪。因感劉禹錫《擬四愁詩》,終日吟詠不輟。一日晚,憑水窗復吟前詩,聲音哀楚。見河街上一虯鬚老叟,骨貌昂藏,眸光射人,行步迅速,躍入船中,揖損曰:“子衷心有何不平,而苦吟如此?”損具對之。客曰:“只今便爲取賢閣。回時即發,不可更停在此。”損意其必俠士也,再拜啓曰:“長者能報人間不平,何不去蔓除根,而更客奸黨!”叟曰:“呂用之屠割生民,神人共怒,只候冥靈聚錄,方令身首支離,不惟禍及一身,須殃連七祖。今且爲君了事,未敢遽越神明也。”乃入呂用之家,化形於斗拱上,叱呂用之,歷數其罪,敕以退還劉氏之妻。倘更悅色貪財,必見頭隨刀落。言訖,鏗然不見所適。用之驚悸,遽起,焚香再拜。夜遣幹事送裴氏並黃金俱還劉損。損不待明,促舟子解維。虯鬚亦無跡矣。

用之平日,慣以神鬼事欺渤海,其中久已抱歉,今親見異人,哪得不懼嗚呼,世間欺心薄德之徒,橫行無忌,吾安得此虯鬚叟,家至而戶說之也。

崑崙奴

唐大曆中,有崔生者,其父爲顯僚,與蓋代之勳臣一品者熟。生時爲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一品召生入堂。生少年,容貌如玉。拜傳父命,一品欣然愛慕,命坐與語。時三妓人,豔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含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綃妓者,擎一甌與生食。生赧不食。一品命紅綃妓以匙進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辭去。一品曰:“郎君暇,必相訪,無間老夫也。”命紅綃送出院。時生回顧,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後指胸前小鏡子云:“記取!”餘更無言。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恍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

“誤到蓬萊頂上游,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璚芝雪豔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時家有崑崙奴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恨,何不報老奴”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間事!”磨勒曰:“但言,當爲郎君釋解。”生駭異,且告之。磨勒曰:“小事耳,何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妓,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之數。胸前小鏡,於十五夜,月圓如鏡,令郎來耳。”生大喜,謂曰:“何計而能導我”磨勒笑曰:“後夜乃十五夜,請深青絹兩匹,爲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門,非常人不得輒入,入必噬殺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非老奴不能斃此犬。今夕當爲郎君撾殺之!”遂攜鏈椎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固無礙耳。”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十歌妓院內。至第三門,繡戶不扃,金釭微明,惟聞妓長嘆而坐,若有所俟,但吟詩曰:

“深洞鶯啼恨阮郎,偷來花下解珠璫。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

侍衛皆寢,鄰近闃然,生遂緩緩搴簾而入。良久,驗是生,姬躍下榻,執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姬曰:“磨勒何在?”曰:“簾外。”遂召入,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擁旄,逼爲姬僕,不能自死,尚且偷生,雖倚羅珠翠,如在桎梏。賢爪牙既有神術,何妨爲脫狴牢。所願既申,雖死不悔。”生愀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意既堅確,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請先爲姬負其囊橐妝奩,如此三複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警者。遂歸學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此必俠士挈之,無更聲聞,徒爲禍患耳。”姬隱生家二載。因花時駕小車遊曲江,爲一品家人潛志認,逐白一品。一品異之,召崔生詰其事。懼不敢隱,遂言奴磨勒。一品曰:“他事不問,某須爲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嚴持兵仗,圍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持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知所向。後一品悔懼,每夕多以家童持劍戟自衛,如此週歲方止。後十餘年,崔家有人見磨勒賣藥於洛陽市,容顏如舊。出《傳奇》。

崔生文弱,紅綃所知,況使蹈不測之淵,行非常之事乎?啞謎相授,聊以爲戲耳。而生賴爪牙力,卒成其事。如此大媒,豈金甌一酌所能酬哉!一品不能誰何崑崙,然於崔生夫婦何難焉,而能置之不較,從古豪傑丈夫。其縱酒漁色,止以遣懷消忌,不爲淫樂,得失固非所計也。

馮燕

唐馮燕者,魏人,少任俠,專爲擊球鬥雞戲。魏市有爭財毆者,燕聞之,搏殺不平,沈匿田間。官捕急,遂亡滑,益與滑軍中少年雞球相得。時相國賈耽鎮滑,知燕材,留屬軍中。他日,出行裏中,見戶旁婦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通之。其夫滑將張嬰,從其類飲,燕因得間,復拒戶偃寢。嬰還,妻開戶納嬰,以裾蔽燕,燕卑蹐步就蔽,轉匿戶扇後。而巾墮枕下,與佩刀近。嬰醉目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即以刀授燕。燕熟視,斷其頸,遂巾而去。明旦嬰起,見妻殺死,愕然,欲出自白。嬰鄰以爲真嬰殺,留縛之。趨告妻黨。皆來曰:“常嫉毆吾女,誣以過失,今復賊殺之矣!”共持嬰,百餘笞,遂不能言。官收系殺人罪,莫有辨者,強伏其辜。司法官與小吏持樸者數十人,將嬰就市。看者千餘人。有一人排衆而來,呼曰:“且無令不辜死。吾竊其妻,而又殺之,當系我。”吏執自言人,乃燕也。與燕俱見耽,盡以狀對。耽乃狀聞,請歸其印,以贖其死。上誼之,下詔,凡滑城死罪者皆免。

子猶氏曰:“皆免,非法也。然世不皆馮燕,則凡死罪儘可疑矣。免之以勸義氣,不亦可乎?”

荊十三娘

唐進士趙中行,家溫州,以豪俠爲事。至蘇州,旅舍支山禪院。有一女商荊十三娘,爲亡夫設大祥齋,因慕趙,遂同載歸揚州。趙以義氣,耗荊之財殊不介意。其友人李正郎第三十九,有愛妓。妓之父母奪與諸葛殷,李悵悵不已。時諸葛殷與呂用之幻惑高太尉駢,恣行威福。李懼禍,飲泣而已。偶話於荊娘,荊亦憤惋。謂李三十九郎曰:“此小事,吾能爲郎仇之。但請過江,於潤州北固山六月六日正午時待我。”李亦依之。至期,荊氏以囊盛妓及其父母之首歸於李,復與趙同入浙中,不知所止。出《北夢瑣言》。

爲郎仇之,力所能辦也,刻期,不大奇乎!仇之示義,刻期示信,荊娘蓋大俠也。趙生能致其相慕,周旋不捨,趙亦豈常人也哉。

情史氏曰:“豪傑憔悴風塵之中,鬚眉男子不能識,而女子能識之。其或窘迫急難之時,富貴有力者不能急,而女子能急之。至於名節關係之際,平昔聖賢自命者不能周全,而女子能周全之。豈謝希孟所云‘光嶽氣分,磊落英偉,不鍾於男子而鍾於婦人’者耶?此等女子不容易遇。遇此尋女子,豪傑丈夫應爲心死。若夫妖花豔月,歌鶯舞柳,尋常之玩,詎足爲珍。而王公貴戚或與匹夫爭一日之誤,何戔戔也。越公而下,能曲體人情,推甘致美,全不在意。而袁、葛諸公,且藉以結豪傑之心,而收其用,彼豈無情者耶!己若無情,何以能體人之情。其不拂人情者,真其人情至深者耳。虞侯、押衙,爲情犯難;虯鬚、崑崙,爲情露巧;馮燕、荊娘,爲情發憤。情不至,義不激,事不奇。籲,此乃曏者婦人女子所笑也。

(“情俠類”完)

卷五 情豪類

夏履癸 商紂

履癸即桀也,有力,能申鐵鉤索。伐有施氏,有施氏以妹喜女焉。喜有寵,所言皆從。爲瓊宮瑤臺,殫百姓之財。肉山、脯林,酒池可以運船,糟堤可以望十里,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妹喜笑,以爲樂。鑿池(地)爲夜宮,男女雜處。

紂伐有蘇氏,有蘇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寵,惟言莫違。使師延作《朝歌》、《北鄙》之舞,靡靡之樂。造鹿臺,爲瓊宮玉門,其大三里,高千尺,七年乃成。厚賦以實鹿臺之財,充鉅橋之粟,狗馬奇物充牣宮室。以人食獸。廣沙丘苑臺。《行書紀年》雲:“自盤庚徙都,至此,二百七十三年未嘗遷動。紂廣大其邑,南距朝歌,北距邯鄲及沙丘,皆離宮別館。以酒爲池,懸肉爲杯,男女裸相逐於其間。宮中九市,爲長夜之飲。

漢靈帝

靈帝初平三年,遊於西周。起裸遊館千間,采綠苔而被階,引渠水以繞砌,周流澄澈,乘船以遊漾,使宮人乘之,選玉色輕體,以執篙楫,搖漾於渠中。其水清澈,以盛暑之時,使舟覆沒,視宮人玉色者。又奏《招商》之歌,以來涼氣。歌曰:

“涼風起兮日照渠,青荷晝偃葉夜舒,惟日不足樂有餘,清絲流管歌玉鳧,千

年萬歲喜難逾。”

渠中植蓮大如蓋,長一丈,南國所獻。其葉夜舒晝卷,一莖有四蓮叢生,名曰“夜舒荷”,亦云月出則舒也,故曰“望舒荷”。帝盛夏避暑於裸遊館,長夜飲宴。帝嗟曰:“使萬歲如此,則上仙也。”宮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靚妝,解其上衣,惟着內服,或共裸浴。西域所獻茵罪香,煮以爲湯,宮人以之浴浣,使以餘汁入渠,名曰“流香渠”。又作雞鳴堂,多畜雞。每醉,迷於天曉,內侍競作雞鳴,以亂真聲,及以炬燭投於殿前,帝乃驚悟。

酒池肉山,令人慾嘔,真乃酒池地獄,有何佳趣!而桀紂一轍相尋。當由上世人情猶樸,未開近日侈靡之竅,一味飲食奢費,遂謂至樂無加耳。裸遊甚不佳,況男女相逐,而以爲樂,桀紂倡之,漢靈因之,子業斬不裸者,劉金(釒長)好觀人交,皆無賴所爲,何豪之有!

秦始皇

初,秦惠文王作宮阿基,房未成而亡。始皇以咸陽宮庭小,益廣其基,規恢三百里,謂之阿房。阿,曲也。言殿之四阿皆爲房。或雲大陵爲阿,言殿高,若於阿上爲房也。其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萬人,下可建五丈旗。周馳於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爲闕。爲複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凡所得六國後宮女子,鹹實其中。故杜枚《阿房宮賦》曰:“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取掠其人,倚疊如山。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間。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觀之,亦不甚惜。”

唐朱揆《釵小志》雲:“秦皇婦女連百,倡優累千。”

漢武帝

元朔中,上起明光宮,發燕趙美人二千人充之,率皆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年滿三十者出嫁之。掖庭總籍,凡諸宮美女萬有八千。建章、未央、長安三宮,皆輦道相屬。幸使宦者、婦人分屬,或以爲僕射,大者領四五百,小者領一二百人。常被幸御者,輒注其籍,增其俸,秩比六百石。宮人既多,亟被幸者數年一再遇。挾婦人媚術者甚衆。選三百人常從幸郡、囿,載之後車。與上同輦者十六人,充數恆使滿,皆自然美麗,不假粉白黛綠。侍尚衣軒者亦如之。嘗自言:“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無婦人。”善行道養術,故體常壯悅。其應有子者,皆記其時日,賜金千斤。孕者拜爵爲容華,充侍衣之屬。

漢成帝

漢成帝好微行。於太液池旁起宵遊宮,以漆爲柱,鋪黑綈之幕。器服乘輿,皆尚黑色。既悅於暗行,慴燈燭之照。宮中美御,皆服單衣。自班婕妤以下,鹹帶玄綬,簪佩雖如錦繡,更以木蘭紗絹罩之。至宵遊宮,乃秉燭。宴幸既罷,靜鼓自舞,而步不揚塵。好夕出遊。造飛行殿,方一丈,如今之輦。選羽林之士負之以趨。帝於輦上,覺其行快疾,聞其中若風雷之聲,名曰“雲雷宮”。所幸之宮,鹹以氈綈籍地。惡車轍馬跡之喧。每乘輿返駕,以愛幸之姬,寶衣珍食,舍於道旁,國人之窮老者,皆歌萬歲。

《傳》稱:成帝雖惑於微行,而存心撫民,無勞無怨。及劉向、谷永切諫,遂焚宵遊宮及飛行殿,罷宴逸之樂,庶幾從繩則正者矣。按《西京雜記》:成帝設雲帳、雲幄、雲幕於甘泉紫殿,世謂三雲殿。又掖庭有月影臺、雲光殿、九華殿、鳴鑾殿、開襟閣、臨池觀,不在簿籍。繁華窈窕之所棲宿焉,恐未必盡廢也。

吳王夫差

越謀滅吳,畜天下奇寶、美人、異味進於吳。殺三牲以祈天地,殺龍蛇以祀川嶽。矯以江南億萬戶民,輸吳爲傭保。越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修明(即西施、鄭旦之別名),以貢於吳。吳處以椒華之房,貫細珠爲簾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當軒並坐,理鏡靚妝於珠幌之內,竊窺者莫不動心驚魂,謂之神人。吳王妖惑忘政。及越兵入國,乃抱二女以逃吳苑。越軍亂入,見二女在樹下,皆言神女,望而不敢侵。今吳城蛇門內有朽株,尚爲祠神女之處雲。

魏文帝

魏文帝所愛美人薛靈芸,常山人也。父名業,爲酇鄉亭長。母陳氏,隨業舍於亭旁居。生窮賤,至夜,每聚鄰婦績,以麻藁自照。靈芸年十七,容貌絕世。閭中少年多以夜來竊窺,終不得見。鹹熙元年,谷習出守常山郡,聞亭長有美女,而家甚貧。時文帝選良家子女入宮,習以千金寶賂,聘之以獻。靈芸聞別父母,歔欷累日,淚下沾衣。至升車就路之時,以玉唾壺盛淚,壺中即如紅色。既發常山,乃至京師,壺中之淚,凝如血色矣。

帝以安車十乘迎之。牛皆鏤金爲飾,粉丹畫其轂,軛前有雜寶爲龍鳳,銜百子鈴,鏘鏘和鳴,響於林野。駕青色駢蹄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屍塗國所獻,足如馬蹄也。道側燒石葉之香,此石疊疊,狀如雲母,其光氣辟惡厲之疾,乃腹題國所獻也。靈芸未至京師數十里,膏燭之光相續不滅。車徒噎路,塵起蔽於星月,時人謂之塵霄。又築土爲臺,基三十丈,列燭致於臺下,名曰“燭臺”,遠望如列星之墜地。又於大道之旁,一里量一銅表,高五尺,以志裏數。故行者歌:

“青槐夾道多塵埃,龍樓鳳闕望崔嵬。清風細雨雜香來,土上出金火照臺。”

此七字是妖辭。爲銅表於道側,是土上出金之義;以燭致臺下,則火在土下之義。漢火德王,魏土德王,火伏而土興也。土上出金,是魏滅晉興也。

靈芸未至京師十里,帝乘雕玉之輦,以望車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爲行雲,暮爲行雨’,今非雲非雨,非朝非暮。”因改靈芸之名曰“夜來”。入宮承寵愛。外國獻火珠龍鸞之釵,帝曰:“明珠翠羽尚不勝,況乎龍鸞之重。”乃止而不進。夜來妙於針功,雖處於深幃重幄之內,不用燈燭之光,裁製立以。非夜來所縫製,帝不服也。宮中號曰“針神”。

吳主亮

吳主亮,作琉璃屏風,甚薄而瑩澈,每於月下清夜舒之。常與愛姬四人,皆振古絕色:一名朝姝,二名麗居,三名洛珍,四名潔華。使四人坐屏風內,而外望之如無隔,惟香氣不通於外。爲四人合四氣香,殊方異國所出。凡經踐躡宴息之處,香氣沾衣,歷年彌盛,百浣不歇,因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姝香、麗居香、洛珍香、潔華香。亮每遊,此四人皆同輿席。來侍皆以香名,前後爲次,不得越亂。所居之室,名爲“思香媚寢”。

《煙花記》雲:“吳主亮命宮人潘芳作琉璃屏風,鏤祥物一百三十種,各有生氣,遠視若真。一日與夫人戲,觸屏,墜其一鳳,頓之飛去。”

東昏侯

帝爲潘貴妃起神山、永壽二殿,皆飾以金壁,內作飛仙帳,四回繡綺。窗間盡畫神仙,椽桷之端悉垂鈴珮。江左舊物,有古玉律數枚,悉裁以鈿笛。莊嚴寺有玉九子鈴,外國寺佛面有光相,禪靈寺塔諸寶珥,皆剝取以施潘妃殿飾。又鑿爲蓮花以貼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塗壁皆以麝香,錦幔珠簾,窮極綺麗。執役工匠,自夜達曉,猶不速副,乃剔取諸佛寺剎殿藻,並仙人騎獸以充之。武帝興光樓上施青漆,世人謂之“青樓”。帝曰:“武帝不巧,何不純用琉璃!”潘氏服御,極選珍寶。主衣庫舊物不復用,用貴市人間金銀寶物,價皆數倍。琥珀釵一隻,值百七十萬。

陳後主叔寶

張貴妃名麗華,髮長七尺,鬢黑如漆,其光可鑑。聰慧有神采,每瞻視盼睞,光彩溢目,映照左右。後主於光照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其窗牖欄檻,皆以沉檀爲之,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牀寶帳。其服玩瑰麗,近古未有。其下積石爲山,引水爲池,雜植奇花異草。臨春,自居;結綺,張貴妃居之;望仙,孔貴妃居之。貴妃常於閣上靚妝臨軒檻,宮中望之,飄飄若神仙焉。每飲酒,使諸妃嬪及女學士(宮人袁大有等爲女學士)與狎客(江總、孔範等文士十餘人侍宴,後庭謂之狎客)共賦詩,互相贈答。採其尤豔麗者,被以新聲,選宮女千餘人,習而歌之。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略皆美妃嬪之容色。君臣酣飲,自夕達旦,以此爲常。後主自制《後庭花曲》雲: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豔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

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隋帝廣

大業元年,筑西苑,週二百里,內爲十六院。自制院名:一景明,二迎暉,三棲鸞,四晨光,五明霞,六翠華,七文安,八積珍,九影紋,十儀鳳,十一仁智,十二清修,十三寶林,十四和明,十五綺陰,十六降陽。院有二十八人,皆擇宮中佳麗美人實之。每一院,選帝常幸御者爲之首。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十六院爭以餚羞精麗相高,求市恩寵。帝好以月夜從宮女數千騎遊西苑,作《清夜遊曲》,於馬上奏之。帝多幸苑中,去來無時。侍御多夾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又鑿五湖,每湖四十里,東曰翠光,南曰迎陽,西曰金光,北曰潔水,中曰廣明。湖中積土石爲山,構亭殿,屈曲環繞澄碧,皆窮極華麗。又鑿北海,周環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萊、方丈、瀛洲。上皆臺榭迴廊,水深數丈。開溝通五湖,行龍鳳舸。自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闋,令宮中美人歌唱之。

晚年益深迷女色,謂近侍曰:“宮殿雖壯麗顯敞,苦無曲房小室,幽軒短檻。若得此,則我期老於其中也。”近侍高昌以項升薦。翌日召問,升請先進圖本。帝覽之大悅,即日詔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互相連屬,四合曲屋自通。千門萬牖,上下金碧,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旁。壁砌生光,瑣窗射日,工巧之極,自古未有。費用金玉,帑庫爲之一空。人誤入者,雖終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顧左右曰:“使其仙遊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樓’。”詔以五品官賜升。於迷樓上張四寶帳,帳各異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歸”,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選良家女數千居樓中。每一幸,或經月不出。是月,大夫何稠進御童女車。車之制度絕小,只容一人。有機處其中,以機礙女之手足,纖毫不能動。帝以試處女,極喜。乃以千金贈稠,旌其巧也。稠又進轉關車,車周挽之,可以升樓閣,如行平地。車中御女,則自搖動。帝尤喜悅,問此何名,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帝乃賜名“任意車”。車幰垂鮫綃網,雜綴片玉鳴鈴,行搖玲瓏,以混車中笑語,冀左右不聞也。帝令畫工繪士女會合之圖數十幅,懸於閣中。其年,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烏銅屏數十面,其高五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鑑爲屏,可環於寢所。詣闕投近。帝納之迷樓,而御女其中,纖毫皆入鑑中。帝笑曰:“繪得其象,此乃肖其真矣!”又以千金賜上官時。大業十二年,帝復幸江都。東都宮女,半不隨駕。攀車留宿,指血柒鞅,帝意不回。戲飛白題二十字賜守宮女雲:

“我夢江都好,徵遼亦偶然。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

車駕遂發。

長安貢御車女袁寶兒,年十五,腰肢纖墮,騃憨多態,帝寵愛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花,雲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名,採者異而貢之。會帝駕適至,因名曰“迎輦花”。花外殷紫,中素膩菲芬,粉蕊,心深紅,跗爭兩花,枝幹烘翠,類通草,無刺,葉圓長薄。其香濃郁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減睡。帝令寶兒持之,號曰“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徵遼指揮德音敕》於帝側,寶兒注視久之。帝渭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常謂儒生飾於文字。今觀寶兒信然,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卿可嘲之。”世南應詔爲絕句雲:

“學畫鵶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惜,長把花枝傍輦行。”

上大悅。

至汴,帝御龍舟,蕭妃乘鳳舸。錦帆彩纜,窮極侈靡。舟前爲舞臺,臺上垂蔽日簾,簾即蒲澤國所獻,以負山蛟(蚊)睫幼(紉)蓮根絲,貫小絲(珠),間睫編成。雖曉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擇妙麗長白女子千人,執雕板鏤金楫,號爲“殿腳女”。錦帆過處,香聞十里。

唐玄宗

明皇每冬幸華清宮,即與貴妃同輦。華清宮有端正樓,即妃梳妝之所;有蓮花湯池,即妃沐浴之所。用文瑤密砌,中有玉蓮,湯泉湧以成池。又縫錦繡爲鳧雁,浮於水中。上與貴妃施(泛)鈒鏤(小舟),戲玩其間。宮中退水於金溝,其中珠纓寶絡,流出御渠,貧民日有所得。自奉御湯外,更有長湯十六所,嬪御之屬浴焉。

王衍

王衍字化原,建幼子,即位年十八。時梁貞明五年也。立妃周氏爲皇后。十月,詔選良家女二十人備後宮。二年八月,衍北巡,以宰相王錯判六軍諸衛事,旌旗戈甲,百里不絕。衍戎裝,被金甲,珠帽錦袖,執弓挾矢。百姓望之,謂如“灌口神”。至漢州,駐西湖,與宮人泛舟奏樂,飲常彌日。九月,駐軍西縣,泛舟巡閬中,舟子皆衣錦繡。衍自制《水調銀漢曲》,命樂工歌之。三年三月,衍還成都。五月,宣華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霞之亭。土木之功,窮極奢巧。衍數於其中爲長夜之飲,嬪御雜坐,舄履交錯。嘗召嘉王宗壽赴宴,宗壽因持杯諫衍,宜以社稷爲念,少節宴飲。其言慷慨流涕,衍有愧色。佞臣潘在迎、顧在珣、韓昭等奏曰:“嘉王從來酒悲,不足怪也。”乃相與諧謔戲笑。衍命宮人李玉簫歌衍所撰宮詞,送宗壽酒。宗壽懼禍,乃盡飲之。在迎曰:“嘉王聞玉簫歌即飲,請以玉簫賜之。”衍曰:“王必不納。”衍宮詞曰:

“赫赫輝輝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新。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癡人。”

五年三月上巳,宴昭神亭。婦女雜坐,夜分而罷。衍自執板,唱《霓裳羽衣》及《後庭花》、《思越人曲》。四月遊浣花,龍舟彩舫,十里綿亙。自百花潭至萬里橋,遊人士女,珠翠夾岸。日正午,暴風起,須臾,雷電晦冥,有白魚自江心躍出,變爲蛟形,騰空而起。是日,溺者數千人。

五雲車

元時,宮中制五雲車。車有五箱,以火樹爲檻軾,烏棱爲輪轅,頂懸明珠。左張翠羽蓋,曳金鈴,結青錦爲重雲覆頂,旁建青龍旗,列磨鍔雕銀戟五。右張白鳩緝毳蓋,曳玉鈴,結素錦爲層雲覆頂,旁建白虎旗,列豹絨連珠槍五。前張紅猴毛氈蓋,曳木鈴,結赤錦爲重雲覆頂,前建朱雀旗,列金戈五。後張黑兔團毫蓋,曳竹鈴,結墨錦爲層雲覆頂,後建玄武旗,列畫幹五。中張雕羽曲柄蓋,曳石鈴,結黃錦爲層雲覆頂,建勾陳旗。中箱爲帝座,外四箱爲妃嬪座。每晦夜遊幸苑中,御此以行,不用燈燭。

元武宗

元武宗,仲秋之夜嘗與諸嬪妃泛月于禁苑太液池中。月色射波,池光映天,綠荷含香,芳藻吐秀,游魚浮鳥,競戲羣集。於是畫鷁中流,蓮舟夾持。舟主各設女軍,居左者,冠赤羽冠,服斑文甲,建鳳尾旗,執泥金畫戟,號曰“鳳隊”。居右者,冠漆朱帽,衣雪氅裘,建鶴翼旗,執瀝粉雕戈,號曰“鶴團”。又彩帛結成採菱採蓮之舟,輕快便捷,往來如飛。當其月麗中天,彩雲四合,帝乃開宴張樂,薦蜻翅之脯,進秋風之鱠,酌玄霜之酒,啖華月之糕。令宮女披羅曳縠,前爲《八展》舞,歌《賀新涼》一曲。帝喜,謂妃嬪曰:“昔西王母宴穆天子於瑤池,人以此爲樂,古今莫有。朕今與卿等共此佳會,液池之樂,不減瑤池也。惜無上元夫人在坐,不得聞步玄之聲耳!”有駱妃者,素號能歌。趨出爲帝舞《月照臨》而歌曰:

“五華兮如織,照臨兮一色。麗正兮中域,同樂兮萬國。”

歌畢,帝悅,賜八寶盤玳瑁盞。諸妃各起賀酒。半酣,菱舟進鮮,蓮艇奉實。由是下令,兩軍水擊爲戲,風族雲轉,戟刺戈橫,戰既畢,軍中樂作,唱《龍歸洞》之歌而還。

元順帝

顧帝乘龍船泛月池上。池起浮橋三處,每處分三洞,洞上結綵爲飛樓,樓上置女樂。橋以木爲質,飾以錦繡,九洞不相直達。每遇上巳日,令諸嬪妃祓於內園迎祥亭漾碧池。池用紋石爲質,以寶石鏤成,奇花繁葉,雜砌其間。上置紫雲九龍華蓋,四面施幃,幃皆蜀錦爲之。跨池三橋,橋上結錦爲亭。中匾集鸞,左匾凝霞,右匾承霄。三亭雁行相望。又設一橫橋,接乎三亭之上,以通往來。祓畢,則宴飲於中,謂之“爽心宴”。池之旁有潭曰“香泉”,至此日,則積香水以注於池。池中又置溫玉狻猊、白晶鹿、紅石馬等物。嬪妃浴澡之餘,則騎以爲戲,或執蘭蕙,或擊球築,謂之水上迎祥之樂。唯淑姬戈小娥體白而紅,著水如桃花含露,愈爭妍美。帝曰:“此夭桃女也。”因呼爲“蹇桃夫人”,寵愛有加焉。

麗嬪張阿玄,性號機敏。順帝或視朝退,即與諸嬪嬉遊後宮。常曰:“百歲光陰,等於馳電。日夜爲樂,猶不滿十萬。況其間疾病相侵,年壽難必。如白雲有期,富貴皆非我有矣!何必自苦,虛度一生!”於是長歌大舞,自暮達旦,號曰“遣光”。諸嬪貴妃,百媚其前,以求容悅。阿玄乃私制一崑崙巾,上起三層,中有樞轉,玉質金枝,紉彩爲花,團綴於四面,又制蜂蝶雜處其中。行則三層摩運,百花自搖,蜂蝶欲飛,皆作鑽蕊之狀。又置飛瓊流翠之袍,趨步之際,縹渺若月宮仙子。帝見之,指謂衆嬪曰:“張嬪氣宇清越,服帝子云霓之服。”玄爲帝制繡絲絞布之裘、雪疊三山之履以進。帝服其裘,穿其履,冠春陽一線巾。巾乃方士所進,雲是東海長生公所服。帝珍重之,作寶光樓以藏焉,至是,始出服之。顧渭宮人曰:“使朕服此,不食不飢,遨遊臺島間,得與金仙羽客爲侶,視棄天下如土塊耳。”內豎梁行進曰:“陛下冠服,不異神仙。海地瓊宇,亦壺島之匹也。即令逍遙百歲,猶足爲樂,何必遠有所慕哉!”帝於是自稱“玉宸館珮瓊花第一洞煙霞小仙”,以玄爲太素仙妃,程一寧爲太真仙妃。就於萬歲山築垣,狀如天台、赤城,亦號紫霓城。建玉宸館,疊石爲瓊花洞以居焉。

宮人凝香兒者,本官妓也。以才藝選入宮,遂充才人。善鼓瑟,曉音律,能爲翻冠飛履之舞。舞間冠履皆翻覆飛空,尋如故,少頃復飛,一舞中屨飛履復,雖百試不差。帝嘗中秋夜泛舟禁池,香兒着瑣裏緣蒙之衫。瑣裏,夷名,產撒哈刺蒙耳,如氈(毛曷),但輕薄耳,宜其秋時着之。有紅綠二色。至元間進貢。帝又命工,以金籠之,妝出鸞鳳之形,製爲十大衫,香兒得一焉。又服玉荷花蕊之裳,于闐國鳥至河生花蕊草,採其蕊,織之爲錦。香兒以小艇盪漾波中,舞婆娑之隊,歌弄月之曲,其詞雲:

“蒙衫兮蕊裳,瑤環兮瓊璫。泛予舟兮芳渚,擊予楫兮徜徉。明皎皎兮水如鏡,弄

蟾光兮捉娥影。露團團兮氣清,風颼颼兮力勁。月一輪兮高且圓,華新發兮鮮復妍。願

萬古兮每如此,予同樂兮終年。”

帝復置酒於天香亭,爲賞月飲。香兒復易服趨亭前,爲昂鸞縮鶴之舞。帝大悅,以爲昔人《霓裳羽衣》不足逮也。

京城北三十里,有玉泉山,山半爲呂公巖。夏月,帝嘗避暑於北山之下,曰西湖者,其中多荷蒲菱芡。帝以文梓爲舟,伽南爲楫,刻飛鸞翔鷁,飾於船首,隨風輕漾。又作採菱小船,縛彩爲棚,木蘭爲槳,命宮娥乘之,採菱爲水戲。時香兒亦在焉。帝命制《採菱曲》,使篙人歌之。遂歌《水面剪青》之調曰:

“伽南楫兮文梓舟,泛波光兮遠夷猶。波搖搖兮舟不定,揚予袂兮金風競。棹歌起

兮纖手揮,青角脫兮水縈洄。歸去來兮樂更誰。”

篙人歌之,聲滿湖上。天色微曛,山沉落日。帝乃周遊荷間,取荷之葉,或以爲衣,或以爲蓋。四顧自得,每至忘歸。

河間王

河間王夜飲,妓女謳歌,一曲下一金牌。席終,金牌盈座。

張憲

姑臧太守張憲,使娼妓戴拂壺,中錦仙裳,密粉淡妝,使侍閣下。奏書者號傅芳妓。酌酒者號龍津女。侍食者號仙盤使。代書札者號墨蛾。接香者號龍姬。總號鳳窠羣女。

王武子 楊國忠

晉武帝嘗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饌,並用琉璃器。婢子百餘人,皆綾羅袴褶,以手擎飲食。

楊國忠凡有客設酒,令妓女各執其事,號肉檯盤。冬月,令妓女圍之,號肉屏風。又選妾肥大者於前遮風,謂之肉障肉陣。

孫晟每食,不設几案,使衆姬各執一器環立,亦號肉臺。杭州別駕杜馴,亦有肉屏風事。

岐王

岐王少惑女色,每至冬寒,手冷不近火,惟納於妓懷中,揣其肌膚,稱爲暖手。

封陟

封陟家宴,使羣婢各執一燭,四面行立,呼爲燭圍。

嚴世蕃

嚴世蕃吐唾,皆美婢以口承之。方發聲,婢口已巧就,謂之香唾盂。尚書王天華,取媚世蕃,用錦罽織成點位,曰雙陸圖。別飾美人三十二,衣裝緇素各半,曰肉雙陸,以進。每對打,美人聞聲,在其點依則自趨站之。及嚴氏籍沒時,郡司某奉臺使檄往,見榻下堆棄新白綾汗巾無數,不省其故,袖其一出以諮衆。有識者掩口曰:“此穢巾,每與婦人合,輒棄其一。歲終數之,爲淫籌焉。”

石崇

石太尉,常擇美豔者數十人,裝飾一等,常侍於側,使忽視之,不相分別。雕玉爲倒龍之珮,鎔金爲鳳冠之釵,結袖繞楹而舞,晝夜相接,謂之常舞。若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珮聲、視釵色,玉聲輕者居前,金色豔者居後,以爲行次而進也。侍女各含異香,笑語則口氣從風而颺。又篩沉水之香,如塵末,布致象牀上,使所愛踐之。無跡,則賜珍珠百粒;若有跡者,則節飲食,令體輕弱。閨中相戲:“爾非細骨輕軀,哪得百粒珍珠?”

元載

元載末年,納薛瑤英爲姬。處以金絲帳,卻塵褥,衣以龍綃衣。載以瑤英體輕,不勝重衣,於異國求此服也。惟賈至、楊公雅(南)與載善,時得見其歌舞。至贈詩云:

“舞怯珠衣重,笑疑桃臉開。方知漢武帝,虛築避風臺。”

炎亦作長歌美之,略曰:

“雪面澹娥天上女,鳳簫鸞翅欲飛去。玉釵碧翠步無塵,楚腰如柳不勝春。”

宋祁

宋祁先奉詔修《唐書》,既帥蜀,因以書局自隨。每宴罷盥漱,闢寢門垂簾,燃一椽燭,媵婢夾侍,和墨伸紙。望之者,知公修《唐書》,若神仙焉。又,子京一日逢大雪,添簾幕,燃椽燭二,秉燭二,左右熾炭兩巨爐,諸姬環侍,方磨墨濡毫,以澄心堂紙,草某人傳。未成,顧諸姬曰:“汝輩俱曾在人家,曾見主人如此否?可謂清矣。”皆曰:“實無有。”其間一人,來自宗子家。宋顧謂曰:“汝太尉當此天氣,亦復何如?”姬對曰:“只是擁爐列酒撰,羅管絃,歌舞之餘,間以雜劇,引滿大醉而已。不能爲尚書清事也。”宋爲擱筆大笑曰:“此亦不惡。”亟徙去筆硯,呼酒命歌,酣飲達旦。又,子京好客,嘗於廣廈中外設重幕,內列寶炬,百味具備,歌舞俳優相繼。觀者忘疲,但覺更漏差長。席罷,已二宿矣!名曰:“不曉天。”大宋居政府,上元夜,在書院內讀《周易》,聞小宋點華燈,擁歌妓醉飲。翌日,諭所親令誚讓雲:“相公寄語學士,聞昨夜燒燈夜宴,窮極奢侈。不知記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州學內喫齏煮飯時否?”學士笑曰:“卻須寄語相公不知某年同在某處喫齏煮飯是爲甚底?”

按《蜀廣記》故事:正月二日,太守出東郊,早宴大慈寺。清獻公記雲:“宴罷,妓以新詞送茶,自宋公祁始。蓋臨邛周之純善爲歌詞,嘗作茶詞,授妓首度之,以奉宋公。後遂爲故事。”固見宋公風流,亦想當日太平全盛之景矣。

陳慥

陳慥,字季常,自號龍丘子。自洛之蜀,載二侍女。戎裝駿馬,至溪山佳處,輒留數日。見者以爲異人。後製於內,放侍女習道。故坡公有“河東獅吼”之誚。然生平曾有此一番豪快,亦足消胸中壘塊矣。或謂晚年奉道,乃放侍女後無聊之思。餘謂,政從豪華一番,嘗過滋味,回頭猛省。漢武輪臺之悔,亦政從求仙禱祠中悟來。

劉大刀

劉烶,神宗朝名將也。所用刀六十餘斤,軍中號爲劉大刀。有姬妾二十餘,極燕、趙之選,皆善走馬彈械。烶每出巡,諸姬戎裝穿小皮靴,跨善馬,爲前導。四力士共舉刀架繼之,烶在其後。旁觀者意氣亦爲之豪。

王太常

太常卿王某,乃蘇郡王相國之子,額有疤痕,號三隻眼。相國廉介不染,而太常善於經營,久之富甲一郡。相國初不知,即言之亦不信也。晚年益豪奢自喜,寵姬數十人,人設一院,左右鱗次而居。院設一竿,夜則懸紗燈其上,照耀如晝。每姬擇潔秀婢二人侍之,姬行,則一婢隨,一婢居守。每夜必開宴,老夫婦居中,諸姬列坐,女樂獻技,諸姬以次上壽。爵三行,樂闋,夫人避席去,太常乃與諸姬縱飲爲樂。最後出白玉卮進酒。此卮瑩潔無瑕,制極精巧,雲是漢物,權貴所獻。太常寶惜,不輕及人,唯是夜所屬意者,則酌以賜焉。婢視卮到處,還報本院。院婢庀榼溫酒以待。房老掌燈來迎,諸姬擁入院,始散去。餘紗燈俱熄,惟本院存,各院望見竿燈未息,知尚私飲未寢,嘖嘖相羨歎。

寇萊公

寇萊公嘗高會,集諸妓,賞綾綺千數。其妾蒨桃者,淑靈能賦。乃獻詩云:

“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多少工夫織得成!”

萊公爲之嘿然。

又,楊汝士尚書鎮東川,其子知溫及第,汝士開家宴相賀,營妓鹹集。汝士命人與紅綾一匹。詩曰: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國將軍又不貧。一曲高歌綾一匹,兩頭娘子謝夫人。”

按《釵小志》:“郭元振有婢數十人,曲終,則賞以糖、雞卵,明其聲也。”郭賞太薄,寇與楊太厚。

柳睦州

柳睦州俊邁,風格特異。自隋之後,家富於財。嘗因調集至京師。有娼名陳嬌如者,姿藝俱美,爲士子之所奔走。睦州一見,因求納焉。嬌如曰:“第中設錦帳三十重,則奉侍終身矣。”本易其少年,乃戲之耳。翌日,遂如言,載錦而張之以行。嬌如大驚,且賞其奇特。竟如約及柳氏家。

嬌如豈真欲得錦帳三十重哉?特以試其誠耳!惟言莫違,所需必辦。嬌如不歸柳,何歸乎?唐玄宗在民間,聞嬌如之名。及即位,召入宮。嬌如見上涕泣,稱痼疾且老。上知其不欲背柳氏,乃許其歸。卓哉志節,亦青樓中之以品勝者乎!壽王妃當愧死矣。

史鳳

史鳳,宣城妓也,待客以等差。甚異者,有迷香洞、神雞枕、鎖蓮燈;次則鮫紅被、傳香枕、八分羹。各有題詠。題迷香洞雲:

“洞口飛瓊珮羽霓,香風飄拂使人迷。自從邂逅芙蓉帳,不數桃花流水溪。”

神雞枕雲:

“枕繪鴛鴦久與棲,新裁霧縠鬥神雞。與郎酣夢渾忘曉,雞亦留連不肯啼。”

鎖蓮燈雲:

“燈瑣蓮花花照罍,翠鈿同醉楚臺巍。殘灰剔罷攜纖手,也勝金蓮送卻回。”

鮫紅被雲:

“肱被當年僅禦寒,青樓慣染血猩紈。牙牀舒捲鵷鸞共,正值窗欞月一團。”

傳香枕雲:

“韓壽香從何處傳,枕邊芬馥戀嬋娟。休疑粉黛加鋌刃,玉女栴檀侍佛前。”

八分羹雲:

“黨家風味足肥羊,綺閣留人謾較量。萬羊亦是男兒事,莫學狂夫取次嘗。”

下則不相見,以閉門羹待之。使人致語曰:“請公夢中來。”亦有詩云:

“一豆聊供遊冶郎,去時杯喚鎖倉琅。入門獨慕相如侶,欲撥瑤笙彈鳳凰。”

馮垂客於鳳,罄囊有銅錢三十萬,盡納之。得至迷香洞,題《九迷詩》於照春屏而歸。出《常新錄》。

小說有賣油郎,慕一名妓,乃日積數文。如是二年餘,得十金,鎔成一錠,以授嫗求一宿。是夜,妓自外醉歸,其人擁背而臥,達旦不敢轉側。妓酒醒時,已天明矣。問何不見喚。其人曰:“得近一宵,已爲逾福,敢相犯耶!”後妓感其意,贈以私財,卒委身焉。夫十金幾何,然在賣油郎,亦一夕之豪也。

凌延年

凌延年,即尚書洋山公長子。世襲錦衣。丰神修美,豪華擅場。初至白下,六院未有相識。故事,院中名姬定情之夕,例必五金,最下亦三金,謂之初會。凌訪六院,知名者凡三十餘人,概以五金、二幣通殷勤焉。且曰:“方欲渡江往揚州,未遑識面也。”諸姬家甚愧荷,共相傾慕,恨不一見,日遣人於寓中問耗。及凌再至,名姬爭往邀之,以先至者爲榮。凌以次留連,百戲俱集,名震都門。嘗語人曰:“大老官甚易做,我所費才三四百金,而初會已周矣。”尤與楊美兒相厚,美之假母死,凌爲治喪。凡來吊者,上客折帛白綾一端,次則細紗,從人皆贈布。七七作佛事,費數千金。

張敉

張敉(名獻翼,以字行)生於富家,而才高不售,乃以聲妓自娛。凡有新姬,不謁敉,不能成名。晚歲家益貧落,猶不能減賓客之會。所居文起堂,弘敞壯麗。每上元試燈日,大開重門,自內達外,皆設燈綵,圍屏門對,皆以燈爲之。鼓吹不絕。遊人或攜酒,挈美人而往,則擇便就坐,歌笑各適,不問主人。如曲江金明池,公所往來,無禁焉。

阮籍

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沽酒。籍常詣飲,醉便臥其側。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識其父兄,徑往哭之,盡哀而返。

《禮》雲:“知死而不知生,哭而不弔。”步兵亦猶行古之道也。子猷看竹,不問主人,亦是此意。

謝鯤

謝鯤,鄰家有女,嘗往挑之。女方織,以梭投,折其兩齒。既歸,傲然長嘯曰:“猶不廢我嘯歌。”

杜牧

御史杜牧,分務洛陽。時李司徒願罷鎮閒居,聲甚豪華,爲時第一。洛中名士鹹謁見之。李乃大開宴席,朝客高流,無不臻赴。以牧持憲,不敢邀致。牧遣座客達意,願預斯會。李不得已馳書。方對酒獨斟,亦已酣暢,聞命遽來。時會中已飲酒,女妓百餘人,皆絕藝殊色。牧獨坐南行,瞪目注視,引滿三卮。問李雲:“聞有紫雲者孰是?“李指示之。牧復凝睇良久,曰:”名不虛得,宜以見惠。“李俯而笑,諸妓皆亦回首破顏。牧又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

“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忽發狂言驚四座,兩行紅粉一時回。”

意氣閒逸,旁若無人。灑然行意,不減晉人風流。

李白

寧王宮有樂妓寵姐,美而工謳。每宴客,諸妓畢列,惟寵姐莫能見焉。李學士白持(恃)醉戲請曰:“白聞王有寵姐,善歌。今酒餚醉飽,羣公宴倦。王何惜此女,不一見示。”王笑,命左右設七寶花障,召寵姐於障後歌之。白起謝曰:“雖未覿面,得聞聲亦已幸矣。”

謝希孟

謝希孟者,陸象山門人也。少豪俊,與妓陸氏狎。象山責之,希孟但敬謝而已。他日復爲妓造鴛鴦樓,象山又以爲言。希孟謝曰:“非特建樓,且爲作記。”象山喜其文,不覺曰:“樓記云何?”即佔首句雲:“自遜、抗、機、雲之死,而天地英靈之氣,不鍾於男子,而鍾於婦人。”象山嘿然,知其侮也。一日,希孟在妓所,恍然有悟,忽起歸興,不告而行。妓追送江滸,悲戀而啼。希孟毅然取領巾書一詞與之,雲:

“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歸,說着如何過。  我斷不思

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

造樓作文,固狂。忽然有悟,不告而行,更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全不勞象山棒喝。

俞大夫

俞華麓大夫,與一妓善。後有宴俞者,別召一妓侍飲。他日,遇所善妓於生公石,數呼之,不應。曰:“知罪矣!“妓曰:”汝知罪,即於此長揖數十,使舉山之人大笑,方宥汝。“遂如其言。見者大笑。旁客曰:”殊失觀瞻。“俞曰:”觀瞻吾不惜,但恐曩日侍飲人知之,必復以此法難我耳!“

俞後中考功法。聞參語云:“稍有晉人風度,全無漢官威儀。”乃慍曰:“全無漢官威儀,已似我矣!晉人風度,豈止稍有?是非真知我者。”大夫狂態,可想一斑。

韓汝玉

韓汝玉令錢塘,眷一妓,嘗宿其家。一日晏起,縣吏挾之,立門外候聲喏。汝玉即升妓家中堂,受喏。翌日,下吏杖一百,即解官。自劾雲:“某無狀不簡,爲吏所侮,無以蒞民,請解印歸。“時范文正公知杭州,大奇之,曰:”公,傑士也,願自愛。“即令還職。汝玉既滿,後攜此妓遊西湖,戀戀一月不去。文正買酒餞之,召妓佐酒。候汝玉極醉時,令舟子解纜去。及醒,則舟已離錢塘數十里矣。

康海

康狀元海,字德涵,號對山,以詞曲擅名。里居時,最好聲色。常嬖一妓,名“狠架子”。妓適被罪,當罰米。康以事在劉憲副大謨,乃柬劉雲:“狠架子是我表子,馬公順是他老子。拜上遠父先生,乞望饒些草子。”劉笑而從之。馬公順乃馬憲副應祥字,亦嘗狎此妓者。遠父,劉字也。

對山有四妓,自爲隨身四帥,其名曰:金菊、小鬥、芙蓉、採蓮。初,對山無子,適有妓鬻歌於市,公目之。未幾有招公飲者,是妓在焉。公善琴,妓亦善,試彈一曲,公大喜。招其母,授以二百金、幣四納焉。即生子,後舉孝廉。對山常與妓女同跨一蹇驢,令從人齎琵琶自隨,遊行道中,傲然不屑。

楊慎

楊狀元慎,以議禮戍永昌,僑寓安寧。遍遊臨安、大理諸郡,所至攜倡伶以從。皆大理董秀才爲楊羅致,人呼爲“董牽頭”。諸夷酋欲得其詩翰,不可。乃以精白綾作(衤戍),遺諸妓服之,使酒間乞書。楊欣然命筆,醉墨淋漓裙袖。酋重賞妓女,構歸裝潢成卷。楊後知之,更以爲快。

楊用修(慎字)在瀘州,嘗醉。胡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門生舁之,諸妓捧觴,遊行城市,了不爲怍。

唐寅

唐伯虎(名寅,字子畏),才高氣雄,藐視一世,而落拓不羈,弗修邊幅。每遇花酒會心處,輒忘形骸。其詩畫特爲時珍重。錫山華虹山學士,尤所推服,彼此神交有年,尚未覿面。唐往茅山進香,道出無錫。計返棹時,當往詣華傾倒。晚泊河下,登岸間行。偶見乘輿東來,女從如雲,有丫鬟貌尤豔麗。唐不覺心動,潛尾其後。至一高門,衆擁而入。唐凝盼悵然。因訪居民,知是華學士府。唐歸舟,神思迷惑,輾轉不寐。中夜忽生一計,若夢魘狀,被髮狂呼。衆驚起,問故。唐曰:“適夢中見一天神,朱發獠牙,手持金杵,雲:‘進香不虔,聖帝見譴,令我擊汝。‘持杵欲下,予叩頭哀乞再三,雲:’姑且恕爾,可隻身持香,沿途禮拜,至山謝罪,或可倖免。不則禍立降矣!‘予驚醒戰悚。今當遵神教,獨往還願。汝輩可操舟速回,勿溷乃公爲也。“即微服,持包傘奮然登岸,疾行而去。有追隨者,大怒逐回。潛至華典中,見主櫃者,卑詞降氣曰:”小子吳縣人,頗善書,欲投府上寫帖,幸爲引進。“即取筆書數行於一紙,授之。主者持進白華,呼之入。見儀表俊偉,字畫端楷,頗有喜色。問:”平日習何業?“曰:”幼讀儒書,頗善作文。屢試不得進學,流落至此,願備書記之末。“公曰:”若爾,可作吾大官伴讀。“賜名華安,送至書館。

安得進身,潛訪前所見丫鬟,雲名桂華,乃公所素寵愛者。計無所出。居久之,偶見郎君文義有未妥處,私加改竄,或爲代作。師喜其徒日進,持文誇華。華曰:“此非孺子所及,必倩人耳。”呼子詰之,弗敢隱。因出題試安,援筆立就。舉文呈華,手有枝指。華閱之,詞意兼美。益喜甚,留爲親隨,俾掌文房。凡往來書剳,悉令裁復,鹹當公意。未幾,主典者告殂,華命安暫攝,出納惟慎,毫忽無私。公欲令即真,而嫌其未婚,難以重託,呼媒爲擇婦。安聞,潛乞於公素所知厚者,雲:“安聞主公提拔,復謀爲置室,恩同天地。第不欲重費經營,或以侍兒見配可耳!”所知因爲轉達。華曰:“婢媵頗衆,可令自擇。”安遂微露欲得桂華。公初有難色,而重違其意,擇日成婚。另飾一室,供帳華侈。合巹之夕,相得甚歡。居數日,兩情益投,唐遂吐露情實,雲:“吾唐解元也。慕爾姿容,屈身就役。今得諧所願,此天緣也。然此地豈宜久羈,可潛遁歸蘇。彼不吾測,當圖諧老耳!”女欣然願從。遂買小舟,乘夜遄發。天曉,家人見安房門封鎖,啓視室中,衣飾細軟,俱各登記,毫無所取。華沉思莫測其故。令人遍訪,杳無形跡。

年餘,華偶至閶門,見書坊中坐一人,形極類安。從者以告,華令物色之。唐尚在坊,持文翻閱,手亦有枝指。僕尤駭異,詢爲何人,旁雲:“此唐伯虎也。”歸以告華,遂持刺往謁。唐出迎,坐定。華審視再三,果克肖。茶至而指露,益信爲安無疑。奈難以直言,躊躇未發。唐命酒對酌。半酣,華不能忍,因縷述安去來始末以探之。唐但唯唯。華又云:“渠貌與指頗似公,不識何故?”唐又唯唯,而不肯承。華愈狐疑,欲起別去。唐曰:“幸少從容,當爲公剖之。”酒複數行,唐命童秉燭前導,入後堂,請新娘出拜。珠珞重遮,不露嬌面。拜畢,唐攜女近華,令熟視之。笑曰:“公言華安似不佞,不識桂華亦似此女否?”乃相與大笑而別。華歸,厚具裝奩贈女,遂締姻好雲。事出《涇林雜記》。

又《耳談》載陳玄超事,與此絕類。陳玄超,名玄句,吳人。父侍御,疏論嚴氏,謫死。玄少年,倜儻不羈。嘗與客登虎丘,見宦家從婢姣好姿媚,笑而顧己,悅之,令人跡至其家。微服作落魄,求傭書焉。留侍二子。自是二子文日奇。父、師大驚,不知出玄也。已而以娶求歸,二子不從,曰:“室中惟汝所擇。”曰:“必不得已,秋香可。”即前遇婢也。二子白父母以娶。玄既娶,婢曰:“君非虎丘遇者乎?”曰:“然。”曰:“君既貴公子,何自賤若此?”曰:“汝昔笑顧我,不能忘情耳!”曰:“妾昔見君服喪,表素而華其裏。少年挑撻可笑,非有他也。”玄謂不然,益兩相歡。會有貴客過其主人,玄因假衣冠謁客。客與歡甚,從容言及白吏部。蓋玄之外父吏部,正柄國尊顯。主人聞,大駭,始悉玄始末。亟治百金裝,並婢贈之。二事若出一轍。然華學士憐才,而陳之主人未免勢利矣。他書亦有以秋香事混作唐子畏者。

鴛鴦寺 雙飛寺

李煜在國,微行娼家。遇一僧張席,煜遂爲不速之客。酒令謳吟彈唱,莫不高絕。見煜明俊蘊藉,契合相愛重。煜乘醉大書右壁曰:“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持風流教法。”久之,僧擁妓入屏帷裏。煜徐步而出,僧、妓竟不知也。煜常密諭鉉雲。

相國寺星辰院比丘澄暉,以豔娼爲妻。每醉,點胸曰:“二四阿羅,煙彩釋迦。又沒頭髮娘子,有室如來。快活風流,光前絕後。”忽一少年,踵門謁暉,願置酒參會梵嫂。暉難之。凌晨,但見院牌用紙漫書曰:“敕賜雙飛之寺。”

餘杭廣

晉升平末,故鄣縣老公有一女,居深山,餘杭廣求爲婦,不許。公後病死,女上縣買棺,行半道,逢廣,女具道情事。因曰:“君若能往家守父屍,須吾還者,願爲君妻。“廣許之。女曰:”我欄中有豬,可爲殺以飴作兒。“廣至女家,但聞室中有撫掌欣舞之聲。廣披離,見衆鬼在堂,共捧弄公屍。廣持杖大呼入門,羣鬼盡走。廣守屍,取豬殺。至夜,見屍邊有老鬼伸手乞肉。廣因捉其臂,鬼不復得去,持之愈堅。但聞戶外有諸鬼共呼雲:”老奴貪食至此,甚快。“廣語老鬼:”殺公者,必是汝。可速還精神,我當放汝。汝若不還者,終不置也。“老鬼曰:”我兒等殺公耳!“即喚鬼子:”可還之。“公漸活,因放老鬼。女載棺至,相見驚悲,因娶女爲婦。出《幽明錄》。

劉氏子妻

劉氏子者,少任俠,有膽氣。嘗客遊楚州淮陰縣,交遊多市井惡少。鄰人王氏有女,求聘之,王氏不許。後數歲,因飢,遂從戎。數年後役罷,再遊楚鄉。與舊友相遇,甚歡。常恣遊聘,晝事弋獵,夕會狹邪。因出郭十餘里,見一壞墓,棺柩暴露,歸而合飲酒。時將夏,夜暴雨初止。衆人戲曰:“誰能以物送至壞冢棺上者?”劉乘酒恃氣曰:“我能之。”衆曰:“若審能之,明日衆置一筵以賞其事。”乃取一磚,同會人列名於上,令生持去,餘人飲而待之。劉獨行,夜半至墓。月初上,如有物蹲踞棺上。諦視之,乃一死婦人也。生舍磚於棺背,負此屍而歸。衆方歡語,忽聞生推門,如負重之聲。門開,直入燈前,置屍於地,卓然而立。面施粉黛,髻發半披。一座驚駭,亦有奔走藏伏者。生曰:“此我妻也。”遂擁屍致牀同寢。至四更,忽覺口鼻微微有氣。診視之,則已蘇矣。問所以,乃王氏之女,因暴疾亡,亦不自知屍踞棺上何由也。天明,生取水與之洗面、濯手、整釵髻,疾已平復。乃聞鄰里相駭雲:“王氏女將嫁,暴卒未殮。昨夜因雷,遂失其屍。”生乃以告王氏,王氏悲喜,乃嫁劉焉。衆鹹嘆其冥契,亦服生之不懼也。

張俊

張俊者,宣州溧水縣尉元澹莊客也。其妻爲虎所取,俊誓欲報仇。乃挾矢入山,於近虎穴處,上樹伺之。乃見其妻已死,爲虎所禁。屍自起,拜虎訖。自解其衣,裸而復僵。虎又於穴中引四子,皆大如狸,掉尾歡躍。以舌舐死人,虎子競來爭食。俊連射斃之。截虎頭,並殺四子。取其首,負妻而歸。

楊香情急於救父,故以孱女而厄虎。張俊情急於救妻,故以匹夫而斃虎。世上忠孝節義之事,皆情所激。故子猶氏有情膽之說。

情主人曰:“丞相布被,車伕重味。奢儉殆天性乎!然於婦人尤甚。匹夫稍有餘貲,無不市服治飾,以媚其內者。況以王公貴人,求發攄其情之所鍾,又何惜焉?然桀、紂而下,滅亡相踵。金谷沙場,木妖荊棘。石崇、元載,具爲笑端。豪奢又安可爲也?景文諸公,或以齏粥辛勤,償其不足;或以抑鬱未遂,發其無聊。至於五陵豪客,力膽氣盈。選伎徵歌,買歡鬻笑,固其常爾。杜牧天性疏狂,亦由情不能制耶。對山辱身救友,有古烈士之風。風流浪宕,未足爲玷。用修、子畏,皆用世才,而掛於法網,沉冤不滌。放達自廢,胸中磊塊藉此散之。歌以當泣,君子傷焉。希孟熱鬧場中忽開冷眼,狂乎,狂乎!殆聖人之所想乎。寺僧無賴,復與爲謔,近於縱矣。餘杭廣三人,意所奮決,鬼神避而猛獸伏。或曰:‘彼以勇獲伸其情者。’雖然,無情者又能勇乎哉!”

(“情豪類”完)

卷六 情愛類

麗娟 李夫人

漢武帝所幸宮人名麗娟。年十四,玉膚柔快,吹氣勝蘭。不欲衣纓,拂之恐體痕也。每歌,李延年和之。於芝生殿唱回風之曲,庭中花皆翻落。置麗娟於明離之帳,恐塵垢污其體也。帝常以衣帶縛麗娟之袂,閉於重幙之中,恐隨風而去也。麗娟以琥珀爲珮,置衣裾裏,不使人知,乃言骨節自鳴,相與爲神怪也。出《洞冥記》。

李夫人本以娼進。初,夫人兄延年善音,嘗於上前起舞。歌曰: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

難再得。”

上嘆息曰:“世豈有此人乎!”平陽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召見之,妙麗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爲昌邑哀王。及病篤,上自臨候之。夫人蒙被謝曰:“妾久寢病,形貌毀壞,不可以見帝。願以王及兄弟爲託。”上曰:“夫人病甚,殆將不起。一見我,屬託王及兄弟,豈不快哉!”夫人曰:“女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妾不敢以燕婧見帝。”上曰:“夫人第一見我,將加賜千金,而子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見。”上覆言,欲必見之,夫人遂轉向歔欷,而不復言。於是上不悅而起。夫人姊妹讓之曰:“貴人獨不可一見上,屬託兄弟耶?何爲恨上如此?”夫人曰:“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上所以攣攣我者,以平生容貌故。今見我毀壞,顏色非故,必畏惡吐棄我。尚肯復追思閔錄其兄弟哉?所以不欲見帝者,乃欲以深託兄弟也。”及夫人卒,上以後禮葬焉。圖其形於甘泉宮,諸兄皆益官。帝思懷往者,李夫人不可復得。時始穿昆靈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時日已西傾,涼風激水,女伶歌聲甚遒。因賦《落葉哀蟬》之曲曰:

“羅袂兮無聲,玉墀兮塵生。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於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

感餘心之未寧!"

帝聞唱動心,悶不自支。特命龍膏之燭,以照舟內,悲不自止。親侍者覺帝容色愁怨,乃進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卮。帝飲三爵,色悅心歡,乃詔女伶出侍。帝息於延涼室,臥夢李夫人授帝蘅蕪之香。帝驚起,而香氣猶著衣枕,歷月不歇。帝彌思求,終不復見,涕泣洽席,遂改延涼室爲遺芳夢室。一說:鐘山有香草,東方朔獻帝,懷之即夢見李夫人,名“懷夢草”。帝思李夫人不輟,乃作靈夢臺,歲時祀焉。

飛燕合德

成帝以三秋閒日,與飛燕戲於太液池。以沙棠木爲舟,貴其不沉沒也。以雲母飾於鷁首,一名“雲舟”。又刻大桐木爲虯龍,雕飾如真,以夾雲舟而行。以紫桂爲拖枻。及觀雲棹水,玩擷菱蕖。帝每憂輕蕩以驚飛燕,命佽飛之士,又金鎖纜雲舟于波上。每輕風時至,飛燕殆欲隨風入水,帝以翠纓結飛燕之裙。常怨曰:“妾微賤,何復得預裙纓之遊?"今太液池尚有避風臺,即飛燕結裙之處。後驕逸,體微病,輒不自飲食,須帝持匕箸。藥有苦口者,非帝爲含吐不下嚥。昭儀夜入浴蘭室,膚體光發。古燒燭,帝從幅中竊望之。侍兒以白昭儀。昭儀攬巾,使撤燭。它日,帝約賜侍兒黃金,使無得言。私婢不豫約中,出幃值帝,即入白昭儀。昭儀遽隱避。自是帝從蘭室幃中窺昭儀,多袖金,逢侍兒私婢,輒牽止賜之。侍兒貪帝金,一出一入不絕,帝使夜從帑益至百餘金。帝嘗早獵,觸雪得疾,陰緩弱不能壯發。每持昭儀足,不勝至欲,輒暴起。昭儀常轉側,帝不能長持其足。樊嫕謂昭儀曰:"上餌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貴人足,一持暢動,此天與貴妃大福。寧展側,俾就帝耶!"昭儀曰:"幸轉側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帝持則厭去矣。安能復動乎?"

李夫人病篤,不肯見帝,慮減其愛也。成帝欲持昭儀足,昭儀轉側不就,慮盡其愛也。人主漁色,何所不至。而能使三千寵愛在一身,豈惟色哉!其智亦有過人者矣。

鄧夫人

吳孫和,悅鄧夫人,常置膝上。和於月下舞水精如意,誤傷夫人頰,血流污褲,嬌奼彌苦。自舐其瘡,命太醫合藥。醫曰:“得白獺髓,雜玉與琥珀屑,當滅此痕。"即懸百金購致之。有富春漁人云:"此物知人慾取,則逃入石穴。伺其祭魚之時,獺有鬥死者,穴中應有枯骨,雖無髓,其骨可合玉舂爲粉,噴於瘡上,其痕則滅。"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太多,乃差面有赤點如朱。逼而視之,更益其妍。諸嬖人慾要寵,皆以丹脂點頰,而後進幸。妖惑相動,遂成淫俗。

蜀甘後

蜀先主甘後,沛人也。生於微賤。裏中相者雲:“此女後當極貴。"及長,體貌特異。年至十八,玉質柔肌,態媚容冶。先主召入,致白綃帳中,於戶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獻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後側。晝則講說軍謀,夕則擁後而玩玉人。常稱:"玉之所貴,比德君子。況爲人形,而可不玩乎?"甘後與玉人潔白齊潤,觀者殆相惑亂。嬖寵者非惟嫉於甘後,亦妒於玉人也。

楊太真

楊太真以天寶四載七月冊爲貴妃,次年七月,以妒悍忤旨,令高力士以單車送還楊銛宅。初出,上無聊,中官趨過者,或笞撻之,至有驚怖而亡者。力士因請召還。既夜,遂開大興坊,從太華宅以入。及曉,上見之殿內,大悅。貴妃拜泣謝過。因召兩市雜劇以娛之。諸姊進食作樂,自此恩遇日深。九載二月,以竊吹寧王紫玉笛忤旨,復放出宮。吉溫奏曰:“妃,婦人,無知識,有忤聖顏,罪當死。既蒙恩寵,只合死於宮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而忍使其取辱於外乎?"上爲之憮然。中使張韜光送妃至宅,妃泣曰:"衣服之外,皆聖恩所賜。惟髮膚是父母所生。今當就死,無以謝上。"引刀剪髮一(上髦上,下尞),附韜光以獻。上見之驚惋,遽使力士召歸,益嬖焉。妃既生蜀,嗜荔枝。南海味勝於蜀,乃令每歲馳驛以進,毋過宿,恐味敗也。故杜牧詩云: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御苑新有桃花千葉,帝親折一枝插於妃子寶冠。帝曰:“此花尤能助嬌態。”因呼爲“助嬌花”。五月五日,上避暑遊興慶池,與妃子晝寢於水殿中。宮嬪輩憑欄倚檻,爭看雌雄二(溪鳥)(束鳥)戲於水中。上時擁妃子於綃帳內,謂宮嬪曰:"爾等愛水中(溪鳥)(束鳥),爭如我被底鴛鴦!"秋八月,太液池有千葉白蓮數枝盛開,帝與貴戚宴賞,左右皆歎羨而已。帝指妃子示左右曰:"爭如我解語花!"

宮妓中有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帝所鍾愛,未嘗一日離左右。每執板,當席顧盼。帝謂妃子曰:“此女妖麗,眼色媚人。每囀聲歌喉,則聲出於朝霞之上,雖鐘鼓笙竽嘈雜,而莫能遏。”

吳絳仙

煬帝幸江都,至汴。帝御龍舟,蕭妃乘鳳舸。一日,帝將登鳳舸,憑殿腳女吳絳仙肩,喜其柔麗,不與羣輩齒,愛之甚,久不移步。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妤。適絳仙下嫁玉工萬羣,故已之。擢爲龍舟首楫,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爲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爲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值十金。後徵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真螺黛不絕。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曰:“古人言‘秀色若可飧’,如絳仙,真可療飢矣。"因吟《持楫篇》賜之曰:

“舊曲歌桃葉,新妝豔落梅。將身倚輕楫,知是渡江來。”

詔殿腳女千輩唱之。

帝至廣陵,備月觀行宮。有郎將自瓜州進合歡果。帝令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吳絳仙,遇馬急搖解。絳仙拜賜,私附紅箋進上曰:

“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爭知辭帝裏,無複合歡心。”

帝嘆曰:“絳仙真女相如,不獨貌也。”時越溪進耀光綾,綾文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風舟,泛於石帆山下,收野繭繰之,繰絲女夜夢神人告之:“禹穴三千年一開,汝所得野繭,即江淹文集中壁魚所化也。絲織爲裳,必有奇文。”織成,果符所夢,故進之。帝獨賜司花女洎絳仙,他姬莫預。

卓文君

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爲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

長卿素患消渴疾,及悅文君之色,遂成錮疾。作《美人賦》欲以自刺,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

《琅環記》:王吉夜夢一蟛蜞在都亭作人語曰:“明朝舍此。”吉異之,明使人候于都亭,而長卿至。吉曰:“此人文章當橫行一世。”天下因呼蟛蜞爲長卿,卓文君一生不食蟛蜞。

王龍溪一門人,自稱有好色之疾。龍溪笑曰:“窮秀才抱着家中黃臉婆子,輒雲好色,不羞死耶!"噫!必如長卿之於文君,值得一死。

王元鼎

元時,歌妓郭氏順時秀,姿態閒雅,雜劇爲《閨怨》最高,駕頭諸旦本亦得體。劉時中以“金簧玉管,鳳吟鸞鳴”擬其聲韻。平生與王元鼎密。偶有疾,思得馬版腸充饌。元鼎殺所乘千金五花馬,取腸以供。都下傳爲佳話。時中書參政阿魯溫尤屬意焉,因戲語曰:“我比元鼎何如?"對曰:"參政,宰相也。元鼎,才人也。燮理陰陽,致君澤民,則學士不及參政。嘲風弄月,惜玉憐香,則參政不如學士。"參政付之一笑而罷。

殺馬,《繡襦記》借作鄭元和事。元鼎情癡之名,遂爲所掩。

龍子猶曾有四絕句詠其事雲:

“駑馬爭如駿骨良,烹調一樣版腸香。千金何事輕拋擲,只爲趨承窈窕娘。

五花名馬價無倫,欲媚香閨枉殺身。解道貴人而賤畜,愛姬換馬是何人。

驅馳曉夜百艱辛,不及閨中效一顰。好似吳宮媚西子,(釒屬)鏤偏自賜功臣。

一心無計博餘歡,名馬刳腸勸一餐。饞口儻然思異味,不知何策膾人肝。”

何恢 潘炕

宋阮佃夫有寵於明帝。廬江何恢有妓張耀華,美而有寵。爲廣州刺史,將發,要佃夫飲,設樂。見張氏悅而求之。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拂衣出戶,曰:"惜指失掌耶?"遂諷有司以公事彈恢。

內樞密使潘炕,字凝夢,河南人。有器量,家人未嘗見其喜怒。然嬖於美妾解愁,遂成疾。妾姓趙氏,其母夢吞海棠花蕊而生。頗有國色,善爲新聲,及工小詞。蜀王建嘗至炕第,見之,謂曰:“朕宮無如此人。”意欲取之。炕曰:“此臣下賤人,不敢以薦於君。”其實靳之。弟蜎謂曰:“綠珠之禍,可不戒耶?”炕曰:“人生貴適意,豈能愛死,而自不足於心哉!”人皆服其有守。

何恢之惜耀華,潘炕之惜解愁,與石崇之惜綠珠,一轍耳。幸而爲炕,不幸則爲恢,尤不幸則爲崇。雖然,死生榮辱命也,出妻獻妾,於以求免,去死幾何?恢、炕之義爲正矣。即崇之辭孫秀,吾猶取之。

程一寧

程一寧,元順帝寵妃也。未得幸時,嘗於春夜登翠鸞樓,倚欄弄玉龍之笛。吹一詞雲:

“蘭徑香銷玉輦蹤,梨花不忍負春風。綠窗深鎖無人見,自碾硃砂養守宮。”

帝忽於月下聞之,問宮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對曰:"程才人所吹。"帝雖知之,未召也。及後夜,帝復遊此,又聞歌一詞曰:

“牙牀錦被繡芙蓉,金鴨香消寶帳重。竹葉羊車來別院,何人空聽景陽鍾。”

又繼一詞曰:

“淡月輕寒透碧紗,窗屏睡夢聽啼鴉。春風不管愁深淺,日日開門掃落花。”

歌中音語咽塞,情極悲愴。帝因謂宮人曰:“聞之使人能不悽愴?深宮中有人愁恨如此,誰得知乎?”遂乘金根車至其所。寧見寶炬簇擁,遂趨出叩頭俯伏。帝親以手扶之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乃攜手至柏香堂。命寶光天祿廚設開顏宴,進兔絲之膳,翠濤之酒;雩仙樂部坊奏鴻韶樂,列朱戚之舞,鳴雎之曲。笑謂寧曰:“今夕之夕,情圓意聚。然玉笛,卿之三青也,可封爲圓聚侯。”自是寵愛日隆,改樓爲“奉御樓”,堂爲“天怡堂”。

按:順帝宮嬪進御無紀,佩夫人、貴妃印者不下百數。淑妃則龍瑞嬌、程一寧、戈小娥。麗嬪則張阿玄、支祁氏。才人則英英、疑香兒,尤其寵愛。所好成之,所惡除之,位在皇后之下,而權則重於禁闈。宮中稱爲七貴雲。

溫都監女

坡公之謫惠州也,惠有溫都監女,頗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聞坡公至,甚喜,謂人曰:“此吾婿也。"每夜聞坡諷詠,則徘徊窗外。坡覺而推窗,則其女逾牆而去。坡從而物色之,溫具言其然。坡曰:"吾當呼王郎與子爲姻。"未幾,坡過海,此議不諧。及坡回惠日,其女已死,葬沙灘之側矣。坡悵然賦《孤鴻》,調寄《卜算子》雲: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渺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

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借鴻爲喻,非真言鴻也。“揀盡寒枝不肯棲”,謂少擇偶不嫁。“寂寞沙洲冷”,指葬所也。此詞蓋惠州白鶴觀所作,或雲黃州作。屬意王氏女,非也。

長卿氏曰:“人知朝雲爲坡公妾,而不知此女乃真坡公妾也。坡公遷謫嶺外,婆娑六十老人矣。十六之女,何喜乎而心許之,且死之也。然坡公非當時鬚眉如戟,諸人所欲極力而殺之者哉。而一女子獨見憐,悲夫!”

李和尚曰:“餘獨悲其能具隻眼,知坡公之爲神仙,知坡公之爲異人,知坡公之外舉世更無與兩,是以不得親近,寧有死耳。然則即呼王郎爲姻,彼雖死亦不嫁。何者?(彼知)坡公不知有王郎也!"

長沙義妓

義妓者,長沙人,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謳,尤喜秦少游樂府。得一篇,輒手筆佔哦不置。久之,少遊坐鉤黨南遷,道長沙,訪潭土風俗、妓籍中可與言者。或舉妓,遂往。少遊初以潭去京數千裏,其俗山獠夷陋,雖聞妓名,意甚易之。及睹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復瀟灑可人,即京洛間亦未易得,咄咄稱異。坐語間,顧見幾上文一編,就視之,目曰《秦學士詞》。因取竟閱,皆己平日所作者。環視無他文。少遊竊怪之,故問曰:“秦學士何人也?"妓不知其少遊,具道才品。少遊曰:"能歌乎?"曰:"素所習也。"少遊益怪曰:"樂府名家,無慮數百。若何獨愛此?不惟愛之,而又習之歌之,似情有獨鍾者。彼秦學士亦嘗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學士京師貴人,焉得至此?即至此,豈顧妾哉!"少遊乃戲曰:"若愛秦學士,徒悅其辭耳。使親見其貌,未必然也。"妓嘆曰:"嗟乎!使得見秦學士,雖爲之妾御,死復何恨!"少遊察其誠,因謂曰:"若果欲見之,即我是也。以朝命貶黜,道經於此。"妓大驚,色若不懌者。稍稍引退,入告母媼。媼出設位,坐少遊於堂,妓冠帔立階下,北面拜。少遊起且避。媼掖之坐,以受拜。已乃張筵,飲虛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觴。酒一行,率歌少遊詞一闋以侑之。卒飲甚歡,比夜乃罷。止少遊宿。衾枕蓆褥,必躬設。夜分寢定,妓乃寢。平明先起,飾冠帔,奉沃匜,立帳外以俟。少遊感其意,爲留數日。妓不敢以燕情見,愈加敬禮。將別,囑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學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恐貽累,又不敢從行,惟誓潔身以報。他日北歸,幸一過妾,妾願畢矣。"少遊許之。

一別數年,少遊竟死於藤。妓自與少遊別,閉門謝客,獨與媼處。官府有召,辭不獲,然後往,誓不以此身負少遊也。一日晝寢寤,驚曰:“吾與秦學士別,未嘗見夢。今夢來別,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僕沿途覘之,數日得報。乃謂媼曰:“吾昔以此身許秦學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數百里,遇於旅館。將入,門者御焉。告之故,而後入臨其喪,拊棺繞之三週,舉聲一慟而絕。左右驚救之,已死矣。

千古女子中愛才者,溫都監女、長沙妓二人而已。而長沙妓以風塵浪宕之質,一見少遊,遂執婦道終身,尤不易得。雖曰貞妓可也。柳耆卿不得志於時,乃傳食妓館。及死,諸爲醵錢葬之樂遊原上。每春日踏青,爭以酒酹之,謂之吊柳七。諸妓亦知憐才者,惟不若二女子之甚耳。鄭畋少女,好羅隱詩,常欲委身焉。一日隱謁畋,畋命其女隱簾窺之。見其寢陋,遂終身不讀江東篇什。畋女愛貌者也,非真愛才者也。子猶氏曰:“不然,昔白傅與李贊皇不協,每有所寄文章,李緘之一篋,未嘗啓視,曰:‘見詞翰則回吾心矣。’鄭女終身不讀江東篇什,亦是恐迴心故也。乃真正憐才者乎!”

王巧兒

王巧兒歌舞顏色稱於京師。陳雲嶠與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輩開喻曰:“陳公之妻,乃鐵太師女,妒悍不可言。爾若歸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兒一賤娼,蒙陳公厚眷,得侍巾櫛,雖死無憾。"母知其志不可奪,潛挈家僻所,陳不知也。

旬日後,王密遣人謂陳曰:“母氏設計置我某所。有富商約某日來,君當圖之。不然,恐無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辭以疾,悲啼宛轉。飲至夜分,商欲就寢,乃撫其肌膚皆損,遂不及亂。既五鼓,陳宿構忽剌罕赤撻搏商,欲赴刑部處置。商大懼,告陳公曰:“某初不知,幸寢其事,願獻錢二百緡,以助財禮之費。”陳笑曰:“不須也。”遂厚遺其母,攜王歸江南。陳卒,王與正室鐵,皆得守其家業,人多所稱述雲。

真鳳歌

真鳳歌,山東名妓也,善小唱。彭應堅爲沂州同知,確守不亂。真恃機辯圓轉,欲求好於彭。一日大雪,起會客,深夜方散。真託以天寒不回,直造彭室,彭竟不辭。由是情好甚密。見《青樓集》。

南都妓

太倉監生張某,嘉靖壬子應試南都,與院妓情好甚暱。張約,倘得中式,當爲贖身。妓亦願從良,明誓頗堅。

妓復接一徽友,豪富擬於陶朱。先用重貲買得字眼,懸於汗巾角上。飲酒沉醉歸寢,將汗巾置枕蓆下,天明忘取而去。妓簡點牀褥得之,發其封,重疊印記甚密。妓素識字,知爲關節也,謹藏於篋中。薄暮,徽友復來,覓汗巾不得,願出厚賞。妓堅諱不露,佯令女奴輩遍索室中,竟無形影,悒怏而回。

妓遣僕呼張至,舉字眼授之。張如式書卷中,遂得登科。因取妓爲妾。後生一子,主家政,與張諧老焉。事出《涇林雜記》。

馬瓊瓊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後,肄業上庠,與妓馬瓊瓊者往來。久之,情愛稠密。馬屢以終身之託爲言,朱雖口諾,而心不諾之。蓋以妻性嚴謹,不敢主盟,非薄倖也。

端朝文華富贍,瓊瓊知其非久於白屋者,遂傾心事之。凡百費用,皆爲辦給。時秋試高中,捷報之來,瓊瓊大出犒賞。及春闈省試,復中優等。以策語過激,遂置下甲,注授南昌尉。瓊瓊懇曰:“妾風塵卑末,荷君不棄。今幸榮登仕版,行將雲泥隔絕。忍使妾之一身,終淪棄乎?倘獲脫此業緣,永執箕帚,受賜於君,誠不淺淺。君內政雖嚴,妾自能小心承順。且妾箱篋稍充,若與力圖去籍,亦未爲難。”端朝曰:“去籍易耳。但內子非能容人者,設能相容,何待今日?既汝中心誠懇,沮之則近無情,從之則虞有辱。容先入數語探之。如其不從,亦無策矣。”因乘間謂其妻曰:“我久居學舍,急於幹祿,豈得待數年之闕。近得一官,實出妓子馬瓊瓊所賜。其人柔順恭謹,今欲委身於我。若脫彼風塵,此亦仁人酬德之事也。”其妻曰:“君意已決,亦復何辭。”端朝喜出望外,即以報瓊。於是宛轉脫瓊瓊籍,挈之歸家。

既至門,與正室一見如故。端朝藉其所攜,家道稍豐。因整理一區,中闢東西二閣,東居正室,而瓊瓊處於西閣。如是三載,闕期已滿,迓吏前至。端朝以路遠俸薄,不肯攜累,乃單騎赴任。將行,置酒與東、西閣相宴。因屬曰:“此去或有家信來往,二閣止混同一緘,復書亦如之。”

既到南昌,參州交印。人事方畢,而巡警繼至。倏經半載,乃得家信,止東閣有書,而西閣無之。端朝亦不介意,復書中但諭東閣以寬容之意。瓊瓊聞書至,不及見,疑之,請於東閣。東閣言頗不順。西閣乃密遣一僕以往。端朝開緘,絕無一字,止見雪梅扇面而已。後寫一詞,名《減字木蘭花》雲: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  芳心欲訴,全仗

東君來作主。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

端朝詳味詞意,知爲東閣所抑,自是坐臥不安,每思棄官歸隱。蓋以僥倖一官,皆西閣之力,不忘本也。後竟託疾解綬。

既抵家,而二閣相與出迎,深怪其未及書考,忽作歸計。叩之不答。旋命置酒,會二閣而言曰:“我羈身千里,所望二閣在家和順,使我居官少安。昨見西閣所寄梅扇,後詞云云,讀之使人不遑寢食,吾安得而不歸哉!”東閣乃曰:“君且與妾判斷此事,據詞中所說,梅雪是非安在?”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因索紙筆,作《浣溪沙》一闋雲:

“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且宜持酒細端詳。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

如梅蕊少些香。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後二閣歡會如初,而端朝亦不復出仕矣。

李師師

道君幸李師師家,遇周邦彥先在焉。知道君至,匿於牀下。道君自攜新橙一顆,雲江南初進來。遂與師師謔語。邦彥悉聞之,隱括成《少年遊》雲: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

聲問,向誰家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李師師因歌此詞。道君問誰作,師師奏曰:“周邦彥詞。”道君大怒,坐朝語蔡京雲:“開封府監稅官周邦彥者,聞課稅不登,如何京尹不按發來?”蔡京罔知所以,奏雲:“容臣退朝,呼京尹叩問,續得復奏。”京尹至,蔡以御前聖旨諭知。京尹雲:“惟周邦彥課增羨。”蔡雲:“上意如此,只得遷就。”將上,得旨:“周邦彥職事廢弛,可日下押出國門。”

隔一二日,道君復幸李師師家。不見師師,問之,知送周監稅。道君方以邦彥出國門爲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始歸。愁眉淚睫,憔悴可掬。道君怒雲:“汝從何往?”師師奏:“臣妾萬死,知周邦彥得罪,押出國門,略致一杯酒相別,不知得官家來。”道君問:“曾有詞否?”李奏雲:“有《蘭陵王》詞。”道君雲:“唱一遍看。”李奏雲:“容臣妾獻一觴,歌此詞爲官家壽。”乃歌雲:

“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

惜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

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

惻,恨堆積。漸別浦瀠洄,律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吹笛。沉思

前事,似夢裏,淚暗滴。”

曲終,道君大喜,復召爲大晟樂正。後官至大晟樂府待制。

長卿氏曰:“道君以一詞而逐美成,復以一詞官之,好名耶,好才耶?曰,好色耳。天子與貧士爭風塵一席之歡而不敵,情固有別腸耶?嗚呼!若李師師者,可雲有情,亦可雲無賴者也。當時師師家有二邦彥:一週美成,一李士美,皆道君狎客。士美因而爲宰相。籲!君臣遇合於倡優下賤之家,國之安危治亂,可想而知矣。”

《宣和遺事》載:宣和五年七夕,道君幸李師師家,留宿。臨別約再會。乃解龍鳳鮫直系爲信。都巡官賈奕,師師結髮之婿也。深妒其事,題《南鄉子》詞雲:

“閒步小樓前,見個佳人貌似仙。暗想聖情渾似夢,追歡,執手蘭房恣意眠。  一

夜說盟言,滿掬沉檀噴瑞煙。報道早朝歸去晚,迴鑾,留下鮫當宿錢。”

次夜道君復至,得詞於妝盒,笑而袖之。後謫賈奕爲廣南瓊州司戶。然則道君之醋,非止一呷矣。

鍾夫人

王渾妻鍾夫人,每嘗卿渾,渾曰:“詎可爾。”妻曰:“憐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

樊事真

樊事真者,京師名妓也,周仲宏參議嬖之。周歸江南,樊飲餞於齊化門外。周曰:“別後善自保持,毋(貝+拖右)(貽)他人之誚。"樊以酒酹地而言曰:"妾若相負者,當刳一目以謝君。"

無何,有權豪子來。其母既迫於勢,又利其財。樊始毅然,終不獲已。後周至京師,樊語曰:“別後非不欲保持,卒爲豪勢所逼。昔日之誓,豈徒設哉!”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盈地。周爲之駭然,因歡好如初。好事者編《金篦刺目》雜劇行於世。見《青樓集》。

使金篦之刺,移於權豪子相逼之時,則舊約可無負矣。然使周仲宏爲李十郎者,不枉卻一刺乎!周來而刺,刺而周駭然,情暱益篤,樊蓋善用刺者也。羅夫人一刺,而房公終身不畜妾。樊殆襲其智乎?若世所傳汧國夫人剔目勸讀,則借用樊事耳。

般般醜

般般醜姓馬,字素卿。善詞翰,達音律,馳名江湘間。時有劉廷信者,南臺御史劉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劉五。落魄不羈,工於笑談,天性聰慧。至於詞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語,變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與馬氏各相聞而未識。一日相遇於道,偕行者曰:“二人請相見。”曰:“此劉五舍也。此即馬般般醜也。"見畢,劉熟視之,曰:"名不虛得。"馬氏亦含笑而去。自是往來甚密,所賦樂章極多。

丘長孺

丘長孺,名坦,楚麻城世家子。性喜豪華,尤工詩字。其姊丈劉金吾,亦崇、愷之亞也。先是吳中凌尚書雲翼,以坑儒掛彈章。長子廷年,官錦衣都中,行金求免。劉以僚誼,貸之數千。已而,兩人者皆罷歸。時吳中女優數隊,白姓最著。其行六者善生,號爲六生,聲色冠絕一時,凌與狎焉。聞劉有遊吳之興,度必取償,乃先居六生爲奇貨。劉既至,六生以家姬佐酒,清歌一發,四座無聲。劉驚喜欲狂,願須臾獲之,不復計明珠幾斛。凌俟其行有日,雜取玩器輔六生以往,劉爲焚券而去。劉本粗豪,第欲誇示鄉人,無意爲金屋置也。比歸日,索六生歌娛客。楚人不操吳音,惟長孺能。以故長孺以六生遂以知音成密契。每在夕,目授心許,恨開籠之無日也。久之,劉意益怠,長孺乃乘間請償金,如凌準數而納六生爲側室。劉亦浮慕俠名,即日遣贈。長孺大喜過望,自謂快生平所未足。而六生亦曰:“吾得所天矣。"

居無何,客或言此兩人先有私者。劉怒氣勃發,疾呼六生來訊,不服,鴆之。長孺適在鄉,聞報馳馬亟歸,哀乞其屍。劉憤然曰:“人可贈,屍不可索得也。”長孺致五百金贖之以歸。面如生,惟右手握固。長孺親擘之乃開。掌中有小犀盒,盒內藏兩人生甲及發一縷。蓋向與長孺情誓之物也。長孺痛恨,如刳肝肺。乃抱屍臥,凡三宿,始就殮。殮殯俱極厚。事畢,哀思不已。曰:“吾見六生姊娣,猶見六生耳。”乃攜千金至吳下,迎白二,同棲於張氏之曲水堂下。復進其妹十郎。十學謳於二,故相善。兩姬感丘郎情重,願爲峨皇之從。事未成,而十郎適以謔語取怒於居亭主人。主人漏言於白氏,白乃率其黨百人,伺長孺早出,突入其舍,於衾帷中赤體劫兩姬去。長孺恚甚,將訟之長洲江令。令楚產也。長孺謀之朱生。朱生曰:“徐之,且不必然。”乃以危言動白氏,俾以二歸長孺,而薄其聘。長孺乃罷。

又數年,劉金吾有姻家爲雲間司李,乃復爲吳下游。而白老適坐盜誣,丐劉爲雪。事定,具觴樓船中,使十郎稱謝,因留宿。中夜,十郎訊及長孺。劉曰:“吾妹婿也。”十郎談及往昔,泣下不止。劉慰曰:“無傷,在我而已。”乃密戒舟人掛帆。覺而追之,則在京口矣。白夫婦叩頭固請,劉曰:“汝女與丘公,有語在前,吾當成之。今償汝百金,多則不可。”夫婦持金哭而返。劉竟攜十郎歸楚,送長孺家,曰:“吾以謝六生之過。”

子猶氏雲:“餘昔年遊楚,與劉金吾、丘長孺俱有交。劉浮慕豪華,然中懷麟介,使人不測。長孺文試不偶,乃投筆爲遊擊將軍。然雅歌賦詩,實未能執殳前驅也。身軀偉岸,袁中郎呼爲‘丘胖’。而恂恂雅飾,如文弱書生。是宜爲青樓所歸矣。白二墓在城外之五里墩,而十郎竟從開閤之命。蓋十郎性輕,遇人輒啼。少時,屬意洞庭劉生,強使娶己。及度湖,遂悽然長嘆。年餘復歸於白。未三月,遂爲金吾掠去,依二以居。二死而遂去之。楊花水性,視二固不侔矣。長孺夫人,即金吾娣,亦有文。所著有《集古詩》及《花園牌譜》行於世。

範笏林

範生牧之,名允謙,號笏林,華亭世家子也。年少舉於鄉。生而頎,廣額,頤頰而下小削,目瞳清熒,骨爽氣俊,不甘處俗。華亭世胄,出必鮮怒,錦衣狐裘,舞於車上,童子駢肩而隨,簪玉膏沐,如婦女之麗。牧之見之,往往內愧肉動,毛孔蝟張,輒障面去。居恆單衫白袷,着平頭弁,與諸少年頡頏而遊。遊遇豪貴人,牧之欠抑唯諾,陽嗛不敢言。衆以爲寒酸,意狎之,牧之乃快。或坐客小覺,則牧之飄風逝矣。性嗜書,無所不讀,能跳梁翰墨間。客非韻,斥門者不納。納必以名香、清酒爲供。或宴語夜央,童子更燭割炙,復張具如客初至時。屋下雞鳴,猶聞鼓琴落子聲。由是四方之客日益集,而雜賓亦稍稍得進。

未幾,杜生之事起。杜生者,妓女也。以風態擅名,慷慨言笑,自起女俠。與牧之一遇於閶門,目注久之,退而執手嘆曰:“吾兩人得死所矣!君勝情拔俗,餘亦俠氣籠霄。他日枕骨而葬太湖之濱,誓令墓中紫氣射爲長虹,羞作靦腆女兒。”下指鴛鴦,上陳雙鵠,言罷大泣。衆驚其不祥。嗣後淹系旬月,無反顧意,毀頓精神,廢輟家政。客乃有爲文告神以絕牧之者。牧之答曰:“僕聞虧名爲辱,虧形次之。諸君子具當世賢者。僕雖不才,忝惠莊之遇舊矣。諸君子一旦攝齊束帶,矢之神前,擊鐘伐鼓,以絕鄙人。一時觀者,莫不駭遽狂走,謂僕當得夷族之禍,以至於此。甚而造作端末,飛流短長,筆之隃糜,付子尸祝,無煩簡考,遽定爰書,不須左驗,遂成文案。是忠告之義,同於(扌適)觖,捃摭之過,近於文致。使僕不能捨生於覆載,強息於人世,辱雲甚矣。僕亦何人,其能甘之?惟有蹈東海而死耳!"牧之既深情膠粘不解,而復爲諸客所激,若圓石遇阪,轉觸轉下,勢不得不與俱盡。會太守窘杜生,出辱之庭。牧之忍愧,以身左右翼,多卑詞。太守徘徊,不令下鞭,然終不許牧之以一妓女燼黜,賣杜爲賈婦。牧之佯諾,陰使人贗爲山西賓,得之以藏於別第,俄載而與俱長安。

居長安邸,不三月,牧之病肺死。牧之既死,杜生敕家人裝其喪歸,而以身從。杜入舟,忽忽微嘆,間雜吟笑,如無意償範者。至江心,命具浴。浴罷更衣,左手提牧之宣和硯,右手提棋楸,一躍入水。左右驚視,不能救。初見發二三尺許,浮沉旋瀾中。已復颺起紫衣裾半褶。復轉睫間,而生杳然沒矣。

杜不死,範之親黨能置之杜外乎?與其死於濁手,不若死於清波也。河伯有知,當爲生招笏林。笏林有知,喜無太守之窘,諸客之激,含笑相從,永以爲好。而俗子猶笑笏林以情死。噫!不死於情者,將不死乎!

情史氏曰:“情生愛,愛復生情。情愛相生而不已,則必有死亡滅絕之事。其無事者,幸耳!雖然,此語其甚者,亦半由不善用愛,奇奇怪怪,令人有所藉口,以爲情尤。情何罪焉?桀、紂以虐亡,夫差以好兵亡,而使妹喜、西施輩受其惡名,將無枉乎?夫使止於情愛,亦匹夫之日用飲食。令生命不逢夭折,何至遂如範笏林者。又況乎天下之大,幹以萬事,翼以萬夫。令規模不改,雖華清維綺,紅粉如雲,指爲靈囿中之鹿鳥,亦何不可!

("情愛類"完)

卷七 情癡類

眇娼

娼有眇一目者,貧不能自贍。乃計謀與母西遊京師。或止之曰:“京師,天下之色府也,若目兩,猶恐往而不售,況眇一焉。其瘠於溝中矣!”娼曰:“諺有之:‘心相憐,馬首圓。’以京師之大,豈知無我儷者?”遂行。抵梁,舍濱河逆旅。

居一月,有少年從數騎出河上,見而悅之,爲留飲宴。明日復來,因大嬖,取置別第中。謝絕姻黨,身執爨以奉之。娼飯,少年亦飯。娼疾不食,少年亦不食。囁嚅伺候,曲得其意,唯恐或不當也。有書生嘲之,少年忿曰:“自餘得若人,還視世之女子,無不餘一目者。夫佳目,得一足矣,又奚以多爲!”見《淮海集》。

秦少游雲:“夫播糠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世之以惡爲美者多矣,何特眇娼之事哉!

啞娼

楊維禎雲:錢塘娼家女,有美而啞者。教以琶、箏、箜篌,及七盤舞蹈之技,靡不精審。即笄,貌益揚,藝益工。京師有大木賈過焉,求見,即大喜,倍價聘之。左右曰:“娼以聲取悅,啞而倍價以聘,何過愚?賈笑曰:”婦類以長舌敗人之家,內讒寢,而後家可長。予聘無長舌,不聘工歌。“遂挾之歸京師。

賈侍姬百十人,聞啞娼至,皆掩口胡盧之。未幾,啞娼寵顓門,賈一飲食,非啞娼不甘。啞娼亦心自語曰:”不聾啞,不家娜。“侈然自隆重,宴享非尊右不居,服飾非珍珠不御。諸姬雖心忌,又鹹德其不能言皁白於主,故又心幸之。見《楊鐵崖集》。

楊維禎曰:”使啞娼才色,工之以語言文章,則所遇未必爾。借有之,求其終身榮者寡矣。“情主人曰:”此鐵崖寓言,以當三緘之銘。“

老妓

馬守真,字月嬌,小字玄兒。行四,故院中呼四娘。以善畫蘭,號湘蘭子。少負重名,爲六院冠冕。晚年意氣益豪,日費不貲,家漸耗。

有烏陽少年某,遊太學。慕姬甚切,見不自持,留姬家不去。俄聞門外索逋者聲如哮虎,立爲償三百緡,聽使去。姬本俠也,見少年亦俠,甚德之。少年暱姬,欲諧伉儷,指江水爲誓。大出裹蹄,治耀首之飾。買第秦淮上,用金錢無算。而姬擊鮮爲供具,僕馬費亦略相當。是時姬年正五十,少年春秋未半也。錦衾角枕相嬿婉,久而不少覺姬老,娶姬念益堅。姬笑曰:”我門前車馬如此,嫁商人且不堪。外聞以我私卿,猶賣珠兒絕倒不已。寧有半百青樓人,才執箕帚作新婦耶?“少年戀戀無東意。祭酒聞之,施夏楚焉。始怏怏去。

王百穀雲:”嘉靖間,海宇清謐,金陵最稱饒富,而平康亦極盛。諸姬著名者,前則劉、董、羅、葛、段、趙,後則何、蔣、王、楊、馬、褚,青樓所稱十二釵也。馬姬高情逸韻,濯濯如春柳聞鶯。吐辭流盼,巧伺人意。諸姬心害其名,然自顧皆弗若。以此聲華日盛,凡遊閒子,沓拖少年,走馬章臺街者,以不識馬姬爲辱。油壁障泥,雜沓戶外。池館清疏,花石幽潔。曲室深閨,迷不可出。教諸小鬟寧梨園子弟,日爲供帳燕客,羯鼓、琵琶聲,與金縷紅牙相間,北斗闌干掛屋角猶未休。雖纏頭錦堆牀滿,而鳳釵榴裙之屬,嘗在子錢家。以贈施多,無所積也。祠郎有墨者,以微譴逮捕之。攫金半千,未厭,捕愈急。餘適過其家,姬披髮徒跣,目哭皆腫。客計無所出,將以旦日白衣冠送之秦淮。會西臺御史索餘八分書,謂爲居間,獲免。姬嘆:“王家郎,有心人哉!”欲委身於我,餘謝。姬念我無人爬背,意良厚。然我乞一丸茅山道士藥,豈欲自得姝麗哉。脫人之厄,而因以爲利,去厄之者幾何?古押衙而在,匕首不陷餘胸乎!由是不復言歸我,而寸腸綢繆固結不解。亦惟餘與姬同心相印,舉似他人,不笑即唾耳。姬與餘有吳門煙月之期,幾三十載未償。歲甲辰秋日,值餘七十初度。姬買樓船,載嬋娟,十十五五,客餘飛絮園,置酒爲壽。絕纓投轄,履舄繽紛。四座填滿,歌舞達旦。殘脂剩粉,香溢錦帆,涇水彌,月姻熅,自夫差以來所未有。吳兒嘖嘖誇盛事,傾動一時。計餘別姬,凡十六年,姬年五十七矣。容華雖小減於昔,而風情意氣如故。脣膏面藥,香澤不去手,發如雲,猶然委地。餘戲調:“卿雞皮三少若夏姬,惜餘不能爲申公巫臣耳。”

餘曾見閶門一老嫗,年近六十矣,甲乙二少年爭嬖之。嫗夫死,甲爲殯,頗有費。事畢,欲迎嫗歸。嫗沽酒與乙爲別。乙涕泣不已,去,遂自縊。天下事盡有不可解者。

蜀王衍

衍好裹小巾,其尖如錐。宮妓多衣道服,簪蓮花冠,施脂粉夾臉。號“醉妝”。衍作《醉妝詞》雲:

“這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這邊走,莫厭金盃酒。”

衍好私行,往往宿娼家酒樓,索筆題曰:“王一來去。”恐人識之,乃禁百姓不得戴小帽。

人主何色不可致,而眷一婦。即眷之,亦豈不可召納,而宿於娼樓,癡甚矣。從來人主宿娼樓者,惟獨王衍、宋道君二人。衍是流水闝,道君是爭風闝。然兩人皆致喪國,可不戒哉!

宋子京

宋子京嘗宴於錦江,偶微寒,命索半臂,諸妓各送一枚。公慮有厚薄之嫌,訖不服,忍冷以歸。

使諸妓相愛,聞其負冷,反傷其心。萬一致疾,當如之何!

荀奉倩

荀奉倩與婦至篤。冬月,婦病熱,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

韋生

吳下韋生,貌劣而善媚。於冬月宿名妓金兒家。妓每欲用餘桶,韋輒先之,候桶暖,方使來坐。

陳體方

吳中陳體方,以詩名。有妓黃秀雲,性黠慧,喜詩。謬謂體方曰:“吾必嫁君。然君家貧,乞詩百首爲聘。”體方信之,苦吟至六十餘章,神竭而歿。其詩情致清婉。方苦吟時,人多笑其老髦被紿,而欣然每誇於人,以爲奇遇。

體方死而有知,猶必吟完百首。秀雲死亦必相從。不然,體方亦必以賴婚訟於地下主者。

洛陽王某

王某,洛陽人,寓祥符,以販木爲業,與妓者唐玉簪交狎。唐善歌舞雜劇,事其曲盡殷勤,爲之迷戀,歲遺白金百兩。周府郡王者,人稱鼓樓東殿下,以居址得名。雅好音樂。聞玉簪名,召見,試其技而悅之。以厚價畀其姥,遂留之。某悲思成疾,賂府中出入之嫗,傳語妓雲:“倘得一面,便死無恨,盍亦求之。”妓乘間爲言,殿下首肯。且戲雲:“須淨了身進來。”嫗以告某,某即割勢,幾絕,越三月始痊。上謁殿下,命解衣視之,笑曰:“世間有此風漢。既淨身,就服事我。”某拜諾。遂使玉簪立門內見之,相向嗚咽而已。殿下與貲千金,歲收其息焉。事見《說聽》。

相愛,本以爲歡也。既淨身矣,安用見爲?噫!是乃所以爲情也。夫情近於淫,而淫實非情。今縱慾之夫,獲新而置舊;妒色之婦,因婢而虐夫。情安在乎?惟淫心未除故耳。不留他人餘歡之地,而專以一見爲快。此一見時,有無窮之情。此一見後,更無餘情。情之所極,乃至相死而不悔,況淨身乎!雖然,謂之情則可,謂之非癡則不可。

樂和

南宋時,臨安錢塘門外樂翁,衣冠之族。因家替,乃於錢塘門外開雜貨鋪。有子名和,幼年寄養於永清巷舅家。舅之鄰喜將士,有女名順娘,少和一歲。二人因同館就學。學中戲雲:“喜樂和順,合是天緣。”二人聞之,遂私約爲夫婦。

久之館散,和還父處,各不相聞。又三年,值清明節,舅家邀甥掃墓,因便遊湖。杭俗湖船男女不避。適喜家宅眷亦出遊,會於一船。順娘年已十四,姿態發越,和見之魂消。然一揖之外,不能通語,惟彼此相視,微微送笑而已。和既歸,懷思不已,題絕句於桃花箋雲:

“嫩蕊嬌香郁未開,不因蜂蝶自生猜。他年若作扁舟侶,日日西湖一醉回。”

題畢,折爲方勝,明日攜至永清巷,欲伺便投之順娘。徘徊數次,而未有路。聞潮王廟著靈,乃私市香燭禱焉。焚楮之際,袖中方勝偶墜火中。急簡之,已燼,惟餘一侶字。侶者雙口,和自以爲吉徵也。步入碑亭,方凝思間,忽見一老叟,衣冠甚古,手握團扇,上寫姻緣二字。和問曰:“翁能算姻緣之事乎?”叟雲:“能之。”因詢年甲,於五指上輪算良久,乃曰:“佳眷是熟人,非生人也。”和雲:“某正擬一熟人,未審緣法如何?”叟引至八角井邊,使和視井中有緣與否。和見井內水勢洶湧,如萬頃汪洋,其明如鏡。中有美女,年可十六七,紫羅杏黃裙,綽約可愛。細辨,乃順娘也。喜極往就,不覺墜井,驚覺乃夢耳。查碑文:其神石瑰,唐時捐財築塘捍水,沒爲潮王。和意夢中所見叟即神也。還告諸父,欲往請婚。父謂盛衰勢殊,徒取其怒。再請舅,舅亦不許。和大失望,乃紙書牌位,供親妻喜順娘。晝則對食,夜置枕旁,三喚而後寢。每至勝節佳會,必整容出訪,絕無一遇。有議婚者,和堅謝之,誓必俟順娘嫁後乃可。而順娘亦竟蹉跎未字。

又三年,八月,因觀潮之會,和往江口,巡視良久。至團圍頭,遙見蓆棚中喜氏一門在焉。乃推身人叢,漸逼視之。順娘亦覺,交相注目。忽聞喧言潮至,衆俱散走。其年潮勢甚猛,如水城數丈,頃刻逾岸,順娘失足墜於潮中。和驟見哀痛,意不相舍,倉皇逐之,不覺並溺。喜家夫婦急於救女,不惜重賂。弄潮子弟,競往撈救。見紫羅衫杏黃裙浮沉浪中,衆掖而起,則二屍對面相抱,喚之不蘇,拆之亦不解。時樂翁聞兒變,亦蹌攘而至,哭曰:“兒生不得吹簫侶,死當成連理枝耳。”喜公怪問,備述其情。喜公恚曰:“何不早言,悔之何及。今若再活,當遂其願也。”於是高聲共喚,逾時始蘇,毫無困狀,若有神佑焉。喜公不敢負諾,擇日婚配。事見《小說》。

一對多情,若非得潮神撮合,且爲情死矣。

尾生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

子猶曰:“此萬世情癡之祖。”

傅七郎

傅七郎者,蘄春人。其第二子曰傅九,年二十九歲,好狎遊,常爲倡家營辦生業,遂與散樂林小姐綢繆,約竊負而逃。林母防其女嚴緊,志不能遂。淳熙十六年九月,因夜宿,用幔帶兩條接連,共縊於室內。明日母告官,驗實收葬。

紹熙三年春,吉州蘇客逢兩人於秦州酒肆,爲主家李氏當壚共役。蘇頃嘗識傅,問其去鄉之因,笑而不答。蘇買酒飲,散,明日再往尋之,主人言:傅九郎夫妻在此相伴兩載,甚是諧和。昨晚偶一客來,似說其宿過,羞愧不食,到夜同竄去,今不復可詢所在也。

相傳吳郡昔有一人,犯大辟,其人愚甚,臨刑求救於劊子。劊子紿之曰:“汝但安心,俟午刻流星起時,我喚汝急走,當解汝縛,汝便疾奔遠去。我取他人斬之以代汝。”其人信之。及期下刀,鄶子連喚急走,其人遂狂奔,晝夜不息,直至陝西,爲人傭工。主家爲之娶婦。凡數年,稍成家矣。忽念劊子釋放之恩,囊數金至吳下,夜叩其門,欲以報之。劊子叩其姓名。大駭曰:“汝已死,何得復來?”其人猶致謝再三。劊子爲道其實,遂寂然無聲。乃呼伴啓門視之,囊金在焉,人已滅矣。方知叩門者乃魂也。向認爲真已釋放,魂喜極而去,遂如真形,一點破則散矣。傅與林苦於防閒,認真謂死在一處,無異生時。則其魂之聚而不散,爲人當壚共役,又何疑焉。夫果聚而不散,無異生時,則死賢於生矣。雖謂之不癡可也。

王生陶師兒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師兒,與蕩子王生狎,甚相眷戀。爲惡姥所間,不盡綢繆。一日,王生拉師兒遊西湖,惟一婢一僕隨之。尋常遊湖者,逼暮即歸。是日王生與師兒有密誓,特故盤桓,比夜達岸,則城門鎖不可入矣。王生謂僕曰:“月色甚佳,清泛不可再。”市酒餚復遊湖中。迤(辶裏)更闌,舉舟倦寢。舟泊淨慈寺藕花深處,王生、師兒相抱投入水中。舟人驚救不及而死。都人作“長橋月、短橋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爲棄物,經年無敢登者。

居無何,值禁菸節序。士女闐沓,舟發如蟻。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豐樂樓,目擊畫舫紛紜,起夷猶之興,欲買舟一遊。會日已亭午,雖蓮舫漁艇,亦無泊崖者,止前棄舟在焉。人有以王、陶事告者,妙年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饌入舟,遍遊西湖,曲盡歡而歸。自是人皆喜談,爭求售之,殆無虛日,其價反倍於他舟。事載《名姬傳》。

死後值錢者,惟楊太真襪、陶師兒舟。然襪以色貴,舟以情貴。

漢成帝

成帝既立趙後,其弟昭儀尤嬖,帝誓無他幸。昭儀聞許美人生子,大恚曰:“陛下常自言約不負汝,今美人有子,負約謂何?”乃以手自搗,以頭擊壁戶柱。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者。毋憂也。”後從牀上自投地,啼泣不食,帝亦不食。使中黃門靳嚴持綠囊書,予許美人,戒曰:“美人當有以授汝,受來置飾室中簾南。”美人以(上竹下韋)篋一盒,盛所生兒,緘封,及綠囊報書予嚴,嚴置飾室中簾南去。帝與昭儀坐,使客子解篋緘,未竟,遣出。帝自閉戶,獨與昭儀在。須臾開戶,呼客子將緘封篋推置屏風東。告掖庭獄丞籍武陵:“中有死兒,埋之,勿令人知。”有中宮史曹宮,御幸有娠,生子,並子母殺之。凡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輒死。又飲藥傷墮者無數。帝崩,竟無子。

事孰大於繼祠承祧者,而斬艾血胤以媚二淫,其心死矣。是時,飛燕已正位中宮,合德亦稱昭儀。且姊娣具不宜子,已見八九。假令收宮中美人子,卵而翼之,如劉皇后之於李宸妃,異日其子爲君,猶未必仇趙氏也。自絕其根,身名俱喪,不惟成帝癡,二淫者亦大癡矣。

周幽王

王寵褒姒,廢申後及太子宜臼,而立褒姒爲後,以其子伯服爲太子。褒姒好聞裂繒聲,王發繒日裂之,以適其意。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誘之萬方,故不笑。王與諸侯約:有寇至,舉烽火爲信,則舉兵來援。王欲褒姒笑,乃無故舉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王悅之,爲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申後之父申侯,怒與鄫人召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

賓媚人一笑,幾亡其國。褒姒一笑,幾亡天下。從來笑禍無大於此。然齊頃以媚其母,而周幽以媚其寵人,故幽竟見殺,而頃卒弔死問疾,以興其國。所由笑者殊也。

北齊後主緯

馮小憐,大穆後從婢也。穆後愛衰,以五月五進之,號曰“續命”。慧黠,能彈琵琶,工歌舞,後主惑之,立爲左皇后。坐則同席,出則並馬,願得生死一處。

周師之取平陽,帝獵於三堆。晉州亟告急。帝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帝從其言。識者以爲後主名緯,殺圍言非吉徵。及帝至晉州,城已欲沒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觀之。淑妃妝點,不獲時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將立爲左皇后,即令使馳取皇后服御,仍與之並騎觀戰。東偏少卻,淑妃怖曰:“軍敗矣!”帝遂以淑妃奔還。至洪洞戍,淑妃方以粉鏡自玩。後聲亂唱賊至,於是復走。內參自晉陽以皇后衣至,帝爲按轡,命淑妃着之,然後去。後主至長安,向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視天下如脫屣,一老嫗豈與公惜也。”仍以賜之。

及帝遇害,以淑妃賜代王達,甚嬖之。淑妃彈琵琶,因絃斷,作詩曰:

“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欲知心斷絕,應看膝上弦。”

後燕主熙

後燕慕容熙,寵愛苻後。從伐高句驪,至遼東,爲衝車地道以攻之。城且陷,欲與後乘輦而入,不聽將士先登,由是城守復完,攻之不克。

未幾,苻後死,熙悲號氣絕,久而復甦。大殮已訖,復啓其棺,與之交接。服斬衰,食粥,制百僚於閣內,設位哭臨。使有司案驗,有淚者以爲忠孝,無則罪之。君臣悚懼,無不含辛致淚焉。

陳後主

韓擒虎兵入臺城,後主將走。羣臣勸依梁武見侯景故事,後主不從。曰:“吾自有井。”乃挾宮人十餘,出景陽殿投井。軍人窺井,呼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以繩引之,怪其太重,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所謂胭脂井是也,又名辱井。楊修詩云:

“擒虎戈矛滿六宮,春花無樹不秋風。倉皇益見多情處,同穴甘心赴井中。”

按:金陵法寶寺,即景陽宮故地也,辱井在焉。石欄紅痕若胭脂,相傳後主與張、孔淚痕所染。嗟乎,後主若知下淚,不謂之“全無心肝”矣!子猶氏曰:“吳翁有好酒者,與客渡江,中流,風大作,船且覆。衆五色無主,翁獨堅抱酒甕。既免,衆問翁曰:‘生之不圖,酒於何有?’翁笑曰:‘死生命也。夫死則死耳,幸而生,若此甕一覆,安所得飲乎。’後主亦猶吳翁之智耶!”

齊景公

景公嬖妾名曰嬰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膚着於席而不去。晏子曰:“外有良醫,將作鬼神之事。”公信之,屏潔沐浴。晏子令棺入殮死者,公大怒。晏子曰:“已死不復生。”公乃止。仲尼聞之,曰:“星之昭昭,不如月之靉靉。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廢。君子之非,賢於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謂歟!”

楊政

楊政在紹興間,爲秦中名將。威聲與二吳埒,官至太尉。然資性慘忍,嗜殺人。元日招幕僚宴,會李叔永中席起更衣,虞兵持燭導往溷所。經歷曲折,殆如永巷。望兩壁間,隱隱若人形影,謂爲繪畫。近視之,不見筆跡,又無面目相貌,凡二三十軀。疑不曉,叩虞兵。兵旁睨前後無人,始低語曰:“相公姬妾數十人,皆有樂藝。但小不稱意,必杖殺之,而剝其皮。自首至足,釘於此壁上。直俟乾硬,方舉而擲諸水。此其皮跡也。”叔永悚然而出。

楊最寵一姬,蒙專房之愛。晚年抱病,困臥不能興。於人事一切弗問,獨拳拳此姬,常使侍側。忽語之曰:“病勢洴漉如此,萬不望生。我心膽只傾吐汝身,今將奈何。”是時,氣息僅屬,語言大半不可曉。姬泣曰:“相公且強進藥餌,脫若不起,願相從泉下。”楊大喜,索酒與姬各飲一杯。姬反室沉吟,自悔失言,陰謀伏竄。楊奄奄且絕,久不瞑目。所親大將誚之曰:“相公平生殺人如掐蟻蝨,真大丈夫漢。今日運命將終,乃留連顧戀,一何無剛腸膽決也!”楊稱姬名曰:“只候他先死,我便去。”大將解其意,使紿語姬雲:“相公喚。”預呼一壯士持骨索伏於榻後,姬至,立套其頸,少時而殂。陳屍於地,楊即氣絕。

姬一日不死,楊亦一日不去。此延生丹、續命膏也,何以殺之。魏顆不從亂命而嫁妾,乃有結草之報,吾知大將之不令終矣。

情主人曰:“人生煩惱思慮種種,因有情而起。浮漚、石火,能有幾何,而以情自累乎?自達者觀之,凡情皆癡也,男女抑末矣。或者流盼銷魂,新歌奪耳,佳人難得,同病相憐,亦千古風流之勝事,眇與啞何擇焉。斯好不已闢乎?然猶曰匹夫自喻適志,遑及其他。乃堂堂國主,粉黛如雲,按圖而幸,日亦不給,彼雨花霜柳,皆眇啞之屬耳,而乃與匹夫爭一夕之歡,諺所謂”舍黃金而抱六磚“者也。至若娶婦蓄妾,本爲自奉;尋芳選俊,只以求歡。而或苦其體以市一憐,殘其軀以希一面,此豈特童心而已哉!雖然,未及死也。尾生甚矣。女子無信,我焉得有信。必也兩心如結,計無復之,與其生離,猶冀死合,幸則爲喜、樂,不幸則爲傅、林、王、陶。死而有知,倡隨無愧;即令無知,亦省卻終身萬種淒涼抑鬱之苦。彼癡人者,不自以爲得算耶。雖然,害止此耳。成帝以之斬嗣,幽王以之欺諸侯,齊、燕二主,以之墮萬人之功,弱宗招亂,樹敵速亡,以彼易此,如以千金易一發,又何愚哉!雖然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中智以上始能料之。景陽宮之事,岌岌乎兵在其頸,生趣已盡,井中非樂所也,而必以兩貴妃同下上,頑鈍無恥,其至矣乎。雖然,彼猶有同生之望焉。夫襚猶先襏,而景公以臭腐爲神妙;死欲速朽,而楊政以刀索爲衽席。死者生之,而生者死之,情之能顛倒人一至於此。往以戕人,來以賊己;小則捐命,大而傾國。癡人有癡福,惟情不然,何哉?”

(“情癡類”完)

卷八 情感類

長門賦

漢武帝初封膠東王。數歲時,長公主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否?"曰:"欲得。"乃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雲不用。指其女:"阿嬌好否?"答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以金屋貯之。"長公主大悅。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既即位,遂立爲後。時帝年十四。又六年,長主挾功怨望,皇后寵遂衰,然驕妒滋甚。女巫楚服,自言有術能令上意回。晝夜祭祀,合藥服之。巫着男子衣冠幘帶,與皇后居寢,相愛若夫婦。帝聞,窮治侍御。巫與後諸妖蠱咒咀,女而男淫,皆伏辜。廢皇后,處長門宮。

後雖廢,供養猶如法。聞蜀人司馬相如有文辭,乃遣人齎千金,求爲作《長門賦》,敘其哀怨。上讀之嘆息,復迎入宮如初。

以武帝之雄猜,而長門回車,文章信有靈矣。未幾,子夫之立,後安在哉!於唐之玄宗亦然。何皇后始以色進,及玄宗即位,不數年恩寵日衰。後憂畏之狀,愈不自安。然撫下有恩,倖免讒語共危之禍。忽一日泣訴於上曰:"三郎(明皇行三,故云。)獨不記何忠(後父名)脫新紫半臂,更得一斗面,爲三郎生日湯餅耶。何忍不追念於前時?"上惻然改容,由是得延其恩者三年。終以武惠妃故,無罪被黜,六宮共憐之。

白頭吟

司馬相如嘗悅茂陵女子,欲聘爲妾。文君作《白頭吟》四解以自絕。其一曰:

"皚如山上雪,皎如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兩決絕。"

其二曰: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其三曰:

"悽悽重悽悽,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其四曰:

"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爲。"

又與相如書曰:"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親,嗟世之人兮,瞀於淫而不悟。"再與書曰:"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毋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相如乃止。

唐張跂欲娶妾,其妻謂曰:"子試誦《白頭吟》,妾當聽子。"跂慚而止。夫情至之語,後世誦之,猶能堅人歡好,況當時乎?相如能爲人賦《長門》,而復使人吟《白頭》,又何也!

趙松雪欲置妾,以小詞調管夫人云:"我爲學士,爾做夫人。豈不聞陶學士有桃葉、桃根,蘇學士有朝雲、暮雲。我便多娶幾個吳姬越女何過分?你年紀已過四旬,只管佔住玉堂春。"管答雲:"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松雪得詞,大笑而止。

圖形詩

濠梁人南楚材者,旅遊陳穎。歲久,穎守慕其儀範,欲以子妻之。楚材家有妻,而重違知己之眷,遂遣家僕婦取琴書,似無返舊之心。或謂求道青城,訪僧衡嶽,不復留心於名宦也。其妻薛媛,善書畫,好屬文,亦微知其意。乃對鏡圖其形,並詩四韻寄之。楚材得妻真及詩,甚慚,遽辭穎牧之命,歸而偕老。詩曰:

"欲下丹青筆,先拈寶鏡端。已經顏索莫,漸覺鬢凋殘。淚眼描將易,愁腸寫出難。  恐君渾忘卻,時展畫圖看。"

時人爲之語曰:

"當時婦棄夫,今日夫棄婦。若不逞丹青,空房應獨宿。"

慎三史

唐毗陵女子慎三史,嫁嚴瓘夫爲妻。十年無嗣,欲出之。慎留詩爲別雲:

"當時心事已相關,雨散雲飛一餉間。便掛征帆從此去,不堪重上望夫山。"

瓘夫有感,復好如初。

織錦回文

前秦苻堅時,秦州刺史扶風竇滔妻蘇氏,陳留令武功道質第三女也。名蕙,字若蘭。識知精明,儀容秀麗,謙默自守,不求顯揚。行年十六,歸於竇氏,滔甚敬之。然蘇性近於急,頗傷妒嫉。滔,字連波,右將軍真之孫,朗之第二子也。風神秀偉,苻堅委以心膂之任,備歷顯職,皆有政聞。遷秦州刺史,以忤旨謫戍敦煌。會堅寇晉襄陽,慮有危逼,藉滔才異,乃拜安南將軍,留鎮襄陽焉。

初,滔有寵姬趙陽臺,歌舞之妙,無出其右。滔置之別所。蘇氏知之,求而獲焉,苦加捶辱,滔深以爲憾。陽臺又專伺蘇氏之短,讒毀交至,滔深忿焉。蘇氏時年二十一。及滔將鎮襄陽,邀其同往,蘇氏忿之不與偕行。滔遂攜陽臺之任,斷其音問。蘇氏悔恨自傷,因織錦回文,五采相宣,瑩心耀目。其錦縱橫八寸,題詩三十餘首,計八百餘言。縱橫反覆,皆成文章。其文點畫無缺。才情之妙,超古邁今,名曰《璇機圖》。然讀者不能盡通。蘇氏笑而謂人曰:"徘徊宛轉,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遂發蒼頭齎至襄陽。滔省覽錦字,感其妙絕,因送陽臺之關中,而具車徒如禮,邀迎蘇氏歸於漢南,恩好逾重。

蘇氏著文詞五千餘言。屬隋季喪亂,文字散落,追求不獲,而錦字迴文,盛見傳寫。事出《武后御製》。

龜形詩

會昌中,有邊將張揆,防邊近十年。其妻侯氏,繡迴文,作龜形詩,詣闕進之。詩云:

"睽離已是十年強,對鏡那堪更理妝。聞雁幾回修尺素,見霜先爲製衣裳。開箱疊  練先垂淚,拂杵調砧更斷腸。繡作龜形獻天子,願教徵客早還鄉。"

天子感之,放揆還鄉,賜絹三百匹,以彰才美。

寄內詩

朱滔括兵,不擇士族,悉令赴軍,自閱於球場。有士子容止可觀,進趨淹雅。滔召問之曰:"所業者何?"曰:"學爲詩。"問:"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內詩,援筆立成,詞曰:

"握筆題詩易,荷戈征戍難。慣從鴛被暖,怯向雁門寒。瘦盡寬衣帶,啼多漬枕檀。  試留青黛着,回日畫眉看。"

又令代妻作詩。答曰:

"蓬鬢荊釵世所稀,布裙猶是嫁時衣。胡麻好種無人種,合是歸時底不歸?"

滔遺以束帛放歸。

王孟端詩

永樂中,有客京師而別娶婦者。王孟端(名紱,無錫人)寄詩云:

"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別離。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

其人得詩,感泣而歸。

寒梅

女郎朱氏,嘉興人。能詩,多佳句,自號靜庵。父教官,夫亦士人。其父友某使君,所歡青衣曰寒梅。使君因妻亡,欲圖再娶,遂萌開閣之意。寒梅過靜庵泣訴,靜庵曰:"吾能止之。"因題一絕於扇,令持視使君,雲:

"一夜西風滿地霜,粗粗麻布勝無裳。春來若睹桃花面,莫負寒梅舊日香。"

使君感其意,終身不言再娶。

楚娘

三山林茂叔,官建昌。聞名妓楚娘,以資學自負,遂與之厚,攜回家。其妻李氏,稍不能容。楚娘題詩於壁以寓意,詩云:

"去年梅雪天,千里人歸遠。今歲梅雪天,千里人追怨。鐵石作心腸,鐵石剛獨軟。  江海比君恩,江海深猶淺。"

李氏見曰:"人非木石,胡不能容。"遂長枕大被,三人共寢。

鄭德璘

貞元中,湘潭尉鄭德璘,家居長沙。有親表居江夏,每歲一往省焉。中間涉洞庭,歷湘潭,常遇老叟棹舟而鬻菱芡,雖白髮而有少容。德璘與語,多及玄解。詰曰:"舟無糗糧,何以爲食?"叟曰:"菱芡耳。"德璘好酒,每挈松醪春過江夏,遇叟無不飲之。叟飲,亦不甚愧荷。

德璘抵江夏,將返長沙,駐舟於黃鶴樓下。旁有鹺賈韋生者,乘巨舟亦抵於湘潭。其夜與璘舟告別飲酒。韋生有女,居於舟之舵櫓,鄰舟女亦來訪別,二女同處笑語。夜將半,聞江中有秀才吟詩曰:

"物觸輕舟心自知,風恬浪靜月光微。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紅蕖香惹衣。"

鄰舟女善筆札,因睹韋氏妝奩中有紅箋一幅,取而題所聞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曉誰人所制也。

及旦,東西而去。德璘舟與韋氏舟同離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與韋氏舟楫頗相近。韋女美而豔,瓊英膩雲,蓮蕊瑩波,露濯舜姿,月鮮珠彩,於水窗中垂釣,德璘因窺見之,甚悅。遂以紅綃一尺,上題詩曰:

"纖手垂釣對水窗,紅葉秋色豔長江。既能解珮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雙。"

強以紅綃惹其釣,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雖諷讀,卻不能曉其義。女不工刀札,又恥無所報,遂以釣絲而投夜來鄰舟女所題紅箋者。德璘謂女所制,甚喜,然莫曉詩義,亦無計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紅綃係臂,甚愛惜之。明月清風,韋舟遽張帆而去。風勢將緊,波濤恐人。德璘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將暮,有漁人語德曰:"曏者賈客巨舟,已全家沒於洞庭矣。"德璘大駭,神思恍惚,悲惋久之,不能排抑。將夜,爲《吊江姝》詩二首曰:

"湖面徵風且莫吹,浪花初綻月光微。沉潛暗想橫波淚,得共鮫人相對垂。"

又曰:

"洞庭風軟荻花秋,新沒青娥細浪愁。淚滴白蘋君不見,月明江上有輕鷗。"

詩成,酹而投之。精貫神衹,遂感水神,持詣水府。府君覽之,召溺者數輩曰:"誰是鄭生所愛?"而韋氏亦不能曉其來由。有主者搜臂見紅綃,府君語韋曰:"德璘異日是吾邑之明宰。況曩日有義相及,不可不曲活爾命。"因召主者攜韋氏送鄭生。韋氏視府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趨而無所礙。道將盡,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爲主者推墮其中。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時已三更,德璘未寢,但吟紅箋之詩,悲而益苦。忽有物觸舟。然舟人已寢,德璘遂秉燭照之。見衣服彩繡,似是人形。驚而拯之,乃韋氏也,係臂紅綃尚在。德璘喜驟。良久,女蘇息,及曉,方能言。乃說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璘曰:"府君何人也?"終不省悟。遂納爲室,感其異也,將歸長沙。

後三年,德璘當調選,欲謀醴陵令。韋氏曰:"不過作巴陵耳。"德璘曰:"子何以知?"韋氏曰:"曏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屬巴陵,此可驗矣。"德璘志之。選果得巴陵令。及至巴陵縣,使人迎韋氏。舟楫至洞庭側,值逆風不進。德璘使傭篙工者五人而迎之,內一老叟挽舟,若不爲意。韋氏怒而唾之,叟回顧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爲德,今反生怒?"韋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進酒果,叩頭曰:"吾之父母,當在水府,可省覲否?"曰:"可。"須臾,舟楫似沒于波,然無所苦。俄到往時之水府,大小倚舟號慟。訪其父母,父母居止儼然,第舍與人世無異。韋氏詢其所需,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至此,但無火化,所食爲菱芡耳。"持白金器數事而遺女曰:"吾此無用處,可以贈汝,不得久停。"促其相別。韋氏遂哀慟,別其父母。叟以筆大書韋氏巾曰:

"昔日江頭菱芡人,蒙君數飲松醪春。活君家室以爲報,珍重長沙鄭德璘。"

書訖,叟遂爲僕侍數百輩,自舟迎歸府舍。俄頃,舟卻出於湖畔,一舟之人,鹹有所睹。德璘詳詩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鬻菱芡者。

歲餘,有秀才崔希周投詩卷於德璘,內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詩,即韋氏所投德璘紅箋詩也。德璘疑詩,乃詰希周。對曰:"數年前泊輕舟於鄂渚,江上月明,時當未寢,有微物觸舟,芳香襲鼻,取而視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詩。既成,諷詠良久。敢以實對。"德璘嘆曰:"命也!"然後更不敢越洞庭。

德璘官至刺史。出《本傳》。

唐晅

唐晅,晉昌人也。妻張氏,滑州隱士張恭之幼女,即晅姑所出,甚有令德。開元十八年,晅以故入洛,累月不得歸。夜宿主人,夢其妻隔花泣,俄而窺井笑。及覺,心惡之,以問日者。曰:"隔花泣者,顏隨風謝。窺井笑者,喜於泉路也。"居數日,果有凶信,晅悲慟倍常。

後數歲,方得歸渭南,追其陳跡,感而賦詩曰:

"幽室悲長簟,妝樓泣鏡臺。獨悲桃李節,不共一時開。魂兮若有感,彷彿夢中來。"

是夕風露清虛,晅耿耿不寐,更悲吟前悼亡詩。忽聞暗中若泣聲,初遠漸近。晅驚惻覺有異,乃祝之曰:"倘是十娘子之靈,何惜一見相敘也,勿以幽冥隔礙宿昔之愛。"須臾聞言曰:"兒即張氏也。聞君悲吟,雖處陰冥,實所惻愴。是以此夕與君相聞。" 晅驚泣曰:"在心之事,卒難申敘。然得一見顏色,死不恨矣。"答曰:"隱顯道別,相見殊難。亦慮君有疑心,妾非不欲盡也。" 晅詞益懇,誓無疑貳。俄而聞喚羅敷取鏡,又聞暗中颯颯然人行聲。羅敷先出前拜,言:"娘子欲敘夙昔,正期與七郎相見。" 晅問羅敷曰:"我開元八年,典汝與仙州康家,聞汝已死矣,今何得在此?"答曰:"被娘子贖來,會看阿美。"阿美,即晅之亡女也。晅又惻然。須臾,命燈燭立於阼階之北。晅趨前泣而拜,妻答拜。晅乃執手敘平生,妻流涕謂晅曰:"陰陽道隔,與君久別。雖冥寞無據,至於相思,嘗不去心。今六合之日,冥官感君誠懇,放兒暫來。千年一遇,悲喜兼集。況美娘幼小,囑付無人。今夕何夕,再遂申款。" 晅乃命家人列拜起居,徙燈入室。施布帷帳,不肯先坐。乃曰:"陰陽尊卑,以生人爲貴,君可先坐。"晅即如言。笑謂晅曰:"君情既不易平生,然聞君已再婚,君新人在淮南。吾亦知甚平善。" 晅因問:"欲何膳?"答曰:"冥中珍羞亦備,唯無漿水粥耳。" 晅即命備之。既至,索別器攤之而食,向口如盡。及撤之,粥宛然在。晅悉飯其從者。有老姥不肯同坐。妻曰:"伊是舊人,不同羣小。"謂晅曰:"此是紫菊姥,豈不識耶?" 晅乃記念,別席飯之。其餘侍者,晅多不識。聞呼名字,乃晅從京回日,多剪紙人奴婢所題之名。問妻,妻曰:"皆君所與者。"乃知錢財奴婢,無不得也。妻曰:"往日嘗弄一金鏤合子,藏於堂屋西北斗拱中,無人知處。"取果得。又曰:"豈不欲見美娘乎?今已長成。" 晅曰:"美娘亡時襁褓,地下豈受歲乎?"答曰:"無異也。"須臾,美娘至,可五六歲。晅撫之而泣。妻曰:"莫驚兒。"羅敷卻抱,忽不見。晅令下牀帷,申繾綣,宛如平生,但覺手足呼吸冷耳。又問:"冥中居何處?"答曰:"在舅姑左右。" 晅曰:"娘子神靈如此,何不還返?"答曰:"人死之後,魂魄異處。皆有所錄,杳不關形骸也。君何不驗夢中,安能記其身也。兒亡之後都不記,死時,亦不知殯葬之處。錢財奴婢,君與之則得。至如形骸,實總不管。"既而綢繆夜深,晅曰:"婦人沒地下,亦有再適乎?"答曰:"死生同流,貞邪各異。且兒亡,堂上欲奪兒志,嫁與北庭都護鄭乾觀侄明遠。兒誓志確然,上下矜憫,得免。"晅聞,憮然感懷,而贈詩曰:

"嶧陽桐半死,延津劍一沉。如何宿昔內,空負百年心。"

妻曰:"方見君情,輒欲留答,可乎?"晅曰:"曩日不屬文,何以爲詞?"妻曰:"文詞素慕,慮君嫌猜,故不爲耳。"遂裂帶題詩曰:

"不分殊幽顯,那堪異古今。陰陽途自隔,聚散兩難心。"

晅含涕言敘,悲喜之間,不覺天明。須臾,聞叩門聲,言:"翁婆傳說,令催新婦,恐天明冥司督責。"妻泣而起,與晅決別。晅修啓狀以附之,執手曰:"何時再見?"答曰:"四十年耳。"留一羅帛子與晅爲念。晅答一金鈿合子。即曰:"前途日限,不可久留。自非四十年外,無相見期。若墓間祭祀,都無益。必有相饗,但月盡日黃昏,於野田中,或於河畔,呼名字,兒盡得也。匆匆不果久語,願自愛。"言訖,登車而去。舉家皆見。

事見唐晅《手記》。

據云:"地下亦受歲。"則西施、洛妃輩,至唐時皆當數百歲老人,猶侈談幽遇,不足嘔耶!又云:"形骸總不管,亦不知葬處。"堪輿家猶謂枯骨能福子孫,何也?

齊饒州女

饒州刺史齊推女,適湖州參軍韋會。長慶三年,韋將赴調,以妻方娠,送歸鄱陽,遂登上國。

十一月,妻方誕之夕,忽見一人長丈餘,金甲仗鉞,怒曰:"我梁朝陳將軍也,久居此室。汝是何人,敢此穢觸。"舉鉞將殺之,齊氏叫乞曰:"俗眼有限,不知將軍在此。比來承教,乞容移去。"將軍曰:"不移當死。"左右悉聞齊氏哀訴之聲,驚起來視,齊氏汗流浹背,精神恍然。繞而問之,徐言所見。及明,侍婢白使君,請移他室。使君素正直,執無鬼之論,不聽。

至其夜三更,將軍又到。大怒曰:"前者不知,理當相恕。知而不去,豈可復容!"遂將用鉞。齊氏乞哀曰:"使君性強,不從所請。我一女子,敢拒神明?容至天明,不待命而移去。此更不移,甘於萬死。"將軍者拗怒而去。未曙,令侍婢灑掃他室,移榻其中。方將輦運,使君公退。問其故,侍者以告。使君大怒,杖之數十。曰:"產蓐虛羸,正氣不足,妖由之興,豈足遽信。"女泣以請,終亦不許。入夜,自寢其前,以身爲援。堂中添人加燭以安之。

夜分,聞齊氏驚痛聲。開門入視,則頭破死矣。使君哀恨之極,百倍常情。以爲引刀自殘不足以謝其女。乃殯於異室,遣健步報韋會。

韋以文籍小差,爲天官所黜。異道來複,兇訃不逢。去饒州百餘里,忽見一室,有女人映門,儀容行步,酷似齊氏。乃援其僕而指之曰:"汝見彼人乎?何以似吾妻也?"僕曰:"夫人刺史愛女,何以行此?乃人有相類耳。"韋審觀之,愈是。躍馬而近焉,女人乃入門,斜掩其扇。又意其他人也。乃過而回視,齊氏自門出,呼曰:"韋君,忽不相顧耶?"韋遽下馬視之,真其妻也。驚問其故,具雲陳將軍之事。因泣曰:"妾誠愚陋,幸奉巾櫛,言詞情理,未嘗獲罪於君子。方欲竭節閨門,終於白首,而枉爲狂鬼所殺。自簡命籍,當有二十八年。今有一事,可以自救,君能相哀乎?"韋曰:"夫婦之情,義均一體。鶼鶼翼墜,比目半無,單然此身,更將何往。苟有歧路,湯火能入。但生死異路,幽晦難知。如可竭誠,願聞其計。"齊氏曰:"此村東數里,有草堂中田先生者,領村童教授。此人奇怪,不可遽言。君能去馬步行,及門移謁若拜上官,然後垂泣訴冤,彼必大怒,乃至詬罵。屈辱捶擊,拖拽穢唾,必盡數受之。事窮然後見哀,則妾必還矣。先生之貌,固不稱焉,晦冥之事,幸無忽也。"於是同行,韋牽馬授之。齊氏哭曰:"妾此身固非舊日,君雖乘馬,亦難相及。事甚迫切,君無推辭。"韋鞭馬隨之,往往不及。

行數里,遙見道北草堂。齊氏指曰:"先生居也。救心誠堅,萬苦莫退。渠有凌辱,妾必得還。無忽忿容,遂令永隔。勉之,從此辭矣!"揮淚而去,數步不見。韋收淚詣草堂。未到數百步,去馬、公服,使僕人執謁前引。到堂前,學徒曰:"先生轉食未歸。"韋端笏以候。良久,一人戴破帽,曳木屐而來,形狀醜穢之極。問其門人,曰:"先生也。"命僕呈謁,韋趨走迎拜。先生答拜,曰:"某村翁,求食於牧豎。官人何忽如此,甚令人驚。"韋拱訴曰:"某妻齊氏,享年未半,枉爲梁朝陳將軍所殺,伏乞放歸,終其殘祿。"因叩地哭拜。先生曰:"某乃村野鄙愚,門人相競,尚不能斷,況冥晦間事乎?官人莫風狂否?火急須去,勿恣妖言。"不顧而入。韋隨入,拜於牀前曰:"實訴深冤,幸垂哀宥。"先生顧其徒曰:"此人風疾,來此相喧,可拽出。若復入,汝共唾之。"村童數十,競來唾面,其穢可知。韋亦不敢拭,唾歇復拜,言誠懇切。先生曰:"吾聞風狂之人,打亦不痛。諸生爲我擊之,無折肢敗面耳。"村童復來羣擊,痛不可堪。韋執笏拱立,任其揮擊。擊罷,又前哀乞。又敕其徒推倒,把腳拽出。放而復入者三。先生謂其徒曰:"此人乃實知吾有術,故此相訪。汝等歸,吾當救之耳。"衆童既散,謂韋曰:"官人真有心丈夫也!爲妻之冤,甘心屈辱,感君誠懇。然茲事吾亦久知,但不早申訴,屋宅已敗,理之不及。吾向拒公,蓋未有計耳。試爲足下作一處置。"因命入房。房中鋪席,席上有案,置香一爐,爐前又鋪席。坐定,令韋跪於案前。俄見黃衫人,引向北行數十里。入城郭,廛裏鬧喧,一如會府。又北有小城,城中樓殿,峨若皇居。衛士執兵,立者坐者,各數百人。及門開,吏通曰:"前湖州參軍韋某。"乘通而入。直北正殿九間,堂中一間,捲簾設牀案。有紫衣人南面坐者。韋入,向坐而拜。起視之,乃田先生也。韋復訴冤。左右曰:"近西通狀。"韋趨近西廊,有授筆硯者,乃爲訴詞。韋問:"當衙者何官?"曰:"王也。"吏收狀上殿,王判曰:"追陳將軍。"仍簡狀過。狀出,瞬息間,通曰:"提陳將軍。"仍簡狀過,有如齊氏言。王責曰:"何故枉殺平人?"將軍曰:"自居此室,已數百載。而齊氏擅穢,再宥不移,忿而殺之。罪當萬死。"王判曰:"冥晦異路,理不相干。久幽之鬼,橫占人室,不知自省,仍殺無辜。可決一百,配流東海之南。"案吏過狀曰:"齊氏祿命,實有二十八年。"王命呼阿齊:"陽祿未盡,理合卻回。今將放歸,意欲願否?"齊氏曰:"誠願卻回。"王判曰:"付案勒回。"案吏諮曰:"齊氏宅舍破壞,回無所歸。"王曰:"差人修補。"吏曰:"事事皆隳,修補不及。"王曰:"齊氏壽算頗長,若不再生,義無厭伏。公等所見如何?"有一老吏前啓曰:"東晉鄴下有一人橫死,正與此事相當。前使葛真君斷以具魂作本身,卻歸生路,飲食言語,嗜慾追遊,一切無異。但至壽終不見形質耳。"王曰:"何謂具魂?"吏曰:"生人三魂七魄,死則散草木,故無所依。今收合爲一體,以續絃膠塗之。大王當衙發遣放回,則與本身同矣。"王曰:"善。"召韋曰:"生魂只有此異,作此處置可乎?"韋曰:"幸甚。"俄見一吏,別領七八女人來,與齊氏一類,即推而合之。又一人持藥一器,狀似稀餳,即於齊氏身塗之,畢,令韋與齊氏同歸。各拜而出,黃衫人復引南行。既出其城,若行崖谷,跌而墜,開目,即復跪在案前,先生者亦據案而坐。先生曰:"此事甚祕,非君誠懇,不可致也。然賢夫人未葬,尚瘞舊房,宜飛書葬之,到即無苦也。慎勿言於郡下,微露於人,將不利於使君耳。賢閫只在門前,便可同去。"韋拜謝而出,其妻已在馬前矣。此時卻爲生人,不復輕健。韋擲其衣馱,令妻乘馬,自跨衛從之。且飛書於郡,請葬其柩。使君始聞韋之將到也,設館施繐帳以待之。及得書,驚駭殊不信,然強葬之,而命其子以肩輿迓焉。見之益悶,多方以問,不言其實。其夜醉韋以酒,迫問之,不覺具述。使君聞而惡焉。俄得疾,數月而卒。韋潛使人覘田先生,亦不知所在矣。齊氏飲食生育,無異於常。但肩輿之夫,不覺其有人也。

情之至極,能動鬼神。使韋生無情者,齊女雖冤,不復求見,田先生亦必不肯爲之出手。天下冤苦之事,爲無情人所誤者多矣。悲夫!

按《中朝故事》雲:"唐鄭畋之父亞,未達時,旅遊諸處,留妻與婢在一觀中。將產,忽聞空中語曰:"汝出觀外,毋污吾清境。不然殺汝。"妻竟不遷。及五鼓,娩娠而殞。道衆乃殯於牆外。亞夜夢妻曰:"餘命未盡,爲神殺也。北去十里,有寺僧可五十,能活之。當再三哀祈。"亞趨寺,果見此僧。亞告之,初不顧。亞懇再三,僧乃許,曰:"從吾入定尋訪。"夜半,起謂亞曰:"事諧矣。天曉先歸,吾當送來。"歸。三鼓,聞戶外人語,即引妻來。曰:"身已壞,此即魂耳。善相保。"囑之而去。其妻婉如生平,但惡明處。數年,妻乃別去,曰:"數盡矣!"故世傳畋爲鬼生,事與此相類。

李章武

李章武,字飛卿,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工文,容貌閒美。少與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諮訪辯論,皆洞達玄微,研究原本,時人比之張華。

貞元三年,崔信任華州別駕,章武自長安詣之。數日,出行於市北街,見一婦人甚美。因紿信雲:"須州外與親故知聞。"遂賃舍於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乃悅而私焉。

居月餘,日所計用,直三萬餘,子婦所供費倍之。既而兩心克諧,情好彌切。無何,章武以事告歸長安,殷勤敘別。章武留交頸鴛鴦綺一端,仍贈詩曰:

"鴛鴦綺,知結幾千絲。別後尋交頸,應傷未別時。"

子婦答白玉指環一雙,贈詩曰:

"玉指環,見環重相憶。願君永持玩,循環無終極。"

章有僕楊果者,子婦齎錢一千,以獎其敬事之勤。

既別,積八九年,章武家長安,亦無從與之相聞。至貞元十一年,因友人張元宗寓居下邽縣,章武又自京師與元會。忽思曩好,乃回車涉渭而訪之。日暝達華州,將舍於王氏之室。至其門,則闃無行跡,但外有賓榻而已。正猜疑間,見東鄰之婦,就而訪之。乃雲:"王氏之長老,皆舍業而出遊,其子婦歿已再周矣。"又詳與之談,即雲:"某姓楊,第六,爲東鄰妻。復訪郎何姓?"章武具語之。又云:"曩曾有僕姓楊名果乎?"曰:"有之。"因泣告曰:"某爲裏中婦五年,與王氏相善,嘗曰:'我夫室猶如傳舍,閱人多矣。其於往來見調者,皆殫才(財)窮產,甘辭厚誓,未嘗動心。頃歲有李十八郎曾舍於我家。我初見之,不覺自失,後遂私侍枕蓆,實蒙歡愛。今與之別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終夜不寢。我家人故不可託。脫有至者,願以物色名氏求之,但有僕夫楊果即是。'不二三年,子婦寢疾,臨死復見託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顧,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託,萬一至此,願申九泉銜恨、千古睽離之歡,仍乞留止此舍,冀神會於彷彿之中。'"章武力求鄰婦爲開門,命從者市薪(艹芻)食物。方將具裀席,忽有一婦人掃帚出房掃地,鄰婦亦不之識。章武訪所從來,雲是舍中人。又逼而詰之,即徐曰:"王家亡婦感郎恩情,將見會,恐生怪怖,故使相聞。"章武雲:"某所來者,誠爲此也。顯晦雖殊,誓無疑貳。"執帚人欣然而去。乃具飲饌,呼祭自食,飲畢安寢。

至三更許,燈在牀之東南,忽爾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南隅。旋聞西北角悉窣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狀貌衣服,乃主人子婦也。與昔見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章武下牀迎擁攜手,款若平生之歡。自雲:"在冥錄以來,都忘親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與狎暱,亦無他異。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可久住。每交歡之暇,即懇託鄰婦楊氏雲:"非此人,誰達幽恨。"至五更,子婦泣下牀,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遂嗚咽悲怨,卻入室,自於裙帶上解錦囊,囊中取一物以贈之,其色紺碧,質又堅密,似玉而冷,狀如小葉。章武不之識也。子婦曰:"此所謂靺鞨寶,出崑崙玄圃中,彼亦不易得。妾近與西嶽玉京夫人戲,見此物在衆寶鐺上,愛而訪之。夫人雖(遂)假以相授,雲:'洞天羣仙,每得此一寶,皆爲光榮。'以郎奉玄道,有精識,故以投獻,常願寶之,此非人間所有。"遂贈詩曰:

"河漢以(已)傾斜,神魂欲超越。願郎更回抱,終天從此訣。"

章武取白玉寶簪酬之,並答詩曰:

"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寧辭重重別,所嘆去何之。"

因相持泣。良久,子婦又贈詩曰:

"昔辭懷後會,今別更終天。新悲與舊恨,千古閉窮泉。"

章武答曰:

"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別路無行信,何因得寄心。"

款曲敘別訖,遂卻赴西北隅。行數步,猶回顧拭淚,雲:"李郎珍重,無念此泉下人。"復哽咽佇立,視天欲明,急趨至角,即不復見。但空室窅然,寒燈明滅而已。

章武乃促裝。卻自下邽歸長安武定堡,下邽郡官與張元宗攜酒宴飲。既酣,章武懷念,因即事賦詩曰:

"水不西歸月暫圓,今人恨望古城邊。蕭條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歲年。"

吟畢,與郡官別。獨行數里,又自諷誦。忽聞空中有歎賞,音調悽惻。更審聽之,乃王氏子婦也。自雲:"冥中各有地分,今於此別,無日交會。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愛。"章武愈感之。

及至長安,與道友隴西李昉話,亦感其誠而賦詩曰:

"石沉遼海淵,劍別楚天長。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

章武既事東平丞相府,因間召玉工視所得靺鞨寶,工亦不知,不敢雕刻。後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葉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貯懷中。至市東街,偶見一胡僧,忽近馬叩頭雲:"君有寶玉在懷,乞一見。"乃引於靜處開視,僧捧玩移時,雲:"此天上之物,非人間有也。"章武后往來華州,訪遺楊六娘,至今不絕。

王暹女

元和十二年,壽州小將張弘讓娶兵馬使王暹女。淮西用兵方急,令狐通爲刺史。弘讓妻重疾累月,每思食,弘讓與具,自夏及秋,心終不怠。冬十月,其妻忽思湯餅,弘讓與具之。工未竟,遇軍中給冬衣,弘讓遂請同志王士徵妻爲饌,弘讓乃去。

士徵妻饌熟,就牀欲進,忽見弘讓妻自額鼻中分半,一手一股在牀,流血殷席。士徵妻驚呼,告營中軍人妻。諸人來共觀之,競問,莫知其由。共曰:"又非昏暝,二婦素無嫌怨。"遂爲吏所錄。

弘讓奔歸,及喪所,忽聞空中婦悲泣雲:"某被大家嗔,將看兒去。君終不見棄,當懇求耳。"先是,弘讓營居後小圃中,有一李樹,婦雲:"君今速爲某造四分食,置李樹下。君則向樹下哀祈,某必得再履人世也。"弘讓依言陳饌,懇祈拜之。忽聞空中雲:"還汝新婦。"便聞王氏雲:"接我以力。"弘讓如言,接之。俄覺赫然半屍薄下,弘讓抱之。遽聞王氏雲:"速合牀上半屍。"弘讓持半屍到牀,盡力合之,無少參差。王氏雲:"覆之以衾,無我問,三日。"弘讓如其教,三日後聞呻吟。乃雲:"思少(飠亶)粥。"弘讓以飲灌其喉,盡一杯。又云:"且無相問。"七日則泯如舊。但如項及脊徹尻有痕,如刀傷,前額及鼻貫胸腹亦然。一年平復如故。生數子。龐子肅親見其事。

羅愛愛

羅愛愛,嘉興名妓也。色藝冠絕一時,而性復通敏,工於詩詞。風流之士,趨之若狂,呼爲愛卿。嘗以季夏望日,與郡中諸名士會於鴛湖之凌虛閣,玩月賦詩。愛卿先成四絕,坐皆擱筆。其詩云:

"畫閣東頭納晚涼,紅蓮不及白蓮香。一輪明月天如水,何處吹簫引鳳凰。   月  出天邊水在湖,微瀾倒浸玉浮圖。掀簾欲共嫦娥語,肯教霓裳一曲無?   曲曲欄杆  正正屏,六銖衣薄懶來憑。夜深風露涼如許,身在瑤臺第一層。   手弄雙頭茉莉枝,  曲終不覺鬢雲欹。珮環響處飛仙過,願借青鸞一隻騎。"

愛卿自此才名日盛。

同郡趙氏子者,行六。父亡母存,家世貴富,慕而聘焉。愛卿克修婦道,趙甚重之。未久,趙子有父執官太宰,以書自大都召之,許授以江南一官。趙子躊躇未決,愛卿勸之使行。既卜期,置酒中堂,請趙子捧觴爲太夫人壽,自制《齊天樂》一闋,歌以侑之。辭曰:

"恩情不把功名誤,離筵又歌金縷。白髮慈親,紅顏幼婦,君去有誰爲主?流年幾  許,況悶悶愁愁,風風雨雨。鳳拆鸞分,未知何日更相聚。  蒙君再三分付:向堂前侍奉,休辭辛苦。官誥蟠花,宮袍制錦,要待封妻拜母。君須聽取,怕日落西山,易生  愁阻。早促歸程,綵衣相對舞。"

歌罷,堂中皆淚下。

趙子乘醉解纜去。至都,而太宰殂矣。無所投托,遷延旅邸,久不能歸。太夫人以憶子故感病。愛卿竭力調護,半載竟不起。愛卿哀毀如禮,親爲營葬於白苧村。甫三月,而張士誠陷平江。江浙參政楊完者,率苗兵拒之於嘉興。不戢,軍士大掠居民。趙子之居,爲劉萬戶者所據。見愛卿姿色,欲逼納之。愛卿紿以甘言,沐浴入房,以羅巾自縊而死。萬戶奔救無及,乃以繡褥裹屍,瘞於後園銀杏樹下。

未幾,張氏通款,楊參政爲所害,麾下星散。趙子始間關海道,由太倉登岸,徑回嘉興。則城郭人民,皆非故矣。所居已成廢宅,但見鼠竄於梁,鴞鳴於樹,蒼苔碧草,淹沒階徑。求其母妻,杳不知處。惟中堂巋然獨存,乃灑掃而息焉。明日,行出東門外,至紅橋,則遇舊使蒼頭於道,呼而問之,備述其詳。遂引至白苧村葬母處,指松楸而告之曰:"此六娘子之所植也。"指塋壠而之告曰:"此六娘子之所經理也。"趙子大傷感,隨往銀杏樹下,發視之,貌如生焉。趙子撫屍大慟。乃沐以香湯,披以華服,買棺附葬於母塋之側。哭之曰:"娘子平日聰明才慧,流輩莫及。今雖死,豈可混同凡人,便絕音響。九泉有知,願賜一見。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恩情切至,實所不疑。"於是,出則禱於墓下,入則哭於圃中。

將及一旬,其夕月晦,趙子獨坐中堂,寢不成寐。忽聞暗中哭聲,初遠漸近。覺其有異,急起祝之曰:"倘是六娘子之靈,何吝一見而敘舊也?"即聞言曰:"妾即羅氏也。感君相念,雖在幽冥,實所惻愴。是以今夕與君知聞耳。"言訖,如有人行,冉冉而至。六五步許,即可辨其狀貌,果愛卿也。淡妝素服,一如其舊,惟以羅巾擁頸。見趙子禮畢,泣而歌《沁園春》一闋,其所自制也。詞曰:

"一別三年,一日三秋,君何不歸?記尊姑老病,親供藥餌;高堂埋葬,親曳麻衣。  夜卜燈花,晨佔鵲喜,雨打梨花晝掩扉。誰知道,恩情永隔,書信全稀。  干戈滿目  交揮,奈命薄時乖履禍機。向銷金帳裏,猿驚鶴怨;香羅巾下,玉碎花飛。要學三貞,  須拼一死,免被旁人話是非。君相念,算除非畫裏見崔徽。"

每歌一句,則悲啼數聲。悽愴怨咽,殆不成腔。趙子延之入室,謝其奉母之孝,營墓之勞,殺身之烈,感愧不已。因問:"太夫人安在?"曰:"尊姑在世無罪,聞已受生人間矣。"趙子曰:"然則,子何以尚滯鬼錄?"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貞烈,即令往無錫宋氏託生爲男子。妾與君情緣之重,必欲俟君一見,以敘懷抱,故延歲月。今既相見,明日即往託生也。君如不棄舊情,可往彼家見訪,當以一笑爲驗。"遂與趙子入室歡會,款若平生。雞鳴敘別,下階數步,復回頭拭淚雲:"趙郎珍重,從此永別矣!"因哽咽佇立。天色漸明,瞥然而逝,不復有睹。但空室悄然,寒燈半滅而已。

生起促裝,徑往無錫。則宋氏果生男子,懷妊二十月矣。然自降生後,哭不絕聲。趙子請見之,一笑而哭止。因述其事,遂名之曰羅生。趙子自此往來不絕,若親戚雲。

胡馥之婦

上郡胡馥之,娶婦李氏。十餘年無子而婦卒。哭之慟。婦忽起坐,曰:"感君慟悼,我不即朽,可於燈後見就。依平生時,當爲君生一男。"語畢還臥。

馥之如言,不取燈燭,暗而就之。復曰:"亡人亦無生理,可作側屋見置。伺滿十月,然後殯爾。"後覺婦身微暖,如未亡。既十月後生一男,男名靈產。

《異苑》載:晉穎州荀澤,以太元中亡。恆形見還,與婦魯國孔氏嬿婉綢繆。遂有妊焉,十月而產,產悉是水。又蘄水李婆墩何生,娶黃岡熊斌女。生聰俊嗜學。暴死,然常與婦共枕蓆。曰:"汝無畏,吾與汝緣分未絕。"歡如常時,但身冷如水,久之始罷。此事常有之,乃是精魄強盛,不易消散耳。《漢書》謂武帝崩,畢葬,常所幸御者,悉出茂陵園。自婕妤以下,上幸之如平生,旁人弗見也。大將軍光聞之,乃更出宮人,增爲五百人,因是遂絕。而曹孟德亦有銅臺繐帷之命以待。或然,實不盡然也。賈生宣室之談,未知曾及此否。

王文獻妻

陝西王文獻貢士,其妻美而夭,哭之數月不止。一夕奠,妻至曰:"感君悼念,來了宿緣。"文獻逡巡引避。妻曰:"無害也。"登榻求宿,文獻甚懼。妻強之,並衾而去,宵則復來。荏苒旬日,殊忘其死。而妻每至則簡較奴婢,紉飾衣衾,亦不異生時。親戚交勸其弗納,文獻以舊愛故不忍舍。往復歲餘,乃持夫嗚咽曰:"已託生某地。"遂去。而文獻益追思之。乃悟曰:"吾生人,與鬼交,殆非佳兆乎!"明年舉進士,授給事中,迄無他患。

王敬伯

晉王敬伯,字子升,會稽人。美姿容,年十八仕爲東宮扶侍。休假還鄉,行至吳通波亭,維舟中流,月夜理琴。有一美女子,從三少女披幃而入,施錦被於東牀,設雜果,酌酒相獻酬。令小婢取箜篌作《宛轉歌》。婢甚羞澀,低迴殊久,雲:"昨宵在霧氣中彈,今夕聲不能暢。"女迫之,乃解裙巾出金帶長二尺許,以掛箜篌,彈弦作歌。女脫頭上金釵,扣琴而和之。其歌曰:

"月既明,西軒琴復清。良宵美醴且同醉,朱弦撥響新愁生。歌婉轉,婉以哀,願  爲星與漢,光景共徘徊。"

又曰:

"悲且傷,參差共成行。低紅掩翠渾無色,金徽玉軫爲誰鏘。歌婉轉,清復悲,願  爲煙與霧,氤氳共容姿。"

天明,女留錦四端,臥具、繡枕、囊並珮各一雙爲贈。敬伯以象板牙火籠、玉琴軫答之。來日,聞吳令劉惠明亡女船中,失錦四端,及女郎臥具、繡囊、珮等。簡括諸同行,至敬伯船而獲之。敬伯具言夜來之事,及女儀狀,從者容質,並所答贈物。令使簡之於帳後,得牙火籠箱內,篋中得玉琴軫。令乃以婿禮敬伯,厚加贈遺而別。敬伯問其部下之人,雲:"女郎年十六,名妙容,字稚華。去冬遇疾而逝。未死之前,有婢名春條,年十六;一名桃枝,年十五。皆能彈箜篌,又善《婉轉歌》,相繼而死,並有姿容。昨從者,是此婢也。"敬伯因號其琴曰"感靈"。

僧安淨

鄱陽柴步龍安寺,舊有高氏婦影堂,不記何時所立。寺輪撥行童,分司香火。紹熙三年,有安淨者主之。慕悅畫像,因起淫佚之想。每夕禱之曰:"娘子有靈,不惜垂訪。" 如是累旬。

一日黃昏後,遇夫人身披素衣,立於殿角。顧之曰:"亦識我乎?"淨曰:"不識也,敢問爲誰氏?"婦曰:"無用見語。我今宵錯到此,尚無投跡之地。"淨曰:"茲不難辦,正恐不如意耳。"婦曰:"但得粗容一身,更何所擇。"淨即邀諸其室,請暫寓止。婦曰:"既佔汝牀,汝卻宿何處?"曰:"不敢言。"婦乃解衣先寢。時房內無燈,淨遂從之。婦略不拒,極盡繾綣。聞五更鐘聲,遽起,約今晚再會。

往反半月,淨頗疑其所從來,且未嘗分明睹厥狀。一夕,至差晚,適明燈在傍。婦問:"何故有燈?"曰:"方書寫看經文疏了。"婦使去之。淨便得熟視,全與高氏像同。燈既滅,乃扣鄉里姓氏,不肯答。淨曰:"豈非高孺人乎?"婦曰:"何必苦苦相問。我平生本端潔之人,緣汝祈祝不已,故爾犯戒。今既相認得,誼難復來。料因緣只合如此,郎亦情分太淺薄矣。"隨語不見,自是遂絕。

婦人影堂供僧寺,亦是不韻事。

胡氏子

舒州胡未孚,言其叔父頃爲蜀中倅。至官數日,其子適後圃,見牆隅小屋,垂箔若神祠。有老兵出拜曰:"前通判之女,年十八歲,未嫁而死,葬於此。今其父去,官於某處矣。"問容貌如何,老兵曰:"無所識。嘗聞諸倡言,前後太守,閱婦人多矣,未有如此女之美者。"鬍子方弱冠,未受室,聞之心動。指几上香爐曰:"此香火亦大冷落。"明日,取燻爐花壺往爲供,私酌酒奠之,心搖搖然冀幸一見。自是日日俱往焉。精誠之極,發於夢寢,凡兩月餘。

一日又往,見屋簾微動,若有人呼笑聲。俄一女子袪服出,光麗動人。鬍子心知所謂,徑前就之。女曰:"毋用懼我,我乃室中人也。感子眷眷,是以一來。"胡驚喜欲狂,即與偕入室,夜分乃去。旦復至,以爲常,課業盡廢。家人少見其面,亦不復窺園。惟精爽憔悴,飲食減損。父母深憂之,密叩宿直小兵,雲:"夜聞與人切切笑語。"呼問其子,子不敢諱,以實告。父母曰:"此鬼也,當爲汝治之乎?"子曰:"不然。相接以來,初頗爲疑。今有日矣,察其起居言語動息,與人無分毫異,安得爲鬼!"父母曰:"然則有何異?"曰:"但每設食時,未嘗下箸,只飲酒啖果實而已。"父母曰:"候其復至,強之食,吾當觀之。"

子返室,而女至。命其食,強之至於再三,不可。曰:"常時往來,不可礙。今食此則身有所著,欲歸不得矣。"子又強之,不得已一舉箸。父母自外入,女矍然起,將蔽匿而形不能隱,踧踖慚窘,泣拜謝罪。胡氏盡室環視,問其情狀。曰:"亦自不覺。曏者意欲來則來,欲去則去。不謂今若此。"又問曰:"既不能去,今爲人耶鬼耶?"曰:"身在此,留則爲人矣。有如不信,請發瘞驗之。"如其言破冢,見柩有隙可容指,中空空然。胡氏乃大喜曰:"冥數如此,是吾家婦矣。"爲改館於外,擇謹厚婢僕事之。走介告其家,且納幣焉。女父遣長子及家人來視,真女也。遂成禮而去。後生男女數人,今尚存。女姓趙氏。出《夷堅志》。

陸次孫,家閶門下塘。有琴川吳氏,僦其旁室居焉。其女美而知書,解詞曲,雅好樓居,倚欄吟眺,甚適也。既而徙上塘。過期不偶,憂思成疾死。死後五年,次孫延豈山虞秀才廷皋教子,館於此樓。一旦戲謂虞曰:"此吳家小娘子所居,餘香猶在也。今君孤眠長夜,得無憐而至乎。"虞年少子,聞之恍然。迨夜入房,則此女在燈下。遂神迷心蕩,相與綢繆。自是無夕不至。後雖白晝,嘗見其在旁。久而病瘵日甚。其父亦授徒他處,亟來,叩之不言。固問,始吐實雲:"陸次孫害我。"父驚惋,具舟遣歸,女已在舟中矣。歸而坐臥相隨,妻雖同牀弗能間。未幾竟死。此事與胡氏子同。何胡之多幸,而虞之不幸也。

曾季衡

太和四年春,監州防禦使曾孝安,有孫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屋宇壯麗,而季衡獨處之。有僕夫告曰:"昔王使君女暴終於此,乃國色也。晝日其魂或時出現,郎君慎之。"季衡少年好色,願睹其靈異,終不以人鬼爲間。頻炷名香,頗疏凡俗。步遊閒處,恍然凝思。

一日晡時,有雙鬟前揖曰:"王家小娘子遣某傳達厚意,欲面拜郎君。"言訖,瞥然而沒。俄頃,有異香襲衣,季衡乃束帶伺之。見曏者雙鬟引一女而至,乃神仙中人也。季衡揖之,問其姓氏,曰:"某姓王氏,字麗貞,父今爲重鎮。昔侍從大人牧此城,據此室,亡何物故。感君思深窈冥,情激幽壤。所以不間存沒,頗思相會。其來久矣,但非吉日良時。今方契願,幸垂留意。" 季衡留之,款暱移時乃去。握季衡手曰:"翌日此時再會,慎勿泄於人。"遂與侍婢俱不見。

自此每及晦一至,近六十餘日。季衡不疑。因與大父麾下將校說及豔麗,誤言之。將校驚,欲實其事,曰:"郎君將及此時,願一叩壁,某當與一二輩潛窺焉。"季衡亦終不肯叩壁。是日女郎一見季衡,容色慘沮,語聲嘶咽。握季衡手曰:"何爲負約而泄於人,自此更不可接歡笑矣。"季衡追悔,無詞以應。女曰:"殆非君之過。亦冥數盡耳。"乃留詩曰:

"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鶯離芳草竭。年少煙花處處春,北邙空恨清秋月。"

季衡不能詩,恥無以酬。乃強爲一篇曰:

"莎草青青雁欲歸,玉腮珠淚灑臨岐。雲鬟飄去香風盡,愁見鶯啼紅樹枝。"

女遂於襦帶解蹙金結花合子,又抽翠玉雙鳳翹一隻贈季衡,曰:"望異日睹物思人,無以幽冥爲隔。"季衡搜書笈中,得小金鏤花如意酬之。季衡曰:"此物雖非珍異,但貴其名如意,願長在玉手操持耳。"又曰:"此別何時更會?"女曰:"非一甲子,無相見期。"言訖嗚咽而沒。

季衡自此寢寐思念,形體羸瘵。故舊丈人王回推其方術,療以藥石,數月方愈。乃詢王原紉婦人,曰:"王使君之愛女,無疾而終於此院。今已歸葬北邙山,或陰晦而魂常遊於此,人多見之。"則知女詩"北邙空恨清秋月"也。

杞梁妻

齊莊公襲莒,莒將杞殖戰死。其妻嘆曰:"上則無父,中則無夫,下則無子。生人之難至矣!"乃抗聲號哭。七日,杞都城感之而頹,遂投水而死。其妹悲其姊之貞操,乃爲作歌名曰《杞梁妻》焉。梁,殖字也。歌曰: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孟姜

秦孟姜,富人女也,贅範杞良。三日,夫赴長城之役,久而不歸,爲制寒衣送之。至長城,聞知夫已故,乃號天頓足,哭聲震地。城崩,尋夫骸骨,多難認。齧指血滴之,入骨不可拭者,知其爲夫骨,負之而歸。至潼關,筋骨已竭,知不能還家,乃置骸巖下,坐於旁而死。潼關人重其節義,立像祀之。

湘妃

《湘川記》雲:"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娥皇、女英二妃哭之不從,思憶舜,以淚灑竹,竹盡成斑。至今號湘妃竹"。女子李淑作《斑竹怨》雲:

"二妃昔追帝,南奔湘山間。有淚寄湘竹,至今湘竹斑。雲深九嶷廟,日落蒼梧山。  餘恨在江水,滔滔去不還。"

汰王灘詩

永福創自唐代宗時,割福、泉、建三州之地,因年號曰永泰。後避哲宗陵寢,改名永福,在唐新創縣後。有邑宰潘君滿任,遺愛在民,攀臥祖餞,留連累日。其夫人王氏,先已解舟,泊五里汰王灘下。俟久不至,月夜登岸,書一絕於石壁雲:

"何事潘郎戀別筵,歡情不斷妾心懸。汰王灘下相思處,猿叫山山月滿船。"

末雲:"太原王氏書"。詩跡已漫滅,獨"太原"二字入石,至今尚存。字方五六寸許。邑人因以名其灘。政和陳武祐慮歲久詩亡,大書系以記文,鐫之字右方。自唐及今,流潦巨浸之所漂齧,震風凌雨之所滌盪,不知其幾,而墨色爛然如新。一婦人望夫之切,精神入石,終古不變如此。

情史氏曰:"古云:'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蓋思生於情,而鬼神亦情所結也。使鬼神而無情,則亦魂升而魄降已矣,安所戀戀而猶留鬼神之名耶!鬼有人情,神有鬼情。幽明相入,如水融水。城之頹也,字之留也,亦鬼神所以效情之靈也。噫!鬼神可以情感,而況於人乎!"

("情感類"完)

卷十二 情媒類

盧二舅

昔有盧、李二生,隱居太白山讀書,兼習吐納導引之術。一旦,李生告歸,曰:“某不能甘此寒苦,且浪跡江湖。"訣別而去。

後李生知橘子園,人吏隱欺,欠折官錢數萬貫,羈縻不得東歸,貧甚。偶過揚州阿使橋,逢一人草屩布衫,視之乃盧生。生昔號二舅。李生與語,哀其襤褸。盧生大罵曰:“我貧賤何畏?公不作好,棄身凡弊之所,又有欠負,身被囚拘,尚有面目相見乎!"李生厚謝。二舅笑曰:“居處不遠,明日即將奉迎。"至旦,果有一僕者馳駿足來,雲:“二舅遣迎郎君。"既去,馬疾如風。過城南數十里,路側朱門斜開,二舅出迎。星冠霞帔,容貌光澤,侍婢數十人,與橋下儀狀全別。邀李生中堂宴饌,名花異木,若在雲霄。既夜,引李生入北亭命酌,曰:“兼與公求得佐酒者,頗善箜篌。"須臾,紅燭引一女子至,容色極豔,新聲甚嘉。李生視箜篌上有朱字一行雲:“天際識歸舟,雲間辨江樹。"酒罷,二舅曰:“願作婚姻否?"李生曰:“某安敢!"二舅許爲成之。又曰:“公所欠官錢多少?"曰:“二萬貫。"乃與一拄杖曰:“將此于波斯店取錢。可從此學道,無自穢也。"

才曉,前馬至。二舅令李生去,送出門。波斯見拄杖,驚曰:“此盧二舅拄杖,何以得之?"依言付錢,遂得無事。其年往汴州,行軍陸長源以女嫁之。既婚,頗類盧二舅北亭子所睹者。復解箜篌,果有朱書字。視之,“天際”之詩兩句也。李生具說揚州城南盧二舅亭中筵宴之事,妻曰:“少年兄弟戲書此。昨夢使者雲仙官追,一如公所言也。"李生嘆訝。卻尋二舅之居,惟見荒草,不復睹亭臺矣。

二舅曾未顯然作伐,然陰以紅絲系足矣。神仙從無誑語。

氤氳大使

朱起,家居陽翟,年逾弱冠,姿韻爽逸。伯氏虞部有妓女寵之,豔秀明媚,起甚留意。緣館院各別,種種礙隔,起一志不移,精神恍忽。

有密友詣都輦,起送至郊外。獨回之次,路逢青巾短袍、提筇杖藥籃者,熟視起曰:“郎君幸值貧道,否則危矣。"起駭異,下馬揖之。青巾曰:“君有急,直言,吾能濟之。"起再拜,以寵事訴。青巾嘆曰:“世人陰陽之契,有繾綣司總統,其長官號氤氳大使。諸夙緣冥數當合者,須鴛鴦牒下乃成。雖伉儷之正,婢妾之微,買笑之略,偷期之祕,凡仙交會,華戎配接,率由一道焉。我即爲子囑之。"臨去,籃中取一扇授起曰:“是坤靈扇子,凡訪寵,以扇自蔽,人皆不見。自此,七日外可合,十五年而絕。"

起歸如戒,往來無阻。後果十五年,寵疫病而殂。出《清異錄》。

有緣自合,何須坤靈扇子幫襯。青巾亦多事矣。

潘法成

陳妙常,宋女貞觀尼姑也。年二十餘,姿色出羣,能詩,尤善琴。張於湖授臨江令,途宿女貞觀,見妙常驚訝。以詞挑之,妙常拒之甚峻。後與於湖故人潘法成私通情洽。潘密告於湖,令投詞託言舊所聘定,遂斷爲夫婦。

陳詵

湘人陳詵登第,授岳陽教官。夜逾牆與妓江柳狎,頗爲人所知。時孟之經守嶽,聞其故。一日公宴,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鬢間以“陳詵”二字,乃押隸辰州。妓之父母詣學宮咎詵,雲自嶽去辰八百里,且求資糧。陳且泣且悔,罄其所有及質衣物,得千緡。以六百贈柳,餘付監押吏卒,令善視。且以詞餞別雲:

“鬢邊一點似飛鴉,休把翠鈿遮。二年三載,千闌百就,今日天涯。  楊花又逐

東風去,隨分入人家。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

柳將行,會陸雲西以荊、湖制司幹官,霑(露)檄至嶽。與陳有故。將至,陳先出迎,以情告陸。陸即取空名制幹札填陳姓名,檄入制幕。既而並迎陸入,即開筵。陸曰:“聞籍中有江柳者,善謳,誰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鈿隱眉間所文。飲間,陸越語孟曰:“能以柳見與否?"孟曰:“唯命。"陸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陳教,豈能與我!"孟因敘楊之過,陸嘆慨。

既而終席,陸呼柳問其事,柳出詵送別詞,陸大嗟賞,而再登席。陸舉詞示孟,且誚之曰:“君試目此作,可謂不知人矣。今制司檄詵入幕,將若之何!"孟求解於陸,並召詵同宴。明日,列薦詵,且除柳名。陸遂將詵如江陵,見之閫公秋壑,俾充幕寮。詵不特洗一時之辱,且有幸進之喜。至今巴陵傳爲佳話焉。

趙汝舟

樊城趙生汝舟,字君牧,年少負才,未獲佳偶。有謝嫗攜女自洛陽來,寓居南曲。女名素秋,才色無雙。誓非才士,必不失身。時人爲之語曰:“男中趙汝舟,女中謝素秋。"生聞之,因往訪焉。不遇。睹庭間紅梨花盛開,因題詩於壁雲:

“換卻冰肌玉骨胎,丹心吐出異香來。武陵溪畔人休說,只恐夭桃不敢開。"

女歸,讀其詩,甚悔。因和雲:

"本分天然白雪香,誰知今日卻濃妝。鞦韆院落溶溶月,羞睹紅脂睡海棠。"

以詩寄生,且訂晤期。

會有無賴子挾勢求歡,女不從,逐之使行,遂還洛陽。生悵怏不已。適故人劉輔爲洛陽太守,遣使招生。生喜,即日束裝赴之。及相見,首以謝素秋爲問。劉本意慮生花柳蕩志,欲令習靜理業,得問茫然。乃僞令人徵素秋侑觴,而以病死還報,冀絕其念。生嘆惋不已,館於王參軍廢園,因而成病。輔爲求醫,生卻之曰:“吾病非藥餌可療,除是素秋重生耳。"輔方授計于素秋,使僞爲王參軍女,月夜彷徨園亭。生望之心動,遽前挑之,宛轉成好,鬱抱頓開。

久之,試期漸逼,生戀女未有行色。輔復囑賣花嫗攜筐詣園,僞爲奠其亡兒者。生問之,對曰:“昔王參軍有女甚美,亡瘞園中紅梨樹下。每月明之夜,往往出現魅人,吾子以是妖死。今忌日,故奠之耳。"生詢女狀貌服色相類,大懼,即夕攜寓他室。及明,遂辭輔詣臨安。輔厚贈資斧。生是歲登第,得選還鄉,道從洛陽謝輔。輔觴之,命素秋見,生大駭。輔笑述始末,生喜極。輔爲治婚禮,竟爲夫婦。

今傳奇有《梨花記》,或作《謝金蓮》。

姚牧庵

姚牧庵爲翰林學士承旨日,玉堂設宴。歌妓羅列中,一人秀麗閒雅,微操閩音。公使來前,問其履歷,初不以實對。叩之再,泣而訴曰:“妾乃建寧人氏,真西山後也。父官朔方,祿薄不足以給,侵貸公帑無償,遂賣入娼家,流落至此。"公命之坐。仍遣使詣丞相三賣奴,請爲落籍。丞相素敬公,意公欲以侍巾櫛,即令教坊簡籍除之。

公得報,語一小史黃埭曰:“我以此女爲汝妻,女即以我爲父也。"史忻然從命。史後至顯官。京師相傳以爲盛事。

按:牧庵名燧,樞之姪也。致政家居,年八十時,夏月沐浴,有侍妾在側,公因私焉。妾前拜曰:“主公年老,賤妾倘有娠,家人必見疑,願賜識驗。"公因捉其肚圍,題詩於上雲:

“八十年來遇此春,此春遇後更無春,縱然不得扶持力,也作墳前拜掃人。"

未幾,公薨。後此妾果有子,家人疑其外通,妾出此詩,遂解。

馬光祖

有士人逾牆偷人室女,事覺到官,府尹馬光祖(號裕齋)面試《逾牆摟處子》詩,士人秉筆雲:

“花柳平生債,風流一段愁。逾牆乘興下,處子有心摟。謝玉應潛越,韓香許暗偷。

有情還愛慾,無語強嬌羞。不負秦樓約,安知漢獄囚。玉顏麗如此,何用讀書求。"

光祖判雲:

“多情多愛,還了生平花柳債。好個檀郎,室女爲妻也合當。  傑才高作,聊贈

青蚨三百索。燭影搖紅,記取媒人是馬公。"

文士既倖免罪,反因以此得佳偶。

此事不可爲訓。風流太守,偶示一奇,亦何不可。

西畢氏

西畢氏中歲無子,甚憂。然與妻恩愛,不忍置妾。醉後,其妻陰以侍婢與睡,即有娠,畢疑之。既產子,欲斃之,其妻以實告。乃納其婢試之,明年復產一子,遂釋然。乃感其妻。後二子濟川、濟時,相繼登進士,濟川爲翰林編修。

聶勝瓊

聶勝瓊,宋時名妓也,資性慧黠。李之問詣京師,見而悅之,遂與結好。及將行,勝瓊餞別於蓮花樓。別旬日,復作《鷓鴣天》詞寄之雲:

“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清樽一曲陽關後,別個人人第五程。  尋

好夢,夢難成,況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檐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

李藏篋間,抵家,爲其妻所得。問之,具以實告。妻愛其語句清俊,遂出妝奩,資夫娶歸。瓊至,損其妝飾,委曲奉事主母。終身和好,無間隙焉。

穠芳亭

鉅野有穠芳亭,邑人秋成報祭所也。一日,鄉耆謀立石其中,延士人王維翰書“穠芳亭”字,久之未至。有妓謝天香者,問雲:“祀事既畢,何爲遲留不飲?"衆曰:“伺維翰書石耳。"謝遂以身衣當筆,書“穠芳”二字。會維翰至,書“亭"字以完之。父老遂刻之石,王、謝遂成夫婦。后王戲謝詩云:

“昔日章臺會舞腰,行人無不折枝條。"

天香曰:

“從今已付丹青手,一任狂風不動搖。"

陳孚

陳孚,字剛中,台州人。至元年(中),曾以布衣獻《大一統賦》。初嘗爲僧,以避世變。忽一日,大書所作於其父執某之粉牆上,雲:

“我不學,寇丞相,地黃變發發如漆。又不學,張長史,醉後揮毫掃狂墨。平生紺

發三十丈,幾度和雲眠石上。不合感時怒衝冠,天公罰作圓頂相。肺肝本無兒女情,亦

豈惜此雙鬢青。只憶山間秋月冷,搔首不見(上髟下聿)鬢(鬙)影。"

父執見之笑曰:“此子欲歸俗矣!"即命養髮。經半年餘,以女妻之。剛中雖獲佳偶,自妻母以至妻之兄姊弟妹皆薄之,遂攜家入京。館閣諸老,交章薦舉,竟入翰林。嘗攝禮部郎中,副梁尚書曾使交趾。至交州,賦詩曰:

“老母越南垂白髮,病妻塞北倚黃昏。蠻煙瘴雨交州客,三處相思一夢魂。"

高季迪

高季迪(啓),年十八,未娶。婦翁周仲建有疾,季迪往唁之。周出《蘆雁圖》命題。季迪走筆賦曰:

“西風吹折荻花枝,好鳥飛來羽翮垂。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

仲建笑曰:“是子求室也!"即擇吉,以女妻焉。

楊越漁

越漁者,楊翁女也,容貌美麗。爲詩不過兩句,或問:"何不終篇?"答曰:“無奈情思纏繞,至兩句,即思亂不勝。"有謝生求娶。父曰:“吾女宜配公卿。"謝曰:“諺曰:‘少女少郎,相樂不忘。少女老翁,苦樂不同。'安有少年公卿耶?"翁曰:“吾女詞多兩句,子能續之,而稱其意,則妻矣。"遂以女詩示謝。女詩云:

“珠簾半牀月,青竹滿林風。"

謝續雲:

“何事今宵景,無人解與同。"

又詩云:

“春盡花隨盡,其如自是花。"

謝續雲:

“從來說花意,不過此容華。"

女覽詩,嘆曰:“天生吾夫也!"遂爲夫婦。多引泛江湖,唱和爲樂。後七年春日,楊忽題詩二句雲:

“明月易虧輪,好花難戀春。"

謝訝曰:“何故作此不祥語?"女曰:“君且續之。"謝應聲雲:

“常將花月恨,並作可憐人。"

女曰:“逝水難駐,千萬自保!"即以首枕生膝而逝。

郭曖

郭曖宴客,有婢鏡兒善彈箏,姿色絕代。李端在坐,時竊寓目,屬意甚深。曖覺之曰:“李生能以彈箏爲題,賦詩娛客,吾當不惜此女。"李即席口號曰:

“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曖大稱喜,徹席上金玉酒器,並以鏡兒贈李。

郭曖粗豪公子,終是大家門風手段。

武昌妓

韋蟾廉問鄂州,及罷任,賓僚盛陳祖席。蟾遂書《文選》句雲:“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歸。"以箋毫授賓從,請續其句。座中悵望,皆思不屬。逡巡,女妓泫然起曰:“某不才,不敢染,欲口占兩句。"韋大驚異,令隨口占雲:“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座客莫不嘉嘆。韋令唱作“楊柳枝”詞,極歡而散。贈數十千,納之。翌日,共載而發。出《抒情詩》。

趙令畤

趙令畤,(字德麟,號聊復翁。襲封安宅(定)郡王)善詞。劉弇(字偉明)既喪愛妾,而不能忘。趙爲《清平樂》詞雲:

“東風依舊,着意隋堤柳。搓得鵝兒黃欲就,天氣清明時候。  去年紫陌青門,

今宵雨魄雲魂。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個黃昏。"

有王氏女,聰慧,父母爲擇配,未偶,壯年不嫁。作《詠懷》詩曰:

“白藕作花風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晚雲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夜愁。"

趙鰥居,見詩,遂求媒焉。人以爲二十八字媒雲。

清江引

劉婆惜,樂人李四之妻也,江右人,與楊春秀同時。頗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時貴多重之。先與撫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間阻,一日偕宵遁。事覺,決杖。劉負愧,將之廣海居焉,道經贛州。時有全音庵撥裏,字子仁,由禮部尚書值天下多故,選用除贛州監郡。平昔文章政事揚歷臺省,但未免花酒之癖。每日公餘,即與士夫酣歌賦詩。帽上常喜簪花,否則或果或葉亦簪一枝。一日,劉之廣海過贛,謁全公。全曰:“刑餘之婦,無足與也。"劉謂閽者曰:“妾欲之廣海,誓不復還。久聞尚書清譽,獲一見而逝,死無恨也。"全哀其志而與進焉。時賓朋滿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雲:“青青子兒枝上結",令賓朋續之,衆亡有對者。劉斂袵進前曰:"能容妾入詞乎?"全曰:“可。"劉應聲曰:

“青青子兒枝上結,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裏滋味別。只爲你酸溜溜,意兒

難棄捨。"

全大稱賞。由是顧寵無間,納爲側室。後兵興,全死節。劉克守婦道,善終其家。

回回偈

至正間,明州女子柳含春,年十六患病,禱於延慶寺關王神而愈,因繡幡往酬之。一少年僧頗聰慧,窺柳氏姿而悅之。因以其姓戲作咒語,誦於佛前,名曰《回回偈》。其詞雲:

“江南柳,嫩綠未成陰。枝軟不堪輕折取,黃鸝飛上力難禁。留取待春深。"

女亦甚慧,聞而恨之,歸告於父。時方國珍據明州,父因訟之。國珍捕諸僧至,訊作詞之姓名,對曰:“姓竺,名月華。"國珍乃召匠氏作大竹筒,將納僧以沉諸江。謂曰:“我亦取汝姓作一偈,送汝歸東流。"因吟曰:

“江南竹,巧匠作爲筒。付與法師藏法體,碧波深處伴蛟龍。方知色是空。"

僧惶恐伏氣,叩頭告哀雲:“死吾分也,更乞容一言。"國珍許之。僧復吟曰:

“江南月,如鏡亦如鉤。如鏡不臨紅粉面,如鉤不上畫簾頭。空自照東流。"

國珍知其以名爲答,笑而釋之。且令蓄髮,以柳氏配爲夫婦。

吟詞不差,還是錯做了和尚。

馬仲叔

遼東馬仲叔、王志都相知至厚。仲叔先亡,忽見形謂志都曰:“吾不幸先亡,心恆相念。念卿無婦,當爲卿得婦。"遂與之期。

至日,大風晝昏。向暮,果有女子在寢室中。志都問其由,曰:“我河南人,父爲清河太守。臨當見嫁,不知何得至此。"志都告之故,遂成夫婦。往詣其家,大喜,以爲天授也。後生一男,爲南郡太守。

身死矣,猶念友之無婦乎!其情乃勝於父母。

梁公肅

廣寧閭山公廟,靈應甚著。又其像設獰惡,林木蔽映,人白晝入其中,皆恐怖毛豎。旁近言靜夜時聞訊掠聲,故過者或迂路避之。

參知政事梁公肅,家此鄉之牽馬嶺。作舉子時,與諸生談及鬼神事,因有言:“我能以昏暮或陰晦之際,入閭山廟,巡廊廡一週。"諸生從臾之。明日晚偕往,約諸生待於廟門外,奮袖徑入。至廟之東隅,摸索有一人倚壁而立,梁公意其爲鬼,負之出。諸生迎問何所見,梁公笑曰:“我負一鬼至矣,可取火照之。"及火至,見是一美婦。衣裝絕與鄉俗不同,氣息奄奄,狀若昏醉。環立守之,良久開目,問:“此爲何地?"諸生爲言其處,及廟中得之者,且詰其爲人爲鬼,何所從來。婦言:“我揚州大族某氏女。以吉日迎往婿家,肩輿中忽爲大風所飄。神思亂散,不知何以至此。"諸生喜曰:“梁生未受室,神物乃從揚州送一妻,可因而成之。"梁公乃挈婦歸。

尋擢第,不數十年,致位通顯。婦舉數子。故時人有“天賜夫人”之目,至於傳達宮禁。梁公以大定二十年節度彰德,都下耆舊,仍有及見之者。兵亂後,梁氏尚多,問其家世,多“天賜”諸孫行雲。

於祐

唐僖宗時,於祐於御溝中拾得一紅葉,上有詩云:

“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祐亦題一葉,置溝上流,宮中韓夫人拾之。

後祐託韓泳門館,置帝放宮女三千人,泳以韓氏嫁祐。成禮之後,偶開笥見葉,異之,各出所得相質。嘆曰:“事豈偶然。"泳開宴慶之,曰:“二人可謝媒矣!"韓氏作詩曰:

“一聯佳句隨流水,十載幽思滿素懷。今日卻成鸞鳳侶,方知紅葉是良媒。"

王伯良作《題紅》傳奇。

唐小說記紅葉事有四:《本事詩》雲:顧況在洛,乘間與一二詩友遊苑中,於流水上得大梧葉,有詩云:

“一入深宮裏,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

況明日於上流亦題雲:

“愁見鶯啼柳絮飛,上陽宮女斷腸時。君恩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

後十餘曰,有客來苑中,又於葉上得詩,以示況,曰:

“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盪漾乘春取次行。"

一說明皇時,貴妃寵盛,宮娥皆衰悴,不願備掖庭。嘗書落葉,隨御溝流出,雲:

“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接流人。"

況從而和之(和詩同前)。既達聖聰,遣出禁內人不少。

又《云溪友議》載:宣宗朝,盧偓舍人應舉之歲,偶臨御溝,見紅葉上有詩,“流水何太急"云云。又《北夢瑣言》所載,與《云溪友議》同,以爲進士李茵事。惟劉釜《青瑣》中有《流紅記》,易其人爲於祐,妄也。又,別書載:進士李茵,襄陽人。嘗遊苑中,見紅葉自御溝流出,上題詩云,“流水何太急"云云,茵收貯書囊。後僖宗幸蜀,茵奔竄南山民家。見一宮娥,自雲宮中侍書,名雲芳子,有才思。茵與之款接,因見紅葉,嘆曰:“此妾所題也。"同行往蜀,具述官中之事。及綿州,逢內官田大人識之曰:"書家何得在此?"逼令上馬,與之前去。李甚怏悵。其夕宿逆旅,雲芳復至曰:“妾已重賂中官,求得從君矣。"乃與俱歸襄陽。數年,李茵疾瘠,有道士言其面有邪氣。雲芳子自陳:“往年綿州相遇,實已自經而死。感君之意,故相從耳。人鬼殊途,何敢貽患於君!"置酒賦詩,告辭而去。此說更異。

勤自勵

漳浦人勤自勵者,以天寶末充健兒,隨軍安南及擊吐蕃,十年不還。自勵妻林氏,爲父母奪志,將改嫁同縣陳氏。其婚夕而自勵還,父母具言其婦重嫁始末。自勵聞之,不勝忿怒,輒欲拼生往劫。常破吐蕃得利劍,會日暮,因仗劍而行,以詣林氏。自勵去家八九里,屬暮雨天晦,進退不可。忽而電明,見道左大樹有旁孔,自勵避雨孔中。有三虎子,自勵並殺之。久之,大虎將一物納孔中,須臾復去。自勵聞其人呻吟,徑前捫之,即婦人也。自勵問其爲誰,婦人云:“己是林家女,先嫁勤自勵爲妻。自勵從軍未還,父母無狀,見逼改嫁,以今夕成親。我心念舊,不能再見,適持手巾宅後桑林自縊,爲虎所取。幸而遇君,今猶未損。倘能相救,當有後報。"自勵謂曰:“我即自勵也。曉還至舍,父母言君適人,故仗劍而來相訪,何期於此相遇。"乃相持而泣。

頃之虎至,初大吼叫,然後倒入孔。自勵以劍揮之,虎腰中斷。意尚有一虎,故未敢出。尋而月明,後虎亦至。睹其偶斃,吼叫愈甚。自爾復倒入,又爲自勵所殺。乃負妻還家,今尚無恙。

此樹孔乃虎穴也。託其穴以避雨,借其力以得妻。大德不報,反以殺身,哀哉!然自勵不殺虎,能相信無害乎?猛惡稔著,爲德而人猶疑之。世有施而不報者,可自反其平日矣。

鄭元方

汝州葉縣令盧造者,有幼女。大曆中,許邑客鄭楚,曰:“及長,以嫁君之子元方。"楚拜之。俄而楚錄潭州軍事,造亦辭而寓葉。後楚卒,元方護喪居江陵,數年間音問兩絕,縣令韋計爲子娶焉。其吉辰,元方適到。會武昌戍邊亦止其縣。縣隘,天雨甚,元方無所容,徑往縣東十餘里佛舍。舍西北隅,有若小獸號鳴者,出火視之,乃見三虎雛,目尚未開。以其小,未能害人,且不忍殺,閉門堅拒而已。

約三更初,虎來觸其門,不得入。其西有窗,亦甚堅。虎怒搏之,陷頭於楹中,進退不得。元方取佛塔磚擊之,虎吼怒拿攫,終莫能去。連擊之,俄頃而死。既而聞門外若女子呻吟,氣甚困。元方徐問曰:“門外呻吟者,人耶鬼耶?"曰:“人也。”“何以到此?"曰:“女前盧令女也。夕將適韋氏,方登車,爲虎負荷至此。今即無損,雨甚,畏其復來,能相救乎?"元方奇之,執燭出視,乃好女子,年十八,禮服儼然,泥水皆徹。既扶入,復固其門,拾佛塔毀像,以繼其明。女問:“此何處?"曰:“縣東佛舍耳。"元方言姓名,且話舊諾。女亦前記之曰:“妾父曾許妻君,一旦以君之絕耗也,將嫁韋氏。天命難改,虎送歸君。莊去此甚近,君能送歸,請絕韋氏而奉巾櫛。"

及明,送歸。其家以虎攫而去,方謀制服,忽見其來,喜若天降。元方致虎於縣,具言其事。縣宰異之,以盧氏歸於鄭焉。

周商女

義興山陳氏,薄暮,有虎咆哮其門,置一物而去,乃肥羜也。取而烹之。懼其復來,縶瘠羊於外以塞口。及夕,虎復銜一物至,大嗥者再去。陳趨視,則一年少女子,雖衣履沾敗,而體貌絕妍。扶入室,久而息定。乃言:“兒是江陰周商女,隨母上冢,爲虎所捕。自分死虎口矣,不意得至此。"主人易衣,飲以粥湯。俾之縫紉,殊有條理。主婦諷之曰:“汝既無歸,肯爲吾子婦乎?"謝曰:“兒得主君援救,出死入生,敢不唯命是聽。"陳以配其季子。

女甚勤儉,舉家愛重之。浹辰,其父母覓得之,大喜。言:“女未許人,今願與君結婚好。"因張宴,徵召親友。相與往來如骨肉雲。時人謂之虎媒。

裴越客

唐乾元初,吏部尚書張鎬貶辰州司戶。先是鎬在京,以次女德容與僕射裴冠第三子,前藍田尉越客結婚焉。已克迎日,而鎬左遷,遂改期來歲之春季。其年越客束裝南邁,以畢嘉禮。鎬知其將至,深喜,因命家族宴於花園,而德容亦隨姑姨妹遊焉。山郡蕭條,竹樹交密。日暮,衆將歸,或後或先,紛紛笑語。忽有猛虎出自竹間,揹負德容,跳入翳薈。衆皆驚駭,奔於張。夜色已昏,舉家號哭,莫知所爲。及曉,則大發人徒,求骸骨于山野間。週迴遠近,曾無蹤跡。

是夕之前夜,越客行舟去郡二三十里,尚未知其妻之爲虎暴。乃與僕伕十數輩,登岸徐行,其船亦隨焉。不二三里,過水次,板屋之內有榻,因掃拂,即之憩焉。僕從羅列於前後。俄聞有物來自林木之間,衆乃靜伺。微月之下,忽見猛虎負一物至。衆皆惶懼,共闞喝之,仍大擊板屋。其虎徐行,尋俯於板屋側,留下所負物,竟入山間。僕從窺看,雲“是人也,尚有餘喘。"越客即令舁之登舟,因促使解纜。燃燭熟視,乃是十六七美女也。容貌衣服,固非村間所有。越客保(呆)異,遣羣婢看撫之。雖髻雲披散,衣服破裂,而身膚無少損。羣婢漸灌以湯飲,即能微微入口。久之,神氣安集,俄復開目。與之言語,莫肯應。夜久,即有自郡至者,皆雲今尚書次女,昨夜遊園,爲暴虎所食,至今求其殘骸未獲。聞者遂以告于越客,即遣羣婢以此詢,德容號泣不止。越客既登岸,遂以其事列於鎬。鎬凌晨躍馬而至,既悲且喜,遂與同歸。而婚媾果諧其期。自是黔峽往往建立虎媒祠,今尚有存者。出《雜異記》。

元方所遇,義虎也。自勵所遇,忠虎也。義興陳氏所遇,媚虎也。總之無愧於虎媒也。夫撮合爲媒,越客婚有日矣。虎一番驚擾,大爲嘉禮之累。板屋聲高,饞口未厭,天下有此惡媒乎?何以祠爲!忠者見殺,惡者居功,此爲媒者之所以競爲惡,而莫肯盡忠也。

大別狐

天順甲申年間,浙中蔣生賈於江湖,後客漢陽馬口某店。而齒尚少,美丰儀。相距數家,馬氏有女,臨窗纖姣,光采射人。生偶入,竊見之,歎羨魂銷。是夜女自來曰:“承公垂盼,妾亦關情,故來呈其醜陋。然家嚴剛厲,必慎口修持,始永其好。"生喜逾遇仙,遂共枕蓆。而口必三緘,足不外趾,惟恐負女。然生漸憊瘁。其儕若夜聞人聲,疑之,語生曰:“君得無中妖乎?"生始諱匿,及疾力,始曰:“與馬公女有前緣,常自來歡會,非有他也。"其儕曰:“君誤矣,馬家崇墉稠人,女從何來!聞此地夙有狐鬼,必是物也。"因以粗布盛芝麻數升,曰:“若來,可以此相贈,自能辨之。"果相授受。生如其言,因跡芝麻撒止處窺之,乃大別山下,有狐鼾寢洞穴中。生懼大喊,狐醒曰:“今爲汝看破我行藏,亦是緣盡。然我不爲子厲,今且報子。汝欲得馬家真女亦不難。"自擷洞中草,作三束,曰:“以一束煎水自濯,則子病癒。以一束撒馬家屋上,則馬家女病癩。以一束煎水濯女,則癩除而女歸汝矣。"

生復大喜。歸,不以告人,而自如其言爲之。女癩遍體,皮癢膿腥,痛不可忍,日夜求死,諸醫不效。其家因書門曰:“能起女者,以爲室。"生遂謁門曰:“我能治。"以草濯之,一月愈。遂贅其家,得美婦。

生始窺女而極慕思,女不知也,狐實陰見,故假女來。生以色自惑,而狐惑之也。然竟以此得真女矣。燕昭市駿骨,而千里之馬果至。以僞始,以真終,狐雖異類,可以情感,況於築臺禮士者乎。

玄駒

昔有一士人與鄰女有情。一日飲於女家,惟隔一壁,而無由得近。其人醉,隱几臥,夢乘一玄駒入壁隙中。隙不加廣,身與駒亦不減小,遂至女前,下駒與女歡。久之,女送至隙,復乘駒而出。覺甚異之,視壁孔中,有一大蟻在焉。故名蟻曰“玄駒”。見《賈子說林》。

情史氏曰:“媒者,尋常婚媾之事也。常事不書,有異焉則書之。媒而得,雖戾如虎,妖如狐,亦足以傳。媒而失,即氤氳大使使盡神通,適以導淫遺議。嗚呼!‘伐柯伐柯’,媒其可苟乎哉!審於媒之得失,而情亦可自量也。”

(“情媒類”完)

卷十四 情仇類

王嬌

申純,字厚卿,祖汴人也。隨父寓成都。天姿卓越,傑出世表。宣和間,薦而不第,歸,鬱郁不自勝。家居月餘,因適鄰郡,謁母舅王通判。舅引生至中堂拜妗。因呼其子善父出拜,年七歲矣。再命侍女飛紅呼嬌娘來,良久,飛紅附耳語妗,以嬌未經妝爲言。妗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見何害!”生聞之,因曰:“百一姐(嬌第百一)無他故,姑俟何如?”妗因笑曰:“適方出浴,未理妝耳。”又令他侍女促之。頃刻,嬌自左掖出拜。雙鬟綰綠,色奪圖畫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瑩。生見之,不覺自失。敘禮竟,嬌因立妗右。生熟視,目搖心蕩,不自禁制。妗笑曰:“三哥遠來勞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於室之東,去堂二十餘步。生歸館後,功名之心頓釋,日夕惟慕嬌娘而已。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見,款留備至。生亦幸其相留,冀得乘間致款曲於嬌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廡,雖時與嬌晤,未敢妄語相及。久之,察其動靜,言笑舉止如有疑猜不定之狀,知其賦性特甚也。求所以導情,而未能得便。

一夕,嬌晚繡紅窗下,倚牀視荼花,久不移目。生輕步踵其後,嬌不知也,因浩然長嘆。生低聲問曰:“爾何嘆也,將有思乎?”嬌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來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覺之乎?”生知嬌以他辭相拒,因應曰:“春寒固也。”嬌正視,逡巡引去,生亦歸舍。自後時同歌笑,生言稍移邪,嬌則凝袂正色,若不可犯。生以爲嬌年幼不諳情事,因不介意。

一日,舅有他甥至,開宴,申生預坐。酒半,妗起酌酒勸他甥,因及生,生辭。妗曰:“子量素洪,獨不能一開懷乎?”生言:“失志功名,且病久,不復能飲。”妗未答,嬌參語曰:“三兄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乃輟觴退步,酌酒勸舅。申生之前,燭燼長而暗。嬌促步至燭前,以手彈燭,因流視語生曰:“非妾,則君醉甚矣!”生謝曰:“此恩當銘肺腑。”嬌微笑曰:“此乃恩乎?”語未畢,妗因索水滌觴,嬌乃引去。自此生復留意。

一夕,嬌獨坐於堂側惜花軒內,生偶至,見嬌憑闌無語。時花檻中有牡丹數本,欲開未開。生還取筆,揮二絕以戲之曰:

“亂惹祥煙倚粉牆,絳羅輕卷映朝陽。芳心一點千重束,肯念憑闌人斷腸。”

“嬌姿質豔不勝春,何意無言恨轉深。惆悵東君不相顧,空留一片惜花心。”

嬌得詩,巡檐展誦未畢,忽聞妗語,嬌乃藏之袖間趨歸堂中。生悵恨,殆無以爲懷,因作一絕,題於堂西之綠窗上。詩曰:

“日影縈階睡正醒,篆煙如縷午風平。玉簫吹盡霓裳調,誰識鶯聲與風聲。”

後二日,舅他出。嬌窺生不在,直入臥室,見西窗題句,躊躇玩味,知生之屬意有在,乃濡筆和韻以寄意焉。詩曰:

“春愁壓夢苦難醒,日迥風微漏正平。魂斷不堪初起處,落花枝上曉鶯聲。”

生歸,見嬌所和詩,願得之心逾於平常。然言語相挑,或對或否,乍暱乍違,莫測其意。

一日,舅、妗開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歸舍,生獨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嬌至筵所,抽左髻鈿釵,勻博山,理餘香。生因曰:“夜分人寢矣,安用此?”嬌曰:“香貴長存,安可以夜深棄之。”生曰:“篆灰有心足矣!”嬌不答,乃行近堂階,開簾仰視,月色如晝。因呼侍女小慧,畫月以記。乃顧生曰:“月至此,夜幾許?”生亦起下階,瞻望星漢,曰:“織女將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嬌曰:“東坡鍾情何厚也!”生曰:“情有甚於此焉,可以此誚東坡也!”嬌曰:“於我何獨無之?”生曰:“誠然,則佳句所謂‘壓夢’者,果何物而‘苦難醒’乎?”言情頗狎,嬌因促步下階,逼生曰:“凡謂織女銀河何在也?”生見嬌之驟近,恍然自失,未及即對,俄聞戶內妗問嬌寢未,嬌乃遁去。

次日,生追憶昨夕之事,自疑有獲。然每思遇事多參商,愈不自足。乃作《減字木蘭花》詞以記之。曰:

“春宵陪宴,歌罷酒闌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見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燼,素手重添銀漏永。

織女斜河,月白風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入揖妗。既出,遇嬌於堂西小閣中。嬌時對鏡畫眉未終,生近前謂之曰:“蘭煤燈燼耶,燭花也。”嬌曰:“燈花耳,妾用意積之。”生曰:“願以一半丐我書家信。”嬌令生分半,生舉手油污其指,因請嬌曰:“子宜分贈,何重勞客耶?”嬌曰:“既許君矣,寧惜此。”遂以指抉煤之半以贈生,因牽生衣拭指污處,曰:“緣兄得此,可作無事人邪?”生笑曰:“敢不留以爲質。”嬌因變色曰:“妾無他意,君何戲我!”生見嬌色變,恐妗知之,因趨出,珍藏所分之煤於枕中,因作《西江月》詞以記之,曰:

“試問蘭煤燈燼,佳人積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來的的,郎衣拭

處輕輕。爲言留取表深誠,此約又還未定。”

自後生心搖盪特甚,不能頃刻少置。伏枕對燭,夜腸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實嬌心而未獲。

一日,暮春小寒,嬌方擁爐獨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來,嬌不起顧生。生乃擲花於地,嬌驚視,徐起以手拾花,詢生曰:“兄何棄擲此花也?”生曰:“花淚盈暈,知其意何在,故棄之。”嬌曰:“東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諾,無悔。”嬌笑曰:“將何諾?”生曰:“試思之。”嬌不答,因謂生曰:“風差勁,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與嬌偶坐,相去僅尺餘。嬌因撫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不念我斷腸耶!”嬌笑曰:“何事斷腸?妾當爲兄謀之。”生曰:“無戲言。我自遇子之後,魂飛魄揚,竟夕不寐,汝方以爲戲,足見子之心也。予每見子言語態度,非無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則子變色以拒我,諒孱繆之跡,不足以當雅意。一言之後,餘將西騎矣!子無苦戲我。”嬌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無言。妾知兄心舊矣,豈敢固自鄭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終始,其如後患何?妾亦數月來諸事不復措意,寢夢不安,飲食俱廢,君所不得知也。”因長吁曰:“君疑甚矣。異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濟,當以死謝君。”生曰:“子果有志,則以策我。”嬌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嬌乃返室,不可再語。

又越兩日,生凌晨起,攬衣向堂西綠窗內而立,背面視井檐。不知此時嬌亦起,在隔窗內理妝矣。生誦東坡詩曰:

“爲報鄰雞莫驚覺,更容殘夢到江南。”

嬌聞之,自窗內呼生曰:“君有鄉間之念乎?”生因窺窗語嬌曰:“衷腸斷盡,惟有歸耳!”嬌曰:“君果誕妾邪。既無意於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豈無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則若何謀之?”嬌曰:“日間人衆,無可容計。東軒抵妾寢室,軒西便門達‘熙春堂’,堂透荼(艹縻)架,君寢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霽,君自寢所逾外窗,度荼(艹縻)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當與君會也。”生聞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得諧所願。至晚不覺暴雨大作,花陰浸潤,不復可期,生悵恨不已。因作《玉樓春》詞,以寫怏怏之懷。詞曰:

“曉窗寂寂驚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訴。低眉斂翠不勝春,嬌轉櫻脣紅半吐。  匆匆已約歡娛處,

可恨無情連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盡殘燈天未曙。”

生晨起,會嬌於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綴詞示之。嬌低聲笑曰:“好事多磨,理固然也。然妾既許君矣,當別圖之。”

是日,生侍舅從鄰家飲,至暮醉歸。且思嬌早間別圖之言,疑嬌之不復至也,又沉醉睡熟。嬌潛步至窗外,低聲呼生者數次,生不之覺,嬌悵恨而回。又疑生之誕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縷發,書盟言於片紙付嬌。嬌亦剪髮設盟以復於生。雖極意慕戀,然終無便可乘。

一日,生收家書,以從父晉納粟,補閬州武職,以生便弓馬,取生歸侍行。嬌顧戀之極,作詩送行,詩曰:

“綠葉陰濃花正稀,聲聲杜宇勸春歸。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淚溼衣。”

生得詩,和韻以復,詩曰:

“密幄重幃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歸。文君爲我堅心守,且莫輕拚金縷衣。”

生終以嬌“綠葉陰濃”之語爲疑,又成一詞,寓《小梁州》以示嬌。詞雲:

“惜花長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樓。如今何況拋離去也,關山千里,目斷三秋。漫回頭。  殷勤

分付東園柳,好爲管枝柔。又恐重來綠成陰也,青梅如豆,辜負梁州,恨悠悠。”

嬌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詞復之,詞雲:

“君去有歸期,千里須回首。休道三年綠葉陰,五載花依舊。  莫怨好音遲,兩下堅心守。三

只骰兒十九窩,沒個須教有。”

自後生從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臥,飲食起居,無非爲嬌興念,以致沉思成病。因託求醫,至舅家。數日,無便可乘與嬌一語,至於飲食俱廢。舅、妗爲之皇皇,醫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勞思所致,終不能知生之心。數日,病小愈。一日,舅出報謁,生因強步至外廡。方佇立,俄而嬌至生後。生駭然。嬌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來問兄之病。”生回顧無人,因前牽嬌衣,欲與語。嬌曰:“此廣庭也,十目所視,宜即兄室。”生與之俱,及門,忽雙燕爭泥墜前,嬌因捨生趨視。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嬌前,嬌大駭,生乃引去。至暮,復會中堂,嬌謂生曰:“非燕墜則湘娥見妾在君室矣,豈非天乎!”

一日晚,嬌尋便至生室,謂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約,妾嘗思之,夜深院靜,非安寢之地。自前日之路觀之,足以達妾寢所。每夕侍妾寢者二人,今夕當以計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時來,妾開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嬌變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駒過隙,復有鍾情如吾二人者乎!事敗當以死繼之。”生曰:“若然,予何恨乎!”是夜將半,生乃逾外窗,繞堂後數百步,至荼(艹縻)架側,久求門不得。生頗恐,久之得路至‘熙春堂’,堂廣夜深,寂無人聲。生大恐,因疾趨入,見嬌方開窗倚幾而坐,衣紅綃衣,下白絲裳,舉首向月,若重有憂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抉窗而入,嬌忽見生,且驚且喜,曰:“君何不告,駭我甚矣!”生乃與嬌並坐須臾,即攜手入幃,解衣並枕,兩情既合,嬌啼百態,不覺血漬生衣袖。嬌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爲他日驗。”有頃,雞聲催曉,虯漏將闌,嬌令生歸室,因囑曰:“此後日間相遇,幸無以前言爲戲。”因口占《菩薩蠻》詞以贈生:

“夜深偷展窗紗綠,小桃枝上留鶯宿。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脈脈愁無那。

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謹防。”

生亦口占答之:

“綠窗深佇傾城色,燈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  雨雲情散亂,弱體羞還顫。

從此問雲英,何須上玉京。”

自後,生夜必潛至嬌室,凡月餘無有知者。豈期慾火所迷,俱無避忌。舅之侍女曰飛紅,曰湘娥,皆有所覺,所不知者嬌之父母而已。嬌亦厚禮紅等,欲使緘口,紅輩亦未之敢發。

俄而生以父書促歸。既歸,則寢食俱廢,乃託人微言於父母,遣女媒求娶嬌爲婦。而私囑媒致書於嬌。略雲:“前日佳偶,倏爾旬餘。松竹深盟,常存記憶。自抵侍下,無一息不夢想洛浦之風煙也。家事、經史,非惟不復措念,縱一勉強,不知所以爲懷。天啓其衷,冰人遄往,未審舅妗雅意若何?倘不棄庸陋,則張生之於鶯鶯,烏足道哉!好事在茲,喜不自制,幸相與謀之。新霜在候,善加保衛。”媒得書即往,殷勤致命。舅曰:“三哥才俊灑落,加以歷練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願也。但朝廷立法,內兄弟不許成婚,似不可違。前辱三哥惠訪,留住數月,甚能爲老夫分憂,老夫亦有願婚之意。而於條有礙,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轉,終不能得。次日,妗再置酒款媒,嬌侍立於側,知親議之不諧也,心懷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語耳。酒散,適嬌至媒前剔燈,媒因私語嬌曰:“子非厚卿之私人耶?厚卿有手書,令我致子。”嬌竦然微言應曰:“然。”淚墜言下,媒爲之改顏,遂探書授嬌。嬌收置袖間,未敢展視。妗起,嬌亦隨妗入室。次早,媒再請於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無不可,第以法禁甚嚴,欲置老夫罪戾也!”媒知其不就,因告歸。舅又命妗酌酒與媒爲別。嬌因侍立,私語媒曰:“離合緣契,乃天爲之也。三兄無事宜來。妾年且長,歲月有限,無以姻事不諧爲念。”因出手書,令媒持歸,以復於生。媒既歸,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嬌書與生。生展視,乃新詞《滿庭芳》一闋也:

“簾影篩金,簟紋織水,綠陰庭院清幽。夜長人靜,消得許多愁!長記當時月色,小窗外情話綢

繆。因緣淺,行雲去後,杳不見蹤由。  殷勤紅一葉,傳來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間阻,恩愛成

休。應是朱顏薄命,難陪伴俊雅風流。須相念,重尋舊約,休忘杜家秋!”

生覽誦數遍,殊不勝情。每對花玩月,不覺淚下。

初,生與成都府角妓丁憐憐最善。憐敏惠殊俊,常得帥府顧盼。生方妙年秀麗,憐憐尤見傾慕。生自秋還裏,憐憐屢遣人招生,生託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陳仲遊,亦豪家子也,見生每置恨於臨風對月之間,因拉生往成都,遂同至憐憐家。憐喜甚,杯酒話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憐怪之,委曲詢生,終不言。憐意其礙於仲遊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侍仲遊寢,而自薦於生。枕邊切切詰生所以不見答之故,生乃具道與嬌相遇之情。憐問曰:“嬌娘誰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憐又問:“其質若何?”生曰:“美麗清絕,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風韻過之。”憐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嬌娘,又且美麗若此,豈非小字瑩卿者乎?”生燥然曰:“爾何由知之?”憐曰:“曏者帥府幼子將求婚,酷好美麗,不以門第高下爲念,但欲殊色。常捐數千緡,命畫工於近地十郡求問,伺隙繪人家美女以獻。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瑩肌白,眼長而媚,愛作合蟬鬢,時有憂怨不足之狀。常至帥府內室見之,因記其姓字,果是否?”生曰:“子所言,如親見其人矣。”憐曰:“宜子之視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每見其圖,佇目不能去,第恨不睹其人。今後至彼,願以舊鞋丐我。”生諾之。次日抵家,因追念憐憐“天上人”之語,再期杳杳,傷感成疾,困臥累日。父母驚異,詢生得病之由。生乃託以夢寐絕怪將不能免,必須求善能驅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爲鬼物所憑,必當遠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聞巫言,大驚懼,以爲誠然。於是議令生往舅家避厄,擇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許之。嬌時在父母旁,聞生有來期,喜慰特甚。生亦隨覺病差,父母以爲得計。

生至舅居,遇嬌於秀溪亭,兩情四目,不能自止。暫叩寒暄畢,生欲入謁舅。嬌止之曰:“今日鄰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寧玩賞牡丹,至晚方歸,姑止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與嬌並坐亭上。嬌因謂生曰:“君養懾不如平時,何故?今復來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離之後,坐不安席,寢不着枕。中間請命嚴君,冀諧媒妁,而天不從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風臺雪榭,無一而非牽情惹恨之處。百計重來,以踐舊約。今子乃有‘復來何干’之辭,予失計甚矣!”嬌愧謝曰:“君心果金石不渝,妾何以謝君?”因相與歡,移時,同步入室。生至其舊館,向時所書詩詞,濡染如新,悵然自失,復作《鷓鴣天》詞以記之,雲:

“甥館睽違已隔年,重來窗幾尚依然。仙房長擁雲煙瑞,浮世空驚日月遷。  濃淡筆,長短篇,

舊吟新誦萬愁牽。春風與我渾相識,時遣流鶯奏管絃。”

至晚,舅妗歸,生拜謁甚恭。舅問生曰:“聞三哥微恙,想二豎子遁矣。”生謝曰:“惟舅舅憐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賜,沒齒不忘。”舅妗勞勉之。生就室。自後與嬌情意周洽,逾於平昔。住數月,情意益厚,生因憶丁憐憐之言,求舊鞋於嬌。嬌力詢生曰:“安用敝履爲哉?”生不以實告。嬌不許。

舅之侍女飛紅者,顏色雖美,而遠出嬌下,惟雙彎與嬌無大小之別,常互鞋而行。其寫染詩詞與嬌相埒。嬌不在側,亦佳麗也。以妗性妒,未嘗獲寵於舅。常時出入左右,生間與之語。嬌則清麗瘦怯,持重少言,佇視動輒移目。每相遇,生不問,嬌則不答。戲狎一笑,則使人魂魄俱飛揚。紅尤喜謔浪,善應對,快談論。生雖不與語,亦必求事以與生言。嬌每見之,則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紅亦與之親狎,嬌疑焉。生久求嬌鞋不獲,一日,嬌晝寢,生偶至其側,因竊鞋趨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飛紅適尾生後,見生遺鞋,紅乃疑嬌所與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歸室索鞋,毋有也,因怏怏於懷,遂作《青玉案》詞以自記。詞雲:

“尖尖曲曲,緊把紅綃蹙。朵朵金蓮奪目,襯出雙鉤紅玉。  華堂春睡深沉,拈來綰動春心。

早被六丁收拾,蘆花明月難尋。”

及暮,嬌問生索鞋,生曰:“此誠我盜去,然隨已失之,諒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嬌乃止。蓋飛紅拾歸,以付嬌也。然嬌以此愈疑生私通於紅矣。一日,見紅與生戲於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詬紅。紅頗憾之,欲以拾鞋事聞妗,未有間也。後遇望日,衆出賀舅妗,嬌在焉。飛紅因語嬌所履之鞋,揚言謂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遺之鞋也。”嬌變色,亟以他事語舅妗。會舅妗應接他語不聞。嬌因大疑生使紅髮其私,乃大怨望。自後非中堂相遇,不復求便以見生。女工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臥皆是也。生亦無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於後園縱步,適於花下見鸞箋一幅,生取而視之,乃《青玉案》詞也。

“花低鶯踏紅英亂,春心重,頓成愁懶。楊花夢斷楚雲平,空惹起,情無限。  傷心漸覺成牽

絆,奈愁緒,寸心難管。深誠無計寄天涯,幾欲問,梁間燕。”

生披味良久,意謂嬌詞,而疑其字畫頗不類嬌所書,因攜歸置於室中書案之上,欲詢嬌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籠養能言鸚鵡一隻,甚馴。嬌過其側,戲以紅豆擲之,鸚鵡忽言曰:“嬌娘子何打我也。”生聞之,亟出室招嬌。嬌不至,生懇之方來。嬌入生室,正凝思不言,忽見案上花箋,因取視之。良久,目申生不語。移時,生曰:“子何時所作也?”嬌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嬌亦不應。生力究之,嬌曰:“此飛紅詞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詐妾!”生力辨,嬌並無一言。徘徊良久,長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爾相會愈疏。嬌終日熟寢,間一二日才與生一見,見亦不交一言。凡月餘,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逕造嬌室,左右寂然,惟見窗上有絕句一章,雲:

“灰篆香難炷,風花影易移。徘徊無限意,空作斷腸詩。”

生察詩,知嬌之爲己也。乘間語嬌曰:“再會以來,荷子厚愛,視前時有加焉。邇日形似之間,不能不爲子所棄,何今昔異志乎?”嬌初不言,生再詰之,嬌潸然涕曰:“妾自遇君後,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棄妾耳,妾何敢棄君。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無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嬌曰:“君偶遺鞋,飛紅得之;飛紅偶遺詞,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耶!妾不敢怨君,幸愛新人,無以妾爲念。”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邇日見子若有憂者,人之情態豈難識哉!子若不信前誓,當剪髮大誓於神明之前。”嬌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嬌曰:“若然,後園中池正望明靈大王之祠,此神聰明正直,叩之無不響應。君能同妾企祠大誓,則甚幸也。”生曰:“如命。想明靈大王亦知予心之無他也。”嬌乃約以次早與生俱遊後園,臨東池畔,遙望大王之祠,兩人異口同聲,拜祈設誓。其辭累千百,不能備載。誓畢,攜手而歸,恩情有加焉。生自此亦不復與飛紅一語。紅察之,因大憾。

一日,生因縱步至後園牡丹叢畔,忽遇嬌先已在彼,遽擁抱求歡,嬌正言卻之,乃解。遂相與攜手而過別圃,不覺飛紅亦自後潛至,見生嬌並行,因促步返舍,語妗曰:“天氣晴暄,可入後園,牡丹盛開,能一觀否?”妗可其請,遽命紅侍行。至園中,瞥見生與嬌並行亭畔,左右俱無人。妗因大疑,因呵嬌。生乃狼狽返室,惆悵不已,知爲飛紅所賣。無以自釋,強作一詞《漁家傲》寫其悒怏,雲:

“情若連環終不解,無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敗。應難捱,相看冷眼誰瞅睬。  鎮日愁

眉如斂黛,闌杆倚遍無聊賴。但願五湖明月在。權寧耐,終須還了鴛鴦債。”

越二日,生自覺無顏,乃告歸,舅妗亦不留之。嬌夜出,潛與生別,曰:“天乎,得非命歟!相會未期,而有是事。妾獨奈何哉!兄歸,善自消遣,求便再來。無以疑間,遂成永棄,使他人得計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別。

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廢書史,間歲功名之會,又覆在眼,遂令生於書齋溫習舊業。生與其兄綸雖朝夕共學,而思嬌之念,無時不然。夜則與兄異榻而寢,悵恨之辭或形於夢寐,恨不能御風縮地,一與嬌會。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倅滿,道經申生之門,因留宿於生家者累日。此時舅挈家以行,妗、嬌寓生家,相隨不離跬步,兼飛紅、湘娥諸侍女雜然左右,生與嬌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車馬喧闐,送者絡繹於道。妗與嬌各登車,諸侍女相隨先後。申生亦乘馬相送。闖其便曳簾挽車,與嬌語舊。嬌淚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後,一日爲別,不能堪處。況今動是三年,遠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見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銷,君將眠花臥柳,棄舊憐新,妾枕邊思愛,他人有之矣。”生曰:“明靈大王在彼,吾誓不爲也。”嬌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於袖中出香珮一枚,上有金銷團鳳,以真珠百粒約爲同心結,贈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來,毋以地遠爲辭。”言未竟,軒車催動。霧隱前山,曉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別舅妗辭回,悽然歸於書室。晨窗夕燈,學業幾廢,間爲詞章,無非寄恨。一日,賦一曲示兄綸。雲:

“春風情性,奈少年辜負竊香名譽。記得當初,繡窗私語,便傾心素。雨溼花陰,月篩簾影,幾

許良宵遇。亂紅飛盡,桃源從此迷路。  因念好景難留,光陰易失,算行雲何處。三峽詞源,誰爲

我寫出斷腸詩句?目極歸鴻,秋娘聲價,應念司空否?甚時覓個綵鸞,同跨歸去。”

兄見之,撫生背曰:“厚卿,以弟之才,當取青紫以顯二親。此詞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筆,鏖戰文場可也。”生但無言。蓋生詞微寓嬌相會之始末,至“亂紅飛盡”之句,則直指飛紅謀孽之事,其兄不知也。

及八月,與兄俱就秋試畢,即欲言歸。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從之。逾數日,生與綸俱在高選,捧捷而歸。次年,又與兄綸同及第。兄綸授綿州綿山縣主簿,生以弓箭授洋州司戶,兄弟歸家侍(待)次。時有賣登科記於眉州者,舅因閱之。見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歸謂妗曰:“二哥、三哥兄弟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親賀。”遂遣人致書,且詢問“二甥榮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一來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書,與兄謀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綸曰:“父母在,焉可遠遊?然舅命難違,弟固當往。”於是生欣然治行,詣舅住所。既至,舅見之,且賀且謝。須臾,妗、嬌畢見。妗問:“二哥何以不來?”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問勞盡禮。妗終以生前疑似之故,館生於廳事之東邊,去堂甚遠。生亦遠嫌,尋常非呼召不入。縱或一至堂廡,未嘗與嬌款狎。或與嬌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佇視,不能出一言。生殊無聊,住十餘日,欲告歸。然終念遠來未曾與嬌一語,悶悶不適,徘徊久之。一日晨起謁妗,妗未起,因忽遇嬌於堂側。時且早,左右俱未起。嬌亟出步,前語生曰:“別兄久矣,思念未嘗少息。喜君近取高第。但薄命之人,不能執箕帚以觀富貴,爲大恨耳!兄不棄遠來,何以得此。妾與飛紅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顧。而飛紅方用事,跬步動容,無所求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與兄一敘疇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見兄必晨昏入謁,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與兄一語也。”生曰:“我見事變如此,終日兀坐,孤苦之態,不能備言。方欲於一二日間圖爲歸計,緣未及與子一語,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雖在此何益?”嬌曰:“妾以子故,屈事飛紅,尚未得其歡心。自今以往,當愈屈意事之。萬一得其回意,則可與兄復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餘否?”因出袖中黃金二十兩,與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來,當與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謀,雖僻處鬼室,千日亦何害!”頃之,人漸衆,生遂出。愈無聊賴,時繞戶吟詠,以寫懷抱。有二詩云:

“庭院深深寂不譁,午風吹夢到天涯。出牆新竹呈霜節,匝地垂楊滾雪花。覓句閒來消永日,遣

愁聊復酌流霞。狂風(蜂)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報晚衙。”

“簟展湘紋浪欲生,幽人自感夢難成。倚牀剩覺添風味,開戶何妨待月明。擬倩蛙聲傳密意,難

將螢火照離情。遙憐織女佳期近,時看銀河幾曲橫。”

生在舅家,自秋及冬,歲將暮矣,慕戀之心,終無以自遣。每夜,明燭獨坐,夜半言就枕。所居室東邊,有修竹數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婦,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殯於亭中。經歲後,移歸鄉里,然精誠常在亭中,每爲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詳。一夕,方掩關而坐,將及二更許,忽聞窗外步履聲。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爲怪。頃之,叩窗甚急,生出視,則見嬌娘獨立窗下,曰:“君何不啓?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與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來?”答曰:“舅、妗熟寢,無有知者,故來相就。”將旦告去,囑生曰:“此後妾必夜至,兄無事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問,恐人有所覺也。妾或與君語,君宜引去不對,則人將謂君無心於妾,庶可釋疑也。”生曰:“子必夜至,吾入何爲?”言迄,遂去。自後妖夜必至,凡月餘,人莫知之。

嬌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飛紅。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紅一開口,則舉贈之,錦繡珠玉,惟紅所欲。呼之爲紅娘子。紅見嬌之待己厚也,漸釋舊憾,與嬌稔密,嬌結之愈至。時小慧年已長,見嬌屈意事紅,語嬌曰:“娘子貴人,飛紅賤者,奈何以貴事賤?”嬌因嘆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紅與我有隙,屢窘撓我。所以不自愛而屈事之者,爲生設也。”因吟詩一絕雲:

“雨勒春寒花信遲,癡雲礙月夜光微。披雲閣雨憑誰力,花月開園且待時。”

吟畢,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麗,稟性聰明,立身鄭重。向時遊玩花園,與湘娥並行,娥不相讓,先登樓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凡不食者兩日,其負氣有如此者。前年罷官西歸,驛舍牀帳不備,重以繡茵,周以羅幃,猶思其不潔,焚沉爇麝,夜半方寢,其愛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衆所共知,親族聚會,申請再四,終不肯出一聲,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於申生,若棄敝屣,而又下事飛紅,喪盡名節,此妾所大不曉者。況娘子才色,名聞於時久矣。苟求婚姻,豈不能得一申生乎?又兼申生一第之後,視娘子頗似無情,今雖在此,呼之不來,問之不對,諒必有他意。娘子何自苦執如此!”嬌曰:“爾勿言。天下豈復有鍾情如申生者乎!必不負我。”慧知嬌心如鐵石,乃亦諂事飛紅。紅感嬌之情,盡釋前憾。喟然謂嬌曰:“娘子近日以來,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與紅一言。紅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當以死報。”嬌但流涕不言。紅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他何言。”紅曰:“此易事。妗年尊,終日於小樓看經。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圖,敢不唯命。”嬌鄭重謝之。自此紅常與嬌爲地,求以見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後,以爲真嬌之來,累十餘日,不入中堂。間或遇嬌,則遠自引避。其精神昏倦,終日思睡,嬌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紅房下小侍女蘭蘭,夜出伺生起處。慧與蘭蘭同至生室,慧因窗內燈明,穴而窺之,見生與一女子對坐,顏色態度與嬌無異,因私相嘆駭。歸室,則見嬌與紅並坐於室。慧曰:“娘子適至生室乎?”嬌曰:“我自遣爾去,我二人坐此未嘗動,爾安得妄言。”慧、蘭同聲曰:“適來申生與女子對坐,絕似娘子。若此,則彼爲何人也?”嬌、紅大駭。良久,紅曰:“舊聞此地多鬼魅,得無是乎,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與慧、蘭等再出窮之,以夜深而止。明晨,嬌詐以妗命召生入室,再四方來。小慧前導,至後室,見嬌獨坐,生彷徨欲去,嬌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將有事語君。”生不得已乃坐。嬌曰:“君近日何相棄?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豈平昔所望於兄者!”生不答。嬌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無之。”嬌曰:“不必隱諱。”生謂詐己,乃左右顧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嬌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駭,因曰:“左右有人乎?”嬌曰:“無之。”嬌又曰:“妾自別君之後,迄今將兩歲矣。兄此來,妾亦何便得與君款密,何嘗囑君勿言。”生曰:“子何反覆也。子自前月以來,每夜必至我室,囑我勿言,懼飛紅之輩生釁也。子今乃有是說,何故?”嬌曰:“妾室未嘗一出。君之室所居窮僻,久聞其中多怪,諒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飛紅之後,已得其歡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縱一來,與兄談話,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謂,將謂兄有異心。夜來使小慧、蘭蘭伺兄起處,乃見一女子,形狀如妾,與兄對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實之耳。君不信,則召紅證之。”乃潛使人呼紅。紅至,謂生曰:“郎君何棄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駭然汗下浹背,罔知所出。乃謝曰:“非子眷眷不忘,則我將死於鬼祟手矣!第恨兩月以來,負子恩愛之情,其何以爲報。”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猶在中堂。紅乃爲嬌謀,止以生爲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是理!”紅欲實其言,至一更許,令生且出室,生懼不敢往。紅曰:“第往彼,妾將有爲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與妗來觀,如彼來,妾與妗遠望,恐見其類嬌,則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強許之。至二鼓初,鬼果來。生雖與對坐,心驚膽慄。未定間,紅、妗已至窗前,果見一婦人。妗欲細視,紅懼其事發露,因大撫窗趨入,鬼果不見。生初聞嬌之言,且信且疑,及是,生方大悟。妗因詢生曰:“適爲何人?”生愧謝曰:“不知其鬼也,願妗救我。”於是妗與紅謀,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廣求明師符水,以與生飲。生後臥病累日,尋亦向安。自爾,生起居皆在宅內。嬌亦不以向日相棄介意,歡愛如平日。或至生室連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得嬌、紅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詞以謝之。詞雲:

“從前事,今日始知空。冷落巫山十二峯,朝雲暮雨意無蹤。一覺大槐宮。”

“花月地,天意巧爲容。不比尋常三五夜,清輝香影隔簾櫳。春在畫堂中。”

又兩月餘,妗以病死,嬌哀毀殊甚,幾不堪處。生見舅家事紛紜,乘間告歸。嬌因謂生曰:“昔日之別,不謂復有今日,幸欣再會。奈何罹此禍變,哀毀之中,不暇與兄款曲。暫歸。宜再來也。”因長吁曰:“數年之間,送兄者屢矣。知此別後,當復如何?”生無言,但掩淚爲別。明日,辭舅歸。至家中,父母聞妗之亡,皆驚慟嗟泣。

明年六月,舅滿任回,再過生門,留宿數日。自妗之死,飛紅專寵於舅,因宛轉爲嬌媒,因與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無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歸經理。且其瓜期未及也。”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聞之,心切意喜,因乘間囑紅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與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兩月,舅即爲再調任計,謂生曰:“家中事緒繁多,小兒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與維持,俟有美赴之期,當竭力助行。”生諾之,舅遂行。生厚賂舅之左右,莫不歡悅。生因與嬌絕無間隔。院宇深沉,簾幕掩映,玉枕相挨,朱闌共倚,舉盞飛觴,嬉笑謳吟,曲盡人間之樂。逾半載,舅以舉員未足,再調利州倅以歸。左右得生之賂,加以事大體重,無敢言及之者,惟於舅前爲生延譽。舅歸之後,見生經理其家,事事有倫。知生才幹有餘,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量,切悔向日背親之謀。間使紅委曲問生。一夕,生方與嬌間坐,紅趨至曰:“郎君、娘子平昔之願諧矣,敢不拜賀!”嬌詢之,紅曰:“舅又有結好之意,使妾審訂郎君,懼郎君之不從也。”嬌曰:“天果不違人耶!”因大喜忘寐。是夕,紅反命於舅。遂遣媒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行聘有日矣。

丁憐憐者,自生別後,久之,偶入帥府,至西書院,所畫美人猶在壁上,帥子坐其旁。憐憐仰視久之。帥子問曰:“天下果有如此婦人乎?”憐曰:“有之。”因指嬌像曰:“此畫尚未盡其一二。足極小,眉極修,詞草翰墨無出其右。以此女實之,想其他皆然。”帥子喜曰:“我將求婚此女。”憐曰:“無用也。聞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帥子曰:“得婦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問。”憐悔失言,力解不獲。帥子遂令親信,懇告其父,求婚於王。王時倅眉州未回,故無言及此者。逮王再調歸家,待次之日,帥遂遣媒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帥逼以威勢,賂以貨財,不得已遂許之。嬌夜掛帥書,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約覆敗矣,帥子求婚,家君迫於權要,許之矣。兄何以爲計?”生曰:“事在他日,當徐圖之。”嬌自是見生愈密,然一相遇,則慘慘不樂。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則聞者動容,或至流涕。雖與生至相得,未嘗對生一歌。生或潛聽,嬌覺之,則又中輟,生每以爲嫌(慊)。至是,生方請自歌詞《一叢花》雲:

“世間萬事轉頭空,何物似情濃?新歡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無憑,佳期又誤,何

處問流紅?   欲歌先咽意沖沖,從此各西東。愁怕到黃昏,窗兒外疏雨泣梧桐。仔細思量,不如

桃李,猶解嫁東風。”

歌未終,黯黯然淚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嬌廣用金玉售以遺生。一夕,家宴罷,至就寢,生被酒未能臥。嬌秉燭侍側。生從容問曰:“爾來眷我何益厚也?”嬌曰:“始者,妾謂可託終身於君,今既不如所願,事兄蓋有日矣。雖盡此身,何足以謝。”生大感慟。居數日,嬌忽臥病,不得與生會者僅二月。一日,舅出謁,生厚賂左右,欲一見嬌。左右扶嬌至生室之側,生迎與相見,嗚咽不已。良久,嬌乃曰:“樂極生悲,俗語不誣。妾病,不能扶持,生願不諧,死亦從兄,在所不恤也。”語竟,倚生之懷,似無所主。左右驚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悶悶,作事顛倒,語言無實,目前所爲,旋踵而忘。舅甚怪之。

秋八月,帥子納幣促親期,舅許之。嬌病少瘳,因他事怒小鬟綠英。綠英懷恨,乘間以嬌平日所爲之事,從實告舅。舅怒,審實於紅,將治之。紅紿曰:“小娘子讀書知禮,豈不知失身之爲大辱。且重厚少言,愛身若珠玉,擇地而行,相公所知也。況申生功名到手,舉動不妄,堂廡之間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嘗與嬌一語戲狎。倘有是事,妾豈不知。細人之言,未宜深信。且親期在近,不宜自爲此不美也。”舅方寵任飛紅,信其言,不復再問,止加防閒。申生度勢不可留,乃告嬌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計不可緩也。子親期去此止兩月,勉事新君,吾與子從此訣矣!”嬌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軀,乃不能謀一婦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心乎!妾身不可再辱,既以與君,則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慟。生方悟,去留未決。俄得家書,報父有疾,遣僕馬促生回。不得已,入謁舅告別。舅時坐中堂,嬌聞之,出立舅後,回目佇視,不能出半語。舅曰:“子歸後,府君無恙,宜再來。嬌娘親禮在即,家事紛紜,無執幹者。”生辭曰:“令愛親期已近,甥歸侍亦須累月,又瓜期將及,動是數年,重會未可知也。舅宜善自愛。”生因再拜。舅曰:“嬌娘在近出室,子來期未定,未必相會。”因呼出別生。嬌聞語,灑淚不能止,懼舅見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別舅而歸。

嬌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嘗覽鏡,芳容頓改。近半月,病癒甚,將不能起。紅乃潛書促生來,便與爲決。生得書,以無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潛至嬌之門,住兩日,舅亦不知也。生時艤舟岸下,冀一見嬌後即歸。蓋慮父母知之,必獲重責。明日,舅送舊守以出郊外時,紅乃與嬌私出,即上生舟。嬌執生手大慟曰:“郎不來矣。不幸迫於父母之命,不能相從。兄今青雲萬里,厚擇佳配,共享榮貴,妾不敢望也。向時與兄擁爐,謂事不濟,當以死謝。妾敢背此言耶!兄氣質孱薄,常多病,善攝養,毋以妾爲念。”因出斷袖還生曰:“謝兄厚恩,復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愈慟,紅亦淚下。久之,紅懼有他變,詐語嬌曰:“舅將至矣,宜速登岸。”嬌含淚口占一絕爲別,雲:

“合歡帶上真珠結,個個團圓又無缺。當時把向掌中看,豈意今朝千古別。”

生悲不能和,一揖而別。

嬌佳期已逼,乃託感疾佯狂,蓬頭垢面,以求退親。父迫之,嬌引刀自戮,左右救之,得不殞,因絕食數日,不能起。紅委曲開諭之,曰:“娘子平生俊快,豈不諳曉世事。帥家富貴極矣,子弟端方俊拔,殆過申生,娘子何苦如是耶?且聞媒者之言,彼之慾得娘子,甚如飢渴,其他皆所不問,娘子何自棄也?況申生歸後,亦已議親貴族,彼蓋亦絕念於此矣!”因圖帥子之貌以獻嬌:“得婿如是,亦無負矣。”嬌曰:“美則美耳,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紅又詐爲嬌舊遺生香珮,下結以破環只釵,謂生遣遺嬌,因言已結他姻之意以相絕。嬌見之泣下,曰:“相從數年,申生之心事我豈不知者。彼聞我有他故,特爲此以開釋我耳。”因取香珮細認,覺其虛,因曰:“我故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終又背而之他,則我之淫蕩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終,人謂我何?紅娘子愛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愛一身以謝申生也。”遂不復言。舅聞而亦憐之,業已成矣,無可奈何。遣紅輩百端爲之開釋,終莫能悟。嬌遂吟詩二首,寄與申生別雲:

“如此鍾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汪汪兩眼西風淚,猶向陽臺作雨飛。”

“月有陰晴與圓缺,人有悲歡與會別。擁爐細語鬼神知,拚把紅顏爲君絕。”

間隔數日,嬌竟以憂卒。

生方接來詩,而訃音隨至,茫然自失,對景傷懷,獨坐則以手書空咄咄,若與人語。因賦《憶瑤姬》詞以吊嬌娘,詞曰:

“蜀下相逢、千金麗質,憐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無此奇遇。梨花擲處,還驚起,因共我

擁爐低語。今生拚兩兩同心,不怕旁人間阻。  此事憑誰處?對神明爲誓,死也相許。徒思行雲信

斷,聽簫歸去,月明誰伴孤鸞舞?細思之,淚流如雨。便因喪命,甘從地下,和伊一處!”

生兄綸見此詞尾句,知其語不祥,因再三慰解,終不能堪。又於壁上題詩一絕,以別父母。詩曰:

“竇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與鶴齊。生育恩深俱未報,此身先死奈虞兮!”

題畢,簡嬌所贈香羅帕,自縊於書窗間,爲家人所覺,救免。兄綸與生之素識,皆來勸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少年高科,青雲足下,而甘死兒女子手中耶!況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生色變氣逆,不能即對,徐曰:“佳人難再得!”因回顧二親,叮嚀曰:“二哥才學俱優,妙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萬里,顯親揚名,大吾門戶,承繼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顧兄綸曰:“雙親年高侍養,純不孝,不能酬罔極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飲食,日漸羸,竟奄奄不起。父母大慟,即日馳書告舅。

舅得書,飛紅輩知之,舉家號泣。舅因呼紅痛責之曰:“往時問汝,汝何不實告我!稔成事變,以至於此,皆汝之咎。”紅不能對,因伏地請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兩違親議,亦老夫之罪也。”因痛自悔。又謂紅曰:“生前之願,既已違之矣,與死後之姻緣可也。我今復書,舉嬌柩以歸於申家,得合葬焉。歿而有知,其不怏怏於泉下也必矣。”於是復書,以此言告於生之父母。許焉。越月,得吉日,戒嚴,遂舁嬌柩以歸生家。舅書自悔責,且謝兩背姻盟之非。乃遣紅來弔慰,營辦喪事。又月餘,詢謀僉同,乃合葬於濯錦江邊。葬畢,紅告歸。抵舍之明日,因與小慧過嬌寢所,恍惚見嬌與生在室,相對笑語。紅倉皇告舅,舅復與往寢所物色之,則無有矣。惟見壁間之詞一闋,雲:

“蓬閨愛絕,長向碧瑤深處歇。華表來歸,風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鴛鴦新冢裏。

黃鶴催班,此去何時得再還?”

舅見此詞,不覺哀悼。所留字跡,半濃半淡,尋亦滅去。舅與紅輩皆驚異嗟嘆而已。

劉蘇哥

穎妓劉蘇哥,往歲與悅已者密約相從,而其母禁之至苦,不勝鬱抑。以盛春美景,邀同韻者聯騎出城,登高冢相對慟哭,遂卒。晏元獻戲題絕句弔之雲:

“蘇哥風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士人。何日九原芳草綠,一杯絮酒哭青春。”

崔涯

崔涯妻雍氏,揚州總校女也。儀質閒雅,夫婦甚睦。雍族以崔郎甚有詩名,資贍每厚。涯略不加敬於妻父,但呼雍老而已。雍漸不能堪,勃然仗劍呼女而出,曰:“某河朔之人,惟襲弓馬,養女合嫁軍士。從慕士流之德,是以相就,今甚悔之。小女既錯嫁,不可別醮,便可出家。如若不從,吾當揮劍。”立命其女剃髮爲尼。涯方悲泣謝過,雍不聽,女亦號慟而別。涯贈詩云:

“隴上流泉隴下分,斷腸嗚咽不堪聞。姮娥一入宮中去,巫峽千秋空白雲。”

微妻之父,所以微妻也。崔郎何不爲妻地?妻既相睦,何不聞進一言?

陸務觀

陸務觀(遊)初娶唐氏,於其母夫人爲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姑,因出之。唐改適同郡宗子。嘗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宗子,遣致酒餚,陸悵然久之。爲賦《釵頭鳳》題園壁,雲: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

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唐見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惡”之句。未幾,怏怏而卒。聞者爲之悵然。放翁自與唐邂逅,絕不能忘情。每過沈園,必登寺眺望,有絕句雲:

“落日城南鼓角催,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

及唐死,沈園亦三易主矣。放翁悵然有懷,復有詩云:

“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醉題塵漠漠,斷

雲幽夢事茫茫。年來俗念消除盡,迴向蒲龕一炷香。”

嗣後夢遊沈氏園,又作二絕雲: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裏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又,陸放翁之蜀,宿一驛中,見題壁雲:

“玉階蟋蟀鬧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淒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

放翁詢之,則驛卒女也,遂納爲妾。方餘半載,夫人逐之,妾賦《卜算子》雲:

“只知眉上愁,不識愁來路。窗外有芭蕉,陣陣黃昏雨。  曉起理殘妝,整頓教愁去。不合畫

春山,依舊留愁住。”

夫出一愛妻得一妒妻,母夫人之爲放翁計者誤矣!然愛妻見逐於母,愛妾復又逐於妻,何放翁之多不幸也!

舒氏女

王齊叟字彥齡,任俠有聲,愛唱《望江南》詞。娶舒氏女,亦工篇章。常以使酒忤翁,逐之,竟致離絕。而夫婦之好元無乖張。女在父家,一日行池上,懷其夫,作《點絳脣》曲雲:

“獨自臨流,興來時把欄干憑。舊愁新恨,耗卻來時興。  鷺散魚潛,煙斂風初定。波心靜,

照人如鏡,少個年時影。”

秋胡

魯秋胡者,娶妻五日,而遊宦。三年休,還家。遇一婦採桑於郊,胡見而悅之,乃遺黃金一鎰。婦曰:“妾有夫遊宦不返,幽閨獨處,三年於茲,未有被辱於今日也!”採不顧。胡慚而行。歸家,問家人妻何在?曰:“行採於郊未返。”既還,乃曩所挑之婦也。胡大慚。婦責之曰:“見色棄金,而忘其母,大不孝也!任君別娶。”遂賦詩一絕,赴沂水而死。其詩云:

“郎恩葉薄妾冰清,郎與黃金妾不應。若使偶然通一語,半生誰信守孤燈。”

竇玄妻

漢竇玄,字叔高,平陵人。形貌絕異,天子以公主妻之。舊妻爲夫所棄,既寄書以別,並賦以歌,詞旨哀怨,時人憐而傳之。歌曰: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謝氏女

王肅在江南,娶謝氏女。及至魏,尚陳留長公主。其後謝氏爲尼來奔,作詩贈肅曰:

“本爲薄上蠶,今作機上絲。得絡逐勝去,願憶纏綿時。”

公主代肅答贈曰:

“針是貫絲物,目中常任絲。得帛縫新去,何能納故時。”

肅聞之甚惆悵,遂造正覺寺憩焉。

鶯鶯

唐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遊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餘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亡幾何,張生遊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

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渾瑊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家財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託。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奉命總戎,軍由是戢。鄭德張甚,因飾饌宴張於中堂,俾子女以兄禮見。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虜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斷紅而己。顏色豔異,光輝動人。張驚,爲之禮。因坐鄭傍,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鄭曰:“十七年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

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爲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潰然而奔。張生悔之。翌日,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雲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時紈綺間居,曾莫流盼。不謂當年,終爲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爾其謂我何?”婢曰:“崔之貞順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怨慕。君試爲喻情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投之。詞雲:

“春來頻到宋家東,垂袖開懷待好風。鶯藏柳暗無人語,惟有牆花滿樹紅。”

“深院無人草樹光,嬌鶯不語趁陰藏。等閒弄水浮花片,流出門前賺阮郎。”

是夕,紅娘復至,持採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張亦微喻其旨。時二月旬有四日矣。

崔之東有杏花一樹,扳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牀,生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矣,爾爲我告之。”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心謂獲濟。及崔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託。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爲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揹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託短章,願自陳啓。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無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望。

數夕,張君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歘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爲哉!”並枕同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熒,幽輝半牀。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在席也。

是後十餘日,杳不復至。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來,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會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

張生將之長安,先以詩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夕,再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不數月,復遊於蒲,舍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觀覽。大略崔之出人者,勢(藝)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辨,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豔幽邃,恆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嘆於崔氏之側。崔以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憾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嘗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

明年,文戰不勝,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雲:

“捧覽來問,探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

膏脣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爲容。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示於京中就業,進修之

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以來,嘗忽忽

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爲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敘感

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煖,而思之甚遙。

憶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縈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斁。鄙薄之志,

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在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

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

之情,永謂終託。豈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

恨,含嘆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

大,以先配爲醜行,謂要盟之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沒,因風委露,猶託清塵。

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

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絇,文竹茶碾

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貞,矢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

因物達誠,永以爲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

多厲,強飯爲佳。慎言自保,無以鄙爲深念。”

張生髮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揚巨源好屬詞,因爲賦《崔娘詩》一絕雲:

“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

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曰:

“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蘢。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

羅綃垂薄露,環佩響輕風。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珠潤

光文履,花明隱繡籠。瑤釵行綵鳳,羅帔掩丹虹。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因遊裏(洛)

城北,偶向宋家東。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環蟬影動,回步玉塵蒙。轉面流花雪,

登牀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脣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

玉肌豐。無力慵移履(腕),多嬌愛斂躬。汗光珠點點,發亂綠蔥蔥。方喜千年會,俄

聞五夜窮。流連時有限,繾綣意難終。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

心同。啼粉流清鏡,殘燈繞闇蟲。華光猶冉冉,旭日漸瞳瞳。乘鶩還歸洛,吹簫亦止嵩。

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鶴怨,清漢望歸鴻。海闊

誠難度,天高不易衝。行雲無處所,簫史在樓中。”

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而張亦志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徵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爲云爲雨,則爲蛟爲螭,吾不知其所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衆,屠其身,至今爲天下僇笑。餘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爲深嘆。

後歲餘,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後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爲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

“自從別後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牀。不爲傍人羞不起,爲郎憔悴卻羞郎。”

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之:

“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爲善補過者。

崔氏小名鶯鶯,李紳相公作《鶯鶯歌》雲:

“伯勞飛遲燕飛疾,垂楊綻金花笑日。綠窗嬌女字鶯鶯,金雀婭鬟年十七。黃姑天

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蓮質。門掩重關蕭寺中,芳草花(萃)時不曾出。”

右《會真記》出於元微之(稹)手。楊阜公嘗見微之所作姨母墓誌,雲其“既喪夫,遭軍亂,微之爲保護其家備至。”白樂天作微之母鄭氏志,雲是鄭濟女。而唐《崔氏譜》:“永寧尉鵬,娶鄭濟女。”則鶯鶯乃崔鵬女,於微之爲中表。再考微之墓誌,其年甲相合,其爲微之無疑。因元與張姓同所出,而借言之耳。傳雲:時人以“張爲善補過者”,夫此何過也,而如是補乎?如是而爲善補過,則天下負心薄倖、食言背盟之徒,皆可雲善補過矣!女子鍾情之深,無如崔者。亂而終之,猶可救過之半。妖不自我,何畏乎尤物?微之與李十郎一也,特崔不能爲小玉耳。

班婕妤

班婕妤,左曹越騎校尉況之女,少有才學。成帝選入宮,以爲婕妤,有寵。上嘗遊後庭,欲與婕妤同輦。辭曰:“觀古圖畫,聖賢之君,名賢在側;三代昏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似乎?”上善其言而止。及飛燕姊弟用事,譖其咒詛,考問之,對曰:“修正尚未蒙福,爲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小臣之愬。如其無知,愬之何益?”上善其對,赦之。婕妤恐久見危,乃求供養太后於長信宮。作《紈扇》詩以自況,雲: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圓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劉令嫺作《婕妤怨》雲:

“日落應門閉,愁思百端生。況復昭陽近,風傳歌吹聲。寵移終不恨,讒枉太無情。

只言爭分理,非妒舞腰輕。”

潘夫人

吳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輸入織室。容態少儔,爲江東絕色。同幽者百餘人,謂夫人爲神女,敬而遠之。有聞於吳主,使圖其容貌。夫人憂戚不食,減瘦改形,工人寫其真狀以進。吳主見而喜,曰:“此女神也!愁貌尚能惑人,況在歡樂。”乃命雕輪就織室,納於後宮。果以姿色見寵。每以夫人遊昭宣之臺,志意幸愜。既盡酣醉,唾於玉壺中,使侍婢瀉於臺下。得火齊指環,即掛石榴枝上。因其處起臺,名曰“環榴臺”。時有諫者雲:“今吳、蜀爭雄,‘還劉’之名,將爲妖矣。”權乃翻其名曰“榴環臺”。又與夫人遊釣臺,得大魚,主大喜。夫人曰:“昔聞泣魚,今乃爲喜。有喜必憂,以爲深戒。”至於末年,漸相譖毀,果見離退。時人謂夫人知幾其神。

翾風

石季倫所愛婢,名翾風。以姿態見美,妙別玉聲,能觀金色。石氏珍寶瑰奇,皆殊方異國所得,莫有辨識其處者。使翾風別其聲色,並知其所出之地。石氏侍人美豔者數千人,翾風最以文辭擅愛。石崇嘗語之曰:“吾百年後,當以汝爲殉。”答曰:“生愛死離,不如無愛,妾得爲殉,身其何朽。”於是彌見寵愛。及翾風年至三十,妙年者爭嫉之,競相誹毀,即退翾風爲房老,使主羣少。乃懷怨懟而作五言詩曰:

“春華誰不羨,卒傷秋落時。契煙還自低,鄙退豈所期。桂芬徒自蠹,失愛在娥眉。坐見芳時

歇,憔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並歌此爲樂曲,晉末乃止。

杜十娘

萬曆間,浙東李生,系某潘臬子。入貲遊北雍,與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來經年,李貲告匱。女郎母頗以生頻來爲厭,然而兩人交益歡。女姿態爲平康絕代,兼以管絃歌舞妙出一時,長安少年所藉以代花月者也。母苦留連,始以言辭挑怒,李恭謹如初。已而聲色競嚴,女益不堪,誓以身歸李生。母自揣女非己出,而故事教坊落籍,非數百金不可,且熟知李囊無一錢,思有以困之。乃戟掌詬女曰:“汝能聳郎君措三百金畀我,東西南北唯汝所之。”女郎慨然曰:“李郎雖落魄旅邸,三百金或可辦。顧金不易聚。倘金具而母負約,奈何?”母策李郎窮途,侮之,指燭中花笑曰:“金朝以入,汝夕以出,燭之生花,讖郎之得女也。”

女至夜半,悲啼謂李生曰:“郎君遊貲,固不足謀妾身,然亦有意於交親中得緩急乎?”李驚喜曰:“唯唯。向非無心,第未敢言耳。”明日故爲束裝狀,遍辭親知,多方乞貸。親知鹹以生沉湎狹邪,積有日月,忽欲南轅,半疑涉妄。且李生之父,怒生飄零,作書絕其歸路。今若貸之,非惟無所徵德,且索負無從,皆援引支吾。生因循經月,空手來見。女中夜嘆曰:“郎君果不能辦一錢邪?妾褥中有碎金百五十兩,向緣線裹絮中,明日令平頭密持去,以次付媽。外此非妾所辦,奈何?”生驚喜,珍重持褥而去。因出褥中金語親知,親知憫杜之有心,毅然各斂金付生,僅得百兩。生泣謂女:“吾道窮矣!顧安所措五十金乎?”女雀躍曰:“無憂,明旦妾從鄰家姊妹中謀之。”至期,果得五十金,合金而進。媽欲負約,女悲啼向媽曰:“母曩責郎君三百金,金具而母食言,郎持金去,女從此死矣!”母懼人金俱亡,乃曰:“如約。第自頂至踵,寸珥尺素,非汝有也。”女欣然從命。明日,禿髻布衣,從生出門。過院中諸姊妹作別,諸姊妹鹹感激泣下,曰:“十娘爲一時風流領袖,今從郎君,襤褸出院門,豈非姊妹羞乎。”於是人各贈以所攜,須臾之間,簪彄衣履,煥然一新矣。諸姊妹復相謂曰:“郎君與姊千里間關,而行李曾無約束。”複合贈一箱。箱中之盈虛,生不能知,女亦若爲不知也者。日暮,諸姊妹各相與揮淚而別。

女郎就生逆旅,四壁蕭然。生但兩目瞪視几案而已。女脫左膊生絹,擲朱提二十兩,曰:“持此爲舟車貲。”明日,生辦輿馬,出崇文門,至潞河,附奉使船。抵船而金已盡,女覆露右臂生綃,出三十金,曰:“此可以謀食矣。”生頻承不測,快幸遭逢。於時自秋涉冬,嗤來鴻之寡儔,詘游魚之乏比。誓白頭,則皎露爲霜;指赤心,則丹楓交炙,喜可知也。行及瓜州,舍使者艅艎,別賃小舟,明日欲渡。是夜,璧月盈江,練飛鏡瀉。生謂女曰:“自出都門,便埋頭項,今夕專舟,復何顧忌。且江南水月,何如塞北風煙,顧作此寂寂乎?”女亦以久掩形跡,悲關山之迢遞,感江月之交流,乃與生攜手月中,趺坐船首。生興發,執卮倩女清歌,少酬江月。女宛轉微吟,忽焉入調,鳥啼猿咽,不足以喻其悲也。

有鄰舟少年者,積鹽維揚,歲暮將歸新安。年僅二十左右,青樓中推爲輕薄祭酒。酒酣聞曲,神情慾飛,而音響已寂。遂通宵不寐。黎明而風雪阻渡。新安人物色生舟,知中有尤物。乃貂帽復綯,弄形顧影,微有所窺,因叩舷而歌。生推蓬四顧,雪色森然。新安人呼出綢繆,即邀上岸,至酒肆論心。酒酣,微叩公子昨夜清歌謂誰,生具以實對。復問公子渡江即歸故鄉乎?生慘然,告以難歸之故,麗人將邀我於吳越山水之間。杯酒纏綿,無端盡吐情實。新安人愀然謂公子:“旅薇蕪而挾桃李,不聞明珠委路,有力交爭乎?且江南之人,最工輕薄,情之所鍾,不敢愛死,即鄙心時時萌之。況麗人之才,素行不測,焉知不借君以爲梯航,而密踐他約於前途。則震澤之煙波,錢塘之風浪,魚腹鯨齒,乃公子之一壞三尺也。抑愚聞之,父與色孰親?歡與害孰切?願公子之熟思也!”生始愁眉曰:“然則奈何?”曰:“愚有至計,甚便於公子,顧公子不能行耳!”公子曰:“爲計奈何?”客曰:“公子誠能割厭餘之愛,僕雖不敏,願上千金爲公子壽。得千金則可以歸報尊君,舍麗人則可以道路無恐。願公子熟思之!”生既飄零有年,攜形挈影,雖鴛樹之誼,生死靡他;而燕幕之棲,進退維谷。羝藩狐濟,既猜月而疑雲;燕啄龍漦,更悲魂而啼夢。乃低首沉思,辭以歸而謀諸婦。遂與新安人攜手下船,各歸舟次。

女挑燈俟生小飲,生目動齒溼,終不出辭。相與擁被而寢。至夜半,生悲啼不已。女急起坐,抱持之,曰:“妾與郎君處情境幾三年,行數千裏,未嘗哀痛。今日渡江,正當爲百年歡笑,忽作此面向人,妾所不解。抑聲有離音,何也?”生言隨涕興,悲因情重,既吐顛末,涕泣如前。女始解抱,謂李生曰:“誰爲足下畫此策者,乃大英雄也!郎得千金,可覲二親,妾得從人,無累行李。發乎情,止乎禮義,賢哉,其兩得之矣!顧金安在?”生對以“未審卿意云何,金尚在是人篋內”。女曰:“明早亟往諾之。然千金重事也,須金入足下篋中,妾乃可往。”時夜已過半,即請起爲豔妝,曰:“今日之妝,迎新送舊者也,不可不工。”妝畢,天亦曙。

新安人已刺船李生舟前。得女郎信,大喜曰:“請麗人妝臺爲信。”女欣然顧李生畀之。即索新安人聘貲過船,衡之無爽。於是女郎起自舟中,據舷謂新安人曰:“頃所攜妝臺中,有李郎路引,可速簡還。”新安人急如命。女郎使李生抽某一箱來,皆集鳳翠霓,悉投水中,約值數百金。李生與輕薄子及兩船人始競大詫。又指生抽一箱,悉翠羽明璫、玉簫金管也,值幾千金,又投之江。復令生抽出其革囊,盡古玉紫金之玩,世所罕有,其價蓋不貲雲,亦投之。最後惎生抽一匣出,則夜明之珠盈把。舟中人一一大駭,喧聲驚集市人。女郎又欲投之江,李生不覺大悔,抱女郎慟哭止之。雖新安人亦來勸解。女郎推生於側,而啐罵新安人曰:“汝聞歌蕩情,遂代鶯弄舌,不顧神天,翦綆落瓶,使妾將骨殷血碧。自恨弱質,不能抽刀向傖。乃復貪財,強來縈抱,何異狂犬!方事趨風,更欲爭骨。妾死有靈,當訴之明神,不日奪汝人面。且妾藏辰詒影,託諸姊妹蘊藏奇貨,將資李郎歸見父母也。今畜我不卒,而故暴揚之者,欲人知李郎眶中無瞳耳。妾爲李郎澀眼幾枯,翕魂屢散。事幸粗成,不念攜手,而倏溺笙簧,畏行多露,一朝棄捐,輕於殘汁。顧乃婪此殘膏,欲收覆水,妾更何顏而聽其挽鼻。今生已矣。東海沙明,西華黍壘,此恨糾纏,寧有盡邪!”於是舟中、岸上觀者,無不流涕,詈李生爲負心人。而女郎已持明珠赴江水不起矣。當是時,目擊之人,皆欲爭毆新安人及李生,李生及新安人各鼓船分道遁去。浙人作《負情儂傳》。

居士曰:“新安人,天下有情人也!其說李郎也,口如河,其識十娘也,目如電。惜十娘之早遇李生而不遇新安人也。使其遇之,雖文君之與相如,歡如是耳。雖然,女不死不俠,不癡不情,於十娘又何憾焉!”

韓玉父

韓玉父,宋南渡時女子也。其題《漠口鋪》詩云:

“南行逾萬山,復入武陽路。黎明與雞興,理髮漠口鋪。旴江在何所,極目煙水暮。生平良自珍,

羞爲浪子婦。知君非秋胡,強顏且西去。”

其序雲:“妾本秦人,先大父嘗仕於朝,因亂,遂家錢塘。幼時,易安處士教以學詩。及笄,父母以妻上舍林子建。去年,林得官歸閩,妾傾囊以助其行。林許秋冬間遣騎迎妾,久之杳然。何其食言邪?不免攜女奴自錢塘而之三山。比至,林已官旴江矣。因而復回延平,經由順昌,假道昭武而去。嘆客旅之可厭,笑人事之多乖,因理髮漠口鋪,漫題數語於壁雲。”

未明究竟如何,就此已是薄倖矣。

戚夫人

戚夫人,善鼓瑟擊築。帝常擁戚夫人倚瑟而歌。歌畢,每泣下流連。夫人善爲翹袖折腰雲舞,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侍婢數百人,皆爲之後宮齊首高唱,響入雲霄。夫人侍高帝,嘗以趙王如意爲言。帝思之,幾半日不言,嘆息悽愴而未知其術,輒使夫人擊築,歌《大風》詩以和之。及留侯招四皓輔太子,帝指示戚姬曰:“我欲易之,彼羽翼已成,難動搖矣。”姬涕泣。帝曰:“汝爲我楚舞,吾爲若楚歌。”歌曰:

“鴻鵠高飛兮,一舉千里,羽翼已成兮,橫絕四海。橫絕四海兮,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兮,尚安

所施!”

及帝崩,高後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已,歌曰:

“子爲王,母爲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爲伍。相離三千里,當使誰告汝。”

太后聞之,大怒曰:“乃欲倚汝子邪!”召趙王如意,鴆之。戚夫人遂有人彘之禍。戚夫人臨死曰:“願呂爲鼠我爲貓,生生世世食其肉。”

戚夫人之不見容於高後也,帝料之熟矣。欲全戚氏,非立如意不可。立如意則並立戚氏,廢太子則並廢高後。高後有罪,可廢也。而周旋患難,瀕死者數矣,尤可念也。況諸悍將大臣,非高後不能制之,此帝所以嘆息悽愴而不能自決也。四皓來而人彘兆,帝亦付之身後不知而已。高後能制諸悍將大臣,而舉朝遂無能制後者。立少帝,王諸呂,劉宗蓋岌岌焉。帝料殆不及此也。夫高後雖強,天下豈有恃婦人以爲安者哉!惠帝與如意,魯、衛之政耳,必也兩置之而立文帝,斯盡善乎。噫!是又豈尋常之事邪?

唐王后

高宗初立妃王氏爲後,有寵。已而寵蕭淑妃。及武氏入宮爲昭儀,後與淑妃寵皆衰。會昭儀生女,後憐而弄之。後出,昭儀潛扼殺之。上至,昭儀佯歡笑。發被視女已死矣,即驚啼,問左右。左右曰:“皇后適來此。”上怒曰:“後殺吾女。”昭儀因譖之。後遂與淑妃並廢爲庶人,囚於別苑,而立武氏爲後。上一日念後,間行至囚所,見門禁錮嚴,進飲食竇中,惻然傷之。呼曰:“皇后、良姊無恙?”二人同辭曰:“妾等非罪棄爲婢,安得尊稱邪?”因流涕嗚咽。又曰:“至尊若念疇昔,使得見日月,乞署此爲迴心院。”上曰:“朕即有處置。”武氏聞之,大怒,遣人斷去手足,投酒甕中,曰:“令二嫗骨醉。” 後數見二人爲祟,故多居洛陽,不敢歸長安。

高宗與漢高帝不同。高帝是英雄心事,一步百計,欲割小愛以就大事。高宗本是雜情奴才,後來則一味怕婆而已。

梅妃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遜,世爲醫。妃年九歲,能誦《二南》。語父曰:“我雖女子,期以此爲志。”父奇之,名曰採蘋。開元中,高力士使閩越,妃笄矣。見其少麗,選歸侍明皇,大見寵幸。長安大內、大明、興慶三宮,東都大內、上陽兩宮,幾四萬人,自得妃視如塵土。宮中亦自以爲不及。性喜梅,所居闌檻,悉植數株,上榜曰“梅亭”。梅開,賦賞至夜分,尚顧戀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戲名曰“梅妃”。妃有《蕭》、《蘭》(《蕭蘭》)、《梨園》、《梅花》、《鳳笛》、《玻杯》、《剪刀》、《綺窗》八(七)賦。

是時承平歲久,海內無事。上於兄弟間極友愛,日從燕間,必妃侍側。上命破橙往賜諸王。至漢邸,潛以足躡妃履,登時退閣。上命連趣,報言“適履珠脫綴,綴竟當來”。久之,上親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寵如此。後上與妃鬥茶,顧諸王戲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鬥茶今又勝我矣。”妃應聲曰:“草木之戲,誤勝陛下。設使調和四海,烹飪鼎鼐,萬乘自有心法,賤妾何能較勝負也。”上大悅。

會太真楊氏入侍,寵愛日奪,上無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嘗方之英、皇,議者謂廣狹不類,竊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緩,亡以勝,後竟爲楊氏遷於上陽東宮。後,上憶妃,夜遣小黃門滅燭,密以戲馬召妃至翠華西閣,敘舊愛,悲不自勝。繼而上失寤,侍御驚報曰:“妃子已屆閣前,將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夾幙間。太真既至,問:“‘梅精’安在?”上曰:“在東宮。”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溫泉。”上曰:“此女已放屏,無並往也。”太真語益堅,上顧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餚核狼藉,御榻下有婦人遺舄,夜來何人侍陛下寢,歡醉至於日出不視朝?陛下可出見羣臣,妾止此閣以俟駕回。”上愧甚,拽衾向屏復寢,曰:“今日有疾,不可臨朝。”太真怒甚,徑歸私第。上頃覓妃所在,已爲小黃門送令步歸東宮。上怒斬之。遺舄並翠鈿命封賜妃。妃謂使者曰:“上棄我之深乎?”使者曰:“上非棄妃,誠恐太真無情耳!”妃笑曰:“恐憐我則動肥婢情,豈非棄也?”妃以千金壽高力士,求詞人擬司馬相如爲《長門賦》,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勢,報曰:“無人解賦。”妃乃自作《樓東賦》,其略曰:

“玉鑑塵生,鳳奩香殄。懶蟬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標

(摽)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

太真聞之,訴明皇曰:“江妃庸賤,以諛詞宣言怨望,願賜死。”上默然。會嶺表使歸,妃問左右:“何處驛使來,非梅使邪?”對曰:“庶邦貢楊妃果實(荔)使來。”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樓,會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賜妃。妃不受,以詩付使者曰:“爲我進御前也。”曰: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上覽詩,悵然不樂。令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曲名是此始。後祿山犯闕,上西幸,太真死。及東歸,尋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謂兵火之後,流落他處。詔:“有得之,官三秩,錢百萬。”訪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飛神御氣,潛經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進其畫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詩題於上,曰:

“憶昔嬌妃在紫宸,鉛華不御得天真。霜綃雖似當時態,爭奈嬌波不顧人。”

讀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後上暑月晝寢,彷彿見妃隔竹間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霧露狀。妃曰:“昔陛下蒙塵,妾死亂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東梅株傍。”上駭然流汗而寤。登時令往太液池發視之,無獲。上益不樂。忽悟溫泉湯池側有梅十餘株,豈在是乎!上自命駕,令發視。才數株,得屍,裹以錦褥,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許。上大慟,左右莫能仰視。視其所傷,肋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誄之,以妃禮易葬焉。

贊曰:明皇自爲潞州別駕,以豪偉聞,馳騁犬馬鄠杜之間,與俠少遊。用此起支庶,踐尊位,五十餘年,享天下之奉,窮奢極侈,子孫百數,其閱萬方美色衆矣。晚得楊氏,變易三綱,濁亂四海,身廢國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滿其欲矣。江妃者,後先其間,以色爲所深嫉,則其當人主者,又可知矣。議者謂: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殺三子,如輕斷螻蟻之命。奔竄而歸,受制昏逆,四顧嬪嬙,斬亡懼盡,窮獨苟活,天下哀之。《傳》曰“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蓋天所以酬之也。報復之理,毫髮不差,是豈特兩女子之罪哉!

小青

大青者,虎林某生姬也,家廣陵。與生同姓,故諱之,僅以小青字雲。姬夙根穎異,十歲遇一老尼,授《心經》,一再過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兒早慧福薄,願乞作弟子。即不爾,無令識字,可三十年活耳。”家人以爲妄,嗤之。母本女塾師,隨就學。所遊多名閨,遂得精涉諸技,妙解聲律。江都固佳麗地,或諸閨彥雲集,茗戰手語,衆偶紛然。姬隨變酬答,悉出意表,人人惟恐失姬。雖素閒儀則,而風期逸豔,綽約自好,其天性也。

年十六,歸生。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韻。婦更奇妒,姬曲意下之,終不解。一日,隨遊天竺。婦問曰:“吾聞西方佛無量,而世多尊禮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悲耳。”婦知諷己,笑曰:“吾當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別業,誡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入!非吾命而郎手札至,亦不得入!”姬自念彼置我閒地,必密伺短長,借莫須有事魚肉我,以故深自斂戢。婦或出遊,呼與同舟,遇兩堤間馳騎挾彈遊冶少年,諸女伴指點謔躍,倏東倏西,姬淡然凝坐而已。

婦之戚屬某夫人者,才而賢,嘗就姬學奕,絕愛憐之。因數取巨觴觴婦,瞷婦已醉,徐語姬曰:“船有樓,汝伴我一登。”比登樓,遠眺久之,撫姬背曰:“好光景,可惜!無自苦。章臺柳亦倚紅樓盼韓郎走馬,而子作蒲團空觀邪?”姬曰:“賈平章劍鋒可畏也。”夫人笑曰:“子誤矣!平章劍鈍,女平章乃利害耳!”居頃之,顧左右寂無人,從容諷曰:“子才韻色藝無雙,豈當墮羅剎國中?吾雖非女俠,力能脫子火坑。頃言章臺事,子非會心人邪?天下豈少韓君平。且彼視子去,拔一眼中釘耳。縱能容子,子遂向黨將軍帳下作羔酒侍兒乎?”姬謝曰:“夫人休矣。吾幼夢手摺一花,隨風片片着水,命止此矣!夙孽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緣簿,非吾如意珠,徒供羣口畫描耳!”夫人嘆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強。雖然,好自愛。彼或好言飲食汝,乃更可慮。即旦夕所須,第告我。”相顧泣不沾衣。恐他婢竊聽,徐拭淚還坐。尋別去。夫人每向宗戚語之,聞者酸鼻雲。

姬自是幽憤悽怨,俱託之詩或小詞。而夫人後亦從宦遠方,無與同調者。遂鬱郁感疾,歲餘益深。婦命醫來,仍遣婢以藥至。姬佯感謝,婢出,擲藥牀頭,笑曰:“吾固不願生,亦當以淨體皈依,作劉安雞犬,豈汝一杯鴆能斷送乎!”然病益不支,水粒俱絕,日飲梨汁一小盞許。益明妝冶服,擁襟欹坐。或呼琵琶婦唱盲詞自遣。雖數暈數醒,終不蓬首偃臥也。忽一日,語老嫗曰:“可傳語冤孽郎,覓一良畫師來。”師至,命寫照。寫畢,攬鏡熟視,曰:“得吾形似矣,未盡吾神也。”姑置之。又易一圖,曰:“神是矣,而風態未流動也。若見我而目端手莊,太矜持故也。”姑置之。命捉筆於傍,而自與嫗指顧語笑,或扇茶鐺,或簡書,或自整衣褶,或代調丹璧諸色,縱其想會。須臾圖成,果極妖纖之致。笑曰:“可矣!”師去,取圖供榻前,焚香設梨酒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豈有汝緣兮乎?”撫幾,淚潸潸如雨,一慟而絕。時年十八耳。

日向暮,生始踉蹌來。披帷見容光藻逸,衣態鮮好,如生前無病時,忽長號頓足,嘔血升餘。徐檢得詩一卷,遺像一幅。又一緘寄某夫人,啓視之,敘致惋痛。後書一絕句。生痛呼曰:“吾負汝!吾負汝!”婦聞恚甚,趨索圖。乃匿第三圖,僞以第一圖進。立焚之。又索詩,詩至,亦焚之。及再簡草稿,業散失盡。而姬臨卒時,取花鈿數事,贈嫗之小女,襯以二紙,正其詩稿。得九絕句,一古詩,一詞。並所寄某夫人者,共十二篇。古詩云:

“雪意閣云云不流,舊雲正壓新雲頭。米顛顛筆落窗外,松嵐秀處當我樓。垂簾只愁好景少,卷

簾又怕風繚繞。簾捲簾垂底事難,不情不緒誰能曉。爐煙漸瘐剪聲小,又是孤鴻唳悄悄。”

絕句雲:

“稽首慈雲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願爲一滴楊枝水,灑作人間並蒂蓮。”

“春衫血淚點輕紗,吹入林逋處士家。嶺上梅花三百樹,一時應變杜鵑花。”

“新妝竟與畫圖爭,知在昭陽第幾名。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西陵芳草騎轔轔,內信傳來喚踏春。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間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

“何處雙禽集畫闌,朱朱翠翠似青鸞。如今幾個憐文彩,也向秋風鬥羽翰。”

“脈脈溶溶豔豔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鏡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誰多。”

“盈盈金谷女班頭,一曲驪珠衆伎收。直得樓前身一死,季倫原是解風流。”

“鄉心不畏兩峯高,昨夜慈親入夢遙。說是浙江潮有信,浙潮爭似廣陵潮。”

其《天仙子》詞雲:

“文姬遠嫁昭君塞,小青又續風流債。也虧一陣黑罡風,火輪下,抽身快,單單別別清涼界。

原不是鴛鴦一派,休算做相思一(上既下木)。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捻雙

裙帶。”

與某夫人書雲:“玄玄叩首瀝血,致啓夫人臺座下。關頭祖帳,迥隔人天。官舍良辰,當非寂度。馳情感往,瞻睇慈雲,分燠噓寒,如依膝下。糜身百體,未足雲酬。娣娣姨姨無恙。猶憶南樓元夜,看燈諧謔,姨指畫屏中一憑欄女曰:‘是嬈嬈兒倚風獨盼,恍惚有思,當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執拂姣鬟,偷近郎側,將無似娣。’於時角彩尋歡,纏綿徹曙,寧復知風流雲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斷梗南樓,狺語哮聲,日焉三至。漸乃微辭舍吐,亦如尊旨云云。切揆鄙衷,未見其可。夫屠肆菩心,餓狸悲鼠,此直供其換馬,不即辱以當爐。去則弱絮風中,住則幽蘭霜裏,蘭因絮果,現孽誰深?若便祝髮空門,洗妝浣慮,而豔思綺語,觸緒紛來。正恐蓮性雖胎,荷絲難殺,又未易言此也。乃至遠笛哀秋,孤燈聽雨,雨殘笛歇,謖謖松聲。羅衣壓肌,鏡無干影,晨淚鏡潮,夕淚鏡汐。今茲雞骨,殆復難支,痰灼肺然,見粒而嘔,錯情易意,悅憎不馴。老母娣弟,天涯問絕。嗟乎!未知生樂,焉知死悲!憾促歡淹,無乃非達。妾少受天穎,機警靈速,豐茲吝彼,理詎能雙。然而神爽有期,故未應寂寂也。至其淪忽,亦匪自今,結褵以來,有宵靡旦,夜臺滋味,諒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煙,白花飛蝶,乃謂之死哉!或軒車南返,駐節維揚,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終垂憫。疇昔珍贈,悉令見殉,寶鈿繡衣,福星所賜,可以超輪消劫耳。然小六娘竟先期相俟,不憂無伴。附呈一絕,亦是鳥死鳴哀!其詩集、小像,託陳媼好藏,覓便馳寄。身不自保,何有於零膏冷翠乎!他時放船堤下,探梅山中,開我西閣門,坐我綠陰牀,髣生平於響像,見空幃之寂颺。是邪非邪,其人斯在。嗟乎夫人!冥明異路,永從此辭。玉腕珠顏,行就塵土,興思及此,慟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後附絕句雲:

“百結迴腸寫淚痕,重來唯有舊朱門。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餘》。

戔戔居士曰:“讀小青諸詠,雖悽惋,不失氣骨。憾全稿不傳。要之徑寸珊瑚,更自可憐惜耳。聞第二圖藏嫗家,餘竭力購得之。娟娟楚楚,如秋海棠花。其衣裏珠外翠,秀豔有文士韻。然尚是副本,即姬所謂‘神已是,而風態未流動’者。未知第三圖更夫何如。嫗嘗言:‘姬喜看書。書少,就郎取不得,悉從某夫人借觀。間作小畫。畫一扇,甚自愛,郎聞之,苦索不與。’又言:‘姬好與影語,或斜陽花際,煙空水清,輒臨池自照,對影絮絮如問答。婢輩窺之,則不復爾。但微見眉痕慘然,似有泣意。’餘覽集中第四(三)絕,知此語非妄也。嗟乎!世之負才零落,躑躅泥梨中,顧影自憐,若忽若失,如小青者,可勝道哉!”

驛亭女子

女子不知何許人,其詩與敘,見於心甲驛壁。文敘雲:“予生長會稽,幼工書史;年方及笄,嫁於燕客。具林下之風致,事腹負之將軍。加以河東獅子,日吼數聲。今早‘薄言往訴,逢彼之怒’,鞭撻亂下,辱等奴婢,氣填胸臆,幾不能起。嗟乎!予籠中人耳,死何足惜。但恐委身草莽,湮沒無聞,故忍死須臾,俟同類睡熟,竊至後庭,以淚和墨,題三詩於壁。庶知音者讀之,悲予生之不辰,則予死且不朽。”詩云:

“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殘燈伴此身。恰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不成春。”

“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憾悠悠。老天生妾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

“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強笑揹人悲。此詩莫作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此詩一傳,文人爭和之。

龍子猶各和三首,今附此。首韻雲:

“遙憶新詩覆壁塵,閨中誰贖可憐身。郵亭亦有含顰女,都只傷秋與惜春。”

“顏如紅粉命如塵,難笑難啼一女身。何似驛亭操帚婦,風光獨佔一宵春。”

“千秋紅粉盡成塵,詩句猶留夢裏身。恰似太真香襪在,行人指點馬嵬春。”

次韻雲:

“不共歡娛卻共遊,傷心一片路悠悠。老天若解題詩意,應有風雷起筆頭。”

“已拚閒身逐浪遊,可堪自苦正悠悠。紅顏埋沒渾閒事,多少才人不出頭。”

“古驛無情恣客遊,悲悲喜喜任悠悠。粉牆難比生公石,訴盡衷腸不點頭。”

三韻雲:

“已嫁從夫怨阿誰,換花換馬亦何悲。忍將無限閨中苦,換取詩名壁上垂。”

“一樣夫妻我是誰,忍教同室隔歡悲。題成絕句低頭去,羞見三星當戶垂。”

“鴉鳳相欺今恨誰,來生貓鼠轉歡悲,我修妒史書卿句,翻喜才名爲妒垂。”

修孊夫人

廣川王去嘗有疾,陽城昭信侍疾甚謹,去愛之,立爲後。又有幸姬望卿,爲修孊夫人,主繒帛。昭信譖望卿曰:“與我無禮,衣服常鮮我,又傅粉數窺郎吏,疑有奸。”去曰:“伺之。”益不愛望卿。昭信知去怒,誣言望卿歷指郎吏臥處,具知其名。去即與昭信從諸姬至望卿室,裸形系之,令各姬各持鐵共灼之。望卿自投井而死。昭信出之,椓陰中,割其口脣,斷舌。遂解置大鑊中,取桃灰毒藥並煮之,令諸姬觀,糜盡乃止。

遼懿德皇后蕭氏

遼懿德皇后蕭氏,爲北面官南院樞密使惠之少女。母耶律氏,夢月墜懷,已復東昇,光耀照爛,不可仰視,漸升中天,忽爲天狗所食。驚寤,而後生。時重熙九年五月己未也。母以語惠,惠曰:“此女必大貴,而不得令終。且五日生女,古人所忌。命已定矣,將復奈何!”後幼能誦詩,旁及經、子。及長,姿容端麗,爲蕭氏稱首,皆以觀音目之,因小字觀音。二十二年,今上在青宮,進封燕趙國王,慕後賢淑,聘納爲妃。後婉順,善承上意,復能歌詩,而彈箏、琵琶,尤爲當時第一。由是愛幸,遂傾後宮。及上即位,以清寧元年十二月戊子,冊爲皇后。後方出閣升坐,扇開簾卷,忽有白練一段,自空吹至後褥位前,上有“三十六”三字。後問:“此何也?”左右曰:“此天書,命可敦領三十六宮也。”後大喜。宮中爲語曰:“孤穩壓帕女古靴,菩薩喚作耨幹麼。”蓋言以玉飾首,以金飾足,以觀音作皇后也。

二年八月,上獵秋山,後率妃嬪從行在所。至伏虎林,上命後賦詩。後應聲曰:

“威風萬里壓南邦,東去能翻鴨綠江。靈怪大千都破膽,那教猛虎不投降。”

上大喜,出示羣臣曰:“皇后可謂女中才子!”次日,上親御弓矢射獵。有虎突林而出,上曰:“朕射得此虎,可謂不愧後詩。”一發而殪。羣臣皆呼萬歲。是歲十一月,羣臣上皇帝尊號曰“天佑皇帝”,後曰“懿德皇后”。三年秋,上作《君臣同志、華夷同風》詩,後應制屬和,曰:

“虞庭開盛軌,王會合奇琛。到處承天意,皆同捧日心。文章通鹿蠡,聲教薄雞林。

大宇看交泰,應知無古今。”

明年,後生皇子濬,皇太叔重元妃入賀,每顧影自矜,流目送媚。後語之曰:“貴家婦宜以莊臨下,何必如此。”妃銜之,歸罵重元曰:“汝是聖宗兒,豈虎斯不若,使教坊奴得以可敦加吾。汝若有志,當除此悵,笞撻此婢。”於是,重元父子合謀,於九年七月,駕幸灤水,聚兵作逆。須臾兵潰,父子伏誅。而討平此亂,則知北樞密院事趙王耶律乙辛與有功焉,尋進南院樞密使,威權震灼,傾動一時。惟後家不肯相下,乙辛每爲怏怏。及鹹雍初,皇子濬冊爲皇太子。益復蓄奸爲圖後計矣。

後常慕唐徐賢妃行事,每於當御之夕,進諫得失。國俗君臣尚獵,故有四時捺鉢。上既擅聖藻,而尤長弓馬,往往以國服先驅。所乘馬號飛電,瞬息百里,常馳入深林邃谷,扈從求之不得。後患之,乃上疏諫曰:“妾聞穆王遠駕,周德用衰;太康伏(佚)豫,夏社幾危。此遊畋之往戒,帝王之龜鑑也。頃見駕幸秋山,不閒六御,特以單騎從禽,深入不測。此雖威福所屈,萬靈自爲擁護。倘有絕羣之獸,果如東方所言,則溝中之豕,必敗簡子之駕矣。妾雖愚闇,竊爲社稷憂之。惟陛下尊老氏馳騁之戒,用漢文吉行之旨。”上雖嘉納,心頗厭遠。故鹹雍之末,遂稀幸御。後因作詞曰《迴心院》,被之管絃,以寓望幸之意也。

“掃深殿,閉久金鋪暗。遊絲絡綱塵作堆,積歲青苔厚階面。掃深殿,待君宴。”

“拂象牀,憑夢借高唐。敲壞牛邊知妾臥,恰當天處少輝光,拂象牀,待君王。”

“換香枕,一半無雲錦。爲是秋來輾轉多,更有雙雙淚痕滲。換香枕,待君寢。”

“鋪翠被,羞殺鴛鴦對。猶憶當時叫合歡,而今獨覆相思塊。鋪翠被,待君睡。”

“裝繡帳,金鉤未敢上。解卻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見愁模樣。裝繡帳,待君貺。”

“疊錦茵,重重空自陳。只願身當白玉體,不願伊當薄命人。疊錦茵,待君臨。”

“展瑤席,花笑三韓碧。笑妾新鋪玉一牀,從來婦歡不終夕。展瑤席,待君息。”

“剔銀燈,須知一樣明。偏是君來生彩暈,對妾故作青熒熒。剔銀燈,待君行。”

“爇燻爐,能將孤悶蘇。若道妾口多穢賤,自沾御香香徹膚。爇燻爐,待君娛。”

“張鳴箏,恰恰語嬌鶯。一從彈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風雨聲。張鳴箏,待君聽。”

時諸伶無能奏演此曲者,獨伶官趙惟一能之。而宮婢單登,故重元家婢,亦善箏及琵琶,每與惟一爭能,怨後不知己。後乃召登與對彈四百二十八調,皆不及後彈,愧恥拜服。於時上常召登彈箏,後諫曰:“此叛家婢。女中獨無豫讓乎?安得輕近御前!”因遣直外別院。登深嫉之。而登妹清子,嫁爲教坊朱頂鶴妻,方爲耶律乙辛所暱。登每向清子誣後與惟一淫通。乙辛具知之,欲乘此害後。以爲不足證實,更命他人作《十香》淫詞,用爲誣案。雲:

“青絲七尺長,挽出內家裝。不知眠枕上,倍覺綠雲香。”

“紅綃一幅強,輕闌白玉光。試開胸探取,尤比顫酥香。”

“芙蓉新失豔,蓮花落故牀。兩般總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蠐那足並,長鬚學鳳凰。昨宵歡臂上,應惹領邊香。”

“和羹和滋味,送語出宮商。定知郎口內,含有煖甘香。”

“非關兼酒氣,不是口脂芳,卻疑花解語,風過送來香。”

“既摘上林蕊,還親御苑桑,歸來便攜手,纖纖春筍香。”

“鳳靴拋合縫,羅襪卸輕霜。誰將煖白玉,雕出軟鉤香。”

“解帶色已戰,觸手心愈忙。那識羅裙內,消魂別有香。”

“咳唾千花釀,肌膚百和裝。元非噉沉水,生得滿身香。”

乙辛陰屬清子,使登乞後手書。登時雖外直,常得見後。後善書,登紿後曰:“宋國忒裏蹇所作,更得御書,便稱二絕。”後讀而喜之,即爲手書一紙。紙尾復書己所作《懷古》詩一絕雲:

“宮中只數趙家妝,敗雨殘雲誤漢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鳥入昭陽。”

登得後手書,持出與清子,雲:“老婢淫案已得。況可汗性忌,早晚見其白練掛粉頭也。”

乙辛已得書,遂構詞。命登與朱頂鶴赴北院陳首:“伶官趙惟一,私侍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詞爲證。”乙辛乃密奏曰:“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據外直別院宮婢單登及教坊朱頂鶴陳首,本坊伶官趙惟一,向要結本坊入內承直高長命,以彈箏、琵琶得召入內,沐上恩寵。乃輒幹冒禁典,謀侍懿德皇后御前。忽於鹹雍六年九月,駕幸木葉山,惟一公稱有懿德皇后旨,召入彈箏。於時皇后以御製《迴心院》曲十首,付惟一入調。自辰至酉,調成,皇后向簾下目之,遂隔簾與惟一對彈。及昏命燭,傳命惟一去官服,著綠巾,金抹額,窄袖,紫羅衫,珠帶,烏靴。皇后亦著紫金百鳳衫,杏黃金縷裙,上戴百寶花髻,下穿紅鳳花靴。召惟一更入內帳,對彈琵琶。命酒對飲,或飲或彈。至院鼓三下,敕內侍出帳。登時當直帳,不復聞帳內彈飲,但聞笑聲。登亦心動,密從帳外聽之。聞言後曰:‘可封有用郎君。’惟一低聲言曰:‘奴具雖健,小蛇耳,自不敵可汗真龍。’後曰:‘小猛蛇卻賽真懶龍。’此後但聞惺惺若小兒夢中啼而已。院鼓四下,後喚登,揭帳,曰:‘惟一醉不起,可爲我喚醒。’登叫惟一百遍,始爲醒狀。乃起拜辭。後賜金帛一篋,謝恩而出。其後駕還,雖時召見,不敢入帳。後深懷思,因作《十香》詞賜惟一。惟一持出誇示同官,朱頂鶴手奪其詞,使婦清子問登。登懼事發連坐,乘暇泣諫。後怒痛笞,遂斥外直。但朱頂鶴與登共悉其事,使含忍不言,一朝敗壞,安免株坐,故敢首陳,乞爲轉奏,以正刑誅。臣惟皇帝以至德統天,化及無外,寡妻匹婦,莫不刑(形)于于。今宮帳深密,忽有異言,其有關治化,良非渺小。故不忍隱諱,輒據詞,並手書《十香詞》一紙,密奏以聞。”

上覽奏,大怒,即召後對詰。後痛哭轉辯曰:“妾託體國家,已造婦人之極。況誕育儲貳,近且生孫,兒女滿前,何忍更作淫奔失行之人乎?”上出《十香詞》曰:“此非汝作手書,更復何辭?”後曰:“此宋國忒裏蹇所作,妾即從單登得而書賜之耳。且國家無親蠶事,妾作那得有親桑語!”上曰:“詩正不妨以無爲有,如詞中合縫靴,亦非汝所着,爲宋國服邪?”上怒甚,因以鐵骨朵擊後,後幾至殞。即下其事,使參知政事張孝傑與乙辛窮治之。乙辛乃系械惟一、長命等訊鞫,加以釘灼蕩錯等刑,皆爲誣服。獄成,將奏。樞密副使蕭惟信馳語乙辛、孝傑曰:“懿德賢明端重,化行宮帳。且誕育儲君,爲國大本,此天下母也。而可以叛家仇婢一語動搖之乎?公等身爲大臣,方當燭照奸宄,洗雪冤誣,烹滅此輩,以報國家,以正國體。奈何欣然以爲得其情也?公等幸更爲思之。”不聽,遂具獄上之。上猶未決,指後《懷古》一詩曰:“此是皇后罵飛燕也,如何更作《十詞》?”孝傑進曰:“此正皇后懷趙惟一耳!”上曰:“何以見之?”孝傑曰:“‘宮中只數趙家妝,惟有知情一片月’,是以二句中包含‘趙惟一’三字也。”上意遂決,即日族誅惟一,並斬長命,敕後自盡。時皇太子及齊國諸宮主,鹹被髮流涕,乞代母死。上曰:“朕親臨天下,臣妾億兆,而不能防閒一婦,更何施眉目靦然南面乎!”後乞更面可汗一言而死,不許。後乃望帝所而拜,作絕命詞曰:

“嗟薄祐兮多幸,羌作麗兮皇家。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華。託後鈞兮凝位,

忽前星兮啓耀。雖釁累兮黃牀,庶無罪兮宗廟。欲貫魚兮上進,乘陽德兮天飛。豈禍生

兮無朕,蒙穢惡兮宮闈。將剖心兮自陳,冀回照兮白日。寧庶女兮多慚,遏飛霜兮下擊。

顧子女兮哀頓,對左右兮衰傷。共西曜兮將墜,忽吾去兮椒房。呼天地兮慘悴,恨今古

兮安極。知吾生兮必死,又焉愛兮旦夕!”

遂閉宮以白練自經。上怒猶未解,命裸後屍,以葦蓆裹還其家。春秋三十有六,正符白練之語。聞者莫不冤之。皇太子投地大呼曰:“殺吾母者,耶律乙辛也。他日不門誅此賊,不爲人子!”乙辛遂謀害太子,無虛日矣。(見王鼎《焚椒錄》)

王鼎曰:“嗟嗟!自古國家之禍,未嘗不起於纖纖也。鼎觀懿德之變,固皆成於乙辛,然其始也,由於伶官得入宮帳,其次則叛家之婢使得近左右,此禍所由生也。第乙辛兇慘無匹,固無論。而孝傑以儒業起家,必明於大義者,使如維信直言,毅然諍之,後必不死。後不死,則太子可保無恙,而上亦何慚於少恩骨肉哉!乃亦昧聲同心,自保祿位,卒使母后、儲君與諸老成,一旦皆死於非辜。此史冊所書未有之禍也。二人者,可謂罪通天者乎!然懿德所以取禍者有三,曰好音樂與能詩、善書耳。假令不作《迴心院》,則《十香》詞安得誣出後手乎?至於《懷古》一詩,則天實爲之,而月食飛練,先命之矣!”

姚叔祥曰:“鼎作此錄,在謫居鎮州時。時乙辛已囚萊州,孝傑亦死,故敢實錄其事。但天祚時鼎尚在。如懿德皇后第二女趙國公主以匡救天祚,竟誅乙辛,孝傑剖棺戮屍,以家屬分賜羣臣事,並不補錄,一快觀者,亦一不了公案。”

戴復古

戴復古,字式之,號石屏。薄遊江西,有富家翁愛其才,以女妻之。居二三年,忽欲作歸計。妻問其故,告以曾妻。妻白之父,父怒。妻宛曲解釋,盡以奩具贈行。仍餞以詞雲:

“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傍楊柳依依,千絲萬

縷,抵不住一分愁緒。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

墳土。”

石屏既別,遂赴水死。

戴之無行,不待言矣。此婦性氣,亦自可畏。昔鄧敞以孤寒不第,牛奇章之子蔚謂敞曰:“吾有女弟未出門,子能婚,當爲展力。”時敞已爲李評事之婿矣,利其言,許之。既登第,就牛氏親。不日,挈牛氏而歸。將及家,敞紿牛氏,先回家灑掃。及至家,又不敢泄其事。明日,牛氏僕驅其輜橐,直入內鋪設。李氏驚問,答以夫人將到。李知別娶,撫膺大慟頓地。牛至,知其賣己,請見李氏曰:“吾父爲宰相,兄弟皆在郎省,縱不得富貴,豈無一嫁處邪!其不幸豈惟夫人哉!今願一與夫人同之。”自是相歡如姊妹焉。牛氏大賢德,絕無一毫丞相女在胸中。此婦未免有“富家女”三字在。

張麗貞

張麗貞,吳江女子。鍾情所至,誤奔匪人,遂至陷獄。其獄中自序雲:“悔此宵一念之差,嘔心有血;致今日終身之誤,剝面無皮。還顧影以自憐,更書空而獨語。妾本吳江望族,曾解披章;閨閣幽姿,未閒窺戶。北堂恩重,琅函深貯堂中珠;南浦春明,金屋周遮機上錦。況值髫年二八,忍忘律戒三千。無何隨父(日翏)城,寄居椽舍。溺女奴之長舌,來奸套之籠頭。漫誇國士之才,計諧占鳳;妄數家嚴之慝,悔擬乘龍。伊既曲敘其悲思,儂亦頓深其怨慕。自謂知書識理,不妨反經爲權。逐張倩之離魂,重門夜出;持樂昌之破鏡,永巷宵奔。天明而至荒郊,日暮而棲別館。一朝消息漏,道旁笑破朱脣;三尺典章嚴,堂上嗔生鐵面。雷霆劈開鬼膽,水鑑照出妖形。爲訪婚姻,並非媒妁;所圖嬿婉,竟是人奴。方知假假真真,神呆半晌;已悟生生世世,罪大迷天。延息之入囹圄。撫心而傷塵土。淒涼夜柝,坐永牆角鬼磷寒;憔悴春華,睡起夢中鄉路杳。青草黃泥,畢冤魂於今日;白雲紅日,見慈母以何年?嗚呼!碩鼠拖腸,蟑螂化羽。倘青蘋之得薦,尚白圭之可磨。已決策於外黃,世無張耳;誰錄瑕於上蔡,人是季心。已矣蛾眉,淹然蟻命。圖再新而不得,伏九死以何辭。謾訴衷腸,十首怨題留客邸;可憐骨肉,一緘清淚寄吾家!”

有如此異才,而爲奸人所欺。聰明太過,故有好高之累。

窈娘

武周時,喬知之郎中有婢曰竊娘,美而善歌舞。知之教讀書,善屬文,深所愛幸,爲之不婚。時武承嗣驕貴,借教歌舞,遂不還。知之痛憤成疾,作《綠珠怨》,寫以縑索,厚賂閽奴,密寄之。其詞曰: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此日可憐無複比,此時可愛得人情。君家閨

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意氣雄豪非分裏,驕矜勢力橫相干。辭君去君終難忍,徒

勞掩面傷紅粉。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爲君盡。”

窈娘得詩,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於裙帶上得詩,鞭殺閽奴,諷吏羅織知之,以至殺焉。

《綠珠怨》之寄,明知無益,知之此際,已自辦一死,故以此詩激窈娘,使速相見於地下耳!然則承嗣之殺知之,乃所以成就之也。忠臣死忠,孝子死孝,情人死情,求而得之,均如飴耳!

知之有妹,能詩。嘗詠破簾雲:

“已漏風聲擺,繩持也不禁。一從經落節,無復有貞心。”

此女風情,當亦不淺。

劉禹錫

李逢吉,性強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無怍色。劉禹錫有妓甚麗,李陰以計奪之。約某日皇城中置宴,朝賢寵嬖,並請早赴境會。敕閽吏先放劉家妓從門入。傾都驚異,無敢言者。劉惶惑吞聲。又翌日,與相差數人謁之,但相見如常。從容久之,並不言境會之所以然。座中默然相目而已。既罷,一揖而退。劉嘆吒而歸,無可奈何,遂憤懣而作四章,以擬《四愁》。

其一雲:

“玉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傳言青鳥罷銜箋。金盆已

覆難收水,玉軫長龍不續絃。若向蘼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其二雲:

“鸞飛遠樹棲何處,鳳得新巢想稱心。紅璧尚留香漠漠,碧雲初斷信沉沉。情知污

點投泥玉,猶自經營買笑金。從此山頭似人石,丈夫形狀似(淚)痕深。”

其三雲:

“人曾何處更尋看,雖是生離死一般。買笑樹邊花已老,畫眉窗下月猶殘。雲藏巫

峽音容斷,路隔星橋過往難。莫怪詩成無淚滴,盡傾東海也須幹。”

其四雲:

“三山不見海沉沉,豈有仙蹤更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嫦娥歸處月宮深。紗窗遙

想春相憶,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夜來天上鏡,只因偏照兩人心。”

出《本事詩》。

一說:李逢吉聞劉有美姬,請攜來一見。不敢辭,盛妝而往。李見之,命與衆姬相面。李妓四十餘人,皆處其下。既入,不復出。頃之,李以疾辭,遂罷坐,信宿絕不復知。劉怨嘆不已,爲詩投獻,李但含笑曰:“大好詩!”遂絕。

韋莊 何康女

韋莊以才名,寓蜀,蜀王建遂羈留之。莊有寵人,資質豔麗,兼善詞翰。建聞之,託以教內人爲詞,強莊奪去。莊追念悒怏,作《謁金門》,詞雲:

“空相憶,無計得傳消息。天上姮娥人不識,寄書何處覓?  新睡覺來無力,不

忍把伊書跡。滿院落花春寂寂,斷腸芳草碧。”

姬後聞得此詞,遂不食而卒。

非留莊也,留其寵也。非愛才也,愛其色也。建之不情甚矣!莊亦失見機之智焉!

蜀主建北巡,至閬州。州人何康,女色美,將嫁。蜀主取之,賜其夫家帛百匹,其夫一慟而卒。

欲結人心,割所愛以贈之,猶恐其不受也,況奪之乎。宜建之不終也。姬得詞而死,夫見帛而亡。假令是姬是夫湊成一對,交相愛,交相死,必致雙鴛、連理之異矣!

王承綱女

蜀王衍好微行,嘗私至軍使王承綱家,覘其女有美色,欲私之。承綱言已許嫁,將適人。衍不聽,遂取入宮。潘昭與承綱有隙,奏其出怨言,流之茂州。女聞父得罪,剪髮求贖,不許,乃自縊死。

建羈人之妻,奪人之女,作法於淫,衍安得不效之。

花蕊夫人

徐匡璋納女於蜀主孟昶,拜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擬其色,似花蕊翻輕也。又升號慧妃。

一日大熱,昶與妃夜起,避暑摩訶池上。作詞雲: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簾開明月獨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  起

來瓊戶啓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

乾德三年,王師平蜀。太祖聞花蕊名,命別將護送入京,納之。昶美丰儀,喜獵,善彈。夫人心嘗憶昶,悒悒不敢言。因自畫昶以祀,復佯言於衆曰:“祀此神者多子。”一日,宋祖見而問之。夫人亦託前言,諱其姓,遂假張仙。自是求子者多祀之,迄今不改。

夫人徐姓,見吳曾《能改齋漫錄》。陳無已以爲青城費氏,誤也。《丹鉛錄》雲:“花蕊夫人,宮詞之外,尤工樂府。蜀亡,入汴。道經葭萌,題驛壁雲:

‘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

書未畢,爲軍將催行。後人續之雲:

‘三千宮女皆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偏。’”

按:花蕊見宋祖時,使陳所作。因誦其亡國詩云:

“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四十萬人盡解甲,並無一個是男兒。”

據此詩,則途中必不作敗節語。續者真可雲狗尾矣。

按:花蕊夫人,蜀王建妾,號小徐妃。在王衍時,坐遊燕污亂亡國。莊宗平蜀後,隨王衍歸中國,半途遭害。及孟氏再有蜀,傳至昶,亦有花蕊夫人,亦姓徐。何前後之相符也。又按:張仙名遠霄,五代時人,遊青城山成道。老泉有贊。人知花蕊夫人假託,不知真有張仙。

《續豔異編》載:雲間舒大才,於麟德二年春,因訪友,路遇美人,賡詩成契。及明,得古祠,塑美人像,木主題曰“花蕊夫人。”果有之,亦必王蜀花蕊耳。

盧孝

尤仁卿,業堪輿。言嘗遊平昌,爲宦家某卜牛眠地以葬母。開壙,已有紫漆棺,而丹漆書其前方,漆凸起木上炯炯。蓋亦婦墓,而其夫爲文志之。仁卿尚能記其略。雲:“某里人盧孝妻,祝氏月英。父某,母某。孝始娉其姊,姊爲權力者奪去,父母以英續盟。英貌莊性慧,事舅頗極禮敬。女工、經、史、音樂,皆能精曉。日不廢書,夜必刺緝。夫婦唱隨,未嘗離舍。偶患脾瀉。而前勢力者復欲謀奪英,鷹犬之客,平起風波,英憤恚火鬱暴死。歸孝三年,年二十一歲。驚魂兩飛,不知離合。死不知生,生何以知死?盡力營葬,恨無再遇之期,血淚如麻,不能止息。散衣十九件,皆英手刺花鳥,人謂畫工不如。並其生平玩好,悉以歸冥。至正二年某月日,夫盧孝撰。”宦家知地吉,因以母棺累其上。

熙寧末,洛中有人耕於鳳凰山下,獲石碣,方廣一尺餘,乃婦人撰夫志銘:“君姓曹氏,名禋,字禮夫,世爲洛陽人。三十歲,兩舉不第,卒於長安道中。朝廷卿大夫、鄉里故老聞之,莫不哀其‘孝友睦姻,篤行能文,何其夭之如是邪!’唯兒聞之獨不然,乃慰其母曰:‘家有南畝,足以養其親;室有遺文,足以教其子。凡累乎陰陽之間者,至死數不可逃,夫何悲喜之有哉!’丙子年三月十八日卒,以其年十月十五日葬於鳳凰山之原。余姓周氏,君妻也,歸曹已八載矣。生子一人,尚幼。以其恩義之不可忘,故作銘。銘曰:‘其生也天,其死也天,苟達此理,哀哉何言!其生也浮,其死也休,終何爲哉,慰母之憂。’”

情史氏曰:“盧孝志其妻,語甚慘;周氏志其夫,語甚達。周蓋婦中之莊生也。讀盧孝文,所遭厄甚矣,雖欲達其將能乎?”

周美成

周美成(名邦彥,官至待制)在姑蘇,與營妓嶽楚雲相戀。後從京師過吳,則嶽已從人久矣。因飲於太守蔡巒坐上,見其妹,爲作《點絳脣》寄之,雲:

“遼鶴西歸,故人多少傷心事。短書不寄,魚浪空千里。  憑杖桃根,說與相思

意。愁何際,舊時衣袂,猶有東風淚。”

楚雲得詞,感泣累日。

王晉卿

王晉卿(詵)得罪外謫,後房善歌者,名囀春鶯,乃東坡所見也,遂爲密縣馬氏所得。後晉卿還朝,尋訪微知,恨不可復得,因賦一聯雲:

“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

客有爲足之成章雲:

“幾年流落在天涯,萬里歸來兩鬢華。翠袖香殘空挹淚,青樓雲渺是誰家?佳人已

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回首音塵兩沉絕,春鶯休囀沁園花。”

蔡元長

蔡元長南遷,中路有旨,取所寵姬慕容、邢、武者三人,以金人指名來索也。元長作詩別雲:

“爲愛桃花三樹紅,年年歲歲惹春風。如今去逐他人手,誰復尊前念老翁?”

元長蠹國招寇,六宮皆入虜幕,何有於寵姬乎?使寵姬有識,當唾罵老賊誤人,而猶望其尊前相念,愚甚矣!

趙嘏

趙嘏字承祐,嘗家於浙西。有美姬,惑之。洎計偕,欲攜行,母命不許。會中元,爲鶴林遊。浙帥窺姬色,遂奪而據之。明年,嘏及第。因以一絕遺帥,雲:

“寂寞堂前日又曛,陽臺去作不歸雲。當時聞說沙吒利,今日青城屬使君。”

浙帥不自安,遣一介歸之於嘏。嘏時方出關,途次橫水驛,見兜舁人馬甚盛,偶訊其左右,對曰:“浙西尚書差送新及第趙先輩娘子入京。”姬在兜中亦認嘏。嘏下馬,揭簾視之。姬抱嘏,嘏慟哭而卒。遂葬於橫水之傍。

劉翠翠

翠翠姓劉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穎悟,能通詩書。父母不奪其志,就令入學。同學有金氏子,名定,與同歲,亦聰明俊雅。諸生戲之曰:“同歲者當爲夫婦。”二人亦私自許。金生贈翠翠詩曰:

“十二闌干七寶臺,春風到處豔陽開。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

翠翠和之曰:

“平生每恨祝英臺,懷抱何爲不早開?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已而,翠翠年長,不復至學。父母爲其議親,輒悲泣不食。以情問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許之矣。若不相從,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門也!”父母不得已而聽焉。遂卜日結婚。凡幣帛之類,羔雁之屬,皆女家自備。迎婿入門,二人相見,喜可知矣。是夕,翠翠於枕畔作《臨江仙》一闋贈生,曰:

“曾向書窗同筆硯,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塵。

殢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

生遂次韻曰:

“記得書齋同筆硯,親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塵。

海誓山盟心已許,幾翻淺笑深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外有誰親。”

二人相得之樂,雖翡翠之在赤霄,鴛鴦之遊綠水,未足喻也。

未及一載,張士誠兄弟起兵高郵,盡陷淮東諸郡。翠爲其部下將李將軍者所掠。至正末,士誠納款元朝,願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無阻。生於是辭別內外父母,願求其妻。星霜屢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終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於人,僅而得達湖州。則李將軍方貴重用事,威焰隆赫。生佇立門牆,躊躇窺伺,將進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閽者怪而問焉,生曰:“僕淮安人也。喪亂以來,聞有一妹在於貴府。今不遠千里至此,欲求一見,非有他也。”閽者曰:“然則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聞,以審虛實。”生曰:“僕姓劉,名金定。妹名翠翠,識字能文。當失去時,年始十七,以歲月計之,今則二十有四矣。”閽者聞之曰:“府中果有劉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餘,識字,善爲詩,性又慧巧。本使寵之專房。汝言信不虛,吾將告之於內,汝且止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須臾,令生入見。將軍坐於廳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由。將軍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內豎告於翠翠,曰:“汝兄自鄉中來此,當出見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禮見於廳前。不能措一詞,悲咽而已。將軍曰:“汝既遠來,道途疲倦,且於吾門下休息。吾當徐爲之所。”即贈新衣一襲,設帷帳於門西小館,令生處焉。翌日,謂生曰:“汝妹既能識字,汝亦通書否?”生告以業儒。將軍大喜,委以記室。生性既溫和,益自簡束。應上接下,鹹得其歡。代書回簡,曲盡其意。將軍大以爲得人,待之甚厚。

然而生之來此,本爲求訪其妻。自廳前一見之後,不可再得,閨閣深遠,內外頗嚴,欲達一意,終無間可乘。荏苒數月,時及授衣,西風夕起,白露爲霜。生獨處空齋,終夜不寐,乃成一詩曰:

“好花移入玉闌干,春色無緣得再看。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何年塞

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霧閣雲煙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圓。”

詩成,題於片紙,拆布衣之領而縫之。以百錢納於小豎,屬其“持入付於吾妹,令其縫紉將以禦寒。”小豎如言。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詩見,大加傷感,吞聲而泣。別爲一詩,亦縫於衣領之內,付出還生。詩曰: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長使德

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

生得詩,知其以死許之,無復致望。但愈加抑鬱,遂感成疾。翠翠聞之,請於將軍,始得一至,牀前問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側視,凝淚滿眶,長吁一聲,奄然死於其手。將軍憐之,葬於道場山麓。翠翠送殯而歸,是夜得疾,不復飲藥,展轉衾席,將及一月。一旦,告將軍曰:“妾棄家相從,已得八載,流離外郡,舉眼無親,止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側,使黃泉之下,庶有依託,不至作他鄉孤鬼也!”言盡而卒。將軍不違其志,竟附葬於生墳左,宛然東西二丘焉。

事載瞿宗吉《剪燈新話》。後尚有翠翠家舊僕,以商販過道場山,遇翠翠夫婦,寄書於父母。父買舟來訪,徒見二墳,夜復夢翠翠云云。似涉小說家套數,今刪之。

王瓊奴

瓊奴,姓王氏,字潤貞,常山人,二歲而父歿。母童氏,攜瓊奴適富人沈必貴。沈無子,愛有之過己生。年十四,雅善歌詞,兼通音律,言、德、工、容四者鹹備,近遠爭求納聘焉。時同裏有徐從道、劉均玉者,請婚猶(尤)切。徐子苕郎,劉子漢老,皆儀容秀整,且與瓊奴同年。徐華胄而清貧,劉暴富而白屋。猶豫遲疑,莫之能定。

一日,謀於族人之有識者,曰:“擇婿爲重。”教之治具,召二生而面試之。乃於二月花晨,張筵會客,裏中名勝,鹹集於庭。均玉、從道亦各攜子而至。漢老雖人物整然,而登降揖讓,未免矜持。苕郎則衣冠樸素,舉止自如。沈之族長有耕雲者,號知人,一見二生,已默識其優劣矣。乃指壁間所掛《惜花春起早》、《愛月夜眠遲》、《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四畫,使二生詠之。漢老恃富,懶事詩書,聞命睢盱,久而不就。苕郎從容染翰,頃刻而成。耕雲嘖嘖稱賞。其詠《惜花春起早》雲:

“胭脂曉破湘桃萼,露重荼(艹縻)香雪落。媚紫濃遮刺繡窗,嬌紅斜映鞦韆索。”

“轆轤驚夢急起來,梳雲未暇臨妝臺。笑呼侍女秉明燭,先照海棠開未開。”

《愛月夜眠遲》雲:

“香肩半軃金釵卸,寂寂重門深鎖夜。素魄初離碧海壖,青光已透朱簾罅。”

“徘徊不語倚闌干,參橫鬥落風露寒。小娃低語喚歸寢,猶過薔薇架後看。”

《掬水月在手》雲:

“銀塘水滿蟾光吐,嫦娥夜夜馮夷府。盪漾明珠若可捫,分明兔穎如堪數。”

“美人自挹濯春蔥,忽訝冰輪在掌中。女伴臨流笑相語,指尖擎出廣寒宮。”

《弄花香滿衣》雲:

“鈴聲響處東風急,紅紫叢邊久凝立。素手攀條恐刺傷,金蓮移步嫌苔溼。”

“幽芳擷罷掩蘭堂,馥郁餘馨滿繡房。蜂蝶紛紛入窗戶,飛來飛去繞羅裳。”

均玉見漢老一辭莫措,大以爲恥。父子竟不終席而逸矣。於是四座合詞稱美,而苕郎之婚議遂成。不出月,擇日過聘。必貴以愛婿故,欲其數相往還,遂招置館中,讀書遊伴(泮)。偶童氏小恙,瓊奴方侍湯藥,而苕郎入問疾,避弗及,乃相見於母榻前。苕見瓊姿容絕世,出而私喜。封紅箋一幅,使婢送與瓊。瓊拆之,空紙也。因笑成一絕,以答苕曰:

“茜色霞箋照面頻,玉郎何事太多情。風流不是無佳句,兩字相思寫不成。”

苕郎持歸,以誇於漢老。漢老方恨其奪己配也,以白均玉。均玉不咎子之無學,反切齒于徐、沈。誣以陰重事,俱不得白。徐戍遼陽,沈戍嶺表,全傢俱往。訣別之際,黯然銷魂,觀者悉爲下淚。自此南北各不相聞。

已而必貴謝世,家事零落。唯童氏母女在,蕭然茅店,賣酒路旁。雖患難之中,瓊奴無從昔時容態,而青年粉質,終異常人。有吳指揮者悅之,欲娶爲妾。童氏以既聘辭。吳知其故,遣媒謂曰:“徐郎遼海從戍,死生未卜。縱幸無恙,安能至此成姻乎?”瓊不聽,吳遂以勢凌之。童氏懼,與瓊謀曰:“苕去五載,音問杳然。汝之身事,終恐荒唐矣!矧他鄉孤寡,其何策以拒彼彪悍乎?”瓊泣曰:“徐本爲兒遭禍,背之不仁。兒有死耳!”因賦《滿庭芳》詞以自誓雲:

“綵鳳分羣,文鵷失侶,紅雲路隔天台。舊時院落,畫棟積塵埃。漫有玉京離燕,

向東風,似訴悲哀。主人去,捲簾恩重,空屋亦歸來。  涇陽憔悴女,不逢柳毅,書

信難裁。嘆金釵脫股,寶鏡離臺。萬里遼陽,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樹,含花到死,

肯傍別人開。”

是夜,自縊於房中,母覺而救解,良久方蘇。吳指揮者聞之怒,使麾下碎其釀器,逐去他居,欲折困之。時有老驛使杜君,亦常山人。必貴存日,相與善。憐童氏孤苦,假以驛廊一間而安焉。

一日,客有戎服者三四人投驛中。杜君問所從來,其人曰:“吾儕遼東某衛總小旗,差往海南取軍,此假宿耳。”值童氏偶出簾下,中一少年,特淳謹,不類武卒。數往還相視,而悽慘之色可掬。童氏心動,因出問之,對曰:“苕姓徐,浙江常山人。幼時,父嘗聘同裏沈必貴女。未婚,而兩家坐事謫戍,不相聞者數年矣。適因入室,見媽媽狀貌,酷與苕外母相類,故不覺感愴,非有他也。”童氏復問:“沈家今在何處?厥女何名?”曰:“女名瓊奴,字潤貞。聯親時年方十四,以今計之,當十九矣。第知戍海南,忘其所寓州郡,難已尋覓。”童氏入語瓊奴,瓊奴曰:“若然,天也!”明日,召至室中細問之,果苕郎也,今改名子闌矣,尚未娶。童氏大哭曰:“吾即汝丈母。汝丈人已死,吾母女流落於此,出萬死已得再生。不圖今日再得相見。”遂白於杜及苕之同伴。衆口嗟嘆,以爲前緣。杜君乃率錢備禮,與苕畢姻。合巹之夕,喜不塞悲,瓊奴訴其衷懷,因誦杜少陵“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之句。苕撫之曰:“毋傷,姑候來年,摯爾同歸遼東耳。”既而苕同伴有丁總旗者,忠厚人也,謂苕曰:“君方燕爾,莫便拋離。勾軍之行,我輩分任之。君善撫室於此相待。”苕置酒餞別。

諸人既去,吳指揮者緝知,愈怒。以逃軍爲名,捕苕於獄,杖殺之。藏屍於窯內,亟令媒恐童氏曰:“彼已死,可絕念矣。吾將擇日,舁轎相迎。如復拒違,定加毒手。”瓊奴使母諾之。媒去,謂母曰:“兒不死,必爲狂暴所辱。將俟夜引決矣。”母亦無如之何。

是晚,忽監察御史傅公到驛。瓊奴仰天呼曰:“吾夫之冤雪矣!”乃具狀以告。傅公即抗章上聞,得旨鞫問,而求屍未得。政讞訊間,羊角風自廳前而起。公祝之曰:“逝魄有知,導吾以往。”言訖,風即旋轉,前引馬首,徑奔窯前。吹炭灰而屍見。委官驗視,傷痕宛然。吳遂伏辜。公命州官葬苕於郭外。瓊奴哭送,自沉於冢側池中。因命葬焉。公言諸於朝,下禮部旌其冢曰:“賢義婦之墓。”童氏亦官給有廩,優養終身焉。

吟成得婦,佳遇也。千里續親,奇緣也。獨留撫室,高情也。而好處往往反爲禍端,苕之遇,窮矣哉!吳指揮淫殺自戕,孽由己作。羊角鳴冤,苕靈不泯。第禍之始生,實自漢老父子。未知天所以報之者,又何如也?

樂陵王妃

百年,孝昭第二子也。孝昭臨崩,遺詔傳位於武成。並有手書,其末曰:“百年無罪,汝可樂處置之,勿學前人。”清河三年五月,赤星見,帝以盆水承星影而蓋之,一夜盆自破。欲以百年厭之。會博陵人賈德胄教百年書,百年嘗作數“敕”字,德胄封以奏。帝又發怒,使召百年。百年被召,自知不免。割帶玦,留與妃斛律氏。見帝於玄都苑涼風堂。使百年書“敕”字,驗與德胄所奏相似。遣左右亂捶擊之。又令人曳百年繞堂,且走且打。所過處,血皆遍地。氣息將盡,曰:“乞命,願與阿叔作奴。”遂斬之。棄諸池,池水盡赤。於後園親看埋之。妃把玦哀號,不肯食,月餘亦死。玦猶在手,拳不可開。時年十四。其父光自擘之,乃開。後主時,改九院爲二十七院。掘得小屍,緋袍金帶,髻解,一足有靴。諸內參竊言:“百年太子也。”

阿(衤蓋)

至正癸卯,明玉珍僭號於蜀。自將紅巾三萬攻雲南。梁王及憲司官皆奔,威楚諸部悉亂。徵兵救援。大理總管段功,謀於員外楊淵海。卦之吉,乃進兵。紅巾屯古田寺。功遣人夕火其寺,紅巾軍亂,死者什七八。功追至七星關,又勝之而還。紅巾既退,梁王深德段功,以女阿(衤蓋)主妻之,奏授雲南平章。功戀之不肯歸國。其大理夫人高氏,寄樂府促之歸,曰:

“風捲殘雲,九霄冉冉逐。龍池無偶,水雲一印綠。寂寞倚屏幃,春雨紛紛促。蜀錦半牀

閒,鴛鴦獨自宿。好語我將軍,只恐樂極生悲冤鬼哭。”

功得書,乃歸。既而復往。其臣楊智、張希喬留之,不聽。既至善闡,梁人私語梁王曰:“段平章復來,有吞金馬、咽碧雞之心矣。盍早圖之。”梁王乃密召阿(衤蓋)主,付以孔雀膽一具,命乘便毒殪之。主潸然不受命。夜寂人定,私語平章曰:“我父忌阿奴,願與阿奴西歸。”因出毒具示之。平章曰:“我有功爾家。我趾自蹶傷,爾父尚嘗爲我裹之。爾何造言至此!”三諫之,終不聽。明日,邀功東寺演梵,至通濟橋,馬逸,因令番將格殺之。阿(衤蓋)主聞變,失聲哭曰:“昨暝燭下,纔講與阿奴,雲南施宗、施秀煙花殞身,今日果然。阿奴雖死,奴不負信黃泉也。”欲自盡,梁王防衛萬方。主愁憤,作詩曰:

“吾家住在雁門深,一片閒雲到滇海。心懸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語今三載。欲隨明月到蒼

山,誤我一生踏裏彩。吐嚕吐嚕段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雲片波潾不見人,押不蘆花顏色改。

肉屏獨坐細思量,西山鐵立霜瀟灑。”

時員外楊淵海爲從官,亦題詩粉壁,飲藥而卒。

詩曰:

“半紙功名百戰身,不堪今日總紅塵。死生自古皆由命,禍福於今豈怨人。蝴蝶夢殘滇月

海,杜鵑啼破點蒼春。哀憐永訣雲南土。錦酒休教灑淚頻。”

梁王哀淵海之才,綣意欲爲己用。見詩痛悼,乃厚恤之。令隨平章槥葬大理。

父不可仇也。然婦人以夫爲天,父爲外家。殺夫而非罪,則父亦仇矣。人之尊者莫如天。使天無故而厄一善人,雖聖賢亦不能無憾。此子胥所以鞭平王,而孝子或諒之也。

唐姬

唐姬者,漢廢帝弘農王妃也。靈帝崩,子辯立,董卓廢之,置於閣上,使郎中令李儒進鴆。王曰:“是欲殺我耳。”不肯飲。強之,乃與姬及宮人飲宴別。酒行,王悲歌曰:

“天道易兮我何艱,棄萬乘兮退守藩。逆臣見迫兮命不延,逝將去汝兮適幽玄。”

因令姬起舞,姬抗袖而歌曰:

“皇天崩兮后土頹,身爲帝兮命夭摧。死生異路兮從此乖,奈何煢獨兮心中哀。”

歌竟,泣下嗚咽,坐者皆欷歔。王謂姬曰:“卿王者妃,勢不復爲吏民妻,幸自愛!從此長辭。”遂飲鴆死,時年十八。姬歸潁川。父會稽太守瑁欲嫁之,姬誓不許。及李傕破長安,鈔關東,得姬,欲妻之,固不聽,而終不自明。尚書賈詡知之,白獻帝。帝感愴,迎姬置園中。使侍中持節,拜爲弘農王妃。

周迪妻

有豫章民周迪,貨利於廣陵,其妻偕焉。遇師鐸之亂,不能去,城中人相食。迪飢將絕,妻曰:“兵荒若是,必不相全。君親老家遠,不可與妾俱死。願見鬻於屠氏,則君歸裝濟矣!”迪勉從之。以所得之半,賂守者求去。守者詰之,道(迪)以實對。羣輩不信,遂與迪往其處驗焉。至則見其首已在肉案。聚觀者莫不嘆異,爭以金帛遺之。迪收其餘骸,負之而歸。

販利而妻必與偕,蓋不忍相離也。而孰知竟作長離乎!妻非忍於身之殺,而貴於遂夫之行。迪亦非忍於妻之死,而貴於成妻之義。

柳鸞英

萊州閻瀾與柳某善,有腹婚之約。及誕,閻得男子,曰自珍;柳得女,曰鸞英,遂結夙契。柳登進士,仕至佈政。而瀾止由貢得教職以死。家貧,不能娶,柳欲背盟。鸞英泣告其母曰:“身雖未往,心已相諾。他圖之事,有死而已。”母白於父,父佯應之而未許。鸞英度父終渝此盟,乃密懇鄰媼,往告自珍,曰:“有私蓄,請君以某日至後圃挾歸,姻事可成。遲則爲他人先矣。”自珍聞之,喜不自抑。遂與其師之子劉江、劉海具言故。江、海密計,設酒賀珍,醉之於學舍。兄弟如期詣柳氏。鸞英倚圃門而望,時天將暮,便以付之。而小婢識非閻生,曰:“此劉氏子也!”鸞英亦覺其異,罵之曰:“狗奴何以詐取我財?速還則已,不然,當告官治汝!”江、海恐事泄,遂殺鸞英及婢而去。自珍夜半醉醒,自悔失約。急起走詣柳氏圃門。時月色黑,直入圃中,踐血屍而躓,嗅之腥氣,懼而歸。衣皆沾血。不敢以告家人也。達曙,柳氏覺女被殺,而不知主名。官爲遍訊,及鄰媼,遂首女結約事。逮自珍至,血衣尚在。一詞不容辯,論死。會御史許公進巡至,夜夢一無首女子泣曰:“妾柳鸞英也。身爲賊劉江、劉海所殺,反坐吾夫,幸公哀辨此獄,妾死不朽矣。”因忽驚覺。明達召自珍密問之,自珍具述江、海留飲事。公僞爲見鬼自訴之狀,即捕二兇訴(訊)之,叩頭款服,誅於市。遂釋自珍。爲女建坊曰“貞節”以表之。珍後登鄉薦,時人爲作傳奇。見許公《異政錄》。

金山僧惠明

洪武中,南京揚子江邊,稅家妻周氏,有姿色。金山寺僧惠明,密使一婆子常送花粉等物,往來甚熟。夫出外,周氏喚婆子同眠。婆子潛將僧鞋一雙安凳下。夫歸見鞋,謂周氏有私於僧。婦不能辯,竟出之。周時年已二十二,生子歲餘矣。臨去作歌曰:

“去燕有歸期,去婦長別離。妾有堂堂夫,妾有呱呱兒。撇此夫與子,出門欲何之?有聲

空嗚咽,有淚空漣洏。百病皆有藥,此病諒難醫。丈夫心翻覆,曾不記當時。山盟與海誓,瞬

息且推移。吁嗟一婦女,方寸有天知。”

惠明畜發,託媒娶之。生一女。異日,惠明抱女戲曰:“我無良計,安得汝母。”周氏笑問何謂,惠明以夫妻情厚,吐之不疑。周氏遂擊登聞鼓升冤情。上親鞫得實。惠明凌遲,同房十僧絞,餘僧六十名,俱邊遠充軍。

王武功妻

京師人王武功,居韈(亻幼)巷。妻有美色。化緣僧過門,見而悅之。陰設挑致之策,而未得便。會王生將赴官淮上,與妻坐簾內,一外僕頂盒至前,雲:“聰大師傳信縣君,相別有日,無以表意,漫奉此送路。”語訖即去。王夫婦亟啓盒,乃肉繭百枚。剖其中,藏小金牌餅,重一錢,以爲誤也,復剖其他盡然。王作聲叱妻曰:“我疑此禿朝夕往來於門,必有故,今果爾。”即訴於縣府。僧已竄,不知名字、居止,無從緝捕。王棄妻單車赴任。妻亦無以自明。囚繫累月,府尹以爲疑獄,命錄付外舍。窮無取食。僧聞而潛歸,密賂針婦,說之曰:“汝今日餓死矣,我引爾至某寺,爲大衆僧縫紉度日,以俟武功迴心何如?”王妻勉從其言。既往,正入前僧之室,藏於地穽,奸侮自如。久而稍聽其出入,遂伺隙告邏卒。執僧到官,伏罪。王妻亦懷恨以死。

鉛山婦

鉛山有人悅一美婦,挑之不從。乘其夫病時,天大雨,晝晦,乃着花衣爲兩翼,如雷神狀,至其家,奮鐵椎椎殺之,即飛出。其家以爲真遭雷誅也。又經若干時,乃使人說其婦,求爲妻。婦許焉。伉儷甚篤。出一子,已週歲矣。一日,雷雨如初。因燕語,漫及前事,曰:“吾當時不爲此,焉得妻汝?”婦佯笑,因問:“衣與兩翼安在?”曰:“在某箱中。”婦俟其人出,啓得之。赴訴張令。擒其人至,伏罪,論死。

情史氏曰:“語云‘歡喜冤家’,冤家由歡喜得也。夫‘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譬如蠹然,以木爲命,還以賊木,忍乎哉!彼夫售讒行誑,手自操戈,斯無所蔽罪者矣!乃若垂成而敗之,本合而離之,同歡而獨據之,他好而代有之,天乎?人乎?是其有冤家在焉!然仇不自我,兩人之歡喜固在也。以冤家故,愈覺歡喜;以歡喜故,愈覺冤家。況乎情之所鍾,萬物皆贅。及其失意,四大生憎。仇又不獨在冤家矣!不情不仇,不仇不情。嗟夫,非酌水自飲,亦烏知其冷暖乎哉!”

(“情仇類”完)

卷十五 情芽類

禹

禹年三十未娶,行塗山,有白狐九尾造禹。塗山人歌曰: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子家室,乃者攸昌。”

禹遂娶之,謂之女嶠。

文王

文王得聖女姒氏爲配,宮人作《關睢》之詩云:

“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

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

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筆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孔子

或問:“孔子有妾乎?”觀《孔叢子》載:宰予對楚昭王曰:“夫子妻不服彩,妾不衣帛。車器不雕,馬不食粟。”據此,則孔子亦有妾矣。

人知惟聖賢不溺情,不知惟真聖賢不遠於情。

太公

太公克商,獲妲己,光華耀目。太公乃掩面而斬之。

極是殺風景事,卻是不能忘情處。

智胥

洪武中,駙馬都尉歐陽某,偶挾四妓飲酒。事發,逮妓急。妓分必死,欲毀其貌,以覬萬一之免。一老胥聞之,往謂曰:“若予我千金,吾能免爾死。”妓立與五百金。胥曰:“上位神聖,豈不知若輩平昔之侈乎?慎不可欺,當如常貌哀鳴,或蒙天宥耳。”妓曰:“何如?”胥曰:“若須沐浴極潔,仍以脂粉香澤治面與身,令香遠徹,而肌理妍豔之極。首飾衣服,須以金寶錦繡。雖私服衣裙,勿以寸素間之,務盡天下之麗,能奪目蕩志則可。”問其詞,曰:“一味哀呼而已。”妓從之。比見上,上叱令自陳,其無一言。上顧左右曰:“榜(綁)起殺了!”羣妓解衣就縛,自外及內,備極華爛,繒採珍具,堆積滿地,照耀左右。膚潤如玉,香聞遠近。上曰:“這小妮子,使我見也當惑了!那廝可知。”遂叱放之。

王道本乎人情。不通人情,不能爲帝王。

蘇子卿

蘇武初使匈奴時,作詩別妻雲: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

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爲生別滋。努力愛春華,

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妻答詩云:

“與君結新婚,宿昔當別離。涼風動秋草,蟋蟀鳴相隨。冽冽寒蟬吟,蟬吟抱枯枝。枯

枝時飛揚,身體忽遷移。不悲身體移,當惜歲月馳。歲月無窮極,會合安可知。願爲雙黃鴣,

悲鳴戲清池。”

武居匈奴十九年,及歸,鬚髮盡白。在虜中,曾與胡婦生子。故李陵答書雲:“足下胤子無恙。”後武男元從燕王旦謀反,伏誅。上命於匈奴中求胡婦子爲武后。

不有胡婦子,武嗣斬矣。天或者啓其情,以延忠臣之世乎。

胡澹庵

胡澹庵十年貶海外,北歸之日,飲於湘潭胡氏園。愛妓黎倩,留題壁間,有云:

“君恩許歸此一醉,旁有梨頰生微渦。”

厥後,朱元晦見之,題絕句雲:

“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梨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平生。”

嘗觀東坡《志林》,載張元忠之說,曰:“蘇子卿齧雪啖氈,可謂了死生之際矣,然不免與胡婦生子,而況洞房綺繡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文公之論澹庵,亦猶張元忠之論蘇子卿也。鄭叔友論劉、項曰:“項王有吞嶽瀆意氣,咸陽三月火,骸骨亂入如麻,哭聲慘怛天日,而眉容不斂,是必鐵作心肝者。然當垓下訣別之際,寶區血廟,了不經意,惟眷眷一婦人,悲歌悵飲,情不自禁。高帝非天人歟!能決意於太公、呂后,而不能決意於戚夫人。杯羹可分,則笑嫚自若;羽翼已成,則欷歔不止。乃知尤物移人,雖大智大勇不能勉。由是言之,世上無如人慾險,信哉!

林和靖

林君復(名逋,賜號和靖處士),有惜別《長相思》辭雲: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

未成。江頭潮已平。”

宋史謂其不娶,似無情者。特著其一詞,見其非不近人情者耳。按林洪著《家山清話》,其中言“先人和靖先生”云云,即先生之子也。或喪偶後未嘗更娶乎?

李衛公

衛公李靖,爲亡妓謝秋娘撰《望江南》曲,亦云《夢江南》,每首五句。見《樂府雜錄》。

白樂天作《憶江南》三首,第一“江南好”,第二、第三“江南憶”。自注雲:“此曲亦名‘謝秋娘’。”蓋本於衛公也。

範文正

範文正守鄱陽,喜樂籍一小鬟。未幾召還,作詩寄後政雲:

“慶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開。年年憶著成離恨,爲託東風管領回。”

到京後,以胭脂寄其人。題詩云:

“江南有美人,別後嘗相憶。何以慰相思,贈汝好顏色。”

事載《西溪叢語》。文子悱謂範公決無此事,當時小人妒冒者爲之。餘謂便有此事,何傷範公盛德?

文正公有《御街行》詞雲:

“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珍珠簾卷玉樓空,天澹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

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

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範公一時勳德重望,而詞亦情致如此。朱良矩嘗語楊用修雲:“天之風月,地之花柳,與人之歌舞,無此不成‘三才’。”

司馬溫公

司馬溫公爲定武從事,同幕以妓會飲僧房。王荊公往迫之,使妓逾垣而去。公度不可隱,乃具道其實。荊公集句戲之雲:

“年去年來來去忙,暫偷閒臥老僧牀。驚回一覺遊仙夢,又逐流鶯過短牆。”

溫公嘗即席賦《西江月》詞雲:

“寶髻鬆鬆綰就,鉛華淡淡妝成。紅煙紫霧罩輕塵。飛絮遊絲無定。  相見爭如不見,

有情還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靜。”

楊元素學士見之曰:“此公風情亦不薄。”(元素名繪)

趙清獻

趙清獻公帥蜀,有妓戴杏花,清獻戲語之曰:“髻上杏花真有幸”,妓應聲曰:“枝頭梅子豈無媒!”逼晚,使值宿老兵呼之。幾二鼓,不復至,復令人速之。趙周行室中,忽高聲自呼曰:“趙忭(抃)不得無禮!”遂令止之。老兵忽自幕後出曰:“某度相公不過一個時辰,此念息矣。雖承命,實未嘗往也。”

此老兵乃真道學,清獻公不如也。

張忠定

張公詠帥蜀日,選一小女浣滌紉縫。張悅其人,中夜心動,厲聲自呼曰:“張詠小人!不可,不可。”

趙閱道、張乖崖,皆能制其情者。政以能制,見其不能忘。

張乖崖於席上贈官妓小英歌曰:

“天教搏(摶)百媚,相映明如花。往近桃花坊正(北)面,門庭掩映如仙家。美人宜

稱言不得,龍腦換(薰)衣香入骨。維揚軟縠如雲英,亳郡輕紗似蟬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

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兒初失意,謫向人間爲歌妓。不然何得膚如紅玉初碾成,

眼似秋波雙臉橫。舞態因風欲飛去,歌聲遏雲長且清。有時歌罷下香砌,幾人魂魄遙相驚。

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見小英心未足。爲我高歌送一杯,我今贈你新翻曲。”

按,公鐵石心人,在蜀娶婢,三年後歸其父,猶然完璧。此詩亦靖節《閒情》、廣平《梅花》之意也。然《歲華紀麗》稱浣花小遊江起於公,蓋亦不厭遊戲雲。

歐陽文忠

歐陽文忠任河南推官,染一妓。時錢文僖公(名惟演)罷政爲西京留守,梅聖俞、謝希深、尹師魯同在幕下,惜歐有才無行,共白於公,屢微諷而不知恤。一日,宴於後圃,客集,而歐與妓俱不至。移時方來,在坐相視以目。公責妓雲:“來何遲也!”妓雲:“中暑往涼堂睡着,覺而失金釵,猶未見。”公曰:“若得歐陽推官一詞,當爲償汝。”歐即度雲:

“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杆倚遍,佇待月華生。  燕

子飛來棲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紋平。水晶雙枕,旁有墮釵橫。”

坐客皆善。遂命妓滿酌賞歐,而令公庫償其失釵。

公嘗有小詞雲:

“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爲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閒抱琵琶尋。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

意贈婢之詞也,而忌者誣公爲盜甥。噫!詞之不可輕作也如此。

蘇子瞻倅杭日,府僚湖中高會,官妓秀蘭以沐浴倦臥,營將督之再三乃來。時府僚有屬意蘭者,恚恨不已,子瞻從旁陰爲之解,終不釋然。時榴花盛開,蘭以一枝藉手獻座中,府僚愈怒。蘭但低首垂淚而已。子瞻乃作一曲,名《賀新涼》,命蘭歌以侑觴。府僚大悅,劇飲而罷。事頗類此。蘇詞雲: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槐(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

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臺曲。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

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穠豔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西)

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雨簌簌。”

米元章

米元章有潔癖,或言其矯。宗室華源郡王仲御,家多聲伎,嘗欲驗之。大會賓客,獨設一榻待之。使數卒解衣袒臂,奉其酒饌。姬侍環於他客,杯盤狼藉。久之,亦自遷坐於衆賓之間。

相傳有潔癖者,米元章、倪元鎮二人。元鎮於女色,少所當意。一日,眷金陵趙歌姬,留宿別業。心疑不潔,俾之浴。既歸榻,以手自頂至踵,且捫且嗅,捫至陰,復俾浴。凡再四。東方既白,不復作巫山之夢。情主人曰:“元章之癖,不勝其情。元鎮之情,不勝其癖。且其不能忘情則一也。故吾謂王昆之回面,避妓也;陳烈之逾牆,逃妓也;楊忠襄之焚衣,誓妓也。又徵仲之弄臭腳,果以求脫妓也。是皆情之至者,誠慮忽不自制,故預違之。故魯男子之情,十倍於柳下惠。伊川之強制,萬不若明道先生。

何(上鹵下木)

何文縝丞相,政和間狀元。初入館閣,飲於宗戚一貴人家。侍兒惠柔者,麗黠人也。慕公風標,密解手帕子爲贈,且約牡丹開時再集。何亦甚關抱。既歸,賦《虞美人》一曲,隱其小名,以寓惓惓結戀之意,雲:

“分香帕子揉藍膩,欲去殷勤惠。重來直到牡丹時,只恐花枝相妒故開遲。  別來目

盡閒桃李,日日欄杆倚。催花無計問東風,夢作一雙蝴蝶繞芳叢。”

何自書此詞,示蜀人趙詠,道言其本末如此。

何文縝,靖康中死難名臣,然何嘗作道學格!

黃涪翁

涪翁(黃魯直嘗謫涪州,因稱涪翁,)過瀘南,瀘帥留府。會有官妓盼盼,帥嘗寵之。涪翁贈《浣紗溪》詞曰:

“腳上靴兒四寸羅,脣邊朱麝一櫻多。見人無語橫秋波。  料得有心憐宋玉,只因無奈

楚襄何。今生有分向伊麼。”

盼盼拜謝涪翁。瀘帥令唱詞侑觴,盼盼唱《惜春容》,詞曰:

“少年看花雙鬢綠,走馬章臺管絃逐。而今老更惜花深,終日看花看不足。  坐中美女

顏如玉,爲我一歌金縷曲。歸時壓倒帽檐歌,頭上春風紅簌簌。”

涪翁大喜,致醉。

廖道南

廖道南爲舉人時,卒業南雍,與院妓陳淑女相善,戲爲題《裹足》一絕雲:

“白練輕輕裹,金蓮步步移。莫言長在地,也有上天時。”

又嘗與淑女聯句,詠《穩桌》一絕。廖雲:

“木屑原來斧鑿成,”

陳雲:

“暫來低處立功名。”

廖雲:

“雖然不作擎天柱,”

陳雲:

“也與人間斷不平。”

湖州郡僚

湖州吳秀才有女,慧而能詩詞,貌美。家貧,爲富氏子所據。或投郡訴其姦淫。王龜齡爲太守,逮繫司理獄。既伏罪,且受徒刑。郡僚相與詣理院觀之,乃具酒,引使至席,風格傾一坐。遂命脫枷侍飲,諭之曰:“知汝能長短句,宜以一章自詠,當宛轉白待制,爲汝解脫。不然,危矣。”女即請題。時冬末雪消,春日且至,命道此景。作《長相思令》,捉筆立成。曰:

“煙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從何處回?  醉眼開,睡眼開,疏影橫斜安

在哉?從教塞管催。”

諸客賞嘆,爲之盡歡。明日以告王公,言其冤。王淳直不疑人欺,亟使釋放。其後無人肯禮娶。周介卿石之子,買以爲妾,名曰淑姬。王三恕時爲司戶攝理,正治此獄,小詞藏其處。

王固淳直,不疑人欺。即明知其欺,亦必藉手釋放矣。何也?此等分上,必非俗人肯信者,姑聽之可也。

鳩摩羅什

鳩摩羅什,天竺僧,姚興迎之入關,待以國師。忽一日,自請於秦王曰:“有二小兒登肩慾障,須婦人。”興進宮女,一交而生二子。諸僧欲效之,什聚針盈鉢,舉匕不異常食,曰:“若能效我,乃可蓄室。”

一說興常謂什曰:“大師聰明超悟,天下莫二。若一旦厭世,何可令法種無嗣。”遂以妓女十人,逼令受之。自是別立廨舍,不住僧房。

宣州僧

宣州有僧,習靜業于山寺有年矣。忽見一少婦喪夫來山求薦。僧睹之,不覺動念。既去,而日夕思之不忘。數月,左股內隱隱聞嬰兒啼聲,久之,右股亦然。大怖。以爲業緣所召,遂還俗,娶其婦爲妻。二年連得二子。更十餘年,忽念此身墮落,勸妻同出家於寺,以追謝前過,以二子與人爲奴。及入山,衆憎厭惡逐之,遂習禪於白蛇洞中。久之,白蛇俯首以避,虎至,伏洞門不敢仰視。遂乘虎至寺,衆僧競觀。口占一偈雲:

“兩峯相對疊晴霞,澗底泉香泛落花。埋卻袈裟離世網,寄生二子在人家。神通騎出斑

斑虎,感應呼來白白蛇。是聖是凡君莫測,相逢休笑亦休誇。”

衆乃迎歸寺中。壽七十三。妻亦坐化。

僧知業

有聖保寺僧知業,性高古,有詩名。偶訪陸魯望(龜蒙),談玄之次,陸夫人蔣氏性好飲,遽自內傳一杯酒,命與業公。業惶懼欲辭,蔣隔簾語曰:“只如上人詩云:‘接壘橋通何處路,倚欄人是阿誰家。’觀此風韻,可得不飲?”業公慚而退。見《葆光錄》。

僧月洲

吳僧月洲,善詩,喜聲色。沈石田紿以名妓,招之即來,而實無所有。壁間有《菜花蛺蝶圖》,遂題其上雲:

“桃花生子菜花臺(薹),細雨蛙聲出草萊。一段春光多不見,卻教蛺蝶誤飛來。”

畫西廂

丘瓊山過一寺,見四壁俱畫西廂。丘訝曰:“空門安得有此?”僧曰:“老僧從此悟禪。”丘問:“何處得悟?”答曰:“是‘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

丘公風流之士,故此僧現風流身而爲說法。

瀨女

伍胥違父兄之難,潛行至吳,疾於中道,乞食溧陽。適遇女子,擊綿於瀨水之上,筥中有飯。子胥謂曰:“夫人可得一餐乎?”女子曰:“妾獨與母居,三十未嫁,飯不可得。”子胥曰:“夫人振窮途少飯,亦何嫌哉?”女子知非恆人,遂許之。發其簞筥,飯其壺漿,長跪而與之。子胥再餐而止。女子曰:“君子有遠誓之行,何不飽而餐之?”子胥已餐而去。又謂女子曰:“掩夫人之壺漿,勿令其露。”女子嘆曰:“嗟乎!妾獨與母居,三十年自守,貞明不願從適。何宜饋飯而與丈夫,越虧禮義?妾不忍也。”子胥行,反顧,女子已自投於瀨水矣。

子猶曰:“同一識英雄俊眼,幸則爲紅拂妓,雄服連轡。不幸則爲擊綿女,寒風瀨水。或言此女可以無死,甚不然也。田光先生有云:‘長者爲行,不使人疑。’掩夫人之壺漿,勿令其露。此女不死,子胥雖行,終未釋然也。知禮義之不可越虧,而猶然跪進壺漿,勸勉加餐,獨念子胥非恆人故耳。既知其非恆人,亦何惜一死,以安其魂,而定其事乎!此女雖終身不嫁,冥冥之中,固已嫁子胥矣。”

徐賢妃

唐太宗,嘗召徐賢妃(妃名惠,湖州人,八歲曾擬《離騷》),不至,怒之。賢妃進詩曰:

“朝來臨鏡臺,妝罷且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詎能來?”

以嬌語解圍。

孫氏

孫氏,許邁妻,吳郡散騎常侍孫宏女也。邁總角好道,立修舍於懸溜山,往來茅嶺,惟朔望時節,返家定省。父母既終,乃遣妻孫氏還家,爲書以謝絕之。孫爲書答邁曰:

“愚下不才,侍執巾櫛,榮華福祿,相與共之。如何君子,駕其大義,輕見斥逐。若以此

處遐曠,非婦人所便,昔梁生陟嶺,孟光是攜;蕭史登臺,秦女不捨。衛氏修義,夫妻同行;

老萊逃名,伉儷俱逝。豈非古人嘉遁之舉者,許君乖離矣。”

情主人曰:“草木之生意,動而爲芽。情亦人之生意也,誰能不芽者?文王、孔子之聖也而情。文正、清獻諸公之方正也而情。子卿、澹庵之堅貞也而情。衛公之豪俠也而情。和靖、元章之清且潔也而情。情何嘗誤人哉?人自爲情誤耳。紅愁綠慘,生趣固爲斬然。即蝶嚷鶯喧,春意亦覺破碎。然必曰草木可不必芽,是欲以隆冬結天地之局。吾未見其可也!”

(“情芽類”完)

卷十七 情穢類

秦宣太后

秦宣太后愛魏醜夫。太后病且死,令曰:“我死,必以魏子爲殉。"庸芮諫曰:“以死爲無知,何空以生所愛,葬無知之死人。若有知,先王積怒久矣,太后救過不暇,何得更私魏醜夫乎?"太后乃止。

闢陽侯

劉項爭雄,太公與呂后常在楚軍中爲質,舍人審食其從焉,後因與私。既定天下,食其以功封闢陽侯。闢陽侯謹慎,嘗爲外庭解紛。故終呂后之世無患。

以高帝之雄略,呂氏之咆哮,而食其能順事不忌,其亦有過人者矣。

飛燕合德

趙後飛燕,父馮萬金。祖大力,工理樂器,事江都王協律舍人。萬金不肯傳家業,編習樂聲亡章曲,任爲繁乎哀聲,自號凡靡之樂,聞者心動焉。江都王孫女姑蘇主,嫁江都中尉趙曼。曼幸萬金,食不同器不飽。萬金得通趙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婦人。主乃託疾居王宮,一產二女,歸之萬金。長曰宜主,次曰合德,當皆冒姓趙。宜主幼聰悟,家有彭祖方脈之書,善行氣術。長而纖便輕細,善踽步行,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他人莫可學也。號爲飛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辭,輕緩可聽。二人皆出世色。萬金死,馮氏家敗,飛燕姊弟流轉至長安。於時人稱趙主子。或雲曼之它子。與陽阿主家令趙臨共里巷,託附臨,屢爲組文刺繡獻臨,臨愧受之。居臨家,稱臨女。臨嘗有女事宮省,被病歸死,飛燕或稱死者。飛燕姊弟事陽阿主家爲舍直,常竊效歌舞,積思精切,聽至終日,不得食。且專事膏沐澡粉,其費亡所愛。飛燕通鄰羽林射鳥者。飛燕貧,與合德共被。夜雪,期射鳥者於舍旁,飛燕露立,閉息順氣,體溫舒,亡疹粟,射鳥者異之,以爲神仙。

飛燕緣主家大人,得入宮召幸。其姑妹樊嬺,爲丞光司帟者,故識飛燕與射鳥兒事,爲之寒心。及幸,飛燕瞑目牢握,涕交頤下,戰慄不迎帝。帝擁飛燕三夕,不能接,略無譴意。宮中素幸者,從容問帝,帝曰:“豐若有餘,柔若無骨,遷延謙畏,若遠若近,禮義人也。寧與汝曹婢脅肩者比耶。"既幸,流丹浹席。嬺私語飛燕曰:“射鳥者不近汝邪?"飛燕曰:“我內視三日,肉肌盈實矣。帝體洪壯,創我甚焉。"飛燕自此特幸後宮,號趙皇后。帝居鴛鴦殿便房,省帝簿,嬺上簿,因進言:“飛燕有女弟合德,美容體,性醇粹可信,不與飛燕比。"帝即令舍人呂延福,以百寶鳳毛步輦迎合德。合德謝曰:“非貴人姊召不敢行,願斬首以報宮中。"延福還奏,嬺爲帝取後五彩組文手籍爲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回沉水香;爲捲髮,號新髻;爲薄眉,號遠山黛;施小朱,號慵來妝;衣故短,繡裙小袖,李文襪。帝御雲光殿帳,使樊嬺進合德。合德謝曰:“貴人姊虐妒,不難滅恩,受恥不受死,非姊教,願以身易恥,不望旋踵。"音詞舒閒清切,左右嗟賞之嘖嘖。帝乃歸合德。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成,白髮教授宮中,號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

帝用樊嬺計,爲後別開遠條館,賜紫茸雲氣帳,文玉幾,赤金九層博山緣合。嬺諷後曰:“上久無子,宮中不思千萬歲計耶?何不時進上,求有子!"後聽嬺計,是夜進合德。帝大悅。以輔屬體,無所不靡,謂爲溫柔鄉。謂嬺曰:“吾老是鄉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雲鄉也。"嬺呼萬歲,賀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賜嬺鮫文萬金、錦二十四匹。合德尤幸,號爲趙婕妤。

婕妤事後,常爲兒拜。後與婕妤坐,後誤唾婕妤袖,婕妤曰:“姊唾染人紺袖,正似石上花,假令尚方爲之,未必能若此衣之華。"以爲石華廣袖。真臘夷獻萬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亡妍醜皆美豔。帝以蛤賜後,以珠賜婕妤。後以蛤妝五成金霞帳,帳中常若滿月。久之,帝謂婕妤曰:“吾晝視後,不若夜視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婕妤聞之,即以珠號爲枕前不夜珠,爲後壽,終不爲後道帝言。後始加大號,婕妤奏書於後,獻重寶三十六物以賀。後報以雲錦五色帳、沉水香玉壺。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賜吾,死不知此器。"帝謝之。詔益州留三年輸,爲婕妤作七成錦帳,以沉水香飾。婕妤接帝於太液池,作千人舟,號合宮之舟。池中起爲瀛州,榭高四十尺。帝御流波文縠無縫衫,後衣南越所貢雲英紫裙、碧瓊輕綃廣榭上。後歌舞《歸風送遠》之曲,帝以文犀簪擊玉甌,令後所愛侍郎馮無方吹笙以倚後歌。中流歌酣,風大起,後順風揚音,無方長噏細嫋以相屬。後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寧忘懷乎!"帝曰:“無方爲我持後。"無方舍吹持後履。久之風霽。後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悵然曼嘯,泣數行下。帝益愧愛。後賜無方千萬,入後房闥。他日宮姝幸者,或嬖裙爲縐,號曰留仙裙。

又侍郎慶安世,年十五,善鼓琴,能爲《雙鳳離鸞》之曲。後悅之,白上,得出入御內,絕見愛幸。嘗着輕絲履、紫綈裘、招風扇,與後同居處。

婕妤益貴幸,號昭儀,求近遠條館。帝作少嬪館,爲露華殿、含風殿、博昌殿、求安殿,皆爲前殿後殿。又爲溫室、疑釭室、浴蘭室,曲房連檻,飾黃金、白玉,以璧爲表裏,千變萬狀,連遠條館,號通仙門。

後貴寵,益思放蕩,使人博求術士,求卻老之方。時西南北波夷致貢,其使者覺茹一飯,晝夜不臥偃。典屬國上其狀,屢有光怪。後聞之,問何如術。夷人曰:“吾術天地平,生死齊,出入有無,變化萬象,而卒不化。"後令樊嬺弟子不周遺千金。夷人曰:"學吾術者,要不淫與謾言。"後遂不報。他日,樊嬺侍後浴,語甚歡。後爲樊嬺道夷言,嬺抵掌笑曰:“憶在江都時,陽華李姑,畜鬥鴨水池上,苦獺齧鴨。時下朱裏芮姥者,求捕獺狸獻。姥謂姑曰:‘是狸不他食,當飯以鴨。'姑怒,絞其狸。今夷術,真似此也。"後大笑曰:“臭夷何足污我絞乎!"

後所通宮奴燕赤鳳者,雄捷能超觀閣,兼通昭儀。赤鳳始出少嬪館,後適來幸。時十月五日,宮中故事,上靈安廟。是日吹壎擊鼓歌,連臂踏地,歌《赤鳳來》曲。後謂昭儀曰:“赤鳳爲誰來?"昭儀曰:“赤鳳自爲姊來,寧爲他人乎?"後怒,以杯抵昭儀。後曰:“鼠子能齧人乎?"昭儀曰:“穿其衣,見其私,足矣,安在齧人乎!"昭儀素卑事後,不虞見答之暴,熟視不復言。樊嬺脫簪叩頭出血,扶昭儀爲拜後。昭儀拜,乃泣曰:“姊寧忘共被,夜長苦寒不成寢,使合德擁姊背邪!今日垂得貴皆勝人,且無外搏,我姊弟其忍內相搏乎?"後亦泣,持昭儀手,抽紫玉九鶵釵,爲昭儀簪髻,乃罷。帝微聞其事,畏後不敢問,以問昭儀。昭儀曰:"後妒我耳。以漢家火德,故以帝爲赤龍鳳。"帝信之,大悅。後在遠條館,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婕妤傾心翊護,常謂帝曰:“姊性剛,或爲人陷,則趙氏無種矣。"每泣下悽惻。以故,白後奸狀者帝輒殺之。侍郎、宮奴鮮絝蘊香,恣縱棲息遠條館,無敢言者。

後日夜欲求子,爲自固久遠計。常託禱祈,別開一室,自左右侍婢以外,莫得至者。帝亦不得至焉。多用小犢車,載少年子爲女子服,入宮與通。日以十數,無時休息,有疲怠者,輒代之,而卒無子。帝,一日,惟從三四人往後宮,後方與人亂,不知。左右急報,後驚,遽出迎帝。后冠發散亂,言語失度,帝固亦疑焉。帝坐未久,復聞壁中有人嗽聲,帝乃去。由是有害後意。一日,與昭儀方飲,忽攘袖瞋目,直視昭儀,怒氣(怫)然不可犯。昭儀遽起,避席伏地曰:“臣妾族孤寒,無強近之援,一旦得備後庭,濃被聖私,恃寵邀愛,衆毀來集。加以不識忌諱,冒觸威怒。臣妾願賜速死以寬聖抱。"因涕淚交下。帝自引昭儀曰:“汝復坐,吾語汝。"曰:“汝無罪。汝之姊,吾欲梟其首,斷其手足,置於溷中,乃快吾意。"昭儀問:“何緣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儀曰:“臣妾緣後,得備後宮。後死則妾安能獨生?願以身先膏斧鉞。"因大慟,以身投地。帝驚,遂起持昭儀曰:“吾以汝故隱忍未發,第言之耳,何自恨若是。"久之,昭儀方就坐,問壁衣中人。帝因窮其跡,乃宿衛陳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殺之,而廢陳崇。

昭儀往見後,言帝所言,且曰:“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歿無定。或亦妾死,姊尚誰攀乎?"乃泣下不已,後亦泣焉。自是帝不復往後宮,承幸御者,昭儀一人而已。

會後生日,昭儀爲賀,帝亦同往。酒半酣,後欲感動帝意,乃泣數行。帝曰:“他人對酒而樂,子獨悲,豈不足耶?"後曰:“妾昔在後宮時,帝幸主第,妾立主後,帝時視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成更衣之幸。下體常污御服,急欲爲帝浣去,帝曰‘留以爲憶。'不數日,備後宮。時帝齒痕猶在妾頸。今日思之,不覺感泣。"帝惻然懷舊,有愛後意,顧視嗟嘆。昭儀知帝欲留,先辭去。帝遇(逼)暮方離後宮。後因帝幸,心爲奸利,經三月,乃詐託有孕,上箋奏,略雲:“近因始生之日,復加善視之私,時屈乘輿,再承幸御。臣妾數月來,內宮盈實,月脈不流。知聖躬之在體,辨天日之入懷。虹初貫日,總是真符,龍已據胸,茲爲佳端。"帝時在西宮,得奏,喜動顏色。答雲:“因閱來奏,喜慶交集。夫妻之私,義均一體。社稷之重,嗣續其先。妊體方初,保綏宜厚。藥有性者勿舉,食無毒者可親。倘有所需,無煩箋奏,口授宮使可矣。"兩宮候問,宮使交至。後慮帝幸見其詐,乃與宮使王盛謀,辭以有妊者不可近人,近人則有所觸焉,觸則孕或敗。盛以奏帝,帝不復見後,第遣使問安否。甫及誕月,帝具浴子之儀。後與盛謀,于都城外,有初生子者,買以百金,以物囊之入宮。既發器,則子死。後驚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載子之器,氣不泄,此子所以死也。若穴其上,使氣可出入,則子不死。"盛得子,趨宮門欲入,則子驚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選,復攜之趨門,子復如是,盛終不敢攜入宮。盛來見後,具言子驚啼事。後泣曰:“爲之奈何?"時已逾十二月矣,帝頗疑訝。或奏帝雲:“堯之母十四月而生堯。後所妊當是聖人。"後終無計,乃遣人奏帝雲:“不幸聖嗣不育。"帝但嘆惋而已。昭儀知其詐,乃遣人謝後曰:“聖嗣不育,豈日月不滿也?二尺童子尚不可欺,況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見,妾不知姊之死所也。"后帝病緩弱,太醫萬方不能救。求奇藥,嘗得眘卹膠。遺昭儀,昭儀輒進帝,一丸一幸。一夕,昭儀醉進七丸,帝昏夜擁昭儀居九成帳,笑喫喫不絕。抵明,帝起御衣,陰精流輸不禁。有頃,絕倒,裛衣。視帝,餘精出湧,沾污被內。須臾,帝崩。宮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儀。昭儀曰:"吾持人主如嬰兒,寵傾天下,安能斂手掖庭令,爭帷帳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嘔血而死。

晉賈后

賈后諱南風,父充。後既立,而廢弒楊太后。遂荒淫放恣,與太醫令程據等亂。洛南有盜尉部小吏,端麗美容止。既給廝役,忽有非常衣服,衆鹹疑其竊,盜尉泰而辯之。賈后疏親欲求盜物,往聽對辭。小吏雲:“先行逢一老嫗,說家有疾病,師卜雲:‘宜得城南少年厭之,欲暫相煩,必有重報。’於是隨去。上車下帷,內簏箱中。可行十餘里,過六七門限,開簏箱,忽見樓闕好屋。問‘此是何處’,雲‘是天上’。即以香湯見浴,好衣美食。將入,見一婦人,年可二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後有疵,見留數夕,共寢歡宴。臨出贈此衆物。"聽者聞其形狀,知是賈后,慚笑而去。時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後愛之,得全而出。

鬱林王何妃

鬱林王何妃,諱婧英,廬江灊人,撫軍將軍戢女也。初將納爲南郡王妃,文惠太子嫌戢無男,門孤,不欲與婚。正儉以南郡王妃,便爲將來外戚,惟須高胄,不須強門。今何氏蔭華族弱,實允外戚之義。永明三年乃成婚。妃稟性淫亂,南郡王所與無賴人遊,妃擇其美者,皆與交歡。南郡王侍書人馬澄,年少,色美甚,妃悅之,常與鬥腕較力,南郡王以爲歡笑。

澄者,本剡縣寒人,嘗於南岸逼略人家女,爲秣陵縣所錄,南郡王語縣散遣之。澄又逼求姨女爲妾,姨不與,澄詣建康令涴徽孚訟之,徽孚曰:“姨女可爲婦,不可爲妾。"澄曰:“僕父爲給事中,門戶既成,姨家猶是賤,正可爲妾耳。"徽孚呵而遣之。十一年,爲皇太孫妃。

又有女巫子楊珉之,亦美貌,妃尤愛悅之,與同寢處如伉儷。及太孫即帝位,爲皇后。封后嫡母劉爲高昌縣都鄉君,所生母宋爲餘杭廣昌鄉君。後將拜,鏡在牀無因墮地。其冬,與太后同日謁太廟。楊珉之爲帝所幸,常居中侍。明帝爲輔,與王晏、徐孝嗣、王廣之並面請,不聽,及令蕭諶、坦之固請。皇后與帝同席坐,流涕覆面,謂坦之曰:“楊郎好少年,無罪過,何可枉殺!"坦之耳語於帝曰:“此事別有一意,不可令人聞。"帝謂皇后爲阿奴曰:“阿奴暫去。"坦之乃曰:"外間並雲,楊珉之與皇后有異情,彰聞遐邇。"帝不得已,乃爲敕。坦之馳報明帝,即令建康行刑,而果有敕原之,而珉之已死。後既淫亂,又與帝相愛褻,故帝恣之。又迎後親戚入宮,常賜人百數十萬,以武帝曜雲殿處後家屬。帝廢后貶爲皇妃。

元帝徐妃

梁元帝徐妃,諱昭佩,東海郯人也。天監十六年十二月,拜湘東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貞。妃無容質,不見禮於帝,三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將至,必爲半面妝以俟,帝見則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還房必吐衣中,與荊州後堂瑤光寺智遠道人私通。酷妒忌,見無寵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覺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與淫通。季江每嘆曰:“植直狗雖老,猶能獵蕭漂;陽馬雖老猶駿;徐娘雖老,猶尚多情。"時有賀徽者,美色。妃要之於普賢尼寺,書白角枕爲詩相贈答。既而,貞惠世子方諸母王氏寵愛,未幾而終。元帝歸咎於妃。及方等死,愈見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殺,以屍還徐氏,謂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帝制《金樓子》,述其淫行。

北齊武成皇后胡氏

胡後者,安定胡延之女。其母範陽盧道約女,初懷孕,有胡僧詣門曰:“此宅瓠蘆中有月。"既而生後。天保初,選爲長廣王妃。產後主日,鴞鳴於產帳上。武成崩,尊爲皇太后。陸媼及和士開,密謀殺趙郡王叡,出婁定遠、高文遙爲刺史。和、陸諂事太后無不至。初武成時,後與諸閹人褻狎。武成寵幸和士開,每與後握槊,因此與後姦通。自武成崩後,數出詣佛寺,又與沙門曇獻通。布金錢於獻席下,又掛寶胡牀於獻屋壁,武成平日所御也。乃置百僧於內殿,託以聽講,日夜與曇獻寢處。以獻爲昭立統。僧徒遙指太后,以弄曇獻,乃至謂爲太上者。帝聞太后不謹,而未之信。後朝太后,見二少尼,悅而召之,乃男子也。於是曇獻事亦發,皆伏法。並殺元山王三郡君,皆太后所暱也。帝視晉陽,奉太后還鄴。至紫陌,卒遇大風。舍人魏僧伽明風角,奏言:“即時當有暴逆事。"帝詐雲鄴中有急,彎弓纏矟馳入城。令鄧長顒幽太后北宮,仍事,敕內外諸親,一不得與太后相見。久之,帝復迎太后。太后初聞使者至,大驚,慮不測。每太后設食,帝亦不敢嘗。周使元偉來聘,作《述行賦》,敘鄭莊公克段而遷姜氏,文雖不工,當時深以爲愧。齊亡入周,恣行奸穢。隋開皇中殂。

魏靈太后

武都人楊白花,少有勇力,容貌雄偉。靈太后(胡姓,司徒國珍女。能射中針眼。初爲尼,頗能講道。宣武帝召入掖庭,立爲後)逼通之。白花懼及禍,率其部曲奔梁,易名華。太后追思不能已,爲作《楊白花歌》,使宮人晝夜連臂蹋足歌之。其辭曰:

“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

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來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窠裏。"

宣武於洛陽立瑤光寺,爲椒房學道之所。掖庭美人,並在其中。亦有名族處女,來儀此寺。及爾朱兆入洛,縱兵大掠,時有秀容胡騎數十,入瑤光寺淫穢。自後頗獲譏訕。京師語曰:"洛陽男兒急作髻,瑤光寺尼奪作婿。"

隋宣華夫人陳氏

宣華夫人陳氏,陳宣帝之女也。性聰慧,姿貌無雙。及陳滅,配掖庭,後選入宮爲嬪。時獨孤皇后性妒,後宮罕得進御,惟陳氏有寵。晉王廣之在藩也,陰有奪宗之計,視爲內助,每致禮焉,進金蛇、金駝等物,以取媚於陳氏。皇太子廢立之際,頗有力焉。及文獻皇后崩,進位爲貴人。專戾擅寵,主斷內事,六宮莫與爲比。及上大漸,遺詔拜爲宣華夫人。初,上寢疾於仁壽宮也,夫人與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爲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歸於上所,怪其神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無禮。"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誠誤我!"因呼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曰:“召我兒。"述將等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巖出閣爲敕,書訖,示左僕射楊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張衡入寢殿,遂令夫人及後宮同侍疾者,並出就別宮。俄聞上崩,而未發喪也。夫人與諸後宮相顧曰:“事變矣。"皆色動股慄。晡後,太子遣使者齎金盒子,緘紙於際,親書"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以爲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發,見盒中有同心結數枚,諸人鹹悅。相謂曰:“得免死矣。"陳氏恚而卻坐,不肯致謝詣。宮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烝焉。及煬帝即位之後,出居先都宮,尋召入。歲餘而終,時年二十九。帝深悼之,爲制《傷神賦》。

唐高宗武后

武氏得幸於太宗爲才人,賜號武媚。高宗爲太子時,入侍太宗疾,見武氏,悅之,遂即東廂烝焉。太宗崩,武氏爲尼。忌日,上詣寺行香,武氏見上而淚。時王后疾蕭淑妃之寵,陰令武氏長髮,納之後宮,欲以間淑妃。武氏巧慧多權術,初入宮,屈體事後,後數稱其美。未幾大幸,拜爲昭儀。後及淑妃寵皆衰,更相與譖之,上皆不納。及武后生子,上欲廢后而立之。褚遂良諫曰:“武氏經事先帝,衆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萬代之後,謂陛下爲何如主?"武氏在簾中大言曰:“何不撲殺此獠!"上乃逐遂良,而立武氏。王皇后與蕭妃並廢。

遂良不諫於蓄髮納之宮中之日,而諫於寵深愛篤欲立爲後之時,嗚呼,晚矣!

武氏既立爲後,母楊氏進封榮國夫人。賀蘭氏寡姊,封韓國夫人,卒。有女封魏國夫人,有殊色,在宮中,帝尤愛幸之。初,相里二子元慶、元爽,及後從兄惟良、懷運,事楊氏不以禮,雖列位從官,而後內銜之。後既忌魏國夫人奪己寵,會封泰山,惟良、懷運以嶽牧來集,從還京師。後置堇毒,殺魏國夫人,歸罪惟良等,盡殺之。元慶、元爽從坐,流龍州、振州死。家屬徙嶺外。取賀蘭敏之爲士彠後,賜武氏,襲封周國公。

敏之少韶秀,輕俊自喜。楊氏其外祖母,與私通。因言其才,俾繼士彠。後亦屬意焉。嘗曲宴於宮中,後逼淫之。敏之懼得罪,固辭,後愧且恨,未發也。而會楊氏卒,後出珍幣建佛廬徼福。敏之乾沒自用。司衛少卿楊思儉女,選爲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聞其美,強私焉。楊喪未畢,褫衰粗,奏音樂。太平公主往來外家,宮人從者,敏之悉逼亂之。後疊數怒,至此暴其惡,流雷州,表復故姓,道中自經死。元爽子承嗣,奉士彠後。上元元年,進號天后。

蕭妃女義陽宣城公主,幽掖庭幾四十不嫁。太子弘言於帝,後怒,鴆殺弘。帝將下詔遜位於後,宰相郝處俊固諫,乃止。儀鳳中,帝病頭,眩不能視。侍醫張文仲、秦鳴鶴曰:“風上逆,砭血,頭可愈。"後內幸帝疾得自專,怒曰:“是可斬也!帝體寧刺血處耶?"醫頓首請命。帝曰:“醫議疾,烏可罪。且吾眩不可堪,聽爲之。"醫一再刺。帝曰:“吾目明矣。"言未畢,後簾中再拜謝曰:“天賜我師。"身負繒寶以賜。帝崩,中宗即位,天后稱皇太后,遺詔軍國大務聽參決。嗣聖元年,太后廢帝爲盧陵王,自臨朝,以睿宗即帝位。後坐武成殿,帝率羣臣上號冊。越三日,太后臨軒冊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參紫帳臨朝。尊考爲太師。魏三妣爲王妃。

時睿宗雖立,實囚之,而諸武擅命。於是,英公李敬業,臨海丞駱賓王等,起兵於揚州,以恢復爲名,弗克,死之。尋詔毀乾元殿爲明堂,以浮屠薛懷義爲使督作。懷義本姓馮氏,名小寶,鄠人也。陽道偉岸,性淫毒,徉狂洛陽市,露其穢。千金公主聞而通之,上言小寶可入侍。後召與私,大悅。欲掩跡,得通籍出入,使祝髮爲浮屠,拜白馬寺主。詔與太平公主婿薛紹通昭穆,紹父事之,給廄馬中官爲騶侍,雖武承嗣、三思皆尊事惟謹。至是,託言懷義有巧思,故使入禁中,營造補闕。王求理上言,以爲太宗時有羅黑黑,善彈琵琶,太宗閹爲給使,使教宮人。“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堂成,拜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太后尋郊見上帝,加尊號曰聖母神皇。享萬象神宮,制曌等十二文,自名爲曌,進拜懷義輔國大將軍鄂國公。令與羣浮屠作大雲經,言神皇革命事,頒示天下。後稍圖革命,然慮人心不肯附,乃陰忍鷙害,斬殺怖天下。內縱酷吏周興、來俊臣等爲爪吻,有不慊,若素疑憚者,必危法中之。宗姓侯王,及他骨鯁臣將相,駢頸就鐵,血丹狴戶,家不自保。太后操奩具坐重幃,而國命移矣。遂大赦天下,改國號周,自稱聖神皇帝。立武氏七廟,皆尊帝號。太子從姓武,降爲皇嗣。

太后雖春秋高,善自塗澤,左右亦不覺其衰也。俄而二齒生,下詔改元爲壽。又自加號金輪聖神皇帝。置七寶於廷,曰:金輪寶、白象寶、女寶、馬寶、珠寶、主兵臣寶、主藏臣寶,大朝會則陳之。懷義負幸暱,氣蓋一時,出百官上。初,明堂既成,太后命懷義作夾紵大像,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於明堂北構天堂以貯之。當始構,爲風所摧,更構之。日役萬人,採木江嶺。數年之間,費以萬億計,府藏爲之耗竭。懷義用財如糞土,太后一聽之,無所問。每作無遮會,用錢萬緡。士女雲集,又散錢十車,使之爭拾相踐踏,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爲僧有。懷義頗厭入宮,多居白馬寺,所度力士爲僧者滿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謀,固請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至臺,懷義亦至,乘馬就階而下,坦腹於牀。矩召吏將按之,遽躍馬而去。矩具奏其狀。太后曰:“此道人病風,不足詰。"所度僧悉流遠州。太后尋加號天冊,改元天冊萬歲。作大無遮會於明堂。鑿池爲坑,深五丈。結綵爲宮殿,佛像皆於坑中引出之,雲自池湧出。乃殺牛取血畫大像,首高二百丈,雲懷義刺膝血爲之。張像於天津橋南,設齋。時御醫沈南璆,亦以材具善御女,得幸於太后。懷義心慍。是夕,密燒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晝,比明皆盡。暴風裂血像爲數百段。太后恥而諱之,但云內作工徒,誤燒麻主,遂涉明堂。命更造之,仍以懷義充使。又鑄銅爲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先是,河內老尼,晝食一麻一米,夜則烹宰宴樂,畜弟子百餘人,淫穢靡所不爲。武什方自言能合長生藥,太后遣乘驛於嶺南採藥。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還河內。弟子及老尼等皆逃散。又有發其奸者,太后乃復召尼還麟趾寺。弟子畢集,敕給使掩捕,盡獲之,皆沒爲官婢。什方聞之自縊死。懷義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順。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以防之。懷義入至瑤光殿下,太平公主以宮人執縛,付武攸宜、宗晉卿擊殺之,備車載屍還白馬寺,焚之以造塔。

懷義死,而張昌宗、張易之得幸。昌宗年少,麗豔姣好如美婦人。太平公主使以淫藥傅之,薦入侍禁中。昌宗爲太后言:“兄易之美姿容,善音律,且器用過臣。”亦召入,兄弟俱承闢陽之寵,常傅朱粉,衣錦繡。昌宗累遷散騎常侍,易之爲司衛少卿,賞賜不可勝紀。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晉卿,候易之門庭,爭執鞭轡,謂易之爲五郎,昌宗爲六郎。置控鶴監,秩三品。張易之爲控鶴監,昌宗爲祕書監。又改控鶴爲天驥府,再改爲奉宸府,易之爲奉宸令。昌宗進春官侍郎。太后每內殿曲宴,輒引易之、昌宗及諸武飲博嘲謔。欲掩其跡,乃命二張與文學之士修《三教珠英》於內殿。武三思奏:“昌宗爲王子晉後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鶴於庭中,文士皆賦詩以美之。崔融爲絕唱,有“昔遇浮邱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之句。太后又多選美少年,爲奉宸內供奉。

右補闕朱敬則諫曰:“臣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嗜慾之情,愚志皆同。賢者能節之,不使過度。則前賢格言也。陛下內寵,已有薛懷義,後有張昌宗、張易之,固雲足矣。近聞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賓潔白,美鬚眉。’左監門衛長史侯祥雲:‘陽道壯偉,過於懷義。’專欲自進,堪充宸內供奉,亡禮亡義,溢於朝聽。臣愚職在諫諍,不敢不奏。"太后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段。

時戶部侍郎宋之問以詩聞,狀貌偉麗。諂附易之兄弟,求爲北門學士。太后不許。乃作《明河篇》,其末雲:

“明河可挈不可親,願得乘槎一問津。還將織女支機石,更訪成都賣卜人。"

太后見其詩,謂崔融曰:“朕非不知其才,但以其有口過耳。"之問終身銜雞舌之恨。

易之、昌宗競以豪侈相勝。易之爲母阿臧造七寶帳,金銀珠玉寶貝之屬,罔不畢萃。鋪象牙牀,織犀角簟,鼪貂之褥,蛩蚊之氈,汾晉之龍鬚,臨河之鳳翮以爲席。與鳳閣侍郎李迥秀私通,逼之同飲,以鴛鴦盞一雙,取其常相逐也。太后乃詔迥秀爲臧私夫,迥秀畏其盛,嫌其老,乃荒飲無度,惛醉爲常,頻喚不交,出爲恆州刺史。

太后既以內史狄仁傑言,召廬陵王於房州還,復爲皇太子。恐百歲後,爲唐宗室躪籍無死所,即引諸武及相王、太平公主誓明堂,告天地,爲鐵券藏史館。時南海有進集翠裘者,珍麗異常。張昌宗侍側,太后賜之,遂命披裘供奉雙陸。狄仁傑時入奏事,太后賜坐,因命仁杰與昌宗雙陸。太后曰:“卿二人賭何物?"仁杰對曰:“爭先三籌,賭昌宗所衣毛裘。"太后謂曰:“卿以何物對?"仁杰指所衣紫絁袍曰:“臣以此敵。"太后笑曰:“此裘價逾千金,卿衣非敵矣。"仁杰起曰:“臣此袍,乃大臣朝見奏對之衣。昌宗所衣,乃嬖倖寵遇之服。對臣之袍,臣猶怏怏。"太后業已處分,乃許之。昌宗心赧神沮,氣勢索莫,累局連北。仁杰對御褫其裘,拜恩而出。至光範門,遂付家人衣之,促馬去。後仁杰卒,昌宗兄弟益橫,太后既春秋高,厭政,政多委之。邵王重潤與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竊議其事。易之訴於太后,皆逼令自殺。延基,承嗣子也。尋以司禮少卿同休,及昌宗兄汴州刺史昌期,弟尚方少監昌儀,皆坐贓穢下獄,命左右臺共鞫之。俄敕易之、昌宗作威作福,亦命同鞫。御史大夫李承嘉等,奏張同休兄弟贓,共四千餘緡。張昌宗法應免官。昌宗奏:“臣有功於國,法不至免官。"太后問諸宰相:“昌宗有功乎?"楊再思曰:“昌宗合神丹,聖躬服之有驗,此莫大之功。"太后悅,赦昌宗,復其官。同休貶岐山丞,昌儀博望丞。未久而復。

太后寢疾,居長生院,宰相不得見者累月,惟張易之、昌宗侍疾。少間,崔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湯藥。宮禁事重,伏願不令異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見太后疾篤,恐禍及己,引用黨援,陰爲之備。屢有人爲飛書,及榜其書於通衢雲:“易之兄弟謀反。"太后皆不問。明年正月,赦天下,改元。太后疾益甚,惟二張居中用事。宰相張柬之等定計,率飛騎五百人,至東宮,迎皇太子至玄武門,斬關而入,誅昌宗、易之於廡下。是日,悉誅張昌期等,太后傳位太子。

韋后

中宗復辟,韋后居中宮。是時,上官昭容與政事,敬暉等將盡誅諸武。武三思懼,乃因昭容入請,得幸於後,卒謀暉等誅之。初帝幽廢,與後約:“一朝見天日,不相制。"至是,與三思叩御牀博戲,帝從旁典籌,不爲忤。三思諷羣臣上後號爲順天皇后。乃親謁宗廟,贈父玄貞上洛郡王。

神(景)龍三(元)年,節愍太子舉兵敗,宗楚客率羣臣請加號翊聖,詔可。禁中謬傳有五色雲起後衣笥,帝圖以示諸朝,因大赦天下,賜百官母妻封號。太史迦葉志忠,表上《桑條韋》歌十二篇,言後當受命曰:“昔高祖時,天下歌《桃李(子)》,太宗時歌《秦王破陣》,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娬)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後今受命,歌《桑條韋》,蓋后妃之德專蠶桑,共宗廟事也。"乃賜志忠第一區,彩七百段。三年,帝親郊,引後亞獻。明年正月望夜,帝與後微服過市,徜徉觀覽,縱宮女出遊,皆淫奔不還。國子祭酒葉靜能善禁戒,常侍馬秦客高醫,光祿少卿楊均善烹調,皆引入後廷,均、秦客烝於後。嘗免喪,不歷旬輒起。帝遇弒,議者讙咎秦客及安樂公主。俄而臨淄王引兵夜披玄武門,叩太極殿。後遁入飛騎營,爲亂兵所殺。斬安樂公主,分捕諸韋諸武與其支黨,悉誅之。梟後及安樂首東市。翌日追貶爲庶人。

中宗夫婦,身被武曌之毒,而乃事事效之。微臨淄仗義,李其爲韋乎?吾獨怪天寶之楊,復依稀武、韋故轍也。

唐玄宗 楊貴妃

楊妃小字玉環,弘農華陰人。父玄琰,爲蜀州司戶。妃生於蜀。嘗誤墮池中,後人呼爲“落妃池”。妃早孤,養於叔父河南府士曹玄珪家。開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冊爲壽王妃。壽王者,玄宗第十八子也。玄宗自武惠妃即世,後庭無當意者。或言壽王妃之美,二十八年十月,上使高力士取妃於壽邸,度爲女道士,號太真,住內太真宮。天寶四載七月,冊左衛中郎將韋昭訓女配壽邸。是月,於鳳凰閣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爲貴妃,半後服用。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是夕授金釵鈿合。上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搖,至妝閣親與插鬢。上喜甚,謂後宮曰:“朕得貴妃,如得至寶也。"乃制曲曰《得寶子》。

太宗納巢刺王(元吉)妃,而生子明。明皇亦奪壽王妃,而冊爲貴妃。武曌由尼而入宮,玉環亦由女道士而入宮。祖父子孫三代衣鉢如出一轍,貽謀可不慎與!然玉環歸壽邸六年而度爲女道士。又五年,始召幸爲貴妃,躊躇許久,惟恐公論之難掩。以此觀之,明皇之良心,未嘗死也。時林甫已相,而安祿山被寵,舉朝無敢言直諫之士,而明皇得遂其非。令姚、宋、韓、張諸公而在,烏有是哉!

安祿山爲范陽節度使,恩遇甚深,上呼之爲兒。常於便殿與貴妃同宴樂,祿山就坐,不拜上而拜貴妃。上問之,曰:“胡人不知其父,只知其母。"上笑而宥之。貴妃常中酒,衣褪微露乳,帝捫之曰:“軟溫新剝雞頭肉。"祿山在傍對曰:“滑膩初凝塞上酥。"上笑曰:“信是胡人,只識酥。"祿山生日,上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後三日,召祿山入禁中,貴妃以錦繡爲大襁褓裹祿山,使宮人以彩輿舁之。上聞後宮喧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之日洗祿山兒對。上自往觀之,大喜,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復厚賜祿山,盡歡而罷。自是祿山出入宮禁,或與貴妃同食,或通宵不出,頗有醜聲聞於外,上不覺也。祿山體重三百五十斤,腹大垂過膝,然能爲旋風舞,迅疾如飛。一日,上游後苑,妃與祿山先在。妃見皇出迎,鬢髼鬆未整,上始疑之,終不能發。後祿山舉兵反,曰:“至長安日,當以貴妃爲後。"已聞妃死馬嵬驛,意甚惜之。

子猶氏曰:“明皇一日殺三子,於親生兒如刈草菅,而呼胡人爲兒,乃望其孝順乎?祿山在旁而捫寵妃之乳,與爲調謔,固已自誨之淫矣。祿山母貴妃而私之,獨無罪乎!胡俗:父死則妻其母。祿山特預爲之耳。且貴妃固明皇真子婦也。真子婦可妻,於假母何有焉。壽王之恨,報在祿山。明皇之疑妃,而終不能發,中有不慊故也。

蜀徐後徐妃

成都人徐耕,生二女,皆有國色。耕教爲詩,有藻思。耕家甚貧,有相者謂曰:“公非久當大富貴。"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氣,每夜徹天者一紀矣。不十年後,有真人乘運,此二子當作妃後。君之貴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聞有姿色,納於後房,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爲淑妃,妹爲貴妃,耕爲驃騎大將軍。衍即位,冊貴妃爲順聖太后,淑妃爲翊聖太后(妃)。鹹康元年九月,衍與母同禱青城山,宮人畢從,皆衣雲霞之衣。衍自制《甘州詞》,令宮人歌之。其詞哀怨,聞者悽愴。衍至青城,在旬日設醮,祈福太妃太后。謁見鑄像,及丈人觀、玄都觀、金華宮、景山至德寺,各有唱和詩刻於石。次至彭州、陽平、化溪州、三學山,夜看聖燈。回至天回驛,各賦詩。太后詩曰:

"周遊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輒得行。所恨風光看不足,卻驅金翠入龜城。"

太妃詩曰:

“翠驛江亭近帝京,夢魂猶是在青城。此來出看江山景,卻被江山看出行。"

吏部侍郎韓昭,字德華,長安人。衍北巡,以爲文思殿學士、京城留守判官。昭以便佞出入宮掖。太妃愛其美風姿,專有闢陽之寵。衍既荒於酒色,而徐氏姊妹亦各有倖臣。不能規正,至於失國,皆其致也。

金廢帝海陵(即金主亮)

海陵爲人,善飾詐。初爲宰相,妾媵不過三數人。及踐大位,逞欲無厭。後宮諸妃十二位,又有昭儀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舉數。初即位,封岐國妃徒單氏爲惠妃,後爲皇后。第二娘子大氏,封貴妃。第三娘子蕭氏,封昭容。耶律氏,封修容。其後貴妃大氏進封惠妃。貞元元年,進封姝妃。正隆二年,進封元妃。昭容蕭氏,天德二年,特進淑妃。貞元二年,進封宸妃。修容耶律氏,天德四年,進昭媛。貞元元年,進昭儀。三年,進封麗妃。即位之初,後宮止此三人。尊卑之敘,等威之辨,若有可觀者。及其侈心既萌,浮肆蠱惑,不可復振矣。

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駙馬都尉沒裏野女。初嫁宗盤子阿虎迭,阿虎迭誅,再嫁宗室南家。南家死,是時南家父突葛速爲元帥,都監在南京,海陵亦從梁王宗弼在南京,欲取阿里虎,突葛速不從,遂止。及篡位,方三日,詔遣阿里虎歸父母家。閱兩月,以婚禮納之。數月,特封賢妃,再封昭妃。阿里虎嗜酒,海陵責讓之,不聽,由是寵衰。昭妃初嫁阿虎迭,生女重節。海陵與重節亂,阿里虎怒重節,批其頰,頗有詆訾之言。海陵聞之,愈不悅。阿里虎以衣服遺前夫之子,海陵將殺之。徒單後率諸妃嬪求哀,乃得免。凡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冠,號假廝兒。有媵哥者,阿里虎與之同臥起,如夫婦。廚婢三娘以告海陵,海陵不以爲過,惟戒阿里虎勿笞箠三娘。阿里虎榜殺之。海陵聞昭妃閣有死者,意度是三娘。曰:“若果爾,吾必殺阿里虎。"問之果然。是月,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阿里虎聞海陵將殺之也,即不食,日焚香禱祝,冀脫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頓不知所爲。海陵使人縊殺之,並殺侍婢擊三娘者。

貴妃定哥,姓唐括氏,有容色,崇義(軍)節度使烏帶之妻。海陵舊嘗有私,侍婢貴哥與知之。烏帶在鎮,每遇元會生辰,使家奴葛魯、葛溫詣闕上壽。定哥亦使貴哥候問海陵,及兩宮太后起居。海陵因貴哥傳語定哥曰:“自古天子亦有兩後者。能殺汝夫以從我乎?"貴哥歸,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曰:“少時醜惡,事已可恥。今兒女已成立,豈可爲此!"海陵聞之,使謂定哥:“汝不忍殺汝夫,我將族滅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烏答補爲辭曰:“彼常侍其父,不得便。"海陵即召烏答補爲符寶祗候。定哥曰:“事不可止矣。"因烏帶醉酒,令葛溫、葛魯縊殺烏帶,天(德)四年七月也。海陵聞烏帶死,詐爲哀傷。已葬烏帶,即納定哥宮中爲娘子。貞元元年,封爲貴妃,大愛幸,許以爲後。每同輦遊瑤池,諸妃步從之。海陵嬖寵愈多,定哥希得見。一日,獨居樓上,海陵與他妃同輦從樓下過,定哥望見,號呼求去,詛罵海陵。海陵陽爲不聞而去。定哥自其夫時,與家奴閻乞兒通,嘗以衣服遺乞兒。及爲貴妃,乞兒以妃家舊人,給事本位。定哥既怨海陵疏己,欲復與乞兒通。有比丘尼三人出入宮中,定哥使比丘尼向乞兒索所遺衣服以調之。乞兒識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貴忘我耶!"定哥欲以計納乞兒宮中,恐閽者索之,乃令侍兒以大篋盛褻衣其中,遣人載之入宮。閽者索之,見篋中皆褻衣,固已悔懼。定哥使人詰責閽者曰:“我天子妃,親體之衣,爾故元視何也?我且奏之!"閽者惶恐曰:“死罪。請後不敢!"定哥乃使人以篋盛乞兒,載入宮中,閽者果不敢復索。乞兒入宮十餘日,使衣婦人衣,雜諸宮婢,抵暮遣出。貴哥以告海陵。定哥縊死。乞兒及比丘尼三人皆伏誅。封貴哥萃莘國夫人。

初,海陵既使定哥殺其夫烏帶,使小底藥師奴傳旨定哥,告以納之之意。藥師奴知定哥與閻乞兒有奸,定哥以奴婢十八口賂藥師奴,使無言與乞兒私事。定哥敗,杖藥師奴百五十。先是藥師奴嘗盜玉帶當死,海陵釋其罪,逐去。及遷中都,復召爲小底。及藥師奴既以匿定哥奸事被杖後,與祕書監文俱與靈壽縣主有奸,又杖二百,除名。藥師奴當斬,海陵欲杖之。謂近臣曰:“藥師奴於朕有功,再杖之,即死矣。"丞相李睹等執奏藥師奴於法不可恕,遂伏誅。海陵以葛溫、葛魯爲護衛。葛溫累官常安縣令,葛魯累官襄城縣令,大定初,皆除名。

麗妃石哥者,定歌之妹,祕書監文之妻也。海陵私之,欲納宮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謂按都瓜曰:"必出爾婦,不然我將別有所行。"按都瓜以語文,文難之。按都瓜曰:“上謂別有所行,是欲殺汝也。豈以一妻殺其身乎?"文不得已,與石哥相持慟哭而訣。是時,海陵遷都至中京,遣石哥至中都,俱納之。海陵召文至便殿,使石哥穢談戲文以爲笑。後定哥死,遣石哥出宮。不數日,復召入,封爲修容。貞元三年,進昭儀。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進麗妃。

柔妃彌勒,姓耶律氏。天德二年,使禮部侍郎蕭拱取之於汴。過燕京,拱父仲恭爲燕京留守,見彌勒身形非若處女者,嘆曰:“上必以疑殺拱矣。"及入宮,果非處女,明日遣出宮。海陵必(心)疑蕭拱,竟致之死。彌勒出宮數月,復召入,封爲充媛。封其母張氏莘國夫人,伯母蘭陵郡君蕭氏爲鞏國夫人。蕭拱妻擇特懶,彌勒女兄也。海陵既奪文妻石哥,卻以擇特懶妻文。既而詭以彌勒之召,召擇特懶入宮亂之。自後彌勒進封柔妃雲。

昭妃阿懶,海陵叔曹國王宗敏妻也。海陵殺宗敏,而納阿懶宮中。貞元元年,封爲昭妃。大臣奏:“宗敏屬近尊行,不可。"乃令出宮。修儀高氏,秉德弟糺裏妻也。海陵殺諸宗室,釋其婦女。宗本子莎魯剌妻、宗固子胡裏剌妻、胡茱來妻及裏糺妻,皆欲納之宮中。諷宰相奏請行之。使徒單貞諷蕭裕曰:"朕嗣續未廣,此黨人婦女,有朕中外親,納之宮中如何?"裕曰:“近殺宗室,中外異議紛紜。奈何復爲此耶?"海陵曰:“吾固知裕不肯從。"乃使貞自以己意諷裕,必欲裕等請其事。貞謂裕曰:“上意已有所屬,公固止之,將成疾矣。"裕曰:“必不肯已,惟上擇焉。"貞曰:“必欲公等白之。"裕不得已,乃具奏,遂納之。未幾,封高氏爲修儀,加其父高邪魯瓦輔國上將軍。母完顏氏,封密國夫人。高氏以家事訴於海陵。自熙宗時,見悼後干政,心惡之。故自即位,不使母后得預政事。於是遣高氏還父母家。詔尚書省,凡后妃有請於宰相者,收其使以聞。

昭媛察八,姓耶律氏,嘗許嫁奚人蕭堂古帶。海陵納之,封爲昭媛。堂古帶爲護衛。察八使侍女習捻,以軟金鵪鶉袋數枚遺之。事覺。是時,堂古帶謁告在河間驛,召問之。堂古帶以實對,海陵釋其罪。海陵登寶昌門樓,以察八徇諸后妃,手刃擊之,墮門下死。並誅侍女習捻。

壽寧縣主什古,宋王宗望女也。靜樂縣主蒲剌及習捻,梁王宗弼女也。師姑兒,宗雋女也。皆從姊妹。混同郡君莎裏古真,及其妹餘都,太傅宗本女也,再從姊妹。郕國夫人重節,宗盤女孫。再從兄之女。及母大氏表兄張定安妻奈剌忽,麗妃妹蒲魯胡只,皆有夫,惟什古喪夫。海陵無所忌恥,使高師古、內哥、阿古等傳達言語,皆與之私。凡妃主宗婦嘗私之者,皆分屬諸妃出入位下。奈剌忽出入元妃位,蒲魯胡只出入麗妃位,莎裏古真、餘都出入貴妃位,什古、重節出入昭妃位,蒲剌、師姑兒出入淑妃位。

海陵使內哥召什古,先於煖位小殿置琴、阮其中,然後召之。什古已色衰,常譏其衰老,以爲笑。惟習捻、莎裏古真最寵,恃勢,笞決其夫。海陵使習捻夫稍喝押護衛直宿,莎裏古真夫撒速近侍局直宿。謂撒速曰:“爾妻年少,遇爾直宿,不可令宿於家,常令宿於妃位。"每召入,必親伺候廊下,立久則坐於師姑膝上。高師姑曰:“天子何勞苦如此?"海陵曰:“我固以天子爲易得耳,此等期會難得,乃可貴也。"每於臥內遍設地衣,裸逐以爲戲。莎裏古真在外爲淫佚,海陵聞之大怒。謂莎裏古真曰:“爾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爾愛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爾愛娛樂,有豐富偉岸過於我者乎?"怒甚,氣咽不能言。少頃,乃撫慰之曰:“無謂我聞知,便爾慚恧,遇燕會當行,亦自如,無爲衆所測度也,恐致非笑。"後亦屢召入焉。餘都,牌印松古剌妻也。海陵嘗曰:“餘都貌雖不揚,而肌膚潔白可愛。"蒲剌進封壽康公主,什古進封昭寧公主,莎裏古真進封壽陽縣主,重節封蓬萊縣主。

凡宮人在外有夫者,皆分番出入。海陵欲率意幸之,盡遣其夫往上京,婦人皆不聽出外。常令教坊番至禁中,每幸婦人,必使奏樂,撒其幃帳,或使人說淫穢語於其前。嘗幸室女,不得遂,使元妃以手左右之。或妃嬪列坐,輒率意淫亂,使共觀。或令人效其形狀,以爲笑。凡坐中有嬪御,海陵必自擲一物於地,使近侍環視之,他視者殺。誡宮中給使男子,於妃嬪位舉首者,刓其目。出入不得獨行,便旋須四人偕往。所司執刀監護,不由路者斬之。日入後,下階砌行者死,告者賞之錢百萬。男女倉猝誤相觸,先聲言者賞三品官,後言者死,齊言者皆釋之。

女使闢懶有夫在外,海陵封以縣君,欲幸之,惡其有娠,飲以麝香水,躬自揉拉其腹,欲墮其胎。闢懶乞哀,欲全性命,苟得乳娩,當不舉。海陵不顧,竟墮其胎。蒲察阿虎迭女叉察,海陵姊慶宜公主所生,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誅,當連坐。太后使梧桐請於海陵,由是得免。海陵白太后,欲納叉察。太后曰:“是兒始生,先帝親抱至吾家養之,至於成人。帝雖舅,猶父也。不可!"其後嫁宗室安達海之子乙剌補。海陵數使人諷乙剌補出之,因而納之。叉察與完顏守誠有奸。守誠本名遏裏來。事覺,海陵殺守誠。太后爲叉察求哀,乃釋之。叉察家奴告叉察語涉不道,海陵自臨問,責叉察曰:“汝以守誠死詈我耶。"遂殺之。同判大宗正阿虎裏妻蒲速碗,元妃之妹。因入見元妃,海陵逼淫之。蒲速碗自是不復入宮。世宗爲濟南尹,海陵召夫人烏答林氏,夫人謂世宗曰:“我不行,上必殺王。我當自勉,不以相累也。"夫人行至良鄉自殺。是以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復立後焉。

從來女淫無過武氏,男淫無過海陵。始皆以詐術取位,亦皆有逸才,而皆不令終。使此兩人作夫婦,未知當何如也?

元順帝

哈麻嘗陰進西天僧,以運氣術媚帝。帝習爲之,號演楪兒法。演楪兒,華言大喜樂也。哈麻之妹婿,集賢學士禿魯帖木兒,故有寵於帝。與老的沙八等十人,俱號猗納。禿魯帖木兒性奸狡,帝愛之,言聽計從,亦薦西蕃僧伽璘真於帝。其僧善祕密法,謂帝曰:“陛下雖尊居萬乘,富有四海,不過保有見世而已。人生能幾何,當受此祕密大喜樂禪。"帝又習之。其法亦名變修法。曰演楪兒,曰祕密,皆房中術也。帝乃詔,以西天僧爲司徒,西番僧爲八元國師。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謂之供養。於是帝日從事於其法,廣取婦女,惟淫戲是樂。又選采女三聖奴、妙樂奴、文殊奴等一十六人,爲十六天魔舞。首垂髮數辮,戴象牙佛冠,身披纓絡,大紅鎖(銷)金長短裙,金雞襖,雲肩,合袖大衣,綬帶、鞋襪,各執加巴剌般之器,內一人執鈴杵奏樂。又宮女一十一人,練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樂,用龍笛、頭管、小鼓、秦箏、琵琶、笙、胡琴、響板、拍板。以宦者長安迭不花管領。遇宮中贊佛,則按舞奏樂。帝諸弟與其所謂倚納者,皆在帝前,相與褻狎,甚至男女裸處。號所處室曰暨即兀該,華言事事無礙也。君臣宣淫。而羣僧出入禁中,無所禁止。醜聲穢行,著聞於外,雖市井之人,亦惡聞之。

野史載:順帝爲趙顯遺體,故亡元以報宋。然宋世閫則甚肅,而順帝淫褻,反近狄道,吾甚疑之。

魯文姜哀姜

文姜者,齊襄公之妹,嫁爲魯桓公夫人。桓公十八年,欲與姜氏如齊,大夫申繻諫曰:“女有家,男有室,無相瀆也,謂之有禮。易此必敗。"桓公不從,會齊襄公於濼,遂及文姜如齊。齊襄公通焉。國人作詩刺之曰:

“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魯道有蕩,齊子由歸。既曰歸止,曷又懷止。"

桓公謫姜氏,姜氏以告襄公。襄公因享,而使公子彭生搚幹而殺之,桓公薨於車。襄公殺彭生以說於魯。魯莊公既立,不能防閒其母。二年,姜氏會齊侯於禚;四年,享齊侯於祝丘;五年,如齊師;七年春,會齊侯於防;冬,又會於榖。故其詩曰:

“敝笱在梁,其魚唯唯。齊子歸止,其從如水。"

又曰: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魯道有蕩,齊子游敖。"

魯莊公八年,齊襄公被弒,有女甚幼。莊公制於母,文姜欲俟幼女長而以爲夫人,故莊公立二十四年始娶,是爲哀姜。又八年,而莊公薨。哀姜通於公子慶父,弒子般,再弒閔公。齊桓公定魯難,立莊公之庶子申,是爲僖公。慶父縊,哀姜奔齊,齊殺之。

文姜殺夫,哀姜殺子,其禍皆起於淫。獨怪莊公忘父之仇,而更娶其女。“豈其娶妻,必齊之姜”乎?小白好內姑姊妹之不嫁者。若而人,而能戮哀姜以徇於魯,己不正而能正人,亦可異也。

衛宣姜

衛宣公烝於庶母夷姜,生急子,屬諸右公子,爲之娶於齊,而美。公築新臺以要之,嬖,生壽及朔。屬壽於左公子。夷姜縊,宣姜與公子朔構急子。公使諸齊,使盜待諸莘,將殺之。壽子告之:“使行不可。”曰:“棄父之命,惡用子矣。有無父之國則可也。"及行,壽子醉以酒,而載其旌以先,盜殺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請殺我乎!"又殺之。邶風曰:

“新臺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籧篨不鮮。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

戚施。"

刺宣公淫亂之事也。衛自是大亂。

齊莊公(慶封附)

齊棠公之妻,東郭偃之姊也。東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見棠姜而美之,遂取之。莊公通焉。驟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賜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爲崔子,其無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間伐晉,欲俟晉報,而弒公以說,不獲間。公鞭侍人賈舉,又近之。舉乃爲崔子間公。莒子朝於齊,享諸北郭。崔子稱疾。公往問疾,遂從姜氏。姜入於室,與崔子自側戶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賈舉止衆從者而入,閉門,甲興,公登臺而請,弗許。請盟,弗許。請自刃於廟,弗許。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聽命,近於公宮。陪臣幹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牆,又射之中股,及墜,遂弒之。景公即位,崔子爲政如故。

崔子嬖棠姜,欲廢其子成及疆,而立妾所生子明。成與疆作亂。崔子告慶封,使討之。慶封與盧蒲嫳攻殺崔氏,盡俘其家。棠姜縊。嫳反命於崔子,且御而歸之,至則無歸矣,乃縊。崔明奔魯,慶封當國。慶封好田而嗜酒,與慶舍政,則以其內實遷於盧蒲嫳氏,易內而飲酒。數日國遷朝焉。使諸亡人得賊者以告而反之,故反盧蒲癸。癸臣慶舍,有寵,妻之。慶舍之士謂癸曰:“男女辨姓,子不闢宗乎?"癸曰:“宗不餘闢,餘獨焉闢之。"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執寢戈而先後之。二人竟殺慶舍而逐慶封,爲崔氏報也。

楚平王

楚平王之在蔡也,鄖陽封人之女奔之,生太子建。及即位,使伍奢爲之師,費無極爲少師。費無極無寵,欲構諸王,謂王曰:“建可室矣。"王爲之聘於秦,無極與逆。反曰:“秦女甚美,王可自取。"王從之。無極復言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無怨望之心,願王自備。"已後,言建與伍奢將叛。王使司馬奮揚殺建,未至,建奔宋。王召伍奢及其子尚,皆殺之。次子員奔吳。久之,輔吳王闔閭伐楚,入郢。時平王已死葬,員掘墓,鞭其屍三百。

新臺之後,復有平王,皆以此造釁亡國。惜哉,無曲沃負之義也。曲沃負者,魏大夫如耳之母。秦立魏公子政爲魏太子,會哀王使使者爲太子納妃,而美,王將自取焉。曲沃負謂其子如耳曰:“王亂無別,汝胡不匡之?方今戰國,強者爲雄,義者顯焉。今魏不能強,王又無義,何以持國乎?王中人也,不知其爲禍耳。汝不言,魏必有禍。有禍,必及吾家。忠以除禍,不可失也。"如耳未得間,會使於齊,負因款王門而上書。王曰:"寡人不知也。"遂與太子妃,而賜負三千鍾。

大體雙

劉鋹得波斯女,年破瓜。豐腯而慧豔,善淫,曲盡其妙。鋹嬖之,賜號媚豬。延方士求健陽法,久乃得,多多益辦。好觀人交,選惡少年,配以雛宮人,皆妖俊美健者,就後園,褫衣使露而偶。鋹扶媚豬巡行覽玩,號曰“大體雙”。又擇新採異,與媚豬對。鳥獸見之熟,亦作合。

濟北王

五鳳中,濟北王終吉所愛奴與八子及諸御妾爲奸,終吉與共被席,或晝日使裸伏犬馬交接,終吉親觀產子。輒曰:“亂不可知。"丞相、御史奏:“終吉位諸侯王,以置八子,秩比六百石。所廣嗣重祖。而終吉禽獸行亂,悖逆人倫。請削四縣。"見《漢書》。

館陶公主

武帝姑館陶公主,號竇太主,堂邑侯陳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餘矣。近幸董偃。始,偃與母以賣珠爲事。偃年十二,隨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見曰:“吾爲母養之。"因留第中,教書計、相馬、御射,頗讀傳紀。至年十八而冠。出則執轡,入則侍內。爲人溫柔愛人。以主故,諸公接之,名稱城中,號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財交士,令府中曰:“董君所發,一日金滿百斤,錢滿百萬,帛滿千匹,乃白之。"然偃內不自安,常憂得罪。安陵爰叔爲之謀,使白主,獻長門園爲上宿宮,上大悅。主使偃以黃金百斤爲爰叔壽。叔因是爲董君畫求見上之策。令主稱疾不朝,上往臨候,問所欲,主辭謝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遺德,奉朝請之禮,備臣妾之列,使爲公主。賞賜邑人,隆天重地,死無以塞責。一日卒有不勝灑掃之職,先狗馬填溝壑,竊有所恨,不勝大願。願陛下時忘萬事,養精遊神,從中掖庭回輿,枉路臨妾山林,得獻觴上壽,娛樂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憂?幸得愈。"恐羣臣從官多,大爲主費,上還。有頃,主疾愈起謁,上以錢千萬,從主飲。後數日,上臨山林,主自執宰,敝膝道入,登階就坐。坐未定,上曰:“願思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頓首謝曰:“妾無狀,負陛下,身當伏誅,陛下不致之法,頓首死罪。"有詔謝主,簪屐起,之東廂,自引董君。董君綠幘傅韝,隨主前,伏殿下。主乃贊:“館陶公主庖人臣偃,昧死再拜謁。”因叩頭謝。上爲之起,有詔賜衣冠。主自奉食,進觴。當是時,董君見尊不名,稱爲主人翁,飲大歡樂。主乃請賜將軍列侯從官金錢雜繪各有數。於是董君貴寵,天下莫不聞。郡國狗馬、蹴鞠、劍客,輻輳董氏。常從遊獻北宮,馳逐平樂,觀雞踘之會,角狗馬之足。上大歡樂之。於是上爲竇太主置酒宣室,使謁者引內董君。

是時東方朔備戟殿下,闢戟而前曰:“董偃有斬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謂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敗男女之化,而亂婚姻之禮,傷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於春秋,方積思於六經,留神於王事,馳騖於唐虞,折節於三代,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爲右,奢侈爲務,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經淫僻之路,是乃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也。偃爲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諸侯憚,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應,良久曰:“吾業以設飲,後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放淫亂之漸,其變爲篡。是以豎貂爲淫,而易牙作患。慶父誅,而魯國全;管蔡誅,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詔止,更置酒北宮,引董君從東司馬門。東司馬門更名東交門。賜朔黃金三十斤。董君之寵,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終。後數歲,竇太主卒,與董君合葬於霸陵。是後公主貴人多逾禮制,自董偃始。

縉紳呼爲董君,可笑。天子亦呼主人翁,尤可笑。天子見董君於主第,可笑。天子亦召宴董君於宮中,尤可笑。偃以賣珠兒侍主,可笑。死而與主合葬,如伉儷然,尤可笑。董偃常臥延清之室,以畫石爲牀,文如錦繡,石質甚輕,出郅支國。上設紫瑤璃帳,火齊屏風,列靈麻之燭,以紫玉爲盤,如屈龍,皆用雜寶飾之。侍者於戶外扇偃,偃曰:“玉石豈須扇而後涼耶!"侍者乃卻扇以手摸,方知有屏風。又以玉精爲盤,貯冰於膝前,玉精與冰同其潔澈。侍者謂冰之無盤,必融溼席,乃合玉盤拂之落階下,冰玉俱碎,偃以爲樂。此玉精千塗國所貢也,武帝以此賜偃。偃之淫奢如此,其得令終幸矣。

山陰公主

山陰公主,宋武帝女,廢帝妹也。通何戢。何戢少美麗,動止與褚淵相慕,時號爲小褚。公主性淫亂。廢帝愛之,時與同輦出入。主謂上曰:“妾雖不才,與陛下俱託體先帝。陛下六宮萬數,而妾惟駙馬一人,何太不均?"帝爲置而首三十人,褚淵亦與焉,主尤愛慕之。閉一閣中,備見逼迫,淵不從。主曰:“公鬚眉如戟,何無丈夫氣?"淵以死自誓,乃得免。

安樂公主

安樂公主,中宗最幼女。帝遷房陵,而主生。解衣以褓之,名曰裹兒。姝秀辯敏,後尤愛之。下嫁武崇訓。帝復位,光豔動天下。侯王柄臣,多出其門。嘗作詔請帝署可,帝笑而從之。又請爲皇太女,右僕射魏元忠力諫乃止。與太平等七公主俱開府,而主府官屬尤濫,皆出屠販,納資售官,降墨敕斜封授之,故號斜封官。主營第,工緻過於宮省。嘗請昆明池爲私沼。帝曰:“先帝未有以與人者。"主不悅,自鑿定昆池,延袤數里。崇訓死,主改降武延秀。先是,延秀自突厥還,善突厥舞,而貌韶秀,妖麗自喜,數預內庭宴。主見而悅之,即與亂。至是日,假後車幰,自宮送至第。翌日,大會羣臣太極殿。主被翠服出,向天子再拜。南面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武攸暨與太平公主偶舞,爲帝壽。賜羣臣帛數十萬。帝御承天門,大赦,因賜民酺三日,帝后親倖宴,大赦天下。臨淄王誅韋庶人,主方覽鏡畫眉,聞亂,走至石延門,兵及而死。

虢國秦國等(楊國忠附)

太真既冊爲貴妃,宮中呼曰娘子,禮數同於皇后。有姊三,大姨封韓國夫人,二姨虢國夫人,小姨秦國夫人,同日賜命。皆月給錢十萬,爲脂粉之資。三夫人皆豐頤修整,工於謔浪,巧會旨趣,號爲“貴妃琵琶弟子”。每入宮受曲,移晷方出。虢國自矜美豔,常素面朝天,故杜甫詩云: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涴顏色,淡掃峨眉朝至尊。"

上嘗宴諸王於木蘭殿。時木蘭花正發,皇情不豫,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顏大悅。方知流雪迴風,可以旋天轉地。上嘗夢十仙子,乃制《紫雲曲》;並夢龍女,又制《凌波曲》。二曲既成,遂賜宜春院,及梨園弟子並諸王。時新豐初進女伶謝阿蠻,善舞。妃子鍾念,因而受焉。就按於含元小殿,寧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響,龜年觱篥,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板,自旦至午,歡洽異常。時惟女弟秦國夫人端坐觀之。曲罷,上戲曰:“阿瞞樂籍,今日幸得供奉夫人,請一纏頭。"秦國曰:“豈有大唐天子阿姨,無錢用耶。"出三百萬爲犒。

楊國忠賜第在宮之東南,與虢國、韓國、秦國相對,俱雕樑畫棟。天子幸其第,必過五家(國忠、銛皆妃兄,與三夫人共五家),賞賜燕樂。扈從之時,每一家爲一隊,隊着一色衣,五家合隊,如百花之映發。及秦國先死,獨虢國、韓國、國忠轉盛。虢國又與國忠亂,略無儀簡。每入朝謁,國忠與韓、虢連轡,相爲諧謔,從官媼嫗百餘騎,前後秉燭如晝,鮮妝炫服而行。

或言國忠亂其妹,非也。國忠乃張易之子,非楊氏子也。天壽中,易之恩幸莫比。每去私第,詔令居樓圍以束棘,仍去其梯,不許女奴侍立。其母恐張氏絕嗣,乃置女奴蠙珠於樓複壁中,遂有娠,生國忠。後嫁楊氏,因冒姓焉。噫,有子如此,不如無子矣。易之身爲亂首,一留餘孽,猶能破國,善惡固有種哉!

楊國忠出使江浙,其妻思念至深,荏苒成疾。忽晝夢與國忠交,因而有孕,後生男名朏。洎國忠使歸,其妻具述夢中之事。國忠曰:“此蓋夫妻相念,情感所致。"時人不無譏誚。

己爲淫穢,無以禁其妻,只索如此解說。別載,國忠之妻裴柔,蜀中大娼,是慣作巫山之夢者。

公孫穆

鄭公孫穆好色,後庭數十,皆擇稚齒。屏親暱,絕交遊,於後庭以晝足夜。三月一出,意猶未愜。見《列子》。

容成氏季子

三身國,一頭三身,三手。昔容成氏,有季子好淫,自(白)日淫於市。帝放之西南。季子妻馬生子,人身,有尾蹄。

夏姬

夏姬者,陳大夫夏徵舒之母,而御叔之妻也。陳靈公元年,徵舒已爲卿。十四年,靈公與其大夫孔寧、儀行父皆通於夏姬。裹其衵服以戲於朝。泄冶諫曰:“君臣淫亂,民何效焉?"靈公以告二子,二子請殺泄冶,公弗禁,遂殺泄冶。十五年,靈公與二子飲於夏氏,公戲二子曰:“徵舒似汝。"二子曰:“亦似君。"徵舒怒。靈公罷酒出,徵舒伏弩廄門,射殺靈公。孔寧、儀行父皆棄楚。明年,楚莊王伐陳,誅徵舒,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諸侯,以討罪也。今納夏姬,貪其色也。貪色爲淫,淫爲大罰。若興諸侯,以取大罰,非慎之也。王其圖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蠻,殺御叔,弒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與連尹襄老。襄老死於邲,不獲其屍。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歸,吾聘汝。"又使自鄭召之,曰:“屍可得也,必來逆之。"姬以告王,王問諸屈巫,對曰:“其信。知罃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軍,而善皇戌,甚愛此子。其必因鄭而歸(王)子與襄老之屍以求之。鄭人懼於邲之役,而欲求媚於晉,其必許之。"王遣夏姬歸。將行,謂送者曰:“不得屍,吾不返矣。"巫臣聘諸鄭,鄭伯許之。及共王即位,爲陽橋之役,使屈巫聘於齊,且告師期。巫臣盡室以行,申叔跪從其父。將適郢,遇之曰:“異哉。夫子有三軍之懼,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將竊妻以逃者也。"及鄭,使價反幣,而以夏姬行。將奔齊,齊師新敗。曰:“吾不處不勝之國。"遂奔晉,而因郤至以成幹晉,晉人使爲邢大夫。

按《列女傳》,夏姬狀美好,老而復少者三,三爲王后,七爲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失意。又曰,姬雞皮三少,善彭、老交接之術。

河間婦

河間,淫婦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稱。始,婦人居戚里,有賢操。自未嫁,固已惡羣戚之亂,羞與爲類。獨深居爲剪制衆結。既嫁,不及其舅,獨養姑,謹甚,未嘗言門外事,又禮敬夫,賓友之相與爲肺腑者。其族類醜行者謀曰:“若河間何?"其甚者曰:“必壞之。"乃謀以車縷造門邀之遨嬉,且美其辭曰:“自吾裏有河間,戚里之人日夜爲飭勵,一有小不善,惟恐聞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爲禮節,願朝夕望若儀狀以自閒也。"河間固謝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辭來,以一接新婦,求爲得師,何拒之堅也。"辭曰:“聞婦之道,以貞順靜專爲禮。若夫矜車服、耀首飾,族出讙門,以飲食觀遊,非婦人宜也。"姑強之,乃從之遊。過市,或曰:“市少南入浮圖,有國工吳叟始圖東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避道,乃入觀。"觀己,延及客佐具食。幃牀之側聞男子咳者,河間驚,跣走出,召從者馳車歸。泣數日,愈自閉,不與衆戚通。戚里乃更來謝曰:“河間之遽也,猶以前故,得無罪吾屬耶?向之咳者,爲膳奴耳。"曰:“數人笑於門,如是何耶?"羣戚聞且退。

期年,乃敢復召,邀於姑,必致之與偕行。遂入禮隑州西浮圖,兩間叩檻出魚豔食之。河間爲之一笑,衆乃歡。俄而又引至食所,空無幃幙,廊廡廓然,河間乃肯入。先壁羣惡少於北牖下,降簾,使女子爲秦聲,倨坐觀之。有頃,壁者出,宿選貌美陰大者主河間。乃便抱持河間,河間號且泣,婢夾持之。或諭以利,或罵且笑之。河間竊顧視,持己者甚美。左右爲不善者,已更得適意,鼻息咈然,意不能無動,力稍縱,主者幸一遂焉。因擁致之房。河間收泣甚適,自慶未始得也。至日夕,其類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駕車相戒歸,河間曰:“吾不歸矣。必與是人俱死。"羣戚反大悶,不得已俱宿焉。夫騎來迎,莫得見。左右力制,明月乃肯歸。持淫夫大泣,齧臂相與盟,而後就車。既歸,不忍視其夫,閉目曰:“吾病。"與之百物,卒不食,餌以善藥,揮去。心怦怦恆若危柱之弦。夫來輒大罵,終不一開目,愈益惡之。夫不勝其憂。數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藥餌能克。爲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間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悅其心,度無不爲。時上惡夜祠,其夫無所避。既張具,河間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詛上,下吏訊驗,笞殺之。將死猶曰:“吾負夫人,吾負夫人。"河間大喜,不爲服,開門召所與淫者,倮逐爲荒淫。居一歲,所淫者衰,益厭,乃出之。召長安無賴男子,晨夜交於門,猶不慊。又爲酒壚西南隅,己居樓上微觀之,鑿小門,以女侍餌焉。凡來飲酒大鼻者,少且壯者,美顏色者,善爲戲酒者,皆上與合,且合且窺,恐失一男子也,猶日呻呼懵懵,以爲不足。積十餘年,病髓竭而死。自是雖戚里爲邪行者,聞河間之名,則掩鼻蹙額,皆不欲道也。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爲修潔者,有如河間之始爲妻婦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間與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間一自敗於強暴,誠服其利,歸敵其夫,猶盜賊仇讎,不忍一視其面,卒計以殺之,無須臾之戚,則凡以情愛相戀結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難恃矣。朋友固如此,況君臣之際,尤可畏哉!

淫屍

范曄《後漢書》曰:“赤眉發掘諸陵,取寶貨,污辱呂后。凡有玉匣者皆如生,故赤眉多行淫穢。"

《列異傳》曰:漢夫人、馮夫人病亡。靈帝時,有盜賊發冢,七十餘年顏色如故,但小冷。其姦通之,至鬥爭相殺。竇太后家被誅,欲以馮夫人配食。下邳陳公達議,以貴人雖是先帝所幸,屍體穢污,不宜配至尊。乃以竇太后配食。

四面觀音

正德中,錦衣廖鵬以驕橫得罪。有旨封其宅舍,限五日內逐去。其妾四面觀音者,請見朱寧而解之。寧一見喜甚,留之五日,則寂然無趣行者矣。鵬治事如初。寧自此常過鵬宿,從容語鵬:“何不贈我。"鵬曰:“捐以侍父,則不獲效一夕杯酒之敬。不若爲父外館。"寧益愛暱之。

此女有俠氣,惜乎題目不好。

張綵

劉太常介繼娶美豔,冢宰張綵欲奪之。乃問介曰:“我有所求,肯從我,始言之。"介曰:“一身之外,皆可奉公。"綵曰:“我所求者新嫂也。敢謝諾?"少頃,輿人在門,竟劫以歸。

《譚(上既下木)》評雲:“有劉瑾做坐媒,何愁不諧。奉人者須防此一着。”

此事不入情仇者,繼夫人不聞以太宰爲仇也。不入情憾者,太常公不敢憾太宰也。若肯仇肯憾,綵亦不敢作此沒天理事。

徐之才 韓熙載

北齊徐之才,見其家人與男子私,倉皇走避,曰:“恐妨少年嬉笑。"

南唐韓熙載,後房妓妾數十房,室側建橫窗,絡以絲繩,爲窺覘之地,旦暮亦不禁其出入,時人目爲“自在窗”。或竊與諸生淫,熙載過之,笑而趨曰:“不敢阻興。"或夜奔客寢,客賦詩,有“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之句。

竇從一

景龍二年冬,召王公近臣入閣守歲。酒酣,上謂御史大夫竇從一曰:“聞卿久曠,今夕爲卿成禮。"竇拜謝。俄而,內侍引燭籠步障金縷羅扇。其後有人衣縷衣花釵,令與竇對坐。卻扇易服,乃皇后老乳母王氏,本蠻婢也。上與大臣皆大笑。詔封營國夫人,嫁爲竇妻。俗稱乳母之婿曰阿(上父下者)。竇每進表,自稱“翊聖皇后阿(上父下者)”,欣然有自負之色。

《譚(上既下木)》評雲:“絕好一齣醜淨戲文。”

情主人曰:“情猶水也,慎而防之,過溢不上,則雖江海之洪,必有溝澮之辱矣。情之所悅,惟力是視。田舍翁多收十斛麥,遂欲易妻,何者?其力餘也。況履極富貴之地,而行其意於人之所不得禁,其又何堤焉。始乎宮掖,繼以戚里,皆垂力之餘而溢焉者也。上以淫導,下亦風靡。生斯世也,雖化九閾而爲河間,吾不怪焉。夫有奇淫者必有奇禍。漢唐貽笑,至今齒冷。宋渚清矣,元復濁之。大聖人出,而宮內肅然,天下之情不波。猗與休哉!”

補遺 朱溫

梁主朱溫,恣意聲色。諸子在外,常徵其婦入侍。友文婦王氏色美,尤寵之,欲以友文爲太子。友珪心不平。梁主疾甚,命王氏召友文,欲付以後事。友珪婦張氏知之,密告友珪。友珪與統軍韓勍合謀,夜斬關入至寢殿,梁主驚起,曰:“我固疑此賊,恨不早殺之。汝悖逆如此,天豈容汝乎!"友珪刺梁主腹,刃出於背。以敗氈裹之,瘞於寢殿。

宣化間,禁中有物曰(犭雷),塊然一物,無頭眼手足,有毛如漆。中夜有聲振禁中。人皆雲:時或往諸嬪妃榻中睡,以手撫之,亦溫暖。晚則自榻下滾去,罔知所在。或宮妃夢中有與朱溫同寢者,即此(犭雷)也。或者雲:朱溫之厲所化。子猶曰:“朱溫五倫俱絕,死當入無間獄,安能復爲厲乎!(犭雷)形如豬而溫暖,因戲名朱溫耳。"

袞州人

往年袞州有人家贅婿,與其妻妹私通。事頗露,二人屢自分疏,既而語家人:“吾二人不能自明,當共詣岱頂,質諸天齊帝君。”遂與俱去。告於神:“吾二人果有私,乞神明加誅。”祝訖下山,自以爲謾衆而已,神固何知?行至山半,趨林薄僻處行淫焉。久而不歸,家人登山覓之,始得於林,則皆死矣。而其二陰根交接粘着不解。方知神譴之以示衆也。

(“情穢類”完)

卷十九 情疑類

鬱單越國

須彌山北天下有鬱單越國,其土正方,人面亦方像,其貌少壯,如閻浮提二十許人。口齒平正,潔白無間,發紺青色,無有塵垢,發垂八指,齊眉而止,不長不短,若其土人起欲心時。有熟視女人而舍之去。彼女隨逐。往諸園林,若彼女人。是彼男子父母骨肉中表。不應行欲者。樹不曲蔭。各自散去;若非親者。樹則曲蔭。隨意娛樂一日二日或至七日。爾乃捨去,立世阿毗曇論雲:北洲人不索女。不迎妻。不買不賣,若男子欲娶女時。諦瞻彼女;若女欲羨男時。亦須諦視男子,若不見視。餘女報言:是人看汝。即爲夫妻,男不見女看。餘男報言:是女看汝。亦爲夫妻,若自相見。便即相隨。共往別處,若多欲者。一生之中。數唯至五;其中品者。或四三,亦有修行至死無慾。

太白精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處璇宮而夜織,或乘桴木而晝遊,經歷窮桑滄茫之浦,時有神童,容貌絕俗,稱爲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際,與皇娥燕戲,奏(女十臾)娟之樂,遊漾忘歸。窮桑者,西海之濱有弧桑之樹,直上千尋,葉紅椹紫,萬歲一實,食之後天而老。帝子與皇娥泛於海上,以桂枝爲表,結薰芽爲旌,刻玉爲鳩,置於表端,言鳩知四時之候,故《春秋傳》曰:“司至是也。”今之相風此之遺像也。帝子與皇娥並坐,撫桐峯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

“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回薄化無方。浛天蕩蕩望滄滄,乘遊輕漾著日傍。當其何

所至窮桑,心知和樂悅未央。”

俗謂遊樂之處爲桑中也。《衛風》雲:“期我至桑中。”蓋此類也。帝子答歌曰:

“回維八珽眇難極,驅光逐影窮水域。璇宮夜靜當軒織,桐峯丈梓千尋直。伐梓作

器成琴瑟,清歌流暢樂難極。滄湄海浦來棲息。”

及皇娥生少昊,號曰窮桑氏,亦曰桑邱氏。至六國時,桑邱子著陰陽書,即其餘裔也。少昊以主西方,一號金天氏,亦曰金窮氏。時有五鳳,隨方之色,集於帝庭,因曰鳳鳥氏。金鳴于山,銀湧於地,或如龜蛇之類,乍似人鬼之形,有水屈曲,亦如龍鳳之狀。有山盤紆,亦如屈龍之勢,故有龍山、龜山、鳳山之目也。亦因以爲姓,末代爲龍邱氏,出班固《藝文志》;蛇邱氏,出《西王母神異傳》。

秦並六國,太白星竊織女侍兒梁玉清、衛承莊,逃入衛城少仙洞,四十六日不出。天帝怒,命五嶽搜捕。太白歸位,衛承在逃焉。梁玉清有子,名休。玉清謫於北斗下常春,其子乃配河伯驂乘行雨,休每至少仙洞,恥其母淫奔之所,輒回馭,故此地常少雨焉“出《獨異志》。

天帝捕逃,亦有治家不嚴之過矣。玉清受罰,承莊終得免乎。太白歸位,首禍者獨從寬政,又何也。

織女婺女須女星

唐御史姓生,罷官,居於蒲之左邑。有子一;甥二,各姓。年皆及壯,而頑駑不學。姚日誨責,而怠遊不悛。遂於條山之陽,結茅以居之,冀絕外事,得專藝學。林壑重深,囂塵不到。臨遣,姚戒之曰:”每季一試汝學,有不進,夏楚必及。“及到山中,二甥曾不開卷,但樸斫塗塈爲務。姚之子稍長於二甥,獨懼責,攻書甚勤。忽一夕,於夜臨燭憑几,披書之次,覺後裾爲物所牽,襟領漸下,亦不之異,徐引而襲焉。俄而復爾,如是數四。遂回視之,見一小豚,籍裘而伏,色甚潔白,光潤如玉。因以壓書界方擊之,豚聲駭而走。連呼二子,秉燭索於堂中。牖戶甚密,周視無隙,莫知所往。明日,有蒼頭騎扣門,搢笏而入。謂三人曰:”夫人問訊,昨夜小兒無知,誤入君衣裙,殊以爲慚。然君擊之過傷,今則平矣,君勿爲慮。“三人懼,遜詞謝之,相視莫測其故。少頃,向來騎僮復至,兼抱持所傷之兒,並乳褓數人,衣襦皆綺紈,精麗非常。復傳夫人語云:”小兒無恙,故以相示。“通而視之,自眉至鼻端,如丹縷焉。則界方棱所擊之跡也,三子愈恐。使者及乳褓,皆甘言慰之。又云:”少頃夫人自來。“言訖而去。三子悉欲避去,惶惑未決。有蒼頭及紫衣宮監數十,奔波而至。前施屏幃,茵席炳煥,香氣殊異。旋見一油壁車,青牛丹轂,其疾如風。寶馬數百,前後導從,及門下車,則夫人也。三子趨出拜。夫人微笑曰:”小兒傷不至甚,恐爲君憂,故來相慰。“夫人年可三十餘。風姿閒整,亦不知何人也。問三子曰:”有室家未?“三子皆以”未“對。曰:”吾有三女,殊姿淑德,可配三君子。“三子拜謝,夫人因留不去。爲三子各創一院,指顧之間。畫堂延閤。造次而具,翌日。有輜軿至焉,賓從粲麗,逾於戚里。車服炫晃,流光照地,香滿山谷。三女自車而下,皆年十七八。夫人引三女升堂,又延三子就坐。酒餚豐衍,非世所有。三子殊不自意。夫人指三女曰:”各以配君。“三子避席拜謝。是夕合巹,夫人謂三子曰:”人所重者生也。所欲者貴也,但百日不泄於人,令君長生度世,位極人臣。“三子復拜謝。但以愚昧爲憂,夫人曰:”易耳!“乃敕地上主者,令召孔宣父。須臾,孔子具冠劍而至。夫人臨階,宣父拜謁甚恭。夫人端立,微勞問之,謂曰:”吾三婿欲學。君其引之。“宣父乃命三子。指六籍篇目以示之,莫不了然解悟,大義悉通,鹹若素習。既而宣父謝去,夫人又命周尚雲,示以玄女符、玉璜祕訣。三子又得之無遺,復坐與言,則皆文武全才,學究天人之際矣。三子相視,自覺風度夷曠,神明開爽。其後,姚使家僮饋糧至,則大駭而走。姚問其故,具對以屋宇幃帳之盛,人物豔麗之多。姚驚曰:”此必山鬼所魅也。“促召三子。三子將行,夫人戒勿泄露。縱加楚撻,亦勿言之。三子至,姚亦訝其神氣誘發,佔對閒雅,疑有鬼物憑焉。苦問不言,遂鞭之數十。不勝其痛,具道本末。姚乃幽之別所。姚素館一碩儒,因召而與語。儒者驚曰:”大異大異,君何用責三子乎?向使三子不泄其事,則必貴極人臣。今夕之事,其命也夫。“姚問其故。儒曰:”吾見織女、婺女、須女星皆無光。是三女星下降人間,將福三子。今泄天機,三子免禍幸矣。“其夜,儒者引姚視三星,星無光。姚乃釋三子,遣之歸山。至則三女藐然,如不相識。夫人讓之曰:”子不用吾言,既泄天機,當於此訣。“因以湯飲三子。既飲,則昏頑如舊,一無所知。儒謂姚曰:”三女星猶在人間,亦不遠此地分。“密謂所親言其處。或雲,河東張嘉真家,其後將相三代矣。

三女星降世是矣。夫人豈三星之母,小兒豈三星之弟耶?夫人是何名號,夫人之偶又是何人?能令宣尼、尚父傴僂奉命,真可怪也?況人間擇配,尚必才望相當。三子福分既淺,又蠢然無學,三星何取而降之?疑小說家有託而云爾。

織女

牽牛織女二星,隔河相望。至七夕,河影沒,常數日復見。相傳織女者,上帝之孫,勤織日夜不息。天帝哀之,使嫁牛郎。女樂之,遂罷織。帝怒,乃隔絕之,一居河東,一居河西。每年七月七夕,方許一會。會則烏鵲填橋而渡,故鵲毛至七夕盡脫,爲成橋也。《列仙傳》雲:”桂陽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間。忽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諸仙悉還宮,吾向已被召,不得停,與爾別矣。’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去?當何還?’答曰:‘織女暫詣牽牛,吾復三年當還。’明日失武丁。至今雲:“織女嫁牽牛。”

又,太原郭翰,少簡貴,有清標,姿度美秀,善談論,工草隸。早孤,獨處,當盛暑,乘月臥庭中。時時有微風,稍聞香氣漸濃,翰甚怪之,仰視空中,見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乃一少女也。明豔絕代,光彩溢目。衣玄綃之衣,曳羅霜之帔,戴翠翹鳳凰之冠。躡瓊文九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蕩心神。翰整衣巾下牀拜謁,曰:“不意尊靈迥降,願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織女也,久無主對。而嘉期阻曠,幽態盈懷,上帝賜命而遊人間。仰慕清風,願託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爲敕侍婢,淨掃室中,張湘霧丹轂之帷。施水晶玉華之簟,轉惠風之扇。宛若清秋,乃攜手升堂,解衣共寢。其襯體紅腦之衣,似小香囊,氣盈一室。有同心親腦之枕,覆一雙縷鴛文之衾。柔肌膩體,深情密態,妍豔無匹。欲曉,翰送出戶。凌雲而去,自後夜夜偕來。情好轉切,翰戲之曰:“牛郎何在?那敢獨行!”對曰:“陰陽變化,關渠何事。且河漢隔絕,不足爲慮。”因撫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矚耳。”翰又曰:“卿既寄靈辰象,辰象之間,可得聞乎。”對曰:“人間觀見是星,其中自有宮室居處,諸仙皆遊觀焉,萬物之精,各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變,必形於上也。”因爲翰指列星分位,盡詳紀度,時人不悟者,翰遂洞曉之。後將七夕,忽不復來。經數月,方至,翰問曰:“相見樂乎?”笑而對曰:“天上那比人間,正以感運當爾,非有他故也,君無相忘。”問曰:“卿來何遲?”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爲翰致天廚,悉非世物。徐視其衣,並無縫。翰問之,謂曰:“天衣本非針線爲也。”經一年,忽於一夜,顏色悽惻,執翰手曰:“帝命有程,便當永訣。”遂嗚咽不自勝,翰驚惋曰:“尚餘幾日?”對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徹曉不眠。及旦,撫抱爲別。以七寶枕一枚留贈,約明年某日,當有書相聞。翰答以玉環一雙,便凌空而去,回顧招手。良久方滅,翰思之成疾,未嘗暫忘。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將書函至。翰遂開緘,以青縑爲紙,鉛丹爲字,言詞清麗,情意重疊。末有詩二首,詩曰:

“河漢雖雲闊,三秋尚有期。情人終已矣,良會更何時。”

又曰:

“朱閣臨清漢,瓊宮御紫房。佳期空在此,只是斷人腸。”

翰以香箋答書,亦酬二詩曰:

“人世將天上,由來不可期。誰知一回顧,交作兩相思。”

又曰:

“贈枕猶香澤,啼衣尚淚痕。玉顏霄漢裏,空有往來魂。”

自此而絕。是歲,太史奏織女星無光。翰思不已,人間麗色不復措意。復以繼嗣大義須婚,強娶程氏女,殊不稱意。復以無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牛、女,皆星也。女若有情,牛亦不減。安得雲“陰陽變化,關渠何事”,又安得雲“感運當爾,非有他故”耶?天帝以惰織之故,隔絕牛郎,而他會反縱之耶?此必無之事也。小說載:董永少失母,獨養父,家貧傭力。父死無以葬,乃就主人,貸錢一萬,曰:“後若無錢還君,當以身作奴。”及葬父畢,還於路,忽遇一婦人,求爲永妻。永與俱至主家,主人令永妻織絹二百匹,始放歸。乃織一月而完。主驚,遂放夫婦還。行至舊逢處,婦辭永曰:“我天之織女,緣君之孝,上帝令助償債。今期滿,欲返。”遂辭去。然則天上織女非一,不盡皆天孫矣。

《耳談》載:福州孫昌裔,字子慶,爲進士承謨子。寓京,在莊太史梅谷公宅,與太史子喬申同授經於黃岡曹孝廉孟彥。昌裔通古文辭,萬曆癸未,七月七日,感牛女之事,因戲爲文通於牛女。是夜,忽暴卒。第心坎微熱,莫知其故。越三日,忽蘇。時父師皆聚哭屍傍,注目視曰:“我在此耶?頃爲神妃召去,所居金屋瓊樓,綃帷具榻,侍衛皆妖麗姣好,羣歌偶舞。日夕留款不絕,欲成伉儷。裔思父不從,辭歸。旁爲勸解,而意彌堅。妃始爲祖餞,供張絡繹,相接於道。歌姬侑觴,皆有戀別之思。醇醪遞進,未嘗絕口,不知身之作此狀也。”此出自曹孟彥口述,目擊其事,當不謬。意癡情所感,遂有邪祟託名而惑之。若真是神妃,則是夕正七夕,牛郎方在,何暇他及。

《續豔異編》載:高郵張同知裏中,有王氏女,以夫貧不能娶而死,女亦自縊。張嘉其節,爲言於有司,欲表其閭,未之竟也。張有僕名來儀者,年弱冠,使之運小舟,旋風大作,舟幾覆者數日。忽見空中一宮妝女子下,有二僕青衣小帽,號曰“先鋒”:一名張寶,一名王友宣。言曰:“我天仙織女也,愛汝俊少,願爲夫婦。”來儀不從,欲執而鞭之,不允,乃去。明日又至,如是再三。張疑擬曰:“來儀得非因裏中王氏故感怪耶?”言已,此女即傳言:“我非織女,實王氏女也,感汝家厚意,故來就汝。汝何用固辭?”張乃爲文祭女子曰:“汝棄生全節,方得鄉譽。乃復自污,甘人唾罵。汝必不爲,或他鬼假託汝名,汝亦不可不訴諸天曹治之,以清汝跡。”祭畢,女不復至。以此推之,則淫鬼謬託,滓穢仙真者不少矣!

《耳談》又載:鳳陽泗州民家,有一怪自稱姓名曰牛天錫。見其家有好女,竊變形爲美少年。宵分月皎,窗牖小開,忽被隱入閨房,與其女百計誘狎。誑雲:“身是牛郎,卿是織女,共謫人間,合爲伉儷。”女輒信之,遂隆情好。明日執子婿禮,事主人甚恭。歲餘,作怪殊常,臧獲有觸忤之者,怒雲:“我是汝家東牀嬌客,何得犯我?”輒欲鞭之,於是互相設計,陰召術士誦咒,用劍擊而斃之。應手有聲,縮入地。發土細驗,乃是老牛之膝骨,久埋土中,而出詐爲人矣。江陰顧山民親見其事。牛郎有假,則織女亦未必真也。

杜蘭香

杜蘭香者,自稱南陽人,以建興四年春詣張碩。碩年十七,望見鈿車在門外,婢通言:“阿母所生,遣授配君。”碩前視女,年可十八九,說事邈然久遠。有婢子二人,大者萱支,小者松支。鈿車青牛上飲食皆備。作詩曰:

“阿母處靈嶽,時遊雲霄際。衆女侍羽儀,不出墉宮外。

飈輪送我來,豈復恥塵穢。從我與福俱,嫌我與禍會。”

至其年八月,且來複作詩曰:

“逍遙雲霧間,呼吸發九嶷。流沙不稽路,弱水何不之。”

出薯蕷子三枚,大如雞子,雲:“食此,令君不畏風波,闢寒溫。”碩食二,欲留一,不肯,令硯盡食。言:“本爲君作妻,情無曠遠,以年命未合,小乖,大歲東方卯,當還求君。”見《杜蘭香別傳》。

《廣記》雲:有漁父於湘江洞庭之岸,聞兒啼聲。四顧無人,惟三歲女子在岸側。漁父憐而舉之。十餘歲,靈顏姝瑩,忽有青童自空來,攜女而去。臨昇天,謂其父曰:“我杜蘭香也,有過謫於人間,玄期有限,今去矣。”自後時亦還家。其後於洞庭包山降張硯家,蓋修道者也。蘭香降之三年,授以舉形飛化之道,硯亦仙去。初降時,留玉簡,玉唾盂,火浣布以爲登真之信。

《征途記》曰:張硯與杜蘭香相別,後於巴縣見一青衣雲:“蘭香在白帝君所,若聞白帝野寺鐘聲隨風而來,則蘭香亦隨風而至。”際夜,果鐘聲,蘭香亦至焉。

《麗情集》雲:賈知微遇曾城夫人,杜蘭香以秋雲羅帕裹丹五十粒與生,曰:“此羅是織女採玉繭織成。”後大雷雨,失帕所在。

玉卮娘子

唐玄宗時,有崔書生,於東州邏谷口居。好植名花,暮春之中,英蕊芬鬱,遠聞百步。書生每初晨,必盥漱看之。忽有一女自西乘馬而來,青衣老少數人隨後。女有殊色,所乘馬極駿。未及細視,則已過矣。明日又過,崔生乃於花下鋪茵,致酒往迎馬首,拜曰:“某性好花木,此園無非手植。今正值香茂,頗堪流盼。女郎頻日而過,計僕馭當疲。敢具脯醪,以俟憩息。”女不顧而過,其後青衣曰:“但具酒饌,何憂不至?”女顧叱之曰:“何敢輕與人言。”崔生明日先到別墅,又迎馬拜請。良久,一老青衣謂女曰:“馬大疲,暫歇無爽。”因自控馬,至當寢下。老青衣謂崔生曰:“君既求婚,予爲媒妁,可乎?”崔生大悅,再拜跪請。青衣曰:“後十五六日,大是吉辰。君於此時,但具婚禮,並備酒餚。今小娘子阿姊在邏谷中,有小疾,故日往看省。向某去後,便當諮啓。期到,皆至此矣。”於是俱行,崔生即依言營備。至期,女及姊皆到。其姊亦儀質極麗,送女歸崔生。崔母在故居,殊不知也。崔生以不告而娶,但啓以婢媵。後崔生覺母慈顏衰悴,因伏問幾下。母曰:“有汝一子,冀得求全。今汝所納新婦,妖媚無雙。吾於土塑圖書之中,未曾見此,必狐魅之輩,傷害於汝,故致吾憂。”崔生入室,見女淚涕交下。曰:“本侍箕帚,望以終天。不知尊夫人待以狐魅輩,明辰即別。”崔生亦揮涕不能言。明日,女車騎復至,崔生亦乘馬送之。入邏谷中十里,山間有一川。川中有異花珍果,不可言紀。館宇屋室,侈於王者。青衣百許迎拜曰:“無行崔郎,何必將來。”於是捧入,留崔生於門外。未幾,一青衣女傳姊言曰:“崔郎宜便絕,不合相見。然小妹曾奉周旋,亦當奉屈。”俄而召崔生入,責誚再三,辭辯清婉。崔生但拜伏受譴而已。後遂坐於中寢,對食食訖,命酒作樂。樂闋,其姊謂女曰:“須令崔郎卻回。”女出袖中白玉盒子遺生。於是,各嗚咽而別。至還谷口,回望千巖萬壑,無有徑路。因慟哭歸家,常持玉盒子鬱鬱不樂。忽有胡僧扣門求食,曰:“君有至寶,乞相示也。”崔生曰:“某貧士,何有是?”僧請曰:“君豈不有異人奉贈乎?貧道望氣知之。”崔生試出玉盒示僧,僧請以百萬市之。崔生問僧曰:“女郎誰耶?”曰:“君所納妻,西王母第三女,玉卮娘子也。姊亦負美名於仙都,惜君納之不久,若住得一年。君舉家不死矣。”

巫山神女

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云氣,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須臾之間,變化無窮。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曰:“所謂朝雲者也。昔先王遊高唐,晝寢,夢一婦人,自稱是巫山之女。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朝視之,果如其言。故爲立廟,號曰‘朝雲’。”

按《巫山志》雲:“琵琶峯下女子,皆善笛。嫁時,羣女子治具吹笛,唱《竹枝詞》送之。”今人所云巫峽,即琵琶峽也。上有陽雲臺,高一百二十丈,南枕長江。宋玉賦雲:“遊陽雲之臺,望高唐之觀。”本以寓諷,後世不察,以兒女事褻之。今廟中石刻,引《墉城記》:瑤姬,西王母第二十三女,稱雲華夫人。助禹驅神鬼,斫石疏波有功。今因封妙用真人。廟額曰《凝真觀》。真人,即所謂巫山神女也。祠正對巫山,峯巒上入霄漢。山腳直插江中。《祝史》雲:“每八月十五夜月明時,有絲竹之音往來峯頂上。猿皆羣鳴,達旦方漸止。”《集仙錄》亦云:“雲華夫人,名瑤姬。王母第二十三女,西華少陰之氣也。嘗東海遊,還過江上,有巫山焉。峯巖挺拔,林壑幽麗,巨石如壇,留連久之。時大禹理水,駐山下,大風卒至,崖振谷隕,不可制。因與夫人相值,拜而求助。即敕侍女授禹,策召鬼神之書。因命其神狂章,虞餘,黃魔,大翳,庚辰,童律等,助禹斫石疏波,決塞道厄,以循其流。禹拜而謝焉。禹嘗詣之崇巘之巔,顧盼之際,化而爲石。其後,楚大夫宋玉,以其事言於襄王。王作陽臺之宮以祀之。隔岸有神女之石,即所化也。神女壇側,有竹垂垂若篲,有槁葉飛物着壇上者,竹則因風掃之,終瑩潔不爲所污。”李白感興詩云:“瑤姬天帝女,精彩化朝雲。宛轉入宵夢,無心向楚君。”

《襄陽耆舊傳》雲:“楚襄王遊雲夢,夢一婦人,名曰瑤姬,曰:‘我夏帝之季女也,封於巫山之陽臺。’精魄爲芝,媚而服焉,則與夢期。又一說,赤帝女姚姬,未行而卒。葬於巫山之陽,號曰巫山之女。”相傳不一,未知何據。

《云溪友議》雲:“太尉李德裕鎮渚宮,嘗謂賓侶曰:餘偶欲賦巫山神女一詩。下句‘自從一夢高唐後,可是無人勝楚王。’晝夢宵征,巫山似欲降者,何也?段記室成式曰:‘屈平流放湘沅,椒蘭久而不芳。卒葬江魚之腹,爲曠代之悲。宋玉招平之魂,明君之失,恐禍及身,遂假高唐之夢,以感襄王。非真夢也。我公作神女之詩,思神女之會,惟慮成夢,亦恐非真。’李公大慚。”

《八朝窮怪錄》雲:“蕭總,字彥先。自建業歸江陵,值宋廢帝元徽中,四方多亂。因遊明月峽,愛其風景,遂盤桓累歲。常於峽下枕石漱流,時春向晚,忽聞林下有人呼‘蕭卿’者數聲。驚顧,去坐石四十餘步,有一女把花招總。總常知此有神女,異而從之,恍然行十餘裏,乃見溪上有宮闕臺殿甚嚴。侍女二十人,並神仙之質。其寢臥服玩之物,俱非世有。綢繆至曉,忽聞山鳥農叫,巖泉韻清。出戶臨軒,將窺舊路。見煙雲正重,殘月在西。神女執總手,謂曰:‘妾實此山之神,上帝三百年一易,不似人間之官,來歲方終。一易之後,遂生他處。今與郎契合,亦有因也。’因脫一玉指環贈總。謂曰:‘此妾嘗服玩,未曾離手,願郎穿指,慎勿忘心。’總曰:‘幸見顧錄,感恨徒深。執此懷中,終身是寶。’天漸明,總乃拜辭,掩涕而別。攜手出戶,已見路徑分明。總下數步,回顧宿處,宛見巫山神女之祠也。他日持玉環至建業,因話於張景山。景山驚曰:‘吾嘗遊巫峽,見神女乞後玉環。覺後乃告帝,帝遣使賜神女。吾親見在神女指上,今卿得之是矣!’總,齊太祖建元末方徵召,未行。帝崩,世祖即位,累爲中書舍人。初,總爲制書御史,江陵舟中,偶思神女事,悄然不樂。乃賦詩曰:‘昔年巖下客,宛似成今古。徒思明月人,願溼巫山雨。’”據此,則巫山神女祠又無定神矣!殆不可曉。

又《三峽記》雲:“明月峽中,有二溪東西流。宋順帝昇平二年,溪人微生亮,釣得一白魚,長三尺,投置船中,以草覆之。及歸,取烹,見一美女在草下,潔白端麗。自言高唐之女,偶化魚遊,爲君所得。亮問曰:‘既爲人,能爲妻否?’女曰:‘冥契使然,何爲不得?’遂爲亮妻。後三年,忽曰:‘數已足矣,請歸高唐。’亮曰:‘何時復來。’答曰:‘情不可忘者,有思後至。’其後一歲三四往來,不知所終。”不知高唐之女,又是何人也。

雲英

唐長慶中,有裴航秀才。因不第,遊鄂渚,謁故舊崔相國,贈錢二十萬,因傭巨舟,載於襄漢。同載有樊夫人,乃國色也。言詞問接,帷帳暱洽。航雖親切,無計會面。因賂侍妾嫋煙,求達詩一章,曰:

“同爲胡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倘若玉京朝會去,願隨鸞鶴入青雲。”

詩往,久而無答。航數詰嫋煙,煙曰:“娘子見詩若不聞,如何?”航無計,因在道,求名醞珍果獻之。夫人乃使嫋煙召航相識。及褰帷,而玉瑩光寒,花明麗景,雲低鬟鬢,月淡修眉,舉止煙霞外人,不與塵俗爲偶。航再拜揖。(目咢)眙良久。夫人曰:“妾夫在漢南,將欲棄官,幽棲巖谷,召某一訣耳。喜與郎君同舟共濟,無以諧謔爲意。”航曰:“不敢。”飲訖而歸。夫人後使嫋煙持詩一章曰:

“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清。”

航覽之,不能達詩之旨。後更不復見,但使嫋煙達寒暄而已。遂抵襄漢,與使婢挈妝奩,不告辭而去。航遍訪之,竟無蹤響。遂飾裝歸輦下,經藍橋驛側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漿而飲。見茅屋三四間,低而復隘,有老嫗緝麻苧。航揖之,求漿。娘咄曰:“雲英,擎一甌漿來。”航訝之,憶樊詩有“雲英”之句,深不自會。俄於葦箔下出雙玉手捧瓷。航接飲之,真玉液也。但覺異香氤鬱,透於戶外。因還甌,遽揭箔,睹一女子,露裛瓊英。春融雪彩,臉欺膩玉,鬢若濃雲,掩面蔽身,雖紅蘭之隱幽谷,不足比其芳麗也。航驚怛,植足而不能去。因白嫗曰:“某僕馬甚飢,願憩於此,當厚答謝。”嫗曰:“任郎君自便。”遂飯僕秣馬。良久,謝嫗曰:“向睹小娘子,豔麗驚人,所以躊躕不捨,願納厚禮娶之,可乎?”嫗曰:“我今老病,只此女孫。昨有神仙,遺靈丹一刀圭,但須玉杵臼搗之,百日方可就吞,當得後天而老。君約取此女者,得玉杵臼,吾當與之。其餘金帛,吾無用處。”航拜謝曰:“願以百日爲期,必攜杵臼至。更無他許人。”嫗曰:“然。”航恨恨而去。及至京國,殊不以舉事爲意,但於坊曲喧衢,高聲訪玉杵臼,曾無影響。或遇朋友,若不相識。衆言爲狂人。數月,忽遇一貨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藥鋪卞老書雲:‘有玉杵臼貨之。’郎君懇求如此,吾當爲書導達。”航愧荷珍重,果獲杵臼。卞老曰:“非二百緡不可得。”航乃瀉囊,兼貨僕馬,方及其值。遂步驟獨挈,而抵藍橋。昔日嫗大笑曰:“有如是信士乎?吾豈愛惜女子,而不酬其勞哉?”女亦微笑曰:“雖然,更爲吾搗藥百日,方議姻好。”嫗於襟帶間解藥,航即搗之,晝爲夜息。夜則媼收藥臼於內室。航又聞搗藥聲,因窺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輝室,可鑑毫芒。可是,航之意愈堅。如此日足,嫗持而吞之,曰:“吾當入洞而告姻戚,爲裴郎具幃帳。”遂挈女入山,謂航曰:“但少留此。”逡巡,車馬僕隸迎航而往。則見一大第連雲,珠扉晃日。內有帳幄屏帷,珠翠珍玩,莫不臻至,如貴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入帳就禮訖。航拜嫗,悲泣感荷。嫗曰:“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孫,業當出世,不足深愧老嫗也。”及引見諸賓,多神仙中人,後有仙女,鬟髻霓衣,雲是妻姊。航拜訖,女曰:“裴郎不相識耶?”航曰:“昔非姻好,不省拜。”侍女曰:“不憶鄂渚同舟而抵襄漢乎?”航驚歎,懇悃陳謝。後問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雲翹夫人,劉綱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爲玉皇之女吏。”嫗遂遣航,將妻入玉峯洞中,餌以絳雪瓊英之丹。體性清虛,毛髮紺綠,神化自在超爲上仙。至太和中,友人盧顥,遇之於藍橋驛之西,因說得道之事。遂贈藍田美玉十斤,紫府雲丹一粒。敘話永日,使達之於親愛。盧顥稽顙曰:“兄既得道,乞一言教授。”航曰:“老子曰:‘虛其心,實其腹。’今之人,心愈實,何由得道?”盧子懵然。復語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液,即虛實可知矣!凡人自有不死之術,但子未便可教,異日言之。”盧子知不可請,但終宴而去。後世人莫有遇者。出《傳奇》。

青童君

天水趙旭,少孤介好學。有姿貌,善清言,習黃老之道。家於廣陵,嘗獨葺幽居,惟二女奴侍側。嘗夢一女子,衣青衣,挑笑牖間。覺而異之,因祝曰:“是何靈異?願覿仙姿。”夜半,忽聞窗外切切笑聲,旭知其神,復祝之。乃言曰:“吾上界仙女也,聞君累德清素,幸同寤寐,願託清風。”旭驚喜,整衣而起,回燈拂席以延之。忽清香滿室,一女年可十四五,容範曠代。衣六銖霧綃之衣,躡五色連文之履,開簾而入。旭再拜,女笑曰:“吾天上青童,久居清禁,幽懷阻曠,位居末品,時有世念。帝罰我人間,隨我感配。以君氣質虛爽,願諧神韻。”旭曰:“蜉蝣之質,假息刻漏。不意高真,俯垂濟度,豈敢妄興俗懷。”女乃笑曰:“君宿世有道骨,名在金格。當相與吹洞簫於紅樓之上,撫雲璈於碧落之中。”乃延坐,令施寢具。旭貧無可施。女笑曰:“無煩仙郎。”須臾,霧暗,食頃方收。其室中施設珍奇,非所知也。遂攜手於內。夜深,忽聞外一女呼“青夫人”,旭駭,問之,答曰:“同宮女子相尋,爾勿應。”乃扣柱歌曰:“月露飄颻星漢斜,獨行窈窕浮雲車。仙郎獨邀青童君,結情羅帳連心花。”歌甚長,旭唯記兩韻。謂青童君曰:“可延入否?”答曰:“此女多言,慮泄吾事於上界耳!”旭曰:“設琴瑟者,由人調之,何患乎?”乃起迎之。見一神女在空中,去地丈餘許。侍女六七人,建九明蟠龍之蓋,戴金精舞鳳之冠。長裙曳風,璀璨心目。旭再拜邀之,乃下曰:“吾嫦娥女也。聞君與青君集會,故捕逃耳。”便入室。青君笑曰:“卿何以知吾處也。”答曰:“佳期不相告,誰過耶。”相與笑樂,旭喜悅不知所裁。雞鳴命車,約以後期。答曰:“慎勿言之世人,吾不相棄也。”及出戶,有五雲車二乘,浮於空中。遂各登車訣別,靈鳳颯然凌虛而上,極目乃滅。旭不自意如此,但灑掃焚名香,絕人事以待之。隔數夕復來,來時皆先有清風肅然,異香從之。其所從仙女益多,歡娛日洽。爲旭致行廚珍膳,皆不可識,其美殊常。每一食,經旬不飢,但覺體氣充爽。旭因求長生久視之道,密受隱訣,其大抵如《抱朴子內篇》。爲旭致天樂,有仙妓飛奏檐楹而不下,謂旭曰:“君未列仙品,不合正御,故不下也。”其樂唯笙簫琴瑟,略同人間,其餘並不能識。聲韻清鏘,奏訖而云霧霏然,已不見矣。又爲旭致珍寶奇麗之物。乃曰:“此物不合令世人見,君若泄之,吾不得來也。”旭言誓重疊。後歲餘,旭奴盜琉璃珠鬻於市。胡人酬價,逼之而相擊。官勘之,奴悉陳狀,旭都未知。其夜女至,愴然無容曰:“奴泄吾事,當逝矣!”旭方知失奴,而悲不自勝。女曰:“甚知君心,然事亦不合長與君往來,運數然耳!自此訣別,努力修持,當速相見也。”其大要,以“心死可以身生,保精可以致神”。遂留仙樞龍席隱訣五篇,內多隱語。亦指驗於旭,旭洞曉之。將旦而去,旭悲咽執手。女曰:“悲自何來?”旭曰:“在心所牽耳。”女曰:“身爲心牽,鬼道至矣。”言訖,竦身而上,忽不見,室中簾帷器具悉無矣!旭恍然自失。其後寤寐彷彿,猶尚往來。旭,大曆初猶在。出淮泗《幽通記》。

“心死可以身生”,自是至理。然所云“幽懷阻曠,時有世念”,則青夫人之心亦未死也。有世念而下降人間,獨非身爲心牽乎?而青夫人且將墮落矣!

天上玉女

魏濟北郡從事掾弦超,字義起。以嘉平中,夕獨宿,夢中神女來從之。自稱“天上玉女,東郡人,姓成公,字智瓊,早失父母。上帝哀其孤苦,今得下嫁。”超覺而欽想。如此三四夕。一旦顯來,駕輜軿車,從八婢,服羅綺之衣,狀若飛仙。自言年七十,視之如十五六。車上有異餚醴酒,與超共飲食。謂超曰:“宿運宜爲夫婦,不能有益,亦不能爲損。然常可得駕輕車肥馬,飲食常可得遠味異膳,繒素可得充用不乏。然我神人,不能爲君生子,亦無妒忌,不害君婚姻之義。”遂爲夫婦。經七八年,父母爲超取婦之後,分日而燕,分夕而寢,夜來晨去,倏忽若飛,唯超見之,他人不見也。每超當有行求,智瓊已嚴駕於門,百里不移兩時,千里不過半日。超後爲濟北王門下掾,文欽作亂,魏明帝東征。諸王見移於鄴宮。官屬亦從監國西徙。鄴下狹窄,四吏共一小屋。超獨臥,智瓊常得往來。同室之人,頗疑非常。智瓊只能隱形,不能藏聲,且芬香達於屋宇。遂爲伴吏所疑。後超嘗使至京師,空手入市。智瓊給其五匣弱緋,五端煙紵,采色光澤,非鄴市所有。同行吏詰問,超性疏拙,遂具言之。吏以白監國,委曲問之,亦恐天下有此妖幻,不咎責也。後夕歸,玉女已求去,曰:“我神仙也,不願人知。今本末已露,不復與君通接。積年恩義,一旦分別,豈不愴恨!”呼侍御發簏,取織成裙衫兩擋遺超。把臂告辭,肅然升車,去若飛流。超憂感積日。後五年,超奉郡使至洛。到濟北魚山下,陌上西行,遙望曲道頭,有一馬車,似智瓊驅馳,前至視之果是。遂披帷相見,悲喜交至。授綏同乘至洛,克復舊好。至太康中猶在,但不日月往來。三月三日,五月五日,七月七日,九月九日,月旦十五,每來,輒經宿而去。張茂先爲之賦《神女》。

妙音

漢時,泰山黃原平旦開門,忽見一青犬在門外伏,守備如家養。原紲犬,隨鄰里獵。日垂夕,見一鹿,便放犬。犬行甚遲,原絕力逐,終不及。行數里,至一穴,八百餘步,忽有平衢。槐柳列植,垣牆迴匝。原隨犬入門,列房可有數十間,皆女子。姿容妍媚,衣裳鮮麗。或撫琴瑟,或執博棋。至北閣,有三間屋,二人侍值,若有所伺。見原相視而笑雲:“此青犬所引至,妙音婿也。”一人留,一人入閣。須臾有四婢出,稱“太真夫人白黃郎:有一女,年已弱笄,冥數應爲君婦。”既暮,引原入內。妙音容色婉妙,侍婢亦美。交禮既畢,宴寢如常。經數日,原欲暫還報家。妙音曰:“人神道異,本非久勢。至明日,解佩分袂,臨階涕泣,後會無期,深加愛敬。若能相思,三月旦可修齋戒。”四婢送出門,半日至家,情念恍惚。每至期,常見空中軿車,彷彿若飛。

玄天女

燕昭王即位二年,廣延國來獻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謨。並玉質凝膚,體輕氣馥,綽約窈窕,絕古無倫。或行無跡影,或積年不飢。昭王處以單綃華幄,飲以瓀珉之膏,飴以丹泉之粟。王登崇霞之臺,乃召二人,徘徊翔舞,殆不自支。王以纓縷拂之,二人皆舞。容冶妖麗,靡於翔鸞,而歌聲輕颺。乃使女伶代唱其曲。清響流韻,雖飄梁動塵,未足嘉焉。其舞一名“縈塵”,言其體輕與塵相亂。次曰“集羽”,言其婉轉若羽毛之從風。末曲曰“旋懷”,言其支體纏曼,若入懷袖也。乃設麟文之席,散荃蕪之香。香出波弋國,浸地則土石皆香。着朽木腐草,莫不鬱茂。以燻枯骨,則肌肉皆生。以屑噴地,厚四五寸。使二女舞其上,彌日無跡,體輕故也。時有白鸞孤翔,銜千莖穟於空中。自生花實,落地則生根葉。一歲百獲,一莖滿車。故曰“盈車嘉穟”。麟文者,錯雜寶以飾席也。皆爲雲霞麟鳳之狀。王好神仙之術,玄天之女,託形作此二人。昭王之末,莫知所在。或雲遊於江漢,或伊洛之濱。出王子年《拾遺記》。

穀神女

唐元和初,萬年縣有馬士良者,犯事。京尹王爽欲殺之,乃亡命入南山。至巖谷,湫岸,潛於大柳樹下。才曉,見五色雲下一仙女於水濱,有金槌玉版。連扣數下,青蓮湧出。每葉施開,仙女取擘三四枚食之,乃乘雲去。士良見金槌玉版尚在,躍下扣之。少頃,復出十數枚,士良盡食之。頓覺身輕,即能飛舉。遂捫蘿尋曏者五色雲所。俄見大殿崇宮,食蓮女子與羣仙處於中。睹之,大驚。趨下,以竹杖連擊,墜於洪崖澗邊。澗水清潔,因憊熟睡。及覺,見雙鬟小女,磨刀謂曰:“君盜靈藥,奉命來取君命。”士良大懼,俯伏求救。答曰:“此應難免,唯有神液可以救君,君當以我爲妻。”遂去。逡巡持一小碧甌,內有飯,白色,士良盡食,復寢。須臾起,雙鬟曰:“藥已成矣!”以示之:七顆,光瑩如空,青色,士良喜嘆。看其腹有似紅線處,乃刀痕也。女以藥摩之,隨手不見。戒曰:“但自修學,慎勿語人,倘漏泄,腹瘡必烈。”遂同往於湫側。又曰:“我穀神之女也,守護上仙靈藥,故得救君耳。”至會昌初,往往人見於巖谷。湫捕魚,不獲,投一帖子,必隨斤兩數而得。出《逸史》。

食蓮必有夙緣,不應犯天誅。既犯天誅,又不應雙鬟可以私救。且羣仙豈乏役使,必遣小女,豈無利刃,乃始磨刀?語俱似兒戲。意者,士良脫罪後,造此以欺人。如近世王文成遇海神之說耳!

書仙

曹文姬,本長安娼女也。生四五歲,好文學。每展卷,能通大義,人疑其夙習也。及笄,姿豔絕倫,尤工翰墨,自箋素外,至於羅綺窗戶可書之處,必書之。日數千字,人號爲“書仙”,筆法爲關中第一。家人教以絲竹宮商,則曰:“此賤事,吾豈樂爲之哉。惟墨池筆冢,使吾老於此間足矣。”由是籍籍聲名。豪富之士,願輸金納交者,不可勝計。女曰:“非吾偶也。欲偶者,請先投詩,當自裁擇。”自是長篇短句,豔詞麗語,日馳數百,女悉無意。有岷江任生,客於長安,投一絕曰:

“玉皇殿上掌書仙,一點塵心謫九天。莫怪濃香薰膩骨,霞衣曾惹御爐煙。”

女得詩,喜曰:“此真吾夫矣。不然,何以知吾出處耶?”家人不能阻,遂以爲偶。自此秦朝秋夕,夫婦相攜,微吟小酌,以盡一時之景。如是五年。因三月晦日,送春對飲。女題詩曰:

“仙家無夏亦無秋,紅日清風滿翠樓。況有碧霄歸路穩,可能同駕五雲遊。”

吟畢,嗚咽泣下。曰:“吾本上天司書仙人,以情愛謫居塵寰二紀。”謂任曰:“吾將歸,子可偕行乎?天上之樂,勝於人間。幸無疑焉!”俄聞仙樂飄空,異香滿室。家人驚異,共窺見朱衣吏,持玉版朱書篆文,且曰:“李長吉新撰《玉樓記》就,上帝召汝寫碑,可速駕無緩。”家人曰:“李長吉唐之詩人,迄今僅三百年,焉有此妖也?”女笑曰:“非爾等所知。人世三百年,仙家猶頃刻耳。”女與生易衣拜命,舉步騰空。雲霞閃爍,鸞鶴繚繞。於是觀者萬計,以其所居地爲《書仙裏》。

白螺天女

常州義興縣,有鰥夫吳堪。少孤,無兄弟。爲縣吏,性恭順。其家臨荊溪,常於門前以物遮護溪水,不敢穢污。暇則臨水看玩。積數年,忽於水濱得一白螺,遂拾歸,以水養。自縣歸,見家中飲食已備,乃食之。如是十餘日,堪謂鄰母哀其寡獨,故爲執爨。乃卑謝鄰母。母曰:“君近得佳麗修事,何謝老身。”堪曰:“無。”因問其故,母曰:“子每入縣後,便見一女子,可十七八,容顏端麗,衣服輕豔,具饌訖,即卻入房。”堪意疑白螺所爲,乃密言於母曰:“堪明日當稱入縣,請於母家自隙窺之,可乎?”母曰:“可。”明旦詐出,乃見女自堪房出,入廚理爨。堪自門入,其女遂歸房不得。堪拜之,女曰:“天知君家敬護泉源,力勤小職,哀君鰥獨,敕餘奉媲。”堪敬謝,遂留爲婦,閭里傳駭。時縣宰豪士,聞堪美妻,因欲圖之。堪爲吏恭謹,不犯笞責。宰謂堪曰:“爾熟於吏能久矣,今要蝦蟆毛及鬼臂二物,晚衙須納,不然罪責非輕。”堪唯而走出,度人間無此,求不可得。顏色慘沮,歸述於妻。妻笑曰:“君憂餘物,不敢聞命,二物妾能致矣。”堪聞言,憂稍解。妻辭出取之,少頃而到,堪得以納。令視二物,微笑曰:“且出。”然終欲害之。後一日,又召堪曰:“我要蝸牛一枚,爾宜速覓。”堪奔歸,又以告妻。妻曰:“吾家有之,取不難也。”乃爲取之。良久,牽一獸至,大如犬,狀亦類之。曰:“此蝸牛也。”堪曰:“何能?”妻曰:“能食火。”堪將此獸上宰。宰見之,疑曰:“吾索蝸牛,此乃犬也。”又曰:“有何所能?”曰:“食火,能糞火。”宰遂索炭燒之,遣食。食訖,糞於地,皆火。宰怒曰:“用此物奚爲?”令除火掃糞,方欲害堪。吏以帚及糞,應手洞然,火飈暴起,焚爇牆宇,煙焰四合,彌亙城門。宰身及一家皆爲灰燼。乃失吳堪及妻。其縣遂遷於西數步,今之城是也。

《錄異紀》雲:“人世用水,日不過三五升,過此必減福折算。”則知敬護泉源,上帝所福。

園客妻

園客者,濟陰人也,姿貌好而性良,邑人多以女妻之,客終不取。常種五色香草,積數十年,食其實。一旦,有五色蛾止其香樹末,客收而薦之,以布生桑蠶焉。至蠶時,有好女夜至,自稱客妻。道蠶狀,客與俱收蠶,得百二十頭。繭皆如甕大,繅一繭,六十日始盡。訖則俱去,莫知所在。故濟陰人世祠桑蠶,設祠室焉。出《列仙傳》。

洞簫美人

徐鏊,字朝楫,長洲人,家東城下。爲人美丰儀,好修飾,而尤善音律,雖居廛陌,雅有士人風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張鎮者,富人也。延鏊主解庫,以堂東小廂爲之臥室。

是歲七夕,月明如晝,鏊吹簫以自娛。入二鼓,擁金榻上,嗚嗚未休。忽聞異香酷烈,雙扉自開。有巨犬突入,項綴金鈴,繞室一週而去。鏊方訝之,聞庭中人語切切。有女郎攜梅花燈,循階而上,分兩行,凡十六輩。最後一美人,年可十八九。瑤冠鳳履,文犀帶,着方錦紗袍,袖廣幾二尺,若世所畫宮妝之狀,而玉色瑩然,與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諸侍女服飾略同,而形制差小,其貌亦非尋常所見。入門,各出籠中紅燭,插銀臺上。一室朗然,四壁頓覺宏敞。鏊股慄,罔知所措。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入衾,撫鏊體殆遍。良久趨出,不交一言。諸侍女導從而去,香燭一時俱滅。鏊驚怪,志意惶惑者累日。

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將寢,又覺香氣異常,心念昨者佳麗,得無又至乎;逡巡間,侍女復擁美人來室中。羅設酒餚,若几席拖架之屬,不見有攜之者,而無不畢具。美人南鄉坐,顧盼左右,光彩燁如。使侍女喚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顧使坐其右。侍女喚鏊捧玉杯進酒,酒味醇烈特異。而餚核精腆,水陸珍錯,不可名狀。美人謂鏊曰:“卿勿疑訝,身非相禍者。與卿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補益,然能令卿資用無乏。世間之物,唯卿所欲,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耳。”復親酌,勸鏊稍前促坐。辭致溫婉,笑語款洽。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飲食而已。夫人曰:“昨聽得簫聲,知卿興致非淺。身亦薄曉絲竹,願一聞之。”顧侍女取簫,授鏊吹罷。美人繼奏一曲,音調清越,不能按也。且笑曰:“秦家兒女才吹得世間下俚調,如何解引得鳳凰來?令渠蕭生在,應不羞爲徐郎作奴。”逡巡去。越明夕,又至。飲酒間,侍女請曰:“夜向深矣!”因拂榻促眠,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幃帳茵席,窮極瑰麗,非復鏊向時之比也。鏊心念:吾試詐跌入地,觀其何爲?念方起,榻下已遍鋪錦褥,殆無隙地。美人解衣,獨着紅綃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已而流丹浹籍,宛轉恇怯難勝。鏊於斯時,情志飛蕩,顛倒若狂矣!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帳。侍女十餘,奉匜沃盥。良久,妝訖言別。謂鏊曰:“時運相從,良非容易。此後歡好無間,卿舉一念,身即卻來。但憂卿意不堅,或輕向人道,不爲卿福耳!”遂去。鏊恍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晝出,人覺其衣香氣酷烈,多怪之者。自是每一舉念,則香氣發,美人輒來,來則攜酒爲歡。頻向鏊說天上事,及諸仙人變化,言甚奇妙,非世所聞。鏊心欲質其居止所向,而相見輒訥於辭,乃書小札問之。終不答,曰:“卿得好婦自足,何煩窮問?”間自言:“吾從九江來,聞蘇杭名郡多勝景,故爾暫遊,此世中處處是吾家。”其美人雖柔和自喜,而御下極嚴。諸侍女在左右,惴惴跪拜惟謹。使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湯進,微偃蹇,輒摘其耳,使跪謝乃已。

鏊時有所須,應心而至。一日出行,見道旁柑子,意甚欲之。及夕,美人袖出數十顆遺焉。市物有不得者,必爲委曲方便致之。鏊有佳布數匹,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動覺,美人來語其處,令收之。解庫中失金首飾,美人指令於黃牛坊錢肆中尋之。曰:“盜者已易錢若干去矣。”詰朝往訪焉,物宛然在,徑取以歸,主人者徒睜目視而已。鏊嘗與人有爭,稍不勝,其人或無故僵臥,或以他事,橫被折辱。美人輒告曰:“奴輩無禮,已爲郎報之矣。”

如此往還數月,外間或微聞之。有愛鏊者,疑其妖,勸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見鏊曰:“癡奴妄言,世寧有妖如我者乎?”鏊嘗以事出,美人輒至邸中,會合如常。其眠處,人雖甚多,了不覺也。數戒鏊勿泄,而鏊不能忍,時復漏言,傳聞浸廣,或潛相窺伺。美人始慍。會鏊母聞其事,使召鏊歸,謀爲娶妻以絕之,鏊不能違。美人一夕見曰:“郎有外心,吾不敢復相從矣!”遂絕不復來。鏊雖念之,終莫能致也。

至十一月望後,鏊夜夢四卒來呼,過所居蕭家巷,立土地祠外。一卒入呼土神,神出,方巾白袍老神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隨之,出胥門,躡水而度,到大第院。牆裏外喬木數百,蔽翳天日。歷三重門,門盡朱漆獸環,金浮漚釘,有人守之。至堂下,堂可高八九仞,陛數十級,下有鶴,屈頭縮一足立臥焉。彩繡朱碧,上下煥映。小青衣遙見鏊,奔入報雲:“薄情郎至矣。”堂內女兒捧香者,調鸚鵡者,弄琵琶者,歌者,舞者,不知幾輩,更迭從窗隙看鏊。亦有舊識,相呼者,笑者,微誶罵者。俄聞珮聲泠然,香菸如雲。堂內逆相報雲:“夫人來!”老人牽鏊使跪。窺簾中,有大地金爐,燃獸炭。美人擁爐坐,自提箸挾火。時或長嘆雲:“我曾道渠無福,果不錯。”少時聞呼捲簾,美人見鏊,數之曰:“卿大負心者。昔語卿雲何,而輒背之?今日相見,愧否?”因歔欷泣下,曰:“與卿本期終始,何圖乃爾?”諸姬左右侍者或進曰:“夫人無自苦,個兒郎無義,便當殺卻,何復云云。”頤指羣卒,以大杖擊鏊,至八十。鏊呼曰:“吾迫於親命,非出本懷。況嘗蒙顧復,情分不薄,彼洞簫猶在,何無香火情耶?”美人因呼停杖。曰:“實欲殺卿,感念疇昔,今貰卿死。”鏊起,匍匐拜謝。因放出,老翁仍送還。登橋失足,遂覺。兩股創甚,臥不能起。又五六夕,復見美人來,將鏊責之。如前語云:“卿自無福,非關身事。”既去,瘡即瘥。後詣胥門,蹤跡其境,杳不可得。竟莫測爲何等人也!時人作《洞簫記》。見《豔異編》。

婦有過美人者乎?得此佳偶,自可不婚。即親命嚴切,亦宜與美人商之,必有說而處此。娶雲再要,斥爲薄情郎不枉耳。第吾聞神仙不妒,此美人又何甚也?察鏊始終,不過一老實頭人。一簫之外,別無寸長,而美人眷顧如此,又不可解。

輕愛輕殺,俱非仙家事,殆他妖所爲耳!

蓬萊宮娥

嘉興府治東石獅巷,有朱姓者,年二十餘,訓蒙爲業,丰神頗雅。隆慶春一日,道經南城下。花雨濛濛,柳風嫋嫋。展轉之間,神情恍惚,漸至海月樓西,竟迷去路。心正驚疑,忽有二女童施禮於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過山。”朱曰:“素昧識荊,得非錯耶?”女童曰:“至當自知,幸弗多卻。”朱與偕行。但見崇山峻嶺,路極崎嶇,夾道桃株,鳥音嘈雜。自念生長郡內,不意有此佳境。更進裏許,入一洞門。遙望樓殿玲瓏,金玉照耀,兩度石橋,乃抵其處。屏後出一仙娥,霞帔霓裳,降階而迎。登殿敘禮,引入內室。坐定,女童進茶訖。未幾,問娥姓字。娥哂曰:“妾乃蓬萊宮中人也,邀君欲了宿世之緣,不煩駭問。”頃間開宴,酒餚羅致。娥與朱促席暢飲,因制《賀新郎》一詞,命女童歌以侑觴。其詞曰:“花柳繞春城。運神工,重樓疊宇,頃刻間成。綠水青山多宛轉,免教鶴怨猿驚。看來無異舊神京。慮只慮佳期不定。天從人願,邂逅多情。相引處,珮聲聲。等閒回首遠蓬瀛。呼小玉,旋開錦宴,謾薦蘭羹。須信是瓊漿一飲,頓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塵緣易盡。縱然雲收雨散,琵琶峽依舊風月交明。念此會,果非輕。”酒闌夜靜,娥薦枕蓆,曲盡魚水之樂。逮晨,朱謂娥曰:“僕承款愛,甚欲留連。但家君頗嚴,不歸,恐致深罪。願朝去暮來,可也。”娥愀然曰:“靈境難逢,佳期易失。妾因與君夙緣未了,故移洞府於人間,委仙姿於凡客耳!正議久交,何即請去?”朱唯而止。

三日後,朱復懇歸。娥乃設宴正殿,鋪陳飲饌,比昨愈奇且豐,勸朱酩酊。將撤時,出一錦軸,展於淨幾。寫詩十絕以贈。各揮涕而別,仍命女童送朱出洞。忽風雨暴至,雲霧晦冥,咫尺莫辨。不覺失足墮于山下。須臾天開雲朗,乃顛仆北城岑寂之處,宛若夢覺。歸述其事,父以少年放逸,迷宿花柳,假此自掩耳!欲責之。朱不得已,出錦軸呈父。父見雲章燦爛,信非凡筆,怒始稍釋。

時求玩者甚衆,因錄詩於後焉。其一:

“三山窈窕許飛瓊,伴我來經幾萬程。好與清華公子會,不妨玄露謾相傾。”

其二:

“壺天移傍郡城濠,雲自飛揚鶴自巢。千載偶偕塵世願,碧桃花下共吹簫。”

其三:

“海外三山十二樓,弱流環繞不通舟。此身也解爲雲雨,還擬驂鸞槜李遊。”

其四:

“澗水流環出鳳台,引將劉阮入山來。春懷何事難拘束,謾被東風吹得開。”

其五:

“海天漠漠綵鸞飄,爭奈文簫有意邀。自分不殊花夜合,含香和露樂深宵。”

其六:

“莫道仙凡各一方,須知張碩遇蘭香。春風嘗戀人間樂,底事無心問海棠。”

其七:

“百雉斜連一道開,爲君翻作雨雲臺。高情彷彿襄王事,宋玉如何不賦來?”

其八:

“湖柳青青花滿枝,可憐分手豔陽時。離宮謾自添離思,瞞得封姨不我知。”

其九:

“陽臺後會已無期,眉上春雲不自知。那更靈官傳曉令,含情騎鵠強題詩。”

其十:

“驅山縮地迥塵寰,從此交情事不關。他日離愁何處慰,暫將三塔作三山。”

後軸亦尋失去,不知其爲何仙也。

天台二女

劉晨,阮肇入天台頗遠,不得返。經十三日,飢,偶望山上有桃子熟,遂躋險登,啖數枚,飢止體充。欲下山,以杯取水,見蕪青葉流下,甚鮮。復有一杯流下,有胡麻飯。乃相謂曰:“此近人家矣!”遂渡山,出一大溪。溪邊有二女子,色甚美。見二人持杯,便笑曰:“劉,阮二郎,捉向杯來。”劉,阮驚,二女欣然如舊識,曰:“來何晚?”因即邀還家,南壁東壁,各有羅幃絳帳,角懸鈴,上有金銀交錯。侍婢便令具饌,有胡麻飯,山羊脯,甚甘美。食畢行酒。俄有羣女持桃子,笑曰:“賀汝婿來。”酒酣作樂,夜後各就一帳宿,婉態殊絕。至十日,求還,苦留半年。氣候草木,常似春時,百鳥啼鳴,更切鄉思。女遂相送,指示歸路。至家,鄉邑零落,已十世矣!

仙家十日,而人間已十世。人間歲短而景長,仙家歲長而景短。以此易彼,庸喻乎!

玉灘版築者

永豐玉灘,有村民費姓,業版築,暇則捕魚。一日攜魚歸,道逢三豔婦褩姍行,以爲大家婦,避道左。婦顧謂:“魚!來,取錢。”逾大松嶺,至其家。爾日留款,遂成居室。忽思家,歸,尚爲人版築。自是往來如常。至七八年,顏色豐腴,絕食不飢。亦常持其家華衣美食,歸則烏有。人與偕往,至半道,失民所在。其家綴長線於其身,以觀其所往。線自門隙中出無礙,至曠野繞樹而止。萬曆丙戌,往,始不歸。意必仙也!龍虎山在其郡,本仙靈窟宅。其人蠢愚,即仙,當是崑崙奴。見《耳談》。劉公雨雲其外家親戚所識者。

后土夫人

京兆韋安道,舉進士,久不第。大定間,於洛陽早出,至慈惠裏西門,晨鼓初發。見中衢有兵仗,如帝者之衛,黃屋左纛,有月旗而無日旗。近侍才人,宮監之屬,亦數百人。中有飛傘,傘下見衣珠翠之服,乘大馬如後主,美豔動人。時天后在洛,安道初疑其遊幸,時天尚未明,問同行者,皆雲不見。又怪衢中金吾衛吏不爲靜路。久之漸明,見其後騎一宮監,馳馬而至。安道因留問之:“前所過者,非人主乎?”宮監曰:“非也。”安道請問其事。宮監但指慈惠裏之西門曰:“但由此門循牆而南,行百餘步,有朱扉西向者。叩之,問其由,當自知矣。”安道如其言,有朱衣官者出應門曰:“公非韋安道乎?”曰:“然。”朱衣曰:“后土夫人相候久矣!”遂延入一大門,有紫衣宮監,與安道敘語,延一宮中,置湯沐。頃之,挈大箱至,命安道更衣,袍笏巾靴畢備,宮監曰:“可去矣。”遂乘以大馬,女騎導從者數人,出西門,由正街西南,自通利街東行。出建春門,又東北行,約三十餘裏,漸見夾道戍守者,拜於馬前而去。凡數處,乃至一大城,守衛甚嚴。凡經數重,遂見飛樓連閣,如王者之居。安道乘馬,經翠樓朱殿而過。又十餘處,遂入一門內。行百步許,復有大殿。上陳廣筵重樂,羅列樽俎,美婦人十數,狀如妃主,列於筵左右。前所與同行宮監,引安道自西階而上。頃之,見殿內宮監如贊者,命安道東間西向而立。殿後微聞環珮聲,有美婦人備首飾褘衣,如謁廟之服。至殿門西向,與安道對立。乃是昔於慈惠西街飛傘下所見者也。宮監乃贊曰:“后土夫人,乃冥數合爲匹偶。”命交拜,如人間賓主之禮。遂去禮服,與安道對坐於筵上。前所見十數美婦人,亦列坐左右。奏樂飲饌,及昏而罷。則以其夕偶之,尚處子也。如此者十餘日,夫人願從安道歸,廟見舅姑,以成婦禮。安道曰:“諾。”因下令,車駕即日告備。夫人乘黃犢之車,車飾金玉,如人間庫車,上有飛傘覆之,儐從如前。安道乘馬從焉。行十餘裏,有行宮供頓之所,飲饌華美。頃之,又去,下令減去車騎十七八。相次又行三數里,復下令去從者。乃至建春門,左右纔有二十騎。既入洛陽,安道先至家,家人怪其車服之異。既見父母,莫不驚愕,問其何適?安道拜而言曰:“偶爲一家,迫以婚姻。新婦即至,故先上告。”言未竟,車騎已及門矣。繡茵錦席,羅列於庭,左右各施細繩牀,請舅姑對坐。門外設二錦步障,夫人衣禮服,垂珮而入。修婦禮畢,獻舅姑珍玩凡十數箱。爰及親黨,皆厚有贈遺。因曰:“新婦請居東院。”遂有侍婢閹奴,持房帷供帳之飾,至於東院,修飾甚周。父母憂懼,莫知所來。

是時,天后朝,法令嚴峻,懼禍及之。乃具以事上奏請罪。天后曰:“此魅物也,卿不足憂。朕有善咒術者,可爲卿去此妖也。”因詔僧九思懷素往。僧先命於新婦院中設饌,置坐位,請期翌日而至。新婦聞命,具饌設位,輒無所懼。明日二僧至,既畢饌,端坐請與新婦相見,將施其術。新婦遽至,亦致禮於二僧。二僧忽若物擊之,俯伏稱罪,目眥鼻口流血。具以事上聞。曰:“某所咒者,不過妖魅鬼物,此不知其所從來。”天后曰:“有正諫大夫明崇儼,以太乙異術,制錄天地諸神祇,此必可使也。”遂召崇儼。崇儼謂真曰:“今夕君可於堂中潔誠坐,以候新婦所居室上。見異物至,而觀。其勝則已,或不勝,當更以別法制之。”真如其言。至甲夜,見有物如飛雲,赤光若驚電,自崇儼之居,飛躍而至。及新婦屋上,忽若爲物所撲滅者,因而不見。使人候新婦,乃平安如故。乙夜,又見物如赤龍之狀,拿攫噴毒,聲如羣鼓。乘黑雲有光者,至新婦屋上,又若爲物所撲,有呦然之聲而滅。使人候新婦,又如故。又至子夜,見有物朱發鋸牙,磐鐵輪,乘飛雷,輪鋩角,呼奔而至。既及其屋,又如物所殺,稱罪而滅。既而質明,真怪懼,不知其所爲。具以告崇儼。因致壇醮之籙,使徵入紘厚地,山川河瀆,丘墟水木,主職鬼魅之屬。其數無闕,崇儼異之。翌日,乃徵人世上天界部八極之神,其數無闕。崇儼曰:“神祇所爲魅者,則某能制之。若然,則不可而知也。請自爲見之。”因命於新婦院設饌,請崇儼。崇儼至坐,請見新婦。新婦方肅答,將拜崇儼。崇儼又忽若爲物所擊,奄然倒地,稱罪請命,目眥鼻口流血於地。真益驚懼。其妻因謂真曰:“聞昔安道初與偶之時,雲是后土夫人,此,雖人間百術,亦不能制之。今觀其與安道夫婦之道,亦甚相得。試使安道致詞請去之,或可也。”真即命安道謝之曰:“新婦靈貴之神,寒門不敢稱敵。又天后法嚴,懼因是禍及。幸新婦且歸,爲舅姑之計。”語未終,新婦泣涕而言曰:“某幸得配偶君子,奉事舅姑。夫爲婦之道,宜奉舅姑之命。今舅姑有命,敢不敬從。”即日命駕而去。遂具禮告辭於堂下,因請曰:“新婦女子也,不敢獨歸,願得與韋郎同去。”真悅而聽之,遂與安道俱行。至建春門外,前時車徒悉至,其所都城僕使兵衛悉如前。至城之明日,夫人被法服,居大殿中,如天子朝見之象。遂見奇容異人來朝。或有長丈餘者,若戴華冠長劍,被朱紫之服,雲是五嶽四瀆河海之神。次有數千百人,雲是諸山林樹木之神。已而,召天下諸國之主悉至。時安道於夫人坐側,置一小牀,令觀之。最後通一人,雲:“大羅天女。”安道視之,天后也。夫人乃笑謂安道曰:“此是子之地主,少避之。”令安道入殿內小室中。既而天后拜於庭下,禮甚謹。夫人乃延天后上。天后數四辭,然後登殿,再拜而坐。夫人謂天后曰:“某以冥數,當與天女部內一人韋安道者爲匹偶。今冥數已盡,自當離異,然不能與之無情。此人苦無壽,某在其家,本願與延壽三百歲,使官至三品。爲其尊父母厭迫,因不果成其事。今天女幸至,爲與之錢五百萬,官至五品。無使過此,恐不勝之,安道命薄耳!”因而命安道出,使拜天后。夫人謂天后曰:“此天女之屬部人也,當受其拜。”天后進退,色若不足而受之,於是諾而去。夫人謂安道曰:“以郎嘗善畫,某爲郎更益此藝,可成千世之名。”因居安道於一小殿,使垂簾設幕。召自古帝王及功臣之有名者於前,令安道圖寫,凡經月餘,悉得其狀,集成二十卷。於是,安道請辭去。夫人命車駕於所都城西,設離帳祖席,與安道訣別。涕泣執手,情若不勝。並遺以金玉珠瑤,盈載而去。安道既至東都,入建春門,聞金吾傳令,於洛陽城中訪韋安道已將月餘。既至,謁天后,坐小殿見之,且述前夢,與安道所敘同。遂以安道爲魏王府長史,賜錢五百萬。取安道所畫帝王功臣圖視之,與祕府之舊者皆驗,至今行於代焉。天策中,安道竟卒於官。

地祇

貞元末,渭南縣丞盧佩,行九,性篤孝。其母先病腰腳,至是病甚,不下榻者累年,曉夜不堪痛楚。佩即棄官,奉母歸長安,竭產求醫。時國醫王彥伯,聲勢甚重,造次不可一見。佩日往祈請焉。半年餘,乃許一到。佩期某日平旦,是日亭午不來,佩候望於門,心搖目斷。日既漸晚,佩益悵然。忽見白衣婦人,姿容絕麗,乘一駿馬,從一女僮,自曲之西,疾馳東過。有頃,復自東來。至佩處駐馬,謂佩曰:“觀君顏色憂沮,敢請問之?”佩志於王彥伯,初不覺婦人之來。既顧問再三,佩乃具以情告。婦人曰:“妾有薄技,不減彥伯所能。請一見太夫人,必取平瘥。”佩驚喜,拜於馬首曰:“誠得如此,願以身爲僕隸。”佩即先入白母。母方呻吟,酸楚之次,聞佩言,忽覺小瘳。遂引婦人至母前,婦人才舉手候之,其母已能自動矣。於是一家歡躍,競持金帛,以遺婦人。婦人曰:“此猶未也,更進一服藥,非止盡除痼疾,抑亦永享眉壽。”母曰:“老婦將死之骨,爲天師再生,未知何階上答?”婦人曰:“但不棄細微,許奉九郎巾櫛,常得在太夫人左右則可。安敢論功乎?”母曰:“佩猶願以身爲奴,況其他乎?”婦人再拜稱謝。遂於女僮所持妝奩中,取藥一刀圭,以和進母。母入口,積苦頓平。遂納爲婦,執婦道甚謹。然每十日,即請一歸本家。佩欲以車與送迎,即固拒。唯乘舊馬,與女僮倏忽往來,略無蹤跡。初且欲順適其意,不能究尋。久之,頗以爲異。一日,伺其將出,潛往窺之。見乘馬出延興門,馬行空中。佩驚問行者,皆不見。又隨至東城墓田中,巫者陳設酒餚,瀝酒祭地。見婦人下馬,就接而飲之。其女僮隨後收拾紙錢,載於馬上,即變爲銅錢。又見婦人,以策畫地。巫者指隨其處,曰:“此可以爲穴。”事畢,即乘馬而回。佩心甚惡之,歸具告母。母曰:“固知妖異,爲之奈何?”自是婦人絕不復歸佩家,佩亦幸焉。後數十日,佩因出南街中,忽逢婦人行李。佩呼曰:“夫人何久不歸?”婦人不顧,促轡而去。明日使女僮傳語佩曰:“妾誠非匹,但以君有孝行相感,故爲君婦。太夫人疾得平和,約爲夫婦。今既見疑,便當訣矣。”佩問女僮:“娘子今安在?”女僮曰:“娘子前日已改嫁李諮議矣!”佩曰:“雖欲相棄,何其速歟!”女僮曰:“娘子是地祇,管京兆府三百里內人家喪葬所在,長鬚在京城中作生人妻,無自居也。”女僮又曰:“娘子終不失所,但嗟九郎福薄,向使娘子長爲妻,九郎一家皆爲地仙矣!”出《河東記》。

有德於我,即妖異可忘乎!又安知親父不爲狼,親子不爲虎也?

張果老

張老者,揚州六合縣園叟也。其鄰有韋恕者,梁天監中,自揚州曹掾,秩滿而來。有長女既笄,召裏中媒媼,令訪良婿。張老聞之,喜而候媒於韋門。媼出,張老固延入,且備酒食,酒闌,謂媼曰:“聞韋氏女將適人,某誠衰邁,灌園之業,亦可衣食。幸爲求之,事成厚謝。”媼大罵而去。他日,又邀媼。媼曰:“叟何不自度?豈有衣冠子女,肯嫁園叟耶?”叟固曰:“強爲吾一言,言不從,即吾命也。”媼不得已,冒責而入,言之。韋大怒,曰:“媼以我貧,輕我乃如是!”媼曰:“誠非所宜言,爲叟所逼,不得不達其意。”韋曰:“爲我報之,今日內得五百緡,則可。”媼出,以告張老。乃曰:“諾。”未幾,車載納於韋氏。諸韋大驚,曰:“前言戲之耳。且此翁爲園,何以致此?吾度其必無而言之,今不移時而錢到,當如之何?”乃使人潛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許焉。

張老既娶韋氏,園業不廢。負穢钁地,鬻蔬不輟。其妻供執爨濯,了無怍色。親戚惡之,責恕曰:“君家誠貧,奈何以女妻園叟?既棄之,何不令遠去也。”他日,恕置酒,召女及張老。酒酣,微露其意。張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念。今既相厭,去亦何難。某王屋山下有一小莊,明旦且歸耳!”天將曙,來別韋氏:“他歲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壇山南相訪。”遂令妻騎驢戴笠,張老策杖相隨而去,絕無消息。

後數年,恕念其女,令其男義方訪之。到天壇南,道遇一崑崙奴,駕黃牛耕田。問曰:“此有張老家莊否?”崑崙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來?莊去此甚近,某當前引。”遂與俱東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過水連綿凡十餘處,景色甚異,不與人間同。忽下一山,水北朱戶甲第,樓閣參差,花木繁茂,煙雲鮮媚,鸞鶴孔雀,迴翔其間。崑崙指曰:“此張家莊也。”韋驚駭不測。俄而及門,門有紫衣吏引入廳中。鋪陳之華,目所未睹。異香氤氳,遍滿崖谷。忽聞珮聲漸近,二青衣出曰:“阿郎來!”次見十數青衣,容色絕代,相對而行,若有所引。俄見一人,戴遠遊冠,衣朱綃,曳朱履,徐出門。一青衣引韋前拜,儀狀偉然。細視之,乃張老也。言曰:“世人勞苦,若在火中,無斯須泰時。兄久客寄,何以自娛?賢妹略梳頭,即當奉見。”因揖令坐。未幾,一青衣來曰:“娘子梳畢。”遂引入,見妹於堂前。其堂沉香爲梁,玳瑁帖門,碧玉窗,珍珠箔,階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飾之盛,世間未見。略敘寒暄,問尊長而已,意甚鹵莽。有頃進饌,精美芳馨,不可名狀。食訖,館韋於內廳。

明日方曙,張老與韋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語,張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歸。”因曰:“小弟暫欲遊蓬萊山,賢妹亦當去。然未暮即歸,兄但憩此。”張老揖而入。俄而五雲起於庭中,鸞鳳飛翔,絲竹並作。張老及妹,各乘一鳳,餘從乘鶴者十數人,漸上空中,正東而去。望之已沒,猶隱隱聞音樂之聲。韋君在莊,小青衣供奉甚謹。迨暮,稍聞笙簧之音,倏忽復到。及下於庭,張老與妻見韋曰:“獨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遊。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當奉別耳。”及時,妹復出別兄,殷勤傳語父母而已。張老曰:“人世遐遠,不及作書,奉金二十鎰。”並與一故席帽,曰:“若無錢,可於揚州北邸賣藥王老家,取一千萬,持此爲信。”遂別。復令崑崙奴送出,卻到天壇,崑崙奴拜別去。

韋自荷金而歸,其家驚訝,或仙或妖,不知所謂。五六年間,金盡,欲取王老錢。復疑其妄,曰:“取爾許錢,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極,其家強逼之。曰:“必不得錢,亦何傷?”乃往揚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當肆陳藥。韋前曰:“張老令取錢一千萬,持此帽爲信。”王曰:“錢即實有,席帽是乎?”韋曰:“叟豈不識耶?”王老未語,有小女出青布幃中曰:“張老常過,令縫帽頂。其時無皁線,以紅線縫之。可驗。”因取看,果是。遂得錢而歸。乃信真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復遣義方往天壇南尋之。千山萬水,不復有路。時逢樵人,亦無知張老莊者。又尋王老,亦去矣。後數年,義方偶遊揚州,間行北邸前。忽見張家崑崙奴,前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雖不得歸,如日侍左右,家中事無鉅細,莫不知之。”因出懷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與大郎君,阿郎與王老會飲於此酒家,大郎且坐,當入報。”義方坐酒旗下,日暮不見出,乃入觀之,飲者滿坐,坐上並無二老,亦無崑崙。取金視之,乃真金也。驚歎而歸,又以供數年之食。後不復知張老所在。

劍仙

淄川姜子簡祖寺丞,未第時,肄業鄉校。嘗偕同舍生出遊,入神祠,睹捧印女子塑容端麗,有惑志焉。戲解手帕系其臂爲定。才歸,即被疾。同舍生謂其獲罪於神,使備牲醴往謝。於是,力疾以行,奠享禮畢,諸人馳馬先還,姜在後失道。日且暮,恍惚見白氣亙空,常當馬首。天將曉,始到家。妻孥相視,問訊勞苦。方就枕,聞外間呵殿聲,一女子絕色,自轎出,上堂拜薑母。啓雲:“妾與郎君有嘉約,願得一至臥內。”姜欣然而起,妻將引避。女請曰:“吾久棄人間事,不可以我故,間汝夫婦之情。”妻亦相拊,接歡如姊妹。女事姑甚謹。值端午節,一夕制彩絲百副,盡餉族黨。其人物花草,字畫點綴,歷歷可數。自是皆以“仙婦”呼之。居無何,白其姑,言:“新婦且有大厄,乞暫許他適避災。”再拜而別,出門遂不見。姜氏盡室驚憂。少頃,一道士來問姜曰:“君面色不祥,奇禍立至。何爲而然。”具以曲折告。道士令其淨室設榻,明日復來。使姜徑就榻堅臥,戒家人須正午乃開關。久之,寒氣逼人,刀劍戛擊之聲不絕,忽若一物墮榻下。日午啓鑰,道士已至,姜出迎。笑曰:“無慮矣。”令視所墜物,一髑髏如五斗大。出篋中藥一刀圭,糝之悉化爲水,姜問其怪,道士曰:“吾與女子皆劍仙,女先與一人綢繆,遽舍而從汝,以故懷忿,欲殺汝二人。吾亦相與有宿契,特出力救汝。今事幸獲濟,吾亦去矣。”纔去,女即來,遂同室如初。治薑母之喪,哀哭嘔血。姜妻繼亡,撫育其女如已出。靖康之變,不知所終,廉夫寓鄱陽而卒。厥孫曰好古,至今爲饒人。

武都山女

武都山精,化爲女子,色美而豔,蜀之所無。蜀王開納爲妃。未幾物故,王念之不已,築墓使高,以示不忘。武都長人費氏五丁,從而媚王,以大力負武都山土,增壘之。不日,墓與山齊。王名之曰:“武擔山”,謂妃死而懷土也。以石鏡表其門。杜甫詩曰:“蜀王將此鏡,送死至空山。冥寞憐香骨,提攜近玉顏。衆妃無復嘆,千騎亦虛還。獨有傷心石,埋輪月宇間。”事見《蜀本紀》及文昌《化書》。

山精化女,宜壽而反天,何也?豈蜀道應通,天故假女靈以借力於五丁耶?而或以爲秦欲通蜀,詭言:“牛糞金,蜀王使五丁開道以迎牛。”疑相傳之誤也。

大儀山仙女

張英初拜儀隴縣尹,過採石江,遇一取水女子,姿貌絕世,謂英曰:“五百年夙約,與君當會於大儀山。”英叱之,至任幾半載,日夕聞機聲,一日,率部衆逐機聲而往。行數里,至大儀山上一石洞,門鑰宛然忽開,前女出迎,相攜而入洞。門即閉。從吏哀號,忽圓石一雙,自門隙出。衆取石歸,近縣五里不能舉。邑人建祠,塑其像,置此石像腹,至今祈禱輒應。廟曰永濟。

青梨山神

《文昌化書》雲:青梨山神,高魚生郡民孫滌女,方婚之夕,魚生拘其魂而亂之,爲鄰封白池龍神所察,予覘之,與女俱訊。既伏其辜,歸其魂,女乃蘇,鞭魚生背三百,黜其職,保奏已故孝子吳宜肩代之。

麻山神

漢景帝廟,在荊州之麻山。相傳昭烈下江陵建祠於此,居人因祀爲土神。每元日,設樂迎像,入民舍奉之,歲更一家。正統初,縣東張氏女年十六,有殊色,求聘者,父母未嘗輕許。女每晨盥,指水中有黃蓋影,而家人弗見也。一日病死復甦雲:“初合目時,儀從塞門,稱麻山神來迎夫人。因升輿而行。半道,因憶去時失將梳具。從者言,夫人須自往取之,故暫回耳。”命取梳具置櫬中,尋復氣絕。父母悲甚,爲肖像廟之側室祀之。見《說聽》。

漢女

鄭交甫常遊漢江,見二女皆麗服華裝,佩兩明珠,大如荊雞之卵。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也。請其佩,二女手解佩以與,交甫受而懷之。行數十步,視懷空無珠,二女忽不見。

漢女解佩,未及於亂,而後世遂以爲風流話柄,何耶?

洛神

太和處士蕭曠,自洛東遊。至孝義館,夜憩於雙美亭。時月朗風清,曠善琴,遂取琴彈之。夜半,調甚苦。俄聞洛水之上,有長嘆者,漸相逼,乃一美人。曠因舍琴而揖之,曰:“彼何人斯?”女曰:“洛浦神女。昔陳思王有賦。子不憶耶?”曠曰:“然。”曠又問曰:“或聞洛神,即甄皇后謝世。陳思王遇其魂於洛濱,遂爲《感甄賦》,後覺事之不正,改爲《洛神賦》,託意於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爲慕陳思王之才調,文帝怒而幽死。後精魂遇王洛水之上,敘其冤抑,因感而賦之。覺事不典,易其題。乃不謬矣!”俄有雙鬟持茵席,具酒餚而至,謂曠曰:“妾爲袁家新婦時,性好鼓琴,每彈至《悲風》及《三峽流泉》,未嘗不盡夕而止。適聞君琴韻清雅,願一聽之。”曠乃彈《別鶴操》及《悲風》。神女長嘆曰:“真蔡中郎之儔也!”問曠曰:“陳思王《洛神賦》如何?”曠曰:“真體物瀏湸,爲昭明之精選耳!”女微笑曰:“狀妾之舉止,雲‘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得無疏矣!”曠曰:“陳思王之精魂,今安在?”女曰:“現爲遮須國王。”曠曰:“何爲遮須國?”女曰:“劉聰子死而復生,語其父曰,有人告某雲,遮須國久無主,待汝父來作主。即此國是也。”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織綃娘子至矣!”神女曰:“洛浦龍王之處女,善織綃於水府。適令召之爾!”曠因語織綃曰:“近日人世,或傳柳毅靈姻之事,有之乎?”女曰:“十得其四五耳!餘皆飾詞,不可惑也。”曠曰:“或聞龍畏鐵,有之乎?”女曰:“龍之神化,雖鐵石金玉,儘可透達,何獨畏鐵乎?畏者,蛟螭輩也。”談論良久,神女遂命左右傳觴敘語。情況暱洽,蘭豔動人,繾綣永夕。曠曰:“遇二仙娥於此,真所謂雙美亭也。”忽聞雞鳴,神女乃留詩曰:

“玉筋凝腮憶魏宮,朱絲一弄洗清風。明晨追賞應愁寂,沙渚煙銷翠羽空。”

織綃詩曰:

“織綃泉底少歡娛,更勸蕭郎盡酒壺。愁見玉琴彈別鶴,又將清淚滴真珠。”

曠答二女詩曰:

“紅蘭吐豔間夭桃,自喜尋芳嘆已遭。珠珮鵲橋從此斷,遙天空恨碧雲高。”

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贈曠曰:“此乃陳思王賦雲‘或採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贈,以成《洛神賦》之詠也。”龍女出輕綃一匹,贈曠曰:“若有胡人購之,非萬金不可。”神女曰:“君有奇骨,當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養真,妾當爲陰助。”言訖,超然躡虛而去,無所睹矣+後曠寶其珠綃,多遊嵩嶽。友人嘗遇之。今遁世不復見。

甄后,失節婦耳。陳思王託言洛神,乃即真耶?生既鍾情於陳思,死後賞音於蕭曠。爲神者,如是乎?必不然!必不然!

遼陽海神

正德初,徽人程宰士賢,與兄某挾重資商於遼陽。數年,所向失利,展轉耗盡。於是羞慚慘沮,鄉井無望。遂受傭他商,爲之掌記以餬口。二人聯屋而居,憤懣無聊。至戊寅秋,又數年矣!

遼陽天氣早寒,一夕風雨暴作,程已擁衾就寢。燈燭既滅,又無月光。忽盡室明朗,殆同白晝,室中什物,毫髮可數。方疑惑間,又覺異香氤氳,莫知所自。風雨息聲,寒威頓失。程錯愕,高聲呼怪;冀兄聞之。兄寢僅隔一土壁,寂然不應。愈惶急無計,遂引衾罩首,向壁而臥。少頃,又聞空中車馬喧鬧,管絃金石之音自東南來。初猶甚遠,須臾已入室矣!回眸竊視,則三美人,皆朱顏綠鬢,明眸皓齒,約年二十許。冠帔盛飾,若世所圖后妃之狀。前後左右,侍女數百,亦皆韶麗。室才方丈,數百人各執其事,周旋進退,綽然有餘,不見其隘。門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頃,冠帔者一人,前逼牀撫程微笑,曰:“果熟寢耶?吾非禍人者,與子有宿緣,故來相就。何見疑若是?”程私計此物靈變,若非仙,則鬼。果欲禍吾,雖臥不起,其可逭乎?且既彼有宿緣語,或亦無害。遂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臨,有失虔迓,誠合萬死。”美人引手握程起,慰令無懼。遂與南面同坐。其二人者,東西相向。即命侍女行酒進饌,品物皆生平目所未睹。俄以紅玉蓮花卮進酒,卮亦絕大,約容酒升許。程素少飲,固辭不勝。美人笑曰:“郎懼醉耶?此非人間麴櫱,奈何概以狂藥見疑?”遂自引卮奉程,程不得已爲之一吸。酒凝厚如餳,而爽滑異甚,不覺一卮俱盡,略無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齊奏,聲調清和,令人有超凡遺世之想。酒闌,東西二美人起曰:“夜向深,郎夫婦可就寢矣!”遂爲褰幃拂枕而去。其餘侍女,亦皆隨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見。門亦尚扃,又不知何自而出。獨留同坐美人,相與解衣登榻。肌膚滑瑩,凝脂不若。側身就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程於斯時,神魂飄越,莫知所爲矣!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謂:“世間花月之妖,飛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見惡,吾非若此,郎慎勿疑。雖不能有大益於郎,亦可致郎身體康勝,資用稍足。倘有患難,亦可週旋。但不宜漏泄耳!”又謂程曰:“吾非仙也,實海神也。兄雖至親,亦慎勿言。”須臾,鄰舍雞鳴。昨夜二美人及諸侍女齊到,各致賀詞,盥洗嚴妝,捧擁而出。轉盼間,已失所在。程茫然自失,曰:“豈其夢耶?”然念飲食笑語,交合誓盟之類,皆歷歷明甚,非夢境也。且惑且喜。頃之,出就兄室。兄大駭曰:“汝今神采發越,頓異昨日,何也?”程謬言:“年來失志,鄉井無期。昨夕暴寒,愁思殊切,有何快心而神采發越耶?”然程亦自覺神思精明,有加於昔。心竊喜之,唯恐不復至也。至夜,美人忽至,但儀從音樂不如疇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復來。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當終始如一耳。”即命侍女行酒薦饌,珍腆如昨,歡謔諧笑,則有加焉。須臾撤席就枕,雞鳴復去。自後率以爲常,殆無虛夕。

有時言及往年貿易貨折事,不覺嗟嘆。美人曰:“君欲起家,可圖經營,吾當相助。”時已卯初夏,有販藥材者,諸藥已盡,獨餘黃柏大黃各千餘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美人謂程曰:“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傭值銀十餘兩,遂盡易而歸。其兄謂弟失心病風,誶罵不已。數日,疫癘大作。二藥他肆盡缺,即時騰貴,果得五百餘金。又有荊商販綵緞者,途間遭溼熱蒸,發斑過半,日夕涕泣。美人謂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獲四百餘匹。兄又頓足不已!商夥中亦皆相咎竊笑。月餘,逆藩宸濠反於江西,朝廷急調遼兵南討。師期促甚,戎裝衣織,限在朝夕。帛價騰踊,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蘇人販布三萬餘者,已售什八矣。尚存粗者什二,忽聞母死,急欲奔喪。美人又謂程:“是亦可居也。”程遂以千金,易六千餘匹。蓋蘇人歸計甚急,止取原值而去也。明年辛巳三月,武宗崩,天下服喪。遼既絕遠,布非土產,價頓高,又獲利三倍。如是屢屢,不能悉紀。四五年間,展轉數萬,殆過昔年所喪十倍矣。

他夕,程問天堂地獄因果報應之說,悉爲剖析。又問美人:“姓氏爲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有父母親戚乎?”曰:“既無姓氏,豈有親戚?”“年幾何矣?”曰:“既無所生,有何年歲?”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氣候悉如江南二三月時。兩情繾綣,愈久愈固。一夕,程忽念及鄉井,謂美人曰:“僕自離家,已二十年矣。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豐饒過望。欲暫與兄歸省墳墓,一見妻子,便當復來,永奉歡好。期在週歲。”美人欷歔嘆曰:“數年之好,果盡此乎。郎宜自愛,勉圖後福。”言訖,悲不自勝。程大駭曰:“某告假歸省,必當速來,以圖後會,何敢有負恩私?而夫人乃遽捐棄若是耶?”夫人泣曰:“大數當盡,非關彼此。郎適所言,自是數當永訣耳。”言猶未已,前者二美人及諸侍女儀從,一時皆集。兩情依依,哽咽不已。諸女前啓曰:“大數已終,法駕備矣!請速登途,無庸自戚。”美人猶執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難近矣!時宜警省,吾自相援。過此以往,終身清吉,永無悔吝,壽至九九,當候子於蓬萊三島,以續前盟。子亦自宜宅心清淨,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雖與子相遠,子之動作,吾必知之。萬一墮落,自幹天律,吾亦無如之何也!勉之,勉之。”程斯時神志俱喪,莫措一辭,但雪涕而已,既而鄰雞羣唱,促行愈急,乃執手泣訣而去,天明,兄聞哀慟之聲,細詰不已。度弗能隱,乃具述會合始末,及所以豐裕之由。兄始駭悟,相與南面瞻拜。次日,城之內外,皆傳遍矣。程由是終日鬱郁,若居伉儷之喪,遂束裝南歸。俾兄先部貨財,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輕騎,由京師出居庸,至大同,省其從父。留連累日,未發。忽夢所遇美人,催去甚急,曰:“禍將至矣!猶盤桓何爲?”程憶前言,即晨告別。而從父殷勤留餞,抵暮出城,時已曛黑,乃寓宿旅館。是夜三鼓,又夢美人連催速發,雲:“大難將至,稍遲不得脫矣!”程驚起,策騎東奔四五里,忽聞炮聲連發。回望城外,則火炬四出,照天如晝。蓋叛軍殺都御史張文錦,脅城內外壯丁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關外。又夢美人連促過關,雲:“稍遲必有狴犴之憂矣!”程又驚起,叩關,候門啓先行。行過數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關者,非公差吏役,皆桎梏下獄詰驗,恐有奸細入京也。是夜,與程偕宿者,無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者,有庾死於獄者。程入舟,爲兄備言得脫之故,感念不已!及過高郵湖,天雲驟黑,狂風怒號,舟掀蕩如簸。須臾二桅皆折,危在瞬息矣!忽聞異香滿舟,風即頓息。俄而黑霧四散,中有彩雲一片,正當舟上,則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髮分明,以下,則霞光擁蔽。程悲感之極,涕泗交下,遙瞻稽首。美人亦於雲端舉手答禮,容色猶戀戀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見。良久而隱,從是遂絕矣。

程於丙申年,來遊金陵雨花臺。有人邀與相見,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嘗讀書,其言歷歷,俱有源委。且年已六十,容色僅如四十許人。足徵其遇異人無疑也。

河伯女

餘杭縣南有上湖,湖中央作塘。有一人乘馬看戲,將三四人至岑村,飲酒小醉,暮還。時炎熱,因下馬入林中,枕石而眠。馬逸,從人悉追之,至暮不返。眠覺,日已向晡,不見人馬。見一女子,年可十六七。雲:“日既向暮,此間大可畏,君作何計?大人暫欲相見,便可同行。”俄見二十餘人,隨新車至,趨上,其行如飛。道中絡繹把火,見城郭邑居。既入城,進廳事。有信幡,題雲“河伯”。俄見一人,年三十許,顏色如畫,侍衛繁多,相對欣然。敕行酒炙,雲:“僕有小女,頗聰明,欲以給君箕帚。”其人知是神明,不敢拒逆。便敕備辦,令就進婚,郎申承白已辦。遂穿絲布單衣,及紗夾絹裙,紗衫褲履屐,皆精好。又給十小束,青衣數十人。婦年可十八九,姿容婉媚,一住三日,經大會客,拜閤,四日,雲:“禮既有限,當發遣去。”婦以金甌麝香囊爲婿別,涕泣而分。又與錢十萬,藥方三卷。雲:“可以施功布德。”復雲:“十年當相迎。”此人歸家,遂不肯別婚,辭親出家作道人。所得三卷方:一卷脈經;一卷湯方;一卷丸方。周行救療,皆致神驗。後母老兒喪,因還婚宦,出《幽明錄》。

太原郡東有崖山。天旱,土人常燒此山以求雨,俗傳:“崖山神娶河伯女,故河伯見火,必降雨救之。”今山上多生水草。

盪口仙姝

華善述,字仲達,無錫縣人。住盪口,少有靈質,喜談《黃庭內景》之事。弱冠時,嘗遇一仙姝夜降,容服端麗,世無儔也。自雲與生有夙緣,經宿而去。情好甚篤,題詩贈華雲:

“冷落珠簾二十秋,今宵重脫翠雲裘。仙郎漫著紅羅污,花蕊年年血淚流。”

臨別,授華辟穀煉氣諸方。華遂絕粒,閉關獨處。室中時時聞異香,又數有笙鶴往來。因賦《懷仙雜詩》數章,嘗錄以示人。其佳句有云:“鏡裏舞鸞空有恨,釵頭飛燕已無蹤。”“永夜夢魂千里月,隔年書信數行星。”“至今別處依然在,夜夜明河瀉枕邊。”“丹霞有路身難到,青鳥能言信易通。”“織就雲衣如可寄,願添調脫在其中。”皆有感而作,非漫言也。琅琊王世貞,沛國劉鳳,皆嘗過其家。並見羣鶴舞於空中,如送迎然。

汜人

垂拱中,駕在上陽宮。太學進士鄭生,晨發銅駝裏,乘曉月度洛橋。橋下有哭聲甚哀,生下馬察之,見一豔女,翳然蒙袂曰:“孤養於兄嫂,嫂惡苦我,今欲赴水,故留哀須臾。”生曰:“能隨我歸乎?”應曰:“婢御無悔。”遂載與之歸所居,號曰汜人。能誦《楚詞》《九歌》《招魂》《九辨》之書。亦嘗擬詞賦爲怨歌,其詞豔麗,世莫有屬者。因撰《風光詞》曰:

“隆光秀兮招盛時,播薰綠兮淑華歸。顧空漢兮有處萼,方潛重房以師姿。見耀態

之韶美兮,蒙長謁以爲帷。醉融光兮眇眇瀰瀰。遠千里兮涵煙眉,晨陶陶兮暮熙熙。無

婀娜之穠條兮,(女臾)盈盈以披遲。酬遊顏兮倡蔓卉,流情電兮發隨施。”

生居貧,汜人常出輕繒一端賣之,有胡人酬千金。居歲餘,生將遊長安。是夕,謂生曰:“我湖中蛟室之姝也,謫而從君。今歲滿,無以久留君所。”乃與生訣,生留之不能得。去後一餘年,生兄爲嶽州刺史,會上巳日,與家徒登岳陽樓,望鄂渚,張宴樂酣,生愁思吟曰:“情無限兮蕩洋洋,懷佳期兮屬三湘。”聲未終,有畫舫浮漾而來,中爲綵樓,高百餘尺。其上花帷帳闌籠畫囊,有彈弦鼓吹者,皆神仙蛾眉,被服煙電。裾袖皆廣大,中一人起舞,含嚬怨慕,形類汜人。舞而歌曰:“訴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嫋綠裾。荷拳拳兮來舒,非同歸兮何如。”舞畢,斂袖悵然。須臾,風濤崩怒,遂不知所在。

西湖水仙

宋時,有邢鳳者,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堂曰“此君”,水竹幽雅,常偃息其中。一日獨坐,見一美女度竹而來。鳳意謂人家宅眷,將起避之。女遽呼曰:“君瑞毋避我,有詩奉觀。”乃吟曰:

“娉婷少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彎弓渾忘卻,羅衣虛度五秋霜。”

鳳聽罷,亦口占挑之曰:

“意態精神畫亦難,不知何事出仙壇?此君堂上雲深處,應與蕭郎駕綵鸞。”

女曰:“予心子意,彼此相同。奈夙數未及,當期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君如不爽,千萬相尋。”言訖不見。後五年,邢隨兄鎮杭,乃思前約,具舟泛湖。默唸間,忽聞湖浦鳴榔,遙見一美人,駕小舟,舉手招之,曰:“君瑞,信人也。”並舟相敘曰:“妾西湖水仙也。千里不違約,君情良厚矣!”君瑞喜躍過舟,蕩入湖心,人舟俱沒。後人常見鳳與採蓮女,遊蕩於清風明月之下,或歌或笑,出沒無時焉。

洞庭君女

唐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鳥起馬驚,急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然而娥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毅詰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婦始笑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聞焉!妾洞庭龍君少女也。父母配嫁荊州次子,而夫婿樂逸,爲婢僕所惑,日以厭薄。既而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御。逮訴頻切,又得罪於舅姑。舅姑毀黜以至此。”言訖,欷歔流涕,悲不自勝。又曰:“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斷盡,無所知哀。聞君將還吳,密邇洞庭。欲以尺書,寄託侍者。未卜將以爲可乎?”毅曰:“吾義夫也。聞子之言,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子有何術,可以導我?”女悲泣再謝,曰:“君不許,何敢言?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爲異也。”毅請聞之。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社橘。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然後舉樹三發,當有應者。因而隨之,無有礙矣。倘獲回耗,雖死必謝。”毅曰:“敬聞命矣。”女遂於襦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毅深爲之戚,及置書囊中。因復問曰:“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豈宰殺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曰:“何爲雨工?”曰:“雷霆之類也。”毅複視之,則皆矯顧怒步,飲齕甚異。而大小毛角,則無別羊焉。毅又曰:“吾爲使者,他日歸洞庭,慎勿相避。”女曰:“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語竟,引別東去。不數十步,回望女與羊,俱無所見矣。

其夕至邑,而別其友。月餘到家,乃訪於洞庭之陰,果有社橘。遂易帶向樹三扣。俄有武夫出波間,詢貴客何自?毅不告其事,曰:“謁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進。謂毅曰:“當閉目,數息可達矣。”毅如言,遂至其宮。始見臺閣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夫乃指毅止於大室之隅。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靈虛殿也。”毅視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牀以珊瑚,簾以水晶。雕琉璃於翠楣,飾琥珀於紅棟。奇秀深杳,不可殫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謂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君方幸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經》,少選當畢。”毅曰:“何謂《火經》?”夫曰:“吾君,龍也。龍以水爲神,舉一波,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爲神,發一炬,可燎阿房。然而靈用不同,玄化各異。太陽道士,精於人理,吾君邀以聽焉。”言粗畢,而宮門大辟。景從雲合,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夫躍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問曰:“豈非人間之人乎?”毅曰:“然。”遂入拜,君亦拜,坐於靈虛之下。謂毅曰:“水府幽深,寡人闇昧,夫子不遠千里而來,將有爲乎?”毅曰:“毅,大王之鄉人也。長於楚,遊學於秦。昨下第,閒驅涇水之上,見大王愛女牧羊於野,風鬟雨鬢,所不忍視。毅因語之,謂毅曰:‘爲夫婿所薄。’悲泗淋漓,遂託書於毅,今以至此。”因取書進之。洞庭君覽畢,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聾瞽,使深閨孺弱,遠罹辱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及之。幸被齒髮,何敢負德?”詞畢,又哀吒良久。左右皆流涕。時有宦人密侍君者,君目以書授之,令達宮中。須臾,宮中皆慟哭。君驚謂左右曰:“疾告宮中,無使有聲,恐錢塘所知。”毅曰:“錢塘,何人也?”曰:“寡人愛弟也。昔爲錢塘長,今則致政矣。”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過人耳!昔堯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以天將失意,穿於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於古今,遂寬其同氣之罪。然猶縻繫於此。故錢塘之人,日來候焉。”詞未已,而大聲忽發,天折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拂湧。俄有赤龍,長萬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須,項掣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繳繞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乃擘青天而飛去。毅初恐蹶撲地。君親起持之,曰:“無懼,固無害。”毅良久安抑,乃獲自定。因告辭曰:“願得生歸,以避復來。”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則然,其來則不爾,幸爲少盡繾綣。”因命酌。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怡怡,幢節玲瓏,簫韶以隨。紅妝千萬,笑語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轂滿身,綃,參差。迫而視之,前所寄辭女。然而若喜若悲,零淚如絲。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凝環旋,入於宮中。君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辭入宮。須臾,又聞怨苦,久而不已。有頃,君復出,與毅飲。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自外而入。左右謂毅曰:“此錢塘也。”毅起,趨拜之。錢塘亦盡禮相接,且致謝甚懇。既而告兄曰:“適者辰發靈虛,已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申間馳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譴執,因而獲免。然而剛腸激發,不遑辭候。驚擾宮中,復忤賓客。愧惕慚懼,不知所還。”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殺幾何?”曰:“六十萬。”“傷稼乎?”曰:“八百里。”“無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憮然曰:“頑童誠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賴上帝靈聖,諒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辭焉。從此勿復如斯。”錢塘復再拜。坐定,遂宿毅於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會友戚,張廣樂,具以醪醴,羅以甘潔。初,笳角鼙鼓,旌旗劍戟,舞萬夫於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錢塘破陣樂》。”旌銚傑氣,顧驟悍慄。坐客視之,毛髮皆豎。復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中有一女前進曰:“此《貴主還宮樂》。”清音宛轉,如訴如慕。坐客聽之,不覺淚下。二舞既畢,龍君大悅。紈綺頒於舞人。然後密席貫坐,縱酒極娛。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歌曰:

“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怪兮,薄社依牆。雷霆

一發兮,其孰敢當!荷貞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返故鄉。永言慚愧兮,何時忘?”

洞庭君歌罷,錢塘君再拜而歌曰:

“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腹心辛苦兮,涇水之隅。鬟鬢

風霜兮,雨雪羅襦。賴明公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無時無。”

錢塘君歌闋,洞庭君俱奉觴於毅。毅踧踖而受爵,飲訖,復以二觴奉二君。乃歌曰:

“碧雲悠悠兮,涇水東流。傷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哀冤

果雪兮,還處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難久留。欲得辭去兮,悲綢繆。”

歌罷,皆呼萬歲!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錢塘君亦出紅珀盤,貯以照夜璣,皆起進毅。毅辭謝而受。既而宮中之人,鹹以綃彩珠璧,投於毅側。重疊煥赫,須臾埋沒於前後。毅笑語四顧,愧揖不暇。洎酒闌歡極,毅辭起,復宿於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錢塘君因酒作色,謂毅曰:“子不聞‘猛石可裂不可卷,義士可殺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陳於公。如可,則俱履雲霄;如不可,則皆夷糞壤。足下以爲何如哉?”毅曰:“請聞之。”錢塘曰:“涇陽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淑性茂質,爲九姻所重。不幸見辱匪人,今則絕矣。將欲求託高義,世爲親戚。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爲君子始終之道耶?”毅肅然而作笑曰:“毅始以爲剛決明直,無如君者。奈何簫管方洽,新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豈僕之素望乎?若遇公於洪波之內,玄山之中,鼓以鱗須,被以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今體被衣冠,坐談禮義,盡五常之志性,窮百行之微旨,雖人世賢傑,有不如者,況江湖靈類乎?而欲以介然之軀,悍然之性,乘酒假氣,將迫於人,豈近直哉!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間,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強恭之氣,唯王籌之耳。”錢塘逡巡致謝曰:“寡人生長深宮,不聞正論。邇者詞述狂妄,唐突高明,退自循顧,戾不容責。幸君子不爲此乖間也。”其夕歡宴如舊。毅與錢塘君,遂爲知心友。

明日,毅辭歸。洞庭君夫人別宴毅於潛景殿。男女僕妾,悉出預會。夫人泣謂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別。”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致謝。夫人又曰:“此別豈有復相遇之日乎?”毅於此雖不諾錢塘之請,然當此席,殊有嘆恨之色。宴罷辭別,滿宮悽然。毅於是復循出途上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

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百未發一,財已盈兆。故淮右富族,鹹以爲莫如。遂娶於張氏,亡;又娶韓氏,數月,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鰥曠多感,欲求繼。媒氏來曰:“有盧氏女,范陽人也。父曰浩,嘗爲清流宰。晚歲好道,獨遊雲泉,今期不知所在矣。母曰鄭氏。盧氏女前年適清河張氏,無何而張子夭亡。今母憐其少艾,欲擇德以配焉。尊意可否?”毅乃卜日就禮。男女二姓,俱爲豪族,法用禮物,極其豐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餘,毅視其妻,俄憶類於龍女,而逸豔豐狀,則又過之。因與話昔事。妻曰:“世間豈有是理乎?”經歲餘,生一子,端麗奇特,毅益愛重之。逾月,乃笑謂毅曰:“君不憶餘之於昔耶?餘即洞庭君女也。銜君之恩,誓心求報。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乖負宿心,悵望成疾。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妾初心不替,復欲馳白於君。值君累娶不終,卜居於茲,得遂報君之意,今日死無恨矣!”因泣下。復謂毅曰:“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愛子之意。君附書之日,笑謂妾曰:‘他日歸洞庭,慎無相避。’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其後,季父請於君,君不許。君乃誠爲不可耶?抑忿然耶?君其語之。”毅曰:“似有命者。僕始見子於長涇之隅,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然自約其心,以達子之命,餘無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洎錢塘君逼迫之際,惟理有不可。夫始以行義爲志。寧有殺其婿而納其妻者耶!因率肆胸臆,不遑避害。然而將別之日,見子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籲!今子盧氏也,又家於人間,則吾始心未爲惑矣。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無纖慮也。”妻深感,悲喜交至。復謂曰:“勿以異類,遂爲無心,固當知報耳。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乃相與覲洞庭。既至,而賓主盛禮,不可備紀。復徙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毅之族,鹹遂濡澤。以其春秋積聚,容狀不衰,南海之人,靡不驚惑。及開元中,上方屬意神仙之事,精索道術。毅不安,遂歸洞庭。凡十餘年,殆莫知跡。出《異聞集》。

廣利王女

長慶中,進士張無頗居南康。將赴舉,遊丐番禺。值府帥改移,投詣無所。愁疾臥於逆施,僕從皆逃。忽有善易者袁大娘來主人舍,瞪視無頗曰:“子豈久窮悴耶?某有玉龍膏一合子,不惟還魂其死,因此亦遇名姝。但立一表,白曰:‘能治業疾。’若常人求醫,但言不可治,若遇異人請之,必須一往,自能富貴。”無頗拜謝受藥,以暖金合盛之。曰:“寒時但出此合,則一室暄熱,不假爐炭矣。”無頗依其言,立表數日,果有黃衣若宦者,扣門甚急。曰:“廣利王知君有膏,故使召見。”無頗志大娘之言,遂從使者而往。江畔有畫舸,登之甚輕疾。食頃,忽睹城宇極峻,守衛甚嚴。宦者引無頗入數十重門,至殿廷,多列美女,服飾甚鮮,卓然侍立。宦者趨而言曰:“召張無頗至。”遂聞殿上使捲簾。見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遠遊冠,二紫衣侍女,扶之而臨砌。招無頗曰:“請不拜。”王曰:“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統攝,幸勿展禮。”無頗強拜,王磬折而謝曰:“寡人薄德,遠邀大賢。蓋緣愛女有疾,一心鍾念。知君有神膏,倘獲痊平,實所愧戴。”遂令阿監二人,引入貴主院。無頗又經數重戶,至一小殿。廊宇皆綴明璣翠J,楹楣煥耀,若布金細。異香氳鬱,滿其庭戶。俄有二女褰簾,召無頗入。睹真珠繡帳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羅縷金之襦。無頗切其脈,良久曰:“貴主所疾,是心之所苦。”遂出龍膏,以酒吞之,立愈。貴主遂抽翠玉雙鸞篦而遺無頗,目成者久之。無頗不敢受。貴主曰:“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當有獻遺。”無頗愧謝。阿監遂引之見王,王出駭雞犀,翡翠碗,麗玉明瑰以贈。無頗拜謝,宦者復引送於畫舸,歸番禺,主人莫能覺。才貨其犀,已鉅萬矣。

無頗睹貴主華豔動人,頗思之。月餘,忽有青衣釦門,而送紅箋。有詩二首,莫題姓字。無頗捧之,青衣倏不見。無頗曰:“而必仙女所制也。”詞曰:

“差解明璫尋漢渚,但憑春夢訪天涯。紅樓日暮鶯飛去,愁殺深宮落砌花。”

又曰:

“燕語春泥墮錦筵,情愁無意整花鈿。寒閨欹枕不成夢,香炷金爐自嫋煙。”

頃之,前時宦者又至。謂曰:“王令復召,貴主有疾如初。”無頗欣然復往。見貴主,復切脈次。左右雲:“王后至。”無頗降階,聞環珮之聲,宮人侍衛羅列。見一女子,可三十許,服飾如后妃。無頗拜之。後曰:“再勞賢哲,實所懷慚。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無頗曰:“舊疾耳!心有擊觸,而復作。若再餌藥,當去根幹。”後曰:“藥何在?”無頗進藥合。後睹之,默然色不樂,慰喻貴主而去。後遂白王曰:“愛女非疾,其私無頗矣!不然者,何以宮中暖金合,得在斯人處耶?”王愀然良久,曰:“復爲賈充女耶?吾當成之,無使久苦。”無頗出,王命延之別館,豐厚宴犒。后王召之,曰:“寡人竊慕君子爲人,輒欲以愛女奉託,如何?”無頗再拜辭謝,心喜不自勝。遂命有司擇吉日,具禮待之。王與後敬仰,愈於諸婿。遂止月餘,歡宴俱極。王曰:“張郎不同諸婿,須歸人間。昨簡於幽府雲,當是冥數。番禺地近,恐爲時人所怪。南康又遠,況別封疆,不如歸韶陽甚便。”無頗曰:“某意亦欲如此。”遂具舟楫,服飾珍珠,贈攜無算。唯侍衛輩,即須自置。

王遂與無頗別,曰:“三年即一到彼,無言於人。”無頗挈家居於韶陽,人罕知者。住月餘,忽袁大娘扣門,見無頗。無頗大驚。大娘曰:“張郎今日及小娘子,酬媒人可矣!”二人各具珍寶賞之,然後告去。無頗詰妻,妻曰:“此袁天綱女,程先生妻也,暖金合,即其宮中寶也,”後再三歲,廣利王必夜至張室,後無頗爲人疑訝,於是去,不知所適,出《傳奇》。

劉綱妻,袁天綱女,俱強與人婚姻事,何也?

九子魔母

常州吳生,參政公孫也。髫年美風度,議婚未諧。一日,毗陵城上徒行,晚歸,偶與一女郎同路。或前或後,相傍相偎。女郎年稍長於吳生,姿容妖媚,韻度綽約,真靈人也。有四女奴從焉,皆妍冶上色,顧盼之間,輒通眉語。問:“郎君居止何處?”生喜不自勝,曰:“敝居咫尺,肯遷駕乎?”女郎微笑,生乘暝色,遽前擁之而歸。匿於密室,不令人知。是夕,置酒對飲,備極款狎。逡巡,滅燭爲歡。弱骨豐肌,曲盡于飛之態。生既未近女色,女郎又宛然處子。誓心伉儷,永結綢繆。如是纏綿者浹旬矣!室中時起異香,芳風發越。女郎晝則作女真裝束,常服淡靚,不加新採。晚則花鈿滿髻,濃豔照人。左右見者,無不蕩魂。

於時,春色漸酣,名花爛發。女郎謂吳生曰:“東望吳山越水,靈氣蔚然,吾將往觀。”生即駕二樓船,從女郎出遊。兩月之間,虎丘茶磨六橋三竺諸勝地,無不探焉!綺羅圍繞,路人驚異,謂是神仙之遊也。臨發杭城,令生多買好胭脂,不計其數。久之,乃返棹蘭陵。吳生一日窺其小妝奩中,見有碧玉圭,徑尺許。問:“何用?”女郎曰:“卿自諦觀,何問我爲?”簡之圭足,乃有鐫摹“玉帝”二字,填金所書,頗錯愕,戲之曰:“夫人能執此朝玉京天帝耶!”女郎曰:“卿何了了若是耶?”以生年未及冠,每易而狎之。又一日,出其所祕簿籍示生,則吳族某貴人新雋魁者姓名,裒然其上矣。暇則私向生說天上事,及諸神仙變幻,又教以房中玄素之術。生由此精神倍常,知其審神人也。

然歡洽既久,兩情如膠。女郎既不甚藏密,吳生亦略無疑懼。家人憂郎君爲邪所魅,陰遣道士結壇誦咒驅之,寂寂無驗。最後得某法師術,揮劍擊之,中女奴左臂。女郎大呼詬罵,與生惆悵嗚咽。挈四女奴,白晝凌空而逝,疾如風雨。所傷之臂,脫墮階前,視之,乃土偶臂也。無何,家人於城北一古廟中,忽見九子魔母妝塑,姿容絕麗。旁有四侍者,一折其臂,容貌依稀,宛如前遘。吳生竟無羔。所延法師,不疾而殂矣!

按《會昌解頤》及《河東記》載:越州觀察使皇甫政妻陸氏,出脂粉錢百萬,別繪魔母神堂。忽遇善畫者從劍南來,一夕而成。光明燦爛。觀察擇日設齋,大陳伎樂。復遇黑叟荷鋤而至,直上魔母堂,舉鋤以劚其面,壁乃頹。撫掌笑曰:“恨畫工之罔上也。如其不信,田舍老妻,足爲驗耳!”遂自葦莽間,引一女子,年十五六,薄傅粉黛,服不甚奢豔,而態媚動人。頃刻到寶林寺,百萬之衆,引頸駭觀。皆言:“所畫神母,果不及耳!”攜手而行,二人俱化爲白鶴沖天而去。由此驗之,魔母信是神仙麗質,吳郎所遇不誣矣!《玉堂閒話》亦載:南中僧院,有九子母像,裝塑甚奇。行者少年,夜入其堂寢宿,有一美婦人引同狎處。與此事今古相符。魔母不擇偶如此,一淫物耳!何以稱神?神不爲淫,祟或憑焉。

女靈觀

汝州魯山縣西六十里,小山間有祠,曰“女靈觀”。其像獨一女子,低鬟顰蛾,豔冶而有怨慕之色。祠堂後平地,怪石圍數畝。上列三峯,皆十餘丈,森然肖太華也。詢之老人云:“大中初,斯地忽暴風驟雨,襄丘陵,震屋瓦,一夕而止,遂有茲山。其神見形於樵蘇者曰:‘吾商於之女也,帝命有此百里之境。可告鄉里,爲吾立祠于山前。山名女靈,吾所持來者。無曠春秋祭,吾當福汝。’鄉人遂建祠,官書祀典,歷數世矣。”鹹通末,縣令某嘗致祭,與同舍生譙國夏侯禎偕行。祭畢,與禎縱觀祠內,禎獨拳拳不能去。乃索卮酒酹曰:“夏侯禎年少,未有匹偶。今者仰觀靈姿,願爲廟中掃除之隸,神其鑑乎。”既舍爵,乃歸。其夕,夏侯禎愴恍不寐,若爲陰物所中。其僕來告,令走視之,則目瞪口噤,不能言矣。令謂曰:“得非女靈乎。”禎頷焉。令命吏載楮鏹,挈尊席,而禱曰:“夫人嶽鎮愛女,疆埸明祗,致禾黍豐登,戢虎狼暴橫,斯神之任也。今日之祭,乃郡縣常祀。某職其事,敢不嚴恭。豈謂友生不勝醆斝之餘,至有慢言,瀆於神聽,今疾作矣!豈降之罰耶,抑果其請耶!若降之罰,是以一言而斃一國士,違好生之德,當專戮之辜,帝豈不降鑑,而使神祇虐於下乎!若果其請,是以一言乖貞靜之道,播淫泆之風,若九閽一呼,必貽幃箔不修之責。況天下多美丈夫,何必是也?神其聽之。”奠訖,夏侯生康豫如故。

張女郎

沈警,字玄機,吳興武康人也。美風調,善吟詠,爲梁東宮常侍。名著當時,每公卿宴集,必致騎邀之。語曰:“玄機在席,顛倒賓客。”其推重如此。後荊楚陷,沒入周,爲上柱國。奉使秦隴,途過張女郎廟。旅行多以酒餚祈禱,警獨酌水。具祝詞曰:“酌彼寒泉水,紅芳掇巖谷。雖致之非遙,而薦之隨俗。丹誠在此,神其感錄。”既暮,宿傳舍。憑軒望月,作《鳳將雛。含嬌曲》。其詞曰:“命嘯無人嘯,含嬌何處嬌。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又續爲歌曰:“靡靡春風至,微微春露輕。可惜關山月,還成無用明。”吟畢,聞簾外歎賞之聲。復雲:“閒宵豈虛擲,皓月豈空明。”音旨清婉,頗異於常。忽見一女子,搴簾而入。拜雲:“張女郎姊妹,見使致意。”警異之,乃具衣冠。未離坐,而二女已入。謂警曰:“跋涉山川,因勞動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詠,稍遣旅愁。豈意猥降仙駕,願知伯仲。”二女即相顧而微笑。大女郎謂警曰:“妾是女郎妹,適廬山夫人長男。”指小女郎雲:“適衡山府尹小子,並以生日,同覲大姊。屬大姊今朝層城未旋,山中幽寂,良夜多懷,輒欲奉屈,無憚勞也。”遂攜手出門,共登一輜+,車駕六馬,馳空而行。俄至一處,朱樓飛閣,備極煥麗。令警止一水閣,香氣自外入內。簾幌多金縷翠羽,間以珠璣,光照滿室。須臾,二女郎自閣後冉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餚。於是,大女郎彈箜篌,小女郎援琴爲數弄,皆非人世所聞。警嗟賞良久,願請琴寫之。小女郎笑而謂警曰:“此神仙所制,不可傳於人間。”警粗記數弄,不復敢訪。及酒酣,大女郎歌曰:“人神相合兮,後會難。邂逅相遇兮,暫爲歡。星漢移兮,夜將闌。心未極兮,且盤桓。”小女郎歌曰:“洞簾響兮,風生流。清夜闌兮,管絃遒。長相思兮,衡山曲。心斷絕兮,秦隴頭。”警歌曰:“會別須臾事,相思只夢知。不知牛共女,尚有隔年期。”二女郎相顧流涕,警亦下淚。小女郎謂警曰:“蘭香姨,智瓊姊,亦嘗懷此恨矣。”大女郎顧小女郎曰:“潤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履,與小女郎同出。及門,謂小女郎曰:“潤玉,可便伴沈郎寢。”警欣喜如不自得,遂攜手入門,已見小婢前施臥具。小女郎執警手曰:“昔從二妃遊湘川,見君於舜帝廟,讀湘王碑。此時想念頗切,不意今宵得諧宿願。”警亦備記此事,執手款敘,不能自已。小婢麗質前致詞曰:“人神路隔,別促會賒。況姮娥妒人,不肯留照;織女無賴,已復斜河。寸陰幾時,何勞煩瑣?”遂掩戶就寢,備極歡暱。將曉,小女郎起謂警曰:“人神事異,無宜卜書,大姊且至矣!”警於是抱持置膝,共敘衷款。須臾,大女郎至,復置酒。警又歌曰:

“直恁行人心不平,那宜萬里阻關情。只今隴上分流水,更聽從來嗚咽聲。”

警乃贈小女郎指環,小女郎贈警金合歡結。歌曰:

“結心纏萬縷,結縷幾千回。結怨無窮極,結心終不開。”

大女郎贈警瑤鏡一圓,歌曰:

“憶昔窺瑤鏡,相望看明月。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彩滅。”

贈答極多,不能備記,粗憶數首而已。遂相與出門,復駕輜+車,送至下廟,乃執手嗚咽而別。及至館,懷中探得瑤鏡,金縷結。良久,乃言於主人。夜而失所在,時同侶鹹怪警夜有異香。警後使回至廟中,於神座後得一碧箋,乃是小女郎與警書。備敘離恨,書末有篇雲:“飛書報沈郎,尋已到衡陽。若存金石契,風月兩相忘。”從此遂絕。出《異聞錄》。

蔣侯廟

會稽鄮縣東野,有女子姓吳,字望子,年十六,姿容可愛。其鄉有鼓舞解神者,要之便往。緣塘行,半路,忽見一貴人,乘船,端正非常。令人問望子:“欲問之?”且以事對。貴人云:“我今正往彼,便可入船共去。”望子辭不敢。忽不見,望子既拜神坐,見向船中貴人,儼然端坐,即蔣侯像也。問望子:“來何遲?”因擲兩橘與之。數數形見,遂隆情好,心有所欲,輒空中下之。嘗思啖鱠,一雙鮮鯉,隨心而至。經三年,望子忽生外意,神便絕往來。

宋咸寧中,太常卿韓伯子某,會稽內史王蘊子某,光祿大夫劉耽子某,同遊蔣山廟。有數婦人像甚端正,某等各指像以妻匹配,戲弄之。即以其夕,三人同夢蔣侯遣傳教相聞,曰:“家子女甚醜陋,而隈蒙榮顧,輒克某月某日悉相迎。”某等以其夢異常,試往相問,所夢符協如一。於是大懼,備三牲詣廟謝罪乞哀。又夢蔣侯親降曰:“君等既荷不棄,甚愜所懷,佳期將及,豈容中悔?”經少時,並亡。

蔣侯者,廣陵蔣子文,嘗爲秣陵尉,擊賊傷而死。吳孫權時,追封中都侯,立石鐘山,蓋正神也。而男女之際,輕取輕舍,其然,豈其然乎?

清溪小姑

會稽趙文韶,字子業。宋元嘉中,爲東宮扶侍。廨在清溪中橋,與吏部尚書王叔卿家隔一巷,相去二百步許。秋夜嘉月,悵然思歸。乃倚門唱《烏飛曲》,聲甚哀怨。忽有青衣婢詣門曰:“王家娘子白扶侍,聞君歌聲,有門人逐月遊戲,故遣相問。”須臾,女郎至。年可十八九,行步容色可憐,猶將兩婢自隨。謂文韶曰:“聞君善歌,能爲作一曲否?”文韶爲歌《草生磐石》,音韻清暢,又深會女心。乃曰:“但令有瓶,何患不得水?”顧青衣還取箜篌,爲扶侍鼓之。須臾至。女爲酌兩三彈,泠泠更增楚絕。又令侍婢歌《繁霜》,自解裙帶系箜篌腰,叩之以倚歌。歌雲:“日暮風吹,落葉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歌繁霜,侵曉幕,何意空相守?坐待繁霜落。”歌闋,夜已久,遂相依燕寢,竟四更別去。脫金簪以遺文韶。文韶亦答以銀碗及琉璃匕。既明日,文韶出,偶至清溪廟,歇神座上,見碗甚疑,而委悉之。屏風後則琉璃匕在焉,箜篌帶縛如故。祠廟中惟女姑神像,青衣婢立在前。細視,皆夜所見者。於是遂絕。相傳清溪小姑,爲蔣侯第三妹。見《齊諧記》及《窮怪錄》等書。

按《續搜神記》載:晉太元中,謝家沙門竺曇遂,年二十餘,白皙端正。嘗行經清溪廟前過,因入廟中看。暮歸,夢一婦人來語云:“君當來作吾廟中神,不復久。”曇遂夢問:“婦人是誰?”婦人云:“我是清溪廟中姑。”如此月許,便病。臨死,謂同學年少曰:“我無福,亦無大罪。死乃當作清溪廟中神。諸君行便,可過看之。”既死後,諸年少道人詣其廟。既至,便靈語相勞問,音聲如昔時。臨去,雲:“久不聞唄,思一聞之。”其伴慧覲,便爲作唄訖,其神猶唱讚語雲:“歧路之訣,尚有悽愴。況此之乖,形神分散。窈冥之嘆,情何可言?”既而欷歔不自勝,諸道人等皆爲流涕。然則清溪小姑,其無常夫者耶?蔣侯家法,未必如此。當是邪祟作託耳!

康王廟女神

宋劉子卿,徐州人也。居廬山虎溪,少好學,篤志無倦。常慕幽閒,以爲養性。恆愛花種樹,其江南花木,溪庭無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臨玩間,忽見雙蝶,五彩分明,來遊花上,其飛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復,子卿亦訝之。其夜,月朗風清。歌吟之際,忽聞扣扃,有女子語笑之音。子卿異之,謂左右曰:“我居此溪五歲,人尚無能知,何有女子而詣我乎?此必有異。”乃出戶,見二女,各年十六七,衣服霞煥,容止甚都。謂子卿曰:“君常憐花間之物,感君之愛,故來相詣。”子卿延之坐,謂二女曰:“居止僻陋,無酒敘情,有慚於此。”一女曰:“此來豈求酒耶!況山月已斜,夜將垂曉。君子豈有意乎?”子卿唯唯,喜不自持。一女東向坐者,笑謂西向者曰:“今宵讓姊。”因起,送子卿入室而別。回顧子卿曰:“來夜之歡,願同今夕。”及曉,女乃請去。子卿曰:“幸遂繾綣,復更來乎?一夕之歡,反生深恨。”女撫子卿背曰:“且締新歡,後即次我。”出戶,不知蹤跡。是夕,二女又至,宴如前。姊謂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歡,今留與汝。汝勿貪多娛,迷惑劉郎。”言訖大笑,乘風而去。於是同寢。子卿問女姓氏,答曰:“但得佳妻,莫問閒事。”臨曉,子卿復問之。女曰:“我姊妹實非世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說與郎,郎必異傳。故不敢取笑於人間。今者,與郎契合,亦是因緣。慎跡藏心,無使人曉。即姊妹每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數年。會子卿遇亂歸鄉,二女遂絕。廬山有康王廟,去所居二十里餘。子卿一日訪之,見廟中泥塑二女神,並壁間畫二侍者,容貌依稀,有如前遇,疑此是也。見《歷朝窮怪錄》。

水仙祠

元揭傒斯,字曼碩,豫章人。未達時,多遊湖湘間。一日,泊舟江岸。夜二鼓,攬衣露坐,仰視明月如晝。忽中流一棹,漸逼舟側。中有素妝女子,斂衽而起,儀容甚雅。揭問之,答曰:“商人婦也。良人久不歸,聞君遠來,故相迓耳。”因與談論,皆世外恍惚事。且雲:“妾與君有夙緣,非同人間之淫奔者。”迨曉,戀戀不忍去。臨別,謂揭曰:“君,大富貴人也,亦宜自重。”因留詩曰:

“盤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喫茶。黃土築牆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荊花。”

明日,揭舟阻風,上岸沽酒,問其地,即盤塘鎮。行數步,見一水仙祠。牆垣皆黃土,中庭紫荊芬然。及登殿,所設像與夜中女子無異。後揭官至翰林侍讀學士。神女之言,蓋不誣雲。

唐四娘廟

有從政郎楊仲弓,習行天心法,能察人顏色。乾道中,爲道州錄事參軍。受代未去,因出行市裏。逢小胥,呼問之,曰:“汝必爲邪鬼所惑,不治將喪身。”胥謝無有。連日三遇之,皆不肯言。楊曰:“汝不畏死耶?言之何害”此祟,非我不能治也。“胥始悚懼,曰:”實與鄰女有私,往來已久。雖不識其家,但舉措嗜好,一切不與人殊,無復可疑。官所云若此,豈其物乎?“楊曰:”是矣,汝祕之,勿泄。宜預備長採線,串以針。今夕來時,密縫其衣裾,仍匿彼冠履一二種。正使是人,固足爲戲笑;不然,便可推驗矣。“胥敬奉戒。女至,悉如之。雞鳴女起,而失翠冠及一履。意狀荒擾,尋索弗得。胥但佯寐,陰察其所爲。天且明,怫然而去。胥視二者,乃捏泥所制。即攜示楊,楊行法考訊,遣吏遍訪羣祠,蓋城北唐四娘廟侍女也。胥往驗之,真所偶者。頭上無一冠,一足只著襪,採線出於像背。楊誦咒,舉火焚厥軀,胥得無恙。唐四娘者,淫祀也。楊終於郴州里掾。營道尉史何信,九疑道士李道登,皆見其事。

廣通神廟

鄒二郎蓮,隨父令廣通時,嘗謁廣通神廟。見土偶侍女,心動。其夕,女入寢室與蓮暱,自後不絕。比歸京山,女亦至。嘗攜之還廣通,藏馬下。遇二騎追尋甚急,女謂蓮曰:”吾不能隨汝矣。“予墨一片,曰:”有急,用此爲解。“遂墮公安人家積薪中。其家以爲盜,出墨辨折,乃已。年八十餘始卒。蓮有女,嫁廩生白陽嚴紀聞。有紫羅囊在女處。乃神所餉,今尚存。

柳林子廟

黃寅,字清之,建安人。政和二年,試京師。未到六十里,抵小陳留旅舍寓宿。夜將二鼓,觀書且讀。聞扣戶聲,其音嬌媚。出視之,乃雙髻女子,衣服華麗。微笑言曰:”妾西鄰之女,少好書史。恨墮女流,父母督以針縷,不遂志願。今夕,二親皆赴姻家禮會,因乘間竊步至此。聞君讀書聲,歡喜無限,能許我從容乎?“寅留與坐。即簡書冊玩讀,又索飲。具酒款接,微言挑謔,略不羞避,遂就寢。雞鳴而去,復約再會。往還幾半月,店媼訝其無故久留。其所親柳仲恭來,拉以同入都。女子已知,倏來告別,攜手而泣。寅發篋,出銀五兩以贈。旦而行,可二十里,地名柳林子。見一廟,神坐旁侍女,宛然是所遇者。詳視之,其色故赧然,若負愧之狀。紙裹墮側,銀在其中,初未嘗啓視也。

延壽司

姑蘇衛人王宗本,行賈於汴,抵夜,則有美人入室與狎,詢其居止名氏,終不言。久而成疾,疑爲妖也。俟來時,以黑油塗其面,女泣去。旦日,歷觀神祠,至城隍廟延壽司捧香盒女像,面有黑油。以語廟祝毀之,中有血水流出。

土地廟判官

北門橋朱某妻顧氏,每夜有巨人來共寢,日漸羸憊。家人語婦曰:”取其佩戴之物斯知何怪矣。“婦俟與交時拔其頭上一件,藏於席。明視之,乃紗帽展翅也。朱驗至土地廟中判官,正失此翅。縣報兵馬司,轉申刑部,問判官杖罪一百成招,拽像至中衢,杖而碎之,中有血水流出。顧氏得無恙。此嘉靖己亥年事,陸儼卒業南雍,親見之。

北陰天王子

建康酒庫專知官雍璋妻女,以上巳日遊真武廟。焚香畢,循東廊觀畫壁。逢少年子,着淡黃衫,系紅勒帛,儀狀華楚,不知誰氏子,立女旁凝目注視。母怪怒,極趨西廊。俄而,亦隨至。母誚之曰:”良家處女,郎君安得如是?“乃從後門出,少年亦隨不捨。迨行雜沓,始不見。是夜,女就寢,揭帳,少年已先在牀。笑曰:”汝美好如此,不幸生胥吏家,不過嫁一市賈耳。吾乃貴家兒郎,與汝偶,真可爲汝賀,毋疑我。“遂握手留宿。至旦,而母知之,絕以爲憂。經旬日,謂女曰:”我既爲門婿,當拜丈人丈母。“於是,正衣冠出拜,舉止敘述如士人。他日又言:”吾當有所補助汝家,遇給米付廚時,當諦視。“明日視之,米中得北珠數顆。自是每日皆然,轉盼成富人。建第宅,且別起樓與女居。凡有所需,如言輒至。若會宴親戚,則椅桌杯盤,悉如有人持攜,從胡梯而下。荏苒數歲。或謂雍生曰:”一女如此,而甘心付之邪鬼乎?且所得財物,未必皆真。久必將爲禍。“雍生心固不樂,即呼道士行法逐治。甫入門,已倒懸於梁。又呼僧,誦穢跡咒,正趺坐擊磬,不覺身懸空,行室中數十匝,懼而趨出。少年蓋自若。時時自稱秉靈王招飲,或言嘉應王招飲,歸必大醉。人又教雍生,使嫁女以絕之。得一將官子,既納采,少年謂女曰:”知汝將適人,固難阻拒,當爲汝辦資裝。成禮時,卻施小戲術,聊奉一笑。“於是,縑帛器皿致於前。及婿登牀,若爲人畀於地。婿竊怪之,灑濯整齊,復登馬,旋復墜地,亟奔去。雍氏自此不敢復言禳祛事,少年待女如初,但言:”汝父母本無誼,吾將加以殃禍。不過三年,必使衰替。汝命本不永,然念汝無過,已爲禱冥司,延一紀矣。“久之,有道人楊高尚者,法力甚著。雍氏厚儀延請,少年已前知之,顰蹙顧女雲:”此卻是真法師,非吾所能抗。將遠引且避之耳,亦緣分有限,知復奈何?“命酌酒話別,徘徊間,楊已至。少年舉足欲竄,楊曰:”吾已設通天網罩汝,豈容越佚。“家人皆見少年立籠中,楊厲色責數之曰:”人神路殊,汝安得故違天律。今盡法治汝,又懼爲尊公累。苟爲不然,上奏天曹,令汝獲譴,入無間獄矣。“少年泣拜謝過。乃與之約,攜手出而縱之。雍生詢爲何神。楊曰:”北陰天王之子也。“自是絕不至。女在家,亦無人敢議親。父母繼亡,獨當壚賣酒。每憶疇昔少年之樂,潸然隕涕。建康南門外十里,有陰山,其上乃北陰天王廟。蓋其神雲。

南部將軍女

汝陰男子姓許,少孤。爲人白皙,有姿調。好鮮衣良馬,遊騁無度。嘗牽黃犬,逐獸荒澗中,倦息大樹下。樹高百餘尺,大數十圍,高柯旁挺,垂陰連數畝。仰視間,枝懸一五色彩囊,以爲誤有遺者。乃取歸,而結不可解。甚愛異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名紙直前雲:”王女郎令相聞致名。“遂去。有頃,異香滿室,漸聞車馬之聲。許出戶望,見列燭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馬。從十餘騎在前,直來詣許曰:”小妹竊慕盛德,欲託良媛於君子。“許以其神,不敢苦辭。少年即命左右,灑掃靜室。須臾,女車至,光香滿路。侍女乘馬,數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擁女郎下車。延入別室。幃帳茵席畢具。家人大驚,視之,皆見。少年促許沐浴,進新衣,侍女扶入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豔麗無雙。着青袿(衤屬),珠翠璀錯。下階答拜。共行禮訖,少年乃去。房中施雲母屏風,芙蓉翠帳,以鹿瑞錦幛映四壁。大設珍餚,諸多異果,甘美鮮香,非人間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盤,紅螺杯,蕖葉碗,皆黃金隱。錯以玫瑰,金罍貯車師菊酒,芬馨酷烈。座上置連心蠟燭,悉以紫玉爲盤,光明如晝。

許素輕薄無簡,又爲物色誇炫,意甚悅之。坐定問曰:”鄙夫固陋,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見顧之深。歡懼交併,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爲中樂南部將軍,不以兒之幽賤,欲使託身君子。躬奉砥礪,幸遇良會,欣願誠深。“又問:”南部將軍,今何也?“曰:”是嵩君別部所治,若古之四鎮將軍也。“酒酣,援筆作飛鴻別鶴之曲,宛頸而歌爲許送酒,清聲哀暢,容態蕩越,殆不自持。許不勝其情,遽前擁之。女命撤筵,去燭就帳,恣其歡狎。豐肌弱骨,柔滑如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婦禮,賜與甚厚。

積三日,前少年又來,曰:”大人感愧良甚,願得相見,使某奉迎。“乃與俱法。至前獵處,無復大樹矣。但見朱門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衛,皆迎拜。少年引入,見府君冠平天幘,絳紗衣,坐高殿上。庭中排戟設纛,許拜謁。將軍爲起,揖之,升階。勞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託奉高明,感慶無量。然此亦冥期神契,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許謝,乃與入內。門宇嚴邃,環廊曲閣,連亙相通。中堂高會,酣宴正歡。因命設樂,絲竹繁錯,曲度新奇。歌妓數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罷,乃以金帛厚遣之,並資僕馬,家遂贍給,仍爲起大宅於裏中。女郎雅善玄素養生之術,許體力精爽,倍於常矣。以此知其審神人也。後時一歸,府君輒饋送甚厚。數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無損。後許卒,乃攜子俱去,不知所在。

苦竹郎君

潭州善化縣苦竹村,所事神曰苦竹郎君。裏中餘生妻唐氏,微有姿。乾道二年,邀鄰婦郊行,至小溪茅店飲酒,店旁則廟也。酒罷,衆婦人皆入觀。唐氏素淫冶,見土偶素衣美容,悅慕之,瞻玩不能已,衆已出,猶戀戀遲留。還家數日,思念不少置,因如廁,望一好少年張青蓋而來,絕類廟中像,徑相就語,即與歸房共寢,久乃去。自是數日一至,家人無知者。遂有娠,過期不產,夫怪之,召巫祝治禳不效。唐氏浸苦腹脹,楚痛不可忍,始自述本末,疾益困,腹裂而死,出黃水數鬥。

五郎君

河中市人劉庠,娶鄭氏女,以色稱。庠不能治生,貧悴落魄,唯日從其侶飲酒。鄭飢寒寂寞,日夕恣怨。忽病肌熱,昏冥不知人。後雖少愈,但獨處一室,默坐不語,遇庠輒切齒,折辱,庠鬱郁無聊,委而遠去。鄭掩關潔身,而常常若與人私語。家衆穴隙潛窺,無所睹。久之,庠歸舍,入房,見金帛錢綺盈室,問所從得。鄭曰:”數月以來,每至更深,必有一少年來,自稱五郎君,與我寢處,諸物皆其所貺。不敢隱也。“庠意雖憤悁,然久困於窮,冀以小康,亦不之責。一日白晝。此客至,值庠在焉,翻戒庠與妻無得共處。庠懼,徙於外館,一聽所爲,且鑄金爲其像,晨夕瞻事。俄爲庠別娶婦。庠無子,禱客求之,遂竊西元帥第九子與爲嗣。元帥賞募尋索,鄰人胡生之妻因到庠家,見錦繃嬰兒,疑非市井間所育者,具以告帥。捕庠及鄭,械擊訊掠而藉其貲。獄未決,神召會鬼物,闢重門直入獄劫取,凡同時諸囚悉逸去。帥大怒,明日復執庠夫婦,箠楚苛酷。是夜,神又奪以歸,而縱火焚府治,樓觀草場一空,瓦礫磚石如雨而下,救火者無一人能前。帥無可奈何,許敬祀神,不復治兩人罪。五郎君竟據鄭氏焉。

又,萬曆間,有彭城士人某,寓居蘇州葑門,嘗因無子禱於寶林宣靈王廟,籤訣中有”一朵金蓮驀地開“之句,不曉所謂,意欲尋訪人家,或有婢名相合者可娶爲妾,後爲其婦頗妒,不諧茂陵之聘。婦年三十許,人微有姿色。辛亥歲,忽爲五郎神所憑,意慮失常,夢魂恍惚常與神遇。神亦時時降於其家,衣錦袍,乘白馬,或挾彈弓,若貴介公子狀,騎從繁多。又或御車飛蓋自檐端下詣密室。一日,士人倚窗肄業,偶見房門扃鑰甚固,有兩女嬛年可十四五,覆發披肩,容姿妍冶,著鳳雲繡半臂夾侍於門外,訊其名,一嬛答曰金蓮。俄而遂失所在,士人大驚。有頃,神見形如人,出坐堂中,召士人諭之曰:”君婦前生與我伉儷,今冥數又合爲妻,可速妝梳,相攜而去。“士人叩懇,舉家哀祈,乃許諾雲:”且暫諧匹偶,卻後五年,當來迎矣。“後信宿輒來,每至,則屏張茵褥,珍怪之食,陳設炳煥,皆非人間所有。婦便欠伸呵嚏起入帷中,侍者竊聞狎暱歡笑之聲,逾於人間夫婦。既展綢繆,良久方去。士人懼禍,又利其贈遺之隆,竟不敢與婦同寢處矣。其家每日供其飲食,悉是神爲致之。神或不至,時有異味相餉,從空中而下,舉家不測所從來也。本戶有官逋五金無辦,縣騶督迫,忽案上鏗然有聲,視之則銀一錠,恰秤得五金有奇,適符其所逋之數,遂輸長洲庫中。婦聞鄰近丁孝廉家歲有入閩之使,常攜鮮荔枝而還,得善藏法,啓甕如新。時方五月。輒向神前索之。神雲:”其易耳!少待三日,須遣人覓至也。“如期,婦晨起臨妝,已有一硃紅盒子置妝臺上矣。開視之,果得輕紅十五隻,劈啖,如從樹頭摘下者,盒子蓋猶帶露痕。如是凡所需索,無不立應。家漸豐饒,鄰人貧者聞而豔焉。側近有五龍堂,前一家夫爲府書佐,婦亦喜淫,藉此神以肥家,至今數年往來不絕。虞山有衣纓之孫,不斥其名,嘗繪神像於後樓,舉家事之,以禳沒頭冤鬼,後遂誨淫,數數見形往來,日費狗血數升,備爲厭術,終不能遣。

又,長洲縣隸人顧孝,住醋庫巷。萬曆壬寅年爲長郎娶婦,婦自幼與五郎情好,俗謂之服聖。其夜花燭初陳,室中焰起,靈風吹燈滅燭。持兵杖與長郎暗中格鬥,侍衛無數,反闔其扉,父母親戚並莫能入。明日,迎道流過張王府基,忽有兩胡雛,形貌醜怪,徑前謂曰:”君莫往與人間事,顧家新婦實先許配寒門,何故見奪?“言訖不見。須臾,其女在帳中,望見道流至,面赤發怒,向壁而寢,少時暴亡。

又,蘇州倉橋頭釀家沈承傳,生女觀奴,自幼端潔。萬曆戊午年,十九歲矣,忽遇五郎,出金彩爲聘,贈遺甚厚。其夜便留歡狎,所欲無弗致者。爾後觀奴閒坐,常有蝴蝶爲使,往來帳前。俄頃車騎威儀至矣。其家以此爲候。

又,高郵李甲之婦,年未三十而寡,止生一子,乳名毛保,方十五歲。婦有美色,遂爲五郎神所據,無計驅遣。數移居以避之,其神蹤跡而來。晝夜現形,恣其褻狎。心有所欲,空中下之。因婦有服,遂致素繒練絹,一切幃茵寢玩之具。送錢動以萬計,他物稱是。一日,婦欲得金步搖,金爵釵,向神索取,神曰:”往見蘇州太守舍中,有家姬所戴首飾頗極華美,往可竊而得也。“三日後,神還,足跛矣。問之,曰:”已得首飾,往堂西小閤子下遇一黑麪長鬚人,手持鐵簡擊某,被傷左股,楚甚。後又遇兩金甲神,長數丈,某懼,便投竊物於井中而出,爲汝幾喪軀命矣。“毛保方抱《凱風》之恨,適於壁間聞言,欲驗五郎所懼者何神也,遂趁船下蘇州,投入府署,謁一掾史,具述其故。掾史曰:”果有之。“止毛保於家,入白太守。舍中遣人撈井,果得步搖爵釵之屬。推驗黑麪長鬚人,乃壁上所帖鍾馗,而兩金甲神,疑即府門所繪神也。太守召毛保,厚賜而還。下令欲毀其廟,左右切諫乃止。毛保遂買大匹紙三幅,從畫工圖寫一鍾馗兩金甲神,雄毅非常,到家揭之於門。五郎見之凜然,遂不敢入,召婦於門外謂曰:”向擊我及我所遇於太守舍中者,正此輩也。卿爲兒戲,一何虐耶與。“與婦嗚咽而別。自此杳然。

杭人最信五通神,赤曰五聖,姓氏原委,俱無可考。相傳其神好矮屋,高廣不逾三四尺,而五神共處之,或配以五婦。凡委巷,若空圍及大樹下,多建祀之,而西泠橋尤盛。或雲其神能姦淫婦女,輸運財帛,力能禍福,見形人間,爭相崇奉,至不敢啓齒。談及神號,凜凜乎有搖手觸禁之憂。此杭俗之大可笑者也。《武林聞見錄》載:”宋嘉泰中,大理寺斷一大辟,處決數日矣。獄吏在家,暮忽有叩門者,出視之,即向所決囚也。驚問曰:‘爾爲何得至此?’囚曰:‘某死已無憾,但有一事相浼。泰和樓五通神皆某等輩,近有一他適,見虛其位,某欲充之,因無執憑,求一差檄,如尋常行移,但明言差充某位神,得此爲據可矣。’吏不得已,許之;又曰:‘煩制花帽袍帶之屬。’出銀一笏曰:‘以此相酬。’言訖而去。吏不敢泄其事。乃爲書牒一道,及制靴帽袍帶,候中夜焚之。次日,夢有騶從若王者下車,鄭重致謝而退。經數月,邂逅東庫專知官,因言東庫中樓上五通神日夜喧鬧,如爭競狀,知庫人不得安息,酒客亦不敢登飲,例課甚虧,無可奈何。吏遂以向日所遇密告之,各大駭異。有識者曰:‘此必前所云他適鬼已歸耳。’乃相與增塑一神於內。是日即安妥如初。“觀此,五通非正神明矣。非五通神之不正也,假之者衆也。

廁神

貞元中,吳郡進士李赤者,與趙敏之同遊閩,行及衢之信安。去縣三十里,宿於館廳。宵分,忽有一婦人入庭中,赤於睡中蹶起,下階,與之揖讓,良久,即上廳開篋取紙筆,作書與其親雲:”某爲郭氏所選爲婿。“詞旨重疊,封於篋中,復下庭。婦人抽其巾縊之。敏之走出大叫。婦人乃收巾而走。乃視其書,赤如夢中所爲。明日又偕行,次建中驛,白晝又失赤。敏之即遽往廁,見赤坐於牀,大怒敏之,曰:”方當禮謝,爲爾所驚。“浹日至閩,屬僚有與赤遊舊者設燕,飲次,又失赤。敏之疾索於廁,見赤僵仆於地,氣已絕矣。

情史氏曰:修行家謂想多情少爲利根,想少情多爲鈍器,豈非以虛景不繫,實相難滅乎?雖然,無情焉有想,凡想皆情使也。況實者一化即虛,而虛者不敢,庸詎知不反爲實耶!佛之慈悲,仙之設度,神祇之功德濟物,無適非情,又何疑焉?惟至男女之際,則疑矣。何也?以稗官所志,皆非情之正也。夫天地絪縕,氣原無象,牛女邂逅,語復何稽?又況以淫垢之事,貽清淨之穢者乎!黃金鎖子骨,菩薩現女身,而爲說法。回道人九九丹成,乃欲與白牡丹角採戰之術,其誣衊仙釋已甚矣。黃陵二女,訛爲舜妃,而李羣玉復有闢陽之謔。杜拾遺嫁爲伍髭鬚相公夫人,事之訛謬,何可勝言。益以邪魅淫妖,肆其假託,誰使正之;第以宇宙之廣,何所不有。身非瞽史,言無百舌,吾所以不敢抹其情,而終不敢不存其疑也!

(“情疑類”完)

卷十一 情化類

化女

洛中二行賈,最友善。忽一年少者腹痛不可忍,其友極爲醫治,幸不死。旬餘而化爲女。事聞撫按,具奏於朝。適二賈皆未婚,奉旨配爲夫婦。此等奇事,亙古不一二見者。萬曆丙戌年事,見《邸報》。

既相友善,即夫婦矣。雖不化女可也。

石尤風

石尤風者:傳聞爲石氏女,嫁爲尤郎婦,情好甚篤。尤郎爲商遠行,妻阻之不從。尤出不歸,妻憶之病亡。臨亡,長嘆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於此。今凡有商旅遠行,吾當作大風,爲天下婦人阻之。”自後商旅發船,值打頭逆風,則曰:“此石尤風也。”遂止不行。婦人以夫姓爲名,故曰石尤。

近有一人,自言有奇術,恆曰:“人能與我百錢,吾能返此風。”人有與之,風果止。後有人云:乃密書“我爲石娘喚尤郎歸也,須放我舟行”十四字,沉水中。出《江湖紀聞》。

死能化風,爲天下婦女作方便,其靈甚矣,其力大矣,豈不能自致尤郎,而須人喚耶!夫惡男子之遠行,而誓爲風以阻之,情蔽而愚矣。其靈也可化,其愚也亦可欺。

晉劉伯玉妻段明光,性極妒。伯玉嘗於妻前誦《洛神賦》,讚歎其美。明光曰:“君美水神而輕我耶?我死何患不爲神。”乃自沉而死。死後七日見夢曰:“吾今得爲神矣。”伯玉遂終身不敢渡此水。因名曰妒婦津。有好婦人渡者,必毀妝而濟,否則風波暴發。若醜婦,雖盛妝,神亦不妒也。婦人無外事,其性專一,故立志往往著奇。

化火

蜀帝生公主,詔乳母陳氏乳養。陳氏攜幼子與公主居禁中。各年長,陳子出宮。其後,此子以思公主故,疾亟。一日,陳氏入宮,有憂色。公主詢其故,陳氏陰以實對。公主許允,遂託幸祆廟,期與子會。及期,子先在廟候之,忽睡去。既公主入廟,子沉睡不醒。公主待久將歸,乃解幼時所弄玉環,附於子之懷中而去。及子醒寤,見之,怨氣成火,廟宇亦焚。祆廟,胡神也。

化鐵

昔有一商,美姿容,泊舟於西河下。而岸上高樓中,一美女相視月餘,兩情已契,爲十目十手所隔,弗得遂願。迨後其商貨盡而去,女思成疾而死。父焚之,獨心中一物,不毀如鐵。出而磨之,照見其中有舟樓相對,隱隱如有人形。其父以爲奇,藏之。

後商復來訪,其女已死,痛甚。諮諏博詢,備得其由。乃獻金於父,求鐵觀之,不覺淚下成血,血滴於心上,其心即灰矣。

心堅金石

至元年間,松江府庠生李彥直,小字玉郎,弱冠有文譽。其學之後圃,有高樓焉,眺望頗遠。彥直凡遇三夏,則讀書其中。圃外則妓館環之,絲竹之音,日至於耳,彥直亦習聞不怪。

一日,與同儕飲於樓上。一友聞之笑曰:“所謂‘但聞其聲,不見其形’也。”彥直亦笑曰:“若見其形,並不賞其聲也。”衆請共賦其事,彥直賦先成。衆方傳玩,忽報學師在門,彥直急取詩懷之,迎學師登樓,因而共飲。彥直復恐諸友饒舌,託以更衣,團其詩投於牆外。所投處,乃張姥姥之居。姥止一女,名麗容,又名翠眉娘。衒其才色,不可一世。旦夕坐一小樓,與李氏樓相錯。麗容拾紙展視,知爲玉郎手筆,心竊慕焉。遂賡其韻,書於白綾帕上。他日,候彥直在樓,亦投牆外。彥直讀詩,知其意有屬也。踐太湖石望之,彼此相見,款語莫逆。麗容因問:“彥卿何以不婚?”彥直曰:“欲得才貌如卿者乃可。”麗容曰:“恐君相棄,妾敢自愛乎!”因私誓而別。彥直歸,告諸父母,父以其非類,叱之。復託親知再三,終不許。將一年,而彥直學業頓廢,幾成瘵疾;麗容亦閉門自守。父不得已,遣媒具六禮而聘焉。

婚有期矣。會本路參政阿魯臺任滿赴京。時伯顏爲右丞相,獨秉大權,凡滿任者,必獻白金盈萬,否則立黜罷。阿魯臺宦九載,罄橐未及其半。謀於佐吏,吏曰:“左丞所少者,非財也,若能於各府選才色官妓三二人,加以妝飾獻之,費不過千金,而其喜必倍。”阿魯臺以爲然,遂令佐吏假右相之命,諮於各府,得二人,而麗容爲首。彥直父子奔走上下,謀之萬端,終莫能脫。麗容臨發,寄緘謝彥真,以死許之。遂絕飲食。張嫗泣曰:“爾死必累我。”麗容復稍稍食。舟既行,彥直徒步追隨,哀動行人。凡遇停舟之所,終夜號泣,伏寢水次。如是將兩月,而舟抵臨清。彥直跋涉三千餘里,足膚俱裂,無復人形。麗容於板隙窺見,一痛而絕。張嫗救之,良久方蘇。苦浼舟夫往謝彥直曰:“妾所以不即死者,母未脫耳。母去,妾即死。郎可歸家,無勞自苦。”彥直聞語,仰天大慟,投身於地,氣遂絕。舟夫憐之,共爲坎土埋屍岸側。是夕,麗容縊於舟中。阿魯臺大怒曰:“我以珍衣玉食,致汝於極貴之地。而乃戀戀寒儒,誠賤骨也。”乃命舟夫裸其屍而焚之。屍盡,惟心不灰。舟夫以足踐之,忽出一小物如人形,大如手指。淨以水,其色如金,其堅如玉。衣冠眉發,纖悉皆具,宛然一李彥直也,但不能言動耳。舟夫持報阿魯臺,臺驚曰:“異哉,精誠所結,一至此乎!”嘆玩不已。衆請並驗彥直若何,亦發彥直屍焚之,而心中小物與前物相等,其像則張麗容也。阿魯臺大喜曰:“吾雖不能生致麗容,然此二物,實希世之寶。”遂囊以異錦,函以香木,題曰“心堅金石至寶”。於是厚給張嫗,聽爲治喪以歸。

阿魯臺至京,捧函呈於右相,備述其由,右相喜甚。啓視無復前形,惟敗血二聚,臭穢不可近。右相大怒,下阿魯臺於法吏,治其奪人妻之罪。獄成,報曰:“男女之私,情堅志確。而始終不諧,所以一念不化,感形如此。既得合於一處,情遂氣伸,復還其故,理或有之矣。”右相怒不解,阿魯臺竟坐死。

昔有婦人性好山水,日日臨窗玩視,遂成心疾。死而焚之,惟心不化,其堅如石。有波斯胡一見驚賞,重價購去。問其所用,約明日至肆中驗之。及至肆,已鋸成片,每片皆光潤如玉,中有山水樹木,如細畫然。波斯雲:“以爲寶帶,價當無等。”夫山水無情之物,精神所注,形爲之留,況兩情之相感乎!

望夫石

新野白河上,有石如人,名望夫石。相傳一婦送夫從戎,別於此,婦悵望久之,遂化爲石。天台陳克(字子高)題望夫石雲:

“望夫處,江悠悠。化爲石,不回頭。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

婆餅焦

人有遠戍者,其婦從山頭望之,化爲鳥。時烹餅將以爲餉,使其子偵之,恐其焦不可食也。往已見其母化此物,但呼婆餅焦也。今江淮所在有之。

雙雉

《雉朝飛》操者,衛女傅母所作也。衛侯女嫁於齊太子,中道聞太子死,問傅母曰:“何如?"傅母曰:“且往當喪。"喪畢,不肯歸,終之以死。傅母悔之,取女所自操琴,於冢上鼓之。忽有二雉俱出墓中。傅母撫雌雉曰:“女果爲雉耶?"言未卒,俱飛而起,忽然不見。傅母悲痛,援琴作操,故曰《雉朝飛》。出揚雄《琴清》。

連枝梓雙鴛鴦

韓憑,戰國時爲宋康王舍人。妻何氏,有美色。康王乃築臺望之,竟奪何而囚憑。何氏乃作《烏鵲歌》以見志曰:

“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自高飛,羅當奈何?"

又曰:

"烏鵲雙飛,不樂鳳凰。妾自庶人,不樂君王。"

後聞憑自殺,乃陰腐其衣,與王登臺,自投臺下。左右引衣,衣絕,得遺書於帶中曰:“願以屍還韓氏而合葬。"王怒,命分埋之。兩冢相望,經宿,忽有梓木生於兩冢,根交於下,枝連於上。又有鳥如鴛鴦,雙棲於樹,朝暮悲鳴。人皆異之曰:“此韓憑夫婦精魂也。"故詩云:

“君不見,昔時同心人,化作鴛鴦鳥。和鳴一夕不暫離,交頸千年尚爲少。"

何氏又有寄憑歌曰:

“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

康王以問蘇賀,賀曰:“雨淫淫,愁且思也。河水深,不得往來也。日當心,日過午則殂,明有死志也。"韓憑家,今在開封府。

雙梓雙鴻

吳黃龍年中,吳都海鹽有陸東美妻朱氏,有容止。夫妻相重,時人號爲比肩夫婦。後妻死,東美不食而死。家人哀之,乃合葬。未一歲,冢上生梓樹同根,兩身相抱而合成一樹,每有雙鴻常宿於上。孫權聞之,封其裏曰“比肩”,墓曰“雙梓”。後子弘與妻張亦相愛慕,吳人呼爲“小比肩”。出《述異記》。

雙鶴

滎陽縣南百餘里有蘭巖山,峭拔千丈。常有雙鶴,素羽皦然,日夕偶影翔集。相傳雲:昔有夫婦隱此山數百年,化爲雙鶴,不絕往來。忽一旦一鶴爲人所害,其一鶴歲常哀鳴,至今響動巖谷,莫知其年歲也。出《搜神記》。

連理樹

上官守愚者,揚州江都人,爲奎章閣授經郎。時居順天館東,與國史簡(檢)討賈虛中爲鄰。賈,柯敬仲友也,工詩善畫,家藏古琴三張,曰瓊瑤音、環珮音、蓬萊音,皆敬仲所鑑定。守愚亦雅好吟詠,兼嗜綠綺,與賈交遊特厚。每休暇過從,詩酒琴棋,從容竟日。賈無嗣,止三女。嘗曰:“吾三女可比三琴。"遂取琴名名女焉。守愚子粹,甚清俊聰敏。生時,人送《唐文粹》一部,故小字粹奴。年十歲,因遣就賈學。賈夫婦愛之如子,三女亦兄弟視之,呼爲粹舍。嘗與其幼女蓬萊,同讀書學詩,深相愛重。賈妻戲之曰:“使蓬菜他日得婿如粹舍足矣。”歸以告,守愚曰:“吾意亦然。"遣媒往議,各已許諾。粹、[蓬萊]二人亦私喜不勝。不期賈忽罷歸,姻事竟弗諧。

後三年,守愚出爲福州治中。始至,僦居民舍,得樓三楹。而對街一樓尤清雅,問之,乃賈氏宅也。守愚即日往訪,則瓊瑤、環珮已適人,惟蓬萊在室,亦許婚林氏矣。粹聞之,悒怏殊甚。蓬萊雖爲父母許他姓,然亦非其意也。知粹至,欲一會而無由。彼此時時凝立樓欄相視,不能發語。蓬萊一日以白練帕裹象棋子擲粹,粹接視,上畫緋桃,題一詩曰:

“硃砂顏色瓣重臺,曾是劉晨舊看來。只好天台雲裏種,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雖美其意,然莫如之何。亦畫梅花一枝,寫詩以復。詩曰:

“蕊玉含春捏素羅,歲寒心事諒無他。縱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處士何!"

用彩繩系琴軫三枚墜之,投還蓬萊。蓬萊展看,悶悶而已。

未逾時,值上元節。閩俗放燈甚盛,男女縱觀。粹察賈氏宅眷必往,乃潛伺於其門。更深後,果有女夫舁轎數乘而前,蓬萊與母三四輩上轎,婢妾追隨,相續不絕。粹尾其後,過十餘街,度不得見,乃行吟轎旁曰:

“天遣香街靜處逢,銀燈影裏見驚鴻。彩輿亦似蓬山隔,鸞自西飛鶴自東。"

蓬萊知爲粹也,欲呼與語,訴其所懷,而礙於從者,亦於轎中微吟曰: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負歲寒盟!調羹欲問真消息,已許風流宋廣平。"

粹聽之,知其答己梅花之作,不勝感嘆。歸坐樓中,念蓬萊之意雖堅,而林氏之聘終不可改,乃賦《鳳分飛》曲以寄之曰:

“梧桐凝露鮮飈起,五色琅玕花新洗。嬌翮翩躚擬並棲,九苞文彩如霞綺。驚飛忽

作丹山別,弄玉簫聲怨嗚咽。咫尺秦臺隔弱流,瑣窗繡戶空明月。颸颸掃尾儀朝陽,可

憐相望不相將。下謫塵寰伴凡鳥,不如交頸兩鴛鴦。"

詩成,無便寄去。忽賈遣婢送荔枝一盤來,粹詭曰:“往在都下,與蓬萊同學,有書數冊未取,乞以此帖呈之,俾早送還。"婢不疑有他,持送蓬萊。讀之垂泣曰:“嗟乎,郎尚不餘諒也。"乃作《龍劍合》曲答之,示終身相從之意。寫以魚箋,密置古文中。付婢綠荷曰:“粹舍取舊所讀書,此是也。汝持去還之。"其曲曰:

“龍劍埋沒獄間久,巨靈晝衛鬼夜守。蛟螭藏,魍魎走,精光橫天氣射鬥。衝玄雲,

發金鑰,至寶稀世有。奇姿爍人聲撼牖,鵜膏澤鍔鳳刻首。龍劍煌,新離房,靜垂流電

舞飛霜。影含秋水刃拂鋩,轆(上罒下鹿)(上罒下欶)團金寶珠裝。司空觀之識其良,

懸諸玉帶間金章。紫焰煌煌明瑀璫,星折中臺事豈常。逡巡莫敢住,一去墮渺茫。龍劍

靈,是龍精,瑩如鷳尾拂水清。雄作萬里別,雌傷千古情。暫留塵埃匣,何日可合併?

會當逐風雷,相尋入延平。純鉤在瑧(琫)珌,縱然貴重非我匹。我匹久臥覃水雲,一

雙遙憐兩地分。度山仍越壑,辛苦不可言。天遣雷煥兒,佩之大澤濆。鏗然一躍同駿奔,

駭浪驚濤白晝昏。始知神物自有偶,千秋萬歲肯離羣。"

粹讀之,服其才,而感其意。

俄而閩中大疫,蓬萊所議林生竟死。賈夫婦知粹未婚,乃遣人報守愚求終好,守愚欣躍從之。六禮既備,親迎有期。花燭之夕,粹與蓬萊相見,不啻若仙降也。因各賦詩以誌喜。時至正十九年己亥二月八日也。粹詩曰:

“海棠開處燕來時,折得東風第一枝。鴛枕且酬交頸願,魚箋莫賦斷腸詩。桃花染

帕春先透,柳葉蛾黃畫未遲。不用同心雙結帶,新人原是舊相知。"

蓬萊詩曰:

“與君相見即相憐,有分終須到底圓。舊女婿爲新女婿,惡姻緣化好姻緣。秋波淺

淺銀燈下,春筍纖纖玉鏡前。天遣赤繩先系足,從今喚作並頭蓮。"

蓬萊有詩集,粹序之,名曰《絮雪》。

粹時才名藉甚,當道有欲薦之者。蓬萊苦口止之曰:“今風塵道梗,望都下如在天上。君豈可舍父母之養,而遠赴功名之途乎!"粹乃以親老辭。

次年,治中物故。又明年,爲至正壬寅,閩城爲盜所據,城中大姓多避匿山谷,粹亦攜家遁。盜蹤跡得之,盡戕其一門,留蓬萊一人不殺,將以爲妻。蓬萊知不免,紿盜曰:“我無歸矣,願事將軍。雖然,俟埋其故夫未晚也。"盜喜從之,同至屍所,拔佩刀爲掘一坑。掘訖,擲刀於地,坐於旁曰:“吾倦矣!"目蓬萊,使取刀抄土掩之。蓬萊即舉刀自刎曰:“死作一處無恨!"盜遽起奪刀,已絕咽矣。盜怒曰:“汝望同穴乎?"遂埋蓬萊二十步外,使兩冢相望。

其年,燕則普化爲福建行省平章,乃集諸縣民兵克城,民方復業。又數年,有同避寇者,始備說蓬萊事。平章遣人視之,將以禮改葬。至則兩墓之上各生一樹,相向枝連柯抱,糾結不可解。使者歸報,平章親往視之,果不謬。乃不敢發,但加修葺,仍設奠祭焉。人呼爲連理冢樹,閩人至今稱之不絕。見《剪燈餘話》。

並蒂蓮

揚州張姓者,富冠郡邑。有女字麗春,年十七,美姿容,善詩賦。遠近爭來締姻,張翁志在擇婿,不許。

同裏曹姓者,家雖貧,有子名璧,聰俊工文詞,年十六未室,張頗垂意焉。曹以貧富自量,不敢啓齒。張一日開塾於家,令人招生過塾讀書。生負笈而至,麗春於花下窺之,竊唸曰:"得歸此郎,平生足矣。"張亦暗喜。尋命生宿於西軒靜室,以便肄業。

時值菊節,張拉師出外登高。生兀坐書齋,不勝岑寂。日將晡,窗外閒步,偶與麗春相遇。生整容前揖,麗春亦不避,彼此交會,其禮甚恭。麗春笑曰:“子知家君館穀之意乎?東牀之選,其在茲矣。子宜鄭重!"正敘話間,侍婢報曰:“主人回矣。"遂各散去。翌日,麗春命侍兒蘭香持彩箋作詞寄生,中有“赤繩繫足”之句。生得詞甚喜,以詩一律答之,末聯雲:

“昨夜嫦娥降消息,廣寒已許折高枝。"

一夕,生明燭獨坐,忽聞叩門聲。啓視乃麗春也。延入遜坐。麗春從袖中出花箋一幅,上書四絕句。笑曰:“妾效唐人作迴文四時詞,請君改政。"

其一:

“花枝幾朵紅垂檻,柳樹千絲綠繞堤。鴉鬢兩蟠烏嫋嫋,徑苔行步即香泥。"

其二:

“高梁畫棟棲雙燕,葉展荷錢小疊青。腰細褪裙羅帶緩,銷魂暗淚滴圍屏。"

其三:

“明月晚天清皎皎,凜霜晴霧冷悠悠。情傷暗想閒長夜,淚血垂胸鎖恨愁。"

其四:

“天冷雪花香墮指,日寒霜粉凍凝腮。懸懸意想空吁氣,夜月閒庭一樹梅。"

生誦畢,深贊其妙。將欲賡詠,麗遽曰:“不必和也。家君新構別墅,已狀四景。士夫題詠甚富,但無作迴文者。請君爲之!"生按題揮筆,亦成四絕雲。

其一:

“東西岸草迷煙淡,近遠汀花逐水流。虹跨短橋橫曲徑,石粼粼砌路悠悠。"

其二:

“牆矮築軒當綠野,樹高連屋近青山。香清散處殘紅落,酒興詩懷遣日閒。"

其三:

“溪曲繞村流水碧,小橋斜傍竹居清。啼烏月落霜天曉,岸泊閒舟兩葉輕。"

其四:

“歧路曲盤蛇嫋嫋,亂山羣舞鳳層層。枝封雪蕊梅依屋,獨坐閒窗夜伴燈。"

麗春誦之,嘆其敏妙。時漏下二鼓,生欲求歡。麗春正色曰:“所謂歸妹愆期,遲歸有待。君姑俟之。"遂各歸寢。

張公倩媒擇日下聘,贅生入門。花燭之夕,極盡綢繆。麗春謂生曰:“曩政所以逆君情者,爲今夕耳。"生益歎服。

鹹淳末,海寇犯揚州,官軍敗績,城遂陷。賊衆大掠,市肆一空。殆至張宅,家人奔竄。生女臥榻,適臨大池。倉卒無避,恐致辱身,乃相摟共溺池中而死。

逾年,池中忽生並蒂蓮,花紅香可愛。人爭以爲異,觀者如市。士大夫題詠甚多,錄其尤者於左:

“佳人才子是前緣,不作天仙作水仙。白骨不埋黃壤土,清魂長浸碧波天。生前曾

結同心帶,死後仍開並蒂蓮。千古風流千古恨,恩情不斷藕絲牽。"

詩詞成帙,名之曰《並蒂蓮集》,至今傳誦不絕。

又:民家有男女以私情不遂,赴水死。三日,二尺相攜出水濱。是歲,此陂荷花無不併蒂者。李仁卿《摸魚兒》紀其事雲:

“爲多情,和天地老,不應情遽如許。請君試聽雙渠怨,方見此情真處。誰點注,

香瀲灩銀塘對抹胭脂露。藕絲幾縷,絆玉骨春心,金河曉淚,漠漠瑞紅吐。  連理樹,

一樣驪山懷古。古今朝暮雲雨。六郎夫婦,三生夢斷,幽恨徒前沮。須會取,共鴛鴦、

翡翠照影長相聚。風不住。悵寂寞芳魂,輕煙北渚,涼月又南浦。"

情史氏曰:“情主動而無形,忽焉感人而不自知。有風之象,故其化爲風。風者,周旋不捨之物,情之屬也。浸假而爲石,頑矣。浸假而爲鳥、爲草、爲木,蠢矣。然意東而東,意西而西。風之飄疾,惟鳥分其靈焉,雙翔雙集,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梓能連枝,花啓並蒂,草木無知,象人情而有知也。人而無情,草木羞之矣!白香山雲: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綿綿)無盡期"

謂此也。噫!自非情堅金石,疇能有此。則其偶然凝而爲金爲石也,固宜。

補遺

化蛇

華陰縣令王真妻趙氏,與少年有私。少年化蛇,趙氏亦化蛇,俱入華山石見。

化怪草

舌埵山帝女死,化爲怪草,恆媚於人。

宮人草

楚中有宮人草,狀如金(艹登),而其氣氛氳,花色紅翠。俗說楚靈王時,宮人數千,皆多愁曠。有囚死於宮中者,葬之後,墓上悉生此花。

鴛鴦樹

蜀王孟昶,悅宮婢李氏,行則同輿,坐則同席。末年遭殺,並命合葬。墓上有樹生異花,上似鴛鴦交頸,人不知名,但呼鴛鴦樹。有歌曰:

“願爲墳上鴛鴦鳥,作雙飛去作雙歸。"

門化鴛鴦

漢時,鄢縣南門兩扇,忽一聲稱鴛,一聲稱鴦。晨夕開閉,聲聞京師。漢末惡之,令毀其門。兩扇化爲鴛鴦,相隨飛去。遂改鄢爲晏城縣。

(“情化類”完)

卷九 情幻類

司馬才仲

司馬才仲(名楢,陝州人)初在洛下,晝寐,夢一美姝牽帷而歌曰: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且曰:“後日相見於錢塘江上。"

及才仲以東坡先生薦應制,舉中等,遂爲錢塘幕官。爲秦尉少章道其事,少章續其詞後雲: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

頃之,復夢美姝笑迎曰:“夙願諧矣。"遂與同寢。自是每夕必來。才仲爲同寮談之,鹹曰:"公廨後有蘇小小墓,得非妖乎?"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遊舫,艤泊河塘。柁工遽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聲喏。聲斷,火起舟尾,倉忙走報其衙,則才仲死而家人已慟哭矣。

蘇小小,錢塘名娼也,南齊時人。其墓或雲湖曲,或雲江干。古詞雲:

“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今西陵在錢塘,非楚之西陵也。李長吉《蘇小小墓》歌雲: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爲裳,水爲珮。

油壁車,久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國朝弘治初,於景瞻自都歸杭,邀馬浩瀾同遊西湖,泊舟第三橋。景瞻曰:“不到西湖二十年矣。山川如故,風景不殊。子當賦之。"浩瀾乃作詩。翌日,召箕仙曰:"'捧瑤觴,南國佳人,一雙玉手。'此句久未有對。"即書曰:"趺寶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箕運如飛,覆成一律。後書雲:"錢塘蘇小小和馬先生昨日湖橋首倡。"二公相顧若失,莫測所以。

情史氏曰:“然則古今有才情者,勿問男女,皆不死也。"

王生

至順中,有王生者,本仕族子,居於金陵。貌瑩寒玉,神凝秋水,姿狀甚美。衆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因往收秋租,回船過渭塘,見一新肆,青旗出於簾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高柳古槐,黃葉交墜。芙蓉十數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相映上下,白鵝一羣,游泳其間。生泊舟岸側,登肆沽酒而飲。斫巨螯之蟹,膾細鱗之鱸。果則綠橘黃橙,蓮池之藕,松坡之慄。以花磁盞酌真珠紅酒而飲之。肆主亦富家,其女年一十八,而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間窺之。或出半面,或露全體。去而復來,終莫能捨。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視久之。已而酒盡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

是夜,遂夢至肆中,入門數重,直抵舍後,始至女室,乃一小軒也。軒之前有葡萄架,架下鑿池,方圓盈丈,以石甃之,養金魚於中。池左右植垂絲檜一株,綠陰婆娑。靠牆結一翠柏屏,屏下設石假山三峯,岌然競秀。草則金線繡墩之屬,霜露不變色。窗間掛一雕花籠,籠內畜一綠鸚鵡,見人能言。軒下垂小木鶴二隻,銜線香焚之。案上立二古銅瓶,插孔雀尾數莖。其旁設筆硯之類,皆極濟楚。架上橫一碧玉簫,女所吹也。壁上貼金花箋四幅,題詩於其上。詩體皆效東坡四時詞,字畫則似趙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其一雲:

“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陰濃啼百舌。東家蝴蝶西家飛,前歲櫻桃今歲結。鞦韆蹴

罷鬢鬖髿,粉汗凝香沁綠紗。侍女亦知心內事,銀瓶汲水煮新茶。"

其二雲:

“芭蕉葉展青鸞尾,萱草花含金鳳嘴。一雙乳燕出雕樑,數點新荷浮綠水。困人天

氣日長時,針線慵拈午漏遲。起向石榴陰畔立,戲將梅子打鶯兒。"

其三雲:

“鐵馬聲喧風力緊,雲窗夢破鴛鴦冷。玉爐燒麝有餘香,羅扇撲螢無定影。洞簫一

曲是誰家,河漢西流月半斜。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盆夜搗鳳仙花。"

其四雲:

“山茶未開梅半吐,風動簾旌雪花舞。金盤冒冷塑狻猊,繡幕圍春護鸚鵡。倩人呵

筆畫雙眉,脂水凝寒上臉遲。妝罷扶頭重照鏡,鳳釵斜壓瑞香枝。"

女見生至,與之承迎。執手入室,極其歡謔。會宿於寢,雞鳴始覺,乃困臥蓬窗底爾。

是後歸家,無夕而不夢焉。一夕,見架上玉簫,索女吹之。女爲吹《落梅風》數闋,音調瀏亮,響徹雲際。一夕,女於燈下繡紅羅鞋。生剔燈,誤落燈花於上,遂成油暈。一夕,女以紫金碧甸指環贈生,生解水晶雙魚扇墜酬之。既覺,則指環宛然在手,視扇墜則無有矣。生大以爲奇,遂效元稹體賦《會真詩》三十韻,以記其事。詩曰:

“有美閨房秀,天人謫降來。風流元有種,慧黠更多才。碾玉成仙骨,調脂作豔腮。

腰肢風外柳,標格雪中梅。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寶臺。嬌姿應自許,妙質孰能陪。小小

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輕塵生洛浦,遠道接天台。放燕簾高卷,迎人戶半開。菖蒲難見

面,豆蔻易含胎。不待金屏射,何勞玉手栽。偷香渾似賈,待月又如崔。簫許秦宮奪,

琴從卓氏猜。鶯聲傳縹緲,燭影照徘徊。窗薄涵魚(魚冘),爐深噴麝煤。眉橫青岫遠,

鬢軃綠雲堆。釵玉輕輕制,衫羅窄窄裁。文鴛遊浩蕩,瑞鳳舞毰毸。恨積鮫綃帕,歡傳

琥珀杯。孤眠憐月姊,多忌笑河魁。化蝶能通夢,遊蜂浪作媒。雕闌行共倚,繡褥坐相

偎。啖蔗逢佳境,留環得異財。綠陰鶯並宿,紫氣劍雙埋。良夜難虛度,芳心未肯摧。

殘妝猶在臂,別淚已凝腮。漏滴何須促,鍾音且莫催。峽山行雨過,嶺上看花回。才子

能知爾,愚夫可語哉。多生曾種福,親得到天台。"

詩訖,好事者多傳誦之。

明歲,復往收租,再過其處,則肆翁甚喜。延之入內,生不知其意,逡巡辭避。坐定,翁以誠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適人。去歲,君子於此飲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長眠獨語,如醉如癡,餌藥無效。昨夕忽語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爲妄,固未之信。今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靈,而賜之便也。"因問生婚娶未曾,又問其閥閱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入於內室,至女子所居軒下。門窗戶闥,則皆夢中所歷也。草木臺沼,器用什物,又皆夢中所見也。女聞生至,盛妝而出。衣服之麗,簪珥之華,又皆夢中所識也。女言:"去歲自君去後,想念切至。每夜夢中與君相會,不知何故。"生曰:"吾夢亦如之耳。"女歷敘吹簫之曲,繡鞋之事,無不吻合者。又出水晶雙魚扇墜示生,生亦舉紫金碧甸指環,兩相表訂以證之。彼此大驚,以爲神契。遂與生爲夫婦,同居偕老。《剪燈新話》名《渭塘奇遇傳》。

無緣者真亦成夢,有緣者夢亦成真。

娟娟

木生字元經,少有俊才。成化中以鄉薦入太學。常登泰山觀日出,夜宿秦觀峯。夢有老婦攜一女子,相見甚歡,知有平生之分。既又遺一詩扇,展誦未終,忽鐘鳴驚寤而起。其所夢道路第宅,歷歷皆能記憶。

明年,將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蔭中,過一溪橋。道旁有遺扇在草中,收視之,上有詩云:

“煙中芍藥朦朧睡,雨底梨花淺淡妝。小院黃昏人定後,隔牆遙辨麝蘭香。"

彷彿是夢中所見者,珍襲藏之。行未幾,遙見一女郎,從二女侍遊樹下。迤邐將近,生趨避之。時爲三月既望,新雨初霽,微風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別徑結伴而去。生佇立轉盼,但見帶袂飄舉,環珮鏘然。百步之外,異香襲道,綽約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錯刀削樹爲白,題一絕句曰:

“隔江遙望綠楊斜,聯袂女郎歌落花。風定細聲聽不見,茜紅裙入那人家。"

徙倚彌望乃行。前至野店中,問諸村民,或曰:“此去裏許有田將軍園林,豈即其家眷屬乎?"

生明日又往樹下,竟日無所遇。惟見溪水中落花流出,復題一絕句,續書於樹曰:

"異鳥嬌花不奈愁,湘簾初卷月沉鉤。人間三月無紅葉,卻放桃花逐水流。"

自後不復相聞。然前所得遺扇,每遇良辰勝會,未嘗不出入懷袖,把玩諷詠,愛如珙璧。

壬午,生謁選天官,隸名營繕。當春牡丹盛放,生擬閒遊,因勒馬道旁。值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貴客在門,召一鄰翁延入。初經重屋,僅庇風日。再過曲徑,越小院,其中樓臺闌楯,金碧輝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辭出。翁曰:“內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暫留,伺馬至行無傷也。"生起揮扇逍遙,歷覽畫壁。翁從旁見其扇,進曰:"此扇何從得之?"生曰:"吾數年前過武清所得,道旁遺棄也。"翁借觀,遽持入內。頃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遇,固有出於偶然者。適見扇頭詩,疑爲吾甥女手筆。入示告妹,果非誤也。"生初入其室廬,皆若夢中所經行者,心已異之。及聞翁言,愈駭異。再引入一曲室,幃帳妍麗,金玉煥然,几榻整潔,琴瑟靜好,莫能名狀。須臾,一老婦出拜,自言:"姓錢氏,先父田忠義,官至上輕車都尉。往歲扈從西征,爲流矢所中,輿疾歸武清。小女娟娟,時年十四。隨侍湯藥,偶遺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載矣,睹物興懷,不覺遂生傷感。然當時溪樹上有二絕句,不知何人所書。小女因尋扇再至其地,經覽而歸,至今吟哦不絕於口。"生請誦之,即其舊題也。老婦因請命娟娟出見,傳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謂女曰:"客即樹上題詩人也。"娟娟強起,嚴服靚妝,與母相攜而出。至則玉姿芳潤,內美難徵,儼然秦觀峯夢中所見也。生又以夢告母,共相嘆異。久之馬至,珍重辭謝而去。

明日,鄰翁以娟母命來,請以弱女爲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禮。娟娟妙解音律,通貫經史,凡諸戲博雜藝,靡不精曉。情好甚篤。未閱月,生以督運南行,乃鎖院而去。母先亦暫至武清,遣人問訊。娟娟從門隙中附詩於母寄生日:

“聞郎夜上木蘭舟,不數歸期只數愁。半幅御羅題錦字,隔牆裹贈玉搔頭。"

是夕,生適自潞還,娟出迎。生曰:“方從馬上得詩,未有以復。"即口占贈娟娟曰:

"碧窗無主月纖纖,桂影撫疏玉漏嚴。秋浦芙蓉偏獻笑,半窗斜映水晶簾。"

其冬十月,生以太夫人憂去職。河冰既合,娟適病,不能偕行。生存亡抱恨,計無所出。邀母與娟同居,約以冰解來迎,相與悲咽而別。

明年春,娟病轉劇。遣翁子錢郎以詩寄生曰:

“楚天風雨繞陽臺,百種名花次第開。誰遣一番寒食信,合歡廊下長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則不起匝月矣。

辛卯冬,生再入都,過母家,見娟娟畫像,題詩其上曰:

“人生補過羨張郎,已恨花殘月減光。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烏兔太匆忙。秦娘似

比當時瘦,李衛慚多舊日狂。梅影橫斜啼鳥散,繞天黃葉倚繩牀。"

時人多傳誦焉。

南唐內史舍人張泌,字子澄。初與鄰女浣衣相善,經年不復睹。精神凝一,夜必夢之。嘗有詩寄雲:

“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欄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爲離人照落花。"

此夢之積於情者也。渭塘奇夢,曾留連酒肆,偷窺半面,猶有因焉。秦觀峯之夢,胡爲乎來哉!無夢則得扇不奇,得扇不奇,則生必不出入懷袖,肆翁必不問,而數月之姻緣,何以銷之。夢豈偶然而已。

吳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爲詩,標韻清卓。因省試下第,薄遊東海。值吳女盈盈者來,年才十六,善歌舞,尤工彈箏,容色甚冶。詞翰情思,翹翹出羣。少年子爭登其門,不惜金帛。盈遴簡佳偶,乃許一笑。府守田龍圖召使侍宴,山預賓列,相得於樽俎之間,從之歡處累月。山辭歸,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明年,寄《傷春曲》示山,其詞雲:

“芳菲時節,花壓枝折。蜂蝶撩亂,闌檻光發。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

不來?空使雕闌對寒月。"

山作長歌答之雲:

“東風豔豔桃李松,花園春入酴酥濃。龍腦透縷鮫綃紅,鴛鴦十二羅芙蓉。盈盈初

見十五六,眉試青膏鬢垂綠。道字不正嬌滿懷,學得襄陽大堤曲。阿母偏憐掌上看,自

此風流難管束。鶯啄含桃未咽時,便會吟詩風動竹。日高一丈羅窗(目+歎左),啼鳥壓

花新睡短。膩雲纖指攏還偏,半被可憐留翠暖。淡黃衫袖仙衣輕,紅玉欄杆妝粉淺。酒

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眼橫波豔。一縷未消山枕紅,斜睇整衣移步懶。才如韓壽潘安亞,

擲果竊香心暗嫁。小花靜院酒闌珊,別有私言銀燭下。簾聲浪皺金泥額,六尺牙牀羅帳

窄。釵橫啼笑兩不分,歷盡風波腰一捻。若教飛上九天歌,一聲自可傾人國。嬌多必是

春工與,有能動人情幾許。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頭不舉。鳳凰簫冷曲成遲,凝醉

挑花過風雨。阿盈阿盈聽我語,勸君休向陽臺住。一生縱得楚王憐,宋玉纔多誰解賦。

洛陽無限青樓女,袖攏紅牙金鳳縷。春衫粉面誰家郎,只把黃金買歌舞。就中薄倖五陵

兒,一日心冷玉如土。雲零雨散那堪悲,空入他人夢來去。浣花溪上海棠灣,薛濤朱戶

皆金環。韋皋筆逸玳瑁落,張祜盞滑琉璃幹。壓倒唸奴價百倍,興來奇怪生毫端。醉眸

覷紙聊一掃,落花飛雪聲漫漫。夢得見之爲改觀,樂天更敢尋常看。花開不肯下翠幕,

竟日煊赫羅雕鞍。掃眉塗粉迨七十,老大始頂菖蒲冠。(濤七十始頂菖蒲冠,學謝自然上

升之術。)至今愁人錦江口,秋蛩露草孤墳寒。盈盈大雅真可惜,爾生此後不可得。滿天

風月獨倚闌,醉岸深雲呼佚墨。久之不見子心憶,高璣去天無幾尺。斜陽銜山雲半紅,

遠水無風天一碧。望眼空遙沉翠翼,銀河易闊天南北。瘦盡休文帶眼移,忍向小樓清淚

滴。"

又明年,山適淄川,遇王通判於邸舍,出盈盈簡,欲偕遊東山。時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約。秋中再如東山,盈已死。王通判謂山曰:“子去後,盈若平居醉寢,夢紅裳美人手執一紙書,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牘。'及覺,泣以白母雲:'兒不復久居人間矣。異日當訪我於東山。'遂嗚咽流涕,其夕竟卒。"山作詩吊之雲:

“燭花紅死睡初醒,一枕孤懷病客情。海上有仙應入夢,人間無路可藏生。乾坤眼

闊成新恨,風月人歸似舊情。漢殿香消春寂寂,夕陽無雨下西城。"

後五年,山遊奉符,與同志登岱嶽,至絕頂玉女池。追思疇昔日盈盈之夢,徘徊池側,心憶神會。因題於石曰:

"浮世繁華一夢休,登臨因憶昔年遊。人歸依舊野花笑,玉冷幾經墳樹秋。風月遇

清須感慨,江山多恨即遲留。如今縱擬誇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

又曰:

“柳條黃盡杏梢新,山翠無非昔日春。花色笑風春似醉,寂寥惟少賞花人。憶昔閒

妝淡佇(紵)衣,一枝紅拂牡丹徽。無端不入襄王夢,爲雨爲雲到處飛。"

山歸,就次遂夢遊日觀峯,北見石上大字,筆跡類盈,書一詩曰:

“絳闕珠宮鎖亂霞,長生未曉棄奢華。斷無方朔人間信,遠沮麻姑洞裏家。歷劫易

翻滄海水,濃春難謝碧桃花。紫臺樹隱瑤池闊,鳳懶龍嬌日又斜。"

讀畢忽悟。是夕昏醉悶悶,有女奴來召,至一溪洞門,碧衣短鬟出迎。入宮殿,一女子玉冠黃帔,衣絳綃,長眸皓容。山趨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階。少選,盈與一女偕至,微笑曰:“‘爲雨爲雲到處飛’,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進酒,各有賦詠。夜既深,二女曰:"盈盈雅故,便可就寢。"聞雞聲起,復置酒珍重語別。山辭訣,恍然出洞,但蒼崖古木,非向所歷,感愴而返。

山有《筆奩錄》,詳記所遇。

安西張氏女

安西布帛肆,有販鬻求利而爲之平者,姓張。家富於財,居光德里。其女國色。女嘗晝寢,夢至一處,朱門大戶,棨戟森然。由之而入,望其中堂,若設宴張樂。左右廊皆施帷幄。有紫衣吏引張氏於西廊幕次,見少女如張等輩十許人,皆花容綽約,釵鈿照耀。既至,吏促張妝飾,諸女迭助之理澤傅粉。

有頃,自外傳呼:“侍郎來!”競隙間窺之。見一紫綬大官,張氏之兄嘗爲其小吏,識之,乃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書來!"又有識者,並帥王公也。逡巡復連呼曰"某來",皆郎官以上六七人。坐畢,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羣女旋進金石絲竹,鏗鍧震響,中宵酒酌。並帥見張氏而視之,尤屬意焉。謂曰:"汝習何技能?"對曰:"未嘗學聲音。"使與之琴,辭不能。曰:"第操之。"乃撫之而成曲。予之箏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習也。王公曰:"恐汝或遺。"乃令口授,吟曰:

“鐶梳鬧掃學宮妝,獨立閒庭納夜涼。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謂張曰:“其歸辭父母,異日復來。"忽驚啼而寤,手捫衣帶曰:"尚書命我矣。"索筆錄之。問其故,泣對所夢,且曰:"吾將死乎?"母怒曰:"汝夢魘爾,何乃出不祥言如是!"因臥病累日。外親有持酒餚者,又有將食來者,女曰:"且須膏沐澡瀹。"母聽之。良久,豔妝盛飾而至。食畢,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時不可留,某今往矣。"因援衾而寢。父母環伺之,俄遂卒。會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死得所生,雖死何恨。張女國色未聘,以懷春感夢,而王尚書遂能據生人之所不易遇,惜哉!

沈亞之

太和初,沈亞之將之邠。出長安城,客橐泉邸舍。春時,晝夢入秦內史廖家。內史廖舉亞之,秦公召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慾強國,願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亞之以齊桓對。公悅,遂試補中涓,使佐西乞術伐河西。亞之帥將卒前攻,下五城。還報,公大悅,起勞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簫史先死,公謂亞之曰:“微大夫,晉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愛女,欲與大夫備灑掃可乎?"亞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倖臣蓄之。固辭不得,遂拜左庶長,尚公主,賜金二百斤。民間猶謂簫家公主。其日有黃衣中貴,騎疾馬來,延亞之入。宮闕甚嚴。呼公主出,鬢髮著偏袖衣,妝不多飾。其芳姝明媚,筆不可摹畫。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亞之便館,居亞之於宮。題其門曰翠微宮,宮人呼爲沈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衛。公主喜鳳簫,每吹簫必翠微宮高樓上,聲調遠逸,能悲人,聞者莫不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嘗無貺壽。內史廖先曾爲秦以女樂遺西戎,戎王與之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公主。主悅,嘗愛重,結裙帶上。穆公遇亞之禮兼同列,恩賜相望於道。

復一年,春,公主無疾忽卒。公追傷不已,將葬咸陽原。公命亞之作輓歌,應教而作曰:

“泣葬一枝紅,生同死不同。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舊日聞簫處,高樓當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

進公。公讀詞善之。時宮中有出聲若不忍者,公隨泣下。又使亞之作墓誌銘,獨憶其銘曰:

“白楊風哭兮,石甃髯莎。雜英滿地兮,春色煙和。朱愁粉瘦兮,不生綺羅。深深

埋玉兮,其恨如何!"

亞之亦送葬咸陽,宮中十四人殉。亞之以悼悵過戚被病,猶在翠微宮,然處外殿特室,不居宮中矣。

居月餘,病良已。公謂亞之曰:“本以小女將託久要,不謂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區區小國,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見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亞之對曰:"臣無狀,肺腑公室,待罪左庶長,不能從死公主,倖免罪戾。使得歸骨父母國,臣不忘君恩。"如日將去,公置酒高會。聲秦聲,舞秦舞。舞者擊髆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怨。公執酒亞之前曰:"予顧此聲少善,願沈郎賡歌以塞別。"命趨進筆硯。亞之受命,立爲歌詞曰:

“擊體舞,恨滿煙光無處所。淚如雨,欲擬著詞不成語。金鳳銜紅舊繡衣,幾度宮

中同看舞。人間春日正歡樂,日暮春風何處去。"

歌卒,授舞者,雜其聲而和之,四座皆泣。既再拜辭去,公覆命至翠微宮與公主侍人別。重入殿內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檀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

“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

竟別去。公命車駕送出函谷關。出關已,送吏曰:“公命盡此,且去。"亞之與別,語未卒,忽驚覺臥邸舍。

明日,亞之爲友人崔九萬具道之。九萬博陵人,諳古,謂餘曰:“《皇覽》雲: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憑乎?"亞之更求得秦時地誌,說如九萬言。嗚呼,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亞之必多情者,不然,能感弄玉於夢中乎?閱稗官小說,冥中嫁娶,仍如人間。弄玉擇婿或有之,不知何以復死也。豈人不一死,如所云雞鳴國之說乎!果爾,則弄玉非仙矣。弄玉不仙,何以靈乎?弄玉而靈,將簫史獨無靈乎?又聞上界以歲爲日,冥中以日爲歲,然亦不應晝晌一夢,備悲歡離合之致也。籲,亦幻矣!

又《博異志》載:吳興姚合謂沈亞之曰:“吾友太原王炎雲:元和初,夕夢遊吳,侍吳王久之。聞宮中出輦,鳴簫擊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詔詞客作輓歌。炎遂應教作之,其詞曰:

‘西望吳王闕,雲書鳳字碑。連工起珠帳,擇土葬金釵。滿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

春風無處所,悽恨不勝懷。’

既進詞,王甚嘉之。及寤,能記其實。"此與沈亞之事相近,必有仿而爲之者。

張倩娘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于衡州。性簡靜,寡知友。無子,有女二人,其長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絕倫。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範,鎰常器重。每曰:“他時當以倩娘妻之。"後各長成,與倩娘嘗思感想於夢寐,家人莫知其狀。

後有賓僚之選者求之,鎰許焉。女聞而鬱抑,宙亦深恚恨。託以當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陰恨悲慟,決別上船。日暮至山郭數里,夜方半,宙不寐。忽聞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問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君厚意如此,寢食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倍道兼行,數月至蜀。凡五年,生兩子。與鎰絕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負,棄大義而來奔君。今向五年,恩慈間阻。覆載之下,胡顏獨存也!"宙哀之,曰:"將歸,無苦。"遂俱歸衡州。

既至,宙獨身先至鎰家,首謝其事。鎰大驚曰:“倩娘疾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說也?"宙曰:"見在舟中。"鎰大驚,遂促使人驗之,果見倩娘在船中,顏色怡暢,訊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異之,疾走報鎰。室中女聞,喜而起,飾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爲一體,其衣裳皆重。

其家以事不常,祕之,唯親戚間有潛知之者。後四十年間,夫妻皆喪。二男並孝廉擢第,至丞尉。唐人作《離魂記》。

柳氏女

鄭生者,天寶末應舉之京。至西郊,日暮投宿主人。主人問其姓,鄭以實對。內忽使婢出雲:“娘子合是從姑。"須臾,見一老母自堂而下,鄭拜見,坐語久之。問其婚姻,乃曰:"姑有一外孫女在此,姓柳氏,其父見任淮陰縣令。與兒門第相埒。今欲配君子,以爲何如?"鄭不敢辭。其夕成禮,極人世之樂,遂居之。

數月,姑謂鄭生:“可將婦歸柳家。"鄭如其言,挈其妻至淮陰,先報柳氏。柳舉家驚愕。柳妻意疑令有外婦生女,怨望形言。俄頃,女家人往視之,乃與家女無異。既入門,下車,冉冉行庭中。內女聞之笑出視,相值於庭中。兩女忽合,遂爲一體。令即窮其事,乃是妻之母先亡,而嫁外孫女之魂焉。生復尋舊跡,都無所有。

石氏女

鉅鹿有龐阿者,美容儀。同郡石氏有女,曾內睹阿,心悅之。未幾,阿見此女來詣。阿妻妾極妒,聞之,使婢縛之送還石家,中路遂化爲煙氣而滅。婢乃直詣石家,說此事。石氏之父大驚曰:“我女都不出門,豈可毀謗如此?"阿婦自是常加意伺察之。

居一夜,方值女在齋中,乃自拘執以詣石氏。石氏父見之愕然曰:“我適從內來,見女與母共作,何得在此?"即令婢僕於內喚女出,而所縛者奄然滅焉。父疑有異,遣其母詰之。女曰:"昔年龐阿來廳中,曾竊視之。自爾彷彿即夢詣阿,及入戶,即爲妻所縛。"石曰:"天下遂有如此奇事!"夫精情所感,靈神爲之。冥然滅者,蓋其魂神也。既而女誓心不嫁。經年,阿妻忽得邪病,醫藥無徵。阿乃授幣石氏女爲妻。事見《幽明記》。

《廣記》:漢時,有老日者開簾鬻術,忽見一老人持八字來問。日者推算良久,曰:“壽不永矣!"此老愀然而去。日者徐玩其命,乃已之生辰。因思:"此老面貌衣服與己無二,豈身魂乎!"未幾,日者果死。又《續搜神記》:宋時,有一人,忘其姓名。與婦同寢,天曉,婦起出後,夫尋出外。婦還,見其夫猶在被中眠。須臾,奴子外來雲:"郎求鏡。"婦以奴詐,乃指牀上以示奴。奴雲:"適在郎處來。"於是馳白其夫,其夫大愕。便入,夫婦共視被中人,高枕安寢,的是其形,了無一異。慮是魂神,不敢驚動。乃共以手徐徐撫牀,遂冉冉入席,漸漸消滅。夫婦惋怖。如此少時,夫得病,性理乖錯,於是終卒。離魂之事,往往有之。況神情所注,忽然而翔,自然之理,又何怪也。

董子馬姬

紹興董元瑞之子,聘同邑馬氏女爲室。以馬之女未二十,不爲之婚。男女各懷怨懟,同日得瘵疾。

既二年,並患在亟。一日,董氏村人見大官艦泊河下,一皁隸上,問:"何處董宅?"人指示之,忽不見。數日又至,村人怪而窺之,見舟中端坐一女子,盛飾美容,光彩奪目,左右媵侍十餘人。或問:"誰家女?"曰:"此馬氏姊也,來迎女婿。"或報董氏,使老媼往覘其容,儼與馬姬無二。又明日,董生死,馬姬亦亡。其官艦中坐者,疑是魂魄先赴雲。

觀燈美婦

宣和中,京師士人元夕出遊,至二美樓下,觀者填塞不可前。少駐步,見美婦人舉措倉皇,若有所失。問之,曰:“我逐時觀燈,適被人挨阻,迷失伴侶,今無所歸。"士以言誘之,欣然曰:"我不能歸,必被他人捉賣,幸君子憐之。"士人喜,即攜手與還舍。如是半月,寵嬖殊甚,亦無有人蹤跡之者。

一日,召所善友與飲,命婦人侍酒甚款。後數日,友復來曰:“前日所見之婦,安從得之?"曰:"吾以金買之也。"友曰:"恐不然,子當實告我。我前日酒間,見每過燭後,色必變。意非人類,不可不察。"士人曰:"相處累月,烏有是?"友曰:"葆真宮王文卿法師,善符籙,試謁之。若是祟,渠必能言。不然無傷也。"遂同往謁。王一見驚曰:"妖氣其濃,勢將難治。此祟絕異,非常鬼也。"厲指座間他客曰:"異日皆當爲佐證。"坐者盡恐。士人已先聞友言,不敢復隱,具告之。師曰:"此物平時有何嗜好?"曰:"一錢篋極巧,常佩於身,不以示人。"王即硃書二符授之,曰:"公歸,俟其寢,以一符置其首,一置篋中。"士人歸,其婦大罵曰:"託身於君久矣,乃不見信。令道士書符,以鬼待我!"士初猶設詞以對,婦人曰:"某僕爲我言,一符欲置吾首,一置篋中,何諱也?"士人不能隱,密訪之,僕初不言,益疑之。迨夜俟其睡。婦張燈製衣,達旦不息。士窘亟,走謁王師。師喜曰:"渠不過忍一夕,今夕必寐,第從吾戒。"是夜果熟睡,乃如戒施符。天明無所見,意謂已去。越二日,開封府遣獄吏逮王師下獄,曰:"某家婦人瘵疾三年,臨病革,忽大叫曰:'葆真宮王法師殺我!'遂死。家人方與沐浴,見首及下腰間皆有符,乃詣府投牒,雲王以妖術殺其女。"王具言所以,即追士人,並向日座上諸客證之,皆同得免。王師建昌人。出《夷堅志》。

劉道濟

光化中,有文士劉道濟,止於天台山國清寺。嘗夢見一女子,引生於窗下,有側柏樹,葵花,遂爲伉儷。後頻於夢中相遇,自不曉其故。無何,以明州奉化縣古寺內,見有一窗,側柏、葵花,宛是夢所遊。有一客官寄寓於此,室中女有美才,貧而未聘,近中心疾。生所遇,乃女之魂也。

女一遇生,心疾自愈,不著究竟,令人悶絕。又有彭城劉生,夢入一倡樓,與諸輩狎飲。爾後但夢,便及彼處,自疑非夢。所遇之姬,芳香常襲衣。亦心邪所致耳。

吳興娘

大德中,揚州富人吳防禦,居春風樓側,與宦族崔君爲鄰,交契甚厚。崔有子曰興哥,防禦有女曰興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爲興哥婦,防禦許之,以金鳳釵一隻爲約。

既而崔君遠宦,凡一十五載,音耗竟絕。女年十九矣。其母謂防禦曰:“崔家郎君,一去杳然。興娘長成矣,不可執守前言,令其失時也。"防禦曰:"吾已許吾故人矣。誠約已定,可食言耶?"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綿枕蓆,半歲而終。父母哭之慟,臨殮,母持金鳳釵撫屍而泣曰:"此汝夫家之物也。今汝逝矣,吾留此安用?"遂簪於其髻而殯焉。

殯兩月,而崔生至。防禦迎之,訪問其故,則曰:“父爲宣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數年矣。今已服除,故不遠千里而來。"防禦下淚曰:"興娘薄命,爲念君故得疾,於兩月前飲恨而死。今殯之矣。"引生入室,至其靈席前,焚楮錢以告之,舉家號慟。防禦謂生曰:"郎君父母既沒,道途又遠,今既來此,可便於吾家住宿。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興娘沒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於門側小齋安泊。

將及半月,時值清明。防禦以女新歿,舉家上冢。興娘妹慶娘,年甫十七,是日與家衆同赴新墳,惟留崔生在家。至暮迴歸,天色已黑。崔生於門迎。有轎二乘,前轎已入,後轎至生前,忽有物墮地鏗然。生急往拾之,乃金鳳釵一隻。欲納還防禦,則中門已閉。生還小齋,明燭兀坐。思念姻緣挫失,而孑身寄跡於人,亦非久計。長嘆數聲,方欲就枕,忽聞剝啄叩門。問之,則不答。不問,則又叩。如是者三,乃強起開門。視之,一女殊麗,立於門外,遽褰裙而入。生大驚,女子低容斂氣,向生細語曰:“崔郎不識妾耶?妾乃興娘之妹慶娘也。適來墜釵轎下,君拾得否?"欲止生室。生以其父持之厚,拒之甚確,至於再三。女忽赧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禮待汝,置留小齋。汝乃敢於深夜誘我至此,欲將何如?我訴之於父,訟汝於官,必不捨汝矣!"生懼,不得已而從焉。至曉乃去。

自是暮隱而入,朝隱而出。往來於小齋,可一月半。忽一夕謂生曰:“妾處深閨,君居外館,今日之事,幸無人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閉籠而鎖鸚鵡,打鴨而驚鴛鴦。在妾固所甘心,於君誠恐累德。莫若先事而發,懷璧而逃。或晦跡深村,或潛跡別郡,庶優遊偕老,不致分離也。"生頗然其計,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親知,雖欲逃亡,竟將焉往。嘗聞父言有舊僕金榮者,信義人也。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爲業。今往投之,庶不我拒。"

至明日五更,與女輕裝而出。買船過瓜州,奔丹陽,訪於村氓,則金榮在焉。其家殷富,爲本村保正。生乃大喜,造其門。至則初不相識也,生言其父姓名爵裏及己乳名,方始記認,則思而哭其主。挽生在堂而拜認曰:“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以故,乃虛正堂而處之,事之如事舊主。衣食之需,供給甚至。

生住金榮家將及一年,女告生曰:“始懼父母見責,故與君爲卓氏之逃,大非獲已。今已及期矣。愛子之心,人皆有之。倘其自歸,喜於再見,必不我罪。況親恩莫大,豈有終絕之理乎?"生從其言,即與之別金榮,渡江入城。將近其家,謂生曰:"妾逃竄一年,今遽與君往,或恐觸彼之怒。君可先之,妾艤舟於此以候。"臨行復呼生回,以金鳳釵與之曰:"如或疑拒,當出此示之可也。"生至門,防禦欣然迎之,反致謝曰:"昨顧待不周,致君他適。老夫之罪也,幸勿見責!"生拜伏不敢仰視,但稱死罪。防禦駭然曰:"何故乃爾?願得開陳,釋我疑慮。"生惶愧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竊負而逃。竄伏村墟,曠絕音問。今攜令愛同此歸寧,伏望恕其罪譴,使得終遂于飛。大人有溺愛之恩,小子有室家之樂,是所幸也。"防禦曰:"吾女臥病在牀,今乃一載。(飠亶)粥不進,轉側須人。豈有是事也?"生謂其恐爲門戶之辱,故飾詞以拒之。乃曰:"目今慶娘在於舟中,可令人舁取之來。"防禦雖不信,姑令家童馳往視之。至江,並無所見。防禦大怒,責生妖妄。生乃袖中取出金鳳釵以進。防禦見之,大驚曰:"此物吾亡女興娘殉葬之物,胡爲至此?"疑惑之際,慶娘忽於牀上欣然而起,出至堂前,拜其父曰:"興娘不幸,早辭嚴侍,遠棄荒郊。然與崔生緣分未斷,今來此,意亦無他,請以愛妹慶娘續其婚爾。如從所請,妹病即痊。不然,命盡此矣。"舉家驚駭,視其身則慶娘,而言動舉止則興娘也。父詰之雲:"汝既死矣,安得復於人世爲此亂惑乎?"對曰:"女之死也,冥司以女無罪,不復拘禁。得隸玉皇娘娘帳下,掌傳箋奏。切以世緣未盡,故特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姻緣爾。"防禦聞其言,乃許之。即斂容拜謝其父,又與崔生執手歔欷爲別。且曰:"父母許我矣,汝好做嬌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訖,慟哭仆地,視之已死矣。急以湯藥灌之,移時乃蘇。其病即瘥,行動如常。叩以前事,並雲罔知。防禦遂涓吉續崔生之婚。生感興娘之情,以金鳳釵賣於市,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幣,齎諸瓊花觀,命道士建醮三晝夜,以報興娘。興娘復託夢於崔生曰:"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冥,實深感佩。小妹慶娘,直性柔和,宜善待之。"生聞之,驚悼而覺。此後遂絕。

賈雲華

至正間,有魏鵬者,字寓言,襄陽人。父巫臣,延祐初參政浙江行省卒。母郢國蕭夫人。二兄鸑鶩惟生獨秀美,善屬文,鄉里稱焉。

先是參政時,蕭夫人善於賈平章之夫人曰邢國。平章幽州人,卒於杭,遂留居焉。至是生母遣生詣之,授以書曰:“以此呈邢國,勿妄開也。"生私啓之,知有指腹之約,欣喜而已。

逾月抵杭,旅邊嫗之舍。邊故達睦寵姬,後嫁民間。今雖已老,然善刺繡,喜談謔,多往來達官家。生問賈平章家事,嫗備道之。生亦爲語郢國遣己故,嫗爲之先於邢國。邢國驚喜,使亟召之。生至再拜,呈母書。頃間,一童子出,娟娟如瓊瑤。邢國曰:“小兒子麟也。"令拜生已,覆命侍兒喚娉娉。須臾,雙鬟擁一女子穿繡幕而來。曰:"小女子也。"亦拜生已,乃退立邢國左右。生竊視,真國色矣。邢國與生各爲寒溫。少焉治具,親酌飲生,生跪而受。顧謂娉曰:"郎君長汝,汝兄事之。"更令娉與麟酌以飲生。既乃令家僮引生就堂外東廂止宿。生至,則嫗家行李已先在焉。

居月餘,生念邢國雖甚款愛,而語不及姻事,且疑兄事之命。乃密祈夢於伍相祠,得神報雲:“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嫦娥。"莫曉所謂,但私識之。

一日平旦,生入問邢國,出至重堂,轉堂後曲巷,以造娉室。娉方低鬟束雙彎着羅襪。生屏身戶外,窺於隙間。福福見之以報,娉娉怒,將白邢國。生惶恐謝,娉亦解。更以閣前瑞香贈生,令福福送生出。生即重賂福福,使之挑娉。福福出吳綾令生書,有“海棠枝上拭新紅”之句。謂生曰:“我持此去,君徐來。"及見娉,乃佯墮。娉見詩色變,生趨謝,繼之以跪。娉乃令生就坐,生從容曰:"千里至此,本爲姻盟。今夫人了無一語,其意可知。而子復漠然相視,當即促裝與子訣矣。"娉嘆曰:"人非木石,誰獨無情。君之此言,豈知我者。"生即求合,娉拒之曰:"晚當遣福福詣君,有語相告。"已而夫人歸,生乃趨出。

至暮,福福至。約以明夜達生處,生喜不可制。明日,生之友招生過平康,生辭,固曳以去,勸飲至醉,歸則臥石欄側地上。時娉乘間赴生,而生適大醉。呼之不覺,乃悵然書一絕於生練裙上,有曰:

“襄王自是無情緒,醉臥月明花影中。"

生覺,悵然追恨。

逾數日,邢國往作佛事,娉與生送之。娉密語生,是夜竟達娉處。少焉就枕,生曰:“今夕可謂‘海棠枝上拭新紅’也。"自是更數夕,而生得母、兄書,令歸就試。更有書及邢國,使促生還。生不得已,夜入別娉,相視悲泣。明日,生入拜邢國,遂竟別去。

抵家就試,得首選。赴燕,復登第。及廷試,名在前列。生思念娉,乃以翰苑自求外補,得浙江提舉。乃赴錢塘,先詣賈宅謁邢國。娉娉見生,悲喜交集。已而命酌,既暮就館。

居月餘,生與娉情好愈篤,多不自簡。侍女有春鴻者,以宿恨怨娉,欲報之。一日,生與娉對弈池畔小亭上。鴻趨夫人曰:“圃中池蓮並蒂二色,請觀之。"時娉與生方談笑爭局,適風撼花枝墜局中。娉起視之,見夫人且至,生乃遁去。明日,夫人召生爲瑞蓮之宴,娉及麟皆在,各爲吟詠,相稱賞而退。自是娉屈意事鴻,得其心,且樂爲用。而生母訃音已至,生乃倉卒告歸。

先是,生以姻事屬邊嫗,使探邢國意。會邢國屬邊嫗覓婿,嫗曰:“頗、牧自在禁中,何遠求耶?"夫人曰:"非魏提舉乎?佳則佳矣,但終歷仕途,勢且攜去。若嫁他鄉,寧死不忍。"嫗還以復生。生曰:"餘固知之。況重罹荼毒,行色匆匆,殞越之餘,寧暇及此?雖然,此先堂意也。天地鬼神,昭布森列。息壤在彼,豈以吾母既亡而背盟棄好。嫗若責以大義,或庶幾焉。"嫗如言以進。夫人曰:"縱有蘇、張,如不聽何!"嫗退。生嘆曰:"死生之期,自此至矣!"乃促裝以歸。

娉伺夫人既寢,召生入與訣。至則相持而泣,魂斷心摧。福福等亦哽咽悽愴,不能仰視。酒半,娉舉杯前曰:“兄不來矣!不偕伉儷,從此途人。妾命薄春冰,身輕秋葉。雲泥異路,濁水清塵。然既委身,豈能再適?死以爲期,言猶在耳。行當寄魂空木,畢命窮泉。長恨悠悠,曷其有極!平時兄命我歌,我每赧愧。今當永訣,爲君一曲,君其聽之。正唐人所謂‘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也。"歌曰:

“隨水落花,離弦飛箭。今生無處能相見。長江縱使向西流,也應不盡千年怨。  盟

誓無憑,情緣無便。願魂化作銜泥燕。一年一度一歸來,孤雌獨入郎庭院。"

明日,娉乃破盒中鏡及琴上冰弦,遣福福付生。生入別邢國。邢國召娉別生,娉不肯出,生亦不強,遂行。

是歲,麟舉鄉試,明年登進士,授咸寧尹。乃舉家之陝,娉亦隨行。娉自別生,食寢俱廢。兼之道途困頓,抵縣浹旬,而勢且垂絕矣。邢國憂之,莫曉其故,研問侍婢,始得其概,懊恨無及。一日,沐浴梳飾,衣服如常,拜於母前曰:“兒不幸,死在旦夕。母恩未報,飲恨黃泉。賴有靈昭(麟字),可爲終養。願夫人割不忍之愛。"又語麟曰:"弟早掇巍科,前程遠大。但願早尋佳偶,以奉夫人。我命薄年促,徒以死相累耳。若我歿後,託一壞之土,權殯於此。俟弟改官北歸,攜骨還葬,志願畢矣。"語畢,返室,以手書囑福福曰:"以是寄魏生,俾知我爲泉下客矣。"言訖,淚如雨下。至晚竟逝。

麟漆棺斂之,寄開元寺中。無何,縣有劇盜遁於襄陽,官遣胥吏康鏵往捕之。福福乃出娉緘於麟,俾因鏵寄去。麟覽之,乃集唐絕句十首,與生爲訣之詞也。麟以白母,母曰:“人已逝矣,勿違其意。"遂命寄去。詩曰:

“兩行清淚語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倚柱尋思倍惆悵,寂寥燈下不勝愁。”

倚欄無語倍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寂寞閒庭春又晚,煙花零落過清明。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鈿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枉斷腸。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爲一人長。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雲。萬里寂寥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黯然。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娥眉能幾時。漢水楚雲千萬裏,留君不住益悽其。

魂歸冥漠魄歸泉,卻恨青娥誤少年。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物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人間何事甚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悽。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生家居苫塊,度日如年。追念舊歡,遽成陳跡。忽康鏵者自陝至,得娉兇問,並所集古句,讀之,悶而復甦,誓不再娶。乃於峴山墮淚碑側,爲位以哭。

未久,生服滿赴都,除陝西儒學正提舉。復得與麟相見,拜謁夫人已,乃詢娉殯棺,即往痛哭。以手叩墓曰:“寓言在此。想子生平,精靈未散,豈不能爲華山畿乎?"是夕宿公署,彷彿見娉來曰:"天果從人願乎?"生忘其死也,遽擁抱之。娉曰:"君勿見持,當有奉告。妾死後,冥司以妾無罪過,命入金華宮,得掌箋奏。今當感君不娶之言,將命我返魂。而屋舍已敝,當假他屍,尚未有便。數在冬末,方可遂耳。"語畢不見。生驚覺,但見淡月侵檐,冷風拂面,四顧悽然,泣數行下。

是年冬,有長安城宋子璧者,一女暴卒。三日忽蘇,不認其父母。曰:“我賈平章女,今咸寧縣尹之姊也。死已二載,數當返魂。"竟奔賈宅,見夫人及麟,呼福福、春鴻名字,索存日遺物,毫髮不爽。夫人曰:"此天作之合也。"乃報魏生。生亦以夢中語告。於是再締前盟,夫人暨福福等俱往送焉。花燭之夕,真處子也。枕上話舊,一事不遺。是日宴於提舉後堂,宋丞一門亦與焉。詢丞女名曰月娥,堂有匾額曰"酒雪",因悟伍相夢中語,至是皆驗。

月娥後生三子,皆得官。生仕至兵部尚書,月娥封鄯國夫人。輯其吟詠,題曰《唱隨集》,貫雲石爲之序雲。

李夫人

武帝追念李夫人不已,齊人李少翁自雲能致其神。乃夜張帳,明燭,陳酒食。令帝居他帳中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帝欲就視,少翁止之。帝爲詩曰:

“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復作賦曰:

“美聯娟以修娉兮,命天絕而弗長。飾莊容以延佇兮,泯不歸乎故鄉。慘鬱郁其悶

感兮,處幽隱而懷傷。稅餘馬於上椒兮,掩修夜之不陽。"

一說:暗海有潛英之石,其色青,輕如毛羽。寒盛則石溫,暑盛則石冷。刻爲人像,神悟不異真人。李少君致此石,刻作李夫人形,置於輕紗幙內,望之宛若生時。帝大悅。問少君曰:“可得近乎?"少君曰:"譬如中宵忽夢,而晝可得近觀乎?此石毒,宜遠望,不可邇也。"帝乃從其諫。少君令舂此石人爲丸。帝服之,不復思夢。

楊太真

馬嵬變後,明皇朝夕思惟,形神憔悴。有道士王舟者,以少君術求見。上極其寵待,冀得復見,雖死不恨。道士出袖中筆墨,索細黃絹,誦咒呵筆,畫一女人像。若天師所畫將符,僅類人形而已。使上齋戒懷之,凝神定慮,想其平日,三日三夜不懈。道士曰:“得之矣。"上出像觀之,乃真貴妃面貌也。上喜甚。道士笑曰:"未也,請具五色帳,結壇供之。"索十五六聰慧端正之女二十四人,齊聲歌子建《步虛詞》。道士復焚符誦咒,吸菸呵像上。次命諸女一一如方呵之。至定昏時,請上自秉燭入帳中。

先是,道士以五色石示上,謂之衡遙。以少許研極細,和以諸藥,令作燭。外畫五色花,謂之還形燭。上既入,道士命侍者出,反閉金扉,以葳蕤鎖鎖之。於是太真在帳中見上泣曰:“以天下之主,不能庇一弱女,何面顏復見妾乎!沉香亭下,月中之誓何在也!"上亦淚下,言馬嵬之變,出於不意。其言甚多,太真意少釋。與上曲盡綢繆,勝於平日,脫臂上玉環內上臂。

天未明,道士啓扉曰:“宜別矣!"上出帳回視,不復更見,惟玉環宛然在臂耳。道士具言太真所以尸解,今見爲某洞仙甚悉。多所祕。

白樂天《長恨歌敘》雲:上皇追念貴妃不已,有道士楊通幽自蜀來,雲有李少君之術。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竭其術以索之,不能至。又遊神馭氣,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見。又旁求四虛之上下,東極絕大海,跨蓬萊。忽見最高山,山上多樓閣。洎至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額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門,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雲:"玉妃方寢,請少待。"逾時碧衣延入,玉妃出。冠金鳳冠,披紫綃霞帔,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問曰:"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以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侍女,取金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爲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將行,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聞於他人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徐言曰:"昔天寶十四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上憑肩而望,密相誓心,願世世爲夫婦,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言:"太上皇亦不久居人間,幸自珍愛。"使者還,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其說與此不同。

許至雍妻

許至雍妻早沒,至雍懷思頗切。每風景閒夜,笙歌盡席,未嘗不嘆泣悲嗟。至雍八月十五日夜,於庭前撫琴玩月已久,忽覺簾屏間有人行,嗟吁數聲。至雍問曰:“誰人至此,必有異也。"良久,聞有人語,乃是亡妻。雲:"若欲得相見,遇趙十四,莫惜三貫六百錢。"至雍驚起問之,乃無所見。自此常記其言,則不知趙十四何人也。

後數年,至雍閒遊蘇州。時方春,見少年十餘輩,皆婦人裝,乘畫船,將謁吳太伯廟。許生因問人曰:“彼何爲者?"答曰:"此州有男巫趙十四,言事多中,爲土人所敬服。此皆趙生之下輩也。"許生問:"趙生何術?"曰:"善致人魂耳。"許生喜符其妻之說。明早詣趙,具陳懇切之意。趙生曰:"某所致者生魂耳。今召死魂,又令生人見之,某久不爲,不知召得否。知郎君重念,又神理已有所白,某安得辭。"乃計其所費之值,果三貫六百。遂擇良日,灑掃焚香,施牀幾於西壁下。於檐外結壇場,致酒脯,呼嘯舞拜,彈胡琴。至夕,令許君處於堂內東隅,趙生乃於檐下垂簾臥,不語。至三更,忽聞庭際有人行聲。趙生乃問曰:"莫是許秀才夫人否"聞吁嗟數四,應雲:"是。"趙生曰:"以秀才誠意懇切,故敢相迎,夫人無怪也。請夫人入堂中。"逡巡似有人揭簾,見許生之妻,淡服薄妝,拜趙生。徐入堂內,西向而坐。許生涕泗嗚咽曰:"君得無枉橫否?"妻曰:"命耳,安有枉橫!"因問兒女與家人及親舊閭里等事,往復數十句。許生又問:"人間尚佛經,呼爲功德,此誠有否?"妻曰:"皆有也。"又曰:"要功德否?"妻雲:"某生平無惡,豈有罪乎!"良久,趙生曰:"夫人可去矣,恐多時即有譴謫。"妻乃出。許生相隨泣涕曰:"願惠一物爲記!"妻泣曰:"幽冥唯有淚,可以傳於人代。君有衣服,可投一事於地。"許生脫一汗衫置地,妻取之,懸於庭前樹枝間,以衫蔽面,大哭良久。揮手卻許生,若乘空而去。許生取衫視之,淚痕皆血也。許生痛悼,數日不食。趙生名何。

韋氏妓

京兆韋氏子,舉進士,門閱甚盛。嘗納妓於洛,顏色明秀,尤善音律。韋曾令寫杜工部詩,得本甚舛,妓隨筆改正,文理曉然。年二十一而卒。韋悼痛之,甚爲羸瘠。棄事而寐,意其夢見。

一日,家僮有言:“嵩山任處士有返魂術。"韋召而求之。任命擇日齋戒,除一室,舒幃焚香,仍須一經身衣以導其魂。韋搜衣笥,盡施僧矣,惟餘一金縷裙。任曰:"事濟矣。"

是夕,絕人屏事,且以暱近悲泣爲戒。燃蠟炬於香前,曰:“睹燭燃寸,即復去矣。"韋潔服斂息,一秉其誨。

是夜,萬籟俱止,河漢澄明。任忽長嘆,持裙面幃而招。如是者三,忽聞吁嘆之聲。俄頃映幃微出,斜睇而立。幽芳怨態,若不自勝。韋驚起泣,任曰:"無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淚揖之,無異平生。或與之言,頷首而已。逾刻,燭盡及期,歘欲逼之,紛然而滅。韋乃捧幃長慟,既絕而蘇。任生曰:"某非獵金者,哀君情切,故來奉救。漚沫槿豔,不必置懷。"韋欲酬之,不顧而別。

韋嘗賦詩曰:

“惆悵金泥簇蝶裙,春來猶見伴行雲。不教佈施剛留得,渾似初逢李少君。"

韋自此鬱郁不懌,逾年而歿。

北海道人

北海營陵有道人,能令人與已死人相見。其同郡人婦死已數年,聞而往見之曰:“願令我一見亡婦,死不恨矣。"道人曰:"卿可往見之。若聞鼓聲,即出勿留。"乃語其相見之術。於是與婦言語,悲喜恩情如生。良久,聞鼓聲琅琅,不能得往。當出戶時,奄忽執其衣裾,戶開,掣絕而去。至後歲餘,此人身亡。室家葬之,開冢,見婦棺蓋下有衣裾。出《搜神記》。

真真

唐進士趙顏,於畫工處得一軟障,圖一婦人甚麗。顏謂畫工曰:“世無其人也。如何令生,某願納爲妻。"畫工曰:"餘神畫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息,必應。應則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

顏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晝夜不止,乃應曰“諾"。急以百家彩灰酒灌,遂活,下步,言笑飲食如常。曰:"謝君召妾,妾願事箕帚。"終歲生一兒。

兒年兩歲,友人曰:“此妖也,必與君爲患。餘有神劍可斬之。"其夕乃遺顏劍,劍才及顏室,真真乃泣曰:"妾南嶽地仙也。無何,爲人畫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奪君願,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訖,攜其子卻上軟障,嘔出先所飲百家彩灰酒。睹其障,唯添一孩子,皆是畫焉。出《聞奇錄》。

吳四娘

臨川貢士張櫸赴省試,行次玉道山中。暮宿旅店,揭薦治榻,得絹畫一幅。展視之,乃一美人寫真,其旁題“四娘"二字。以問主者,答曰:"非吾家物。比來士子應詔東下,每夕有寓客,殆好事少年所攜而遺之者。"櫸旅懷淫蕩,注目不釋。援筆書曰:"捏土爲香,禱告四娘。四娘有靈,今夕同牀。"因掛之於壁,酤酒獨酌。持杯接其吻曰:"能爲我飲否?"燈下恍惚覺軸上應聲,莞爾微笑。醉而就枕。俄有女子臥其側,撼之使醒,曰:"我是卷中人,感爾多情,故來相伴。"於是撫接盡歡,將曉告去。曰:"先詣前途侍候。"自是夜夜必來,洎到臨安亦然。但不肯說鄉里姓氏。櫸嘗謂之曰:"汝既通靈,能入貢院探題目乎?"曰:"不可。彼處神人守衛,巡察周備,無路可入。"試罷西歸,追隨如初。將至玉山,慘然曰:"明當抵向來邂逅之地,正使未晚,盍弛擔,吾當與子決別。"及期,櫸執其手曰:"我未曾娶,願與汝同歸白母,以禮婚聘。"女曰:"我宿緣合伉儷,今則未也。君今舉失利,明年授室。爲別不久,他時當自知。"瞥然而去。

櫸果下第,尋納婚於崇仁吳氏,來春好合。妻之容貌,絕類卷中人,而排行亦第四。一日,戲語妻曰:“方媒妁許議卿,吾私遣畫工圖爾貌。"妻未之信。開笥出示,吳門長幼見之,合詞讚歎,以爲無分毫不似,可謂異矣。出《夷堅志》。

薛雍妻

金陵士子薛雍妻亡,感念不置。一夕,妻現形曰:“冥官以子精誠,遣來相伴。"雍喜留宿,婉孌如生。朝往夕來,家人皆不避。雍自謂奇遇,詫於其友。友皆嘖嘖曰:"薛郎多情,能感冥契。"爲賦《夢鸞詩》志之。

已而,雍日困瘁,其父詰之,以實告。父曰:“妖也。"請道士治之。道士奉王靈官,甚神,至是無驗。語雍曰:"吾術盡矣,而妖不服,何也?"授以五色線曰:"來則紝其裾。"雍如戒。明旦物色,遍諸寺院不得。偶舉首,見壁間畫女一紙,其色線在焉。乃悟,妻喪後,日夕視畫而嘆,精神感通,遂爾成孽。取焚之,微有血出。雍少時而卒。

紹興上舍葛棠,狂而有文。每下筆千餘言,未嘗就稿。恆慕陶潛、李白之爲人,事輒效之。天順間,築一亭於圃,匾其亭曰"風月平分",旦夕浩歌縱酒以自適焉。壁間張一古畫,乃桃花仕女。棠對之戲曰:"誠得女捧觴,豈吝千金!"迨夜,一美姬進曰:"久識上舍詞章之士,日間又垂深念,特至此歌以侑觴。"棠飲半酣,略不計真僞,曰:"吾欲一杯一曲。"姬連歌百曲,棠沉醉而臥。翌曉,視畫上,不見仕女,少焉覆在。棠怪之,慮其致禍,乃投諸火。

又《稗史》載:鄉人程景陽夜臥,燈未滅,見二美女綰烏雲髻,薄妝朱粉坐於旁。戲調備至,加以狎媟。程老年已高,略不答。二女各批一頰,拿撼之,乃去。明日視之,傷痕存焉。兒曹不知何怪。久之,乃闢所臥枕屏,方於古畫絹中得二女,蓋爲妖者。亟焚之。傳雲:“物久則爲妖。"若畫出名手,乃精神所瀉。如僧繇、道子,筆筆通靈。況復以精神近之,安得不出現如生也。

勝兒

吳泰伯廟,在蘇閶門之內。每春秋季,市肆皆率其黨,合牢禮,祈福於三讓王,多圖善馬、彩輿、子女以獻之。非其月亦無虛日。

乙丑春,有金銀行首,糾合其徒,以輕綃畫美人侍女,捧胡琴以從,名美人爲勝兒。蓋前後所繪者,無以匹也。女巫方舞,有進士劉景復送客之金陵,置酒於廟之東通波館。而欠伸思寢,乃就榻。方寐,見紫衣冠者言曰:“讓王奉屈。"劉生隨而至廟,周旋揖讓而坐。王語劉曰:"適納一胡,琴藝精而色麗。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寵其藝。"因命酌人間酒以飲生,並獻酒物。視之,乃適館中祖筵者也。生始頗不甘,既飲數杯,微醉而作歌曰:

“繁弦已停雜吹歇,勝兒調弄邏沙發。四弦攏捻三四聲,喚起邊風駐寒月。大聲漕

漕奔泥泥,浪蹙波翻倒溟渤。小弦切切怨颸颸,鬼泣神悲低悉窣。側腕斜挑掣流電,當

秋直戛騰秋鶻。漢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虛誇有仙骨。我聞天寶年前事,涼州水西作城窟。

麻衣左衽皆漢民,不幸胡塵暫蓬勃。太平之末狂胡亂,犬豕奔騰恣唐突。玄宗未到萬里

橋,東洛西京一時沒。一朝漢民沒爲虜,飲恨吞聲空嗚咽。時看漢月望漢天,怨氣衝星

成彗孛。國門之西八九鎮,高城深壘閉門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索推車徒矻矻。今朝

聞奏《涼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勝兒若向邊塞彈,徵人血淚應闌干。"

歌成,劉生乘醉落筆,草札而獻。王尋繹數四,召勝兒以授之。王之侍兒有不樂者,怒形於面。生恃酒以金如意擊勝兒,破血淋襟袖,生乃驚起。明日視繪素,果有損痕。歌今傳吳中。

金山婦人

有士人自浙西赴官湖外。妻絕美。舟過揚子江,大風作於金山寺下。舟覆,妻孥盡溺,唯士人賴小艇得脫。就寺哀慟累日,然後去。

三年後,滿秩東還,復經故處,就寺設水陸供薦,禱於佛,乞使妻早受生。罷時已四更。少焉,童奴掃地,逢一婦人,滿身流液饞涎,裸跣抱柱,如醉如癡,喚之不應。黎明,僧衆聚觀,士人亦至。細認之,乃其妻也。駭怖無以喻,命加薰燎,具湯藥守之。至食時,稍稍知人。自引手接湯,俄而復活。夫婦相持而泣,遂言其故曰:“我初沒時,如被人拖腳引下,喫水數口。入水底,爲綠衣一官人攜入穴。穴高且深,置我土室中。以我爲妻,每夜袖糕餅之屬飼我,未嘗茹葷。問其安得此物,初猶笑不言。及既暱熟,方雲是水陸會中得來。因告之曰:‘我囚悶已久,試帶我出瞻仰佛事,少歡心意如何?'彼堅拒不可。求之屢矣,一夕許之。我因攀險梯危上寺中,望燈燭熒煌,華幡間列。及詣香案邊聽疏,乃是君官位姓名追薦我者。我料君在此,盤旋繞寺不肯返。綠衣苦見促,我故延留。會罷燭滅,強拽我行。我聞君咳聲,願見不得,緊抱廊柱不放,遭他毆打困極。他怕天曉,始捨去。此身墮九泉下,不知歲月。賴君復生,皆佛力廣大所致。"喜甚而哭,夫亦哭,遂爲夫婦如初。滿寺之人,莫不驚異。綠衣者,蓋水府判官也。出《夷堅志》。

鬼國母

建康鉅商楊二郎,本以牙儈起家。數販南海,往來十餘年,累貲千萬。淳熙中遇盜,同舟盡死,楊墜水得免。逢木抱之,浮沉兩日,漂至一島。登岸,信腳所之,入一洞中。男女多裸形,雜沓聚觀。一最尊者稱爲鬼國母,令引前問曰:“汝願住此否?"楊無計逃生,應曰:"願住。"母即命鬟治室,合爲夫婦。飲食起居,與世間不異。或旬日,或半月,常有駛卒持書。一日,真仙邀迎國母請赴瓊室。母往,其衆悉從,楊獨處洞中。它日,楊亦請行,母曰:"汝凡人,不可。"楊累懇,母許之。飄然履虛,如躡煙雲。至一館宇,優樂盤餚,極爲豐潔。母正位而坐,引楊伏於車幃,戒之屏息勿動。移時,庭中焚楮,哭聲齊發。審聽之,即楊之家人聲也。乃從車下出。家人皆以爲鬼,惟妻泣曰:"汝沒於海中二年餘,我爲汝發喪行服,招魂卜葬。今夕除靈,故設水陸做道場,何由在此?人耶鬼耶?"楊曰:"我原不曾死。"具道所遇曲折,妻方信之。鬼母在外招呼,繼以怒罵,然終不能相近。少頃寂然。楊乃調藥補治,數年始複本形。

黃損

秀士黃損者,丰姿韶秀,早有雋譽。家世閥閱,至生旁落。生有玉馬墜,色澤溫慄,鏤刻精工,生自幼佩帶。一日遊市中,遇老叟鶴髮朱標,大類有道者。生與談竟日,語多玄解。向生乞取玉墜,生亦無所吝惜,解授。老人不謝而去。

荊襄守帥慕生才名,聘爲記室。生應其聘,行至江渚,見一舟泊岸,篷窗雅潔,朱欄油幕。訊之,乃賈於蜀者,道出荊襄。生求附舟,主人欣然諾焉。抵暮,生方解衣假寐,忽聞箏聲悽惋,大似薛瓊瓊。瓊瓊狹邪女,箏得郝善素遺法,爲當時第一手,此生素所狎暱者也,入宮供奉矣。生急披衣起,從窗中窺伺,見幼女年未及笄,衣杏紅輕綃,雲鬟半軃,燃蘭膏,焚鳳腦,纖手撫箏。而嬌豔之容,婉媚之態,非目所睹。少選,箏聲闃寂,蘭銷篆滅。生視之,神魂俱蕩,情不自持。挑燈成一詞雲:

“生平無所願,願作樂中箏。得近佳人纖手指,呀羅裙上放嬌聲。便死也爲榮。"

遂展轉不寐。早起伺之。女理妝甫畢,容更鮮妍。以金盆潔手,玉腕蘭芽,香氣芬馥,撲出窗欞。生恐舟人知之,不敢久視。乘間以前詞書名字,從門隙中投入。女拾詞閱之,歎賞良久,曰:“豈意庾子山復見今日耶!"遂啓半窗窺生,見生丰姿皎然,乃曰:"生平恥爲販夫婦,若與此生偕伉儷,願畢矣!"自是啓朱戶,露半體,頻以目挑。畏父在舟,倏啓倏閉,終不通一語。

停午,主人出舟理楫。女隔窗招生密語曰:“夜無先寢,妾有一言。"生喜不自勝,惟恨陽烏不速墜也。至夜,新月微明,輕風徐拂,女開半戶,謂生曰:"君室中有婦乎?"生曰:"未也。"女曰:"妾賈人女,小字玉娥,幼喜弄柔翰。承示佳詞,逸思新美。君一片有心人也。願得從伯鸞,齊眉德曜足矣。倘不如願,有相從地下耳。慕君才華,不羞自獻。君異日富貴,萬勿相忘。"生曰:"卿家雅意,陽侯、河伯實聞此言,所不如盟者,無能濟河。"女曰:"舟子在前,嚴父在側,難以盡言。某月某日,舟至涪州,父偕舟人往賽水神,日晡方返。君來當爲決策。勿以紆道失期,使妾望眼空穿也。"生曰:"敬如約。"生欲執其手,女謹避不可犯。其父呼女,女急掩門就寢。生恍惚如在柯蟻夢中,五夜目不交睫。

次日,舟泊荊江,羣從促行。生徘徊不忍去,促之再三,始簡裝登岸。復佇立顧望。女亦從窗中以目送生。粉黛淫淫,有淚痕矣。生欷歔哽咽。頃之,輕舟持帆,迅速如飛,生益不勝情。入謁守帥,心搖搖如懸旌。帥屢叩之,不能舉詞。惟辭帥欲往謁故友,數日復來。帥曰:“軍務倥傯,急需借箸,且無他往。"命使潔幸舍,治供具,館生。生逡巡就旅舍,陴守甚嚴。生度不得出,恐失前期,逾垣逸走。沿途問訊,間關險阻,如期抵涪州。客舟雲集,見一水崖,綠陰拂岸,女舟孤泊其下。女獨倚篷窗,如有所待。見生至,喜動顏色。招之曰:"郎君可謂信士矣。"囑生水急,紲纜登舟,生以手解維欲登,水勢洶湧,力不能持。舟逐水漂漾,瞬息順流,去若飛電。生自岸叫呼,女從舟哭泣。生沿河渚狂走十餘里,望舟若滅若沒,不復見矣。

晚,女父至,覓舟不得。或謂纜斷,舟隨水去多時矣。女父急覓舟,追尋無跡,涕泗而回故里。

適瓊瓊之假母薛媼者,以瓊瓊供奉內庭,隨之長安。行抵漢水,見舟覆中流,急命長年紲起。舟中一幼女,有殊色,氣息奄奄。媼覆以紵絮,調以蘇合,逾日方醒。詰其姓氏,曰:“妾裴姓,玉娥小字也。隨父入蜀,至涪州,父偕舟人賽神,妾獨居舟中,纜解漂沒至此。"媼曰:"字人無也?"女言與生訂盟矣,出其詞爲信。媼素契重生。乃善視女,攜入長安。謂之曰:"黃生,吾素所向慕也,歲當試士,生必入長安。爲汝偵訪,宿盟可諧也。"女銜謝不已。自此女修容不整,扃戶深藏,刺繡自給。思生之面,寢食俱廢。或夢呼生名而不覺也。

一日,有胡僧直抵其室募化,女見僧有異狀。女跪膜拜曰:“弟子墮落火坑,有宿緣未了,望師指迷津。"僧曰:"汝誠念皈依,但汝有塵劫,我授汝玉墜,佩之可解,勿輕離衣裾。"授女而出。女心竊異之,未敢泄於媼也。然生遍訪女,杳然無蹤,若醉若狂,功名無復置念。窮途資盡,每望門投止。適至荒林,見古剎,生入投宿。有老僧趺坐入定,生以五體投地。僧曰:"先生欲了生死耶?"生曰:"否否。舊與一女子有約涪州,爲天吳漂沒。師,聖僧也,敢以叩問。"僧曰:"老僧心若死灰,豈知兒女子事。速去,毋溷我!"生固求,僧以杖驅之使出。生禮拜益堅。僧曰:"姑俟君試後,徐爲訪求,當有報命。"生曰:"富貴吾所自有也,佳人難再得。願慈悲憐憫,速爲指示。"僧曰:"大丈夫致身青雲,亢宗顯親,乃其事也。迷念慾海,非夫矣。"迫之再三,復出數金,以助行裝。生不得已,一宿戒行,終戀不能捨。勉強應制,得通籍,授金部郎。

時呂用之柄政,斂怨中外。生疏其不法,呂免官就第。生少年高第,長安議婚者踵至,悉爲謝卻,蓋不忍背女初盟也。呂閒居,遍覓姬妾,聞薛媼有女佳麗,以五百緡爲聘,隨遣婢僕數十人劫之歸第。呂見女姿容,喜曰:“我得此女,不數石家綠珠矣。"女布素縞衣,雲鬢不理。呂出綦組紈綺,命易妝飾。女啼泣不已,擲之於地。呂令諸婢擁女入曲房。諸客賀呂得尤物,置酒高會。有牧夫狂呼曰:"一白馬突至廄爭櫪,齧傷羣馬,白馬從堂奔入內室。"呂命索之,則寂無所見。衆鹹駭異,因而罷酒。呂入女寢室,叱去諸婢,好言慰之曰:"汝從我,何患不生富貴乎!"女曰:"妾本闤闠女子,裙布椎作,固所甘之,無願富貴也。相公後房玉立,豈少一女子耶?羅敷自有夫,如若相迫,願以頸血濺相公衣,此志不可奪也。"呂自爲解衣,女力拒不得脫。忽有白馬長丈餘,從牀笫騰躍,向呂蹄齧。呂釋女環室而走,急呼女侍入。馬齧女侍,傷數人倒地。呂驚惶趨出寢所,馬遂不見。呂曰:"此妖孽也。"然貪戀女姿,不忍驅去,亦不敢復入女室矣。惟遍求禳遣。

有胡僧自言能禳妖,呂延僧入。僧曰:“此上帝玉馬,爲祟汝家,非人力所能遣也。兆不利於主人。"呂曰:"將奈之何?"僧曰:"移之他人可代也。"呂曰:"誰爲我代耶?"僧良久曰:"長安貴人,相公有素所仇恨者,贈以此女,彼當之矣。"呂恨生刺己,思得甘心,乃曰:"得其人矣。"以金帛酬僧,僧不受,拂衣而出。

呂呼薛媼至曰:“我欲以爾女贈故人,爾當偕往。"媼曰:"故人爲誰?"呂曰:"金部郎黃損也。"媼聞之私喜,入謂女曰:"相公欲以汝贈故人,汝願酬矣。"女曰:"所不即死者,意黃郎入長安,了此宿盟耳。蕭郎從此自路人矣。我九原死骨,奈何驅之若東西水也。"媼曰:"黃郎爲金部郎,相公以汝不利於主,故欲以贈之。此胡僧之力也,汝當即去。"呂乃以後房奩飾,悉以贈女。先令長鬚持刺投生,生力拒不允。適薛媼至,生曰:"此薛家媼也,何因至此?"媼曰:"相公欲以我女充下陳,故與偕來。"生曰:"媼女已供奉內庭矣。"媼曰:"昔在漢水中,復得一女。"遂出其詞示生。生曰:"是贈裴玉娥者,媼女豈玉娥耶?"媼曰:"香車及於門矣。"生趨迎入,相抱嗚咽。生曰:"今日之會,夢耶,真耶?"女出玉馬謂生曰:"非此物,妾爲泉下人矣!"生曰:"此吾幼時所贈老叟者,何從得之?"女言是胡僧所贈。方知離而複合,皆胡僧之力。胡僧真神人,玉馬真神物也。乃設香燭供玉馬而拜之,馬忽在案上躍起,長丈餘,直入雲際。前時老叟於空中跨去,不知所適。事見《北窗誌異》。

豬嘴道人

洛陽李巘,少年豪邁,以財雄一鄉。常薄遊阡陌間,遇心愜目適,雖買一笑,擲錢百萬不靳。

宣和間,某太守自南郡解印還洛,家富聲樂。別室一寵姬,明秀夭麗。西都人家伎妾,雖百數莫出其右。嘗以暮春遊牡丹園,偕侶穿花徑而出。巘一見如癡,目不暫瞬。姬亦窺其容狀,口雖笑叱,而心頗慕之。明日,又邂逅於別圃,方寸益亂,思得暫促膝通一語而不可得。

時有豬嘴道人者,售異術於塵中,能顛倒四時生物。人莫能識,巘獨厚遇,忽造門求醉,欣然接納,深思叩以其事,或能副所欲。乃設盛饌延款,具以誠告。客初難之,請至再四,乃笑曰:“姑試爲之。" 巘即拜謝。

明日,招往城外社壇。四顧無人,拈一片瓦,呵祝移時,以付巘曰:“吾去矣。爾持此於庭壁間上下劃之,當如願矣。善藏此瓦,每念至,則懷以來。" 巘謹受教,劃壁未幾,剨然中開,竦身而入,徑移曲室內。斗帳畫屏,極爲華美。婦臥其中,宿醉未醒。見人驚起,赧顏微怒曰:"誰家兒郎,強暴至此,輒入房院,誰引汝來?" 巘卻立凝笑,不敢言。熟視良久,蓋真所願慕者。婦人亦悟而笑,略道曩事。即登榻共臥,相與極歡。既而曰:"太守且至,即宜引避疾回,後會可期也。"遂循故道而出,壁合如初。瓦故在手,攜還家,珍祕於櫝。過三日率一遊。每見愈歡暱,經累月,杳無人知。

會其密友賈生者,訝巘久不相過,意其有奇遇。潛伺所向,跡至社壇側。巘覺而捨去。賈隨詰問,不能隱,具以始末告之。賈不信曰:“果爾,吾豈不可往耶?如不吾同,當發其妖幻,首於官,且白某太守。" 巘甚懼,曰:"今暮矣,俟明日,同詣道人謀之。"拂旦往,道人不悅曰:"機已泄,恐不能神,當作別計。城西某家,有園池之勝,能從吾飲乎?"皆曰:"幸甚。"即具酒餚偕往小飲。亭前有大假山,道人酒酣,振衣起,舉手指劃山石,一峯中分。兩人就視,見樓臺山水,花木靚麗。漁舟從溪上來,碧桃紅杏繽紛。方注目間,道人登舟,其去如飛。賈引袖力挽,石縫遽合,傷其指。道人杳無蹤矣。

他日,兩人復至社壇,用前法施之,已無所效,惘然怨悔而歸。後訪乳醫嚐出入太守家者,使密扣姬,雲:“夢中恍惚與一男子燕私,今久不復然矣。"

李月華

萬曆庚辰,北直隸順德府理刑署中書記王沼,家居鄉墅,落魄花柳之間。有角妓李月華者,京師教坊,色藝雙絕。因避仇潛居墅上,與沼往來情濃。

沼常服役府城,多歇道觀。遇雲髯道士,姿狀高古,姓名不定,亦在觀中旅泊。一日天暮,月光皎然,沼貰酒與道士歡飲,迨夜分矣。忽思月華,欲詣其家,暫與道士取別。道士曰:“夜已央,君不能去也。且李娘此時赴側近貴人家陪宴,某爲君邀致可乎?但不得妄與酒飲,飲則敗君事矣。"約束殷勤,沼亦許諾。道士乃以手按沼頭着壁,閉其兩目,口喃喃讀咒文。咒已,方使開目。趣炳炬照屏風外,見月華冉冉自樹影中來,形貌妝束,宛如平生。手攜琵琶而至,便命促席並坐。弄弦成曲,彈出《湘妃怨》,悽然竹枝嫋嫋之聲。道士起而長嘯,引以相和,其音清越,如黃鶴唳空,漸遠而沒。月華於座上數目王郎不已,沼亦凝睇久之。私視其懷中琵琶,乃紫檀槽邏,背刻"潯陽秋"三字,宛是李家故物也,訝不敢言。彈竟,已是四鼓,月華告歸。既行,至步廊下,沼強持一卮往灌之。道士怒曰:"若病狂耶?頓忘前誡乎!"連催月華下階,推僕於地,化爲煙氣而滅。沼怏怏益怪其事。目睫未交際曉,還訪月華,不辭道士而去。及門,月華尚未起也,視琵琶歷然在壁。問其晏眠之故,曰:"夜來夢中,見天使追去玉虛宮,仙官命錄奏樂,驚不自持。卿何爲亦在座?得無以人命戲乎?"方知所攝者,李姬之魂也。沼惋怛移時。重訪道士,杳不知所跡矣。海寧陳太常與郊時爲順德理,語於座人。

情史氏曰:“夢者,魂之遊也。魄不靈而魂靈,故形不靈而夢靈。事所未有,夢能造之;意所未設,夢能開之。其不驗,夢也;其驗,則非夢也。夢而夢,幻乃真矣;夢而非夢,真乃愈幻矣。人不能知我之夢,而我自知之;我不能自見其魂,而人或見之。我自覺其夢,而自不能解,魂不可問也。人見我之魂,而魂不自覺,亦猶之乎夢而已矣。生或可離,死或可招,他人之體或可附,魂之於身,猶客寓乎。至人無夢,其情忘,其魂寂。下愚亦無夢,其情蠢,其魂枯。常人多夢,其情雜,其魂蕩。畸人異夢,其情專,其魂清。精於畫者,魂與之俱。精於術者,魂爲之使。嗚呼,茫茫宇宙,亦孰非魂所爲哉!"

桂花仙女

錢塘一士人,少年狂蕩。其妻早亡,獨居廓處。偶於市中購得唐解元絹畫《桂花仙子圖》一軸,懸之書齋。日夕倚案瞪目注視,念欲得嘉偶如圖中人。凡園囿花果,必採擷以薦。

一夕,有女郎年可十六七,容顏嬌麗,裳衣輕妍,從月色中來。士人詢其居止,笑而應曰:“家在牆東。"士人心意東鄰無是子也,但貪慕豔色,狂不自制,擁之入幃。妖態橫生,曲盡歡暱。凌曉趣辭去,定昏之後復來,自是夕夕無間。每至則室中起靈香,枕蓆皆芬,時說蓬萊、閬苑之事,士人頗訝異之。

經數旬,而內外親表及臧獲輩,竊竊倚聽,穴壁而窺,乃絕代姿首,世所無也,驚爲狐魅之屬。乘士人他出,陰引南昌道士來治之。道士吐匣中青蛇遍索,因指此圖謂曰:“非爾爲祟耶?可嘗吾劍。"忽應曰:"身是崑崙山女,與此郎有累世姻緣,是以暫諧繾綣耳。卿有何禁術而欲制我乎?"復語其臧獲輩曰:"君今如此行徑,不可留矣!"其聲若出畫中也。語未畢,道士裂睛上視,持劍自抵其胸,反走出門。家人忙怖號叫,急謀焚燬此畫。俄頃晝晦,忽有狂風暴起,雲埃四合,瀰漫一室。移時朗然,閱其像,神如洗矣,隱隱漸失所在。久之,空軸而已。裏中數歲小兒,並見綃衣神女,羅襪行空而去。

士人歸,驚訊其事,方悟神仙之遊。臂妝衣香,氤氳不散者經月。悽戀宛轉,凝望無聊。乃延畫師好手數十家,重寫其真,莫能彷彿,於是乃止。終身不復琴瑟焉。好事者賦《無題》數章紀之。其一曰:

“玉京仙路杳冥冥,鳳拆鸞飛去不停。泣盡雲軿何日返,教人遺恨失丹青。”

《耳談》雲:張文卿秀才親見其事。

赤丁子

洛陽人牟穎,少年時,因醉誤出郊野,夜半方醒,息於路旁。見一發露骸骨,穎甚傷之。達曙,躬自掩埋。其夕,夢一少年,可二十許,衣白練衣,仗一劍,拜穎曰:“我強寇耳,平生恣意殺害,作不平事。近與同輩爭,遂爲所害。埋於路旁,久經風雨,所以發露。蒙君復藏,我故來謝君。我生爲兇勇人,死亦爲兇勇鬼。若能容我棲託,但每夜微奠祭我,我當應君指使,足令君所求徇意。"穎夢中許之。及覺,乃試設祭饗,暗自禱祈。夜又夢鬼曰:"我已託君矣。君每欲使我,即呼赤丁子一聲。輕言其事,我必應聲而至也。"穎潛令盜人財物,無不應聲遂意,後遂致富。

一日,穎見鄰家婦有美色,愛之,乃呼赤丁子令竊焉。鄰婦至夜半,忽自外逾垣而至。穎驚起款曲,問其所由來。婦曰:“我本無心,忽夜被一人擒我至君室,宛如夢覺,我亦不知何怪也。"因思家悲泣不已。穎甚憫之。潛留數日,而其婦家人求訪極切,至於告官。穎知之,乃與婦人詐謀:令婦人出別墅,卻自歸。言不知被何妖精取去,今卻得回。

婦人至家後,每三夜或五夜,依前被一人取至穎家,不至曉卻送歸。經一年,家人皆不覺。婦人深怪穎有此妖術。後因至切,問於穎曰:“若不白我,我必自發此事。"穎遂具述其實。鄰婦遂告於家人,共圖此患。家人乃密請一道流潔淨作禁法以伺之。赤丁子夜至其門,見符籙甚多,卻返白於穎曰:"彼以正法拒我,但力微耳。與君力爭,當惡取此婦人,此來必不放回也。"言訖復去。須臾,鄰家飄風驟起,一宅俱黑色。但是符籙禁法之物,一時如掃,復失婦人。至曙,其夫遂告官,同來穎宅擒捉,穎遂攜此婦而逃,不知所之。

孕異

某縣尉女,未嫁,隨父在任。見一少年胥吏,白皙可愛,悅之而不得近,思慕不已。使侍婢竊其淨手之水,咽之數口,遂感而孕。父母窮詰其故,女不能諱,爲述其故,莫肯信,及產,惟清水耳。

又有伯仲同居,仲商於外,久不歸。其婦思之成病,且死。家人共議,乃詐言仲歸,欲以慰之。使伯僞爲仲,以手略撫其體,病遂稍愈。自此遂孕。未幾仲歸,怪而詰之,家人語故。仲不信,訟於官,遂置諸獄。及產,惟一手焉。其事始解。

張和

唐貞元初,蜀郡豪家富擬卓、鄭,蜀之名姝無不畢致。每按圖求之,媒盈其門,常恨不可意者。或言:坊正張和,大俠也,幽房閨穉,無不知之,盍以誠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詣其居,告之,張和欣然許之。異日,與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廢蘭若,有大像巍然。與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捫佛乳,揭之,乳壞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覺同在穴中。道行數十步,忽睹高門崇墉,狀如州縣。和扣門五六,有丸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來久矣。"有頃,主人出,紫衣貝帶,侍者十餘,見和甚謹。和指豪家子曰:"此少年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須返。"不坐而去。言訖,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異之,不敢問。主人延於中堂,珠璣緹繡,羅列滿目。具陸海珍膳命酌。進妓支鬟撩髻,凜然神仙。豪家子不識,問之。主人笑曰:"此次血也,本擬伯雅。"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顧妓曰:"無廢歡笑,予暫有所適。"揖客而起,騎從如州牧,列炬而出。豪家子因私於牆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謂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輩已爲所掠,醉其幻術,歸路永絕。君若要歸,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練,戒曰:"可執此候主人歸,詐祈事設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練蒙其頭。"將曙,主人還,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嫗負心,終敗吾事,今不復居此。"乃馳騎他去。所教妓即與豪家子居。二年,忽思歸,妓亦不留,大設酒樂餞之。飲闌,妓自持鍤開東牆一穴,亦如佛乳,推豪家子於牆外,乃長安東牆下。遂乞食。方達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異物。道其初,始信。出《酉陽雜俎》。

(“情幻類”完)

卷十 情靈類

陳壽

陳壽,分宜人。聘某氏,未成婚而壽得癩疾。其父令媒辭絕,女泣不從,竟歸。壽以己惡疾,不敢近,女事之三年不懈。

壽念惡疾不可瘳,而苟延旦夕以負其婦,不如死。乃私市砒,欲自盡。婦覘知之,竊飲其半,冀與俱殞。壽服砒大吐,而癩頓愈;婦亦吐,不死。

夫婦偕老,生二子,家道日隆。人皆以爲婦貞烈之報。

崔護

博陵崔護,姿質甚美,少而孤潔寡合。舉進士第。清明日,獨遊都城南,得居人莊。一畝之宮,而花木叢萃,寂若無人。扣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崔以姓氏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入,以杯水至。開門設牀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綽有餘妍。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崔亦眷盼而歸,爾後絕不復至。

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徑往尋之。門院如故,而已扃鎖矣。崔因題詩於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祇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後數日,偶至都城南,復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叩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護驚怛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書,未適人。自去年以來,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吾老矣,唯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託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慟,請入哭之,尚儼然在牀。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父喜,遂以女歸之。

買粉兒

近有一富家,止生一男,姿容過常。遊市,見一女子美麗,賣胡粉。愛之,無由自達。乃託買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無所言。積漸久,女深疑之。明日復來,問曰:“君買此粉,將欲何施?”答曰:“意相愛樂,不敢自達。然恆欲相見,故假此以觀姿耳。”女悵然,微應之曰:“見愛如斯,敢辭奔赴。”遂竊訂約。薄暮,果到。男不勝其悅,把臂曰:“宿願始申於此。”歡躍,遂死。女惶懼不知所以,因遁還粉店。

至食時,父母怪男不起,往視已死。遂就殯殮。發篋笥中,見百餘裹胡粉,大小一積。其母曰:“殺吾兒者,此粉也。”入市遍買胡粉,以此女比之,手跡如先。遂執問女曰:“何殺吾兒?”女聞嗚咽,具以實陳。父母不信,遂以訴官。女曰:“妾豈復吝死!乞一臨屍盡哀。”縣令許焉。徑往,撫之慟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靈,復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說情狀,遂爲夫婦,子孫繁茂焉。出《幽明錄》。

元人傳奇有《留鞋記》,與此事大似。男爲郭華,女爲王月英,買粉作買胭脂。月英約華元夜相會於殿堂。其夜女至,華醉臥。呼之不起,女留繡鞋一隻而去。華既醒,得鞋,知女至,悔恨之極,咽鞋而死。獨此段稍異。

吳淞孫生

吳淞孫生者,年十七,美姿容。與鄰女相挑而無便。一夕,其母出溺器如廁,孫誤以爲女也,急趨就之,見母驚逸。母甚詫異,疑與女私,嚴鞫其女。女慚迫,遂投繯而死。母驚救無及,因欲斃孫以雪其恨。出紿孫曰:“某與若門第相等,苟愛吾女,即縑(縣)絲可締,何作此越禮事。”固要至家,縛之屍旁,趨縣投牒。孫自分必死,私謂從無一夕之歡,而乃罹於法,豈宿孽所致耶!惆悵間,見女貌如生,因解屍淫之。謂一染而死,夫復何恨!甫一交,女氣息微動。生異之,急扶而起,女已蘇矣。俄母偕捕者至,啓戶,則兩人方並坐私語。母惘然自失,強逮至官。孫畏責,備述其事。邑令以爲冥數當合,遂配爲夫婦。

相悅也,幾至相殺,爲母者太狠矣。屍旁一縛,竟成赤繩之系。情在一染,歡結百年。先忤後合,反成佳話。雖然,使一染而死,孫郎豈真無恨乎!苟且幾幸之事,又安可爲也。

唐文喻

秦始皇時,有王道平,長安人也。少時,與同村人唐叔偕女小名文喻,誓爲夫婦。尋王道平從徵南國,九年不歸。父母見女長成,即聘與劉祥爲妻。女與道平言誓甚重,不肯改事。爲父母逼迫,出嫁劉祥。

三年,常思道平,悒悒而死。又二年,平還,乃詰鄰人:“此女安在?”鄰人云:“此女意在於君,被父母逼事劉祥。今已死矣。”平問:“墓在何處?”鄰人引往墓所。平悲號哽咽,不能自止。乃祝曰:“我與汝立誓天地,保其終身。豈料官有牽纏,各不從心,生死永訣。然汝有靈聖,使我見汝平生之面。君無神靈,從茲而別。”言訖,又復哀泣。逡巡,其女魂自墓出,問平:“何處而來?良久契闊。妾身未損,可以再生,還爲夫婦。且速開冢棺破,出我即活。”平審言,乃啓墓門捫看,其女果活,乃結束,隨平還家。

劉祥聞之,申訴於州縣,錄狀奏王。王斷歸道平爲妻。出《搜神記》。

速哥失裏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羅以故相齊國公子,拜宣徽院使。奢都剌爲僉判,東平王榮甫爲經歷,三家聯住海子橋西。宣徽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宅宏麗,莫與爲比。然讀書能文,敬禮賢士,故時譽翕然稱之。私居後有杏園一所,花卉庭榭,冠於諸貴。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縣判、經歷宅眷,於園中設鞦韆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饌,自二月末至清明後方罷,謂之秋千會。適樞密同僉帖木耳不花子拜住過園外,聞笑聲,於馬上欠身望之。正見鞦韆競就,歡哄方濃。潛於柳陰中窺之,睹諸女皆絕色,遂久不去。爲閽者所覺,走報宣徽,索之亡矣。

拜住歸,具白於母。母解意,乃遣媒於宣徽家求親。宣徽曰:“得非窺牆兒乎?吾正擇婿,當遣來一觀。若果佳,則當許也。”媒歸報,同僉飾拜住以往。宣徽見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學。試之曰:“爾喜觀鞦韆,以此爲題,賦《菩薩蠻》南詞一闋,能乎?”拜住揮筆,以國字寫之,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要爭高,更將裙繫牢。  牙牀和困睡,

一任金釵墜。推枕起來遲,紗窗月上時。”

宣徽雖愛其敏捷,恐其預構,或假手於人,因盛席待之,席間再命作《滿江紅》詠鶯。拜住拂拭剡藤,用漢字書呈宣徽。其詞雲:

“嫩日舒晴,韶光豔、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簫管悄,曲屏

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  幽夢醒,閒愁泥。殘香褪,重門閉。巧

音芳韻,十分流麗。入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雙棲,心迢遞。”

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許第三夫人女速哥失裏爲姻。且召夫人,並呼女出,與拜住相見。他女亦於窗隙中窺之,私賀速哥失裏爲得婿。擇日遣聘,禮物之多,詞翰之雅,喧傳都下,以爲盛事。

既而,同僉豪宕,簠簋不飾,竟以墨敗,系御史臺獄。得疾囹圄間,以大臣例蒙釋放回家醫治。未逾旬,竟弗起。闔家染疾盡亡,獨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財散人亡。宣徽將呼拜住回家教而養之,三夫人堅然不肯。蓋宣徽內嬖雖多,而三夫人秉權專寵。見他姬女皆歸豪門,恐貽譏笑,決意悔親。速哥失裏諫曰:“結親即結義,一與訂盟,終不可改。兒非不慕諸姊妹家榮盛,但寸絲爲定,鬼神難欺,豈可以其貧賤而棄之乎?”父母不聽,別議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儀文之盛,視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裏行至中道,潛解腳紗縊於轎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愛女,輿回,悉傾家奩及夫家聘物殮之,暫寄清安僧寺。拜住聞變,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應曰:“可開棺,我活矣!”周視四隅,漆釘牢固,無由可啓。乃謀於僧曰:“勞用力。開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當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殮,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蓋。女果活。彼此喜極,乃脫金釧及首飾之半謝僧。計其餘,尚值數萬緡。因託僧買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挈速哥失裏走上都。

住一年,人無知者。所攜豐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數人,復有月俸,家道從容。不期宣徽出尹開平,下車之始,即求館客。而上都儒者絕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挈家寓此,亦色目人,設帳民間,誠有學術。府君欲覓西賓,惟此人爲稱。”亟召之,則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問:“何以至此,且娶誰氏?”拜住實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則真速哥失裏。一家驚動,且喜且悲。然猶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陰使人詣清安詢僧,其言一同。及發殯,空櫬而已。歸以告宣徽,夫婦愧嘆,待之愈厚,收爲贅婿,終老其家。拜住三子俱貴顯。

馬子

東晉(晉時東平)馬(馮)孝將,廣州太守。兒名馬子,年二十餘。獨宿廄中,夜夢一女子,年十八九,言:“我是太守北海徐玄方女,不幸早亡,亡來出入四年,爲鬼所枉殺。案生錄當年八十餘,聽我更生,要當有依憑,方後活。又應爲君妻。能從所委,見救活否?”馬子曰:“可。”因與馬子尅期當出。

至期,牀前有頭髮,正與地平。令人掃去。愈分明,始悟所夢。遂屏左右,發視,漸見頭面,已而形體皆出。馬子便令坐對榻上,陳說語言,奇妙非常,遂與馬子寢息。每戒曰:“我尚虛。”借問“何時得出”,答曰:“出當待本生日,尚未至。”遂住廄中。言語聲音,人皆聞之。女計生日至,具教馬子出己養之方法,語畢,拜去。馬子從其言,至日,以丹雄雞一隻,黍飯一盤,清酒一斤,醊其喪前。去廄十餘步,祭訖,掘棺出,開視女身,完全如故。徐徐抱出,著氈帳中,惟心下微暖,口有氣。令婢四人養護之,常以青羊乳汁瀝其兩眼。始開口能咽粥,積漸能語。二月持杖起行。一期之後,顏色、肌膚、氣力悉復常。乃遣報徐氏,上下盡來。選吉日下禮,聘爲夫婦。生二男,長男字元慶,嘉禾(永嘉)初爲祕書郎。小男敬度,作太傅掾。女適濟南劉子彥徵。

幹寶

晉幹瑩爲丹陽丞,有寵婢,妻甚妒之。及瑩亡,葬之,遂生埋婢於墓。瑩子寶,兄弟尚幼,不知也。後十餘年,瑩妻死,開墓,而婢伏棺上如生。載還,經日乃蘇。言“幹郎飲食我,一如生前。地中亦不覺爲惡。”既而嫁之,生子,更活數年。

子猶氏曰:“生埋婢,本舒其生前之妒也,豈知反爲彼結地下之緣耶!雖然,嫗葬而婢出,則嫗之妒終遂矣。異哉!”

張果女

開元中,易州司馬張果女,年十五病死,不忍遠棄,權瘞於東院閣下。後轉鄭州長史,以路遠,須復送喪,遂留。俄有劉乙代之,其子嘗上閣中,日墓徜徉門外。見一女子容色豐麗,自外而至。劉疑其相奔者,即前迓之,欣然諧遇,同留共宿。情態纏綿,舉止閒婉,劉愛懌甚至。後暮輒來,達曙方去。

經數月,忽謂劉曰:“我前張司馬女,不幸夭歿,近殯此閣。合當重活,與君好合。後三日,君可見發,徐候氣息,慎無橫見驚傷也。”指所瘞處而去。

劉甚喜,至期獨與左右一奴夜發。深四五尺,得一漆棺,徐開視之,女顏色鮮發,肢體溫然,衣服妝梳,無沾壞者。舉置牀上,細細有鼻氣。少頃,口中有氣。飲以薄粥,少少能咽。至明乃活,漸能言語坐起,數日如舊。父母不知也。因辭以習書,不便出閣,常使齎飲食詣閣中。乙疑有異,乃伺出外送客,竊視其房,見女存焉。問其所由,泣自白,棺木尚在牀下。乙與妻歔欷曰:“此既冥期至感,何不早相聞?”因匿於堂中。兒不見女甚驚。乃謂曰:“此既申契殊會,千載所無。白我何傷乎?而過爲隱蔽。”因遣使往鄭州,具以報,因謁結婚。父母哀感驚喜,剋日赴婚,遂成佳偶。後產數子。

劉長史女

吉州劉長史,無子,獨養三女,皆殊色,甚念之。其長女年十六,病死官舍中。劉素與司丘掾高廣相善,秩滿與同歸,載女喪還。高廣有子,年二十餘,甚聰慧,有姿儀。行次豫章,守冰不得行。兩船相去百餘步,日夕相往來。一夜,高氏子獨在船中披書。二更後,有一婢年可十四、五,容色甚麗,直詣高雲:“長史船中燭滅,來乞火耳。”高子甚愛之,因與調戲,婢亦忻然。敕言曰:“某不足顧,家中小娘子豔絕無雙,爲郎通意,必可致也。”高甚驚喜,意謂是其存者,因與爲期而去。

至明夜,婢又來曰:“事諧矣,即可便待。”高甚踊躍,立候於船外。時碧天無翳,明月滿江。有頃,遙見一女自船後出,從此婢來。未至十步,光彩映發,馨香襲人。高不勝其急,便前持之。女縱體入懷,姿態橫發。乃與俱就船中,倍加款密。此後夜夜輒來,情念彌重。如此月餘日,忽謂高曰:“欲商一事,得無嫌難乎?”高曰:“固請說之。”乃曰:“兒本長史亡女,命當更生。業得承眷君子,若垂意相採,當得白家令知之。”高大驚喜曰:“幽明契合,千載未有。方當永同枕蓆,何樂如之。”女又曰:“後三日必生,求爲開棺。夜中以面承霜露,飲以薄粥,當遂活也。”高許諾。明旦,遂白廣。廣未之甚信,亦以其絕異,乃使詣劉長史具陳其事。夫人甚怒曰:“吾女今已消爛,寧有玷辱亡靈乃至此耶!”深拒之。高求之轉苦。至夜,劉及夫人俱夢女曰:“某命當更生,天使配合,必謂喜而見許。今乃靳固如此,是不欲某再生耶?”及覺,遂大感悟。亦以其姿色衣服皆如所白,乃許焉。

至期,乃共開棺。見女姿色鮮明,漸有暖氣。家中大驚喜。乃設幃幕於岸側,舉置其中。夜以面承露,晝哺飲。父母皆守視之。一日,轉有氣息,稍開目,至暮能言。數日如故。高問其婢,雲:“先女死,柩亦在舟中。”女既蘇,遂臨悲泣,與訣。乃擇吉日,遂於此地成婚。後生數子。因名其地爲禮會村。

麗春

麗春者,唐韋諷祖母之美婢也。祖母妒之,乘夫他出,生埋麗春於園中。至韋諷時,已九十年矣。諷好園事,鋤地見發,掘之乃麗春也。眉目漸開,已而前來拜諷曰:“麗春初蒙冤死,即被一黑人引至一王府。春亦不敢自訴,而陰府已經知悉。減主母十一年祿以與春,乃付判官處分。適判官去職,此事遂寢九十年矣。蓋陰司亦以下人故不急也。昨天官來搜幽司,積滯者皆決遣,春是以得生。”諷問曰:“天官何狀?”曰:“絳衣赤冠,如今道士一也。”又問曰:“汝屍何得不毀?”曰:“冥事未結,屍不毀也。蓋地界主以藥敷之耳。”諷遂以爲室。相道幽冥事,勸諷修德。曰:“天報之以福,信也。”勸諷修煉。曰:“入仙之路,福之福也。”嗣後數年,忽失諷、春所在。

李強名妻

隴西李強名妻,清河崔氏,甚美。其一子生七年矣。開元二十二年,強名爲南海丞。方暑月,妻因暴疾卒。廣州囂熱,死後埋棺於土,其外以墼圍而封之。強名痛其妻夭年,而且遠官,哭之甚慟,日夜不絕聲。數日,妻見夢曰:“吾命未合絕,今帝許我活矣。然吾形已敗,帝命天鼠爲吾生肌膚。更十日後,當有大鼠出入墼棺中,即吾當生也。然當封閉門戶,待七七日,當開吾門,出吾身,吾即生矣。”及旦,強名言之,而其家僕妾夢皆協。

十餘日,忽有白鼠數頭,出入殯所,其大如(犭屯)。強名異之,試發柩,見妻骨有肉生焉,遍體皆爾。強名復閉之。積四十八日,其妻又見夢曰:“吾明晨當活,盍出吾身。”既曉,強名發之,妻則蘇矣。扶出浴之。妻素美麗人也,及乎再生,則美倍於舊。膚體玉色,倩盼多姿,祛服靚妝,人間殊色矣。強名喜形於色。時廣州都督唐昭聞之,令其夫人觀焉。於是別駕以下夫人皆從。強名妻盛服見都督夫人,與抗禮,頗受諸夫人拜。薄而觀之,神仙中人也。言語飲食如常人而少言,衆人訪之,久而一對。若問冥間事,即杜口,雖夫子亦不答。明日,都督夫人置饌請至家,諸官夫人皆同往觀。悅其柔姿豔美,皆曰目所未睹。既而別駕長史夫人等次日各列筵請之至宅,而都督夫人亦往。如是已二十日矣。出入如人,惟沉靜異於疇昔。強名使於桂府,七旬乃還。去後其妻爲諸家所迎,往來無恙。強名至,數日,妻復言病,一日遂亡。計其再生,才百日耳。或曰:有物憑焉。

祝英臺

梁山伯、祝英臺,皆東晉人。梁家會稽,祝家上虞。嘗同學,祝先歸。梁後過上虞,尋訪之,始知爲女。歸乃告父母,欲娶之,而祝已許馬氏子矣。梁悵然若有所失。

後三年,梁爲鄞令,病且死。遺言葬清道山下。

又明年,祝適馬氏,過其處,風濤大作,舟不能進。祝乃造梁冢,失聲哀慟。地忽裂,祝投而死。

馬氏聞其事於朝,丞相謝安請封爲義婦。和帝時,梁復顯靈異效勞,封爲義忠,有事立廟於鄞雲。見《寧波志》。

吳中有花蝴蝶,橘蠹所化。婦孺呼黃色者爲梁山伯,黑色者爲祝英臺。俗傳祝死後,其家就梁冢焚衣,衣於火中化成二蝶。蓋好事者爲之也。

季攸甥女

天寶初,會稽主簿季攸,有女二人,及攜外甥孤女之官。有求之者,則嫁己女。己女盡而不及甥。甥恨之,因結怨而死,殯之東郊莊。

數月,所給主簿市胥吏姓楊,大族子也,家甚富,貌且美。其家忽失胥,推尋不得,意其魅所惑也,則於墟墓訪之。時大雪,而女殯室有衣裾出。胥家人引之,則聞屋內胥叫聲。而殯棺中甚完,不知從何入。遽告主簿。主簿使發其棺。女在棺中與胥同寢,女貌如生。其家乃出胥,復修殯屋。胥既出如愚,數日方愈。女則不直於主簿曰:“吾恨舅不嫁,惟憐己女,不知有吾,故氣結死。今神道使吾嫁與市吏,故輒引與同衾。既此邑通知,理須見嫁。後月一日,可合婚姻。惟舅不以胥吏見期,而違神道。請即知聞,受其所聘,仍待以女婿禮。至月一日,當具飲食,吾迎楊郎。”主簿驚歎,乃召胥吏,問爲楊胥。於是納錢數萬,其父母皆會焉。攸乃爲外甥女造作衣裳帷帳,至月一日又造饌,大會楊氏。鬼又言曰:“蒙恩許嫁,不勝其喜。今日故此親迎楊郎。”言畢,胥暴卒。乃設冥婚禮,厚加棺斂,合葬於東郊。

吳王女玉

吳王夫差小女曰玉,年十八。童子韓重,年十九。玉悅之,私交信問,許之爲妻。重學於齊魯之間,屬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與,玉結氣死,葬閶門外。

三年,重詰問其父母,知玉死已葬。重哭泣哀慟,具牲幣往吊。玉從墓側形見,謂重曰:“昔爾行後,令二親從王相求,謂必克從大願。不圖別後,遭命奈何。”乃歌曰: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志欲從君,讒言孔多。悲結生疾,沒命黃壚。命之不造,

冤如之何!羽族之長,名爲鳳凰。一日失雄,三年感傷。雖有衆鳥,不爲匹雙。故見鄙

姿,逢君輝光。身遠心近,何嘗暫忘。”

歌畢,欷歔涕流,不能自勝。要重還冢,重曰:“死生異道,懼有尤愆。”玉曰:“一別永無後期,子將畏我爲鬼而禍子乎!”重感其言,送之還冢。玉與之飲宴三日三夜,盡夫婦之禮。臨出,取徑寸明珠以送,重遂詣王自說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此不過發冢取物,託以鬼神。”趨收重,重走至墓所訴玉。玉曰:“無憂,今歸白王。”玉妝梳忽見王。王驚喜,問曰:“爾何緣生?”玉跪而言曰:“昔諸生韓重來求玉,大王不許。今名毀義絕,自致身亡。重從遠還,詣冢弔唁。玉感其篤衷,輒與相見,因以珠遺之。不爲發冢,願勿推治。”夫人聞之,出而抱之,正如煙然。

長安崔女

華州柳參軍,名族之子,寡慾,早孤,無兄弟。罷官,於長安閒遊。上巳日,於曲江見一車子,飾以金碧,從一青衣,殊亦俊雅。已而翠簾徐搴,見摻手如玉,指畫青衣,令摘芙蓉。女容色絕代,斜睨柳生良久。生鞭馬從之,即見車入永從(崇)裏。柳生知其大姓崔氏。

女亦有母。青衣字輕紅。柳生不甚貧,多方賂輕紅,竟不之受。他日,崔氏女病,其舅執金吾王,因候其妹,且告曰:“請爲子納焉。”崔氏不樂。其母重違兄命,諾之。女曰:“願得曲江所見柳生足矣。必不允,以某與外兄,終恐不生全。”其母念女深,乃命輕紅於薦福寺僧道省院,達意柳生。生悅輕紅而挑之,輕紅大怒曰:“君性正粗,奈何小娘子屬意如此!某一微賤,便忘前好。欲得歲寒,其可得乎!某且還白小娘子。”柳生再拜,謝不敏。始曰:“夫人惜小娘子情切。今小娘子不樂適王家,夫人是以偷成婚約。君可兩三日就禮事。”柳生極喜,備數千百財禮,期日結婚。

後五日,柳挈妻與輕紅於金城裏居。及旬月,金吾始至。王氏泣雲:“吾夫亡,子女孤露。被侄不得禮會,強竊女去矣。兄豈無教訓之道!”金吾大怒,歸笞其子數十。密令捕訪,彌年無獲。亡何,王氏殂。柳生挈妻與輕紅自金城裏赴喪。金吾之子既見,遂告父。父擒柳生。生雲:“某於外姑王氏處納采娶妻,非越禮私誘也,家人大小皆熟知之。”王氏既歿,無所明,遂訟於官。公斷王家先下定,合歸於王。金吾子常悅表妹,亦不怨前事。

經數年,輕紅竟潔己處焉。金吾又亡,移其宅於崇義裏。崔氏不樂事外兄,乃使輕紅訪柳生所在。時柳生尚居金城裏,崔氏又使輕紅與柳生爲期。兼賚看圃豎,令積糞堆與宅垣齊。崔氏女遂與輕紅躡之,同詣柳生。柳生驚喜。又不出城,只遷羣賢裏。後本夫終尋崔氏女,知羣賢裏住,復興訟奪之。王生情深崔氏,萬途求免,託以體孕,又不責而納焉。柳生長流江陵二年,崔氏與輕紅相繼殂。王生送喪,哀慟之禮至矣。輕紅亦葬於崔氏墳側。

柳生江陵閒居,春二月,繁花滿庭,追念崔氏,凝想形影,且不知存亡。忽聞叩門甚急,俄見輕紅抱妝奩而進,乃曰:“小娘子且至。”聞似車馬之聲。比崔氏入門,更無他見。柳生與崔氏敘契闊,悲歡之甚。問其由,則曰:“某已與王生訣,自此可以同穴矣。人生意專,必果夙願。”因言曰:“某少習箜篌,頗有功。”柳生即時置箜篌,調弄絕妙。亡何,王生舊使蒼頭過柳生門,忽見輕紅,不知所以。又疑人有相似者,未敢遽言。問閭里,曰流人柳參軍。彌怪,更伺之。輕紅知是王生家人,亦具言於柳生,匿之。蒼頭卻還城,具言於王生。生聞之,命駕千里而來。既至柳生門,於隙窺之。正見柳生坦腹於臨軒之上,崔氏女新妝,輕紅捧鏡於側。崔氏勻鉛黃未竟,王生門外極叫,輕紅鏡墜地,有聲如磬。崔氏與王先無憾,遂入。柳生驚,亦待之賓禮。俄又失崔氏所在。柳生與王生具言其事,二人相看不喻,大異之。相與造長安發崔氏所葬,驗之,即江陵所施鉛黃如新,衣服肌肉且無損敗。輕紅亦然。柳生與王生相誓,卻葬之。二人入終南訪道,遂不返。

周瑞娘

撫州霞山民周十四郎,女瑞娘,號千一娘,年二十一未嫁。慶元二年中夏,抱疾伏枕五六旬,至七月二日遂亡。已殯,至十三日正午,忽從門外入,遇家人皆含笑相呼。父母見而唾之曰:“爾不幸夭歿,天之命也。乃敢白晝爲怪。盍明以告我!”對曰:“不須怕,千一娘之死,盡是爺媽做得。”問其故,曰:“去歲九月,林百七哥過門,見我而喜。歸白百五郎,欲求婚聘。及媒人求議,父母不從。林郎因此悒怏成病,五月十九日身亡。憑訴陰司,取我爲妻。今相隨在門首。記我生時,自織小紗六十三匹,絹七十匹,綢一百五十六匹,速取還我。”父母惻然,如其言,搬置堂上,貯以兩大籠。女出,招林郎搬運去。林洋洋自如,無所畏怯。然後拜別二親曰:“便與林郎入西川作商,莫要尋憶。”隨語而沒。周父邀林百五郎語其事,林雲:“理屬幽冥,何由窮究。”至初冬,各舉柩一處火化,啓木之次,二柩俱空。

樓上童女

一御史巡按某處,每封門,例住轎,見對門樓上一童女,彼此顧盼。女成疾數月而死,御史初不知也。偶一夕,其女忽來求合,天未明去。夜深復來,不知所自。如此數月,遂成病,延醫罔效。有司訓精於醫,診其脈雲:“大人尊恙,非由寒暑,似爲陰邪所侵。”御史不能諱。司訓雲:“伺其再來,可堅留其隨身一物爲驗。”已而復來,堅留其鞋一隻。司訓持此鞋遍訪,有一老嫗而見墮淚雲:“此亡女隨身鞋也。何以入公手?”司訓令開棺視之,其足少一鞋。即白之御史。御史託彼厚葬之,因爲設醮薦度,其怪遂絕。御史深德司訓。及司訓升教諭時,又與前御史相值。乃力引應試,於提場時薦之入彀,御史因此罷官。

事載王元禎《說圃識餘》。雲劉端簡公屢言其事,惜日久忘其姓名。

鄒曾九妻

嶽州民鄒曾九,以紹熙五年春首,往舒州太湖作商,留其妻甘氏於兄甘百九家,約之曰:“此行不過三兩月,幸耐靜待我。”已而至秋未歸,甘氏逢人自淮南來,必詢夫消息,皆雲已客死。甘不以爲信,又守之逾年,弗聞的耗,曉夕不自安。不告其兄,潛竄而東,欲尋訪存亡。既抵江夏縣,不能前,爲市娼譚瑞誘留,遂流落失節。其心緒悒怏,僅及半歲而死。

慶元四年正月,鄒方自太湖回程,過鄂州城下,泊船於柳林頭。登岸憩旅店,一婦人邀之啜茶。鄒疑全似其妻,直造彼室,問其姓氏,答曰:“姓甘,行第百十。本非風塵中人,緣父喪母亡,流落於此。”鄒曰:“故夫爲誰?”曰:“巴陵鄒曾九也。初去舒州時,期一季即返,後更無一音,傳雲已死。於今恰四週年。孤單無倚,不免靠枕蓆度日。”鄒大怒曰:“汝渾不識得我!”婦曰:“我亦覺十分相似,只是面色黛黑耳。”鄒益怒曰:“我身便是汝夫,原不曾死。遭病患磨折,以故久不得歸。汝亦何至入此般行戶,貽辱於我。叵耐百九舅,更無兄弟之情,縱汝如此。目今與誰同活?”婦曰:“孑然。”鄒即令算還店家房錢,攜之回嶽。是日,就見甘百九,作色責問。百九曰:“爾去之後,妹子一向私走,近日卻在江夏譚瑞家。正欲經官,且得爾到,明日即同詣州陳狀。”郡守追逐人赴司,未質究問,甘氏於衆中出,倒退數步,化爲黑氣而散,訟事遂止。

解七五姐

房州人解三師,所居與寧秀才書館爲鄰。一女七五姐,自小好書。每日竊聽諸生所讀,皆能闇誦。其父素嗜道教,行持法書。女遇父不在家時,輒亦私習。年二十三,當淳熙十三年九月,招歸州民施華爲贅婿。年留未久,即出外作商。至十五年四月通三師書,因寓密信告妻曰:“我在汝家日,爲丈人丈母凌辱百端。況於經紀不遂,今浪跡汝(遂)寧。汝獨處耐靜,勿萌改適之心。容我稱意時,自歸取汝。”女視畢掩泣,即日不食。奄奄如癆瘵,以八月死,華不知也。

後兩月,正在遂寧旅舍,忽見女來。驚起叩之曰:“自房陵抵此,千里尚遙。汝單弱婦人,何以能至?”答曰:“緣接得汝書後,愁思成疾。父母不相憐,反行責罵。已寫一帖子置室中,託言投水,切莫相尋。由是脫身行乞,受盡苦辛,經行霜雪,兩腳皆穿,僅得見爾。”華視其衣履破碎,拊之而哭。攜手入房,飼以肉食,及買衣與之,遂同處。

華資囊頗贍。至紹熙七(元)年冬,欲與妻還三師家,堅不可,乃還歸州。明年冬,解三師鄰人田乙作客抵歸州,遇施華。華延至其居,女出相見。田乙驚言:“七五姐亡去三載,何由得生身卻在此?”女曰:“我詐父母雲赴水,而潛來訪施郎,非真死也。”田大疑訝,仍不欲盡言。及房陵,爲三師道所見。三師不信,但舉女樞火化,屍朽腐矣。

四年,華遷居荊南。明年,解三師聞之,遣男持書信驗。見華與妹情好甚洽。住數月,相率來房州。解氏喜,置酒召會諸親。諸親共雲:“七五姐不幸夭逝,於今七年,且又焚化了。此殆精魅假託,將必爲施郎不利。宜思其策。”三師心爲動。明日,招法師來考治,女怡然自若。法師書符未成,女別書一符破之。法師再書靈官捉鬼符,女作九天玄女符破之。法師不復施他技,撫劍顧之曰:“汝的是何精靈耶?”女曰:“我在生時,盡讀父法書。又於夢中蒙九天玄女傳教我反生還魂之法,遂得再爲人,永住浮世。吾常有濟物之心,亦不曾犯天地禁忌。爾過愆甚多,有何威神而能治我?”法師不能答而退。女見父母親戚如初。

慶元元年,解氏盡室遊玩郊野。到女葬處,漫指示之。女大笑,走入山,怪遂絕。

金明池當壚女

趙應之,南宋宗室也。偕弟茂之入京師,與富人吳小員外日日縱遊。一日,至金明池上。行小徑,得酒肆。花竹扶疏,器用整潔可愛。寂然無人,止一當壚少艾。三人駐留飲酒,應之招女侑觴。吳大喜,坐間以言挑之,欣然相允,共坐舉杯。其父母自外歸,女亟起。三人興既敗,輒捨去。時春已盡,不復再遊。但思慕之心,屢形寤寐。

明年,相率尋舊遊。至其處,則門戶蕭然,當壚人已不見。乃少坐索酒,詢其家曰:“去年過此,見一女子。今何在?”翁媼顰蹙曰:“正吾女也。去歲舉家上冢,是女獨留。吾未歸時,有輕薄三少年來飲共坐。吾薄責之,女悒怏數日而死。屋側小丘,正其冢也。”三人不復問。促飲言旋,沿路傷嘆而已。

將及門,見一女冪首搖搖而來,呼曰:“我去歲池上相見人也。員外得非往我家訪我乎?我父母欲君絕念,詐言我死,設虛冢相疑。我一春望君,幸而相值。今徙居城中委巷,一樓極寬潔,可同往否?”三人喜甚,下馬偕行。既至,則共飲,吳生留宿。往來逾三月,顏色漸憔悴。其父責二趙曰:“汝向誘吾子何往?今病如是,萬一不起,當訴於官。”兄弟相顧悚汗,心亦疑之。聞皇甫法師善治鬼,往謁之,邀請同視吳生。皇甫望見大驚曰:“鬼氣甚盛,祟深矣!宜亟避之西方三百里外。倘滿百二十日,必爲所害,不可治矣。”三人即命駕往西路,每當食處,女先在房,夜則據榻。到洛未幾,適滿二十旬。會談酒樓,且憂且懼。會皇甫跨驢過其下,拜揖祈請。皇甫爲結壇行法,以劍授吳曰:“子當死。歸試緊閉門,黃昏時有擊者,無問何人即斫之。幸而中鬼,庶幾可活。不幸殺人,即當償命。均爲一死,或有脫理。”吳如其言,及昏,果有擊門者。斫之以劍,應手仆地。命燭照之,乃女也,流血滂沱。爲街卒所錄,並二趙皇甫師皆繫獄。獄不能決,府遣吏審池上之冢。父母告雲已死。發瘞視驗,但衣服如蛻,無復形體。遂得脫。

李會娘

金彥與何俞出城西遊春,見一座院華麗,乃王太尉錦莊。貰酒坐閣子上,彥取二絃軋之,俞取簫管合奏。忽見亭上有一女子出曰:“妾亦好此樂。”令僕子取蜜煎勸酒。俞問姓氏,答曰:“姓李,名會娘。”二人次日復往,其女又出。二人請同坐飲酒,笑語諧謔。女屬意於彥,情緒正濃,忽報太翁至,女驚忙而去。自此兩情無緣會合。

次年,清明又到,彥思錦莊之事,仍尋舊約。信步出城,行入小路,忽聽粉牆間有人呼聲。熟視之,乃會娘也。引彥人花陰間敘衷情。雲雨才罷,會娘請隨彥歸去。彥遂借一空宅居之,朝夕同歡。月餘,俞拉訪錦莊,忽遇老嫗哭雲:“會娘因二客同飲,得疾而死久矣。”彥歸詰會娘,答曰:“妾實非人也。爲郎君當時一顧之厚,遂有今日。郎君不以生死爲間,妾之願也。”

西湖女子

乾道中,江西某官人赴調都下。因遊西湖,獨行疲倦,小憩道旁民家。望雙鬟女子在內,明豔動人,寓目不少置。女亦流盼寄情。士眷眷若失。自是時一往,女必出相接,笑語綢繆。挑以微詞,殊無羞拒意,然冀頃刻之歡不可得。既注官言歸,往告別。女乘間私語曰:“自與君相識,彼此傾心。將從君西,度父母必不許。奔而騁志,又我不忍爲。使人曉夕勞於寤寐,如之何則可!”士求之於父母,啖以重幣,果峻卻焉。到家之後,不復相聞。

又五年,再赴調。亟尋舊遊,茫無所睹矣。悵然空還,忽遇之於半途。雖年貌加長,而容態益媚秀。即呼揖問訊,女曰:“隔闊滋久,君已忘之耶?”士喜甚,叩其徙舍之由。女曰:“我久適人,所居在城中某巷。吾夫坐庫務事,暫系府獄,故出而祈援,不自意值故人。能過我啜茶否?”士欣然並行。二里許,過士旅館,指示之,女約就彼,遂從容與之狎。士館僻在一處,無他客同邸,女曰:“此自可棲泊,無庸至吾家也。”留半歲,女不復顧家。亦間出外,略無分毫求索。士亦不憶其有夫,未嘗問。將還,議挾以偕遊,始斂衽顰蹙曰:“自向來君去後,不能勝憶念之苦,厭厭成疾,甫期年而亡。今之此身,蓋非人也。以宿生緣契,幽魂相從。歡期有盡,終天無再合之歡。慮見疑訝,故詳言之。但陰氣侵君已深,勢當暴瀉,惟宜服平胃散以補安精血。”士聞語,驚惋良久。乃雲:“我曾看《夷堅志》,見孫九鼎遇鬼,亦服此藥。吾思之,藥味皆平,何得功效如是?”女曰:“其中有蒼朮,去邪氣上品也,第如吾言。”既而泣下。是夜同寢如常,將旦,慟哭而別。暴瀉下,服藥,一切用其戒。後每爲人說,尚悽慘不已。

易萬戶

隆慶年間,西安易萬戶以衛兵屯京師,與同鄉某工部君交最歡。二家各有孕。偶會他席,酒酣,隨俗割襟,爲指腹之盟。已,工部君以言忤旨,謫遠州去。萬戶亦移鎮邊地,茫然星散。於時萬戶生男,工部生女,第隔越無由踐盟耳。

久之,工部染厲謫鄉,舉家皆殞,以喪歸,葬郊坰之野。萬戶亦相繼卒。萬戶男易生既壯,與其偶日夜較藝。有兔起草間,生彎弓逐之。至一墅,見長者衣冠偉然,曰:“此非易郎乎?”生下馬趨拜。長者攜至堂上,酒數行,曰:“吾與君葭莩不薄。”命童子持一裹至,發之,羅衫一角,合縫押字尚半,曰:“二人情既斷金,家皆種玉。得雄者爲婿,必偕百年,背盟者天厭之。某年月日。某書。”坐客名皆列焉。生締視之,識其父字,涕下交頤。忽孺人珠冠緋袍,擁一女至,貞色淡容,蘊秀苞麗,目所未睹。生又趨拜。孺人謂長者曰:“極知良緣,先人戒命。第媒妁未通,筐篚未效,如禮何?”長者曰:“交盟無執伐,且儀文末耳。君倘不棄,今夕便可就甥室。”女已避去,孺人再擁之出,交拜花燭,巹飲皆如故事,兩情極歡。及明,女又戒旦,生已忘歸。展轉累月,生忽念家曰:“路當不遙,歸可即至。”其家極留款,生知其意,謂馬久失調,須騎出盤旋。已加鞭去矣。回視棲處,何有人家,惟羣冢叢墓耳。

歸言其事,有知者曰:“盟果有之。第工部舉家絕矣,此其幽宮也。郎君不可再往。”生遂舍之。適長安,襲父職,歸,即奉檄理衛事。夜出巡堡,至一處。前女抱一子迎謂生曰:“君即忘妾,襁中兒誰之子?此子有貴徵,必大君門戶。今以相授,妾亦藉手稱不負君矣。”生受子顧之,貌酷肖己。大悅,迫而與言,忽失女所在。生屢有娶,皆求佳者,然莫能如女,而亦絕無生息。奄忽十有八載,生倦於戎武。此兒果健有略,竟以自代。

草市吳女

鄂州南草市茶店僕彭先者,雖廛肆細民,而姿相白皙若美男子。對門富人吳市女,每於簾內窺覘而慕之,無由可通繾綣,積思成瘵。母憐之,私叩曰:“兒得非心中有所不愜乎?”對曰:“實然。懼爲父母羞,不敢言。”強之再三,乃以情告。母語其父,父以門第太不等,將貽笑鄉曲,不聽。至於病篤。所親或知其事,勸吳翁勉使從之。吳呼彭僕諭意,謂必歡喜過望。彭時已議婚,且鄙女所爲,出辭峻卻。女遂死。即葬於百里外本家山中,兇儀豐盛,觀者嘆詫。

山下樵夫少年,料其瘞藏豐備,遂謀發冢。既啓棺,扶女屍起坐剝衣,女忽開目相視,肌體溫軟。謂曰:“我賴爾力,幸得活。切忽害我。候黃昏抱歸爾家安息,若能安好,便爲爾妻。”樵如其言,仍爲補治塋穴而去。及病癒,據以爲妻。布裳草履,無復昔日容態。然思彭生之念,未嘗暫忘。

乾道五年春,紿樵雲:“我去南山久,汝辦船載我一遊。假使我家見時,喜我死而復生,必不窮問。”樵與俱行。才入市,徑訪茶肆,登樓。適彭攜瓶上。女使樵下買酒,亟邀彭並膝,道再生緣由,欲與之合。彭既素鄙之,仍知其已死,批其頰曰:“死鬼,爭敢白晝見形!”女泣而走,逐之,墜於樓下,視之死矣。樵以酒至,執彭赴裏保。吳氏聞而悉來,守屍悲哭,殊不曉所以生之故,並捕樵送府。遣縣尉詣墓審驗,空無一物。獄成,樵坐破棺見屍論死,彭得輕比。雲居寺僧了清,是時抄化到鄂,正睹其異。

韋皋

唐兩川節度使韋皋,少遊江夏,止於姜使君之館。姜氏孺子曰荊寶,已習二經。雖兄呼韋,而恭事之禮如父也。荊寶有小青衣曰玉簫,才十歲,常令祗事韋兄,玉簫亦勤於應奉。

後二載,姜使君入關求官,而家累不行。韋乃居止頭陀寺,荊寶亦時遣玉簫往役給奉。玉簫年稍長大,因而有情。時陳廉使得韋季父書雲:“侄皋久客貴州,切望發遣歸覲”。廉使啓緘,遺以舟楫服用,仍恐淹留,請不相見,泊舟江瀨,俾篙工促行。韋昏暝拭淚,乃裁書以別荊寶。寶頃刻與玉簫俱來,既悲且喜。寶命青衣從往,韋以違覲日久,不敢俱行,乃固辭之。遂與言約:“少則五載,多則七年,取玉簫。”因留玉指環一枚,並詩一首遺之。

暨五年,既不至,玉簫乃靜禱於鸚鵡洲。又逾年,至八年春,玉簫嘆曰:“韋家郎君,一別七年,是不來耳。”遂絕食而殞。姜氏愍其節操,以玉環着於中指而殯焉。

後韋鎮蜀,到府三日,詢獄囚,其輕重之系,近三百餘人,其中一輩,五器所拘,偷視廳事,私語云:“僕射是當時韋兄也。”乃厲聲曰:“僕射,僕射,憶姜家荊寶否?”韋曰:“深憶之。”曰:“即某是也。”公曰:“犯何罪而重系?”答曰:“某辭別之後,尋以明經及第,再選青城縣令。家人誤爇廨舍庫牌印等。”韋曰:“家人之犯,固非己尤。”即與雪冤,仍歸墨綬,乃奏眉州牧。敕下,未令赴任,遣人監守,且留賓幕。時屬大軍之後,草創事繁,凡經數月,方問玉簫何在。姜曰:“僕射維舟之夕,與伊留約,七載是期。既逾時不至,乃絕食而終。”因吟留贈玉環詩曰:

“黃雀銜來已數春,別時留解贈佳人。長江不見魚書至,爲遣相思夢入秦。”

韋聞之,益增悽嘆,廣修經像,以報夙心。且相念之懷,無由再會。

時有祖山人者,有少翁之術,能令逝者相親。但令府公齋戒七日。清夜,玉簫乃至。謝曰:“承僕射寫經造像之力,旬日便當託生。卻後十三年,再爲侍妾,以謝鴻恩。”臨去微笑曰:“丈夫薄情,令人死生隔矣。”

後韋以隴右之功,終德宗之代,理蜀不替。是故年深,累遷中書令。天下響附,瀘僰歸心。因作生日,節鎮所賀,皆貢珍奇。獨東川盧八座送一歌姬,未當破瓜之年,亦以玉簫爲號。觀之,乃真姜氏之玉簫也。而中指有肉環隱出,不異留別之玉環也。韋嘆曰:“吾乃知存歿之分,一往一來。玉簫之言,斯可驗矣。”

絕好一本《玉環記》現成情節。

李元平

唐李元平,大曆五年,客於東陽寺中讀書。歲餘,薄暮見一女子,紅裙繡繻,容色美麗,領數青衣來入僧院。元平悅而窺之,問以所適及姓氏。青衣怒曰:“誰家兒郎,遽此相逼。俱爲士類,不合形跡也。”元平拜求請見,不許。須臾,女在院出,四顧,忽見元平,有如舊識。元平非意所望,延入問其行裏。女曰:“亦欲見君論夙昔之事。我已非人,得無懼乎?”元平心既相悅,略無疑阻。女曰:“吾父昔任江州刺史,君前身爲門夫,恆在使君家長直,雖生於貧賤,而容色可悅。我因緣之,故私與君通。才過十旬,君患霍亂歿。我不敢哭,哀倍常情。便潛以硃筆塗君左股,將以爲志。常持千眼千手咒,每旦焚香發願:各生富貴之家,相慕願爲夫婦。請君驗之。”元平乃自視,實如其言,因留宿,歡甚。及曉,將別,謂元平曰:“託生時至,不可久留。後身之父,現任刺史。我年十六,君即爲縣令,此時正當與君爲夫婦,倖存思戀,慎勿婚也。然天命已定,君雖別娶,亦不可得。”悲泣而去。他年,果爲夫婦。出《異物志》。

楊三娘子

青州人韋高,避靖康亂南徙,居明州。紹興初,詣臨安赴銓。時因事出崇新門,逢青衣前揖問曰:“君得非韋五官人字尚臣者乎?”高曰:“是也。何以知吾字?”曰:“楊三娘子欲相見,憑達家書。適在簾內望見君,亟使我相邀,願移玉一往。”高之舅氏楊僉判,時寓新安。知其女三娘嫁李縣尉,而彼此流落,久不相聞。乃先叩其故。曰:“李尉死已二年,楊家原未知也。娘子用是欲寄聲甚切。”高惻然愍之,遂同往。至一小宅,三娘出拜,具訴孀居孤苦之狀。且言:“所以獨處自守,不爲骨肉羞者,東鄰桑大夫與西鄰王老孃之力也。二人皆山東人,俯我如父母,今當邀致之。”俄頃俱來,遂具酒共坐。桑翁兗州人,王娘單父人,皆年七十餘。日暮,高辭退曰:“吾今出江下,訪新安客旅,報舅家。”後日又過此,王媼詢高妻族,曰:“吾妻鄭氏,亡已久,家惟二老婢。見謀婚配,以貧未辦耳。”媼喜曰:“姑舅兄弟,通婚甚多。三娘於勢須適人,與其倩行媒,淹歲月,孰若就此成夫婦哉。今日之會,殆非偶然者。”高曰:“雖然,吾當白舅氏以俟命。”三娘曰:“五哥以妹爲醜惡,則在所不言。不然,則吾父母經年無音信,吾朝夕不能活。正使歸他人,亦無可奈,況於邂逅相遇得外兄乎?”桑翁亦贊襄,以爲不可失。高遂許諾。三娘自取縑帛之屬,付王媼備禮納采。是夕成嘉好。

留六七夕,高入市,遇有荷先牌過者,曰楊僉判宅二承務。視之乃舅子也。相攜入酒肆,具以事告,且謝不告而娶之罪。楊大駭曰:“三妹同李尉赴官,到此暴卒。李恐違任限,姑藁葬崇新之野。以書報吾家,吾父使我來挈其柩,安得有此?”高猶疑未判,率詣其處,不見居室,但叢冢間傑然一木,標曰:“李縣尉妻楊三娘子墓。”左曰“兗州桑大夫”,右曰“單州王七娘”。二子泣嘆良久。高曰:“諺雲:‘一日共事,十日相思。’吾七日之好,義均伉儷,豈以人鬼爲間哉!”爲之素服哭奠,與楊生同護其喪。行過嚴州,夢三娘立岸上相呼,招使登舟,不肯,曰:“生平無過惡,便得託生。感君恩義之勤,今懇祈陰官,乞復女身,與君爲來生妻,以答大貺。”泣而別。

高調定海尉,衡陽丞,容州普寧令,歷十七八年,謀娶婦,輒不偶。即至普寧二年,每見縣治側一民家女,及笄矣,貌絕妍越俗。比數數窺之,女亦出入無所避。遂遣人求婚,女家力拒之,曰:“我細民,以賣酒爲活,女又野陋,不堪備妾侍,豈敢望此。”高意不自愜,宛轉開諭,且以語脅之,竟諧其約。洎解印,乃聘之以歸。女步趨容止,絕似三娘,初不以爲異也。後詢其年命,蓋嚴州得夢之次日。其爲楊氏後身無疑矣。

綠衣人

天水趙源,早喪父母,未有妻室。延祐間,遊學至於杭州錢塘。後居西湖葛嶺之上,其側即宋賈秋壑舊宅也。源獨居無聊,嘗日遇晚徙倚門外。忽有一女子從東而來,綠衣雙鬟,年可十五六,雖不盛妝濃飾,而姿色過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門又見。如此凡數度,日晚輒來。源戲而問之曰:“娘子家居何處,暮暮來此?”女笑而拜曰:“兒家與君爲鄰,君自不識耳。”源試挑之,女子欣然而應。因遂留宿,甚相親暱。明日辭去,夜則復來。如此凡有月餘,情愛甚至。源問其姓氏,居址何處,女子曰:“君但得美婦則已,何用強問我也。”叩之不已,則曰:“兒嘗衣綠,但呼我爲綠衣人可矣。”終不告以居止所在。源意其爲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蹟彰聞,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寵念轉密。

一夕,源被酒,戲謂綠衣曰:“此真所謂‘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者也。”女子有慚色,數夕不至。及再來,源叩之,乃曰:“本欲相與郎君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忸怩不安,故數日不敢侍君之側。然君已知乎,今不復隱,請得備言之:兒與君,舊相識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源問其故,女慘然曰:“得無相難乎。兒實非今世人,亦非有禍於君者。蓋其數當然,夙緣未盡爾。”源大驚曰:“願聞其詳。”女子曰:“兒故宋平章秋壑之侍女也。本臨安良家子女,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宴坐半閒堂,必召兒侍弈,備見寵愛。是時君爲其家蒼頭,職主煎茶。吾因供進茶甌,得至後堂。君時少年,美姿容,兒見而慕之。嘗以繡羅錢篋,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爲贈。彼此雖各有意,而內外嚴密,莫能得其便。後爲同輩所覺,讒於秋壑,遂與君同賜死於西湖斷橋之下。君今已再世爲人,而兒猶在鬼錄,得非命歟!”言訖,嗚咽泣下,源亦爲之動容。久之,乃曰:“審如此,則吾與汝乃再世因緣也。當更加親愛,以償疇昔之願。”自是遂留宿源舍,不復更去。

源素不善棋,教之弈,盡得其妙。凡平日以棋稱者,皆莫能敵也。每說秋壑舊事,其所目擊者,歷歷甚詳。嘗言秋壑一日倚樓閒望,諸姬皆侍。適有二人,烏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秋壑曰:“願事之耶?當令納聘。”姬笑而無言。逾時令人捧一盒,呼諸姬至前曰:“適爲某姬納聘,可啓視之。”則姬之首也。諸姬皆戰慄而退。

又嘗販鹽數百艘,至鄭市賣之。太學有詩曰:

“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秋壑聞之,遂以士人付獄,論以誹謗罪。

又嘗於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題詩於路左雲:

“襄陽累歲困孤城,豢養湖山不出徵。不識咽喉形勢去,公田枉自害蒼生。”

秋壑見之,捕得,遭顯戮。

又嘗齋雲水千人,其數已足,又一道士衣裾襤褸,至門求齋。主者以數足,不肯引入。道士堅求不去,不得已於門側齋焉。齋罷,覆其鉢於案而去。衆將鉢力舉之,不動,啓於秋壑,自往舉之,乃有詩二句雲:

“得好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綿州。”

始知真仙降臨而不識也,然終不喻綿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水綿庵之厄也?

又嘗有艄人泊舟蘇堤,時方盛暑,臥於舟尾,終夜不寐。見三人長不盈尺,集於沙際。一曰:“張公至矣,如之奈何?”一曰:“賈平章非仁者,決不相恕。”一曰:“我則已矣,公等及見其敗也。”相與哭入水中。次日,漁者張公獲一鱉,徑三尺餘,納之府第。不三年而禍作。蓋物亦以先知數而不可逃也。

源曰:“吾今日與汝相遇,抑豈非數乎?”女曰:“是誠不妄矣。”源曰:“汝之精氣,能久存於世耶?”女曰:“數至則散矣。”源曰:“然則何時?”女曰:“二年爾。”源固未之信。及其臥病不起,源爲之延醫,女不欲,曰:“曩固已與君言矣。姻緣之契,夫婦之情,盡於此矣。”即以手握源臂而與之訣曰:“兒以幽陰之質,得事君子。荷蒙不棄,周旋許時。往者一念之私,俱蹈不則之禍。然而海枯石爛,此恨難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幸得續前生之好,踐往世之盟,三載於茲,志願足矣。請從此辭,毋更以爲念也。”言訖,面壁而臥,呼之不應矣。源大傷慟,爲治棺櫬而斂之。將葬,怪其柩甚輕,啓而視之,惟衣衾釵珥在耳。虛葬於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復再娶,棲靈隱寺出家爲僧,終其身雲。

張越吾

三輔張越吾孝廉,計偕在京,中煤毒死。有親契李大學經紀其喪,而扶送之歸。及抵家,孝廉婦迎泣致謝,言在京在途,篤情如此。李詫曰:“嫂何以知之?”曰:“夫已先訃歸家語妾矣。又謂‘今爲上帝所憐,命作江都城隍神。但聽壁上車馬鼓吹聲,則我已至也。’”居帷中,伉儷如舊。

後數年,李忽夢孝廉謂曰:“上帝以我數歸,塵緣不斷,謫我投生於高唐州林接武秀才家爲子。其地去城十五里某村中。越六年,君謁選當爲某邑丞,可攜喜姐過高唐,俾我一觀。”孝廉止一女名喜姐,往已許聘李子。在京殮時,李簡裝得珠一封,上題曰“珠購得爲喜姐妝資。”時女適李子矣。李因得選,果授某邑丞。攜家過高唐,令孝廉家僕來童覓村中林秀才,忽一家小兒在門呼曰:“來童,來童,我是汝故主人張越吾。李親家來乎?喜姐來乎?”曰:“皆在此。”遂延至家,勞問如平生。問女:“珠安在?”曰:“在。”則又喜。

時曹侯鐸守高唐,耳其事,爲郡侯羅公道之,羅公檄召之來。是日,方講業學宮,而林生抱兒至。兒稱公祖,儀禮皆如孝廉。問其科名及同榜士,皆臚列甚悉。問文記否,曰:“墨卷七作尚能成誦,餘亦不記。”揖遜而退。姑蘇張伯起爲作傳。

《幽明錄》雲:晉桓帝時,隴西秦嘉爲曹掾,赴洛。婦曰徐淑,歸寧於家。晝臥,流涕覆面。嫂怪問之,曰:“適見喜自說往津鄉亭病亡,一客守喪,一客齎書還,日中當至。”舉家大驚。書至,事如夢。此與張越吾事相類。

李庶

北魏李庶妻,元羅女也。庶亡後五年,元氏更適趙起。嘗夢庶謂己曰:“我薄福,託劉氏爲女,明旦當出。彼家甚貧,恐不能見養。夫妻舊恩,故來相見告君,宜乞取我。劉家在七帝坊十字街東南八窮巷是也。”元氏不應。庶曰:“君似懼趙公意,我自說之。”於是起亦夢焉。起寤問妻,言之符合。遂持錢帛躬往求劉氏,如所夢得之。養女長而嫁焉。見《北史》。

塗修國二女

周昭王二十四年,塗修國獻青鳳丹鵲各一雌一雄。孟夏之時,鳳鵲皆脫易毛羽,聚鵲翅以爲扇,緝鳳羽以飾車蓋也。扇一名遊飄,二名翛翩,三名虧光,四名仄影。時東甌獻二女,一名延娟,二名延娛。使二人更搖此扇,侍於王側,輕風四散,泠然自涼。此二人辨口麗辭,巧善歌笑。步塵上無跡,行日中無影。及昭王淪於漢水,二女與王乘舟,夾擁王身同溺於水。故江漢之人到今思之,立祀於江湄。數十年間,人於江漢之上,猶見王與二女,乘舟戲於水際。至暮春上巳之日,禊集祠間,或以時鮮甘味,採蘭杜,包裹以沉水中;或結五色紗囊盛食,或用金鐵之器並沉水中,以驚蛟龍水蟲,使畏之,不侵此食也。其水傍號曰《招祇之祠》。

李行修

李十一郎行修,初娶江西廉史王仲舒女。貞懿賢淑,行脩敬之如賓。王女有幼妹,嘗挈以自隨,行修亦深所鞠愛。

元和中,洛下有名公,與淮南節使李公鄘論親。李家吉期有日,同請行修爲儐。是夜禮竟,行修昏然而寐。夢己之再娶,其婦即王氏之幼妹。驚覺,甚惡之。遽命駕歸,見王氏晨興,擁膝而泣。行修家有舊使蒼頭,性頗兇橫,往往忤王氏意。其時行修意王氏爲蒼頭所忤,欲杖之。尋究其由,家人皆曰:“老奴於廚中自說五更作夢,夢阿郎再娶王家小娘子。”行修以符己夢,尤惡其事。乃強喻王氏曰:“此老奴安足信。”無何,王氏果以疾終。

時仲舒出牧吳興,兇問至,悲慟且極。遂有書疏意託行修續親。行修傷悼未忘,固阻王公之請。有祕書衛隨者,有知人之鑑。忽謂行修曰:“侍御何懷亡夫人之深乎!奚不問稠桑王老。”

後二三年,王公屢諷行修,託以小女,行修堅不納。及行修除東臺御史,是歲汴人李介逐其帥,召徵徐泗兵討之,道路使者星馳,又大掠焉。行修絡轡出關,程次稠桑驛。已聞敕使數人先至,遂取稠桑店宿。日迨瞑,有老人自東而過。店之南北,爭牽衣請駐。行修訊其由,店人曰:“王老善錄命書,爲鄉里所敬。”行修忽悟衛祕書之言,密令召之,遂說所懷之事。老人曰:“十一郎欲見亡夫人,今似可也。”乃引行修使去,由一徑入土山中,又陟一坡,高數仞,坡側隱隱若見叢林。老人止於路隅,謂行修曰:“十一郎但於林下呼‘妙子’,必有人應。應即答雲:‘傳語九娘子,今夜暫將妙子同看亡妻。’”行修如王老教,呼於林間,果有人應。仍以老人語傳入。有頃,一女子出雲:“九娘子遣隨十一郎去。”其女子言訖,便折竹一枝跨焉,亦與行修折一竹枝令跨之,迅疾如馬,與女子並馳,依依如抵西南。行約數十里,忽到一處,城闕壯麗,前經一大宮,宮有門,仍雲:“但循西廊直北,從南第二院,則賢夫人所居。”行修一如女子之言,趨至北廊及院,果見十數年前亡者一青衣出焉,迎行修前拜。乃齎一榻雲:“十一郎且坐,娘子續出。”行修比苦肺疾,王氏嘗與行修備治疾皂莢子湯,自王氏之亡也,此湯少得。至是,青衣持湯,令行修啜焉,即宛是王氏手煎之味。飲未竟,夫人遽出,涕泣相見。行修方欲申情,王氏固止之曰:“與君幽顯異途,不當如此。苟不忘平生,但納小妹,即於某之道盡矣。”言訖,已聞門外女子叫:“李十一郎速出”。聲甚切。行修出,其女子且怒且責:“措大不別頭腦,宜速返!”依前跨竹枝同行。有頃,卻至舊所。老人枕塊而寐,聞行修至,遽起雲:“豈不如意乎?”行修拜謝,因問九娘子何人。曰:“此原上有靈應九子母祠耳。”老人引行修卻至逆旅,壁釭熒熒,櫪馬啖芻如故,僕伕等昏憊熟寐。老人因辭去。行修心憒然一嘔,所飲皂莢子湯出焉。

從是,行修續王氏之婚,後官至諫議。出《續定命錄》。

楊玉香

林景清,閩縣人。成化己亥冬,以鄉貢北上,歸過金陵。院妓楊玉香,年十五,色藝絕羣,性喜讀書,不與俗偶,獨居一室。貴遊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顏。姊曰邵三,雖乏風貌,然亦一時之秀。景清與之狎,飲於瑤華之館。因題詩曰:

“門巷深沉隔市喧,湘簾影裏篆浮姻。人間自有瑤華館,何必還尋弱水船。”

又曰:

“珠翠行行間碧簪,羅裙淺澹映春衫。空傳大令歌桃葉,爭似花前倚邵三。”

明日玉香偶過其館,見之,擊節歎賞,援筆而續曰:

“一曲霓裳奏不成,強來別院聽瑤笙。開簾覺道春風暖,滿壁淋漓白雪聲。”

題甫畢,適景清外至,投筆而去。景清一見魂銷,堅持邵三而問。三曰:“吾妹也。彼且簡對不偶,詩書自娛,未易動也。”景清強之,乃與同至其居。穴壁潛窺,玉香方倚牀佇立,若有所思。頃之,命侍兒取琵琶作數曲。景清情不自禁,歸館,以詩寄之曰:

“倚牀何事斂雙蛾,一曲琵琶帶恨歌。我是江州舊司馬,青衫染得淚痕多。”

玉香答之曰:

“銷盡爐香獨掩門,琵琶聲斷月黃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淚痕。”

明日,景清以邵三爲介,盛飾訪之。途中詩曰:

“洞房終日醉流霞,閒卻東風一樹花。問得細君心內允,雙雙攜手過鄰家。”

既至,一見交歡,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詩曰:

“高髻盤雲壓翠翹,春風並立海棠嬌。銀箏象板花前醉,疑是東吳大小喬。”

玉香詩曰:

“前身儂是許飛瓊,女伴相攜下玉京。解佩江干贈交甫,畫屏涼夜共吹笙。”

夜既闌,邵三避酒先歸,景清留宿軒中,則玉香真處女也。景清詩曰:

“十五盈盈窈窕娘,揹人燈下卸紅妝。春風吹入芙蓉帳,一朵花枝壓衆芳。”

玉香詩曰:

“行雨行雲待楚王,從前錯怪野鴛鴦。守宮落盡鮮紅色,明日低頭出洞房。”

居數月,景清將歸,玉香流涕曰:“妾雖娼家,身常不染。顧以陋質,幸侍清光。今君當歸,勢不得從。但誓潔身以待,令此軒無他人之跡。君異日幸一過妾也。”景清感其意,與之引臂盟約,期不相負。遂以“一清”名其軒。乃調《鷓鴣天》一闋留別曰:

“八字嬌娥恨不開,陽臺今作望夫臺。月方好處人相別,潮未平時僕已催。  聽

囑咐,莫疑猜。蓬壺有路去還來。(禾參)(禾參)一樹垂絲柳,休傍他人門戶栽。”

玉香亦以《鷓鴣天》答之曰:

“郎似閩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氣橫秋。新詞宛轉歌才華,又逐徵鴻下碧樓。  開

錦纜,上蘭舟。見郎歡喜別郎憂。妾心正似長江水,晝夜隨郎到福州。”

景清遂訣別歸閩,音信不通者六年。

到乙巳冬,景清復攜書北上。舟泊白沙,忽於月中見一女子甚美,獨行沙上,迫視之,乃玉香也。且驚且喜,問所從來。玉香曰:“自君別後,天各一方。魚水懸情,想思日切。是以買舟南下,期續舊好,不意於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與聯臂登舟,細敘疇昔。景清詩曰:

“無意尋春恰遇春,一回見面一回新。枕邊細說分離後,夜夜相思入夢頻。”

玉香詩曰:

“雁杳魚沉各一天,爲君終日淚潸然。孤蓬今夜煙波外,重訴琵琶了宿緣。”

吟畢,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將曙,遂不復見,景清疑懼累日。

及至金陵,首訪一清軒。門館寂然,惟邵三縞素出迎,泣謂景清曰:“自君去後,妹閉門謝客,持齋誦經。或有強之,萬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聞之大駭,入臨其喪,拊棺號慟。是夜,獨宿軒中,吟詩曰:

“往事淒涼似夢中,香奩人去玉臺空。傷心最是秦淮月,還對深閨燭影紅。”

因徘徊不寐,惘惘間見玉香從帳中出,欷歔良久,亦吟曰:

“天上人間路不通,花鈿無主畫樓空。從前爲雨爲雲處,總是襄王曉夢中。”

景清不覺失聲呼之,遂隱隱而沒雲。

王幼玉

王氏名真姬,字仙才,小字幼玉。本京師人,隨父流落於衡州。姊娣三人,皆爲名娼,而幼玉又出姊娣之上。所與往還,皆衣冠士大夫。鉅商富賈,不能動其意也。夏公酉遊衡陽,郡侯張郎中紀開宴召之。公酉曰:“聞衡陽有王幼玉者,妙歌舞,美顏色,孰是也?”張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見之,吁嗟曰:“使汝居東、西二京,當名聞天下矣。”因命取箋爲詩贈之曰:

“真宰無私心,萬物逞殊形。嗟爾蘭蕙質,遠離幽谷清。風雲暗助秀,雨露濡其泠。

一朝居上苑,桃李讓芳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豔愁寂,含花未吐。人或詢之,則曰:“此道非吾志也。”

會東都人柳富字潤卿,豪傑之人,幼玉一見曰:“茲我夫也。”富亦有意室之,而時方倦遊,未能爲計。風前月下,語輒移時,執手戀戀,兩不相舍。其家竊知之,嘖有煩言,富自此不復往。一日,遇幼玉江上。幼玉泣曰:“過非我造也,君宜諒之。異時幸有終身之約,無爲今日之恨。”相與沽飲。復謂富曰:“我發委地,寶之若玉。然於子無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縷以遺富。富感憤兼至,鬱而成疾。幼玉日夜懷思,私遣人饋問不絕。病既愈,富爲長歌贈之雲:

“紫府樓閣高相倚,金碧戶牖紅暉起。其間宴息皆仙子,絕世嬌姿妙難比。偶然思

念起塵心,幾年謫向衡陽市。嬌嬈飛下九天來,長在倡家偶然耳。天姿才色擬絕倫,壓

倒花衢衆羅綺。紺發濃堆巫峽雲,翠眸橫剪秋江水。素手纖長細細圓,春筍脫向青煙裏。

緩步蓮花窄窄弓,鳳頭翹起紅裙底。有時笑倚小闌干,桃花無顏亂紅委。王孫送目以勞

魂,東鄰一見還羞死。自此城中豪富兒,呼童控馬相追隨。千金買得歌一曲,暮雨朝雲

常相續。皇都年少是柳君,體段風流萬事足。幼玉一見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囑。青羽

飛來洞戶前,柳郎苦恨多拘束。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猶恐恩情未甚堅,

解開鬟髻對郎前。一縷雲隨金剪斷,兩心濃更密如綿。自古美事多磨隔,別時兩意空懸

懸。清宵長嘆明月下,花時灑淚東風前。怨入朱弦危更斷,淚如珠顆自相連。危樓獨倚

無人會,新書寫恨託誰傳。奈倚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千金買醉屬傭人,密約

幽歡鎮相誤。將刃欲加連理枝,引弓欲彈鶼鶼羽。仙山只在海中心,風逆波緊無船渡。

桃源去路隔煙霞,咫尺塵埃無覓處。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筠情愈固。願郎誓死莫改

移,人事有時自相遇。他日得郎歸來時,攜手同上煙霞路。”

富因久遊,親促其歸。幼玉潛往話別,共飲野店中。玉曰:“我心子意,卜諸神明久矣。子必異日有瀟湘之遊,我亦待君之來。”於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於酒中共飲之,是夕同宿江上。翌日,富作詞別幼玉,名《醉高春》,詞曰:

“人間最苦,最苦是分離。伊愛我,我憐伊。青草岸頭人獨立,畫船歸去櫓聲遲。

楚天低,回望處,兩依依。後會也知俱有願,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亂如絲。好天

良夜還虛過,辜負我,兩心知。願伊家,衷腸在,一雙飛。”

富自唱勸酒,悲惋不能終曲,乃相與大慟而別。

富既親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約,但對鏡灑淚。會有客自衡陽來,出幼玉書,但言多臥病。富開緘疾讀,書尾有“蠶死燭灰”之語,富大傷感。一日,殘陽沉西,疏簾不卷。富獨立庭幃,見有半面出於屏間,富視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昨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見,故有是行。我以平生無惡,不犯幽獄,後日當生兗州西門張遂家,復爲女子。彼家賣餅。君子不忘昔日之舊,因有事相過,幸見我焉。我雖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當如是。我有遺物在侍兒處,君求之以爲驗,千萬珍重。”忽不見。富驚愕不已。

異日,有過客自衡陽來,言幼玉已死。聞未死前囑其侍兒曰:“我不得見郎,死亦不瞑。郎平日愛我。手足眉眼皆不可寄附,今剪頭髮一縷,手指甲數個,郎來訪我,可以與之。”富終日傷悼,語及輒流淚。

王諿

王諿,琅(王牙)人也,仕梁爲南康王記室。亡後數年,妻子困於衣食。歲暮,諿見形,謂婦曰:“我若得財物,當以相寄。”後月,小女探得金指環一雙。見《集靈記》。

嚴猛婦

嚴猛婦出採薪,爲虎所害。亡後,猛行至蒿中,忽見婦雲:“君今日行,必遭不善,我當相免也。”既而俱前,忽逢一虎,跳梁向猛。婦舉手指麾,狀如遮護。須臾,有一胡人荷戟而過,婦因指之,胡即擊虎,猛得免。猛晉時會稽人。見《闢寒部》。

漢武帝

武帝崩後,凡宮人常被幸者,悉出居寢園。每夜,帝來幸如生時。霍光聞之,乃增益至百人,遂絕。

常被幸者,魂氣相接,益以生人且滿百,則生氣盛而鬼氣息矣。霍子孟不學無術,吾以爲勝於學也。

曹孟德臨終,囑諸御妓銅雀侍燕寢如故。此賊癡心欲效漢武帝做靈鬼耳。然廬州《箏笛浦志》雲:“曹操妓舟溺此,常夜聞箏笛聲。”天下事盡有不可解者。

武帝時又有神君之事。神君者,長陵女。嫁爲人妻,生一男,數歲死。女悼痛之,歲中亦死,死而有靈。其姒宛若祠之,遂聞名。宛若爲主,人民多往請福,說人家小事頗有驗。平原君亦事之。其後子孫尊顯,以爲神君。武帝即位,太后迎於宮中祭之,聞其言,不見其形。至是,神君求出,乃營柏梁臺舍之。初,霍去病微時,數自禱神君。神君乃見形,自修飾,欲與去病交接,去病怒曰:“吾以神君清潔,故齋戒祈福。今欲爲淫,此非神明也。”自是絕不復往。神君亦慚。及去病疾篤,上令禱神君。神君曰:“霍將軍精氣少,命不常,吾欲以太乙精補之,可得延年。霍將軍不曉此意,乃見斷絕,今不可救也。”去病竟卒。衛太子未敗一年,神君乃去。東方朔取宛若爲小妾,生子三人。與朔俱死。

王將軍

東都思恭坊朱七娘者,娼嫗也。有王將軍素與交通。

開元中,王遇疾卒,已半歲,朱不知也。其年七月,王忽來朱處。久之,日暮,問:“能隨至溫柔坊宅否?”朱許之,以後騎載去,入院歡洽如故。

明日,王氏使婢收靈牀被,見一婦人在被中。遽走還,白王氏子。諸子驚而來視,問其故,知亡父所引。哀慟久之,遂送還家。

孟才人

孟才人以笙歌有寵於武宗皇帝,嬪御之中,莫與爲比。

武宗疾篤,孟才人密侍左右。上目之曰:“吾當不諱,爾何爲哉!”指笙囊泣曰:“請以此就縊。”上憫然。復曰:“妾嘗藝歌,願對上歌一曲以泄憤。”許之。乃歌一聲《何滿子》,氣亟立殞。上令醫候之,曰:“脈尚溫而腸已絕。”

上崩,將徙棺,舉之愈重。議者曰:“非俟才人乎?”命其櫬至,乃舉。

張祜宮詞雲:

“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

“自倚能歌曲,先皇掌上憐。新聲何處唱,腸斷李延年。”

祜又有詩云:

“偶因歌罷得嬌嚬,傳唱宮中十二春。卻爲一聲何滿子,下泉須吊孟才人。”

白女

白女者,娼也。與吳人袁節情好甚篤,誓不以身他近。其姥阻截百端,而白志益堅。有富商求偶於白,不從。姥棰之,成疾。以書招節一見,節憚姥不敢往。白憂念且死,囑其母曰:“葬吾須吾袁郎來。”言終而絕。及舉葬,柩堅重,十餘人不能勝。姥曰:“嘻,其是袁郎未至也?”即促節至,撫棺曰:“郎至矣。”應聲而起。人以爲異。節爲延僧誦經薦之,如悲伉儷焉。

情史氏曰:“人,生死於情者也;情,不生死於人者也。人生,而情能死之;人死,而情又能生之。即令形不復生,而情終不死,乃舉生前欲遂之願,畢之死後;前生未了之緣,償之來生。情之爲靈,亦甚著乎!夫男女一念之情,而猶耿耿不磨若此,況凝精翕神,經營宇之瑰瑋者乎!”

(“情靈類”完)

卷十三 情憾類

昭君

昭君字嬙,南郡人。元帝時,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或雲昭君者,齊國王穰女。年十七,儀容絕麗,以節聞。國中長者求之,王皆不許,乃獻元帝。時宮人既多,帝造次不能別房帷。乃令畫工圖之,披圖召幸。他人往往行賂,多得進。昭君自恃其貌,志不苟求,工遂毀爲其狀。會匈奴單于來朝,求美人爲閼氏,帝敕以宮女賜焉。

昭君入宮數載,未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單于臨辭,大會,帝召女以示之。昭君豐容靚飾,光明漢宮,顧影徘徊,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重失信於異域,遂與匈奴。昭君戎服乘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爲會(書)報帝雲:

“臣妾幸得備禁臠,謂身依日月,死有餘芳。而失意丹青,遠竄異域,誠得捐軀報主,何敢自憐。

獨惜國家黜陟,移於賤工。南望漢關,徒增愴結耳。有父有弟,惟陛下幸少憐之。”

帝回思昭君不置,爲誅畫工毛延壽等。昭君又有怨詩云:

“秋木萋萋,其葉萎黃。有鳥處山,集於苞桑。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雲,上游曲房。離

宮絕曠,身體摧藏。志念抑沉,不得頡頏。雖得委食,心有徊徨。我獨伊何,來往變常。翩翩之燕,

遠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悠且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

昭君請掖庭令求行,非輕去其鄉也。惜其名之不傳,與面目之不經見於天下也。王荊公曰:“自是如花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長卿氏曰:“方昭君之行,‘豐容靚飾,光動左右’,此即昭君圖也。‘戎服乘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此又即昭君圖也。延壽豈能圖昭君哉!”餘謂延壽即能圖昭君,使得進御,不過玉簟筐牀,一番恩寵而已。豈若青冢黃昏,令騷客情人憑弔於無窮也!昭君有子曰世違。單于死,世違繼立。胡法,父死則妻其母。昭君問世違曰:“汝爲漢爲胡?”世違願爲胡。昭君乃吞藥自殺。胡地草皆黃,惟昭君墓草獨青。然則昭君又單于之貞婦矣。貞於漢不得,而貞於胡,究終心未嘗忘漢。既死,而以青冢自旌。乃謗者曰:“漢恩自淺胡自深,”豈不冤哉!

漢武帝幸平陽公主家,置酒作樂。衛子夫爲謳者,善歌,能造麴。每歌挑上,上喜動,起更衣,子夫因侍尚女軒中,遂得幸。帝見其美髮,悅之,納於宮中。時宮女數千,皆以次幸。子夫新入,在籍末,歲餘不得見。上擇宮人不中用者出之,子夫因涕泣請出。上曰:“吾夜夢子夫中庭生梓樹數株,豈非天意乎。”是夕幸之,竟立爲後。生戾太子。子夫之請出,與昭君之求行一也。而徒以美髮,遂得正位中宮,昭君於是乎命薄矣。

侯夫人

煬帝建迷樓,宮女無數,多不得進御。有侯夫人者,忽自縊於棟下。臂懸錦囊,左右取進,得自感詩三首。其一曰:

“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窠。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其二曰:

“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庭花方爛熳,無計奈春何。”

其三曰:

“春陰正無際,獨步意如何。不及閒花草,翻承雨露多。”

又妝成詩云:

“妝成多自恨,夢好卻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又遣意雲:

“祕洞遍仙卉,雕房鎖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

又自傷雲:

“初入承明日,深深報未央。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寒春入骨清,獨臥愁空房。跚履步庭下,

幽懷空感傷。平日所愛惜,自待卻非常。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君恩實疏遠,妾意徒彷徨。家豈

無骨肉,偏親老北堂。此身無羽翼,何計出高牆。性命誠所重,棄割亦可傷。懸帛朱棟上,肚腸如沸

湯。引頸又自惜,有若絲牽腸。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帝見其詩,反覆感傷。往視其屍,曰:“此已死,顏色猶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許廷輔曰:“朕面遣汝擇後宮女入迷樓,汝何故獨棄此人也!”乃令廷輔下獄,賜自盡。

世廟宮人

世廟宮人張氏,恃貌不肯阿順。匿閉無寵,早卒,殮於宮後。宮制,凡殮者,必索其身畔。得羅巾有詩,以聞上,上傷之。以宮監不早聞,杖殺數人。詩曰:

“悶倚雕欄強笑歌,嬌姿無力怯宮羅。欲將舊恨題紅葉,只恐新愁上翠蛾。雨過玉階天色淨,風

吹金鎖夜涼多;從來不識君王面,棄置無情奈若何。”

南寧伯毛舜臣在南京留守時,被命灑掃舊內。見別院牆壁,多舊時宮人題詠,年久剝落,不可盡識。其一署雲:“媚蘭仙子書”,末二句猶存,雲:

“寒氣逼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斜廊。”

字畫婉麗,當時風神月思,亦足想見。

杜牧

太和末,杜牧復自侍御史出佐江西宣州幕。雖所至輒遊,而終無屬意。及聞湖州名郡,風物妍好,且多奇色,因甘心遊之。

湖州刺史某乙,牧素所厚者,頗喻其意。及牧至,每爲之曲宴周遊,凡優姬娼女,力所能致者,悉爲出之。牧注目凝視曰:“美矣,未盡善也。”乙復候其意。牧曰:“願得張水嬉,使州人畢觀。候四面雲合,某當閒行寓目。冀於此際,或有閱焉。”乙如其言。至旦,兩岸觀者如堵。迨暮,竟無所得。將罷,舟艤岸。於叢人中,有裏姥引鵶頭女,年十餘歲,牧熟視曰:“此真國色!向誠虛設耳。”因使語其母,將接致舟中。姥女皆懼。牧曰:“且不即納,當爲後期。”姥曰:“他年失信,復當如何?”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來,乃從爾所適可也。”母許諾。因以重幣結之,爲盟而別。故牧歸朝,頗以湖州爲念。然以官秩尚卑,殊未敢發。尋拜黃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與周墀善。會墀爲相,乃並以三箋於墀,乞守湖州。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則已十四年矣。所約者已從人三載,而生三子。牧既即政,亟使召之。其母懼其見奪,攜幼以同往。牧詰其母曰:“曩既許我矣,何爲反之?”母曰:“向約十年,十年不來而後嫁,嫁已三年矣。”牧因取其載詞視之,俯首移晷,曰:“其詞也直,強之不詳。”乃厚爲禮而遣之。因賦詩以自傷,曰:

“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蔭子滿枝。”

吳氏女

城之西有吳氏女,生長儒家,才色俱麗,琴棋詩書靡不究通,大夫士類稱之。其父早世。治命宜以爲儒家室,女自負不凡。

永嘉鄭僖,字天趣,客於洪氏。一日媒嫗來,言女家久擇婿,難其人。洪仲明公子戲欲與鄭求之,鄭辭已娶。媒嫗欲求鄭詩詞達於女氏,鄭戲賦《木蘭花慢》雲:

“倚平生豪氣,切星斗,渺雲煙。記楚水湘山,吳雲越月,頻入詩篇。菱花劍,光零落,幾番沉

醉樂風前。閒種仙人瑤草,故家五色雲邊。  芙蓉金闕正需賢,詔下九重天。念滿腹琅玕,盈襟書

傳,人正韶年。蟾宮近傳芳信,姮娥嬌豔待詩仙。領取天香第一,縱橫禮樂三千。”

翌日媒來,言吳族見詞,莫不稱美。但母嫌官人已娶有子,女意不然。因出其和詞雲:

“愛風流儒雅,看筆下,掃雲煙。正困倚書窗,慵拈針線,懶詠詩篇。紅葉未知誰系,漫躊躇無

語小闌前。燕子知人有意,雙雙飛向花邊。  殷勤一笑問英賢,夫乃婦之天。恐薛媛圖形,楚材興

念,喚醒當年。疊疊滿枝梅子,料今生無分共披仙。贏得鮫綃帕上,啼痕萬萬千千。”

過數日,女密令吳嫗來觀。嫗致女命,雖居二室亦所不辭。且囑鄭託相知之深者,開導母意,玉成其事。鄭託吳槐坡者往說,其母終不從。

有周姓者,妒鄭之成,挾財以媚母。母惑之。鄭聞其事,復賦前腔寄雲:

“望垂楊嫋翠,簾試卷,小紅樓。想瓊珮敲霜,鸞妝沁粉,越樣風流。吟懷自憐豪健,灑雲箋,

醉裏度春愁。有唱還應有和,纖纖玉映銀鉤。  犀心一點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約尋芳,蜂媒

纔到,蝶使重遊。梅花故園憔悴,揖東風讓與古梢頭。況是梅花無語,杏花好好相留。”

女氏再和雲:

“看紅箋寫恨,人醉倚,夕陽樓。故里梅花,才傳春信,先認儒流。此生料應緣淺,綺窗下雨怨

雲愁。如今杏花嬌豔,珠簾懶上銀鉤。  絲蘿喬樹欲依投,此景兩悠悠。恐鶯老花殘,翠嫣(蔫)

紅減,辜負春遊。蜂媒問人情思,總無言應只低頭。夢斷東風路遠,柔情猶爲遲留。”

鄭觀所和兩詞,才情標緻,益不能忘。再賦詩云:

“銀箋寫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斂翠蛾。須信梅花貪結子,東風着意杏花多。翠袖籠香倚畫樓,柔

情猶爲我遲留。何時共箇鴛鴦字,吟到春風淚欲流。”

吳氏和雲:

“慈親未識意如何,不肯令君畫翠蛾。自是杏花開較晚,梅花佔得舊情多。殘紅片片入妝樓,獨

倚危闌覺久留。可惜才高招不得,紅絲雙系別風流。”

書詞尚多,不能悉載。及母氏納周之幣,女號泣曰:“父臨終命歸儒士。周子不學無術,但能琵琶耳。我誓不從之!”因佯狂,擲冠於地。母怒,毆之至再。發憤成疾,病且篤。母始大悔,懼逆其意,即以定禮付媒氏還周,而女病已無起色矣。因以書遺鄭曰:“妾之病實爲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於地下,料郎之情,豈能忘乎!”末復綴一絕雲:

“青衣扶起髻雲偏,病裏情懷最可憐。已自懨懨無氣力,強來纖手寫雲箋。”

臨終泣謂青衣梅蕊曰:“我生爲鄭,死亦爲鄭。我死後,可以鄭郎詩詞書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及卒,鄭爲文祭之,復作悼亡詩云:

“相見愁無奈,相思自有緣。死生俱夢幻,來往只詩篇。玉珮驚沉水,瑤琴愴斷絃。傷心數行淚,

盡日落花前。”

又一絕雲:

“詩寫新箋幾往來,佳人何自苦憐才。傷心春與花俱盡,啼殺流鶯喚不回。”

後鄭召箕仙,得一詞雲:

“綠慘雙鸞,香魂猶自多迷戀。芳心密語在身邊,如見詩人面。又是柔腸未斷,奈天不從人願。

瓊銷玉減,夢魂空有幾多愁怨。”

鄭感之,再調《木蘭花慢》雲:

“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來殺詩人興。更落花無

定,挽春情。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語流鶯。  玄霜著意擣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病如癡,如狂

如舞,如夢如酲。香魂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後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

吳氏之母,痛憶之甚,亦死。

建康龍生

洪武中,有龍生者,本建康人。遠祖仕宋,爲京官,從隆祐孟太后南遷,留家江右。子孫蕃衍,世守詩書。生行第八,早慧,六歲能誦詩,九歲曉屬對,作五七言絕句,詩皆可觀。生有姑適祖氏者,特愛生,生往來姑家甚熟。祖有異母兄弟,同居各爨。兄歿,惟嫂陳氏,及二子三女存。長女次女皆適人,惟幼女在室,絕有姿容,長生三歲。生雖少年,穎敏而馴謹,不好弄,且善伺人意。故祖氏一家,聞生來,莫不歡喜。女亦視生如弟兄,不復迴避。女母聞生姑稱生聰敏好學,深欲婿生。女亦眷眷屬目。

祖中庭植鳳尾一株,已百年。生吟嘯其側,女窺無人,出就生鳳尾下,謂生曰:“老母聞令姑說子聰明,欲以我結好,我亦願爲子妻,第未審子父母之意然否?"生應曰:“得子爲配,足慰平生。"因指鳳尾誓之曰:“若餘事成,開花結子;事若不成,根枯葉死。"誓畢散去。生盤桓祖氏,大小悅之,女尤敬慕,嘗親捧茶與生。生取茶戲曰:“茶已喫矣,不患不成。"家人聞之,亦不問也。

女家貧,未嘗有繒纊之飾,粉黛之施,而荊釵裙布無垢污,下至足纏亦潔白如雪。兼之賦性和柔,女紅尤爲一族冠。二嫂酷妒之,女不較也。生重其爲人,伉儷之念益切,會生姑與陳妯娌參商,陽爲從臾,陰實阻之。故生父母猶豫,而女與生俱不知也。遷延歲月,生既冠,去事舉子業,女家蹤跡稀矣。然女念生未嘗去懷,惟母知其情。喻之曰:“我又遣人往彼談汝姻事,早晚當有定議,汝勿憂煎,自損容貌。"逾時生至,雖主姑家,而意在於女。留數日,二嫂俱歸寧,女獨紡小樓上。樓下一深巷通後園,巷半磚砌磴道以登。生從園中還,聞女紡聲,徑奔女所。女見生來,喜氣溢面,輟紡敘禮,與生對坐,且紡且談。因以己年庚告生,使生推算,卜其諧否。又與生活家事甚悉。生感其意,口占一詩贈之。詩曰:

“曲欄深處一枝花,穠豔何曾識露華。素質白攢千瓣玉,香肌紅映六銖紗。金鈴有

意頻相護,繡幄無情苦見遮。憑仗東皇須着力,向人開處莫教差。"

女不甚讀書,識字而已,語生曰:“子宜解說,俾我聞之。"生一一敷繹其義。女笑曰:“他日得侍房幃,子必教我,我雖愚闇,久當能之。"生日:“以子慧心,學之易易。"因代爲答詩曰:

“深謝韶光染色濃,吹開準擬倩東風。生愁夕露凝珠淚,最怕春寒損玉容。嫩蕊折

時飄蝶粉,芳心破處點猩紅。金盤華屋如堪薦,早入雕欄十二重。"

生復縷縷爲詳詩意。女曰:“嘗聞子才調敏捷,今觀信然,使我傾仰彌切。"因目生久之曰:“子決非庸人,後當貴顯,我欲以蒲柳之質爲託者,非有他也。以父早亡,母年漸老,長兄書寫公門,次兄陷身吏役,二嫂悍惡,子所深知。但得遠離兇獷,獲託絲蘿,子縱無官,不爲命婦,亦不失爲士君子妻。萬一流落俗子手中,有死而已。惟子念之圖之。"生自初悅其貌,不料其志識若此。自是拳拳婚議,惟恐蹉跎。

俄而女兄果以吏敗,家事亦落,生父母遂無意締盟。生私作長歌一篇寄焉,歌曰:"我昔正髫年,笑騎竹馬君牀邊,手持青梅共君戲,君身似玉顏如綿。愛我聰明耽筆硯,鸑鷲文章紫騮健。風鬟霧鬢緋染脣,鳳尾叢邊幾回見。層樓窈窕洞房深,春纖縷縷抽冰線。蹇修不來奈若何,羅帶同心竟乖願。繡襦甲帳隔天涯,未解離魂學張倩。君知許嫁誰人家,我行射策黃金殿。回首清湖夢寐中,目斷巫山淚如霰。"

一日,女母留姻戚家,二嫂尋釁與女大鬧。女深處閨閣,性復良善,莫敢出言,然心不勝憤;兼之良姻斷絕,憔悴無聊,是夕竟縊於樓上。母歸,哭之慟。手自洗殮,於胸前得一繡囊,密貯杏箋一幅,視之,乃生所寄詩也。母不違其意,仍置棺中。生聞女死,託以省姑走吊焉,至則玉殞花飛,將入木矣。生涕淚如雨,悲不能堪,送歸葬所,掩壙成墳而歸。

後數年,生果高科要職,烜赫於時。雖別取妻妾,意不忘女。常與天師無爲張真人論鬼神,偶及女事,真人見生切切,爲飛章拔之。留數日,生夢女曰:“妾從辭世二十餘年,陰府查籍,以妾當生三子,壽至六十。數未克終,卒於非命。俾再爲女人,了其夙緣。而昨蒙真人道力,天符忽下,今往河南府洛陽縣,在城胡氏家爲男子矣。感君深愛,生死不忘,但恨無以奉報耳。然君方當富貴,位極人臣,福壽豐隆,子昌孫盛。"言訖,拜謝而去。行數步,復回顧雲:“郎善自珍,妾永逝矣。"倏然而滅。生既覺,殆無以爲懷,遣人往女家,視鳳尾枯死已數年矣。生遂作哀鳳尾歌,傳於世雲:

“有草有草名鳳尾,仙人種在丹山裏。世間百卉避芳菲,珊瑚寶樹差堪比,鬖髿絕似鳳凰翎,號似佳名同鳳稱。海上行遲珠露溼。洞簫品徹彩雲停,娟娟旎旎猶貞靜,琉璃刻葉琅玕柄。九苞健翮時下來,五色奇文爛相映。日影照耀晴篩金,盛夏翛翛風滿林。

豔陽不作桃李態,晚歲實堅松柏心。華堂清處搖新翠,曾與飛瓊翠陰會。倚叢未許暫偷香,指樹惟期終作配。那知萬事總非真,幽芳素質俱成塵。綺檻靈根凋百歲,繡房麗色殞三春。鳳兮偶昨來過此,弄玉臺傾鳳尾死。鴛鴦瓦落野棠青,孔雀屏欹土花紫。感時撫舊恨悠悠,碧羽瓊蕤萬古休。敗砌頹垣蛩吊月,荒煙老樹鳥啼秋。花草重栽春又綻,鏡破釵離永分散。因歌鳳尾寓深哀,留與多情後人嘆。"

太曼生

太曼生者,東海人。風流爾雅,從父宦遊四方。年十九,自吉州還閩,僦寓城東。惡其囂雜妨功,因稅居於委巷。屋雖數椽,而主人之園圃近焉。草樹扶疏,花柳間植,有濠濮間想。生常散步園中,吟詠自適。一日,偶值雙鬟導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後園採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見生風神俊爽,且素聞其詩名,情不自禁,回眸轉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爽飛越,讀書之念頓反。越旬餘,復於園內遇曏者雙鬟,因殷勤詢之曰:“君家女郎識字乎?"鬟曰:“女郎時手一編,日夕不輟,字豈不識乎!"生曰:“吾有一詩,求爲轉達。"鬟許焉。生遂賦一絕,雲:

“春園花事鬥芳菲,萬綠叢中見茜衣。自愧含毫非子建,水邊能賦洛川妃。"

女得詩,見其詞翰雙絕,吟不置口。遂次其韻以答之,雲:

“小園芳草綠菲菲,粉蝶聯翩展畫衣。自愧一雙蓮步闊,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黃期迫,生以省試促歸,不敢通問。及秋不第,復攜書於別業。女時時遣雙鬟慰勞之。由此荏苒,遂結同心。定情之後,倍相狎暱。因贈生玉玦半規,紫羅囊一枚。生賦詩云:

“數聲殘漏滿簾霜,青鳥銜箋事渺茫。剖贈半規蒼玉玦,分將百合紫羅囊。空傳垂

手尊前舞,新結愁眉鏡裏妝。一枕遊仙終是夢,桃花春色誤劉郎。"

時生已約婚,而女亦受採。女常居花樓之下,所著有《花樓吟》一卷。其寄生詩甚多,有云:

“重門深鎖斷人行,花影參差月影清。獨坐小樓長倚恨,隔牆空聽讀書聲。"

逾年,生當就婚,女亦適人,蹤跡遂永絕焉。然詩札往來,歲猶一二至。越數載,生舉賓薦,戒行有日。女寄書以通殷勤,生賦《柳梢青》一闋別之:

“鶯語聲吞,蛾眉黛蹙,總是銷魂。銀燭光沉,蘭閨夜永,月滿離樽。  羅衣空

溼啼痕。腸斷處,秋風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殘雪,誰與溫存?"

後隔數歲,女因念生得瘵疾,臥牀日久,思一見生,實出無名。生乃託爲醫以診脈進。女見生,揮涕如永訣狀,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慟而卒。生哭之以詩,曰:

“玉殞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淚暗相憐。常圖蛺蝶花樓下,記刺鴛鴦繡幕前。只有夢

魂能結雨,更無心膽似非煙。朱顏皓齒歸黃土,脈脈空尋再世緣。"

不數日而生亦卒。

楊悶兒

林省郎男仲子在京邸,潛與妓楊悶兒狎遊,有娶歸之盟。及仲子歸,內憚其尊人,不決,而病沉淹。夢悶兒謂曰:“緣知不就,奴病且死,冀君一面,勝澆奴墳上土也。"驚覺悲慟,果自浙來,而悶兒死三日,但目不瞑,一縷氣惟微微呼二郎。及仲子臥抱呼悶兒,悶兒遂瞑。蓋自仲子歸,悶兒即謝倚門,迷罔牽思,而又不得意其艾豭,故益病劇耳。仲子自負土成墳,雜桃花、棘茨種之,曰:“花貌棘心,千古薄命。"

譚意歌

譚意歌年八歲喪親,流落長沙,寄養竹莊張文家。有妓丁婉卿見之,乃厚遺娶女。女未及笄,容貌俊美,工於文翰。車馬如市,未嘗妄見一人,獨與汝州張生善。會張調官,意歌餞別雲:“子乃名家,我乃娼類。今之分袂,決無後期。腹懷君之息數月矣,君宜垂念。"相泣而別。別後作詩寄張雲:

“瀟湘江上探春回,消盡寒冰落盡梅。願得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

張內逼慈親,外格物議,竟納孫殿丞之女爲姻。譚聞之,鬱郁成病,三年而死。有客自長沙來雲:“意歌掩戶不出,買田百畝自給,親教其子。"張乃如長沙,攜歸京師。其子後以進士登第。

譚可棄也,腹中之息忍不念乎?死而收之,以是慰譚,晚矣!

王福娘

王團兒,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有假女數人,長曰小潤,字子美,少時頗籍籍。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嘗於筵上與詩曰:

“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爲漢侍郎。"

次曰小福,字能之,雖乏丰姿,亦甚慧黠。孫棨在京師,與羣從少年習業。或倦悶時,回詣此處,與二福清談雅飲。孫嘗贈宜之詩曰:

“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勸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

侵綠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謾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

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稱愜,持於窗左紅牆,謂孫題之。及題畢,以未滿壁,請更作一兩篇,且見戒無豔。孫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其一曰:

“移壁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拈將玉步搖。"

其二曰:

"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更憐起樣裙腰闊,刺蹙黃金線幾條。"

其三曰:

“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獺爲膏郎有無。"

尚餘數行未滿。翌日詣之,忽見自札後宜之題詩曰:

“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值黃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際,常慘然悲鬱,如不勝任,合坐爲之改容,久而不已。孫詢之,答曰:“此蹤跡安可迷而不返邪,又邪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他日,忽以紅箋授孫,泣且拜。視之詩,曰:

“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

孫因謝之曰:“甚知幽旨,但非舉子所宜,如何?"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孫筆,請和其詩。孫題其箋後曰:

“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爲信非夫。泥中蓮子雖無染,移入家園未得無。"

覽之,因泣不復言。自是情意頓薄。其夏,孫東之洛,或醵飲於家。酒酣,數相囑曰:“此歡不知可繼否?"因泣下。洎冬初還京,果爲豪者主之,不復可見。至春上巳日,因與親知禊於曲水,聞鄰棚絲竹,因而視之,其南座二妓,乃宜之與母也。因於棚後候其女傭以詢之。曰:“宜陽彩纈鋪張言,爲街使郎官置宴。張即宜之所主也。"及下棚,復見女傭曰:“來日可到曲中否?"詰旦詣其裏,見能之在門,因邀下馬。孫辭以他事,立乘與語。能之乃團紅巾擲孫,曰:“宜之詩也。"舒而題詩曰:

“久賦恩情慾託身,已將心事再三陳。泥蓮既沒移栽分,今日分離莫恨人。"

孫覽之,悵然馳回,且不復及其門。

朱淑真

朱淑真,錢塘人。幼警慧,善讀書。早失父母,嫁市井民家。其夫村惡可厭,淑真抑抑不得志,作詩多憂怨之思。題《圓子》雲:

"輕圓絕勝雞頭肉,滑膩偏宜蟹眼湯。縱有風流無處說,已輸湯餅試何郎。"

蓋自傷其非偶也。宛陵魏端禮輯其詩詞,名曰《斷腸集》。

淑真有《元夕生查子》雲: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

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溼春衫袖。"

又詩云:

"火樹銀花觸目紅,極天歌吹暖春風。新歡入手愁忙裏,舊事經心憶夢中。但願暫

成人繾綣,不妨長任月朦朧。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

味此詩詞,淑真殆不貞矣。

宇文女

唐進士宇文翃,有女,國色,不輕許人。時竇璠年逾耳順,方謀繼室。翃以其兄諫議,正有氣焰,遂以女妻璠。

紅顏薄命,遭此諂父。

朱靜庵

朱靜庵,海寧人,尚寶卿朱祚女。幼穎悟,工詩。嫁教諭賙濟爲妻。自傷非偶,情見乎詞。其《雙鶴賦》略雲:

"惟仙禽之高潔,秉玉雪之貞姿。翔崑崙之琪樹,啄玄圃之靈芝。共邀遊於碧落,

同沐浴乎天池。與鸞鳳而爲侶,矧燕雀之敢窺。何虞人之見獲,遂羈絡於軒墀。蒙主人

之至愛,聊隱跡而棲遲。故其呼之即應,撫之即馴,山雞雜處,野鶩爲倫。志昂藏而獨

立,情偃蹇而弗伸。若夫春雨初晴,光陰滿庭,臨風振羽,向日梳翎。或蹁躚而對舞,

或夭矯而同行。望故巢之修阻,徒奮迅而長鳴。既而白露初降,金風始高,丹頂皎潔,

玄裳飄蕭。發清唳於永夜,徹遺響於九皋。感遊子之躑躅,使遷客之無聊。"

近有陸文巒者,攜李陸五馬女也。幼聰敏,讀書。適周氏,抑鬱不得志,時人爲之嘆惜。傳有《閨怨》一詩,雲:

"睡起無言倚繡牀,不薰蘭麝不施妝。數聲長嘆流清淚,萬種離愁惱寸腸。脈脈有

懷傳侍女,懨懨無病爇心香。最憐憔悴黃昏後,月轉花梢玉漏長。"

非煙

臨淮武公業,鹹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若不任綺羅。善秦聲,好文墨,尤工擊甌,其韻與絲竹合。公業甚嬖之。其比鄰天水趙氏子曰象,才弱冠,端秀有文。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神氣懼喪,廢食息焉。乃厚賂公業之閽,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復爲厚利所動,乃令其妻伺非煙閒處,碗述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門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絕句曰:

"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不隨蕭史去,擬學阿蘭來。"

以所題密緘之,祈門媼達非煙。煙讀畢,吁嗟良久,謂媼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此生福薄,不得當之。"蓋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曰:

"綠慘雙蛾不自持,只緣幽恨在新詩。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泥誰。"

封付門媼,令遺象。象啓緘吟諷數四,拊掌喜曰:"吾事諧矣。"又以剡溪玉葉紙,賦詩以謝曰:

"珍重佳人贈好音,彩箋方翰兩情深。薄於蟬翼難供恨,密似蠅頭未寫心。疑見落

花迷碧洞,只思輕雨灑幽襟。百回消息千迴夢,裁作長謠寄綠琴。"

詩去旬日,門媼不復來。象憂懣,恐事泄,或非煙追悔。春夕於前庭獨坐賦詩曰:

"綠暗紅藏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重重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明月晨起吟際,而門媼來傳非煙語曰:"勿訝旬日無信,蓋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連蟬錦香囊,並巖苔箋,詩曰:

"無力嚴妝倚繡櫳,暗題蟬錦思難窮。近來贏得傷春病,柳弱花欹怯曉風。"

象結錦囊於懷,細讀小簡,又恐煙幽思增疾,乃剪烏絲簡爲回緘曰:"春日遲遲,人心悄悄。自因窺覯,長役夢魂。雖羽駕塵襟,難於會合;而丹誠皎日,誓以周旋。況又聞乘春多感,芳履違和,耗冰雪之研姿,鬱蕙蘭之佳氣。憂抑之極,恨不翻飛。企望寬情,無至憔悴。莫孤短韻,寧爽後期。倘怳寸心,書豈能盡。兼持菲什,仰繼華篇。"詩曰:

"見說傷情爲見春,想封蟬錦綠蛾顰。叩頭報與煙卿道,第一風流最損人。"

門媼既得回報,徑齎詣煙閣中。

武生爲府掾屬,公務繁夥,或數夜一直,或竟日不歸。是時適值生入府曹,煙拆書得以款曲尋繹。既而長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視遠如近也。"於是闔戶垂幌爲書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間爲媒妁所欺,遂匹合於瑣類。每至清風朗月,移玉桂以增懷;秋帳冬釭,泛金徽而寄恨。豈期公子忽貽好音。發華緘而思飛,諷麗句而目斷。所恨洛川波隔,賈午牆高。聯雲不及於秦臺,薦夢尚遙於楚岫。猶望天從素懇,神假微機,一拜清光,九殞無恨。兼題短什,用寄幽懷。"詩曰:

"畫檐春燕須同宿,蘭浦雙鴛肯獨飛。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裏送郎歸。"

封訖,召門媼令達於象。象覽書及詩,以煙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靜室焚香,虔禱以俟。

忽一日將夕,門媼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趙驚,連問之。傳煙語曰:"今夜功曹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郎君之前垣也。不逾惠好,專望來儀,方寸萬種,悉俟晤語。"既曛黑,象乃躋梯而登。煙已令重榻而下。既下,見煙靚妝盛服,立於花下。拜訖,俱以喜極不能言。乃相攜自後門入房中。背釭解幌,盡繾綣之意焉。及曉鍾初動,復送象於垣下。煙執象泣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緣耳。勿謂妾無玉潔松貞之志,放蕩如斯。直以郎之風調,不能自顧,願深鑑之。"象曰:"揖希世之貌,見出人之心,已誓幽衷,永奉歡狎。"言訖,象逾垣而歸。明日,託門媼贈煙詩曰:

"十洞三清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臺。瑞香風引思深夜,知足蕊宮仙馭來。"

煙覽詩微笑,復贈象詩曰:

"相思只怕不相識,相見還愁卻別君。願得化爲松上鶴,一雙飛去入雲行。"

封付門媼,仍令語象曰:"賴妾有小小篇詠,不然,君作幾許大才面目"茲不盈旬,常得一期於後庭矣。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爲魚鳥不知,神人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詩寄情,來往更繁,不能悉載。如是者週歲。

無何,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陰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言,我當伺察之。"後至直日,乃僞陳狀請假。殆如常入直,遂潛於里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循牆至後庭,見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憤,挺前欲擒。象覺跳去,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煙詰之。煙色動聲戰,而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流血。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深夜,公業怠而假寐。煙呼其所愛女僕曰:"與我一杯水。"水至,次盡而絕。公業起,將復笞之,已死矣。乃解縛,舉至閣中,連呼之,聲言煙暴疾至殞。後數日,葬於北邙。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象因變服易名,遠竄江浙間。

洛陽才士有崔、李二生,常與武掾遊處。崔賦詩末句雲:

"恰似傳花人飲散,空牀拋下最繁枝。"

其夕,夢煙謝曰:"妾貌雖不逮桃李,而零落過之。捧君佳計,愧仰無已。"李生詩末句雲:

"豔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

其夕,夢煙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苦相詆斥!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數日,李生卒。時人異焉。皇甫枚爲之作傳。

非煙自傷非偶,逾節被殺,傳者傷之。雖然,公業粗悍矣,未甚也。有杜大中者,自行伍爲相,與物無情,西人呼爲"杜大蟲"。雖妻有過,以公杖杖之。有愛妾,才色俱絕,大中箋表皆出其手。嘗作《臨江仙》詞,有"彩鳳隨鴉"之句。一日,大中見之,怒曰:"鴉且打鳳!"掌其面,折項而斃。以一語之忤,遂至殺身,較之非煙,不十倍冤乎!雖然,猶有忤也。齊文宣寵幸薛嬪,忽疑其與清河王嶽通,無故斬首,藏之於懷,山東山宴。勸酬始合,忽探出頭投於柈上,支解其屍,弄其髀爲琵琶。一座莫不喪膽。爲之寵者,不亦難乎。雖然,猶有疑也。晉石祟每使美人勸飲,不能勸,則殺之。丞相導量不宏,每每過醉。大將軍敦獨不肯飲,已殺二人矣。導勸使速盡,敦曰:"彼自殺人,與我何與!"王愷嘗置酒,女妓吹笛,小失聲韻,便令黃門敲殺之。一座改容。爾朱文略豪縱不遜。平秦王有七百里馬,文略敵以好婢,賭取之。明日,平秦王致請,文略殺馬及婢,以二銀器盛婢頭馬肉遺之。夫村市小民求一妻女,千難萬難,幸不致無鹽、嫫母,鄉黨爭慶,以爲五百年修德所致。而此數人者,視朱顏綠鬢,曾草菅之不若,其真無人心者哉。

南唐昭惠後

南唐後主昭惠後周氏,小字娥皇。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標宇清峻,後尤鍾愛,自鞠視之。後既病,仲宣甫四歲,育於別院。恕遘暴疾卒。後聞之哀慟,遂至大漸。後主朝夕視食,藥非親嘗不進,衣不解帶者累夕。薨時年二十有九。明年,遷柩於園寢。後主哀苦骨立,杖而後起;自爲誅辭,甚悽婉。每於花朝月夕,無不傷懷。如:

"又見桐花發舊枝,一樓煙雨暮悽悽。憑欄惆悵人誰會,不覺潸然淚眼低。層城亡

復見嬌姿,佳節纏哀不自持。空有當年舊煙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皆因後作。又嘗與後移植梅花於瑤光殿之西,及花時而後已殂,因成詩云:

"失卻煙花主,東君不自知。清香更何用,猶發去年枝。"

楊太真

祿山之亂,以誅國忠爲名。上欲使皇太子監國,而自親征。國忠懼,泣訴妃。妃銜土請命,乃止。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上幸蜀。至馬嵬驛,兵亂,殺國忠,圍未解。上出問其故,高力士以貴妃爲言。驛有小巷,上不忍回行宮,於巷中倚杖欹首而立。京兆司韋鍔諫曰:“願陛下割恩,以寧國家。"上逡巡入行宮,使力士賜妃死。妃泣涕嗚咽,語不勝情。乃曰:“大家好住,妾誠負國,死不恨矣。乞容禮佛。"帝曰:“願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縊之於佛堂前之梨樹下。才絕,而南海進荔枝至。上觀之,長號數四,使力士祭之。祭罷,以繡衾覆體,置於驛亭中。六軍乃解圍。瘞於西郭之外一里許道北坎下。妃時年三十八。上持荔枝於馬上謂張野狐曰:“此去劍門,鳥啼花落,水綠山青,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情耳。"上至斜谷口,屬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聲隔山相應,因採其聲爲《雨霖鈴》曲,以寄恨焉。

按:馬嵬坡在咸陽西。店媼於梨樹下得錦襪一隻,過客傳玩,每出百錢,由是致富。妃墳上有土似粉,洗面能去垢。明皇作所遺羅襪銘曰:

“羅襪羅襪,香塵生不絕。細細圓圓,地下得瓊鉤;窄窄弓弓,手中弄初月。猶如

脫履弄纖圓,恰似同衾見時節。方知清夢事非虛,暗引相思幾時歇!"

至德二年,既收復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還,使祭之。後欲改葬,禮部侍郎李揆奏曰:“今改葬故妃,恐龍武將士疑懼。"肅宗遂止。上皇密令中官潛移葬於它所。妃之初瘞,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膚已消釋矣,胸前尤有錦香囊在焉,中官葬畢以獻,上皇置之懷袖。又令畫工寫妃形於別殿,朝夕視之而欷歔焉。上皇在南內,常夢中見妃子於蓬山太真院。作詩詠之,使焚於馬嵬坡下。詩云:

“風急雲驚雨不成,覺來仙夢甚分明。當時苦恨銀屏影,遮隔仙姬祗聽聲。"

忽一夕,登勤政樓,憑闌南望,煙月滿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徵人殊未還。"歌歇,聞裏中隱隱有歌聲者。顧力士曰:“得非梨園舊人乎?"翌日,力士潛求於裏中,因召與同去,果梨園弟子也。其後,上覆與妃侍者紅桃歌《梁州》之調,貴妃所制也。上御玉笛爲之倚曲。曲罷,相視無不掩泣。至德中,復幸華清宮。從官嬪御,多非舊人。上於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曲。上四顧淒涼,不覺流涕。新豐女伶謝阿蠻,善舞《凌波曲》,是日詔令舞。舞罷,阿蠻因進金粟裝臂環,曰:“此貴妃所賜。"上持之,悽然垂涕曰:“我祖大帝破高麗,獲此二寶,一紫金帶,一紅玉支。朕以岐王進《龍池篇》,賜之紫金帶。紅玉支賜妃子。後高麗上言:‘本國因失此寶,風雨(亻+上天天下心)時,民離兵弱。’朕以得此不足爲貴,乃命還其紫金帶,惟此不還。朕今再睹之,益興悲念矣。"但吟:

"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

孫楚

孫楚妻亡,爲文悼之。武子見其文曰:“未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見此使人增伉儷之重。"

元微之

元微之元配韋氏,字蕙聚,有才思,官未達而苦貧早逝。元不勝其悲,爲詩悼之雲:

“謝家最小偏憐女,嫁與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野蔬充

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錢過百萬,爲君營奠復營齋。"

又云: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繼娶河東裴氏,字柔之,亦能詩。

微之負崔鶯,宜得此報!

傅若金

元時新喻傅若金(字與礪),娶孫蕙蘭爲婦。蕙蘭時年二十三,高朗秀慧,精近體五、七言。嫁五月而卒,寓殯湘中。傅念之不置,作詩云:

“湘皋菸草碧紛紛,淚灑東風憶細君。浪說嫦娥能入月,虛疑神女解爲雲。花陰晝

坐閒金剪,竹裏春遊冷翠裙。留得丹青殘錦在,傷心不忍讀迴文。"

蕙蘭亡後,若金搜其稿,編集成帙,題曰《綠窗遺稿》。有《窗前柳》一律雲:

“窗里人初起,窗前柳正嬌。捲簾衝落絮,開鏡見垂條。坐對分金線,行防拂翠翹。

流鶯空巧語,倦聽不須調。"

徐文長

山陰徐渭,字文長,高才不售。胡少保宗憲總督浙西,聘爲記室,寵異特甚。渭常出遊,杭州某寺僧徒不禮焉,銜之。夜宿妓家,竊其睡鞋一隻,袖之入幕,詭言於少保,得之某寺僧房。少保怒不復詳,執其寺僧二三輩,斬之轅門。

渭爲人猜而妒。妻死後再娶,輒以嫌棄。續又娶小婦,有殊色。一日,渭方自外歸,忽戶內歡笑作聲,隔窗斜視,見一俊僧,年可二十餘,擁其婦於膝,相抱而坐。渭怒,往取刀杖,趨至欲擊之,已不見矣。問婦,婦不知也。後旬日,復自外歸,見前少年僧與婦並枕晝臥於牀。渭不勝憤怒,聲如吼虎,便取燈檠刺之,中婦頂門而死,遂坐法系獄。後有援者獲免。一日閒居,忽悟僧報。傷其婦死非罪,賦《述夢詩》二章雲:

“伯勞打始開,燕子留不住。今夕夢中來,何似當初不飛去。憐羈雌,嗤惡侶。兩

意茫茫墜晚煙,門外鳥啼淚如雨。”

“跣而濯,宛如昨,羅鞋四鉤閒不着。棠梨花下踏黃泥,行蹤不到棲鴛閣。"

自是絕不復娶。

歐陽詹

歐陽詹,字行周,泉州晉江人。弱冠能屬文,天縱浩汗。貞元元年登進士第。薄遊太原,於樂籍中因有所悅,情甚相得。及歸,乃與之盟曰:“至都當相迎耳。"即灑泣而別,仍贈之詩曰:

“驅馬漸覺遠,回頭長路塵。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去意既未甘,居情諒多辛。

五原東北晉,千里西南秦。一屨不出門,一車無停輪。流萍與系瓠,早晚期相親。"

除國子四門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經年得疾,且甚,乃危妝引髻,刃而匣之。顧謂女弟曰:“吾其死矣。苟歐陽生使至,可以是爲信。"又遺之詩曰:

“自從別後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識舊時雲髻樣,爲奴開取縷金籍。"

絕筆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徑持歸京,具白其事。詹啓函閱之,爲之慟怨,涉旬,生亦歿。

朝雲

王朝雲,錢塘名妓也。坡公絕愛幸之,納爲長侍。及貶惠州,家妓都散去,獨朝雲依依嶺外。坡公甚憐之。作詩云:

“不似楊枝別樂天,卻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絡秀方同老,天女維摩忽解禪。經卷藥

爐新活計,舞裙歌扇舊因緣。丹成隨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

已而朝雲卒,臨終誦《金剛經》四句而絕。葬於定惠苑竹林中。復和前韻以悼之雲:

“苗而不秀亦其天,不使童鳥與我玄。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惟有小乘禪。傷心一

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後緣。歸臥竹根無近遠,夜燈勤禮塔中仙。"

公又有《西江月》詞《詠梅花》雲:

“玉骨那愁瘴霧,冰肌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幺鳳。  素面翻嫌

粉涴,洗妝不褪脣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亦爲朝雲也。

適子瞻在惠州,與朝雲閒坐,時青女初至,落水蕭蕭,悽然有悲秋之意。命朝雲把大白,唱“花褪殘紅”,朝雲歌喉將轉,淚滿衣襟。子瞻詰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子瞻大笑曰:“吾方悲秋,汝又傷春矣。"遂罷。朝雲不久病死,子瞻終身不復聽此詞。

坡公又有婢名春娘。公謫黃州,臨行,有蔣運使者餞公。公命春娘勸酒。蔣問:“春娘去否?”公曰:"欲還母家。"蔣曰:"我以白馬易春娘可乎?"公諾之。蔣爲詩曰:

"不惜霜毛雨雪蹄,等閒分付贖蛾眉。雖無金勒嘶明月,卻有佳人捧玉卮。"

公答詩曰:

“春娘此去太匆匆,不敢啼嘆懊恨中。只爲山行多險阻,故將紅粉換追風。"

春娘斂衽而前曰:“妾聞景公斬廄吏,而晏子諫之;夫子廄焚而不問馬,皆貴人賤畜也。學士以人換馬,則貴畜賤人矣!"遂口占一絕辭謝,曰:

“爲人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今日始知人賤畜,此生苟活怨誰嗔。"

下階觸槐而死。公甚惜之。

蔡確

蔡持正確謫新州,侍兒琵琶偕行。常養一鸚鵡,甚慧,丞相呼琵琶,即扣一響板,鸚鵡傳呼之。琵琶逝後,誤扣響板,鸚鵡猶傳呼不已,丞相大慟,因作詩曰:

“鸚鵡言猶在,琵琶事已非。傷心瘴江水,同渡不同歸。"

悒悒不樂,不久遂終。

竇鞏

竇鞏(拾遺叔向子,與兄常、牟、羣、庠,號竇氏五龍)與妓東東善。東東早亡,鞏作詩悼之雲:

“芳菲美豔不禁風,未到春殘已墜紅。惟有側輪車上驛,耳邊長似叫東東。"

周子文

宋有陳襲善者,遊錢塘,與營妓周子文甚狎,挾之遍歷湖山。後襲善去爲河朔掾,宿奉高驛,夢子文搴幃顰蹙,挽之不可,冉冉悲啼而歿。久之,得故人書,雲:“子文死矣。"按其期,則宿奉高驛時也。既歸,遊鷲嶺,作《漁家傲》以寄情焉,詞曰:

“鷲嶺峯前欄獨倚,愁眉促損愁腸碎。紅粉佳人傷別袂。情何已,登山臨水年年是。

常記同來今獨至,孤舟晚颺湖光裏。衰草斜陽無限意,誰與寄,西湖水是相思淚。"

張紅橋

張紅橋,閩縣良家女也。居於紅橋之西,因以自號。聰敏博學,雅善屬文。豪右爭欲聘之,悉不從。父母問其故,張曰:“欲得才如李青蓮者事之耳。"於是操觚之士聞之,鹹託五字爲媒。張俱第其優劣,終無所答。邑人王恭寄以詩曰:

“重簾空見日昏黃,絡緯啼來也斷腸。幾度系書君不答,雁飛應不到衡陽。"

永泰王偁尤所鍾念,乃稅其鄰舍以居。一日,張方睡起,偁竊見之。遂寄以詩曰:

“象牙筠簞碧紗籠(櫳),綽約佳人睡正濃。半抹曉煙籠芍藥,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遊蓬島三千界,夢繞巫山十二峯。誰把棋聲驚覺後,起來香汗溼酥胸。"

張得之,怒其輕薄,遂深居不出。久之,偁悒悒而歸。最後偁之友福清林鴻道過其居,留宿東鄰。適見張焚香庭前,因託鄰嫗投之詩曰: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華如水點銀屏。含情慾訴心中事,羞見牽牛織女星。"

張捧詩爲之啓齒,援筆而答曰:

“梨花寂寂鬥嬋娟,銀漢斜臨繡戶前。自愛焚香消永夜,從來無事訴青天。"

嫗持詩賀鴻曰:“張娘子自束髮以來,持詩求通者無慮數十,曾未揮答,僅見此耳。"鴻亦大喜過望,因使嫗通殷勤。越月餘,始獲命。鴻遂舍於其家,以外室處之。定情之夕,鴻作詩曰:

“雲娥酷似董嬌嬈,每到春來恨未消。誰道蓬山天樣遠,畫闌咫尺是紅橋。"

張詩曰:

“芙蓉作帳錦重重,比翼和鳴玉漏中。共道瑤池春似海,月明飛下一雙鴻。"

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篤。

王偁聞其事,即盛飾訪鴻,求張一見。張愈自匿。鴻謂張曰:“卿獨不聞龐公之妻,拜司馬德操乎?"張曰:“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於是鴻不能強。偁乃密賂侍者,潛窺室內。見鴻適與張狎,因作《酥乳》、《雲鬢》二詩以戲之。《酥乳》詩曰:

“一雙明月貼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圓。夫婿調疏(酥)綺窗下,金莖幾點露珠懸。"

《雲鬢》詩曰:

“香鬟三尺綰芙蓉,翠聳巫山雨後峯。斜倚玉牀春色去,鴉翎蟬翼半蓬鬆。"

張愈恚怒。偁知其意,乃挽鴻遊三山。越數日,鴻絕裾逃歸。夜至所居,張方倚橋而望。鴻作詩曰:

“溶溶春水漾璚瑤,兩岸菰蒲長綠苗。幾度踏青歸去晚,卻從燈火認紅橋。"

其二曰:

“素馨花發暗香飄,一朵斜簪近翠翹。寶馬來歸新月上,綠楊影裏倚紅橋。"

其三曰:

“玉階涼露滴芭蕉,獨倚屏山望斗杓。爲惜碧波明月色,鳳頭鞋子步紅橋。"

張屬而和曰:

“桂輪斜落粉樓空,漏水丁丁燭影紅。露溼暗香珠翠冷,赤闌橋上待歸鴻。"

其二曰:

“橋畔千花照碧空,美人遙隔水雲東。一聲寶馬嘶明月,驚起沙汀幾點鴻。"

其三曰:

“草香花暖醉春風,郎去西湖水向東。斜倚石闌頻悵望,月明孤影笑飛鴻。"

後一年,鴻有金陵之遊,乃作《大江東》一闋留別,曰:

“鍾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無休歇。月露煙雲多是恨,況與玉人離別。軟語叮嚀,

柔情婉戀(孌),熔盡肝腸鐵。歧亭把酒,水流花謝時節。  應念翠袖籠香,玉壺溫

酒,夜夜銀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態,海嶽誓盟都設。此去何之,碧雲春樹,合晚翠千疊。

圖將羈思,歸來細與伊說。"

張亦依韻賦別,曰:

“鳳凰山下,玉漏聲,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陽關歌未畢,棲鳥啞啞催(人)別。含

怨吞聲,兩行珠淚,漬透千里鐵。柔腸幾寸,斷盡臨歧時節。  還憶浴罷畫眉,夢迴

攜手,踏碎花間月。漫道胸前懷豆蔻,今日總成虛設。桃葉渡頭,河冰千里,合凍雲疊

疊。寒燈旅邸,熒熒與誰閒說。"

又明年,鴻寄《摸魚兒》一闋,絕句七首。其詞曰:

“記得紅橋,少年遊冶,多少雨情雲緒。金鞍幾度歸來晚,笑靨相迎朱戶。斷腸處,

半醉微醒,燈暗夜深語。問情幾許?情應似吳蠶吐繭,撩亂千萬縷。  別離處,淡月

乳鴉啼曙。淚痕深,紅袖污,深懷遐想何年了,空寄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長纓

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腸鐵石,涕淚也如雨。"

其詩曰:

“女螺江上送蘭橈,長憶春纖折柳條。歸夢不知江路遠,夜深和月到紅橋。"

其二曰:

“驪歌聲斷玉人遙,孤館寒燈伴寂寥。我有相思千點淚,夜深和雨滴紅橋。"

其三曰:

“殘燈暗影別魂消,淚溼鮫人玉線綃。記得雲娥相送處,淡煙斜月過紅橋。"

其四曰:

“春衫初試淡紅綃,寶鳳搔頭玉步搖。長記看燈三五夜,七香車子度紅橋。"

其五曰:

“一襟擁恨怨魂消,閒卻鳴鸞白玉簫。燕子不來春事晚,數株楊柳暗紅橋。"

其六曰:

“傷春雨淚溼鮫綃,別雁離鴻去影遙。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無語立紅橋。"

其七曰:

"綺窗別後玉人遙,濃睡才醒酒未消。日午捲簾風力軟,落花飛絮滿紅橋。"

先是,張自鴻去後,獨坐小樓,居常鬱郁無聊。及鴻詩詞至,遂感念成疾,不數月而卒。無何,鴻歸,遽往訪之。道中作詩曰:

“三千客路動行鑣,遠別歸來興欲飄。只恐鳳樓人待久,玉鞭催馬上紅橋。"

及至紅橋,聞張已卒,失聲號絕。徬徨之際,忽見牀頭玉珮玦懸一緘,拆之,有《蝶戀花》一闋及七絕句。其詞曰:

“記得紅橋西畔路,郎馬來時,系在垂楊樹。漠漠梨雲和夢度,錦屏翠幙留春住。"

其詩曰:

“牀頭絡緯泣秋風,一點殘燈照藥叢。夢吉夢兇都不定,朝朝望斷北來鴻。"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雲山渺渺暗丹楓。輕羅暗溼鴛鴦冷,閒聽長宵嘹唳鴻。"

其三曰:

“寂寂香閨枕簟空,滿階秋雨落梧桐。內家不遣園陵去,音信何緣寄塞鴻。"

其四曰:

“玉箸雙垂滿頰紅,關山何處寄書筒。綠窗寂寞無人到,海闊天高怨落鴻。"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風,郎在天南妾在東。相見千回都是夢,樓頭長日妒雙鴻。"

其六曰:

“半簾明月影瞳瞳,照見鴛鴦錦帳中。夢裏玉人方下馬,恨他天外一聲鴻。"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飄蓬,妾意君心恨不同。他日歸來也無益,夜臺應少系書鴻。"

鴻得詩詞,悲感哀恨,殆不勝情。因賦物詩曰:

“柔腸百結淚懸河,瘞玉埋香可奈何!明月也知留佩玦,曉來長想畫青蛾。仙魂已

逐梨雲夢,人世空傳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長抱怨情多。"

王偁亦以詩哭之,曰:

“溼雲如醉護輕塵,黃蝶東風滿四鄰。新綠只疑銷曉黛,落紅猶記掩歌脣。舞樓春

去空殘日,月榭香飄不見人。欲覓梨雲仙夢遠,坐臨芳沼獨傷神。"

自後鴻每再過紅橋,輒爲之嘆悒累日。

張璧娘

林生子真,讀書烏石山房,往返里巷間。有一姝,素服淡妝,倚門露半面曰:“徐徐行,誰氏郎君耶?"林愕然大驚,且口噤,猝無可語,行道之人復沓至,目招而過之。陽顧侍兒言他事,侍兒心知微指,志其居。歸,令復往通殷勤。因訪鄰嫗,知爲張璧娘。

張璧娘者,良家女也,于歸半歲夫亡。璧娘光麗豔美,妖冶動人。裏中少年聞其新寡,競委幣焉,張皆不受。獨竊從戶窺林,心悅而好,恐不得當也。張所居後即山,山後折而數十步即林讀書處。張即期以旦日踏青來會。當是時,載酒遊者,趾相錯也。張出,適與諸遊者會。諸遊者薄而觀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語而歸。林鬱郁不自得,乃賦詩云:

“秋波頻轉瞥檀郎,脈脈低迴暗斷腸。只爲旁人羞不語,縞衣飄渺但聞香。"

張所居妝臺之上,又有複閣枕山麓,甚祕。先是,林遣侍兒至張所,張陰教置之。是夕,張使侍婢引林匿複閣中。夜靜,張篝燈至,遂爲長夜之歡。平明,林從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張亦時詣林讀書山房,謔浪綢繆,無所不至。

無何,林移家臨汀,就父公署。臨別之夕,不復與言,但與張極歡痛飲而已。明日,登車徑去。久之,張始知林去遠,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爲一言,輕負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痾。因爲詩一章以寄林,雲:

“黃消鵝子翠消鴉,簟拂層波帳九華。裙帛褪來腰束素,釧金松盡臂纏紗。牀前弱

態眠新柳,枕上回鬟壓落花。不信登牆人似玉,斷腸空盼宋東家。"

林得詩,始知張病,惟日飲泣而已。因覓入會城者,附書問起居,且與爲約。而張於數日前死矣。使者歸,言其狀,林失聲投地,幾不自勝。因作悼亡二絕雲:

“有客何來自越城,聞君去伴董雙成。相期總在瑤池會,不向人間哭一聲。

潘岳何須賦悼亡,人間無驗返魂香。更憐三載窮途淚,猶灑秋風一萬行。”

明年,林自臨汀歸閩,逡巡過張所居,塵網妝樓,燕鳴故壘,而張已埋玉西郊矣。林自是不復讀書舊館,復賦感舊詩二章,曰:

“落梅到地夜無聲,(巾兼)掛空階碎月明。徒倚朱闌人不見,雙懸清淚聽寒更。

梅花歷落奈愁何,夢裏朱樓掩淚過。記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聲多。"

璧娘素善音,而尤善吹簫。往詣林書房,曾倚梅三弄,故林詩及之。

楊幽妍

幽妍,小字勝兒。生母劉行一,在南院負豔聲,早歲落籍,去嗣陳氏。陳之姨董四娘,挈往金閶,習吳語,遂善吳歈。董笑曰:“是兒甫八歲,如小燕新鶯,不知誰家郎有福,死此雛手。"陳歿,撫於楊媼。媼奇嚴,課書,課繡,課彈棋,妙有夙解,不督而能。女兄弟多方狡獪,嘲弄哈(咍)侮,終不能勾其一粲也。庚申,楊媼避難吳越,載幽妍與俱,年已破瓜矣。薄倖難嫁,有心未逢,俯首叩膺,形於詠歎。

一日,遇張聖清於秀林山之屯雲館,郡妓滿前,席糾無主。獨幽妍兀坐匡牀,旁無轉矚,掠鬟舐袖,笑而不言。私禱曰:“儂得偶此生,死可矣!"聖清才高筆雋,骨採神恬,造次將迎,綢繆熨帖,人莫覺其爲廉察使子也。舟中載圖史弘索,悉付小青衣排當。小青衣能射主人意中事,兼工竹肉。聖清曰:“此西方迦陵鳥",以迦陵呼之。每攜入竹嶼花溪,遞作新弄。而最不喜平康狹邪之遊,謂此輩正堪與須頭奴、大腹長鬣賈相徵逐,豈容邪魔入我心腑。至是幽妍目成者久之,明日遂合鏡於舟次焉。於時溽暑,晝則布席長林,暮則移橈別渚。疏簾清簟,縈繞茶煙;翠管朱弦,淋漓酒氣。幽妍自謂十五歲以前,未嘗經此韻人韻事。即聖清亦曰:“世豈有閨中秀、林下風,具足如勝兒者乎!"暱熟漸久,絕不角勁語媟詞,兩人交相憐,亦復交相重。曰:“吾曩過秀州,草菴外聞老尼經聲,躍然抱出世之想。自慚絆縛,不能掣鞴奮飛。今睨君串珠纏臂,持戒精嚴,同心如蘭,願言倚玉。十年不死,請事空王。宿羽流螢,實聞此語。"聖清飲涕而謝之。

七月,應試白下,幽妍送別青溪。注盼捷音,屈指歸信,並爾杳然。及重九言旋,而幽妍先驅渡江去矣。自此低迷憔悴,瘵疾轉深,腰減帶圍,骨見衣表。王修微謂友人曰:“吾生平不解相思病何許狀,亦不識張郎何許人。今見楊家兒大可憐,始知張郎能使人病,病者又能願爲張郎死,更不顧立枯爲人臘矣。"聖清聞之,遣急足往視。幽妍開緘捧藥,涕泗氾濫。媼兇忍,閉絕魚雁,消息不通。幽妍典簪珥賂侍兒,屬桃葉渡閔老作字,以達意焉。扃鐍斗室,不見一人,即王孫貴遊剝啄者,指刀繩自矢而已。媼卞怒益甚,撾詈無人理,取死數四,救而復甦,不得已覆載之東來。聖清偵狀,義不負心。有俠客徐內史,就中爲調人,彈壓悍媼,無得故懸高價,殺此鐵石兒。媼唯唯。聖清乃納聘,迎爲少婦。稽首廉察公,逡巡如女士,且覬宜男,弗詰責也。比入室,病甚,猶強起薰香浣衣,劈箋滌硯。聖清手書唐人百絕句授之,讀皆上口,又雅能領略大義,每環回離腸斷魂之句,掩抑不自勝,真解語花也。病中解脫,了無怖容,佛號喃喃,手口頗相續。忽索鏡自照,不覺拍幾慟哭曰:“勝兒薄命,遂止於斯。"又好言謂聖清曰:“君自愛,切勿過爲情癡,旁招訶笑。妾如有知,當轉男子身以報君耳!"又曰:“妾命在呼吸,偃大人新宅不祥,盍移就郡醫療之?"歲逼除夕,聖清歸侍椒觴,別去。幽妍惙惙喘益促。侍兒問有何語傳寄郎君,但瞪目捶胸不復成聲矣。蓋壬戌臘月二十七日也。聖清奔入城,且號且含斂,延僧修懺,撤葷血者兼旬。選地於龍華里葬焉。結茅庵,祀文佛如來,償其始願。雕刻紫檀主,置座隅,或懷之出入衣袖衾裯間。食寢必祝,祝必啼,未幾亦病死。

居士曰:“琅玡王伯輿終當爲情死。乃知生而不死,死而復生者,俱非情之至也。"

顏令賓

顏令賓居南曲中,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爲時賢所厚。事筆硯,有詞句。見舉人盡禮祗奉,多乞歌詩,以爲留贈,五彩箋常滿箱篋。後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於砌前,顧落花而長嘆數四。因索筆題詩云:

“氣餘三五喘,花剩兩三枝。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

因教小童曰:“爲我持此出宣陽親仁已來,逢見親第郎君及舉人,即呈之雲:‘曲中顏家娘子將來,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數人,遂張樂歡飲。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輓以送我。"初,其家必謂求賻,送於諸客,甚喜。及聞其言,頗慊之。及卒,將瘞之日,得書數篇。其母拆視之,皆哀輓詞也。母怒,擲之於街中,曰:“此豈救我朝夕也!"

其鄰有劉駞駞,聰爽能爲曲子詞。或雲嘗私於令賓。因取哀詞數篇,教挽柩前同唱之,聲甚悲愴。是日瘞於青門外。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駞駞使唱,駞駞尚記其四章。一曰:

“昨日尋仙子,轜車忽在門。人生須到此,天道竟難論。客至皆連袂,誰來爲鼓盆。

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

二曰:

“殘春扶病飲,此夕最堪傷。夢幻一朝畢,風花幾日狂。孤鸞徒照鏡,獨燕懶歸梁。

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觴。"

三曰:

“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駿奔皆露膽,麏至盡齊眉。花墜有開日,月沉無出期。

寧言掩丘後,宿草便離離。"

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捧心還動我,掩面復何人。岱嶽誰爲道,逝川寧問津。

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

自是盛傳於長安,挽者多唱之。或詢駞駞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駞駞哂曰:“大有宋玉在。"

餘季女

元餘秀女,臨海儒家女也。有容德,善屬文,贅水宗道。月餘,宗道愧己不若,輒辭歸,閉門讀書,久不之。餘裁詩五章招之。一章雲:

“妾誰怨兮薄命,一氣孔神兮化生若甑。春山娟兮秋水淨,秉貞潔兮妾之性,聊復

歌兮違遣興。"

二章雲:

“夜夢兮食梨,命靈氛兮與餘佔之。曰‘行道兮遲遲’,斂角枕兮粲如,風動帷兮

心悲。"

三章雲:

“雲黯黯兮雪飛刺,夫子介兮如石。苦復留兮不得,望平原兮太息,涕泗橫兮沾臆。"

四章雲:

“送子去兮春樹青,望子來兮秋樹零。樹有枝兮枝有英,我胡爲兮煢煢,子在此兮

山城。"

五章雲:

"織女兮牛郎,豈爲化兮爲參商,欲經渡兮河無樑。霜露侵襲兮病偃在牀。嗟嗟夫

子兮誰與縫裳?"

宗道卒不聽。忽夢餘來訣曰:“妾委蛻矣,子盍送我。"既而訃至。宗道未幾悲死。

馮愛生

龍子猶《愛生傳》雲:愛生非吳產,亦不審誰姓,年十四,或鬻於金閶之馮嫗家。馮累世爲青樓冠。而吳語一時呼某姬曰某生,故曰馮愛生也。嫗產四女,皆名姬,而季名喜者尤著。四姬以次適人,嫗意亦怠。而其婦八娘子主家,新寡,得愛生女之。

生美而慧,居半歲,能操吳音,逾年名大噪。洪飲善謔,間侑酒者,僉謂不迎生不歡。同輩多忌其談鋒,然竟無以中。而生亦志厭風塵,日求得有心人而事之。第有心矣,力或不逮;其力饒者,又或無當生意。以故對客,每悒悒失態,輒呼巨白自澆,取醉而已。

邑子丁仲,與生善,謀破產納生,事久不就。而生益內窘,時時病。八娘子亦厭之。乃匆匆適茸城公子,非其志也。公子得生不甚憐重,生愈不堪,病日甚,乃復還馮。未幾死。死之日,年才十九。嗚呼,紅顏薄命,曾有如愛生者乎!十四未知名,十九病死,中間衣錦食甘,選勝而遊,剪紅浮白,謔浪笑傲於王孫公子之場者,才三四年耳。以生之風調,更得從容旬載,庶幾一遇,可畢此生無憾。即不然,而效彼蚩蚩者流,安意風塵,而無遠志,則此三四年者,亦可稍占人生萬一之娛。而不幸早慧,洞識青樓風波之惡,故汲汲求事有心人,不得,以致銜鬱以死。悲夫!雖然,男兒薄倖,有力者甚焉。即假生數年,猶未必遂生之志,徒多苦生耳。然則天之縱生以慧者,適以禍生;而其嗇生以壽者,安知非憐生而脫之也。於生又何悲哉!生既殯厝於郊外,久不葬。丁仲謀醵錢市穴,而洞庭計無功年少樂義,與生亦有舊,餘偶爲言,無功毅然倡之,因得金若干。仍付其家,使易容棺地於某所,以某月日入土。知其事者,鹹白衣冠送之。嗚呼!宋詞人柳七不得志於時,落魄以死,賴諸名妓醵錢而葬。今愛生不葬於妓家,而葬於吾黨,所以報也。則吾又安知今之所謂愛生者,非即宋之諸名妓中人乎?而封此一壞土,以俟後之好事者,憐之吊之,志之銘之,亦庶幾與樂遊原柳七墓並傳不朽矣。

永康公主

唐主李昪受吳主禪,奉爲讓皇。璉,讓皇長子也。先主封璉中書令、池州刺史。將赴上京,卒於池口舟中,年十九歲。初,先主第四女,璉納之爲妃。賢明溫淑,容範絕世。及禪代,封永康公主。聞有人呼公主,則嗚咽流涕,辭不願稱。宮中爲之慘慼。璉卒,永康公主身穿縞素,斥去容飾,不茹葷血,惟誦佛書,但自稱未亡人,朝夕焚香對佛。自誓曰:“願兒生生世世莫爲有情之物。"居延和宮,年二十四歲,無疾坐亡。凡五夕,光如剪練長丈餘,自口而出。至殮,溫軟如生。先主悼痛,詔李建勳刻碑宮中,紀其異焉。

劉令嫺

劉令嫺,孝綽之第三妹也。孝綽三妹並有才學,而令嫺文尤清拔。適東海徐悱。悱爲晉安郡,喪還建業,令嫺爲文以祭,雲:“惟君德爰禮智,才兼文雅,學比山成,辯同河瀉。明經擢秀,光朝振野。調逸許中,聲高洛下。舍潘度陸,超終邁賈。二儀既肇,判合始分,簡賢依德,乃隸夫君。外治徒奉,內佐無聞,幸移蓬性,頗習蘭薰,式侍琴瑟,相酬典墳。輔仁難驗,神情易促,雹碎春紅,霜雕夏綠,躬奉正衾,親觀啓足,一見無期,百身何贖。嗚呼哀哉!生死雖殊,情親猶一,敢遵先好,手調姜橘。素俎空幹,奠觴徒溢。昔奉齊眉,異於今日。從軍暫別,正思樓中,薄遊失返,尚比飛蓬,如當此訣,永痛無窮,百年何幾,泉穴方同。"父勉本欲爲哀詞,及見此文,乃擱筆。

李易安

宋李易安,名清照,濟南李格非之女。適趙挺之子明誠爲妻。明誠字德甫。在太學時,每朔望告謁,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咀嚼展玩。有持徐熙《牡丹圖》求錢二十萬,留信宿,計無所得,卷還之,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日。及連守兩郡,竭俸入以事鉛槧。每獲一書,即日勘校裝輯。得名畫、彝器,亦摩玩舒捲,指摘疵病,盡一燭爲率。故紙札精緻,字畫全整,冠於諸家。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勝負爲飲茶先後。中則舉杯大笑,或至茶覆懷中,不得飲而起。靖康中,遭虜亂奔徙,所蓄漸散盡。未幾,明誠病死。易安爲文以祭曰:“白日正中,嘆龐翁之機捷。堅城既墮,憐杞婦之悲深。"後再適張汝舟,未幾反目。有啓與綦處厚雲:“猥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駔儈之下材。"侍者無不笑之。有《漱玉集》三卷行於世。其《聲聲慢》一詞尤婉妙。詞雲: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

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

有誰堪摘?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

一個愁字了得!"

江道行曰:“自古夫婦擅朋友之勝,無如易安、德甫者。佳人才子,千古絕唱。汝舟之適,不蛇足耶!文君忍恥,猶雲具眼相憐。易安乃逐水桃花之不若矣!"

李弄玉

唐李弄玉,會稽人,家住若耶溪。從夫入函關,每以山水花木爲娛。夫卒於旅,弄玉扶櫬東歸,過三鄉,題《哀憤》詩於壁雲:

“昔逐良人西入關,良人身歿妾空還。謝娘衛女不相見,爲雨爲雲歸舊山。"

後書“二九子,爲父後,玉無瑕,弁無首,荊山石,往往有。"按:二九十八,木字也。子爲父後,木下子,李字也。玉無瑕,去其點也。弁無首,存其廾也。王下廾,弄字也。荊石多韞玉。合之是“李弄玉”三字也。以筆墨非婦女事,故隱之。

薛宜僚

薛宜僚,會昌中爲士庶子,充新羅冊贈使。由青州泛海,船頻阻惡風雨,至登舟,卻漂回,泊青州,郵傳一年。節度烏漢貞加禮焉。有籍中飲妓段東美者,薛頗屬情。連帥置於驛中。是春,薛發日,祖筵,嗚咽流涕。東美亦然。乃於席上留詩曰:

“阿母桃花方似錦,王孫草色正如煙。不須更向滄溟望,惆悵歡娛恰一年。"

薛到外國,未行冊禮,旌節曉夕有聲,旋染疾。謂判官苗田曰:“東美何故頻見夢中乎?"數日而卒。苗攝大使行禮。薛旅櫬回及青州,東美乃請告至驛,素服拜奠,撫柩哀號,一慟而絕。

薄少君

薄少君,婁東秀士沈承妻也。承字君烈,有雋才而夭。薄爲詩百首悼之。及期,少君亦逝。今錄其六雲:

“濁世何爭頃刻光,人間真壽有文章。君文自可垂天壤,翻笑起翁是夭亡。

一片冰心白日寒,由他獰鬼狀千般。相傳地府威儀肅,莫作新詩謔冥官。

惜福持齋器不盈,清修何反促前程。冥途業鏡如相照,照出枯腸菜幾莖。

痛飲高談讀異文,回頭往事已如雲。他生縱有浮萍遇,政恐相逢不識君。

他人哭我我無知,我哭他人我則悲。今日我悲君不哭,先離煩惱是便宜。

飢腸寒骨儒非易,飾面違心在更難。地上有身無放處,不知地下可相安?"

李仲文女

晉時武都太守李仲文,在郡喪女,年十八,權假葬郡城北。有張世之代爲郡。世之男字子長,年二十,侍從在廨中。夢一女,年可十七八,顏色不常,自言“前府尹子,不幸早亡,會今當更生。心相愛樂,故來相就"。如此五六夕,忽然晝見,衣服薰香殊絕。遂爲夫婦,寢息。衣皆有袴,如處女。後仲文遣婢視女墓,因過世之婦相問,入廨中,見此女一隻履在子長牀下。取之,啼泣呼言發冢。歸以示,仲文驚愕。遣問世之:“君兒何由得亡女履耶?"世之呼問兒,具陳本末。李、張並謂可怪。發棺視之,女體已生肉,顏姿如故,惟右腳有履。子長夢女曰:“我本得生。今爲所發,自爾之後遂死,肉爛不得生矣。萬恨之心,當復何言。"泣涕而別。出《法苑珠林》。

女之精誠,且能示形於所歡,而不能通夢於父母,自取發掘何耶!

談生

談生者,年四十無婦,常感奮讀書經。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顏服飾天下無雙,來就生爲夫婦。自言:“我與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後方可照。"爲夫妻,生一兒,已二歲。不能忍,夜伺其寢後,盜照視之。其腰以上,生肉如人,腰下但有枯骨。婦覺。遂言曰:“君負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歲,而竟相照也。"生辭謝,涕泣不可復止。雲:“與君雖大義永離,然顧念我兒。若貧不自偕活者,暫隨我去,當遺君物。"生隨之去,入華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殊袍與之曰:“可以自給。"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後生持袍詣市,睢陽王家買之,得錢千萬。王識之曰:"是我女袍,此必發墓。"乃取拷之,生具以實對。王猶不信,乃視女冢,冢完如故。發視之,果棺蓋下得衣裾。呼其兒,正類王女。王乃信之,即禮談生以爲王婿,表其兒爲侍中。

情史氏曰:缺陷世界,可憾實繁,況男女私願,彼亦有不可告語者矣。即令古押衙、許虞候精靈不泯,化爲氤氳大使,亦安能嘿嘿而陰洽之乎!賦情彌深,蓄憾彌廣,固其宜也。從來佳人才子,難於湊合。朱淑寫恨於斷腸,非煙溢情於錦袋。有心者憐之,幸而遇矣,而或東舍徒窺,西廂未踐,交眉送恨,賡句聯愁,一刻關心,九泉銜怨,與其不諧,不如不遇耳!又,幸而諧矣,而或牆蔓偶牽,原非連理,清風明月,悵然各天,絮語嬌歡,終身五內,則又不如不諧者,鏡花水月,猶屬幻想之依稀也。又,幸而花植幽房,劍歸烈士,兩情相喻,永好勿諼,而或芝草先枯,彩雲易散,紅顏頓萎,白首何堪,剩粉遺琴,徒增浩嘆,則又似不若飛鳥天邊,任爾去來無定處;春風別院,不知搖落幾枝花。痛癢縱非隔膚,猶不至摧肝觸肺耳!嗟,嗟!無情者既比於土木,有情者又多其傷感,空門謂人生爲苦趣,誠然乎,誠然乎!

(“情憾類”完)

卷十六 情報類

滎陽鄭生

天寶中,常州刺史鄭公,時望甚崇。有一子,始弱冠,雋朗有詞藻,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應鄉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車服,計京師薪儲之費,可支二年許。謂之曰:“觀爾之才,當一戰而勝。今豐爾之給,將遂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佈政裏。

常遊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于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二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瞥見,停驂良久,不忍縱步。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盼於妓,妓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

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徵於其友遊長安之熟者。友曰:“此狹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往來皆貴豪,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生曰:“但患不諧,雖百萬不惜。”

他日,盛服而往,扣其門,俄有侍兒啓扃見生,馳走大呼曰:“前時墜鞭郎至矣!”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即出也。”生聞之私喜。行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知是娃母,乃前拜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曰:“懼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敢言直耶。”延入賓館,與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嬌小,欲識上客。”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豔冶。生遽驚起,莫敢仰視。拜畢,敘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睹。茶後進酒,器用甚潔。歡笑方洽,不覺日暮。姥訪其居遠近,生紿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姥曰:“鼓已發矣,速歸,無犯禁。”生曰:“道里遠,奈何?可假片席地相容乎?”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家僮,請以雙縑,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留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俄徙生西堂,帷幙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撤饌,姥起,生、娃各敘邂逅相慕之意。生曰:“此來非直所居,願償平生之志耳。”言未終,姥至,詢其故,笑曰:“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不能制也。”生遂下階拜謝,願以身爲廝養。姥遂呼之爲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徙其囊橐於李,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倡優輩狎戲,囊中漸鑠,乃鬻駿乘,及其家僮。歲餘,資斧蕩然,娃情彌篤,而姥意已怠。乃授計於娃,使偕生詣祈嗣。生大喜,質衣而往。返至裏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暫往覲可乎?”生如其言,抵一里門,青衣促生下驢。適有一人出訪,曰:“誰?”曰:“李娃也。”乃入舍。俄有嫗出迎,年可四十餘。問生曰:“吾甥何在?”娃至,嫗迎謂曰:“何久疏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嫗意甚殷勤,若將留娃信宿者。而盡屏其車馬,相與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逶迤蔥蒨。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坐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勢甚殆,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疾馳去,候返乘,姨便與郎偕來。”生擬隨步,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姥且歿矣,當共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去?”乃止,共計其兇儀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曰:“無覆命,何也?郎先往視,某當繼來。”生遂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姥本稅居,約已周,今徙去矣。”問:“何徙?”曰:“不知也。”生恚甚,欲詣姨詰之,日晚,計程不能達,乃賃榻而寢。自昏達旦,目不交睫。質明,至姨所,叩扉不應,大呼至數四,閽者徐出。生遽詢:“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在此,今何往?且此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有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

因返訪佈政裏舊邸,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懣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邸主懼不起,徙諸凶肆之中。肆人共傷嘆而互飼之。後稍愈,執繐帷以自給。累月,漸復壯。每聽哀歌,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初,二肆之備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唯哀輓不敵。東肆長知生音妙,乃醵錢二萬索僱焉。其黨陰教生新聲,而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等各閱所長於天門街,以較優劣。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可乎?”各許諾,立契署保。於是,里胥告於戶曹,聞於京尹。及期,士女盡赴,巷無居人。自旦閱之,及亭午,歷舉輦輿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於是備髯揚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以爲獨步一時矣。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欷歔掩泣。西肆長爲衆所誚,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而遁。四座愕眙,莫之測也。

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闕下,謂之入計。時適遇生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察生容辭,欲認未敢,泫然流涕。生父驚而詰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頗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財爲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亦泣。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其黨,皆曰:“鄭氏之子。”徵其名,且易之矣。豎意不釋然,迫而察之,良是。生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衆中。豎遂持其袂,強挾以歸。父見之,怒其玷辱,乃徒行出,至曲江杏園東,褫其衣,以馬鞭鞭之數百,垂斃,委之而去。其師使人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嘆。謀瘞之,而氣猶未絕。因共荷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餘,手足猶不能舉。其撻處皆潰爛,同輩惡其穢,復棄之道周,行路鹹傷之,往往投以餘餐。如是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乞食,裘有結如懸鶉。自秋徂冬,夜入糞窟,晝則周遊廛肆。

一日,冒大雪行乞,門多不啓。至安邑東門,循理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啓左扉,即娃宅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飢凍之甚,音響悽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鄭生,我辨其音矣。”趨而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羞憤俱極,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何不逐之?”娃斂容卻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嘗昔驅高車、持多金至此,不逾期而蕩盡,以計逐之,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困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爲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本末,禍將乃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某爲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所獲不啻千金。姥年已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自贖,當就近別居,晨昏不廢溫清,於姥亦無所苦。”姥度其志堅,乃許之。因以給姥之餘金,於北隅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更衣,先以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膩。旬餘方薦水陸之饌,巾履皆取珍異者。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娃謂生曰:“體已康矣,曩昔之業,可溫習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書肆,令生自擇取,計費百金,盡載以歸。因令生專氣務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勸綴詩賦。二歲而業大就。生謂娃曰:“可策名矣。”娃曰:“未也。”更令精熟一年,曰:“可矣。”於是遂一上登生登科甲,聲振禮闈,雖前輩見其文,罔斂衽敬羨,願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秀才幸擢一第,便自謂致身青雲,子行穢跡鄙,不伴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連轡羣英耳。”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

其年,遇大比,詔徵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將之官,娃謂生曰:“某今日始不相負矣。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諾。月餘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浹辰父到,生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遂爲父子如初。因詰其由,具陳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別館。明日,命媒氏備六禮以迎焉。娃即歸,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爲親所眷。後數歲,生父母偕歿,持孝甚至,感靈芝白燕之異。終制,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爲大官。其卑者,猶爲太原尹。唐人白行簡作《李娃傳》。

弇州山人曰:叛臣辱婦,每出於名門世族。而伶工賤女,乃有潔白堅貞之行。豈非秉彝之良,有不同邪!觀夫項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綠珠墜;建封卒官,盼盼死;祿山作逆,雷清慟;昭宗被賊,宮姬蔽;少遊謫死,楚伎經。若是者,誠出天性之所安,固非激以幹名也。至於娃之守志不亂,卒相其夫以抵於榮美,則尤人所難。嗚呼,娼也猶然,士乎可以知所勉矣。《義伎傳》評曰:“史稱設形容,揳鳴琴,揄長袂,躡利屣,固庸態也。娃之濯淖泥滓,仁心爲質,豈非所謂蟬蛻者乎?士不困辱,不激;不激,事不成。假令鄭子能自豎建顯當世,則娃幾與蘄王夫人媲美矣。”子猶氏曰:“世覽《李娃傳》者,無不多娃之義。夫娃何義乎?方其墜鞭流盼,唯恐生之不來。及夫下榻延歡,唯恐生之不固。乃至金盡局設,與姥朋奸,反唯恐生之不去。天下有義焉如此者哉!幸生忍羞耐苦,或一旦而死於邸,死於凶肆,死於箠楚之下,死於風雪之中,娃意中已無鄭生矣。肯爲下一滴淚耶?繡襦之裹,蓋由平康滋味,嘗之已久,計所與往還,情更無如昔年鄭生者,一旦慘於目而怵於心,遂有此豪舉事耳。生之遇李厚,雖得此報,猶恨其晚。乃李一收拾生,而生遂以汧國花封報之。生不幸而遇李,李何幸而復遇生耶?”

散樂女

宋齊丘,豫章人。父卒,家計蕩盡,朝不謀夕。時姚洞天爲淮陽騎將,素好士,齊丘欲謁之。奈囊空,無以備紙筆之費。計無所出,但於逆旅悶坐。如此數日。鄰房有散樂女,甚幼,問齊丘曰:“秀才何以杜門不出?”齊丘以實告。女嘆曰:“此甚小事,何吝一言相示?”乃惠以數緡。齊丘市紙筆,爲詩詠以投洞天。其略曰:“某學武無成,攻書失志,歲華蹭蹬,身事蹉跎。胸中萬仞青山,壓低氣宇;頭上一輪紅日,燒盡風雲。加以天步凌遲,皇綱廢弛,四海淵黑,中原血紅。挹飛蒼走黃之辯,有出鬼沒神之機。”洞天怒其言大,不即接見。齊丘窘急,乃更其啓,翌日復至。其略雲:“有生不如無生,爲人不若爲鬼。”又云:“其爲誠懇萬端,只爲飢寒兩字。”洞天始憫之,漸加拯救。徐溫聞其名,召至門下。及昪之有江南也,齊丘以佐命,遂至上相。乃上表雲:“娶散樂女爲妻,以報宿惠。”許之。

漂母而下,數百年又得散樂女。彼鬚眉男子,擁素封而坐視人飢寒者,視茲婦能不愧死!

劉道真少時,嘗漁草澤。而老嫗聞其歌嘯,知非常人,殺豚進之。道真食盡,了不謝。嫗見不飽,又進一豚,食半而去。後爲吏部郎,嫗兒時爲令史,乃超用之。此漂母之報也。歐陽彬困於淮南,歌人瑞卿,以家財資之入蜀。及貴,卒偕老。此散樂女之報也。雖然,彼皆女中丈夫,非望報者也。夫漂母與散樂女之不朽千秋也,豈在贈金乞娶時哉!

珍珠衫

楚中賈人某者,年二十餘。妻美而豔,夫婦之愛甚篤。某商於粵,久不歸。其家近市樓居。婦偶當窗垂簾外望,忽見美男子,貌類其夫,乃啓簾流盼,既覺其誤,赧然而避。男子新安人,客二年矣。見樓上美人盼己,深以爲念。叩姓名於市東鬻珠老媼,因遺重賄,求計通之。媼曰:“老婦知之矣。此貞婦,不可犯也。尋常罕睹其面,安能爲汝謀耶?”新安客哀祈不已。媼曰:“郎君明日午餘,可多攜白鏹,到彼對門典肆中,與某交易,爭較之際,聲聞於內。若蒙見召,老婦得跨足其門,或有機耳。然期在合歡,勿許歲月。”客唯唯去。

媼因選囊中大珠,並簪珥之珍異者,明日至肆中,佯與新安人交易,良久,於日中照弄珠色,把插搔頭,市人競觀喧笑,聲徹婦所。婦果臨窗來窺,即命侍兒召媼。媼收貨入笥,曰:“阿郎好纏人。如爾價,老婦賣多時矣。”便過樓與婦作禮,略敘寒溫,出貨商榷數語,匆匆收拾,曰:“老身適有急事他出,煩爲簡置,少間徐來等論。”既去,數日不至。一日雨中,媼來曰:“老身愛女有事,數日奔走,負期。今日雨中,請觀一切纓絡。”婦人出篋中種種奇妙,老嫗讚歎不一。形容既畢,婦綜覈媼貨,酬之有方。媼喜曰:“如尊意所衡,固無憾。曏者新安客高下不情,徒負此丰標耳!”婦復請遲價之半,以俟夫歸。媼曰:“鄰居復相疑耶?”婦既喜價輕,復喜半賒,留之飲酌。媼機穎巧捷,彼此惟恨相知之晚。明日,媼攜酌過,傾到極歡。自此,婦日不能無媼矣。媼與婦益狎,時進情語挑之。婦年少,未免愁嘆之意形於顏色。因留媼宿,媼亦言“家中喧雜,愛此中幽靜,明夕當攜臥具來此”。次日,婦爲之下榻。媼靡夕不至,兩牀相向,嗽語相聞,中夜談心,兩不相忌。

新安人數問媼期,輒曰:“未未。”及至秋月,過謂媼曰:“初謀柳下,條葉未黃,約及垂陰,子已成實。過此漸禿,行將白雪侵枝矣!”媼曰:“今夕隨老身入,須着精神,成敗系此。不然,虛廢半年也。”因授之計。

媼每夜黑至婦家,是夕,陰與新安人同入,而伏之寢門之外。媼與婦酌於房,兩聲甚戚,笑劇加殷。媼強侍兒酒,侍兒不勝,醉臥他所。獨兩人閉門深飲,各已微酣。適有飛蛾來火上,媼佯以扇撲之,燈滅,僞啓門點燈,復佯笑曰:“忘攜燭去。”折旋之際,則已暗導其人於臥榻矣。頃之,辭以夜深火盡,復閉門。婦畏暗,數數呼媼。媼曰:“老身當同帷作伴耳。”乃挾其人登婦牀,婦猶以爲媼也,啓被撫其身,曰:“姥體滑如是!”其人不言,騰身而上,婦已神狂,聽其輕薄而已。歡畢,始問爲何人。媼乃前謝罪,述新安客愛慕之意。婦業墮術中,遂不能捨,相愛逾於夫婦。將一年,新安人贈費已及千金。

一日,結伴欲返,流涕謂婦曰:“別後煩思,乞一物以當會面。”婦開箱檢珍珠衫一件,自提領袖,爲其人服之。曰:“道路苦熱,極生清涼。幸爲君裏衣,如妾得近體也。”其人珍重而別。相約明年,共載他往。新安人自慶極遇,珠衫未嘗去體,顧之輒淚。

是年,爲事所梗。明年,復商於粵,旅次適與楚人同館,相得頗歡,戲道生平隱事。新安人自言“曾於君鄉,遇一婦”如此。蓋楚人外氏,故客粵中,主人皆外氏舊交,故楚人假外氏姓名作客,新安人無目物色也。楚人內驚,佯不信曰:“亦有證乎?”新安人出珠衣,泣曰:“歡所贈也,君歸囊之便,幸作書郵。”楚人辭曰:“僕之中表,不敢得罪。”新安人亦悔失言,收衣謝過。

楚人貨盡歸家,謂婦曰:“適經汝門,汝母病甚,渴欲見汝。我已覓轎門前,便當速去。”復授一簡書曰:“此料理後事語。至家,與阿父相聞。我初歸,不及便來。”婦人至母家,視母顏色初無恙,因大驚,發函視之,則離婚書也。闔門憤慟,不知所出。婦人父至婿家請故,婿曰:“第還珠衫,則復相見。”父歸,述婿語,婦人內慚欲死。父母不詳其事,姑慰解之。

期年,有吳中進士宦粵過楚,擇妾,媒以婦對。進士出五十金致之。婦人家告前婿,婿簡婦房中大小十六箱,皆金帛寶珠,封畀妻去。聞者莫不驚嗟。

居期年,楚人復客粵,偶與主人算貨不直,語競,搪翁仆地,翁暴死。二子訟之官,官即進士也。夜深,張燈簡狀,妾侍側,見前夫名氏,哭曰:“是妾舅氏,今遭不幸,願丐生還。”官曰:“獄將成矣。”婦人長跪請死。官曰:“起,徐當處分。”明日欲出,復泣曰:“事若不諧,生勿得見矣。”官乃語二子:“若父傷未形,須刷骨一驗。”欲移屍置漏澤園。二子家累千金,恥虧父體,叩頭言“父死狀甚張,無煩剔剜”。官曰:“不見傷痕,何以律罪?”二子懇請如前。官曰:“若父老矣,死其分也。我有一言,足雪若憾。若能聽否?”二子鹹請惟命。官曰:“令楚人服斬衰,呼若父爲父。葬祭悉令經紀,執拂躃踊,一隨若行。若父快否?”二子叩頭曰:“如命。”舉問楚人,楚人喜於拯死,亦頓首如命。事畢,妾求與舅氏相見,男女合抱,痛哭逾情。官疑之,因叩其實,則故夫婦也。官不忍,仍使移歸,出前所攜十六箱還婦,且護之出境。楚人已繼娶,前婦歸,反爲側室。

或曰,新安人以念婦故,再往楚中,道遭盜劫。及至,不見婦,愁忿病劇不能歸,乃召其妻。妻至,會夫已物故。楚人所置後室,即新安人妻也。九籥生曰:“若此,則天道太近,世無非理人矣。”小說有《珍珠衫記》,姓名俱未的。

夫不負婦,而婦負夫,故婦雖出不怨,而卒能脫其重罪。所以酬夫者,亦至矣!雖降爲側室,所甘心焉。十六箱去而復返,令之義俠,有足多者。嫗之狡,商之淫,種種足以誡世。惜不得真姓名。

張紅紅

大曆中,有才人張紅紅者,本與其父歌於衢路丐食,過將軍韋青所居。青聞其歌音嘹亮,察之,乃有媚色,遂納爲姬。舍其父於後戶,優給之。乃自傳其藝,穎悟絕倫。嘗有樂工自撰歌,即古《長命西河女》,而加減其節奏,頗有新聲,未進聞,先侑歌於青。青召紅紅於屏風後聽之。紅紅乃以小豆數合記其拍。樂工歌罷,青入問紅紅:“如何?”曰:“已得矣!”青出雲:“有女弟子久曾習此,非新曲也。”即令隔屏風歌之,一聲不失。樂工大驚異,遂請相見,驚服不已。再雲:“此曲先有一聲不穩,今已正矣。”尋達上聽。翌日,召入宜春院,寵澤隆異,宮中號“曲娘子”。尋爲才人。一日,內史奏韋青卒,上告紅紅,乃上前嗚咽奏雲:“妾本風塵丐者,一旦老父死有所歸,致身入內,皆自韋青。妾不忍忘其恩。”乃一慟而絕。上嘉嘆之,即贈昭儀。

紅紅之未遇韋青也,不免行丐。既遇,而遂達至尊。雖曰人有絕技,定不埋沒,而亦見知音之難遇矣。始蒙識拔,卒以死報,紅紅其伯牙氏之琴乎!

王玉英

福清茂材韓生慶雲,授徒於長樂之藍田石尤嶺間。見嶺下遺骸,傷之。歸具畚鍤,自爲瘞埋。

是夜,有人剝啄籬外。啓戶,見端麗女子曰:“妾王玉英也,家世湘潭。宋德祐間,父爲閩守,將兵御胡元,戰死。妾不肯辱,與其家死嶺下。歲久,骸骨偶出,蒙公覆掩,恩最深重,來相報耳。妾非人,雖不可謂非人,理有冥合,君其勿疑。”遂與合。而亡何,子生。孕以七月七日。慶雲母亦微知其事,急欲見孫,因抱歸。女戒曰:“兒受陽氣尚淺,未可令人遽見。”忽母來登樓,女已抱子從窗牖逸去,噉兒果尚棄在地,始猶謂是蓮子,察之乃蜂房也。抱兒歸湘潭。無主者,乃故棄之河旁,書衣帶間曰:“十八年後當來歸。”

湘潭有黃公者,富而無子,拾之。稍長,清癯敏慧異常兒,名曰鶴齡。旋生二子,曰鶴算、二齡。共習制舉之業,頗有聲。已而,二弟皆授室,獨鶴齡泥衣帶中語,未決。然已捐金四十,委禽於其裏易氏矣。

先是,女即歸楚,嘗以二竹筴與生,令擊筴則女即至。凡有疾痛禍患,得女一語,即獲庇祐。後以人言,疑女爲妖,又誣生失行,淫主人女,褫去章服。女故來漸疏,相期惟一歲一來,來必以七月七夕。久之,女謂生曰:“兒生已符衣帶之期,可來視之。”生遂抵湘潭,僞作星家言謁黃公。公出三子年甲,生指鶴齡者曰:“此非公子,即浪得,當歸矣。”黃公色動,問所自來。生曰:“我即棄兒父,故來試公。儻不寒盟,有衣帶語在。”公曰:“固也,我已有子,不死溝壑。公若還珠,可忘阿保。他且勿論,頃者委禽之資,當爲計耳。”因問兒所在。曰:“應試長沙去也。”生即往就視。一見,兩皆感動,若不勝情。其弟暨家奴,皆大詬,禁不令與語。生自忖,貧既不能償金,又婚未易就。以諮女,亦莫爲計。遂棄之歸。始來浮湘,屢經險,女皆在舟中陰爲衛。又爲經紀其資斧。至兒不得,疾歸,女亦恚恨,若有待耳。抵閩,人皆驚詫。蓋始皆謂生必死狐媚,今不然。又見兒,知非祟也。

女能詩,長篇短語,筆落數千言,皆臻理致。其《詠某貞婦》詩曰:

“芳心未可輕《行露》,高節何須怨《凱風》。”

其《憶生》曰:

“洞裏仙人路不遙,洞庭煙雨晝瀟瀟。莫教吹笛城頭閣,尚有銷魂烏鵲橋。”

“莫訝鴛鴦會有緣,桃花結子已千年。塵心不釋藍橋路,信是蓬萊有謫仙。”

“朝暮雲驂閩楚關,青鸞信不繼塵寰。乍逢仙侶拋桃燈,笑我沮波照霧鬟。”

諸篇爲人所誦。生始命賦萬鳥鳴春,即成四律,今即以名集,計十餘卷。(事見《耳談》)

此事有不可解者五:女生不受辱,死而就人乎?一也。既與生子,而復抱之逸去,去則又棄之河旁,報德者固如此乎?二也。能抱之去,獨不能挾之來乎?且衣帶之期何驗焉?三也。凡疾患得一語,即獲庇祐,而不能祐其夫使完名行乎?四也。具此大神通,而不能致委禽四十金之費,五也。但瘞骨掩骼,功德莫大,姑存之以示勸耳。

周廷章

天順間,有臨安衛王指揮,以從徵廣西苗蠻違限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千戶。王有二女,長嬌鸞,次嬌鳳。鳳已嫁,惟鸞從行。鸞幼通書史,王之文移,俱屬代筆,鍾愛甚至。王之妻周氏,有妹嫁於曹,貧而寡,迎使伴鸞,呼爲曹姨。

值清明節,鸞與曹姨率諸婢戲鞦韆於後園。忽聞人聲,驚視,則牆缺處有美少年窺視稱羨。鸞大驚走匿,遺羅帕於地,生逾垣拾去。方展玩間,旋有侍女來園尋覓。周折數次,生笑曰:“物入人手,尚何覓耶?”侍女曰:“郎君收得,乞以見還。”生問:“此帕誰人之物?”侍兒曰:“鸞姐,主人愛女也。”生曰:“若鸞姐自來,當即奉璧。”侍女叩生姓氏,並家遠近。生曰:“周姓,廷章名,蘇州吳江人也。父爲本學司教,隨任於此。與尊府只一牆之隔。久聞尊姐精於文事,僕有小詩,煩爲一致。如得報言,帕可還矣。”女急於得帕,允之。生逾垣而出,少頃復至,以桃花箋疊成方勝,授女,女返命。鸞發緘,得一絕雲: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殷勤寄取相思句,擬作紅絲入洞房。”

鸞微笑,亦取箋答詩云:

“妾身一點玉無瑕,產自侯門將相家。靜裏有親同對月,閒中無事獨看花。碧梧只許來

奇鳳,翠竹那容入老鴉。寄語異鄉孤零客,莫將心事亂如麻。”

侍兒捧詩至園,則生已候於牆缺矣。自此,詩句往返數次,侍女得賂,喜於傳送,不復言羅帕之事。

適端陽節,王治酒園中家宴,生往來牆外,恨不得一與席末。是晚,生復寄一絕雲:

“配成綵線思同結,傾就蒲觴擬共斟。霧隔湘江歡不見,錦葵空有向陽心。”

鸞閱詩嗟嘆。不意爲曹姨所窺,細叩從來。鸞與姨素厚,因備述之。姨曰:“周生江南之秀,門戶相敵,何不遣媒禮聘,成百年之眷乎?”鸞點頭稱是。遂答詩,末有“多情果有相憐意,好倩冰人片語傳”之句。生乃僞託父命,求婚於王。王亦雅重生,但愛女不欲遠嫁他鄉,遲疑未許。生遂設計,託以衙齋窄狹,假衛署後園肄業;且以周夫人同姓,請拜爲姑。王,武人,喜於奉承,許之,且願任饔飧。周遂寓居園亭,因得以兄妹之禮見鸞,情愈親密。而曹姨居間,以盟主自任,先立婚誓,始訂幽期。從此綢繆無間,恩逾夫婦。

約半載,周司教升任去,生託病獨留。又半載餘,而司教引疾還鄉。生聞之,欲謀歸覲,而心戀鸞,情不能自割。鸞察其意,因置酒勸駕。且曰:“君戀私情,而忘公義,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婦道矣。”曹姨亦曰:“今暮夜之期,原非久計,公子不如暫歸故鄉,且覲雙親。倘於定省之間,兼議婚姻之事,早完誓願,豈不美乎?”周猶豫未決,鸞使曹姨竟以生欲歸省爲言於王,王致贐餞行。生不得已,始束裝。是夜,鸞邀生再伸前誓,且詢生居址,以便通信。

明日,生歸。而司教已與同裏一富家議姻,生始頗不欲,已聞其女甚美,貪財慕色,頓忘前誓。未幾畢姻,夫婦相得甚歡,不復知鸞爲何人矣。

鸞久不得生耗,念之成疾,每得便郵,屢以書招之,俱不報。父欲爲鸞擇配,鸞不可,必欲俟生的信。乃以重賂遣衛卒孫九,專往吳江致書,附古風一篇,其略雲:

“憶昔清明佳節時,與君邂逅成相知。嘲風弄月頻來往,撥動風情無限思。侯門曳斷千

金索,攜手挨肩遊畫閣。好把青絲結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白雲渺渺草青青,才子思親欲

別情。頓覺桃臉無春色,愁聽傳書雁幾聲。君行雖不排鸞馭,勝似徵蠻父兄去。悲悲切切斷

腸聲,執手牽衣理前誓。與君成就鸞鳳友,切莫蘇城戀花柳。自君之去妾攢眉,脂粉慵調發

如帚。姻緣兩地相思重,雪月風花誰與共。可憐夫婦正當年,空使梅花蝴蝶夢。臨風對月無

歡好,淒涼枕上魂顛倒。一宵忽夢汝娶親,來朝不覺愁顏老。盟言願作神雷電,九天玄女相

傳遍。只歸故里未歸泉,何故音容難相見?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馳驛使陳丹心。可憐三七羞

花貌,寂寞香閨思不禁。”

曹姨亦作書,備述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

孫九至吳江,得生居於延陵橋下,知生再娶,乃候面,方致其情。生一語不答,入而復出,以昔日羅帕並誓書封還,使鸞勿念。孫九憤然而去,逢人訴之,故生薄倖之名,播於吳下。

孫九還報鸞,鸞制絕命詩三十六首,復爲長恨歌數千言,備述合離之事,語甚憤激。欲再遣孫九,孫怒不肯行。鸞久蓄抱石投崖之意,特不忍自泯沒以死,故有待耳。偶值其父有公牘,當投吳江縣,勾本衛逃軍。乃取從前唱和之詞並今日絕命詩、長恨歌,匯成一帙,合同婚書二紙,總作一緘,入於公牘中,用印發郵,乃父不知也。其晚,鸞沐浴更衣,取昔日羅帕自縊而死。

吳江令發封,得鸞詩,大以爲奇,爲聞於直指樊公祉。公祉見之忿然,深惜鸞才,而恨廷章之薄倖。命司理密訪其人,榜殺之。聞者無不稱快。司教亦以憂死。

負心之人,不有人誅,必有鬼譴。惟不譴於鬼而誅於人,尤見人情之公耳。

李益

大曆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夏六月,至長安,舍於新昌裏。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佳句,時謂無雙。先達文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

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便僻,巧言語,豪家戚里,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爲渠帥。嘗受生誠託厚賂,意頗德之。

經數月,生方閒居舍之南亭,申未間,忽聞扣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鮑笑曰:“蘇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爲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資質穠豔,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彼亦知有十郎名字,非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東間宅是也。已與彼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

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童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併,通夕不寐。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恐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馬,令牽入屋底,急急鎖門。見鮑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生調誚未畢,引入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人來,鳥語曰:“有人入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聞十郎才調風流,名下固無虛士。某有一女子,顏色不至醜陋,堪配君子。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便令永奉箕帚。”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錄採,生死爲榮。”遂命酒饌。小玉自堂東閣子中出來,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耀,轉盼精采射人。既而延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無貌。”生遽起連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貌,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生起請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曲度精奇。酒闌,及暝,鮑引生就西院憩息。閒庭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宛媚。解衣之際,態有餘妍。低帷暱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爲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謂生曰:“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託於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託,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生。”生聞之,不勝感嘆。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硯。玉管絃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硯,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闌素緞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喻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

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筵餞。時春物尚餘,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縈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慕景,願結婚姻者,固亦衆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徒虛語耳。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生經怪曰:“有何罪過,忽發所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四。逮君壯室之秋,猶有六歲。一生歡愛,幸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以求秦晉,亦未爲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至家旬日,太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爲約。不滿此數,義在不行。生家素貧,事須求丐。便託假故,遠投親知,歷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辜負盟約,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託親故,不遣漏言。

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懷憂抱恨,週歲有餘,羸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相望不移,賂遺親知,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託於西市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路逢內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息。悒怏成疾,今將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玉工悽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爲之悲嘆良久,給錢十二萬焉。

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既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城就親,潛卜靜居,不令人知。

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長厚。昔歲嘗與生同飲於鄭氏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間。每得生信,心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芻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誠告玉。玉恨嘆曰:“天下寧有是事乎?”遍託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因由,冤憤益深,委頓牀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益之薄行。

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益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君,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爲思之。”嘆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衫,挾朱彈,風神俊美,衣服輕華。唯見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嘗樂賢。仰公聲華,常思覯止。今日幸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惟公所欲。但願一過。”生之儕輩,共聆斯述,更相嘆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託事故,以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棄乎?”乃挽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生精神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疾走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雲:“李十郎來也!”一家驚喜,聲聞於外。

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徵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妝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黽勉之間,強爲一梳妝。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至,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還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欷歔。頃之,有酒餚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坐驚視,遽問其故,悉皆俠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身轉面,睨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酹地曰:“我爲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銜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爲厲鬼,使汝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蘇矣。生爲之縞素,日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繐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着舊石榴裙、紫(衤盍)襠、紅綠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嘆。”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所,盡哀而返。

後月餘,就禮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生惶遽走起,繞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曲曲勸諭,生意稍解。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牀,忽見自門拋一斑犀細花合子,方圓一寸餘,裏有輕綃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二,發殺嘴一,驢駒媚少許。生當時憤怒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盧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屬,暫同枕蓆,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遊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殺之。”且自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浴斛覆營於牀,週迴封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又蓄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唯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長卿曰:“予固悲小玉之爲人,而深恨李娃也。玉之以憐才死,以鍾情死,以結恨死,而猶不忘李郎也。三娶之後,小玉在焉,其恨之極,妒之極,正其愛之極也。彼李娃何爲者?方娃之禱竹林,而棄鄭生以他徙也,娃實與謀。迨乞食且死,而娃始迴心,不亦晚乎?鄭生不念舊惡,歡好令終,予於是深憐鄭生,而益恨李十郎之無情矣!”

滿少卿

滿生少卿者,失其名。世爲淮南望族。生獨跅馳不羈,浪遊四方。至鄭圃依豪家。久之,覺主人倦客,乃往投長安一知舊,則已罷去。歸次中牟,適故人爲主簿,賙之,不能足,又轉而西抵鳳翔。窮冬雪寒,飢臥寓舍。鄰生焦大郎見而惻然,飯之,旬日不厭。生感幸過望,往拜之。大郎曰:“吾非有餘,哀君逆旅披褐,故量相濟。非有他意也。”生又拜:“幸異時或有進,不敢忘報。”自是日詣其家,親暱無間。杯酒流宕,輒通其室女。既而事露,慚愧無所容。大郎叱責之曰:“吾與汝本不相知,憐而拯汝,何爲不義若此?豈士君子行哉!業已爾,雖悔何及!吾女亦不爲無過。若能遂爲婚,吾亦不復言。”生叩頭謝罪,願從命。既成婚,夫婦相得甚歡。

居二年,中進士第。南唱名即歸,綠袍槐簡,跪於外舅前。鄰里爭持羊酒往賀,歆豔誇詫。生連夕燕飲,然後調官。將戒行,謂妻曰:“我得美官,便來取汝,並迎丈人俱東。”焦氏本市井人,恃生富貴,便不事生理,且厚贐厥婿,資產半空。

生至京,得東海尉。會宗人有在京者,與相遇,喜其成名,拉之還鄉。生甚不欲,託辭以拒。宗人罵曰:“書生登科名,可不歸展墳墓乎?”命僕負其囊裝先赴舟,生不得已而行。到家逾月,其叔父曰:“汝父母俱亡,壯而未娶,宜思嗣續計。吾爲汝求宋都朱從簡大夫次女,今事諧矣。汝需次尚歲餘,先須畢姻,徐爲赴官計。”叔性嚴毅,歷顯官,且爲族長,生素敬畏,不敢違抗,但唯唯而已。心殊窘懼。數日,忽幡然改曰:“彼焦氏非以禮合,況門戶寒微,豈真吾偶哉!異時來通消息,以禮遣之足矣!”遂娶於朱。朱女美好,而奩具頗厚,生亦甚適。凡焦氏女所遺香囊巾帕,悉焚棄之。常慮其來,而杳不聞問。

如是幾二十年,累官鴻臚少卿,出知齊州。視印三日,偶攜家人子散步後堂,有兩青衣自別院右捨出,逢生輒趨避。生迫視之,一婦人着冠帔,褰帷出,乃焦氏也。生惶懼失措。焦泫然泣曰:“一別二十年,向來婉孌之情,略不相念,汝真忍人也!”生不暇叩其所從來,具以實告。焦氏曰:“吾知之久矣。吾父已死,兄弟不肖,鄉里無所依,千里相投,前一日方至此,爲閽者所拒,懇祈再三,僅得托足。今一身孤單,茫無棲泊。汝既有嘉偶,吾得備側室,竟此餘生,以奉事君子及尊夫人足矣。前事不復較也。”語畢長慟。生軟語慰藉之,且畏彰聞於外,乃以語朱氏。朱素賢淑,欣然迎歸,待之如妹。

越兩旬,生微醉,詣其室寢。明日,門不啓,家人趨起視之,則反扃其戶,寂若無人。破壁而入,生已死牖下,口鼻流血。焦與青衣皆不見。是夕,朱氏夢焦曰:“滿生受我家厚恩,而負心如此。自其去後,吾抱恨而死。我父相繼淪沒。年移歲遷,方獲報怨。已幽府申訴逮證矣!”朱未及問而寤,但護喪柩南還耳。

有此哀憐之交,受恩深處,展墓之次,便當稟聞叔父。豈宋弘能抗世祖之命,而生顧難一言於叔父乎?即不然,幸朱賢淑不妒,訴以苦情,迎之雙棲,猶可救半。甘心負虧,自招幽討。悲夫!

王魁

王魁下第失意,適山東萊州。友人,招遊北市。深巷小宅,有敫氏婦,絕豔。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天之美祿。足下得桂英而飲天祿,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擁項羅巾請詩。生題曰:

“謝氏筵中聞雅唱,何人戛玉在簾幃。一聲透過秋空碧,幾片行雲不敢飛。”

英曰:“君但爲學。四時所須,我爲辦之。”由是魁朝去暮來。

逾年,有詔求賢,英爲辦西遊之用。將行,至州北望海神廟盟曰:“吾與桂英,誓不相負。若生離異,神當殛之!”魁至京門,寄詩曰:

“琢月磨雲輸我輩,都花佔柳是男兒。前春我若功成去,好養鴛鴦作一池。”

後唱第爲天下第一。英以詩賀雲:

“人來報喜敲門急,賤妾初聞喜可知。天馬果然先驟躍,神龍不肯後蛟螭。海中空卻雲

鰲窟,月裏都無丹桂枝。漢殿獨呈司馬賦,晉庭惟許宋君詩。身登龍首雲雷疾,名落人間霹

靂馳。一榜神仙隨馭出,九衢卿相盡行遲。煙霞路穩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時。夫貴婦榮千

古事,與郎才貌各相宜。”

復寄詩云:

“上國笙歌錦繡鄉,仙郎得意正疏狂。誰知憔悴幽閨質,日覺春衣絲帶長。”

又詩云:

“上都梳洗遂時宜,料得良人見即思。早晚歸來幽閣裏,須教張敞畫新眉。”

魁私念:科名如此,可以一娼玷辱?竟不復答書。而魁父已約崔氏爲親。及魁授徐州僉判,英喜曰:“徐此去不遠,當使人迫我矣!”復遣僕馳書以往。魁方坐廳決事,大怒,叱書不受。英曰:“魁負我如此,當以死報之。”揮刀自刎。

魁自南都試院,有人自燭下出,乃英也。魁曰:“汝固無恙乎?”英曰:“君輕恩薄義,負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爲汝飯僧,誦佛書,多焚紙錢,舍我可乎?”英曰:“得君之命乃止,不知其他!”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亂如此?”魁曰:“日與冤會,逼迫以死。”母召道士馬守素屢醮。守素夢至官府,魁與桂(英)發相系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則勿復醮矣。”後數日,魁竟死。

張餘慶

張餘慶,年十四。其老僕王某,有女年十三而美,嬉戲相得。曰:“吾它日爲官,則以爾爲次夫人。”至女年十六,有孕,未產,王某夫妻俱不知其爲餘慶奸也,令之自縊。女哀哭乞命,而餘慶竟不之白。迨死焚屍,但日夜飲泣而已。嗣後餘慶常見此女,紅裳綠衣,於靜中現形。及餘慶將娶,見女賀曰:“大舍成親乎?吾當以一白羊相贈。”及成婚三四旬,餘慶於枕下扶一人臂,以爲妻也,問妻而妻不知。乃於密室獨處,時見其來,然不及亂。後病,則盛妝而至,登榻求合,不能拒也。乃祖延一道者,教以修煉。道者對榻,聞其夢中作咿嚘聲,揭被視之,則精遺矣。道者再三問故,以告。道者慍曰:“君誤我事!我術每三月必調攝見效,而誰知君有此哉!”乃向空祝曰:“若張生陽壽合終,小娘子今夕再至。若不當夭,則舍之。何如?”是夕,餘慶復見此女力求歡合。餘慶坐以揮之,三夕不就枕。又十五日而亡,年僅二十九。

孫助教女

大名張氏者,以財雄長京師。凡富人以錢委人,權其子而取其半,謂之行錢。富人視行錢如部曲,或過行錢之家,設特位,置酒,婦人出勸,主人乃立。待富人遜謝,強令坐再三,乃敢就位。張氏子年少,父母死,主家事,未娶。因祀州西灌神歸,過其行錢孫助教家。孫置酒,酒數行,其未嫁女出勸客,姿容絕世。張目之曰:“我欲娶爲婦。”孫惶恐不可,且曰:“我,公家奴也。奴爲郎主丈人,鄰里笑怪。”張曰:“不然,顧主少錢物耳,豈敢相僕隸也?”張固豪侈,即取臂上古玉條脫與女,且曰:“擇日納幣也。”飲罷去。孫鄰里交來賀曰:“有女爲百萬主母矣。”其後,張別議婚,孫念勢不敵,不敢往問。而張亦恃酒戲言,非實有意也。

逾年,張婚他族,而孫女不肯嫁。其母曰:“張已娶矣。”女不對,而私曰:“豈有信約如此,而別娶乎?”其父乃復因張與妻祝神回,並邀飲其家,而使女窺之。既去,曰:“汝見其有妻,可嫁矣。”女語塞,去房內蒙被臥,俄頃即死。父母哀慟,呼其鄰鄭三者告之,使治喪具。鄭以送喪爲業,世所謂仵作行者也。鄭辦喪具,見其臂有玉條脫,心利之,曰:“某有一園在州西。”孫謝之曰:“良便,俟後相酬。”因號泣不忍視,急揮去,即與親族往送其殯而歸。

夜半月明,鄭發棺欲取條脫,女蹙然起,顧見鄭,曰:“我何故在此?”亦幼識鄭。鄭以言恐曰:“汝之父母,恐汝不肯嫁而專念張氏,辱其門戶,使我生埋汝於此。我實不忍,乃發棺,而汝果生。”女曰:“第送我還家。”鄭曰:“若歸必死,我亦罪矣。”女不得已,聽鄭匿於他處以爲妻。完其殯,而徙居州東。鄭有母,亦喜其子之有婦。彼小人,不暇究所從來也。

積數年,每語及張氏,尤忿恚,欲往質問前約。鄭每勸,且防閒之。

崇寧元年,聖瑞太妃上仙,鄭當從御至永安。將行,祝其母曰:“勿令婦出遊。”居一日,鄭母晝睡,孫出,僦馬直詣張氏門,語其僕曰:“孫氏第幾女,欲見某人。”其僕往通,張驚異,與其僕俱往視焉。孫氏望見張,跳踉而前,曳其衣,且哭且罵。其僕以婦女,不敢往解。張以爲鬼也,驚走。女持之益急,乃擘其手,手破流血,推撲地,立死。僦馬者恐累己,往報鄭母。母訴之有司,因追鄭對。獄具,狀:鄭發冢罪死,以赦得免。張罪當死,雖奏獲宥,猶杖脊,竟憂畏死獄中。時吳趨顧道尹京雲。

執楫之女,可爲內子。採桑之婦,可主六宮。妻以夫貴,夫豈以妻貴乎?但知百萬之主,不可娶行錢家之女,抑知行錢家之冤鬼,能殺百萬之子也!籲,可畏夫!

念二孃

餘干鄉民張客,因行販入邑,寓旅舍。夢婦人鮮衣華飾,求薦寢,迨夢覺,宛然在旁,到明,始辭去。次夕,方闔戶,燈猶未滅,又立於前,復共枕。自述所從來,曰:“我,鄰家女也,無多言。”

經旬日,張意頗忽忽。主人疑焉,告曰:“此地昔有縊死婦人,得非所惑乎?”張祕不言,須其來,具以告之。略無慚諱色,答曰:“是也。”張與之狎,不甚畏,委曲叩其詳。曰:“我故娼女,與客楊生素厚。楊以資二百千,約以禮娶我,而三年不來。我悒悒成疾,求生不能,家人亦見厭。不勝憤鬱,投繯而死。家以所居售人,今爲旅舍,此室實故棲也。楊客與爾同鄉人,亦識之否?”張曰:“識之,聞移饒州市門,娶妻開邸,生計絕如意。”婦人諮嘆良久,曰:“我當以始終托子矣。憶有白金五十兩,埋牀下,人莫之知,可取以助君。”張發地得金如數。婦人自是白晝亦出。

他日,密語曰:“久留此無益,能挈我歸乎?”張許諾。令書一牌曰“念二孃位”,藏於篋中。遇所啓緘,微呼便出。張悉從之。邸人謂張鬼氣已深,必殞於道路。張殊不疑,日日經行,無不同處。既到家,徐於壁間設位。妻謂其是所事神,方瞻仰次,婦人遽出。妻驚問夫曰:“斯何人?勿盜良家子累我!”張以實對。妻貪所得,亦不致詰。

同室凡五日,又求往州中督債。張許之。至城南,且渡江,婦人出曰:“甚愧謝爾,相從不久,奈何?”張泣下,莫曉所云。入城門,亦如常。乃就店,呼之再三,不可見。亟訪楊客居,見其家慌迫殊甚,曰:“楊原無疾,偶七竅流血而死。”張駭怖,遄歸。後竟無遇。出《夷堅志》,《耳談》亦有此事,但其婦爲穆小瓊。

嚴武

唐西川節度使嚴武,少時仗氣任俠,嘗於京師與軍使鄰居。軍使女美,窺見之,賂左右誘而竊之以逃。軍使告官,且以上聞。詔遣萬年縣捕賊官乘遞追逐武舟。自鞏縣聞,懼不免,飲女酒,解琵琶弦以縊之,沉於河。明日,詔使至,搜之不得。此武少時事也。及病甚,有道士從峨嵋山來謁。武素不信巫祝之類,門者拒之。道士曰:“吾望君府,鬼祟氣橫,所以遠來。”門者納之。未至階,自爲呵叱,論辨久之。謂武曰:“君有宿冤,君知之乎?”武曰:“無之。”道士曰:“階前冤女,年十六七,頸系一弦者,誰乎?”武叩首曰:“有之。奈何?”道士曰:“彼雲欲面,盍自求解?”乃灑掃堂中,令武齋戒正笏立檻內,一童獨侍檻外。道士坐於堂外行法。另灑掃東閣,垂簾以俟女至。良久,閣中有聲。道士曰:“娘子可出。”其女被髮頸弦,褰簾而出。及堂門,約發拜武。武驚慚掩面。女曰:“妾雖失行,無負於公。公何太忍!縱慾逃罪,何必忍殺?含冤已久,訴帝得伸。”武悔謝求免,道士亦爲之請。女曰:“事經上帝,已三十年矣。期在明晚,言無益也。”遂轉身還閣。未至簾而失其形矣。道士謝去,武乃處置家事,明晚遂卒。

袁乞妻

吳興袁乞妻臨終,執乞手雲:“我死,君再娶不?”乞言:“不忍也。”既而服竟,更娶。乞白日見其死婦語之雲:“君先結誓,何負言!”因以刀割其陽,雖不致死,人性永廢。出《異苑》。

張夫人

張子能夫人鄭氏,美而豔。張爲太常博士,鄭以疾殂。臨終與訣曰:“君必別娶,不復念我矣。”張泣曰:“何忍爲此。”鄭曰:“人言那可憑,盍指天爲誓。”曰:“吾苟負約,當化爲閹。”鄭曰:“我死當有變相,可怖畏,宜置屍空室中,勿令一人守視,經日然後斂也。”言之至再,少焉氣絕。張不忍徙,猶遣一老婢設榻其傍。至夜中,屍忽長嘆,窺之呀然一夜叉也。婢既不可出,震慄膽喪,大聲叫號。家人穴壁觀之,盡呼直宿數卒,持杖環立於戶外。夜叉行百匝,乃止。復詣寢牀,舉被自覆而臥。久之,家人乃敢啓戶入視,則依然故形矣。後三年,張爲大司丞,鄧洵仁右丞欲嫁以女,張力辭。鄧公方有寵,取中旨令合婚。成禮之夕,賜真珠寢帳,其值五十萬緡。然自是多鬱鬱不樂。嘗晝寢,見鄭氏自窗下罵曰:“舊約如何,而忍負之。我幸有二子,縱無子,胡不買妾,必欲正娶何也?禍將作矣。”遽登榻以手拊其陰,張覺痛,疾呼家人,至無所見,自是若閹然。

陸氏女

衢州人鄭某,幼明曠能文,娶會稽陸氏女,亦姿媚明爽,伉儷綢繆。鄭嘗於枕蓆間語陸曰:“吾二人相歡至矣。即我脫不幸,汝無復嫁。汝死,我亦如之。”對曰:“方期百年偕老,何不祥如是。”凡十年,生二男,而鄭生疾病。對父母復申前言,陸氏但俛首悲泣。鄭竟死。未數月,而媒妁來。陸氏相與周旋,舅姑責之,不聽。才釋服,盡移其貲,適蘇州曾工曹。成婚方七日,曾生奉漕檄考試他郡。行信宿,陸氏晚步廳前,有急足拜於廳前,稱鄭官人有書。陸取視,外題“示陸氏”三字,宛然前夫手跡也。急足忽不見。啓緘讀之,其辭雲:“十年結髮夫妻,一生祭祀之主。朝連暮以同歡,資有餘而共聚。忽大幻以長往,慕他人而輕許。遺棄我之田疇,移積蓄於別戶。不恤我之二子,不念我之雙親。義不足以爲人婦,慈不足以爲人母。吾以訴諸上蒼,行理對於冥府。”陸氏嘆恨不懌,三日而亡。

睦州趙氏

睦州孫賈者,以販帛資生。娶趙氏,琴瑟甚洽。相諧幾五載,孫忽膺疾不起,日夕流涕相對。婦許以誓不改適。夫堅之曰:“汝志果決,當許我齧臂爲記。”婦勉引臂,齧之。未幾,夫死。瘡瘢未實,即納聘。登車之夕,祭辭靈席,甫下拜,瘡忽迸裂,血泉湧不止。須臾,一號而絕。

韋英

後魏洛陽阜射裏,有開善寺,京兆人韋英宅也。英早卒。其妻梁氏不治喪而嫁,更納河內向子集爲夫。雖雲改嫁,仍居英宅。英聞梁嫁,白日來歸,乘馬,將數人至,於庭前呼曰:“阿梁,卿忘我也!”子集驚怖。張弓射之,應弦而倒,即變爲桃人,所騎馬,亦化爲茅馬,從者數輩,盡爲蒲人。梁氏惶懼,舍宅爲寺。

再娶再嫁,皆常事耳。男迫事育,女迫衣食。苟室家無託,死且不瞑,又可報乎?凡再而得報者,必其可以無再者也。可以無再而再,薄豈俟死哉!生何交薄,死何念焉。故夫再而得報者,又必厚極而必不能相釋者也。厚可情通,何必強誓。誓可達鬼,其可欺乎?割陽而陽廢,拊陰而陰絕,死能爲妒,其生可知。然以報大耳兒,使輕誓者知警,亦快事也。歡具已失,娶何爲哉。張夫人不禁買妾,乃知義夫易辦耳。趙瘡瘢未實而嫁,何亟也!梁不治喪而嫁,何薄也!陸棄二男移貲而嫁,何忍也!節婦固不多見,茲有甚焉,得報,不亦宜乎!

劉自然

唐天祐中,秦州有劉自然者,主管義軍。連帥李繼宗點鄉兵捍蜀,成紀縣百姓黃知感者,妻有美髮,自然欲之。謂知感曰:“能致妻發,即免是行。”知感之妻曰:“我以弱質託於君,發可再生,人死永訣矣。君若南征不返,我有美髮何爲焉?”言訖,攬發剪之。知感深懷痛愍,既迫於差點,遂獻於劉。自然竟亦不免繇戍,尋歿於金沙之陣。黃妻晝夜禱天師訴,是歲,自然亦亡。後黃家牝驢忽產一駒,左脅下有字雲“劉自然”。邑人傳之,遂達於郡守。郡守召其妻、子識認。劉自然長子曰:“某父生平好飲酒食,若能飲啖,即是某父也。”驢遂飲酒數升,啖肉數臠。食畢,奮迅長鳴,淚下數行。劉子請備千百贖之,黃妻不納,日加鞭捶,曰:“猶未足以報吾夫也!”後經喪亂,不知所終。劉子竟慚憾而死。

僉兵,法也。戍而死,命也。自然何尤焉?特以一發故,傷其夫婦之心。身爲行禽,殃及宗嗣。嗚呼!此其食報,豈直一發乎哉!

情史氏曰:“諺雲:‘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此言施報之不爽也。情而無報,天下誰勸於情哉!有情者,陽之屬,故其報多在明。無情者,陰之屬,故其報多在冥。”

(“情報類”完)

卷二十一情妖類

潘嫗

三原縣南有店,曰張大夫店。貞元末,彭城劉頗自渭北入城,止於店,見一媼年可六十許,衣黃綢大裘,烏幘,跨門而坐,與左衛官李士廣語。問廣何官,廣具答之,媼曰:“此四衛耳,大好官!”廣曰:“何以知之?”媼曰:“吾姓孟,年二十六嫁張詧爲妻,詧爲人多力善騎射,郭汾陽之總朔方,詧爲汾陽所任,常在左右。詧死,汾陽傷之。吾貌酷類詧,遂僞衣丈夫衣冠,投名爲詧弟請事。汾陽大喜,令替闕,如此又寡居十五年。自汾陽之薨,吾已年七十二,軍中累奏兼御史大夫。忽思煢獨,遂嫁此店潘老爲婦。後誕二子,曰滔,曰渠。滔年五十有四,渠年五十二矣。”計此媼蓋百餘歲人也。

武瞾婦而帝,老而淫,亦人妖也,已人情穢類矣。籲瞾之雄略,百倍男子,乃至求僅爲妖而不可得!夫妖猶未穢也乎!

焦土婦人

泉州僧本稱,言其表兄爲海賈,欲往。三佛齊法:“當南行二日而東,否則值焦土,船必麋碎。”此人行時,遇風迅,船駛既二日半,意其當轉而東,即回舵,然已無及,遂落焦土,一舟盡溺。此人獨得一木,浮水三日,漂至一島畔,度其必死。舍水登岸,行數十步,得一小徑,路甚光潔,若常有人行者。久之,有婦人至,舉體無片縷,言語啁啾不可解。見外人甚喜,攜手歸石室中。至夜與共寢,天明舉大石窒其外。婦人獨出,至日晡將歸,必齎異果至,味珍甚,皆世所無者。留稍久,始由自便。如是七八年,生三子。一月,縱步至海際,適有舟抵岸,亦泉人以風誤至者,乃舊相識,急登之。婦人奔走,號呼戀戀,度不可回,即歸取三子,對此人裂殺之。其島甚大,然但此一婦人耳。一島只此一婦人,世間果有獨民國乎?留三子,用胡法可傳種成部落,裂殺何爲?

海王三

山陽有海王三者,始其父賈於泉南。航巨浸,爲風濤敗舟,同載數十人已溺,王得一板自託,任其簸盪到一島嶼旁。遂涉岸,行山間。幽花異木,珍禽怪獸,多中土所未識。而風氣和柔,不類絲矯所至,空曠更無居人。王憩於大木下,莫知所屆。忽見一女子至,問曰:“汝是甚處人?如何到此?”王以“舟行遭溺”告。女曰:“然則隨我去。”女容貌頗秀美,髮長委地,不梳掠,語言可通曉,舉體無絲縷,樸樕蔽形。王不能測其爲人耶?爲異物耶?默唸:業墮他境,一身無歸,亦將畢命豺虎,死可立待,不若姑就之。乃從而下山,抵一洞,深杳潔邃,晃耀常如正晝。蓋其所處,但不設庖爨。女留與同居,朝夕飼以果實,戒使勿妄出。王雖無衣食可換,幸其地不甚覺寒暑。度歲餘,生一子。迨及周睟,女採果未還。王信步往水涯,適有客舟避風於岸嶼,認其人,皆舊識也。急入洞,抱兒至,徑登舟。女繼來,度不可及,呼王姓名罵之,極口悲啼,撲地,氣幾絕。王從篷底舉手謝之,亦爲掩啼。此舟已張帆,乃得歸楚。兒既長,楚人目爲海王三。紹興間猶存。

汝州村人女

汝州傍縣,有村人失女數歲,忽自歸。言:初被物寐中牽去,倏至一處,及明,乃在古塔中。見美丈夫語曰:“我無人,分合得汝爲妻,自有年暇,勿生疑懼。”且戒其不窺外也。日兩返,下取食,有時炙餌而熱。經年,女伺其去,竊窺之,見其騰空如飛,火發藍膚燦燦,耳如驢焉。至地,乃復人矣!驚怖汗浹。其物返覺,曰:“爾固窺我,我實野叉,與爾有緣,終不害汝。”女素慧,謝曰:“既爲君妻,豈有惡乎?君既靈異,何不居人間,使我時見父母。”其物言:“我輩罪業,或與人雜處,則疫癘作。今形跡已露,任爾蹤觀,不久送爾歸也。”其塔去人居止甚近,女常下視,其物在空中不能化形,至地方與人混。或有白衣塵中者,其物斂手側避,或見撮其頭,唾其面者,行人悉皆不見。及歸,女問之:“何見君街中有敬之者,有戲之者,何也?”物笑曰:“世有喫牛肉者,予得而欺之,或與忠直孝養,釋道守戒律法緣者,吾誤犯之,當爲天戮。”又經年,忽悲泣語女:“緣法已盡,候風雷當送歸。”授一青石,大如雞卵。言:“至家,可磨此服之,能下毒氣。”後一夕,風雷,其物遽持女曰:“可去矣。”如釋氏言,屈伸臂頃,已至其家,墮之庭中。其母因磨石飲之,下物如青泥鬥餘。出段成式《諾皋記》

馬化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與猴相類。長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國,亦名馬化,或曰玃猨。伺道行婦女,有美者輒盜取將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經過其傍,皆以長繩相引,猶故不免。此物能別男女氣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則家爲室;其無子者,終身不得還。十年之後,形皆類之,意亦迷惑,不復思歸;若有子者,輒抱送還其家。產子皆如人形,有不養者,其母輒死。故懼怕之,無敢不養。及長,與人不異。皆以楊爲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諸楊,率皆是猳國馬化之子孫也。出《搜神記》。

猩猩

金陵商客富小二,泛海至大洋,遇暴風舟溺,富生漂盪抵岸。行數十步,滿目皆山巒,全無居室。飢困之甚,忽值一林桃李,累累果食,採食之。俄有披髮而人形者,接踵而至,遍身生毛,略以木葉自蔽。逢人皆喜挾以歸,言語極啁啾,微可曉解。每日只啖生界。環島百千穴,悉一種類。雖在巖谷,亦秩秩有倫,各爲匹偶,不相雜揉。衆共擇一少艾女子以配富。旋生一男。富風聞諸船上者,人知爲猩猩國。生兒全省父,俱微有長毫如毛。時慮富竄伏,纔出,輒運巨石窒其竇;或倩他人守視。既誕此男,乃聽其自如。凡三歲,因攜男獨縱步,望林杪高桅趨而下,得客舟,求附行。許之,即抱男以登。無來追者,遂得歸。男既長大,父啓茶肆於市,使之主持。賦性極馴。傍人目之爲猩猩八郎。

狸精

貴州市民李十六,開茶肆於觀風橋下。淳熙八年春夜,已扃戶,其僕崔三未寢,聞外人扣門。問:“爲誰?”曰:“我也。”崔意爲主人,急啓關,乃一少年女子,容質甚美。駭曰:“娘子何自來?此是李家茶店耳,豈非錯認乎?”曰:“我只是左側孫家新婦,因取怒阿姑,被逐出,終夜無所歸,願寄一宵。”崔曰:“我傭受於人,安敢自擅?”女以死哀請,立不肯去。崔不得已,引至西傍一隅,授以席,使之寢。久之,起就崔榻,密語曰:“我不慣孤眠,汝有意否?”崔喜出望外,即留共宿,雞鳴而去。繼此時時一來。崔以人奴獲好婦,愜適所願,不復詢究本末。一夕,女曰:“汝月得僱值,不過千錢,當不足給用。”袖出官券十千與之。其後屢致薄助,崔又益喜。兄崔二者,素習弋獵,常出遊他州,忽詣弟處相問訊。寄寓旬餘,女杳不至。崔思戀篤切,始見夢寢。乃吐情實告兄。兄曰:“此地多鬼魅,慮害汝命,速爲之圖。”崔曰:“弟與之相從半年,且賴渠拯恤,義均伉儷,難誣以鬼也。”兄曰:“然則知我至則絕跡,何耶?”崔曰:“正以兄弟妨嫌,於禮不可。”兄曰:“彼每至,從何處出入?”曰:“入自外門,由樓梯而下。”兄是晚捨去,取獵具,卷網數枚,散佈之。抵暮,伏於隱所。三更後,戛然有聲,急篝火照視,得一斑狸,長三尺,死焉。兄曰:“是物蓋惑吾弟者也。”剝其皮而烹其肉。崔慘懼悽淚,不能勝情。異日獨處室中,覺異香馥,前女已立燈下,大罵曰:“我與汝恩義如此,又數濟汝窘乏,何爲輕信狂兄之言?幸我是時未離家,僅殺我一婢,壞衫子一領而已。”崔遜謝。女笑曰:“固知非汝所爲,吾不恨汝。”遂駐留如初。至今猶在。

白麪狐狸

隆興府樵舍鎮富人周生,頗能捐貲財以歌酒自娛。紹興四年六月,有老父經過,自言是王七公,挾一女曰千一姐,來展謁。女容色美麗,善琴棋,書大字,畫梅竹。命之歌詞,妙合音律。周悅其色藝,語老者雲:“我自有妻室,能降意爲側室乎?”對曰:“女子年二十二歲,更無他眷屬,如君家欲得備使令,老身之幸也!”周謝其聽許,議酬以官券千緡。老父曰:“本不較此,但得吾女有所歸,足矣!”呼牙儈立契,即留女而受券去,明日告別。女爲妾逾五年,八月,有行客如道人狀,過門言:“是家有怪氣,吾當除之。”閽入以告,周遽出,遺以百錢,不受,與之酒,亦不飲。問曰:“君家有若干人口?無論老少男女,儘教來前,爲相何人合貴。”週一門二十七口,悉至廳上。道人熟視此女,掐訣吹氣,喝曰:“速降!”俄雷火從袖出,霹靂震響,煙氣蔽面,頃之豁然。千一姐化爲白麪狐狸,已仆地而隕。道人不見矣。

猿精

梁大同末,遣平南將軍藺欽南征,至桂林,破李師古;陳徹。別將歐陽紇略地至長樂,悉平諸洞,深入險阻。紇妻纖白甚美。其部人曰:“將軍何爲挈麗人經此地?有人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免,宜謹護之。”紇甚疑懼,夜勒兵環其廬,匿婦密室中,謹閉甚固,而以女奴十餘伺守之。是夕,陰雨晦黑。至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寤者,即已失妻矣。門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門,山險咫尺,迷悶不可尋。遂迨明,絕無其蹤。紇大憤痛,誓不徒還。因辭疾,駐其軍,日往四遐,即深凌險以索之。既逾月,忽於百里之外叢筱上得其妻繡履一隻,雖雨浸濡,猶可辨識。紇尤悽悼,求之益堅。選壯士三十人,持兵負糧,巖棲野食。又旬餘,遠所舍約二百里,南望一山蔥秀,過山,至其下,有深溪環之。乃編木以渡。絕巖翠竹之間,時見紅彩,聞笑語音。捫蘿引縝而涉其上,則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回杳然。殊境有東向石門,婦人數十,被服鮮澤,嬉遊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謾視遲立。至則問曰:“何因來此?”紇具以對。相視歡曰:“賢妻至此月餘矣,今病在牀,宜遣視之。”入其門,以木爲扉,中寬閎若堂者三四。壁設牀,悉施錦薦。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睇,即疾揮手令去。諸婦人曰:“我等與公之妻,比來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太早,”以十日爲期,因促之去。

紇亦遽退,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聘力;俾我等以彩綀縛手足於牀,一踊皆斷;嘗紉三幅,則力盡不解。今麻隱帛中,斷之度不能矣。遍體皆如鐵,唯臍下數寸,嘗護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巖曰:”此其食廩,當隱於是。靜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計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氣以伺。

日晡,有物如匹練,自他山下透至若飛,徑入洞中。少選,有美丈夫,長六尺餘,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身執之,披裂吮咀,食之至飽。婦人競以玉杯進酒,諧笑甚歡。既飲數鬥,則扶之而去。又聞嬉笑之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於牀,頭顧人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競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如注,乃大嘆詫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孕,勿殺其子,將逢聖帝,必大其宗。“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幾枕。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色,久者至十年。雲:”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摘採唯止其身,更無黨類。且盥洗着帽,加白袷被,表羅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長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其飲食無常,喜啖果慄,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飄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裏,及晚必歸,此其常也。所須無不立得。夜就諸牀,嬲戲一夕皆周,未嘗寐。然其狀即猳玃類也,今歲木落之初。忽愴然曰:‘吾爲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於衆靈,庶幾可免。’前此月生魄,石磴火焚其簡書,悵然自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顧諸女,泛瀾者久之。且曰:‘此山峻絕;未嘗有人至者。非天假之,何邪?’“紇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皆以歸,猶有知其家者。紇妻週歲生一子,厥狀肖焉。後紇爲陳武帝所誅。素與江惣善;愛其聰寤絕人,常留養之,故免於難。及長,果文學善書,知名於時。

紇子歐陽誦面似猴,長孫無忌嘲之曰:”誰於麟閣上,畫此一獮猴?“同時因戲作此傳以實之。非實錄也。

又,《大唐奇事》雲:長安有貧僧買一小猿,會人言,堪驅使。虢國夫人慾之,問其由。僧曰:”本住西蜀,居山二十餘年。偶羣猿過,遺此小猿,憐而養之。才半載,識人意,會人言語指顧,實不異一弟子。今至成都,資用乏絕,故鬻之。“夫人償以彩帛,僧謝而去。此猿旦夕在婦人側,甚憐愛之。他日,貴妃遺夫人芝草,小猿捧玩良久,倒地化爲一小兒,狀形端妍,可十四五。夫人怪而問之。小兒曰:”本姓袁,隨父入蜀山採藥,居林下三年。父嘗以藥苗啖我,忽一日,不覺變身爲猿。父懼,棄我去,幸此僧收養,得至夫人宅中。口雖不能言,心中之事,略不遺忘。每至深夜,唯自泣下。今不期還復人身也。“夫人奇之,遂衣以錦衣,使侍從常祕密。二年,容貌轉美。夫人恐人見奪,因不令出,安於別室,以一婢供飼藥食,從所嗜也。一日,小兒與此婢皆化爲猿。懼而射殺之,其小兒乃木人耳。

猿化小兒,與《瀟湘記》所載馬化女子事同。益州刺史張某者,有駿馬,甚寶惜之,每令二人曉夕專飼。忽一日,化爲一婦人,美麗奇絕,立於廄中。左右遽白,張親至察視。婦人前拜言曰:”妾本家燕中,因癖好駿馬,每睹之,必歡美其俊逸。如此數年,忽自醉倒,俄化爲馬,遂奔躍出門,隨意南走,將十里,被人收取,入於君廄;今偶自追恨,淚下入地,地神上奏於帝,遂有命再還舊身:追思往事,如夢覺耳。“張大驚異,安存於家。經數載。婦人忽堅求還鄉,張公尚未允,婦人號泣,仰天自撲,忽復化爲馬,奔突而出,不知所之。

猴精

天台市吳醫有女,年及笄,方擇婿,忽於中庭見故嫂,恍惚間忘其死,與敘間闊。嫂曰:”當春光澹盪,鶯花可人,景物如此,姑獨無念乎?“女不答。又曰:”必待媒妁之言,不過得一書生,或一小吏,或富室,或豪子,如是極矣。有侯將軍者,富貴名族,仕御馬院,蒙天子眷寵,得大官,風態標度,魁梧異常,姑如有意,當爲平章耳。“女曰:”惟父母命,我安得專?“嫂曰:”汝謂之可,即可,何待二親。“言畢而沒。

女自是精爽迷罔,頓如癡人,正晝昏睡,暮則華妝豔飾,伺夜若有所之。殆一年許,形質枯悴,其家莫測。巫師禳解,萬端不效。忽語曰:”我將軍明日當至,宜延接;不然,將降大禍。“父母不敢拒,強爲設盛饌,呼倡樂,羅陳於堂。

至期,聞外傳呼甚雄,已而高牙大纛,騶從戈戟,絳燭前列,後騎歌吹,軒蓋陸續而來。十餘輩衣巾各殊,或被戎服,或絳綃而冠,或赭黃而帽,大抵皆美丈夫也。吳叟拜之,皆答拜。揖遜就席,觴行酬勸,謔浪盡歡。竟酒,與吳同載而出。繼此時一來,吳氏不勝其擾。

郡人言:”此地有寧先生,道法通神。盍往告。“吳即日持牒往告。寧書符籙使置門首,妖見之曰:”吾非鬼,何畏此哉。“笑而出。寧聞之大怒,亟訪吳,建壇置獄,皆見騰龍驟虎,神物亂雜,環繞其居。妖正在女室,頗窘懼,呼卒索馬,欲趨小樓而上,既出復入者數四。明日,寧語吳氏曰:”但見物如飛鳥者,急擊勿失。“吳伏壯僕,持梃候門。夜有黃雀入,急擊之,應手化爲鶯;再擊之,已如鷹;少選,大如車輪,見者怖走。寧敕神將擒撲,始仆地死,乃巨猴也,兩翅如蝙蝠。凡三夕,獲三物,其一首若熊。後畫地爲牢,命力士搜捕妖黨,得狐狸,蛇虺,木石,鳥獸之屬不可計,皆輦致鐵臼內杵碎之。詰其嫂導誘之狀,即引伏,以親故不治。焚猴屍,揚灰江上,竄其魄於海陬,女遂如初。

狐精

唐兗州李參軍,拜職赴土。途次新鄭逆旅,遇老人讀漢書,李固與交言,便及姻事。老人問婚何家?李辭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當選婚好。今聞陶貞益爲彼州都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辭之?陶李爲婚,深駭物聽。僕雖庸劣,竊爲足下羞之。今去此數里,有蕭公,是吏部璿之族,門第亦高。見有數女,容色殊麗。“李聞而悅之,因求老人紹介於蕭氏。其人便去,久之方還。言:”蕭公甚歡,謹以待客。“李與僕御偕行。既至,門館清肅,甲第顯煥。高槐修竹,蔓延連亙,初,二黃門惟持金椅牀延坐,少時蕭出,着紫羅衫,策鳩杖,雪髯神鑑,舉動可觀。李望敬之,再三陳謝。蕭雲:”老叟懸車之所,久絕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見過。“延李入廳,尋薦珍膳,海陸交錯,多有未名之物。食畢觴宴,老人乃雲:”李參軍向欲論親,已蒙許諾。“蕭便敘數十句,語深有土風。作書與縣官,請卜人擇日。須臾,卜人至,雲:”卜吉正在此宵。“蕭又作書與縣官,借頭花釵絹兼手力等。尋而皆至。其夕,亦有縣官來作儐相,歡樂之事,與世不殊。至入青廬,婦人又殊美,李生愈悅。暨明,蕭公乃言:”李郎赴土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隨去。寶鈕犢車五乘,奴婢人馬三十匹。其他服玩,不可勝數。見者謂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稱羨。李至任,積二年,奉使入洛。留婦任舍,婢等並妖媚蠱冶眩惑,丈夫往來者,多失志焉。

異日,參軍王顒曳狗將獵,李氏羣媚,見狗甚駭,多騁而入門。顒素疑其妖媚,爾日心動,徑牽狗入其宅。閤家拒堂門,不敢喘息,狗亦掣攣號吠。李氏婦門中大詬曰:”婢等爲狗咋,今尚惶懼。王顒何事牽犬入人家?同官爲僚,獨不爲李參軍地乎?“顒意是狐,嗟嘆。競排窗放犬,咋殺羣狐,唯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變。顒往白貞益,貞益往取驗,復見諸死狐,嗟嘆久之。時天寒,乃埋一處。經十餘日,蕭使君遂至。入門號哭,莫不驚駭。數日來,諸陶聞訴,言辭確實,容服高貴,陶甚敬待。因收王顒下獄。王固執是狐,取前犬令咋蕭。時蕭陶對食,犬至,蕭引犬頭膝上,以手撫之,然後與食,犬無搏噬之意。後數日,李生亦還,號哭累日,欻然發狂,齧王通身盡腫。蕭謂李曰:”奴輩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其苦痛。當日即欲開瘞,恐李郎被眩惑,不見信,今宜開視,以明奸妄也。“命開視,悉是人形。李愈悲泣。貞益以顒罪重,錮身推勘。顒私自雲:”已令持十萬於東都,取咋狐犬,往來可十餘日。“貞益又以公錢累千益之。其犬既至,所由謁蕭對事,陶於正廄立,待。蕭入府,顏色沮喪,舉動惶憂,有異於常。俄,犬自外入,蕭作老狐,下階走數步,爲犬咋死。貞益使驗死者,悉是野狐。顒遂免難。

人之相害,種種不一。狐雖異類,若不爲人害,勝人類多矣;何與他人事:而顒必欲窮之。恐李參軍未必德,而反以爲怨也。

又,章使君者,名崟,第九,少落拓嗜酒。其從父妹婿曰鄭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託身於妻族。與崟相得,遊處不間。

天寶九年夏六月,崟與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上,將會飲於新昌裏。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既至飲所,崟乘白馬而東。鄭子乘驢而南,入深平之北門,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殊麗。鄭子見之驚悅。策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而未敢。白衣時時盼睇,意有所授。鄭子戲之曰:”美豔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爲?“鄭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以相奉,某當步從足矣。“相視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已狎暱。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黑矣。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白衣將入,顧曰:”願少踟躕。“而入。女奴從者一人,留於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既告,亦問之。對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頃,延入。鄭縶驢於門,置帽於鞍。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而任氏姊也。列燭置席,舉酒數觴。任氏更妝而出,酣飲極歡,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豔,殆非人世所有。將曉,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乃約後期而去。既行,及里門,門扃未發。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啓。因問曰:“自此東有門者,誰氏之宅?”主人曰:“此隤墉棄地,無第宅也。”鄭子曰:“適過之,曷以雲無。”主人曰:“籲,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偶留宿,嘗三日矣。今子亦遇乎?”鄭子赧而隱曰:“無。”質明覆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窺其中,皆蓁蕪及廢圃耳。既歸見崟。崟責以失期;鄭子不泄,以他事對。然想其豔冶,願復一見之,心嘗存之不忘。

經十餘日,鄭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曩女奴從之。鄭子遽呼,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鄭子速呼前追,方背立以扇障其面,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鄭子曰:“雖知之,何患。”對曰:“事可愧恥,難施面目。”鄭子曰:“勤想如是,忍相棄乎?”對曰:“安敢棄也,懼公見惡耳。”鄭子發誓,詞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豔麗如初。謂鄭子曰:“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之不識耳,無獨怪也。凡某之流,爲人惡忌者,無他,爲其傷人耳。某則不然。若公未見惡,願終奉巾櫛。”鄭子許之,與謀棲止。任氏曰:“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門巷幽靜,可稅以居。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時,崟伯叔皆從役於四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謀崟假什器。問其所用,鄭子曰:“新獲二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具以備用。”崟笑曰:“觀子之貌,必獲詭陋,何麗之有。”崟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慧黠者,隨以覘之。俄而奔走返命,氣籲汗洽。崟迎問之:“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崟姻族廣茂,且夙從逸遊,多識美麗。乃問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倫也。”崟遍擇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倫。”是時,吳王之女,有弟六者,則崟之內妹,穠豔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問曰:“孰與吳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倫也。”崟撫手大駭曰:“天下豈有斯人呼?”遽命汲水澡頸,巾首整衣而往。

既至,鄭子適出。崟入門,見小僮擁篲方掃,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可見。徵於小僮。小僮笑曰:“無之。”崟周視室內,見紅裳出於戶下,迫而察焉。見任氏戢身匿於扇間。崟引出,就明而觀之,殆過於所傳矣。崟愛之發狂,乃擁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則曰:“服矣。請少迴旋。”既釋,則捍禦如初。如是者數四。崟乃悉急持之。任氏竭力,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拒抗,而神色慘變。崟問曰:“何色之不悅?”任氏長嘆息曰:“鄭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謂?”對曰:“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如某之比者衆矣;而鄭生,窮賤耳。所稱愜者,唯某而已。忍以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爲公所繫耳,若糠糗可給,不當至是。”崟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襝衽而謝曰:“不敢。”俄而,鄭子至,與崟相視眙樂。

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崟給焉。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輿步,不常見止。崟日與之遊甚歡,每相狎暱,無所不至,唯不及亂而已。是以崟愛之重之,無所吝惜,一食一飲,未嘗怠焉。任氏知其愛己,因以言謝曰:“愧公之見愛甚矣,顧以陋質,不足答厚恩,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歡。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爲人寵勝,以是長安狎邪,悉與之適。或有殊麗,悅而不得者,爲公致之可矣,願持此以報德。”崟曰:“幸甚。”酈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凝潔。崟常悅之,因問任氏:“識之乎?”對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餘,果致之。數月,厭罷。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與二三子游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豔絕,當識之乎?”任氏曰:“此寵奴也,其母即妾之內姊,求之可也。”崟頓首席下,任氏許之。乃出入刁家月餘。崟促問其計,任氏願得雙縑以爲賂,崟依給焉。後二日,任氏與崟方食。而緬使蒼頭控青驄以迓任氏。任氏聞召,笑謂崟曰:“諧矣。”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方甚,將徵諸巫,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乃使言徙就爲吉。及視疾,巫曰:“不利住家,宜出居東南某所,以取生氣。”緬與其母詳其地,則任氏之第在焉。緬請居,任氏謬辭以逼狹,勤請而後許。乃輦服玩,並其母皆送於任氏,至則疾愈。未數日,任氏密引崟通之,經月乃孕。其母懼,遽歸以就緬,由是遂絕。

他日,任氏謂鄭子曰:“公能致錢五六千乎?將爲謀利。”鄭子曰“可。”遂假求於人,獲錢六千。任氏曰:“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而居之。”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焉。疵在左股。鄭子買以歸,其妻及弟皆嗤之,曰:“是羸物者,買將何爲?”無何,任氏曰:“馬鬻矣,當獲三萬。”鄭子乃賣之,有酬二萬。鄭子不與,一市盡曰:“彼何苦而貴買?此何愛而不鬻?”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值,至二萬五千。猶不與,曰:“非三萬不鬻。”遂賣登三萬。既而密伺買者。徵其由,乃昭應縣之御馬,疵股者死三歲矣。斯吏不時除籍,言徵其估之錢六萬,設其以半買之,獲尚多矣。若有馬以備數,則三年芻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蔽,乞衣於崟。崟將全綵與之,任氏不欲,曰:“願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張大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張大見之,驚謂崟曰:“此必天人貴戚,爲郎所竊,且非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其容色之動人如此。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意。

後歲餘,鄭子武調授槐裏府果毅尉。在金城縣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遊於外,而夜寢於內,多恨不得專其夕。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爲歡。請計給糧餼,端居以遲歸。”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鄭子乃求崟資助,崟與更勸勉,且詰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故不欲耳。”鄭子甚惑之,不思其他,與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爲妖惑。何哉?”固之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徵,徒爲公死,何益?”二子曰:“豈有斯理乎?”懇請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馬借之,也出。祖於臨皋,揮袂別去。信宿,至馬嵬,任氏乘馬居其前,鄭生乘驢居其後,女奴別乘,又在其後。是時,西門圉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適值於道。蒼犬出騰於草間,鄭子見任氏欻然墮地,複本形而南馳,蒼犬逐之,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裏餘,爲犬所獲,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瘞之,削竹爲記,回睹其馬。齧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懸鐙間。卷蟬脫然。唯節墜地。餘無所見,女奴亦逝矣,旬餘。鄭子還城,崟見之。喜迎問曰:“任氏無恙乎?”鄭子泫然對曰:“歿矣。”崟聞之亦慟。徐問疾故,答曰:“爲犬所害。”崟曰:“犬雖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駭曰:“非人何者?”鄭子方述本末,崟驚訝嘆息不能已。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長慟而歸。追思往事,唯衣不自制,與人頗異焉。

語云:“古者獸麪人心,今者人面獸心。”若任氏,可謂人面人心矣。美逾西子,節比共姜,古今人類中何可多得。蒼犬無知,作此大殺風景事。思之慾慟,豈特韋,鄭二君已哉。

又;東平尉李黁;初得官,自東京之任,夜投故店中。有賣胡餅者,其妻姓鄭,色美,李目而悅之,因宿其舍。留連數日,乃以十五千轉索此婦。既到東平,寵遇甚至。性婉約,多媚黠,女工之事,罔不心了,於音聲特究其妙。在東平三歲,有子一人。

其後,李充租綱,入京,與鄭同還至故城。大會鄉里,飲宴累十餘日不獲已。事理須去,行至郭門,忽言腹痛,下馬便走,勢疾如風。李與其僕數人,極騁追不能及也。便入故城,轉入易水村,足力少息。李不能捨,復逐之。垂及,因入小穴。極聲呼之,寂無所應。戀結悽愴,言發淚下。會日暮,將草塞穴口,還店止宿。

及明,又往呼之,無所見。乃以火燻,久之,村人爲掘深數丈,見牝狐死穴中,衣服脫卸如蛻,腳上着錦襪。李嘆息良久,方埋之。歸店,取獵犬噬其子,子略不驚怕。便將入都,寄親人家養之。輸綱畢,復還東京。婚於蕭氏,蕭氏常呼李爲“野狐婿”,李初無以答。一日晚,李與蕭在房狎戲,復言其事,忽聞堂前有人聲。李問:“阿誰夜來?”答曰:“君豈不識鄭四娘耶?”李素所鍾念者,聞其言,遽欣然躍起,問:“鬼乎?人乎?”答曰:“身即鬼也。人神道殊,賢夫人何至數相謾罵?且所生之子,遠寄人家,其人皆言狐生,不給衣食。豈不念乎?宜早爲撫育,九泉無恨。若夫人相侮,又小兒不收,必將爲君之患。”言畢不見。蕭遂不敢復說其事。唐天寶末,子年十餘無恙。

又,襄陽宜城劉三客,本富室知書。以慶元三年六月,往西蜀作商,所齎財貨數千緡。抵闕下五里間,喜其山林氣粹,疑爲神仙洞府。雖身作賈客,而好尚清虛之意甚切。欲深入避時,置囊裝於外,挾五僕偕往。約行十里,前望似有石碑,視之,但刻二十字,曰:“十口尚無聲,莫下土非輕;反犬肩瓜走,那知米伴青。”其指意明白易曉。正惶惑間,逢樵夫執斧負薪謳歌而至,異而揖之。樵曰:“彼中非善地,不可久住。”劉曰:“何謂也?”樵曰:“曾讀碑記乎?緣向來鬼魅縱橫,慮傷人性命,遂立石示人,其暗包四字,合成‘古墓狐精’,君當了然,何不速返?”言畢不見,劉恍若迷濛,猶不肯信。

又進步裏許,與十七八歲女子遇,服布素之衣,顏容嫺雅,誦一絕句,音聲悲切。雲:“昨宵虛過了,俄而是今朝。空有青春貌,誰能伴阿嬌?”劉默唸:此女必亡夫婿,在彼醮祭,怨詞可傷。從而問故,至於再三,皆不答。劉曰:“料必良家女子,既能吟詠,想深通文墨。”隨和一詩挑之雲:“夜夜棲寒枕,朝朝拂冷衾。眼前風景好,誰肯話同心。”女郎即大笑曰:“上客高姓?”答以:“姓劉名輝,字子昭。”女曰:“是我箇中人也。”遂邀轉出,皆得大宅,樑棟宏偉,簾幙華潔。婢妾佳麗成行。置酒對飲,命引五僕於別舍,饌具亦腆盛。數酌之後,天色斂昏。女曰:“鴛衾久寂,鳳枕長虛,今宵得侍劉郎,真爲天幸,請締一夕夫婦之好,可乎?”劉謝曰:“正所願也。”於是攜手入室,歡洽極意。酒醒,遲明,乃臥一墓上草叢內。僕跧伏石伴小穴中。方知正墮狐宗,幸性命不遭傷害耳。

又,周府後山狐精,與宮女小三兒通。弘治間,出嫁汴人居富樂,狐隨之。謂三兒曰:“吾能前知,兼善醫術,汝若供我,使汝多財。”三兒語其夫,夫即允之。掃一室中,掛紅幔,幔內設坐。狐至不現形,但響唱呼三兒,三兒立幔外,諸問卜求醫者跪於前,狐在內斷其吉凶,無不應驗。所獲浸饒,時某參政之妻患血崩,醫莫療;參政不得已,使問之。狐曰:“候往東嶽查其壽數。”去少選,復嘯至,曰:“命未絕。”出藥一丸雲:“並水送下,夜半血當止。”果然,又服二丸全愈。參政乃來稱謝以察之。狐空中與參政劇談宋元事,至唐末五年,則朦朧矣。參政歎服,聽民起神堂。正德初,鎮守廖太監之弟鵬,召富樂索千金。富樂言所得財貨,隨手費盡。鵬怒,下之獄。狐自是不復至。

又,建昌新城縣人姜五,居邑五里外。淳熙四年中秋夜,在書室玩月,遙聞婦人悲泣,穴窗窺之,素衣女挈衣包,正叩其戶。姜問:“何人?”曰:“軍城董二孃,隨夫作商他處,不幸夫死,又無父母兄弟可依。今將還鄉乞食,趕路不上,望寄留一宿。”姜納之,使別榻而臥。明日,不肯去,願充妾御,姜復從之。遂荏苒兩月。方夜謳室中,又有女子至。雲:“縣市典庫戶,趙家婢進奴,爲主公見私,被娘子箠打,信步逃竄,亦可少留。”其人容貌端秀,自言善彈琴弈棋,仍能畫。姜甚喜。兩女同處無間。董氏嗜雞。進奴密告姜雲:“彼乃野狐精,積久非便。他說喪夫,事盡僞也。”姜深以爲疑,董婦已覺,慍曰:“五郎今日不喜,莫是聽進奴妄談否?我知渠是蛇妖,勿墮其計。”姜曰:“何以驗其真相?”曰:“但買雄黃香白芷各一兩,搗成末,用九榻草,神離草各一把,生大蜈蚣一條,共修治爲餅,以半作丸與服,並焚於書院,渠必頭痛,更將半藥置鼻上,可立見矣。”家有大雄雞報曉者,董欲烹之,進奴使姜紿稱出外,潛於暗壁守視。果見董變狐身,攫雞而食,即取刀刺殺。是夕進奴服藥亦死,屍化蛇矣。

二妖相妒,兩敗俱傷。凡相妒未有不相傷者,豈獨二妖哉。

虎精

申屠澄者,貞元九年,自黃衣調補漢州什邠尉。之官,至貞符縣東十里許,遇風雪大寒,馬不能進。見路傍有茅舍,中有煙火甚溫,乃往就之。有老父、嫗及處女,環火而坐。女年方十四五,雖蓬髮垢衣,而雪膚花臉,舉止妍媚。父、嫗見澄來,遽起曰:“客甚衝寒雪,請前就火。”澄欣謝之。坐良久,天色已暝,風雪不止。澄曰:“西去縣尚遠,請宿於此可乎?”父、嫗曰:“但蓬室爲陋耳,敢不承命。”澄隨解鞍,施食秣馬。其女方修華靚飾,自帷箔間復出,而閒麗之態,尤過向時。有頃,嫗自外挈酒壺,至於火前暖飲,謂澄曰:“以君冒寒,且進一杯,以御凜冽。”澄曰:“坐上尚欠小娘子。”父,嫗笑曰:“田舍家所育,豈可備賓主。”女即回眸斜視曰:“酒豈足貴,謂人不宜預飲也。”母即牽裙使坐於側,澄欲舉令,以觀女意。執杯曰:“請徵書語,屬目前事。”乃曰:“厭厭夜飲,不醉無歸。”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歸亦何往哉。”俄巡至女,哂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澄愕然嘆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請媒如何?”翁曰:“是雖寒且賤,亦常嬌保之。頃有過客以金帛爲問,某惜別未許。不期貴客又欲援拾,豈是分耶?願以爲記。”澄隨修子婿禮。袪囊以遺之,嫗悉無所受:“郎君不嫌寒賤,何事過費。”一日,又謂澄曰:“此孤遠無鄰,又乏妝奩之具。俟略備數事,人便可行矣。”又一日,從容爲別。澄乃以所乘馬載女而行。

既至官,俸祿甚薄,妻力攢成家,交結賓客。旬月之內,大獲名譽。而夫妻情義益洽,至於厚親族,撫甥侄,及僮僕廝養,無不歡心。後秩滿將歸,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贈內詩曰:

“一尉慚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鴛鴦。”

其妻終日吟詠,似默有和者,然未嘗出口。每謂澄曰:“爲婦之道,不可不知書。倘更作詩,反似姬妾耳。”澄罷官,即罄室歸秦。過和州,至嘉陵江畔臨泉石,藉草憩息。其妻忽悵然謂澄曰:“前日見贈一篇,尋即有和。初不擬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終默。”乃吟曰:

“琴瑟情雖重,山林志自深。常憂時節變,辜負百年心。”

吟罷,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詩則麗矣,然山林非弱質所思。儻憶賢尊,今則至矣,何忽悲泣乎。”後二十餘日,過妻家,草舍依然,俱不復有人矣。澄與妻俱止其舍。妻思慕之深,盡日泣涕。忽於壁角故衣之下,見一虎皮,塵埃盡滿。妻見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即化爲虎,咆哮拿攫,突門而去。澄驚走避之。攜二子尋其路,望林大哭。數日,竟不知所之。出《河東記》。

馬精

湖廣承天府寶鄉市鎮有孀婦,姿容頗美,年才二十餘,獨處一室,鄰人罕睹其面。又每日傍午,趨入幃中臥。午後復起,才向暝,便閉門。室中不容婢女出入,人謂冰玉之操,不是過矣。如是者十五年,所生子亦漸長大,娶妻成立。其子以母獨寢無伴,送一婢服役,堅拒再四,強致之室。是夜,有美少年從帷中出就其婢淫焉。陽道偉岸,婢不能當,卒爲所強,頃之滅跡。婢奔告子婦。子婦大駭,然莫能跡也。未幾,孀婦復產兒,宛然人形,而容貌則如馬。其子固請殺之,少年遂見形來罵,問:“何故殺弟,懼長割而產耶?吾必訟之官。”其子亦無如何。事漸露,羣從昆弟輩鹹知之,合謀驅逐。會孀生辰,僞相慶賀,計伺其便。當日漸午,孀婦急入臥室,諸子侄尾其後。婦既下鍵,以石拒之。衆破扉而入,即命設燕於房。婦遽蔽身於幃,子侄相次逼牀而坐,幃中忽濺出馬溺數鬥,浸淫面目,沾污衣履,杯盤狼藉,臊臭異常。各各狼狽而散。或言馬屬午,故交接恆於日午及午夜。《獪園》雲。

豬精

黃嚴,祝氏子,未娶,嘗邀紫姑,暇則焚香致請,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請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來,已半年矣。其母第見子形減神耗,扣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終皁衣不能一更者乎?既與人處而反令人受損者乎?已經半載而不能一白晝相接者乎?子盍欲詣其居,以觀其應乎否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許之。攜手同行,穿荊棘半里許,乃其宅也。雖不華敞,而短垣周匝,護以曲闌。命僮置飲曰:“暮夜無品,只得豆羹濁醴耳。”及陳器具,不甚豐備。觀其役使,僅小僮八九而已。子歸,以白母。母使遍索無蹤。或曰:“吾聞物久則妖,君畜牝豬已過十年,其豚現在八九,況皁其本色也。”母然之,議鬻諸屠肆。是夕,真人與子訣曰:“相從有幾,冥緣遂絕。勸子自愛,無以我思。”言訖泣去。

又,吳中有一人於曲阿,見塘上有一女子,貌端正,呼之即來,便留宿,乃解金鈴系其臂。至明日,更求女,卻無人,忽過豬牢邊,見母豬臂上有金鈴。見陸勳《志怪錄》。

鼠狼

大業中,王度得寶鏡,名曰紫珍,持之能闢百邪。度弟勣,棄官遠遊,求鏡自隨。至汴,汴主人張琦家有女子,每入夜,哀痛之聲不堪。勣問其故,病來已經年歲。勣停一宿,及聞女子聲,遂開鏡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殺。”其病者牀下,有大雄雞,死矣,乃主家七八歲老雞也。

豐城縣尉趙丹,與勣有舊,勣因過之。丹言倉督李敬慎家,有三女同遭魅病,人莫能識療。勣因請寓李家問之,李告曰:“三女同居堂內閣子,每日至晚,即靚妝炫服。黃昏後歸閣,滅燈燭,聽之,竊與人言笑聲。迨曉昏睡,非喚不覺。日漸羸瘠,不能下嚥。禁之不令妝梳,即欲自縊投井。無可奈何。”勣令引示閣子處。其閣東有窗,恐其門閉難啓,晝日先刻斷窗欞四條,卻以物支柱之如舊。至日暮,李報勣曰:“妝梳入閣矣。”至一更,聽其言笑。勣拔窗欞子,持鏡照之,三女叫雲:“殺我婿也。”初不見一物,懸鏡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長一尺三寸,身無毛齒。有一鼠,亦無毛齒,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宮,大如人手,身披鱗甲,煥爛五色,頭上有兩角,長可半寸,尾長五寸以上,尾頭一寸色白,並於壁孔前死矣。從此疾愈。

鼠精

徽州婺源民張四,以負擔爲業。其妻年少,在輩流中稍光澤。張受傭出千里外,一白衣客過其家,語言佻捷,視四傍無人,謔妻欲與私,袖出白金數兩爲路。妻悅而就之。荏苒頗久,張歸,密聞之,詐語妻曰:“我又將往他州,旬日始回。”妻益喜,以爲適我願。逼暮,張潛返室,持短矛伏戶側。夜且二鼓,見白衣從窗檻越入,迎刺以矛,其人呦呦作聲而去。視矛刃有血及細白毛數十莖。張念:“人安得有毛,此必怪也。”又復窮詰妻,妻始肯言所見。即具一牒,述首末如供狀式,詣道士混元法師董中甫自訴。董依科作罩法,至張舍發符,鵠立以俟。少選,有大鷹盤空,可五六尺許,旋繞屋上。觀者闐溢。俄飛落古溝中,徑搏巨白鼠,銜擲於前。董命沸油烹之,怪乃絕。

獺妖

宋永興縣吏鍾道,得重病,初瘥,情慾倍常。先樂白鶴墟中女子,至是猶存想焉。忽見此女振衣而來,即與燕好。是後數至,道曰:“吾甚欲雞舌香。”女曰:“何難。”乃掬香滿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氣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戶,狗忽見,隨咋殺之,乃是老獺。口香即獺糞,頓覺臭穢。

又,隆慶戊辰,維揚寶應一女子,及笄,臨河盥濯,有獺自水中出,注目窺女,邅回不已。女懼還家。是夜,秋月正朗,忽見美少年,潛入淫女。女昏復甦,如是經歲,其家始知之,禁不得。聞某方士善符咒,邀以禁治。果一少年至,伏階下,索楮墨題雲:

“有來終有去,情易復情難。勿斷腹中子,明月秋江寒。”

又曰:“不與我女,當存我子,再不犯君矣。”忽化獺走出。已,女果生一獺,其家欲刃之。衆曰:“彼妖也而信,我人也而妄乎?”遂棄獺人邗水,老獺適至,抱擁而去。

鴛鴦白鷗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於羣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潔,必行豁然,吟一絕曰:

“一湖煙水綠於羅,蘋藻涼風起白波。是處扁舟歸去晚,滿蓬豪興月明多。”

吟間,聞岸上笑語聲,視之,乃二女子,容色絕美,衣裳甚腴,相與吟詩於沙渚。一錦衣者吟曰:

“采采珍禽世罕儔,天生匹偶對風流。丹心不改常同舊,翠羽相輝每共遊。

齊瓦對眠金殿晚,點沙雙蹲玉田秋。此生莫遣輕離別,交頸成雙到白頭。”

一素衣者吟曰:

“同盟三五共優遊,鎮日清閒得自由。片雪晴飛紅蓼晚,玉衣寒映碧波秋。

相親相近來還去,無束無拘沒又浮。歲暮江湖誰是侶,忘機長伴釣漁舟。”

必行登岸趨之,二女亦不駭走。乃徐言曰:“先生邀遊江湖,曾識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識。”錦衣者曰:“妾楊氏,此素衣妹歐氏也。”必行曰:“然則何以夜行?”女曰:“妾輩生長於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子舟中無人,肯過訪否?”女欣然從之。乃攜手登舟,酌於篷下,極其歡謔。已而就寢,兩情甚濃。必行喜而吟曰:

“倚翠偎紅情最奇,巫山黯黯雨雲迷。”

二女同聲和曰:

“風流好似偷香蝶,才過東來又向西。”

天將曙,二女急起躍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見一鴛鴦一白鷗也。

烏怪

烏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縣西一百里,有道士徐仲山者,貧居苦節,年久彌勵。嘗山行,遇暴雨風雷,迷失道,忽於電光中見一舍宅,有類府州,因投避雨。至門,見一錦衣人,顧仲山,乃稱北鄉道士。徐仲山拜,其錦衣人稱監門使者蕭衡,亦拜。因敘風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問曰:“自有鄉,無此府舍。”監門曰:“此神仙所處,僕即監門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綰雙鬟,衣絳赭裙,青文羅衫,左手執金柄塵尾,幢旄,傳呼曰:“使者外與人交通而不報何也?”答雲:“北鄉道士徐仲山。”須臾,又傳呼雲:“仙官召徐仲山入。”向所見女郎引仲山自廊進,至堂南小庭,見一丈夫,年可五十餘,膚體鬚髮盡白,戴紗搭腦冠,白羅銀鏤帔,而謂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頗嫺道教,以其夙業,合與卿爲妻。今當吉辰耳。”仲山遜謝。丈夫曰:“吾喪偶已七年。吾有九子,三男六女,爲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後堂備吉禮。既而陳酒殽,與仲山對食訖,漸夜,聞環珮之聲,異香芬鬱,熒煌燈燭。引去別室。

禮畢。三日,仲山悅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一舍,見衣竿上懸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餘悉烏皮耳。烏皮之中有一枚是白烏皮。又至西南,有一廠舍,衣竿之上,見皮羽四十九枚皆鵂鶹。仲山私怪之。卻至室中,其妻問曰:“子適遊行有何所見,乃沈悴至此。”仲山未之應,其妻曰:“夫神仙輕舉,皆假羽翼,不爾,何以倏忽而萬里乎?”因問曰:“烏皮羽爲誰?”曰:“此大人之衣也。”又問曰:“翠碧皮羽爲誰?”曰:“此常使通引婢之衣也。”“又餘烏皮羽爲誰?”曰:“新婦兄弟姊妹之衣也。”問:“鵂鶹皮羽爲誰?”曰:“司更巡夜者衣,即監門蕭衡之倫也。”語未畢,忽然舉宅驚懼。問其故,妻謂之曰:“村人將獵,縱火燒山,須臾皆去,竟未與徐郎造得衣,今日之別,可謂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隨方飛去。即向所見舍屋,一無其處。因號其地爲烏君山。

雞精

蘇州婁門陳元善,情度瀟灑,尤好奉道,嘗學請仙召將諸術。自稱洞真,往來嘉定諸大家,嘗寓談氏。談氏有一雞,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與主人語,雞自庭中飛至其前,舒翅伸頸,遂死於地。夜睡書房中,有女子款門笑而入,自稱主人之女,慕君曠達,故來相就。元善視之,姿色妍麗,問其年,曰:“十八矣。”遂留與狎。自是晨往夜來。嘗自言屬雞,隨元善所至,女輒隨之。每來,元善遂覺昏沉如夢,去則灑然。如是歲餘。元善亦疑之,訪之談氏,並無此女。乃述其事,主人曰。“必是祟也。彼且雲年十八而屬雞,以今歲計之,生肖不合。獨吾家所畜雞自死者,其年恰十八,得無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闢之。女來如故。密藏符於懷袖,女輒怒曰:“爾乃疑我?”手反覆撲之,俟符墜地,則奪去。或教以《周易》置裹肚中,女撲之再三,終不墜,乃去。一夕與數友同宿,數友相戒無睡,以覘其來。忽聞元善夢中有聲,視之,見有物憑牀,如交合者。訊元善,則遺精矣。衆乃大噪,逐之,見帳頂一黑團作雞聲飛去。元善乃結壇,召術士遣之。女來謝曰:“無逐我,我數日將往無錫託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懼爲井神所收,當送我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數里荒僻處。自是遂絕。

又,京師有民家女,爲陰鬼所侵,夕昏朝爽,恆若酗燕。父母延醫巫治之,經年不除。乃召朝天宮道士建醮,其女出禮神,道士問女:“見此鬼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有赤帶,足着褐皮靴。每來作叩齒聲,日去如飛。問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與論究。俄而羣雞出於庭中,一白麪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獨立,約重七八斤,蓋其女之過關雞也。道士想像其形,指之而笑曰:“夜與處女爲歡者非汝也耶?”雞正凝視,若嗔其言。衆告主人曰:“心此物耳。”主人亦悟曰:“此雞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塒,心竊怪焉。今其然乎。”遂呼僮烹之以祭。其夕,女見此怪浴血而至曰:“我已爲汝父害。永不復歡好矣。”灑淚言別,女爲慘然。明起神爽復舊。

鵝怪

昔太原中,章安郡史悝,有駁雄鵝善鳴,悝女常養之,鵝非女不食。荀儉苦求得之,鵝輒不食,乃以還悝。又數日,晨起,失女及鵝。鄰家聞鵝向西。追至一水,唯見女衣及鵝毛在水邊。今名此水爲鵝女溪。出《廣古今五行記》。

蟒精

乾道間,歷陽芮不疑從父掃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簡邀之,頃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華屋也。內一美麗婦人出迎,分庭抗禮,若素識相歡。坐定諦觀,容貌服飾,真神仙也。芮爲之心動。少焉,張宴奏樂,麗人捧觥曰:“累劫同修,冥緣未合,今夕獲奉,從容爲壽。”宴罷,登榻,繡衾甲帳,目所未識,遂構衽席之好。未旦,芮求歸,麗人曰:“郎何來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車馬,願以十日爲期。”芮曰:“大人剛嚴,不得不辭去耳。”麗人乃揮淚送之,曰:“來日當於修閣致謁。”至期,未二鼓,麗人先遣僕妾施牀帳,具酒殽。俄擁一香車,麗人下與芮接,從此每夕輒至,商榷古今,詠嘲風月,雖文人才士,無有過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櫛,夙昔使然。若泄天機,必受大累。”。芮尪瘠,歲餘,父母扣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窺之,而密謂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慮所飲膳者,恐或幻化,食之疾矣。試掇一味示我。”芮即明達麗人。麗人令遺母蒸羊一楪。母嘗之,非僞也。適值屈道人來,自稱精於天心法。父備白其故。屈曰:“島洞列仙爲淫佚之行,吾能治之,況於他乎?”遂索線十丈,以針貫小符於杪,藏諸盒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時,將此符粘於衣裾,任其帶線而去。彼若正神,明無妨也,聊資一笑之適。”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訪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屍橫百尺,其符在鱗甲,可見也。芮始醒焉如醉。

白蛇精

蘇州府學前居民小奚,以櫛發折枝爲業。其婦姿容絕美,娶近兩年,忽有一白皙少年,身著素練衣,甚鮮潔,每伺小奚出,輒至其婦寢室,往來誘狎,遺以酒食金繒無算。奚婦悅之,私相結好,備極綢繆。忽一日有戴胡帽髯奴款門,報王者至,少年急隨之去。有頃,聞前呵聲,奚婦閉戶,窺於簾隙,見儀衛導引甚盛。其官人着金冠,衣朱袞,巨目虯鬚,貌頗猙獰,後騎從百餘人,皆介金附鞬,則少年與焉。婦大怖恐。明日,少年復來,婦問:“昨所過者何官?狀貌真可畏也。”少年曰:“非陽世官也,是震澤龍王,昨夜過尊經閣中造水府冊子,某亦以此淹留,與卿諧露水之歡耳。然勿語於外也。”婦曰:“蘇城亦有人乎?”曰:“遠近州縣死數甚多,本城合死者,不滿百人。記未真也。”忽小奚自外入,乃見此少年與婦同席飲酌,笑語喧然,大怒,屏氣以伺。有頃,見其攜手入幃,半身悉是蛇鱗,遂驚訝,拾磚擊之,空過無礙,少年化爲白氣一道,其光如電,穿牖而出,跡亦遂絕。是時龍門鳳池兩旁人家,連夜望見尊經閣上燈光燭天。後數日,胥江颶風驟起,舟船覆溺,死及七八十人,半是送南倉橋褚氏殯而歸者,其他處沉溺不計數。考其日,乃支幹家所稱龍會日也。因知少年爲白蛇之精矣。里人陳粲親說甚詳。

赤蛇精

馬定宇,山東人,巡鹽兩浙。至衢州,宿察院中。天曉開帳,見踏牀傍有一小紅鞋,心疑之。意門子所遺而不可深求,袖之,潛投於廁,以滅其跡。抵暮,令門子臥堂中,自扃戶就寢。天明起視,前鞋宛然在故處。公復投之廁。至夜不寢,秉燭靜坐伺焉。將二鼓,聞牀後窣窣然,似有人行聲,荏苒至幾前,拜伏於地,乃一麗人,容色絕代,上下皆衣紅。公大驚,詢其來意。對曰:“吾神女也,與君有宿緣,特來相就,前兩遺鞋以試公耳,幸毋訝。”公初不納,後見丰姿豔冶,宛轉依人,不能定情,遂與共枕。雞鳴別去,倏然無跡。迨夜闌人靜,則又至。公巡歷他府,女隨往如初,人無知者,公亦信以爲神。第覺體中昏倦,漸至猜疑,欲絕之不能也。及使事告竣,登舟返舍,女送至淮,泣謝曰:“妾不能復事左右矣,請俟他年再續舊好。”公亦傷感而別。至家,大病幾危,意女爲祟,幸而得痊,出補廣東巡按。方渡淮,則女復至舟中,雖歡好有加,而意則愈疑。將抵廣信,密緻書龍虎山張真人,詳述顛末,求爲驅逐。張發緘,笑謂使曰:“乃此業畜耶,人遭之,鮮獲全者。爾主有後福,幸無恙。然久必有害,當善遣之。並告爾主,後若宦遊,毋更涉其境也。”乃朱書數符,令貼於牀帳,佩於髻中,如教而行。怪覺而告公曰:“我非禍君者,胡一旦絕我?真薄情哉。”遂憤然而去。公按粵完,迂道而歸,不敢由浙矣。真人後露其事,詰女何怪,雲:“赤蛇精也,其服紅者以此。”

長蛇

樂平螺坑市纖紗盧匠,娶程山人女。屋後有林麓,薄晚出遊,逢一士人,風流蘊藉,輒相戲狎,隨至其家,逼與同寢。家人有覘見者,熟視之,乃爲長蛇繳繞數匝,時吐舌於女脣吻中。盧大驚,拊幾呼諭之。女笑曰:“爾何言之謬,此乃好士大夫,愛憐我,故相擁持,豈汝賤愚工匠之比,奈何反謗以爲妖類。”盧出外,思其策。裏中江巫言能治,即被髮跣足,跳梁而前,鳴鼓吹角,以張其勢。蛇睢睢自若。江命煎油大鍋,通夕作訣愈力。女怒告曰:“無聒我恩人。”舉衾覆之,蛇亦縮首衾下。江度其無能爲,用繩串竹筒套其頸,使侶伴緋衣高冠十輩,分東西立,雜擊銅鐵器,五人拽女向東,五人拽蛇而西。如此者五,方得解女身之纏縛。遂與衆砍碎蛇,投之油鍋內。程氏救之無及,灑淚移時,欲與俱死。於是使吞符以正其心神,餌藥以滌其腸胃,逾月始平。

白魚怪

吳少帝五鳳元年四月,會稽餘姚縣百姓王素,有室女,年十四,貌美,鄰里少年求娶者頗衆,父母惜而不嫁。嘗一日,有少年姿貌玉潔,年二十餘,自稱江郎,願婚此女。父母愛其容質,遂許之。問其家族,雲:“居會稽。”後數日,領三四婦人,或老或少者,及二少年俱至,因納聘財,遂成婚媾。已而經年,其女有孕。至十二月,生下一物,如絹囊,大如升,在地不動。母甚怪異,以刀剖之,悉是魚子。素因問江郎:“所生皆魚子,不知何故?”江郎曰:“吾不幸,故產此異物。”其母心獨疑江郎非人,因以告素。素密令家人,俟江郎解衣就寢,收其所着衣視之,皆有鱗甲之狀。素見之大駭,命以巨石鎮之。及曉,聞江郎求衣服不得,異常詬罵。尋聞有物偃踣,聲震於外。家人急開戶視之,見牀下有白魚,長六七尺,未死,在地撥剌。素砍斷之,投江中。女後別嫁。

鼉精

永初中,張春爲武昌太守,時人有嫁女者,未及升車,女忽然作怪,出外毆擊人,乃自雲已不樂嫁俗人。巫雲:“是邪魅。”將女至江際,遂擊鼓,以術咒療。春以爲欺惑百姓,刻期須得妖魅。翼日,有一青蛇來到坐所,即以大釘釘其頭。至日中,復見大龜從江來,伏於巫前。巫以朱書龜背,更遣入江。至暮,有大白鼉從江中出,乍沉乍浮,龜隨後推逼。鼉自分死,冒來,先入幔,與女辭訣,女遂動心哭雲失其姻好,於是漸瘥。或問巫曰:“魅者歸於一物,今安得有三?”巫雲:“蛇是傳通,龜是媒人,鼉是其對。”所獲三物,悉以示春。春始信靈驗。皆殺之。出《異苑》。

鱉精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負城瀕湖。繞屋皆古木茂竹,蕭森如山麓間,其中便座曰懶堂。背有大池,子弟羣處講習,外客不得至。方盛秋,新月出,舒呼燈讀書,忽見女子揭簾入,素衣淡妝,舉動嫵媚,而微有悲涕容,緩步而前曰:“竊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願容駐片時,使奉款曲。”舒迷濛恍恍,不疑爲異物,即與語。扣其姓氏所居,曰:“妾本邱氏,父作商賈,死於湖南,但與繼母居茆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殘忍猛暴,不能見存,又不使媒妁議姻,無故捶擊,以刀相嚇,急走逃命,勢難復歸。倘得蓄爲婢子,固所大願。”舒曰:“留汝甚善,奈事泄何?”女曰:“姑置此慮,續爲之圖。”俄一小青衣攜酒餚來,即促膝共飲,三行,女斂袂曰:“奴雖小家女,頗能綴詞。”輒作一闋,敘茲夕邂逅相遇之意。顧青衣舉手代拍而歌曰:

“綠淨湖光,淺寒先到芙蓉島。謝池幽夢屬才郎,幾度生春草。塵世多情易老,更

那堪,秋風嫋嫋。曉來羞對,香芷汀洲,枯荷池沼。 銀鎖橫波,遠山淺黛無心掃。湘

江人去嘆無依,此意從誰表,喜趁良宵月姣,況難逢,人間兩好。莫辭人醉,醉入屏山,

只愁天曉。”

蓋寓聲《燭影搖紅》也,舒愈愛惑。女令青衣歸,遂留共寢,宛然處子耳。將曉別去,間一夕復來,珍果異饌,亦時時致前,及懷縑帛之屬,親爲舒造衣,工制敏妙。

相從月餘日,守宿僮僕,聞其與人言,謂必挾娼優淫暱,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姨媼。輾轉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備,遣弟妹乘夜佯爲問訊,排戶直前,女奔忙斜竄,投室傍空轎中,秉燭索之,轉入他轎,垂手於外,潔白如玉,度事急,穿竹躍赴池,杳然而沒。舒悵然掩泣,謂無復再會期。衆散門扃,女蓬首喘戰,舉體淋漓,足無履襪,奄至室中,言:“墮處得孤嶼,且水不甚深,踐濘而出,免葬魚腹,亦云天幸。”舒益憐之,自爲燃湯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甚密,而意緒常恍忽如癡,或對食不舉箸。

家人驗其妖怪,潛舉狀請符於小溪朱彥誠法師。朱讀狀大駭曰:“是鱗介之精耶,毒入肝脾裏,病深矣,非符水可療,當躬往治之。”朱未及門,女慘慼嗟喟,爲惘惘可憐之色。舒問之,不對,久乃雲:“朱法師明日壞我好事矣。”於是嗚咽告去,力挽不肯留。

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求救子命。朱曰:“請假僧寺一巨鑊,煎油二十斤,吾當施法,攝其祟,令君闔族見之。”乃即池邊焚符檄數道召將吏,彈訣噀水,叱曰:“速驅來。”俄頃,水面噴湧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回首四顧,乃大白鱉也,若爲物所鐍致。跂曳至庭下,頓足呀口,猶若向人作乞命態。鑊油正沸,自匍匐投其中,糜潰而死。觀者駭懼流汗。舒子獨號泣追惜曰:“烹我麗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斧破鱉,剖骨並肉,暴日中,須極幹,入人蔘,茯苓,龍骨末成丸,託爲補藥,命病者晨夕餌之,勿令知,知則不肯服矣。如其言,藥盡而病癒。後遇陰雨,於沮洳間,聞哭聲雲:“殺了我大姐,苦事,苦事。”蓋尚遺種類雲。

蝦怪

唐大定初,有士人隨新羅使,風吹至一處,人皆長鬚,語與唐言通,號長鬚國。人物甚盛,棟宇衣冠,稍異中國。地曰扶桑洲。其署官品,有正長;戢波;日沒;島邏等號。士人歷謁數處,其國皆敬之。忽一日,有車馬數十,言:“大王召客。”行兩日,方至一大城,甲士門焉。使者導士人入伏謁,殿宇高敞,儀衛如王者。乃拜士人爲司風長,兼駙馬。其主甚美,有須數十根。士人威勢烜赫,富有珠玉,然每歸,見其妻則不悅。其王於月滿夜則大會。後遇會,士人見嬪姬悉有須,因賦詩曰:“花無葉不妍,女有須亦醜。”王大笑曰:“駙馬竟未能忘情於小女頤頷間乎?”經十餘年,士人有一兒二女。

忽一日,其君臣憂戚,士人怪問之,王泣曰:“吾國有難,禍在旦夕,非駙馬不能救。”士人驚曰:“苟難可弭,性命不敢辭也。”王乃令具舟,謂士人曰:“煩駙馬一謁海龍王,但言東海第三汊第七島長鬚國有難求救。我國絕微,須再三言之。”因涕泣執手而別。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寶,人皆衣冠長大。士人乃前,求謁龍王。龍宮狀如佛寺所圖天宮,光明迭蕩,目不能視。龍王降階迎士人,齊級升殿,訪其來意,士人具說。龍王即命速勘。良久,一人自外曰:“境內並無此國。”士人復哀祈,具言長鬚國在東海第三汊第七島。龍王復叱使者細尋勘,速報。經食頃,使者返曰:“此島蝦,合供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龍王笑曰:“客固爲蝦所魅耳。吾雖爲王,所食皆稟天符,不得妄食。今爲客減食。”乃令引客視之,見鐵鑊數十如屋,滿中是蝦。有五六頭色赤,大如臂,見客跳躍,似求救狀。引者曰:“此蝦王也。”士人不覺悲泣,龍王命放蝦王一鑊,令二使送客歸中國。一夕至登州,顧二使,乃巨龍也。

蜂異

桃源女子吳寸趾,夜恆夢與一書生合。問姓氏,曰:“僕瘦腰郎君也。”女意其爲休文,昭略入夢耳。久之,若真焉。一日晝寢,書生忽見形入女帳,既合而去。出戶漸小,化作蜂,飛入花叢中,女取養之。自後恆引蜂至女家甚衆,其家竟以作蜜,富甲裏中。寸趾以足小得名,天寶中事也。見《誠齋雜誌》。

蚱蜢

徐邈,晉武帝時爲中書侍郎,在省直,左右人恆覺邈獨在帳內,似與人共語。有舊門生一夕伺之,無所見。天將旦,始開窗戶,瞥見一物,從屏風裏飛出,直入前鐵鑊中,仍逐視之,無餘物,唯見鑊中聚菖蒲根,下有大蚱蜢。雖疑此爲魅,而古來未聞,但摘除其兩翼。至夜,遂入邈夢雲:“爲君門生所困,往來道絕,相去雖近,有若山河。”邈得夢,甚悽慘。門生知其意,乃微發其端。邈初不即道,頃之曰:“我始來直,便見一青衣女子,作兩髻,姿色甚美,聊試挑謔,即來就,已,不知其從何而至也。”兼告夢。門生因具以狀白,亦不復追殺蚱蜢。

蟾蜍

沈慶校書,言境中有一吏人家,女病邪,飲食無恆,或歌或哭,裸形奔馳,抓毀面目,遂召巫者治之。結壇場,鳴鼓吹。禁咒之次,有一乘航船者,偶駐泊門首,枕舷而臥。忽見陰溝中一蟾蜍,大如碗,朱眼毛足,隨鼓聲作舞。異之,將篙撥得,縛於篣板下。聞其女叫雲:“何故縛我婿?”船者乃叩門詰其主雲:“能療此疾。”主深喜,問其所欲,雲:“只希數千文,別無所求。”主曰:“某惟此女,偏愛之,前後醫療,已數百緡,如得愈,何惜數千文乎。願倍酬之。”船者乃將此蟾以油熬之,女翌日愈。見唐陸勳《志怪錄》。

蚯蚓

文帝元嘉初,益州王雙,忽不欲見明,常取水沃地,以菰蔣覆上眠息,飲食悉入其中。雲:“恆有一女子著青裙白(須+巾)來就其寢。”母聽聞薦下有聲歷歷,發視,見一青色白癭蚯蚓,長二尺許。又云:“此女常以奩香見遺,甚清芬。”奩乃螺殼,香則菖蒲根。於時鹹謂雙暫同阜蟲矣。

柳妖

熙寧間,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攜子希侃遊學。希侃美丰姿,尚詼謔。長吟獨詠,慨然有周流山水之志,功名事不足掛齒也。

一日,道經會稽,泊舟山下。時微風棲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寢。起未數步,而山鍾野笛,又飄然交送於耳。正欲拈韻賦詩,而香氣已忽忽入息矣。凝盼間,一娉婷參前。陶生驚謂曰:“夢耶?祟耶?”妖曰:“羨君高懷,特伴幽獨。”生問其居址遠近,妖答曰:“門崖壁石,顧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茭葑我比鄰也。”生曰:“獨居荒寂,得無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風,何居之獨?啼鶯語燕,何荒之寂?日飄搖於煙水之鄉,無所鬱也,又何假於一遣乎?”陶因微笑,牽妖袖並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問生曰:“操帆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當堅永約。”生曰:“此衷願耳,奈家尊赴宦,固難捨也。”妖憮然欷歔,曰:“君猶未知乎?青苗梗法,荊棘當途,政殆者有投林之想矣!君乃欲爲風中之樹耶?”生曰:“拙哉子言!將使我埋光邱壑乎?”妖曰:“徙木南門者,孰與種梅孤山之爲逸?看花長安者,何如摘菊籬下之爲高,孰謂邱壑非賢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竇家五桂,不可謂不可芬馥也,今未幾而雨露淒涼,凋殘相繼。甚者將軍之大樹,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雲。”生曰:“苟能遺芳,是亦可也,何必較身後之遇。”妖曰:“不然也,顧所處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餓夫,自身以後,其來不知幾許時矣,而商山首陽之秀號,至今與霜松雪竹同清,未聞榮前而悴後者,何耶。”生又曰:“聖於清者,不足論矣。若中人以上,而身無一遇,如虛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強也,試以吾輩言之,有步生蓮花者,有妝飛梅萼者,寵愛何其殷也,有蒸梨見逐者,有啖棗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謂是其色弗若歟,非然也。夫婦女且爾;而況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則廟棟堂梁。天不我遇,則塗樗泥櫟。遇不遇,命也。君謂由人乎哉。不然,渭之釣叟,傅之築傭,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則一竿一版,朽爛濱巖之下,老死無聞矣。故曰遇又不可強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與庸庸者伍,何以自別歟。”妖曰:“豈有異哉?杏園一宴,桃李春宮,雖與臣草莽,友蓬蒿者不若。及其南柯夢後,衰草荒榛,寒煙暮雨,同一邱耳。孰分梧檟之與樲棘乎。”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獨以忤衆者願我,何也?”妖曰:“妾非願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輩爲可鄙也,垂涎富貴者,不啻望梅之渴。妄想功名者,孰無夢松之思。攘攘營營,爭枝匝樹,雖忙逐槐塵而不惜,禍甘桃實而莫知,彼將謂可根深蒂固也。豈知桑榆之景易窮,草頭之露易涸;華茂未幾,枯槁隨至,方將宴笑堂中,而長夜之室,人已爲我築矣。悲思此景,願將何屬乎?”生曰:“人孰無死也,必欲高潔以逃之,不幾於固耶?”妖曰:“死固難免,但當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園中之葵,勞苦迎合,驅馳世途,憂憤迭興,驚疑靡一,遑遑然無俄頃之舒眉坦腹;人而至此,縱廟柏成龍,雷陽感竹,終無益也。而況未必得此者乎。若夫託赤松以遨遊,隱桔中以行樂,餐菊英,紉蘭佩,逍遙於塢之北溪之南,與木石通情,猿鶴同夢;雖片月浮雲,不足以喻其閒,飛花流水,莫能以狀其適,天地至樂,斯人久享歷焉,誠所謂時可當日。而日可當年者。亦將與恆人論歲月乎,以此評死。果孰值孰負耶?”生喜曰:“不期一話足開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歟。何其典達也?”妖復低容促膝。曰:“章臺霸橋,舊裔日微,漢禁隋堤,風光非昔。行行種種,無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僑寓以避此耳。”生嘆曰:“然。才容兼妙,無怪乎不屑事人也。”妖又太息。曰:“張君一別,腰緊眉粗,眠臥舍情,春秋虛度。連理之樂,殆不可復望於今矣。”生曰:“然則有兄弟否?”妖曰:“紫荊伐後。萁豆相煎者多也。念木連枝者誰歟。”生曰:“既爾孤獨。曷求一友乎。”妖曰:“金蘭契絕,勢利成風,負荊人遙,青松落色。當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賣則擠矣。”生曰:“若然,則人可絕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鮮勝任之良幹,郡縣乏敷惠之甘棠。趙家喬木,爲庸材輩蠹蝕也數矣。顛仆之禍,行將切於本根,一木豈能支哉。”生曰:“子誠孰識世故者。然今茲之處,樂耶?憂耶?”妖曰:“方其悽風寒雨,杏褪桃殘,山路簫條,愁雲十里,苔荒蘚敗,情蕩魂銷,不可謂無憂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煙,畫舫玉驄,酒旗搖映。又或送夕陽,掛新月,暮蟬數咽,野鳥一鳴,萬縷春光,心怡意適,殆不知造物之有盡也。夫誰曰不樂乎?”生笑曰:“樂則樂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窺人多矣,無如郎君。是以不辭李下私嫌,竟赴桑間密約,且惓惓爲君道也。”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覺俗心頓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難。即當潛名澗壑,俯結松蘿,寄跡雲霞,永聯絲木。襟披楊柳之風,步緩梧桐之月。山樵泉飲,快一塵於無驚。鶴伴鷗賓,洗星淄於不染。上縱莘野之孤犁,春田清靄。下續桐江之一線,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無留念。攜壺借草,百不關情。惟夢繞乎松杉,據弄牀頭之笛。且心飛於蘭桂,移彈石上之琴。誠可謂神仙中人,不特與竹林而較勝。風塵外物,直將與桃源而爭芳者也。何必喘慕紫薇之臺閣,肩挨黃棘之門牆,繮鎖情懷,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生見其言詞流發,博洽多聞,意必仙種,感慕益切。復取舟中行褥,鋪松陰之下,欲求再會。交接間,極盡情事。起與生別,雞三唱矣,生因請其姓,妖答曰:

“不必牽衣問阿嬌,幽情久已屬長條。禹王山下無人處,幾度臨風夜舞腰。”

生溺於欲,竟不詳其意而散。

明日,彖欲發泊,生意逗延不進。夜果復來,生乃匿之舟中,欲與之任。妖怫然不許,曰:“妾奉蒲姿於君者,實欲與君開綠野之堂,結白蓮之社。採武安之藥,種邵平之瓜,冷淡巖雲湖水中也。顧可自蹈危機,爲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願也。”生情不能捨,哀哀懇乞。約以送至家尊,即當與俱此山。請之再四,乃從。

及抵秀年餘,希侃忽遘異疾,不可救療。會元淨法師過秀,令彖亟詣告之。師乃除地爲壇,設觀音像,取楊柳灑水咒之。結跏趺坐,引妖問曰:“汝居何地而來至此?”妖答曰:“會稽之東,汴山之陽,是我之宅,古木蒼蒼。”師曰:“噫,兒蓋柳也。吾嘗聞是兒返性矣,不道其復爲幻也。”妖乃囅然笑曰:“陶君有緣,兒將教以不死之術,非祟也。”師不能窘,爲宣楞嚴祕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爲物邪所轉。於是號泣請去,復謂陶生曰:“久與子游,何忍遽舍,願觴爲別。”即相對引滿,作詩泣曰:

“仲冬二七是良時,江上多緣與子期。今日臨歧一杯酒,共君千里還相思。”

遂去,不復見。生疾亦尋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論議,皆花木之事。然鑿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進,歸家享年壽雲。

桂妖

仁和狄明善,之海鹽。舟至瞰浦六七里,天色已暝,野無人居。遙見前村燈明,疾趨赴,則一酒肆也。明善徑入肆門,惟見一女甚美。問曰:“郎君爲飲而來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後小軒,匾曰:“天香毓秀”。女又問曰:“郎君何姓?”明善曰:“僕姓狄,名明善,杭之仁和人也。敢問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嚴君早世,族屬凋零。故僑居於此,以貨酒爲生耳。”遂設席與狄對酌,明善半醉,乃詠桂一律以挑之。詩曰:

“玉宇無塵風露涼,連雲老翠吐新黃。種分蟾窟根因異,名自燕山秀出常。

綴樹妝成金粟子,逼人清噴水沉香。今宵欲把高枝折,分付姮娥自主張。”

女聞而笑,曰:“君之詩,其御溝之紅葉乎?”乃相與就寢,極其繾綣。越明日辭去,女泣曰:“君此去難期,倘因事至此處,不吝一見,妾之願也。”明善亦欷歔而別。明年秋復往訪之,第見豐草喬林,杳無酒肆,惟一老桂,夾道而花耳。

白蓮花

中和中,有士人蘇昌遠居蘇州,屬邑有小莊,去官道十里。吳中水鄉,率多荷芰。忽一日,見一女郎,素衣紅臉,容質豔麗,閱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與之相狎,以莊爲幽會之所。蘇生惑之既甚,嘗以玉環贈之,結系殷勤。或一日,見檻前白蓮花開敷殊異,俯而玩之,見花房中有物,細視,乃所贈玉環也。因折之,其妖遂絕。

菊異

和州之舍山別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鳥,自度歲華,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間,有士人戴君恩者,適他所路迷,偶過其地,疊疊朱門,重重綺閣,煙雲縹緲,望之若畫圖然。君恩爲驚訝,謂不當有此華屋也。佇立久之,忽見門內出二美人。一衣黃,一衣素,笑迎於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請垂一顧,可乎?”君恩悅其人,從之。於是美人前導,君恩後隨。歷重門,登崇階,乃至中堂。敘禮延坐,羅以佳果,飲以醇醪,情意頗濃。而君恩時半酣,乃散步於中堂。見壁間桂黃白菊二幅,花蕊清麗,筆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悅,既顧謂美人曰:“壁間畫菊甚工,不可不贈以句。當各吟短律如何?”於是,黃衣美人先吟黃菊曰:“芳容燁燁殿秋光,嬌倚西風學道妝。一自義熙人採後,冷煙疏雨幾重陽。”君恩吟曰:“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澤陶潛舊賞音。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籬落戀殘金。”白衣美人吟白菊曰:“嫩寒籬落數株開,露粉吹香入酒杯。卻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錯認白衣來。”君恩吟曰:“冷香庭院曉霜濃,粉蝶飛來不見蹤。寂寞有誰知晚節,秋風江上玉芙蓉。”三人吟畢,撫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是夕,二美人共薦枕蓆。

翌日,君恩辭歸,美人泣曰:“衾枕未溫,安忍棄去?”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屬目懸切何。去而復來,庶幾可也。”於是黃衣美人出金掩鬢,白衣美人出銀鳳釵二股以贈別,僉曰:“願郎睹物思人。”黃衣美人泣吟曰:“山自青青水自流,臨期話別不勝愁。含陽門外千條柳,難系檀郎欲去舟。”白衣美人亦泣吟曰:“爲道郎君赴遠行,匆匆不盡別離情。眼前落葉紅如許,總是愁人淚染成。”君恩欷歔,不及成韻慰答。三人各含淚而別。君恩歸第,時切眷注。迨明年,復有故他往,道經別墅,君恩謂可再見美人。訪之則不知所在。君恩驚以爲神,急取掩鬢鳳釵視之,皆菊之黃白瓣也。

芭蕉

潘昌簡,紹熙三年知鄂州蒲圻縣,攜婺士陳致明爲館客。邑小無民事,潘每出書院,與陳款飲。庭前芭蕉甚盛,常捧杯屬客曰:“只令蕉小娘子佐尊。”如是一歲,陳遂有所感。一女子綠衣媚容,入與之狎,寢則同衾。涉歷許百日,憔悴龍鍾,了無人色。潘初不悟其然,以爲抱病。招醫療拯,略不能成效。迨疾棘,問其所致,乃雲:“蕉小娘子也。”潘即令芟除,已無及矣。

火怪

進士楊禎,家於渭橋,以居處繁雜,頗妨肄業,乃詣昭應縣,長借石甕寺文殊院。居旬餘,有紅裳既夕而至,容色殊麗,姿華動人,禎常悅者,皆所不及。徐步於簾外,歌曰:“涼風暮起驪山空,長生殿鎖霜葉紅。朝來試入華清宮,分明憶得開元中。”禎曰:“歌者誰耶?何清苦若是。”紅裳又歌曰:“金殿不勝秋,月斜石樓冷。誰是相顧人,褰帷吊孤影。”禎拜迎於門。既即席,問禎之姓氏,禎具告。禎祖,父,母,叔,兄弟,中外親族,曾遊石甕寺者,無不熟識。禎異之曰:“非鬼物乎?”對曰:“吾聞魂氣升於天,形魄歸於地,是無質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曰:“狐狸媚物,動爲人禍,某世有功德於民,殆非其比。”禎曰:“可聞姓氏否?”對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統丙丁,鎮南方,復以德王神農陶唐氏,後又王於西漢,因食採於宋。遠祖無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親,遂爲白澤氏所執。今樵童牧豎,得以知名。漢明帝時,佛法東流,摩騰,竺法蘭二羅漢奏請某十四代祖,令顯揚釋教,遂封爲長明公。魏武季年,滅佛法,誅道士,而長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興,復以長明世子襲之。至開元初,玄宗治驪山,起造華清宮,作朝元閣,立長生殿,以餘財因修此寺。羣像既立,遂設東幢。帝與妃子自湯殿宴罷,微行佛廟,禮陁伽境。妃子謂帝曰:‘當於飛之秋,不當令東幢巋然無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某爲西明夫人,因設珊瑚帳,固予形貌,於是巽生不復強暴矣。”禎曰:“歌舞絲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蓋承先祖之明德,稟炎上之烈性,動即煨山嶽而燼原野,靜則燭幽暗而破昏蒙。然則撫朱弦,吹玉管,騁纖腰,矜皓齒,皆冶容之末事,是不爲也。昨聞足下有幽隱之志,願一款顏,非敢自獻,而宵清月朗,喜覿良人,桑中之譏,亦不能恥。倘運與時會,少承周旋,必無累於盛德。”禎拜而納之。自是晨去暮還,唯霾晦不復至,常遇風雨,禎欲止之。答曰:“公違晨夕之養,就巖壑而居,得非求理靜業乎?奈何欲使採過之人,稱君違親而就偶,非但損公盛名,亦當速某之生命耳。”後半年,家僮歸告禎乳母。母乃潛伏佛榻以觀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燈耳。因撲滅之,後遂絕紅裳者。

石妖

武林有諸子結社讀書山中,牆側有搗衣石一片,潔白潤膩,人嘗坐之。暑月乘涼,則士子皆裸裎其上爲常,如是幾歲。同舍中有張生者,失其名,爲人頗蕩,一夕,忽見青衣女子來就之偶,綢繆累日,時或彷彿見之。生初祕而不言,後稍泄於同舍,同舍鹹以爲妖。夜伺其至,衣颯颯有聲。羣擁入室共持抱之,取繩縛急,因用劍砍,欻然不見,所縛者張生衣角耳。明日,都無所跡,惟搗衣石之劍痕在焉。便共劅掘,其根入地已三四尺矣。擊碎,取火焚之,血出如濡。

又,先年武林有少年結伴看春,至按察司前,久立稠衆之中,其下偶停一空擔,擔中有一白石子,膩澤可愛,疑是壓秤物也。少年不覺摩娑入袖,夜歸,取納牀頭。忽見一碧衣女子,映月而至,就之求合,捫其體如冰,固叩無語,少年懼是鬼物,急取火視之,忽不見矣。明夕復至,拒之如初。衆鹹謂此石爲祟,乃移至他室,遂絕。後遇玉工出示,剖之,得白璧焉。質色非常,因獲厚鏹。出《獪園》。

嘗見一書載:陽羨小吏吳龕,於溪中見五彩石,取納牀頭,至夜化成女子,則婦人爲石,石爲婦人,無不有矣。

泥孩

宋時臨安風俗,嬉遊湖上者競買泥孩,鶯哥等物,回家分送鄰里,名曰湖上土宜。象院西一民家女,買得壓被孩兒歸,置於牀屏彩橋之上,玩弄愛惜不厭。一日午睡,忽聞有人歌詩云:“繡被長年勞輾轉,香幃還許暫相偎。”及覺,不見有人。是夜將半,復聞歌聲。時月影朦朧,見一少年,漸近帳前。女子驚起,少年進而撫之曰:“毋恐,我所居,去此不遠,慕子姿色,神魂到此,人無知者。”女亦愛其丰采,遂與合焉。因遺女金環。女密置箱篋中。明日啓視之,乃土造者。女大驚,忽見壓被孩兒左臂上金環不存,知此爲怪,遂碎而投於江,其怪遂絕。出《夷堅續志》。

石獅

金華縣郭外三十里間,陳秀才有女,美容質,擇婿欲嫁,而爲妖祟所惑,不復知人。其家頗富贍,不惜金幣,招迎師巫,以十數道士齋醮符法。凡可以禳治者,靡不至,經年弗痊。其鄰張生,亦士人也,夜聞女歌呼笑語,密往窺之,門外一石獅子,高而且大,乃躡其背而立。女忽怒,言曰:“元不幹張秀才事,何爲苦我?”張生愕然,知必此物爲怪,將以明日告陳。而陳氏謂張有道術,清旦,邀致人視。張不言昨夕事,但誦乾元亨利貞,曰:“吾用聖人之經以臨邪孽,如將湯沃殘雪耳。”因語陳曰:“吾見君家石獸,形模獰惡,此妖所由興也。宜亟去之。”陳即呼匠鑿碎,輦而投諸水。女遂平安。

石砧杵

黎陽儒生姓紀名綱,字廷肅,少負大志,稍長嗜學,因葺舊廬爲書舍。前則疏渠引泉,清流見底;後則高峯入雲,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具備。曉霧將歇,猿鳥和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紀生日讀書其間。一日,至夜分,覺微寒,披衣獨坐,忽有扣門聲。啓視之,乃見一美女子笑謂綱曰:“妾鄰家女也,聞君高韻,乃爾唐突,意在請益耳。”綱見大悅,與之攜手而入,並肩而坐。女曰:“願獻一詩。”綱曰:“善。”女誦詩曰:

“霜冷秋高白帝城,閨中力盡恨難平。西風庭院叮噹響,曉夜樓臺斷續聲。

搗碎鄉心愁欲結,驚回客枕夢難成。惟慮不入笙歌耳,窗惱玉關無限情。”

綱稱讚,將犯之。女始佯拒,已而從焉。女復吟曰:“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來往不相識,青山應笑人。”綱因問女何裏何氏,女曰:“妾姓石,名佔娘,家住午向,樹木爲記,與君同里人。君果不棄,明當訪之。”乃聞雞唱,女遽起披衣,謂綱曰:“郎君珍重,明當重來,不待請矣。”綱執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敗露,罪將安歸?”綱不從,女力奔。綱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動,及啓視,則一砧杵也。

牛骨等物

淮人劉還,不事系泗州獄。有王翁者,亦坐詞牒至,周旋拔挈出獄,共詣酒家話別。忽有一人問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識,其人曰:“家有一女,爲魅所撓,祛之不動。昨忽雲:只畏泗州王某耳。一路訪公行止,特此懇告,勿憚百里之遠,救女生全,當不靳千金之報。”翁曰:“我實無他伎倆,豈堪治怪?”其人請不已。翁曰:“向年自鳳陽還泗,乘一驢,復挈一空驢行,見一道人襥被而步,憊且喘,吾問之,答雲:‘乏錢。’吾以空驢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書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斷百怪,然勿受人酬謝世,受則不驗。’吾慢置書於笥,亦未省視。爾家怪所畏見者,其即此耶。”乃歸覓書,令其人先還,曰:“具甕一口,方磚一塊,血狗皮一張,熾炭以待,且宜戒言。”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齎符劍以往。入門,怪即言於室曰:“果請王法師來。吾當斂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躅蹐謂女曰:“何處可逃?”女指甕曰:“此中可。”怪即躍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磚覆焉,外加重符,舉置熾炭上。初極口罵翁,甕熱,乃哀乞曰:“法師舍我,我有妻妹可憐。”翁問:“爾何妖?”答曰:“醜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醜者,諱之也。促令供狀,乃曰:“供狀人牛天錫,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隍廟後苑。某年庚申日,某人踢傷腳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變幻形成,不合擾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紅磚兒,妹繡鞋兒,見在某處,得相見,死不復恨。”乃停火作法,召將搜捕,得兩女子於屋棟上,別以甕覆之,齊呼牛骨,相與敘泣。翁問二物:“何以作妖?何爲與天錫連親?”答曰:“某等一是趙千戶家刺梅花下古磚,以庚申日,其小女採花傷手,滴血吾身,因而得氣。一是王郎中妻繡鞋,庚申日沾月水,棄於小院,亦得變化,與牛郎本假合妻妹,實非一體。法師能恕我三人,當遠跡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發火炙殺之。哀聲震甕,良久寂然。啓其封,一有牛骨長尺許,女鞋,古磚皆焦灼雲。

庚申日是水生之日。天一生水,水生萬物。生生之數,在於庚申,沾人生氣,遂能爲怪。

琴瑟琵琶

靜江有阮文雄者,家積饒裕,恢恢廓,耽嗜山水。紹定己丑秋,莊舍當租課時,阮生乘機圖遊賞之樂。乃攜一二蒼頭,掉小航,沒水濱而輕棹。時則白I紅蓼,敗芰殘荷。晴嵐聳翠籠雲,遠樹含青掛日。聽鳴禽,觀躍鯉,凡景屬意會,罔不收賞。至七里灣,不覺已暝。四顧寂無人居。俄而,前有樓閣巋然,移舟近之。忽聞樓上啞然有聲,竊視,乃三美人倚欄顰笑。生一見不能定情,遂於舟中朗聲吟曰:

“愁倚溪樓望,還因見月明。月明如有約,偏照別離情。”

美人樓上亦酬吟曰:

“細草春來綠,閒花雨後紅。思君不能見,惆悵畫樓東。”

生愈添悒怏,惜不能效馮虛之御風也。已而,美人以紅絨繩墜於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將爲樑上君子乎?”生笑曰:“逾牆已成,折齒唯命。”遂諧衾枕歡笑。週而復始,情覺倍濃。一美人曰:“今日之樂,可無詩乎?”僉謂諾諾。美人乃先吟曰:

“嶧陽自古重南金,製作陰陽用意深。靈籟一天孤鶴唳,寒濤千頃老龍吟。

奏揚淳厚羲農俗,盪滌邪淫鄭衛音。慨想子期歸去後,無人能識伯牙心。”

一美人吟曰:

“雲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流水清泠湘浦晚,悲風蕭瑟洞庭秋。

驚聞瑞鶴沖霄舞,靜聽嘉魚出澗遊。曾記湘靈佳句在,數峯江上步高秋。”

末後一美人吟曰:

“龍首雲頭巧製成,螳螂爲樣抱輕清。玉纖忽綴一聲響,銀漢驚傳萬籟鳴。

似訴昭君來虜塞,如言都尉憶神京。徵人歸思顰聞處,暗恨幽愁鬱郁生。”

未幾天曉,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覺也。”生倉皇歸舟,命僕整頓裝束,思爲久留計。忽回首一望,樓閣美人,杳無存矣。生大驚異。乃即其處訪之,但見一古冢累然。傍有穴隙,爲狐兔門戶,見內有琴瑟琵琶。取歸而貨之,得重價。

琴精

鄧州人金生,名鶴雲。美風調,樂琴書,爲時輩所稱許。宋嘉熙間,薄遊秀州,館一富家。其臥室貼近招提寺,夜聞隔牆有歌聲。乍遠乍近,或高或低。初雖疑之,自後無夜不聞,遂不爲意。

一夕,月明風細,人靜更深,不覺歌聲起自窗外。窺之,則一女子約年十七八,風鬟露髻,綽約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啓戶,側耳聽其歌曰:

“音音音,你負心,你真負心,孤負我到如今。記得當時,低低唱,淺淺斟,一曲

值千金。如今寂寞古牆陰,秋風荒草白雲深,斷橋流水何處尋。悽悽切切,冷冷清清,

教奴怎禁。”

女子歌竟,敲戶言曰:“聞君倜儻,故冒禁相親。今閉戶不納,欲效魯男子行耶。”鶴雲聞言,不能自抑。遂啓戶,女子擁至榻前矣。鶴雲曰:“如此良會,奈燭滅,竟不能爲一款曲,如何?”女子曰:“期在歲月,何必今宵。況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寢,曲盡繾綣之樂。將曉,女子攬衣而起,鶴雲囑之再至。女子曰:“弗多言,管不教郎獨宿。”遂悄然而去。

次夜,鶴雲具酒餚以待,女子果來。相與並坐,酣暢,女子乃歌昨夕之詞。鶴雲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逢樂地,詎可道憂情。”因賡前韻而歌之,曰:

“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燈前耦,花下斟,一笑

勝千金。俄然雲雨弄春陰,玉山齊倒絳帷深,須知此樂更何尋;來經月白,去會風清,

興益難禁。”

女子聞歌,起而謝曰:“君之斯詠,可謂轉舊爲新,翻憂就樂也。”自是無夕不會。荏苒半載,罕有知者。

忽一夕,女子至而泣下。鶴雲怪問。始則隱忍,既則大慟。鶴雲慰之良久,乃收淚言曰:“妾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術,優遊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降謫。感君夙契,久奉歡娛,詎料數盡今宵。君前程遠大。金陵之會,夾山之從,殆有日耳。幸惟善保始終。”鶴雲亦不勝悽愴。至四鼓,贈女子以金,別去。未幾,大雨翻盆,霹靂一聲,窗外古牆悉震傾矣。鶴雲神魂飄蕩,明日遂不復留此。

二年後,富家築牆,於基下掘一石匣。獲琴與金,竟莫曉其故。時聞鶴雲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攜獻。鶴雲見琴,光彩奪目,知非凡材,欣然愛之,置於石牀。遠而望之,則前女子;就而撫之,則依然琴也。方悟女子爲琴精,且驚且喜。適有峽州之遊,鶴雲得重疾。臨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琴精之言,胥驗之矣。

又,劉過,字改之,襄陽人。雖爲書生,而貲產贍足。得一妾,愛之甚。淳熙甲午,預秋薦,將赴省試。臨期眷戀不忍行,在道賦《水仙子》一詞,每夜飲旅舍,輒令隨直小僕歌之。其詞曰:

“別酒醺醺容易醉,回過頭來三十里。馬兒不住去如飛,行一會,牽一會,斷送殺

人山共水。 是則功名真可喜,不道恩情拋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住底是,去底是,

煩惱我來煩惱你。”

到建昌,遊麻姑山。薄暮獨酌,屢歌此詞,思想之極至於墮淚。二更後,一美女忽來前,執拍板曰:“願唱一曲勸酒。”即歌曰:

“別酒方斟心已醉,忍聽陽關辭故里。揚鞭勒馬奔皇都,時也會,運也會,穩跳龍

門三級水。 天意令吾先送喜,耳畔佳音君醒未?蔡邕博識爨桐聲,君揹負,只此是,

酒滿金盃來勸你。”

蓋賡和元韻。劉以龍門之句喜甚。即令再誦,書之於紙。與歡接,但不曉蔡邕揹負之意。因留伴寢,始問爲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緣度王方平蔡經不切,謫居此山。久不得回玉京。恰聞君新制雅麗,勉趁韻自媒,從此願備後乘。”劉猶以辭卻之,然素深於情,長途遠客,不能自制,遂與之偕東。而令乘小轎,相望於百步間。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處。

果擢第,調金門教授以歸。過臨江,因遊閤阜山。道士熊若水修謁,謂之曰:“欲有所言,得乎?”劉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籙,竊疑隨車娘子恐非人也,不審於何地得之?”劉具以告,曰:“是矣,是矣,俟茲夕與並枕時,吾於門外作法行持。教授緊抱同衾人,切勿令竄逸。”劉如所戒。喚僕乘燭排闥入,見擁一琴,頓悟昔日蔡邕之語。堅縛置於傍。及旦,親自挈持,眠食不捨。及經麻姑,訪諸道流,乃雲:頃趙知軍攜古琴過此,寶惜甚至。因摶撫之際,誤觸墮砌下石上,損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廳西偏,斯其物也。遽發瘞視之,匣空矣。劉舉琴置匣,命道衆焚香誦經咒,泣而焚之。

《齊諧記》載:王彥伯嘗至吳郵亭,維舟理琴。見一女子披帷而進,取琴調之,聲甚哀。彥伯問何曲,答曰:“此曲所謂《楚光明》也。惟嵇叔夜能爲此聲,自此以外傳者數十而已。”彥伯請受之。女曰:“此非豔俗所宜,惟巖棲谷隱,可自娛耳。”鼓琴且歌,歌畢,止於東榻,遲明辭去。疑彥伯所遇,亦琴精也。

箸斛概

嘉定月浦鎮人蘇還,妻張氏,頗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嫁,舟泊某港柳樹下,一男子蓬首黑麪,顧張而笑。問之旁人,不見也。及歸,則見向男子至曰:“吾與汝當爲夫婦。”時婦有孕不就,既產乃來,遂與交接。婦昏暝如寐,有頃而蘇。自是無夕不至。夫登榻,則爲束縛於地。其所衣不過一棍,而時時投之,僅掩其陰,殆類市井乞丐。白晝徑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夫甚愛其妻,百方祈禱,屢延術士鎮治之,數年弗效。後一羽士召將王靈官至附箕,直入井中。撈得紅漆箸一雙,及斛概一事,碎之,灰以飲婦,遂愈。蓋二物爲祟也。

苕帚精

洪武間,本覺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頗僻寂。一夕方暑,獨坐庭中,見一美女,瘦腰長裙,行步便捷,丰姿綽約,而妝不多飾。僧欲進問,忽不見矣。明夜登廁,又過其前,湛然急走就之,則又隱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兩日,又徐步於側,僧急牽其衣,女復佯爲慚怯之態,再三懇之,方與入室。及敘坐,漸相調謔,竟成雲雨。問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鄰之家,父母鐘愛,嫁妾之晚,今有私於人,故數數潛出,不料經此又移情於汝。然當緘其事,則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從命。於是日去暮來,無夕不會。

僧體枯瘦,氣息懨然,漸無生氣,雖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謂曰:“察汝病脈,癆瘵兼攻,陰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無濟矣。”湛然駭懼,勉述往事。衆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則汝恙不愈。今若復來,汝伺其往而蹤跡之,則治術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與合,將行欲起隨送,女固止之。翌日告衆。衆曰:“明夜彼來,當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輩避於房外,俟臨別時擊門爲約,吾輩協力追尾,必得所至,則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領記。

後二夕,湛然覺神思恍惚,方倚牀獨臥,女果推門復入。僧與私褻,益加款曲。雞鳴時,女辭去,僧潛以一絨花插女鬢上,又戲擊其門者三。衆僧聞擊聲,俱起追察,但見一女,冉冉而去。衆乃鳴鈴誦咒,執錫持兵,相與趕逐,直至方丈後一小屋中,乃滅。此室傳言三代祖定化之處,一年一開奉祭,餘時封閉而已。衆僧知女隱跡,即踊躍破窗而入,一無所見,但西北佛廚後爍爍微光。急往燭之,則豎一敝帚耳。竹質潤滑,枝束鮮瑩,蓋已數十年外物也。衆方疑惑,而絨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筦,則水流滴地。衆僧駭異,明燈細視,筦中非水,實精也。湛然見之,悔懼不已。

生王二

生王二,隴州人。其居在黑松林跑谷,世以畋獵射生爲業,用是得名。因與衆逐鹿,至深崖,迷失道。正彷徨次,遇女子度水來。年少貌美,而身無衣袽,視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習見怪物。雖知爲非人,殊無俱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又笑而不答。良久,乃問王曰:“爾何人?”王始稍敬異,揖而言:“本山下獵徒,今日逐鹿失蹤,致墮茲處。生死之分,只在頃刻,願娘子哀之。”女曰:“隨我來,當示爾歸路。”遂從以行。登絕高袽巖之峯,涉迴環過膝之水,途徑犖确,足力不能給。女不穿履,步武如飛。到一洞,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聞煙火氣,寢室尤潔雅。王顧旁無他人,戲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則共榻,晝則採果實以啖之。居月餘,王念母之供養,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暫歸,徐當復相尋。”女許諾,送出官道乃別。王感其意愛,他日再訪焉。試與之語,邀同歸。略不嫌拒,攜手低家。王妻趙氏,已有三男女矣。此女又生兩子。與趙共處甚雍睦,逢外客至,必驚訝斂避。或獨步入山,經月不返,終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後二十年猶存。

王上舍

建康王上舍,以政和六年元夕,與友同出府治觀燈。三友登山棚玩優戲,王獨在棚下,不肯前,邀之弗聽,蓋意有所屬。見一姬緩步,一女僕隨之,衣不華,妝不豔,而淡靜可喜。顧王微笑,整冠飾,若欲偷避。王逼而窺之,始撤幕首巾,回面而笑。王將與之語,爲友所牽,莫能遂。於是偕入委巷,行人絕稀,姬覆在焉,而友無所睹。王託如廁,抽身相躡,情思飛揚,因就與姬語。姬曰:“我知君雅意,但從寡居一第,無男無女,只小妾同居,蕭索之情,不言可知。君果有心,冀願垂顧。”王曰:“吾方寸已亂,何暇遷延。”攜手將與綢繆,四顧巷陌,燈燭車馬,略無可駐之地。念市橋下甃石處。差可偷期,乃野合而別。道其所居某坊。明日往詣,姬出迎,獎其有信,留止通宵,買酒款適。王暫歸學宮,無日不往。倘有故失期,則飲膳俱廢。浸以癯瘠。向之三友,因詰其曩遊,具以告。友曰:“此爲妖異,不言而知。勿復沉迷,以存性命可矣。”王如醉而醒,強自抑遏。姬忽夜造其所,責之曰:“我不幸失身於子,奈何中道相棄?”王他詞謝姬,留歡如初。王覺氣體不支,思與之絕,乃從友寄寢,又夢其來。竟病風癃而卒。

孤山女妖

萬曆壬寅,明州聞莊簡公之孫某,弱冠,美風調,攜其侄才十五歲,同詣杭州。路遇姚江秀才呂生,傾蓋相契,遂同寓西湖孤山寺傍一古館中。前即張氏梅花嶼及水仙祠,有短垣隔之,宋人詩:“一盞寒泉薦秋菊”處也。時值秋夜,曖月朦朧,鄰鐘響斷。兩生頗工吟詠,徘徊於庭,忽聞垣西有婦人笑語聲,俄而履跡漸近,靈香襲衣。啓扉視之,遙見二女郎自樹影中來。一著冠,年稍長。其二則綰肉髻,垂鬟如鴉,皆麗色也。褰帷而入,直抵寢所,就牀坐,與聞、呂溫涼,各擇其偶,願諧伉儷。著冠者笑曰:“汝兩人已作鴛鴦配對,而我獨無。”因指聞生之侄謂曰:“終不然留此黃口兒爲我伴乎?我安用此,當往尋水月上人矣。”言訖,即先辭去。二女郎相顧笑曰:“阿姊意不美滿而去,我輩且爲樂也。”兩生驚喜,陳設薄具,談笑歡娛,滅燭解衣,雙棲婉戀。四更後別去。問其居址姓氏,不答,但執手依依曰:“非久相期,慎勿泄於人也。”下階數步,如霧濛花,行於殘月中無影,心竊怪之。

既去,欻爾而滅。陰雲四垂,西風颯至,月色既隱,景物慘人。不覺窗戶軋然,兩生股慄,方異其鬼妖也。然亦頗愜於心,精授魂與,宛轉不寐。明日起視,但見樹深雲亂,水流花開,杳無行跡。邂逅水月上人,自靈芝寺掠湖而至。因言夜來夢見一麗人求偶,某不肯從,絕與兩生所見年長者無異,語及大怪,共爲欷歔。旬月之內,三人相繼病卒。水月者,故楚中少年僧也,豫知亡期,囑備後事。中秋夜,忽謂其同衣曰:“前生冤業至矣。”辭別親友,自題神主而逝。

曹世榮

揚州府學生曹世榮,嘉靖元年出行,得一紙裹於途。啓之,有白金五錢。紙內書雲:“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又云:“拾得有禍。”世榮懷歸,以汗巾裹置衣架上。抵暮,張燭坐,見一美人之室,笑呼:“曹君,可還我銀。”世榮雲:“無之。”美人乃固求,榮指示之。美人解巾微笑,一顧而去,曰:“書生,真是貪財。”翼夕復至,雲:“與君有緣,猥相得從。”遂留宿,好合倍常。其妻在榻,懵騰不知覺,黎明告去。荏苒三旬,至晝相對,了不懼人。父母知而戒之,不能卻,乃告其妻父應佐。

佐,太學生,有學行,責之曰:“子心邪,所以召邪。”作辨怪文懸於榻。是夕,美人讀之,有慚色,曰:“此應公譏我耳。吾碎之。”亦不敢舉手。良久雲:“此書誚我,我不可留。”即去。明以告佐,佐命移貼房門,而美人不至。他日出郊,遇諸途,問:“娘子何久不相顧。”美人曰:“應公言大有理。我所畏見。”又曰:“某日來與子別,毋相忘。”至日,其父延佐同酌,命世榮立侍其旁。良久,世榮因視階下而笑,佐叱之曰:“故態作耶。”有頃,舉扇障面,與階下切切私語不休。佐奪其扇焚之。世榮稱小解,下階。佐俟之,久不至,起挽之,問何爲,曰:“美人適來告別,雲因緣遽斷,亦是天分,此行永不復見郎君矣。所惜者,水裏來,火裏去耳。”由此遂絕。世榮求詩文以謝婦翁。而水火之說,則不可曉雲。世榮今尚無恙。

戴察

臨川郡南城縣令戴察,初買宅於館娃坊,暇日,與弟閒坐廳,忽聞婦人聚笑聲,或近或遠,察頗異之。笑聲漸近,忽見婦人數十,散在廳前,須臾不見。如此累日,察不知所爲。廳階前有枯梨樹,大合抱,意其爲祟,因伐之。有石露如塊,掘之轉闊,勢如(釒敖)形,乃火上沃醯,鑿深五六尺,不透,忽見婦人繞坑撫掌大笑,有頃,共牽察入坑,投於石上。一家驚懼之際,婦人復還,大笑。察亦隨出。察纔出又失其弟,家人慟哭,察獨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察至死,不肯言其情狀。

龐女

龐寅孫待制,一女有容色,適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數年後,道修每夜即有一婦人來同寢。龐或聞其語言,數詰之,道修笑而不答。一夜胡先就枕,龐牽幔欲入,其人自帳中出,姿容妍麗,龐自顧己不若,然爾不懼。胡曰:“子見否,不必怒我,與爾同往訪之。”龐恍惚與衚衕至一處,如王侯第,簾幕華煥,廊廡間懸琉璃燈,光彩奪目。胡與龐方攜手而行,至一堂,有一人自屏後來,乃向帳中所出之人也。胡舍龐走從之,相挽而去。已而對飲堂上。龐憤之,亟欲走歸,顧門宇悉關鎖,倉皇至一處,見有斷垣,乃大呼,逾之而出,明日,胡曰:“昨宵爾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自是無可奈何。

時寅孫任發運使,乃具舟楫迎其女並婿至真州就醫。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伺胡咳聲,即以釘釘其板。如其言釘之,胡大叫曰:“是甚道理?”亟來奪之。龐懼爲所得,擲板於河中。時寅孫有館客在後舟,見之,即以手招之,其板逐流至船邊。館客取之,拔去釘,胡大笑。道士悵惋而去。卒不可療,乃復歸毗陵,不復爲怪也。

一日,胡謂龐曰:“來日有人攜一女子來售,汝可爲我得之,慎勿靳值。”明日,果有老媼攜一村女來,醜陋可駭。胡見之喜曰:“是矣。”乃以數十金得之。胡自是嬖惑此婢,甚歡。蓋怪附婢體而胡見之,乃向之人耳。龐竟離歸。胡與婢生男女數人,亦無他怪。待制之猶子溫孺言之。後問之胡氏,信然。

鄭彥榮婢

鄭彥榮買得一婢,年十五六,容色不舒,常頩然,鄭詰之,不對,但低頭而已。忽爾火光滿屋,磚瓦亂擲,牀榻俱震。鄭甚懼,猶未疑其婢。自後或食饌穢污,或財帛潛失,日見鼠人立,夜有物歌吟。召行道法者,書符厭劾,終不能勝。婢自雲:“但可驅使,無有他事。”即日平靜。問其所從,曰:“常有一男子夜來同處,性頗剛戾,如別有顧,即見嗔怒。”鄭遂不敢留,乃賤售雲。見唐陸勳《志怪錄》。

郭長生

元嘉中,太山巢氏先爲湘縣令,居晉陵。家婢採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問訊,遂共通情。隨婢還家,仍住不復去。巢恐爲禍,夜輒出婢,聞與婢謳歌言語,大小悉聞,不使人見,見者唯婢而已。恆得錢物酒食,日以充足。每與飲,吹笛而歌,歌雲:

“閒夜寂已清,長笛亮且鳴。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長生。”

出《幽明錄》。

孟氏

維揚孟貞者,大商也,多在外貿易財寶。其妻孟氏,先壽春之妓人也。美容質,能歌舞,薄知書,稍有詞藻。春日獨遊家園,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時節,依前獨自遊。無端兩行淚,長只對花流。”吟罷,泣下數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耶?”孟氏大驚曰:“君誰家子?何得遂至於此。而復輕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惟愛高飲大醉。適聞吟詠,不覺喜動於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談,我亦可以強攀清調也。”孟氏曰:“欲吟詩耶?”少年曰:“浮生如寄,少年時猶繁花正妍,黃葉又繼,枉惹人間之恨,愁緒千端,何如且偷頃刻之歡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數載,所恨當茲麗景,遠在他鄉,豈惟惋嘆芳菲,固是傷嗟契闊,所以自吟拙句,略敘幽懷耳。不虞君之涉吾地,而見侮如此,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聞雅詠,今見麗容,苟蒙見納,雖死且不惜,況責言何害乎?”孟氏命箋續賦詩曰:

“誰家少年兒,心中暗自欺。不道終不可,可即恐郎知。”

少年得詩,喜不自勝,乃答之曰:

“神女配張碩,文君遇長卿,逢時兩相得,聊足慰多情。”

自是孟遂私之,挈歸己舍。少年既妖豔,又善玄素,綢繆好會,樂可知也。逾年夫歸,孟氏憂懼且泣。少年曰:“勿恐,吾固知其不久也。”言訖,騰身而去,闃無所見,不知其何怪也。

常熟女

常熟一中人之女,已有家,適歸寧父母,步行衢中,既而復歸夫家。道遇一綠衣少年,尾之行甚久,稍漸近,窺其女,因肆目挑。女微睨之,亦心動。既而轉比密,遂呼女相期爲私。女諾之。少年言:“汝入門勿見舅姑與夫,可託暴疾遽入房,吾當隨以入。”女又諾之,既入門,聲言疾痛,徑趨內寢,少年已躡踵而入矣。隨閉戶,裸衣而交。交既,少年即去不見,女亦不省何從而出也。乃起妝束出房,猶誑瞞之,而外已窺其所爲矣。扣之,始諱,既而少年屢到,女不能拒,亦不能復諱。家人審知爲妖,無以卻之。試令需索貨物,無不應手而得。如此往還數歲,蹤跡漸稀,女竟無他,今猶安好,年四十五矣。時弘治末所聞,見祝子《語怪錄》。

情史氏曰:妖字從女從夭,故女之少好者,謂之妖嬈。禽獸草木五行百物之怪,往往託少女以魅人。其託於男子者,十之一耳。嗚呼!禽獸草木五行百物之妖,一託於人形,而人不能辨之。人不待託妖又將如何哉,武爲媚狐。趙爲禍水。郗爲毒蟒。人之反常。又何嘗不化而爲禽獸草木五行百物怪也。

(“情妖類”完)

卷二十二 情外類

丁期

丁期婉孌,有容採,桓玄寵嬖之。朝賢論事,賓客聚集,恆在背後。坐食畢,便回盤與之。期雖被寵,而謹約不敢爲非。玄臨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俞大夫

俞大夫華麗,有好外癖。嘗擬作疏奏上帝,欲使童子後庭誕育,可廢婦人。其爲孝廉時,悅一豪貴家歌兒,與其主無生平,不欲令知。每侵晨,匿一廁中,俟其出,後主人稍寬,乃邀歡焉。爲留三日。主人曰:“不謂信傾蓋之歡,竟成如蘭之臭。"俞曰:“恨如蘭之臭,從廁中來耳!"

《譚槩》雲:俞進士君宣,於妓中愛周小二,於優童愛小徐。嘗言:“得一小二,天下可廢郎童。得一小徐,天下可廢女子。"語本大夫家教來。

王確

王僧達爲吳郡太守,族子確少美姿容,僧達與之私款甚暱。確叔父休,永嘉太守,當將確之郡,僧達欲逼留之。確知其意,避不往。僧達潛於所住後作大坑,欲誘確來則殺埋之。從弟僧虔知其謀,禁訶乃止。

向魋

向魋,宋大夫,有寵於桓公,公以爲司馬。時公子佗有白馬四,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與之。公子怒,使從者奪之。魋懼欲走,公閉門而泣之,目盡腫。

龍陽君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涕下。王曰:“何爲泣?"曰:“爲臣之所得魚也。"王曰:“何泣也?"對曰:“臣之所得魚也,臣其喜。後得又益大,臣欲棄前得魚矣。今以臣之兇惡,而得爲王拂枕蓆。今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幸於王也,必搴裳趨王。臣亦曩之所得魚也,亦將棄矣。臣安能無涕出乎?"魏王於是布令於四海之內,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江乙說安陵君主曰:“君無咫尺之功,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衆,見君莫不斂衽而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曰:“遇王以色。不然,無以至此。"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寵臣不避軒。今君擅楚國之勢,而無以自結於王,竊爲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曰:“願君必請從死,以身爲殉。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曰:“謹受命”

三年,楚王遊於雲夢,結駟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雲霓,兕犀之聲若雷霆。有狂兕(足羊)車衣輪而至,王親引弓而射,一發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遊也。寡人萬歲千秋之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泣數行下,進曰:“臣入則編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身試黃泉、蓐螻蟻,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悅,封纏爲安陵君。

魏阮籍詩曰:

“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華,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罄折似秋霜。

流盼發姿媚,言笑吐芬芳。攜手等歡愛,宿昔同衾裳。"

籍孺閎孺

《漢書》曰:漢興,佞幸寵臣,高祖時則有籍孺,孝惠時則有閎孺。此兩人非有才能,但以婉媚貴幸,與上同臥起,公卿皆因關說。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鵔鸃,貝帶,傅脂粉,皆閎、籍之屬也。

按《通鑑》:

高帝有疾,臥禁中,詔戶者無得入。羣臣羣臣絳、灌等莫敢入。十餘日,樊噲排闥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與臣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上笑而起。高帝寵幸,蓋不止一籍孺矣。

孔掛

孔性便研,曉博弈、蹋鞠,魏祖愛之,在左右,出入隨從。掛察太祖意歡樂,因言次,曲有所陳,事多見從。數得賞賜,又多饋遺。掛因此侯服王食。太祖既愛掛,五官將及諸侯亦皆親之。見《魏志》。

曹肇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寵愛之,寢止恆同。嘗與帝戲,賭衣物,有不獲,輒入御帳服之逕出。其見親寵類如此。

周小史

晉張翰《周小史》詩曰:

“翩翩周生,婉孌幼童。年有十五,如日在東。香膚朱澤,素質參紅。團轉圓頤,

菡萏芙蓉。爾形既淑,爾服亦鮮。輕車隨風,飛霧流煙。轉側綺靡,顧盼便娟。和顏善

笑,美口善言。"

梁劉遵《繁華詩》雲:

“可憐周小童,微笑摘蘭叢。鮮膚勝粉白,(月曼)臉若桃紅。挾彈雕陵下,垂釣

蓮葉東。腕動飄香麝,衣輕任好風。幸承拂枕選,侍奏華堂中。金屏障翠被,藍帕覆薰

籠。本知傷輕薄,含詞羞自通。剪袖恩雖重,殘桃愛未終。蛾眉詎須嫉,新妝近入宮。"

所謂周小童者,意即周小史,古有其人,擅美名如子都、宋朝者。而詩人競詠之耳。

王承休

蜀後主王衍時,宦官王承休,以優笑狎暱見寵,有美色。恆侍少主寢息,久而專房。承休多以邪僻奸穢之事媚其主,主愈寵之。承休取妻嚴氏,亦嬖於後主。與韓昭爲刎頸交,所謀皆互相表裏。承休一日請從諸軍揀選驍勇數千,號龍武軍,自爲統帥,特加衣糧。因求秦州節度使。且雲:“願與陛下於秦州採掇美麗。"後主從之,以此決幸秦之計。中外切諫,不從。及車駕至漢州,而魏兵已圍鳳州。羽書飛報,少主猶謂臣下設計沮其東行。曰:“朕恰要親看相殺。"已,聞諸將棄城走,乃倉惶遁還。王承休擁麾下之師,及婦女孩幼萬餘口,金銀繒幣於西番買路歸蜀。沿路被掠,迨至蜀,存者百餘人。魏主破蜀斬之。

車梁

陝西車御史梁,按部某州,見拽轎小童,愛之。至州,令易門子。吏自以“無”應。車曰:“如途中拽轎小童亦可。"吏曰:“又以小童。”乃遞運所夫。驛丞喻其意,進言曰:“小童曾供役上官。"竟以易之。強景明戲作《拽轎行》雲:

“拽轎,拽轎,彼狡童兮大人要。"

末雲:

“可惜吏自卻不曉。好個驛丞倒知道。"

梁生

梁生,東粵小吏也。所嬖狡童,爲臬長俞華麓所奪。俞每出,童乘馬隨之。梁憤甚。乃挾利刃俟童於路,折脅之使下,遂挾以西竄。俞抵衙,問童何在,左右以馬不進對。久之,徒馬耳。俞怒甚,左右亦驚疑。詢諸途人,言梁生也。而梁生家雲,生實未歸。有司承俞旨索之,不獲。乃梏其父,而懸重賞購生。生居西粵歲餘,聞俞遷去,乃歸。有司以俞漁獵外色已甚,頗不直之。以故釋生父,而縱生不問,生與童相好如初。

萬生

龍子猶《萬生傳》雲:萬生者,楚黃之諸生也。所善鄭生曰孟哥。始遇鄭於觀優處,垂髫也。未同而言應,進以雪梨,不卻。萬喜甚,期明日更會於此,將深挑之,而鄭不果來。訪其耗,則已奉父命從學中州矣。惘然者久之。凡歲餘,復遇諸途,則風霜盈面,殊不似故吾。萬心憐乃更甚,數從周旋,遂締密好。

邑少年以爲,是兔子者,而亦挾童耶。欲相與謫鄭,以恥萬生。萬不顧也,匿鄭他所飲食焉。久之,鄭色澤如故,稍行都市中,前邑少年更相與誇鄭生美,爭調之。鄭亦不顧。蓋萬與鄭出入,比目者數年,而鄭齒長矣。萬固貧士,而鄭尤貧。萬乃爲鄭擇婚,且分割其舍三之一舍之,而迎其父母養焉。萬行,則鄭從,若愛弟。行遠,則鄭爲經理家事,若干僕。病,則侍湯藥,若孝子。齋中設別榻,十日而五宿。兩家之人,皆以爲固然,不之訝。叩其門,登其堂,亦復忘其爲兩家者。子猶曰:“天下之久於情,有如萬、鄭二生者乎?或言鄭生庸庸耳,非有安陵、龍陽之資,而承繡被金丸之嬖,萬生誤。雖然,使安陵、龍陽而後嬖,是以色升耳,烏呼情!且夫顏如桃李,亦安能久而不萎者哉?萬惑日者言,法當客死,乃預屬其內戚田公子及其友楊曰:“萬一如日者言,二君爲政,必令我與鄭同穴。”籲!情癡若此,雖有美百倍,吾知萬生亦不與易矣。鄭生恂恂寡言,絕與浮薄子不類,而軀殊渺小,或稱之,才得六十觔。亦異人也。

鄭櫻桃

鄭櫻桃者,襄國優童也。豔而善淫。石虎爲將軍,絕嬖之。以櫻桃譖,殺其妻某氏。後娶某氏,復以櫻桃譖殺之。唐李頎有《鄭櫻桃歌》,誤以爲婦人。

董賢

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父恭,爲御史,任賢爲太子舍人。哀帝立,賢隨太子,官爲郎。二歲餘,傅滿在殿下,爲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說其儀貌,識而問之曰:“是舍人董賢邪?"因引上與語,拜爲黃門郎,由是始幸。問及其父,即日徵爲霸陵令,遷光祿大夫。

賢寵愛日甚,爲駙馬都尉侍中,出則參乘,入御左右。旬月間,賞賜累鉅萬,貴震朝廷。常與王起臥。又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賢自是輕衣小袖,不用奢帶修裙,故使便易。宮人皆效其斷袖。賢性柔和便辟,善爲媚以自固。每賜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視醫藥。上以賢難歸,詔令賢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賢廬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賢女弟以爲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舍爲椒風,以配椒房雲。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賞賜昭儀及賢妻,亦各千萬數。遷賢父爲少府,賜爵關內侯,食邑。復徙爲衛尉。又以賢妻父爲將作大匠。弟爲執金吾。詔將作大匠爲賢起大第,比闕下,重五殿,洞六門,土木之功,窮極技巧,柱檻衣以綈錦。下至賢家童僕,皆受上賜。及武庫禁兵,上方珍玩,盡在董氏。而乘輿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祕器,珠襦玉柙,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爲賢起冢塋、義陵,旁因爲便房,剛柏題湊,外爲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罳甚盛。上欲侯賢,而未有緣,會待詔孫寵、息夫躬等告東平王雲祠祭咒詛,下有司治伏其辜。上於是令躬、寵爲賢告東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詔,封賢爲高安侯,躬宜陵侯,寵方陽侯,食邑各千戶。頃之,復益封賢二千戶。

丞相王嘉內疑東平事冤,甚惡躬等,數諫諍,以賢爲亂國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獄死。王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兩家先貴。傅太后從弟喜,先爲大司馬輔政,數諫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爲大司馬,亦任職,頗害賢寵。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憐之。上寢重賢,欲極其位而恨明不附,遂冊免明,以賢代之。冊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於公以爲漢輔。往悉爾心,統闢元戎,折衝綏遠,匡王庶事,允執其中。天下之衆,受制於朕,以將爲命,以兵爲威,可不慎歟!"

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爲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爲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寵在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單于來朝,怪賢年少,以問(言云)上令,(言云)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朝得賢臣。初,丞相孔光爲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爲御史,事光,及賢爲大司馬,與光併爲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賢歸,上聞之喜,拜光兩兄子爲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言云)子去疾,哀帝爲太子時,爲庶子得幸。及即位,爲侍中騎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舊恩,親近去疾。復進其弟閎爲中常侍。閎妻父肖鹹,前將軍望之子也。久爲郡守,病免爲中郎將,兄弟並列。賢父恭慕之,欲與結婚姻。閎爲賢弟駙馬都尉寬信求鹹女爲婦,鹹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爲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在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鹹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達鹹自謙薄之意。恭嘆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爲人所畏如是。"意不說。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屬宴飲。王閎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侑酒,因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至重,天子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後不得復侍宴。賢弟新成功堅,其外大門無故自壞,賢心惡之。後數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爲,詣闕,免冠徒跣謝。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間者以來,陰陽不調,災害並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爲輔也。高安侯賢,未更事理,爲大司馬不合衆心,非所以折衝綏遠也。其收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莽復諷大司徒光奏:賢性巧佞,翼奸以獲封侯;父子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賜,治第宅,造冢壙,放效無極,不異王制,費以萬萬計,國家爲空虛。父子驕蹇,至不爲使者禮,受賜不拜,罪惡暴著。賢自殺代辜,死後父恭著不復過。乃復以沙畫棺四時之色,左蒼龍,右白虎,上著金銀日月,玉衣珠璧,至尊無以加。恭等倖免於誅,不宜在中土,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爲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既見發,裸殄其屍,因埋獄中。賢所厚沛吏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服收賢屍葬之。王莽聞之大怒,以他罪擊殺詡。詡子浮,建武中貴顯,至大司馬、司空,封侯。

張浪狗

唐僖宗寵內園小兒張浪狗。一日,以無馬告,因密與百金,俾自買之。浪狗求得馬,置宣徽南院中。帝因獨行往觀,繞馬左右,連稱好馬。其馬未調,忽爾騰躍,踏帝左脅,遂昏倒。浪狗驚惶,以銀盂注尿灌之,良久方蘇。僞稱氣疾,竟以大漸。

《譚概》評雲:其密予百金也,如竊簪珥婢;其獨行觀馬也,如頑童背師;其倒地灌尿也,如無賴喫打。全然不似皇帝矣。

唐僖宗之癡害己,石虎之癡害人,漢哀欲法堯禪舜,其癡也幾害於天下。

襄城君

楚襄城君始封,衣翠衣,帶玉鉤,履編舄,立乎水上。大夫莊辛見而說曰:“願把君手,可乎?"襄城君作色不言。辛遷延進曰:“君不聞鄂君乎?乘青翰之舟,張翠蓋,會鐘鼓之音。越人擁而歌曰: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於是鄂君舉繡被而覆之。"襄城君乃奉手進辛。

潘章

潘章少有美容儀,時人競慕之。楚國王仲先聞其名,來求其文,因願同學,一見相愛,情若夫婦。便同衾枕,交好無已。後同死,而家人哀之,因合葬於羅浮山。冢上忽生一樹,柯條枝葉,無不相抱。時人異之,號爲共枕樹。

申侯

申侯有寵於楚文王。文王將死,與之璧使行。曰:“唯我知汝。汝專利而不厭,予取予求,不汝疵瑕也。後之人將求多於汝,汝必不免。我死汝必速行,無適小國,將不汝容焉。"既葬,出奔鄭,又有寵於厲公。及文公之世,以請城其賜邑,被譖見殺。

鄧通

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棹)船爲黃頭郎。文帝嘗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推上天。顧見其衣尻帶後穿。覺而之漸臺,以夢中陰自求推者郎,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名通”。鄧猶登也,文帝甚說,尊幸之,日日異。通亦願謹,不好外文,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賞賜通以千萬數,官至上大夫。文帝時間至通家遊戲。然通無他技能,不能有所薦達,獨自謹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當貧餓死。"上曰:“能富通者,我也。"於是賜通蜀嚴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爲上嗽吮之。上不樂,從容問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問疾,上使太子齚癰,太子齚而色難之。已而,聞通嘗爲上齚之,太子慚。由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盜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遂竟案,盡沒入之。通家尚負賣數鉅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沒入之,一簪不得着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

按《史記》:文帝所幸尚有宦者趙同、北宮伯子。北宮伯子以愛人長者,而趙同以星氣幸,常爲參乘。景帝時,惟有郎中令周仁。當時君臣相悅,往往出此道,可笑。

韓嫣

韓嫣字王孫,弓高侯穨當之孫也。武帝爲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及上爲太子,愈益親焉。嫣善騎射,聰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習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鄧通。始時,常與上共臥起。江都王入朝從,從上獵上林中。天子車駕未行,先使嫣乘副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江都王望見,以爲天子,羣從者伏謁道旁,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爲皇太后泣,請歸國入宿衛,比韓嫣。太后由此銜嫣。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聞。皇太后怒,使使賜嫣死。上爲謝,終不得,嫣遂死。嫣弟說亦愛幸,以軍功封安道侯。巫蠱時,爲戾太子所殺。

韓嫣好彈,常以金爲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爲之語曰:“若飢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

張放

富平侯張放者,大司馬安世曾孫也。母敬武公主。鴻喜(嘉)中,成帝欲尊武帝故事,與近臣遊宴。放以公主子,少年殊麗,性開敏,得幸上。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許嘉女。上爲放供張,賜甲第,充以乘輿服飾,號爲天子取婦,皇后嫁女。大官私官,並供其第。兩宮使者,冠蓋不絕。賞賜以千萬數。放爲侍中中郎將,監平樂屯兵,置幕府,儀比將軍。與上臥起,寵愛殊絕。常從爲微行出遊,北至甘泉,南至長陽、五莋,鬥雞走馬長安中,積數年。

是時,上諸舅皆害其寵,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動作不節,甚以咎放。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以災異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請免歸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爲北地都尉。數月復徵入侍中。太后以放爲言,出爲天水屬國都尉。永始、元延間,比年日蝕,故久不還放,璽書勞問不絕。居歲餘,徵放歸第,視母公主疾。數月,主有瘳,出放爲河東都尉。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後復徵爲侍中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歲餘,丞相方進復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賜錢五百萬,遣就國。數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弄兒

金日磾子二人,皆愛幸,爲武帝弄兒。常在旁,弄兒或自後擁上項,日磾在前見而目之。弄兒走且啼曰:“翁怒。"上謂日磾:“何怒吾兒!"爲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遂殺弄兒。弄兒即日磾長子也。上聞之大怒,日磾頓首謝,具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爲之泣。已而心敬日磾,遂膺託孤之任。

按《漢書》:日磾二子賞、建,俱侍中,與昭帝略同年,共臥起。賞爲奉車都尉,建爲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光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耶?"光不可,乃止。疑日磾有三子,所殺弄兒乃長子,而賞與建其次耳。各書俱雲日磾子二人,似未詳。

彌子瑕

彌子名瑕,衛之嬖大夫也。彌子有寵於衛。衛國法:竊駕君車罪刖。彌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之彌子矯駕君車以出,靈公聞而賢之曰:“孝哉!爲母之故,犯刖罪。"異日,與靈公遊於果園,食桃而甘,以其餘獻靈公。靈公曰:“愛我忘其口,啖寡人。"及彌子色衰而愛馳,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吾車,又嘗食我以餘桃者。"

王韶

王韶字德茂,少美麗,善姿首。初襲父封都鄉侯,爲太子舍人,累遷郢州刺史。韶昔爲幼童,庾開府信愛之,有斷袖之歡。衣食所資,皆信所給。遇客,韶亦爲信侍酒。後爲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經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別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徑上韶牀,踐踏餚饌,直視韶面,謂曰:“官今日形容,大異疇昔。"賓客滿座,韶甚慚恥。

兵子

一市兒,色慕兵子,而無地與狎。兵子夜司直通州倉。凡司直,出入門者,必籍記之,甚嚴。市兒因代未到者名,入與狎。其夜月明,復有一美者玩月。市兒與兵子曰:“吾姑往調之。"兵子曰:“可往。"而美者大怒。蓋百夫長胤子也。語鬥不已,市兒遂毆美者死,棄屍井中。兵子曰:“君爲我至,義不可忘,我當代君死。君可應我名出矣。但囹圄中願相顧也。"市兒遂出。而兵子自稱殺人,坐死。兵子囚囹圄二年,食皆自市兒所饋。後忽不繼。爲私期招之,又不至。恚恨久之,訴於司刑者。司刑者出兵子入市兒。逾年行刑,兵子復曰:“渠雖負義,非我初心。我終不令渠死我獨生耳。"亦觸木死屍傍。見《耳談》。

任懷仁

晉升平元年,任懷仁年十三,爲臺書佐。鄉里有王祖,爲令史,恆寵之。懷仁已十五六矣,頗有異意。祖銜恨,至嘉興,殺懷仁,以棺殯埋于徐祚家田頭。祚後宿息田上,忽見有鬼至,朝中暮三時食,輒分以祭之。呼雲:“田頭鬼來就我食。"至瞑眠時,亦云“來伴我宿"。如此積時,後夜忽見形雲:“我家明當除服作祭,祭甚豐厚,君明隨去。"祚雲:“我生人,不當相見。"鬼雲:“我自隱君形。"祚便隨鬼去。計行食頃,便到其家。家大有客。鬼將祚上靈座大食。食盡,閤家號泣,不能自勝。謂其兒還,見王祖來,便曰:“此是殺我人。"猶畏之,便走出。祚即形露,家中大驚,具問祚。因敘本末,隨祚迎喪。即去,鬼便斷絕。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給事狗監中。善歌,爲新變聲。是時方興天地諸祠,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絃歌,所造詩爲之聲曲。而女弟李夫人得幸,產昌邑王。延年由是貴,爲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綬,而與上臥起,其愛幸將韓嫣。久之,延年弟季與中人亂。及李夫人卒後,其愛馳,上遂誅延年兄弟宗族。是後寵臣,大底外戚之家也。衛青、霍去病皆愛幸,然亦以功能自進。

慕容衝

初,秦主苻堅之滅燕,衝姊爲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之,寵後庭。沖年十二,亦有龍陽之姿,堅又幸之。姊弟專寵,宮人莫進。長安歌之曰:

“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

鹹懼爲亂。王猛切諫,堅乃出衝。長安又謠曰:

“鳳凰鳳凰止阿房。"

堅以爲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乃植桐竹數十萬於阿房城以待之。衝後爲寇,止阿房軍焉。堅使使遺衝錦袍一領,稱詔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間。卿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懷。朕於卿恩分,如何而於一朝忽爲此變。"衝命詹事答之,亦稱:“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迭皇帝,自當寬貸苻氏,以酬曩好。終不使既往之施,獨美於前。"堅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陽平公之言,使白虜敢至於此。"

張幼文

張幼文與張千仞俱世家子。幼文美如好女,弱不勝衣,而尤善修飾。經坐處,如荀令之留香也。千仞與之交甚密,出入比目。及院試發案,二人連名,人鹹異之。既娶,歡好無倦。而婦人之不端者,見幼文無不狂惑失志,百計求合,幼文竟以是犯血癥。千仞日侍湯藥,衣不解帶。疾革,目視千仞不能言。千仞曰:“吾當終身無外交,以此報汝。如違誓,亦效汝死法。"幼文點頭含淚而逝。時年未二十也。千仞哀毀過於伉儷。久之,千仞復與朱生者爲密約,半載亦犯血癥。千仞之伯父伯起先生,臥園中,夜半,忽夢承塵豁開,幼文立於上。伯起招之使下,幼文答曰:“吾不下矣。只待八大來同行耳。"千仞八房居長,故小名八大也。又曰:“欲得《金剛經》,煩楷書見慰。"語畢忽不見,而叫門聲甚急。伯起驚覺,則千仞家報凶信者也。誓亦靈矣哉。伯起爲作小傳,並寫《金剛經》數部焚之。

伯起先生亦好外,聞有美少年,必多方招至,撫摩周恤,無所不至。年八十餘猶健。或問:“先生多外事,何得不少損精神?”先生笑曰:“吾於此道,心經費得多,腎經費得少,故不致病。"有倪生者,尤先生所歡,親教之歌,使演所自編諸劇。及冠,爲之娶妻,而倪容驟減。先生爲吳語謔之雲:“個樣新郎,特煞(矢差)看。看面上肉無多。思量家公真難做,不如依舊做家婆。"時傳以爲笑。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事衛爲大夫,有寵於衛靈公。遂烝靈公嫡母襄夫人宣姜。已,又烝公之夫人南子。朝懼,遂與齊豹、北宮喜、褚師圃作亂,逐靈公如死鳥。靈公既入衛,與北宮喜盟於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晉。既自晉歸來,靈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復召朝。太子蒯瞶獻孟於齊,過宋野,野人歌之曰:

“既定爾婁豬,盍歸我艾豭。”

太子羞之。

秦宮

秦宮者,漢大將軍梁冀之嬖奴也。宮年少,而兼有龍陽、文信之資。冀與妻孫壽爭幸之。李長吉爲詩云:

“越羅衫袂迎春風,玉刻麒麟腰帶紅。樓頭曲宴仙人語,帳底吹笙香霧濃。人間酒

暖春茫茫,花枝入簾白日長。飛窗複道傳籌飲,午夜銅盤膩燭黃。禿衿小袖調鸚鵡,紫

繡麻霞蹯哮虎。折桂銷金待曉筵,白鹿青蘇半夜煮。桐英永巷騎新馬,內屋涼屏生色畫。

開門爛用水衡錢,捲起黃河向身瀉。皇天厄運猶繒裂,春宮一生花底活。鸞昆奪得不還

人,醉睡(毛瞿)毺滿堂月。"

按:冀妻孫壽,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陽翟租,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壽色美而善爲妖態,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以爲媚惑。壽性鉗忌,能制御冀,冀甚寵憚之。初,父商獻美人支通期於順帝。通期有微過,帝以歸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盜還通期。會商薨,冀行服於城西,私與之居。壽伺冀出,多從蒼頭,篡取通期歸,截髮,刮面笞掠之。欲上書告其事,冀大恐,頓首請於壽母,壽亦不得已而止。

冀嬖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壽見宮輒屏御者,託以言事,因與私焉。宮內外兼寵,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拜之。冀大起第舍,而壽亦對街爲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時人謂之木妖。

馮子都

大將軍霍光監奴馮子都,有殊色,光愛幸之。常與計事,頗挾權,傾都邑。後人爲語曰:“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光卒,顯寡居,與子都亂。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裀。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彩絲挽顯及子都,遊戲第中。

諺雲:“堂中無俊僕,心是好人家。”信然。或言子孟不學無術,此其一徵。然則孔光號爲名儒,何以獻媚董賢也!

陳子高

陳子高,會稽山陰人也。世微賤,業織履爲生。侯景亂,子高從父寓都下。是時子高年十六,尚總角,容貌豔麗,纖妍潔白如美婦人。螓首膏發,自然蛾眉。見者靡不嘖嘖。即亂卒揮白刃,縱揮間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數矣。陳司空霸先時平景亂,其從子蒨以將軍出鎮吳興,子高於淮渚附部伍寄載求還鄉。蒨見而大驚,問曰:“若不欲求富貴乎,盍從我?"子高許諾。子高本名蠻子,蒨嫌其俗,改名之。蒨頗偉於器。既乍幸,子高不勝,齧被,被盡裂。蒨欲且止。曰:“得無創鉅汝邪?"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愛!"蒨愈益愛憐之。子高膚理色澤,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騎射,上下若風。性恭謹,恆執佩身刀及侍酒炙。蒨性急,有所恚,目若虓虎,焰焰欲啖人。見子高則立解。子高亦曲意傅會得其歡。蒨常爲詩贈之曰:

“昔聞周小史,今歌明下童。玉塵手不別,羊車市若空。誰愁兩雄並,金貂應讓儂。"

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審爾,當冊汝爲後,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頭曰:“古有女主,當亦有男後。明公果垂異恩,奴亦何辭作吳孟子耶!"蒨大笑。日與狎,未嘗離左右。既漸長,子高之具尤偉。蒨嘗撫而笑曰:“吾爲大將,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對曰:“政慮粉陣饒孫吳。非奴鐵纏矟,王江州不免落坑塹耳。"其善酬接若此。蒨夢騎馬登山,路危欲墮,子高推捧而升。將任用之,亦願爲將,乃配以寶刀,備心腹。

王大司馬僧辨下京師,功爲天下第一。陳司空次之。僧辨留守石頭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結廉藺之分。且爲第三子頠,約娶司空女。頠有才貌,嘗入謝司空,女從隙窗窺之,感想形於夢寐。謂其侍婢曰:“世寧有勝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見吳興東閣日直陳某,且數倍王郎子。"蓋是時蒨解部佐司空在鎮。女果見而悅之,喚欲與通。子高初懼罪,謝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絕愛子高,嘗盜其母閣中珠寶與之,,價值萬計。又書一詩於曰《團扇》,畫比翼鳥其上,以遺子高曰:

“人道團扇如圓月,儂道圓月不長圓。願得炎州無霜色,出入歡袖千百年。"

事漸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已。會王僧辨有母喪,未及爲頠禮娶。子高常恃寵凌其侶,因爲竊團扇與頠,且告之故。頠忿恨,以語僧辨,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謂僧辨之見圖也,遂發兵襲僧辨並其子,縊殺之。蒨率子高實爲軍鋒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入。蒨知之,仍領子高之鎮。女以念極,結氣死。司空爲武帝,崩後,蒨以猶子入嗣大統。子高爲右衛將軍散騎常侍,稱功封文招縣子。廢帝時,坐誣謀反誅。人以爲隱報焉。

王祭酒

相傳南京舊有王祭酒,嘗私一監生。其人忽夢鱣出胯下,以語人。人因爲謔語曰:

“其人一夢甚蹺蹊,黃鱣鑽臀事可疑。想是翰林王學士,夜深來訪舊相知。"

見《耳談》。

朱凌谿

寶應朱凌谿,爲陝西提學時,較文至涇陽,與一士有龍陽之好。瀕歸,朱贈以詩云:

“欲發不發花滿枝,欲行不行有所思。我之所思在涇渚,春風隔樹飛黃鸝。"

又,吾鄉一先達(諱其名)督學閩中。閩尚男色,少年俱修澤自喜。此公閱名時,視少俊者暗記之。不論文藝,悉加作養。以此得謗。罷官之時,送者日數百人,皆髫年美俊,如一班玉筍,相隨數日,依依不捨。歸鄉不咎失官,而舉此夸人,以爲千古盛事。

全氏子 張氏子

《獪園》載:蘇州山塘全大用,爲象山尉。有贅婿江漢,年弱冠,風儀不下,遂與五郎神遇。綢繆嬿婉,情茵伉儷,其室人竟不敢與夫同宿。江郎病瘠日甚。全氏設茶筵嬿之,終不能絕。後遇異人飛篆禳除,乃已。萬曆丙午年事。

又,蘇城家查橋店人張二子,年十六,白皙,美風儀。一日遇五郎見形其家,誘與爲歡。大設珍餚,多諸異味,白晝命手力置燒鰻數器,酣飲歡呼,倏忽往來,略無嫌忌。後忽欲召爲小胥,限甚促,父母乞哀不許,尋而其子死焉。

呂子敬秀才

吉安呂子敬秀才,嬖一美男韋國秀。國秀死,呂哭之慟,遂至迷。同(因)浪遊棄業。先是寧藩廢宮有百花臺。呂遊其地,見一人美益甚,非韋可及。因泣下沾襟。是人問故。曰:“對傾國傷我故人耳。"是人曰:“君倘不棄陋劣,以故情親新,人新郎故耳。"呂喜過望,遂與相狎。問其裏族,久之始曰:“君無訝,我非人也。我即世所稱‘善歌汪度’。始家北門。不意爲寧殿下所嬖,專席傾宮。亡何,爲婁妃以妒鴆殺我,埋屍百花臺下,幽靈不昧,得遊人間。見子多情,故不嫌自薦。君之所思韋郎,我亦知之。今在浦城縣南仙霞嶺五通神廟中。五通所畏者天師。倘得符搆之,便可相見。"呂以求天師,治以符祝,三日韋果來,曰:“五通以我有貌,強奪我去。我想君未忘,但無由得脫耳。今幸重歡,又得汪郎與偕,皆天緣所假。"呂遂買舟,挾二男,棄家遊江以南,數載不歸。後人常見之,或見或隱,猶是三人,疑其化去。然其里人至今請勿問,疑有呂子敬秀才雲。見《耳談》。

情史氏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破舌破老,戒於二美。內寵外寵,辛伯諗之。男女並稱,所由來矣。其偏嗜者,亦交譏而未見勝也。聞之俞大夫雲:“女以生子,男以取樂。天下之色,皆男勝女。羽族自鳳凰、孔雀,以及雞雉之屬,文彩並屬於雄。犬馬之毛澤亦然。男若生育,女自可廢。"嗚呼!世固有癖好若此者,情豈獨在內哉?而《孔叢子》載:“子上見衛君,衛君之倖臣美鬚眉,立於君側。衛君謂子上曰:‘使鬚眉可假,寡人固不惜此於先生也。’"夫至以鬚眉爲倖臣,吾不知其情之所底矣。

(“情外類”完)

卷十八 情累類

李將仕

李生將仕者,吉州人。入粟得官,赴調臨安,舍於清河坊旅館。其相對小宅,有婦人常立簾下閱市。每聞其語音,見其雙足,着意窺觀,特未嘗一覿面貌。婦好歌“柳絲只解風前舞,誚系惹那人不住。”之詞,生擊節賞詠,以爲妙絕。會有持永嘉黃柑過門者,生呼而撲之,輸萬錢。慍形於色,曰:“壞了十千,而柑不得到口。”正嗟恨不釋,青衣童從外捧小盒至雲:“趙縣君奉獻。”啓之,則黃柑也。生曰:“素不相識,何爲如是,且縣君何人也?”曰:“即街南所居。趙大夫妻,適在簾間,聞官人有不得柑之嘆。偶藏數顆,故以見意,愧不能多矣。”因叩趙君所在。曰:“往建康謁親舊,兩月未還。”生不覺情動,返室發篋,取色彩兩端,致答。辭不受,至於再,始勉留之。由是數以佳饌爲饋,生輒倍酬土宜,且數飲此童,聲跡益洽。密賄童欲一見。童曰:“是非得之專,當歸白之。”既而返命,約於廳上相見。欣躍而前,繼此造其居者四五。婦人姿態既佳,而持身甚正,了無一語及於鄙媟。生注戀不捨,旦暮向雖遊娼家,亦止不往。一夕,童來告:“明日吾主母生朝,若致香幣爲壽,則於人情尤美。”生固非所惜,亟買縑帛酒果遣送,及旦往賀。童忽來邀致,前此未得也。承命即行,似有繾綣之興。少頃登牀,未安席。驀聞門外馬嘶,從者雜沓。一妾奔入曰:“官人歸也。”婦失色惴惴,引生匿於內室。趙君已入房,詬罵曰:“我去幾時,汝已辱門戶如此!”揮鞭箠其妾,妾指示李生處。禽出,持之,而具牒將押赴廂。生泣告曰:“倘到公府,爲一官累。荏苒雖久,幸不及亂。願納錢五百千自贖。”趙陽怒曰:“不可。”又增至千緡,妻在旁立勸曰:“此過自我,不敢飾辭。今此子就逮,必追我對鞫,我將不免,且重貽君羞,幸寬我。”諸僕皆受生餌,亦羅拜爲言。卒捐二千緡,乃解縛,使手書謝拜,而押回邸取賂,然後呼逆旅主人付之。生得脫,自喜。獨酌數杯,就睡。明望其店,空無人矣。所齎既罄,亟垂翅西歸。

相傳某寺有僧募緣,得米麪布帛之類甚多。惡少數輩欲之。使妖童僞爲寡婦妝,傍晚入寺,託言求僧爲亡夫作佛事。僧留之飲食,不拒。留連及夜,僧眩惑失智,掩扉對酌。羣不逞託言婦親,排戶而入,將執以聞於有司。僧盡室求免,乃已。

近吳郡閶門戴如雲者,以星命起家千金,喪偶數月,忽有人持女命來推。戴極誇其後福,某年當得貴子。其人云:“吾甥孀也,安所得子乎?”戴雲:“是必不以孀終者。”其人曰:“甥家頗裕,親黨哀其年少,諭使嫁,不從。吾今以君言告之,彼不信,或自來詢,煩君下一苦口。”去數日,值大雨,果有肩輿冒雨而至。比下輿,一縞衣少婦,直入中堂,邀戴相見。出一金,求戴推算。其八字,即向人所語也。婦貌美麗,而舉止談論,又極莊雅。戴心動,宰牲延款,因勸其勿守。婦攢眉曰:“妾衣食無求,足了餘年。萬一嫁浪子,破耗吾蓄,奈何?”戴曰:“娘子欲適何等人?”婦曰:“妾賈家子,且再醮,豈望適士大夫?但得良善人,通文不俗,且家道素康,不藉我活者足矣。”戴曰:“若然,易事,當爲作媒。”因詢其居止,雲:“近許墅關十里某處,與舅相近。”少焉,雨止。婦稱謝,升輿而去。戴擬間訪之,而明日前人復至。一見稱謝雲:“甥女賴君從臾,意稍移矣。”戴因語次,從容自求續絃。其人曰:“君意果愜,敢不效力。”如是往返數次,遂成禮。迎婦入門,有婢亦美色。箱篋累累,其重逾常。戴大喜過望,然念“不藉我活”之語,逾月未敢啓齒一問,惟相愛重而已。前人者時時來,以甥舅故,入幕無禁。一日復來,語甥:“昔關上某莊田,汝家所棄。今田價俱增善矣,賣家欲轉售,何不贖取?”戴聞而叩之。婦曰:“此田五百餘畝,吾夫以弟兄公產,故輕棄之。然可盡贖,計價千五百金。妾罄囊僅及三分之一,更鬻衣飾,方及半耳。如此便宜事,只索委之他手,可惜也。”其人諮嗟而去。是夜,婦復言之,且啓篋出白鏹數百金。戴閱之,知其非謬。乃遣人召其舅到,求爲居間,悉出所積千金,如數爲期往贖。至期,其人來言:“事未知今日成否?銀具留甥女處,吾與若空身往彼,俟成契來取可也。”戴從之。至一處,雲是舅居,已具酒飯。飯畢,亦有人往來議價。良久,都去,已而寂然。戴入內視之,空屋耳!急歸家,則婦人已盡室行矣。家人云:“舅來言:價已議定,但彼家以非戴原產,必欲娘子自來也。”戴惘然無措,連訪數日,不得其蹤。方悟騙局,嘆息彌日。二事俱貪色之害,並記之。

陶榖

周世宗時,陶榖奉使江南。李榖以書抵韓熙載雲:“五柳公驕甚。”榖至,果如其言。熙載曰:“陶奉使非端介者,其守可隳也。”乃密遣歌兒秦弱蘭,詐爲驛卒女。敝衣竹釵,擁帚灑掃。榖因與通。作《風光好》詞贈之曰:

“好因緣,惡因緣,抵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

膠續斷絃,是何年?”

後數日,李主宴於清心堂。命玻璃巨鍾滿斟之,陶毅然不顧。乃命弱蘭歌前詞勸酒,陶大沮,即日北歸。

何郯

文彥博,慶曆間知益州,多燕集,有飛語至京師。御史何郯聖從謁告歸裏,上遣因便伺察之。張俞少愚,潞公客也,迎見聖從於漢州。有營妓楊姓者,善舞,聖從喜之。少愚因取項帕題詩曰:

“蜀國佳人號細腰,東臺御史惜妖嬈。從今喚作陽臺柳,舞盡春風萬萬條。”

後數日,聖從至成都,頗嚴重。一日,潞公大作樂以宴之。迎此妓雜府妓中,歌少愚之詩以酌,聖從每爲之醉。及還朝,潞公之謗乃息。

潞公飛語,自當暴白。然聖從此來,安知無含沙者,囑之伺射。而竟以項帕一詩,渙然冰解。既息潞公之謗,又成聖從做一好人,此張俞作用之妙也。

王鈇

紹興中,王鈇帥番禺,有狼藉聲。朝庭除司諫韓璜爲廣東提刑,令往廉按。憲治在韶陽,韓才建臺,即行部按番禺。王憂甚,寢食幾廢。有妾故錢塘娼也,問主公何憂?王告之故。妾曰:“不足憂也。璜即韓九,字叔夏,舊遊妾家,最好歡。須其來,強邀之飲,妾當有以敗其守。”已而韓至,王郊迎,不見;入城乃見,岸上不交一談。次日報謁,王宿治具於別館。茶罷,邀遊郡圃,不許;固請乃可。至別館,水陸畢陳,妓樂大作。韓踧踖不安。王麾去妓樂,陰命諸娼淡妝,詐作姬侍,迎入後堂劇飲。酒半,妾於簾內歌韓昔日所贈之詞。韓聞之心動,狂不自制,曰:“汝乃在此耶?”即欲見之。妾隔簾故邀其滿引,至再,至三,終不肯出。韓心益急。妾乃曰:“司諫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爲妾舞一曲,即當出也。”韓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塗抹粉墨,踉蹌而起,忽跌於地。王亟命索輿,諸娼扶掖而登。歸船,昏然酣寢。五更酒醒,覺衣衫拘絆。索燭覽鏡,羞愧無以自容。即解舟還臺,不敢復有所問。此聲流播,旋遭彈劾,王迄善罷。

一個美人計,韓熙載用之,文潞公用之,王鈇複用之,而墮其術中,鮮得脫者。子曰:“棖也欲,焉得剛?”陶榖諸人之謂矣!

柳耆卿

周月仙,餘杭名妓也。柳耆卿,年甫二十五歲,來宰茲郡。造玩江樓於水滸。每召月仙至樓歌唱,調之,不從。柳緝知與隔渡黃員外暱,每夜乘舟往來。乃密令艄人半渡,劫而淫之。月仙不得已,從焉,惆悵作詩一絕雲:

“自嘆身爲妓,遭淫不敢言。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明日,耆卿召佐酒。酒半,柳歌前詩,月仙大慚。因順耆卿,耆卿喜,作詩曰:

“佳人不自奉耆卿,卻駕孤舟犯夜行。殘月曉風楊柳岸,肯教辜負此時情。”

自此,日夕常侍耆卿,耆卿亦因此日損其名。

耆卿風流才子,何物黃員外,得掩其上。月仙爲失評矣!

賈伯堅

山東名姝金鶯兒,美姿色,善談笑。搊箏合唱,鮮有其比。賈伯堅爲山東僉憲,一見屬意焉,與之甚暱。後除西臺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紅繡鞋》曲以寄之,曰:

“樂心兒比目連枝,肯意兒新昏燕爾。畫船開,拋閃得人獨自,遙望關心店兒。黃河水流不盡心中事,中條山隔不斷相思。常記得夜深沉,人靜悄自來時。來時節,三兩句話兒。去時節,一篇詩,記在人心窩兒裏直到死。”

由是臺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東以爲美談。見《青樓集》。

常倫

沁水常倫,字明卿,中楊慎榜進士。爲評事時,過娼家宿,至日高方徐起。或參會不及,長吏訶之,傲然曰:“故賤時過從胡姬飲,不欲居薄耳。”竟用考調判陳州。

陶懋學

寶應陶成,字懋學,號雲湖,狂而任俠。中式後,以挾妓事露。御史惜其才,欲全之。覽其贈妓詩,謬曰:“此殆非成作。”成曰:“天下歌詩,無出成右者,此詩非成,誰能作乎?”御史怒,遂除名。晚年,有妓甚美,而不肯與交。成自織錦裙,煅金環以見,極其精巧,有類鬼工。妓大喜,與之稠密。遂攜其妓以遁。坐謫戍邊,李西涯諸公留之京師。

邵御史

蘇州皋橋,有何氏兄弟二人,世以販漆爲業。一日,大郎與二郎閒坐店中,見一長大漢子,其須自兩眶下虯然而起,面悉被長毛,不見其鼻。二郎大笑,謂此人何從下食。大郎便趨出,長揖而進。其人曰:“與君風馬,何緣見接?”大郎曰:“見丈人狀貌非常,特欲一致殷勤,無他意也。”進以雞黍酒脯。其人袖中取出金鉤子一雙,左右分掛其須,從容飲啖,無異常人。既畢,謝主人曰:“某萍梗江湖,遨遊上國,落落無見知者。荷君兄弟,置酒爲樂,又執禮最恭。自慚無有異日,未知圖報何地耳?”自是別去,數年杳無聲跡。

後大郎二郎各挾資往嶺南販漆,既至海上,惡風飄泊,夜爲海賊劫至一寨中,兄弟相持而泣,自分必死。既見寨主,便問:“汝兄弟何以至此?”下階親釋其縛,蓋即昔年滿面長毛人也。何答以:“販漆”曰:“漆不須買,荒寨所餘。”開筵設具,強留之半月。厚贈金繒,復遺之漆四十桶,滿載還家。入門,與母妻相慶,兄弟各分二十桶。適新郭人來買漆,舁之一桶去;明日五更復來。大郎疑其中有物,覆之,每桶底置二元寶在。因祕而不言,盡出其囊中裝,以他客悉居二郎之漆,而罟其金。二郎不知也。後稍稍覺露,二郎不勝忿爭,求索無厭,大郎便以毒藥鴆殺之。二郎之婦訟於官,論大郎抵死。獄已質成,無異詞矣。後大郎亦使其婦出訴於御史臺。時邵天民按江南,見大郎婦妍冶上色,非人間有也。徑呼至案前,以眉語挑之。夜與指揮張建節謀,張取食籮,鑿通其底,坐婦。託言領給於中,舁而進,伴御史宿三夜。後便更男子衣,夜混執燈者入,無忌憚矣!御史卒釋其夫之罪而出之。里人皇甫司勳汸,撰《淫史謠》雲:

“暫收寶髻與羅裙,結束吳兒兩不分。夜夜臺中陪御史,朝朝門外候將軍。”

指此事也。邵由此聲名大損。

章子厚

章子厚惇,初來京師赴省試。年少,美丰姿。當日晚,獨步御街。見雕輿數乘,從衛甚都。最後一輿,有一婦人,美而豔。揭簾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隨之,不覺至夕。婦人以手招與同輿載一甲第,甚雄壯。婦人者,蔽章雜衆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無人居者。少選,前婦人始至,備酒饌甚珍。章因問其所,婦人笑而不答。自是婦人引儕輩,迭相往來甚衆,俱亦姝麗。詢之,皆不顧而言他。每去,則以巨鎖扃之。如此累日夕,章爲之體敝,意甚彷徨。一姬年差長,忽發問曰:“此豈郎所遊之地,何爲至此耶?我主翁行跡,多不循道理,寵婢多而無嗣息。每鉤致年少之徒,與羣婢合,久則斃之,此地數人矣。”章惶駭曰:“果爾,爲之奈何?”姬曰:“觀子之容,蓋非碌碌者,似必能脫。主人翌日入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復鎖門。俟至五鼓,吾來呼子,亟隨我登廳事。我當以廝使之服被子,隨前騶以出,可以無患矣!爾後慎勿以語人,亦勿復遊此街。不然,吾與若皆禍不旋踵。”詰旦,果來叩戶。章用其術,遂免於難。及既貴,始以語族中所厚善者雲。後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曉於人也。少年不可不知誡也。

蔡太師園

京師士人出遊。迫暮,過人家缺牆,似可越。被酒,試逾以入,則一大園。花木繁茂,徑路交互,不覺深入。天漸暝,望紅紗籠燈遠來。驚惶尋歸路,迷不能識。亟入道左小亭,氈下有一穴。試窺之,先有壯士伏其中,見人驚奔而去。士人就隱焉。已而燈漸近,乃婦人十餘,靚妝麗服。俄趨亭上,競舉氈,見生。驚曰:“不是。”又一婦熟視曰:“也得,也得。”執其手以行,生不敢問。引入洞房曲室,羣飲交戲,五鼓乃散。士人倦憊不能行,婦貯以巨篋,舁而遣之牆外。天將曉,懼爲人所見,強起扶持而歸。他日跡其所遇,乃蔡太師花園也。

張灝

仁和張灝,與姻家婦八娘私。乘其夫出,約以夕至。鄰人江十八知之,詐爲張狀,先往求合,婦嚴拒。江素無賴,持佩刀以行,即舉刀斫之,攜頭擲怨家李縫工後垣。灝隨入八孃家,見屍橫流血,驚走,爲巡者所獲,送官。邑令劉洪謨,鞫知姦情,又衣有血跡。灝不勝拷掠,誣服。第無首,獄尚未決。是早,李縫工起,見女首,亟累土埋之。爲鄰叟所窺,鳴之錢塘令,令嚴訊縫工,竟不知首從何來,姑系之獄。劉公每以灝事不決,怏怏於中。萬曆己亥夏,禱之城隍。神語曰:“俟旦日,君有所往,獄自明矣。”及旦,劉偶以他事至江口,見羣鴉舞江沙,旋繞不去。劉數之,得十八,默唸:“殺人者,得非江十八耶?”數日後,閱門夫冊,有江十八名。竟械之至,一訊而伏。訊女首所在,雲拋擲縫工家。遂移文錢塘,灝與縫工俱免。

強暴殺人,幾令無辜者受斃。神固默啓之,劉悟亦巧矣!雖然,灝不私姻家之婦,雖殺人如山,能拉入囹圄否。

張藎

富室子張藎,日事遊冶。偶見鄰街樓上有少女姝麗,凝眸流盼,不能定情。遂時往來其下,故留連以挑之。女亦心動。一夕月明,女方倚窗遠眺,生用汗巾結同心方勝投之,女報以紅繡鞋。兩情甚濃,奈上下懸絕,無由聚晤。生遍訪熟於女家者,得賣花粉陸嫗。訴以衷情,並致重賂,嫗許爲傳達。遂懷鞋至女室,微露其意。女面發赤,初諱無有。嫗備道生懷想真切,且出鞋示之。女弗能隱,因就嫗求計。嫗令將布聯接,長可至地。俟生至,咳嗽爲號,開窗垂布,令緣之而登,因訂期今夕。女許諾,嫗即詣生覆命,會他出。嫗歸至門,其子方操刃欲屠豕,呼母共縛之。宛轉間,袖中鞋不覺墮地。子詰其故,嫗弗能隱。子曰:“審爾,慎不可爲。倘事泄,其禍非小。”嫗曰:“業已期今夜矣。”子發怒曰:“不聽我言,當執此聞官,免累及我。”因取鞋藏之,嫗無如之何。適張令人問訊,嫗因失鞋,無所藉手。漫以緩言復之,令其徐圖。張聞言,意亦懈。屠遂乘夜潛往,果見樓窗半啓,女倚欄凝睇,若有所俟。屠微嗽,女即用布垂下,援之登樓,暗中以爲張也,攜手入寢。屠出鞋授之,縷述情款,女益無疑。將曉,復垂而下。綢繆無間,將及半年。父母頗覺,切責其女,欲加箠楚,女懼。是夜,屠至,爲道:“父母嚴譴,今後姑勿來。俟親意稍回,更圖再聚。”屠口唯唯,而心發惡。俟女睡濃,潛下樓,取廚刀,殪其父母。俟曉遁去,女不知也。日高,而戶尚扃。鄰人大呼,不應。女驚下樓,諦視,則父母身首已離矣。惶駭啓門,鄰人共執女赴官。一加拷訊,女即吐露。亟逮張至,稱並未知情。女怒罵,細陳其詳。官嚴加拷掠,不勝楚毒,遂自誣服。與女皆論斬。下獄,張謂獄卒曰:“吾實不殺人,亦未嘗與女私通。而一旦罹大辟,命也。第女言縷縷,真若有因者。今願以十金贈君,幸引我至女所,細質其詳,死亦瞑目。”卒利有賄,許之。女一見生,痛恨大慟,曰:“我一時迷惑,失身於汝,有何相負。而殺我父母,致害妾命。”張曰:“始事雖有因,而嫗謂事不諧,我遂絕望,何嘗一登汝樓?”女曰:“嫗定策用布爲梯,汝是夜即至,仍用鞋示信。嗣後,每夕必來,奈何抵諱?”張曰:“此必奸人得鞋,攜來誑汝。我若果至,則往來半載,聲音形體,豈不識熟。爾試審試,曾相類否?”女聞言躊躇,注目良久,似有所疑。生復固問之。女曰:“聲口頗不似,形軀亦肥瘦弗等。向來暗中,無由詳察,止記腰間有瘡痕,腫起如錢大,可驗視有無,則真僞辨矣。”張遂解衣,衆持燭共視,無有,知必他人贓害,鹹爲稱冤。明旦,張具以鳴官,且言曾以鞋授嫗狀。逮嫗刑鞫,具道子語。拘子至,裸而驗之,瘡痕儼然。乃置屠於理,而張得釋。出《涇林續紀》。

楊戩客

楊戩貴盛時,嘗往鄭州上冢,挈家而西。其姬妾留京師者,猶數十輩。中門大門,悉加扃鎖。但壁隙裝輪盤,傳送貨物,監護甚嚴。有館客在外舍,一妾慕其丰標,置梯逾屋,取客以入,極其歡暱。將曉,送之去。次夕,復施前計。同輩寖聞之,遂展轉延納,逮七八晝夜。賂院奴,使勿言。客不勝困憊。忽報戩且至,亟升屋,兩股無力,不能復下。戩還宅,望見,訝其爲祟所憑。遣扶以下,招道士敕治。因妄雲:“爲鬼迷惑,了不自覺。”經旬良愈。戩固深知其奸,始置酒敘慶,極口慰撫。客謂事幸弗泄矣。

一日,召與共食,竟令憩密室。則有數壯士挽執縛於臥榻上,持刃剖其陰,剔出雙腎,痛極暈絕。戩命以良藥治之。後十餘日,僅能起坐。喚湯沃面,但見墮須在盆。無數日,益以多。已而儼成一宦者。自是主人待之益厚。常延入閣,與內宴,藉以爲玩具也。客素與方務德相善,每休沐,輒出訪尋。是時半歲無聲跡,皆傳已死。偶出遊相國寺,遇之於大慈悲閣下。視其形模,疑爲鬼。客呼曰:“務德何恝然無故人意?”乃前揖之。客拱手流涕,細道本末。深咎悔,雲:“何顏復與士友接,特貪戀餘生,未忍死耳。”

三衢子弟

三衢一子弟,通其裏煅公之女,爲公所擒,不忍殺,以鐵鉗缺其左耳,縱之去。諸裏燮作賦謔之,內一聯雲:“君子將有爲也,載寢之牀,匠人斫而小之。”言提其耳。

吳中女子初嫁,必有伴娘,主教導新婦及插戴事。一伴娘年少,微有姿,新郎調之,約是晚不遂意,爲陰相就。不期新婦意不甚拒,竟恣所欲。伴娘聞而心動,屢嗽不已,乃勉就之而具已不振,咂咂猶不起。伴娘不勝其欲,一齧而斷,新郎竟死。此萬曆年中事,見於《讞牘》。

赫應祥

監生赫應祥,江右人。落拓不羈,以風流自命。歌館花臺,無不遍歷。偶尋春郊外,行倦,求水不得。忽聞磬聲出林間,趨而投之,女真庵也。生登階揚聲,女童出延客坐。少頃一尼至,向生稽首,天然豔冶。坐定,詢生居止?姓字,何以至此?生詳告之,且求漿止渴。尼命烹茶,談論頗洽。女童報茗熟矣。揮客入內,曲欄幽檻,紙帳梅花。壁供觀音大士像,幾置貝葉經。生翻視之,金書小楷,體類似雪。卷後志年月,下書“空照寫”。尼手筆也,橫絲桐於古紋石上。窗前植修竹數竿,生履其境。別一洞天。非覆在塵寰中矣,尼,龍涎於鼎。酌茗奉生,而和琴以進,生鼓《關雎》以動之。尼深嘆其妙,亦自操《離鸞》之調,音韻悽切。生傾聽,不覺前席。時天色漸暝,生故淹留不去。尼曰:“郎君行館何方?此時當回。”生曰:“某寓在成賢街,去此二十里,都門已闔,欲暫借蒲團,趺坐聽講。不知桃源中人,能相容否?”尼微笑曰:“何家阮郎,敢冒入此?第念歸路既遙,聊宿一宵,亦無不可。”生敬致謝。女童秉燭坐,酒饌隨列。兩人對酌,雜以諧詼。尼亦情動,遂攜手歸寢。晨起方櫛沐,已報鄰尼靜真來訪。生隱於屏後窺之,容亦姝麗。靜真笑問照曰:“聞卿昨得情郎,溫雅有文,願得一見。”照笑不答。靜真起索之,方轉屏而生裾露,遂出相見。真見生舉止風流,流盼久之。臨別,指其室,謂生曰:“彼此咫尺,能枉顧否?”生往報謝,真留生飲,並招照。照坐未久,託事先歸。生拭挑之,遂與私焉。由是往來兩院,歡浹無間。兩尼惟恐失生意,奉之者無不至。淹留洽旬,樂而忘返。生忽染一疾,竟至不起。潛瘞庵後,人無知者。家人因生久不歸,意爲人謀害。出榜尋覓,杳無影響。後緣修造,見木匠腰繫舊紫絲絛,生故物也。僕識之,告於主母。詢匠何由得此。雲得於某庵天花板上。執絛聞官,捕尼至,一訊而服。然以生實病故,非尼所害,但杖而遣之還俗雲。出《涇林雜記》。

又,有一人誤入尼院,尼爭私之。逾數日,其人思歸。尼佯治酒餞別,醉之而髡其首,以爲無復歸裏。其人乘夜遁去,訴實於妻,妻恐貽子婦笑,戒使無出房閾,以俟長髮。婦聞姑室中,竊竊人語。窺之,則僧也。陰以語夫,夫潛入,夜捫枕上,得光頭,斫之。母驚起,諭之故,氣已絕矣。事聞於官,官謂殺雖出不知,而子不應執母之奸,竟坐闢。少年入尼院者,可以爲戒。

林澄

林澄,字太清,侯官人。年十七,與同裏戴貴共學,館於戴之西軒。一日,購得佳書,期貴分錄。澄匝旬,猶未卒業,而貴五日,已繕寫成帖,且點畫媚人。澄心異之,徵其故。貴曰:“餘女弟伯璘,素嫺翰墨,爲我分其任。故速成耳。”時生未議聘,而女亦未字人。因陰有所屬,第不敢白之父母耳。一日,適貴他往,女刺繡簾中,窺生容顏韶秀,相視目成者久之。生歸西軒,情不自禁。乃題一詩於團扇之上雲:

“目似秋波鬢似雲,繡簾深處見紅裙。東風嫋嫋吹香氣,夢裏猶聞百和燻。”

女有侍兒名壽娘者,頗亦解事。值他故之西軒,見生所題扇,因攜示女。女見詩,知生之屬意有在也。乃密賦古風一章,命壽娘寄生,雲:

“妾本葑菲姿,青春誰爲主。欲結箕帚緣,嚴親猶未許。

憐君正年少,胸中富經史。相逢荷目成,愁緒千萬縷。

咫尺隔重簾,脈脈不得語。願君盟勿渝,早諧鸞鳳侶。

莫學楚襄王,夢中合雲雨。”

自後,書札往還,無間晨夕。上元之夜,女至西軒,赴生期約,雞鳴而別,且訂偕老之期。生因賦詩云:

“四鄰歌吹玉缸紅,始信藍橋有路通。無賴汝南雞唱曉,驚回魂夢各西東。”

女亦有詩云:

“風透紗窗月影寒,鬢雲撩亂晚妝殘。胸前羅帶無顏色,盡是相思淚染斑。”

蹤跡由是益密,家人莫之覺也。中秋之夕,生復會女於繡房。枕蓆綢繆,極其款曲。漏下四鼓,甫畢餘歡。而貴之家奴貴郎,陰知其事。因持斧突入,意有所挾。而生急奔出,不謂觸斧遽殞。女見生氣絕,乃取羅帕自經,雙手抱生屍而死。兩家父母聞之,無不嗟悼。簡其篋,得詩數十首,皆情至之語,不忍讀,竟焚之。女兄貴素與生深交,議爲合葬。因殯於東郊清貴裏,題曰:“雙鴛冢”雲。時有文士吳子明爲之銘曰:“璧碎珠沉,蘭摧玉折!生願同衾,死期共穴。冢號鴛鴦,魂爲蝴蝶。華山畿,英臺墓,連理枝,合歡樹。古有之,今再遇。”時正德三年事也。

沈詢

沈詢有嬖妾。其妻害之,私以配內豎歸秦,詢不能禁。既而妾猶侍內,歸秦恥之。乃挾刃伺隙,殺詢及其夫人於昭義使衙。是夕,詢宴府中賓友,乃著詞曰:

“莫打南來雁,從他向北飛。打時雙打取,莫遣兩分離。”

及歸,而夫妻並命焉。時鹹通四年也。出《北夢瑣言》。

雖詩讖,然自是情至之語。歸秦狠人,妒妻固已知之,擇而配焉。謂非是不足以制其婦耳!孰知害夫,並以自害乎!噫!妒婦可戒已。

吳文宗

王蜀吳文宗,以功勳繼領名郡。少年富貴,姬僕樂妓十餘輩,皆精選也。其妻妒,每怏怏不愜其志。忽一日,鼓動趨朝,已行數坊,忽報雲放朝,遂密戒從者,潛入遍幸之,至十數輩,遂據腹而卒。出《王氏見聞》。

崔應

唐博陵崔應,任扶溝令,後加殿中。時有人自邯鄲將美人白金閨來獻於應,應納而嬖之。崔君始惑於聲色,爲政之心怠矣。後二年,加侍御史,知楊子院,與妻盧氏及金閨偕行。尋除浙西院。應自至職,金閨寵愛日甚。中門之外,置別館焉。華麗逾於正寢。視事之罷,經日不履內。前後歷任寶貨,悉置金閨之所。無何,復有人獻吳姝,豔於金閨。應納之,寵嬖愈甚。每歌舞得意,奪金閨寶貨而賜新姝。因是金閨忿逆,與親弟陳行宗置毒藥於酒中,夜以獻應,應飲之,俄頃而卒。潛遷應於大廳。詰旦,家人乃覺,莫知事實。盧氏慈善,不能窮究。金閨乃持寶貨盡室而去。出《陰德傳》。

僧瞭然

靈隱寺僧瞭然,戀妓李秀奴。往來日久,衣鉢蕩盡。秀奴絕之,僧迷戀不已。一夕,瞭然乘醉而往,秀奴不納。瞭然怒擊之,隨手而斃。事至郡。時坡公至郡,送獄院推勘,見僧臂上有刺字雲:“但願生同極樂國,免教今世苦相思。”坡公見招結,舉筆判《踏莎行》詞雲:

“這個禿奴,修行忒煞,雲山頂上持戒”一從迷戀玉樓人,鶉衣百結渾無奈。毒手傷

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間刺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

判訖,押赴市曹。

北山道者

唐張守珪之鎮范陽,檀州密雲令有女年十七,姿色絕人。女病逾年,醫不愈。密雲北山中有道者,衣黃衣,在山數百年,稱有道術。令自至山請之。道人既至,與之方,女病立已。令喜,厚是其貨財”居月餘,女夜臥,有人與之寢而私焉。其人每至,女則昏魘,及明人去,女復如常。如是數夕,女懼告母。母以告令。乃移牀近己,夜而伺之,覺牀動,掩入擒一人,遽命燈至,乃北山道者。令縛而訊之。道者泣曰:“吾命當終,被惑乃爾。吾居北山六百餘載,未嘗到人間,吾今垂千歲矣。昨蒙召殷勤,所以到縣。及見公女,意大悅之,自抑不可,於是往來。吾有道術,常晝夜能隱其形,所以家人不見。今遇此厄!夫復何言?”令竟殺之。出《王氏紀聞》。

並華

唐並華者,襄陽鼓刀之徒也。嘗因遊春,醉臥漢水濱。有一老叟奇其貌,叱起,贈以一斧。囑曰:“但持此造作,必巧妙通神。他日慎勿以女子爲累。”華拜受之。自此斧削成物,飛行如意,至於上棟下宇,危樓高閣,固不煩餘刃。後遊安陸,止富人王枚家。枚知華機巧,乃請華臨水造一獨柱亭。工畢,盡出家人以觀之。枚有一女,已喪夫,容色姝麗,華既見深慕之。其夜,乃逾牆入女室。女甚驚。華謂曰:“不從我,必殺汝。”女荏苒同心焉。後每夜竊入。他日,枚潛知之,厚遺遣華。華察其意,謂枚曰:“我寄君家,受惠多矣,而復厚賂我。異日無以爲答,當作一物以奉君。”枚曰:“何物也?”華曰:“我能作木鶴令飛,或有急,但乘其鶴,即千里之外也。”枚既嘗聞,因許之。華即出斧斤,造成飛鶴一雙,唯未成其目。枚怪問之,華曰:“必須君齋戒,始成之。不然,必不飛耳。”枚遂齋戒。其夜,華盜女乘鶴而歸襄陽。至曙,枚失女,求之不獲。因潛行入襄陽,以事告州牧。州牧密令搜求,果擒華,州牧怒。杖殺之,所乘鶴亦不能飛,出《瀟湘錄》。

邱德章

單志遠,何州人。居通會關之南,世守農業,家稍優贍。志遠惇古恬漠,獨好長生之術。每道流至,無問善否,一切延納。虜亮正隆中,有邱德章者,自雲春秋過七十,本江南人。而容儀伉爽,才如三四十許歲。善談玄理,行吐納之法。單得之,大喜過望。遂以師禮敬事之,有言必信。一夕,從容語曰:“人孰無道心?大抵爲嗜慾所敗,今將求延生久視之理,苟不先絕此段。鮮克終者。”單焚香再拜,力請其要。連宵靳固,乃授以篋中丹藥,使齋沐澄慮,擇吉日服之。僅月餘,單精采摧憊,陰囊蓄縮,全若閹官。欲想未斷,已無所能爲。然私念以爲適我願也,從信愈確。邱又戒使靜處一室,無與外間相聞。終日危坐,非便溺不窺戶。邱出入自如,浸浸用房中戰勝之技,悅其妻妾。鄰里悉知之,單殊弗悟。既而挑妻妾奔遁,鄰人以告單。單久不歷家舍,猶未信然。告者至三,於是始行追躡,得於別村。執詣郡,杖殺之,妻妾亦受刑。單棄之而爲山林之遊,莫知所屆。

楚兒

楚兒,字潤娘,素有三曲之尤,而辨慧,往往有詩句可稱。近以退暮,爲萬年捕賊官郭煅所納,置於他所。潤娘在倡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繫,未能悛心。煅主繁務,又本居有正室,至潤娘館甚稀。每有舊識過其所居,多於窗牖間相呼,或使人詢訊,或以巾箋送遺。煅乃親仁諸裔孫也,爲人兇忍且毒,每知必極笞辱。潤娘雖甚痛憤,殊不少革。

嘗一日自曲江與煅行,前後相去十數步,同版使鄭光業昌國,時爲補袞道,與之遇,楚兒遂出簾招之。光業亦使人傳語,煅知之。因曳至中衢,擊以馬箠。其聲甚冤楚。觀者如堵,光業遙視之,甚驚悔,且慮其不任矣。

光業明日特取路過其居偵之,則楚兒已在臨街窗下弄琵琶矣。駐馬使人傳語已,持彩箋送光業,詩曰:

“應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惡姻緣。蛾眉欲碎臣靈掌,雞肋難勝子路拳。

只擬嚇人傳鐵券,未應教我蹈金蓮。曲江昨日君相遇,當下遭他數十鞭。”

光業馬上取筆答之曰:

“大開眼界莫稱冤,畢世甘他也是緣。無計不煩乾偃蹇,有門須是疾連拳。

據論當道加嚴箠,便合披緇念法蓮。如此興情殊不減,始知昨日是蒲鞭。”

光業性疏縱,但無畏憚,不拘小節,是以敢駐馬報復,仍便送之,聞者皆縮頸。煅累主兩赤邑捕賊,故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憚焉。

魚玄機

唐西京咸宜觀女道士魚玄機,字幼微,長安裏家女也。色既傾國,思更入神。喜讀書屬文,尤致意於一吟一詠。破瓜之歲,志慕清虛。鹹通初,遂從冠帔於咸宜。然蕙蘭弱質,不能自持,復爲豪俠所調。於是風流之士,爭修飾以求狎。其詩有:“綺陌春望遠,瑤徽秋興多。”又:“殷勤不得語,紅淚一雙流。”又:“焚香登玉壇,端簡禮金闕。”又:“雲情自鬱爭同夢,仙貌長芳又勝花。”此數聯爲絕。一女僮曰綠翹,亦明慧有色。忽一日,機爲鄰院所邀,迨暮歸院,綠翹迎門曰:“適某客來,知鍊師不在,不捨轡而去。”客乃機素相暱者,意翹與之私,裸而笞百數。既委頓,請杯水酹地,曰:“鍊師欲求三清長生之道,而未能忘解珮臨枕之歡。反以沈猜,厚誣貞正。翹今必斃於毒手矣!無天,則無處訴。若有,誓不蠢然於冥冥之中,縱爾淫俟。”言訖而絕。機恐,乃坎後庭,瘞之。自謂人無知者。客溲於後庭,見青蠅數十,集於瘞上,驅去復來。詳視之,如有血痕,且腥。客出,竊語其僕。僕兄爲府衙卒,嘗求金於機,機不顧,卒深銜之。因呼數卒,攜鍤具突入機院,發之,綠翹貌如生。遂擒玄機,送京兆府。吏詰之,詞伏,而朝士多爲言者。府乃表列以上。至秋,竟戮之。在獄中,亦有詩曰:“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明月照幽隙,清風開短襟。”他不具錄。出《三水小牘》。

情史氏曰:“嗇財之人,其情必薄。然三斛明珠,十里錦帳,費侈矣。要皆有爲爲之。成我豪舉,與供人騙局,相去不啻萬萬也。天下莫重於情,莫輕於財。而權衡必審,猶有若此,況於憤事敗名,履危犯禍,得失遠不相償。可不慎與!夫情之所鍾,性命有時乎可捐,而情之所裁,長物有時乎不可暴。彼未參乎情理之中者,奈之何易言情也。”

(“情累類”完)

卷二十 情鬼類

西施

劉導,字仁成,沛國人,好學篤志,專勤經籍。慕晉關康,曾隱京口,與同志李士煙同宴。於時春江初霽,共嘆金陵,皆傷興廢。俄聞松下有數女子笑聲,乃見一青衣女童,立導之前,曰:“館娃宮歸路經此,聞君志道高閎,欲冀少留,願從顧盼。”語訖,二女至,容質甚異,皆如仙者。衣紅紫絹轂,馨香襲人,俱年二十餘。導與士煙,不覺起拜。謂曰:“人間下俗,何降神仙?”二女相視而笑,曰:“又爾輕言,願從容以陳幽怪。”導揖就席,謂曰:“塵濁酒,不可以進。”二女笑曰:“既來敘會,敢不同觴。”衣紅絹者,西施也。謂導曰:“適自廣陵渡江而至,殆不能堪,深願思飲。”衣素絹者,夷光也。謂導曰:“同宮姊妹,久曠深幽,與妾此行,蓋爲君子。”導謂夷光曰:“夫人之姊,固爲導匹。”乃指士煙曰:“此夫人之偶也。”夷光大笑,而熟視之。西施曰:“李郎風儀,亦足閒暢。”夷光曰:“阿婦夫容貌豈得動人。”合座喧笑,俱起就寢。臨曉請去,尚未天明。西施謂導曰:“妾本浣紗之女,吳王之姬,君固知之矣。爲越所遷,妾落他人之手。吳王歿後,復居故國。今吳王已耄,不作妾等。夷光是越王之姬,越昔貢吳王者。妾與夷光相愛,坐則同席,出則同車。今者之行,實因緣會。”言訖惘然。導與士煙,深相感恨。聞京口曉鍾,各執手曰:“後會無期。”西施以寶鈿一隻留與導,夷光亦拆裙珠一雙贈士煙。言訖,共乘寶車,去如風雨,音猶在耳,頃刻無跡。時梁武帝天監十一年七月也。出《窮怪錄》。

唐人小說載:王軒遊西小江,泊舟薴蘿川,感國色埋塵,愴然題詩於西施石曰:

“嶺上千峯秀,江邊細草春。今逢浣紗石,不見浣紗人。”

俄見一女子,振璚璫,扶石筍,低徊而謝曰:

“妾是吳宮還越國,素衣千載無人識。當時心比金石堅,今日與君堅不得。”

遂與軒嬿好。復有恨別之辭。後蕭山郭凝素聞而慕之,亦往浣紗溪口,題詩於石,夜宿其旁,以伺靈會。既寐,則衆鬼擲瓦礫,素驚而起。聞者莫不嗤笑。進士朱澤作詩嘲之雲:

“三春桃李本無言,苦被傷殘鳥雀喧。借問東鄰效西子,何如郭素學王軒。”

或言王軒乃吳王后身也,則安知劉導又非王軒之後身乎?又《豔異編》載蓮塘美姬事,玩其歌詞,亦似西子。此則邪鬼假託,未必真也。政和改元,七月之望,士人楊彥採,陸升之,載酒出遊蓮塘,舟回日夕,夜泊橫橋下。月色明霽,酒各半酲。聞鄰船有琵琶聲,意其歌姬舟也,躡而窺之。見燈下一姬,自弄絃索。二人徑往見之,詢其所由。答曰:“妾大都樂籍供奉女也。從人來遊江南,值彼往雲間收布,妾獨處此候之,尚未回也。”二人命取舟中餕餘,餚核,就燈下同酌。姬舉止閒雅,姿色媚麗。二人情動於中,稍挑謔之。姬亦不以爲嫌。求其歌以侑觴,則曰:“妾近夕冒風,咽喉失音,不能奉命。”二人強之,乃曰:“近日遊訪西子陳跡,得古歌數首,敢奉清塵,不訝爲荷。”凡一歌,侑飲一觴。歌曰:

“風動荷花水殿香,姑蘇臺上宴吳王。西施醉舞嬌無力,笑倚東窗白玉牀。”

再歌曰:

“吳王舊國水煙空,香徑無人蘭葉紅。春色似憐歌舞地,年年先發館娃宮。”

又曰:

“館娃宮外似蘇臺,鬱郁芊芊草不開。無風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過來。”

又曰:

“半夜娃宮作戰場,血腥猶雜宴時香。西施不及燒殘燭,猶爲君王泣數行。”

又曰:

“春入長洲草又生,鷓鴣飛起少人行。年深不辨娃宮處,夜夜蘇臺空月明。”

又曰:

“幾多雲樹倚青冥,越焰燒來一片平。此地最應沾恨血,至今青草不勻生。”

又曰:

“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

彥採曰:“歌韻悠柔,含悲聳愴,固雲美矣。第西施乃亡人家國,妖豔之流,不足道也。願更他曲,以滌塵抱,何幸如之!”姬更歌曰:

“家國興亡來有以,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彥採曰:“此言固是,然皆古人陳言,素所厭聞者。大都才人,四山五嶽,精靈間氣之所聚會,有何新聲,傾耳一聽。”又歌曰:

“家是紅蘿亭上仙,謫來塵世已多年。君心既逐東流水,卻把無緣當有緣。”

歌竟,掀篷攬衣躍入水中。彥採大驚,汗背而覺,一夢境也。尋升之共話,醉眠腳後,不能寢也。翌日,事傳吳下。

昭君

牛僧孺《周秦行記》雲:餘真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間。至伊闕南道鳴皋山下,將宿大安民舍。會暮,不能至。更十餘裏,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聞有異香氣,因趨進。行不知近遠,見火明,意謂莊家。更前驅,至一大宅,門庭若富豪家。黃衣閽人曰:“郎君何至?”餘答曰:“僧孺,姓牛。應進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誤道來此。”黃衣入告,少時出曰:“請郎君入。”餘問誰氏宅,黃衣曰:“第進,無須問。”入十餘門,至大殿,蔽以珠簾,有朱衣紫衣人百數,立階陛間,左右唱拜。簾中語曰:“妾漢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廟,郎不當來,何辱至此?”餘曰:“臣家宛下,將歸失道,恐死豺虎,敢乞託命。”太后遣軸簾,避席曰:“妾故漢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簡敬,便上殿來見。”太后着練衣,狀貌瑰偉,不甚年高。勞餘曰:“行役無苦乎?”召坐,食。頃間,殿內有笑聲。太后曰:“今夜風月甚佳,遇有二女伴相尋,況又遇嘉賓,不可不成一會。”呼左右:“屈兩娘子出見秀才。”良久,有女二人從中至,從者數百。前立者一人,狹腰長面,多發不妝,衣青衣,僅可二十餘。太后曰:“高祖戚夫人。”餘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穩身,貌舒態逸,光彩射遠近,多服花繡,年低於太后。後曰:“此元帝王嬙。”餘拜如戚夫人。王嬙復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貴人曰:“迎楊家潘家來。”久之,空中見五色雲下,聞笑語聲寖近。太后曰:“楊潘至矣。”忽車音馬跡相雜,羅綺煥耀,旁視不給。有二女子從雲中下,餘起立於側。見前一人纖腰修眸,容甚麗,衣黃衣,冠玉冠,年三十許。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餘即伏謁,拜如臣禮。太真曰:“妾得罪先帝,皇朝不置妾在後妃數中。設此禮,豈不虛乎?”不敢受,卻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視,小質潔白,齒極卑,被寬博衣。太后曰:“齊潘淑妃。”餘拜之如妃子。既而太后命進饌。少時,饌至。芳潔萬端,皆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盡如王者。太后語太真曰:“何久不來相看?”太真謹容對曰:“三郎數幸華清宮,扈從不得至。”太后又謂潘妃曰:“子亦不來,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對。太真視潘妃而對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說,懊惱東昏侯疏狂,終日出獵,故不得時謁耳。”太后問餘:“今天子爲誰?”餘對曰:“今皇帝先帝長子。”太真笑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大奇!”太后曰:“何如主?”餘對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無嫌,但言之。”餘曰:“民間傳聖武。”太后首肯三四。太后命進酒,加樂,樂妓皆少女子。酒環行數週,樂亦隨輟。太后請戚夫人鼓琴,夫人約指以玉環,光照於座,引琴而鼓,聲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逆旅至此,諸娘子又偶相訪,今無以盡平生歡。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賦詩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於箋筆,逡巡,詩成。薄後詩曰:

“月寢花宮得奉君,至今猶愧管夫人。漢家舊是笙歌處,菸草幾經秋復春。”

王嬙詩曰:

“雪裏穹廬不見春,漢衣雖舊淚痕新。如今最恨毛延壽,愛把丹青錯畫人。”

戚夫人詩曰:

“自別漢宮休楚舞,不能妝粉恨君王。無金豈得迎商叟,呂氏何曾畏木強。”

太真詩曰:

“金釵墮地別君王,紅淚流珠滿御牀。雲雨馬嵬分散後,驪宮不復舞霓裳。”

潘妃詩曰:

“秋月春風幾度歸,江山猶是漢宮非。東昏舊作蓮花地,空想會披金縷衣。”

再三邀餘作詩,餘不得辭,遂應命作詩曰:

“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盡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別有善笛女子,短髮麗服,貌甚美而多媚,潘妃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時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問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故潘妃與俱來。”太后因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乃謝而作詩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翠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辭畢,酒既止。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夕誰人爲伴?”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長成,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辭曰:“東昏以玉兒身死國除,玉兒不擬負他。”綠珠辭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貴妃,不可言其他。”乃顧謂王嬙曰:“昭君始嫁呼韓單于,復爲殊索若單于婦,固自困。且苦寒地胡鬼何能爲?昭君幸無辭!”昭君不對,低眉羞恨。俄各歸休。餘爲左右送入昭君院。會將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別。忽聞外有太后命,遂出見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還。”更索酒,酒再行已,戚夫人,潘妃,綠珠皆泣下。竟辭去。太后使朱衣人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時始明矣。餘就大安裏問其里人,里人雲:“去此十餘裏,有薄後廟。”餘卻回望廟,荒毀不可入,非曏者所見矣。餘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

相傳是書本李贊皇門人韋瓘所撰,而嫁其名於牛相。贊皇又著論一篇,極詞醜詆。曰:“太牢以身與帝王后妃冥遇,欲證其身非人臣相也。”又曰:“太牢以姓應讖文,屢有異志。”又曰:“太牢貶而複用,豈王者不死乎?”其意欲置之族滅。籲!朋黨之偏,一至是乎?文宗覽之,笑曰:“此必假名僧孺者。僧孺貞元中進士,豈敢呼德宗爲沈婆兒。”其事遂寢。文宗之明,何減漢昭也!

張貴妃 孔貴嬪

會昌中,進士顏浚下第,遊廣陵,遂之建業,貸小舟抵白沙。同載有青衣,年二十許,服飾古樸,言詞清灑。浚揖之,問其姓氏,對曰:“幼芳,姓趙。”問其所適,曰:“亦之建業。”浚甚喜,每維舟,即買酒果,與之宴飲,多說陳隋間事,浚頗異之。或諧謔,即正色斂衽不對。抵白沙,各遷舟航。青衣乃謝浚曰:“數日承君深顧,某陋拙,不足奉歡笑。然亦有一事,可以奉酬,中元必遊瓦宮閣,此時當爲君會一神仙中人。況君風儀才調,亦甚相稱,望不渝此約。至時某候於彼。”言訖,各登舟而去。

浚志其言。中元日,來遊瓦宮閣。士女闐咽。及登閣,果有美人從二女僕,皆雙鬟而有媚態。美人倚欄獨語,悲嘆久之。浚注視不易,美人亦訝之。又曰:“幼芳之言,不謬矣。”使雙鬟傳語曰:“西廊有惠覽闍梨院,則某舊門徒,君可至是。幼芳亦在彼。”浚喜甚,躡其蹤而去。果見同舟青衣出而微笑,浚逆與美人敘寒暄,言話竟日。僧進茶果。至暮,謂浚曰:“今日偶此登覽,爲惜高閣。病茲用功,不久毀除,故來一別,幸接歡笑。某家在清溪,頗多松月。室無他人,今夕必相過。某前往,可與幼芳後來。”浚然之。遂乘軒而去。

及夜,幼芳引浚前行,可數里而至。有青衣數輩,秉燭迎之。遂延入內室,與幼芳環坐。曰:“孔家娘子相鄰。”使邀之,曰:“今夕偶有佳賓相訪,願因傾觴,以解煩憤。”少頃而至。遂延入,亦多說陳朝故事。浚因起白曰:“不審夫人復何姓第,頗貯疑訝。”答曰:“某即陳朝張貴妃。彼即孔貴嬪。居世之時,謬當後主採顧,寵幸之禮,有過妃嬪。不幸國亡,爲楊廣所殺。然此賊不仁何甚乎?劉禪孫皓,豈無嬪御,獨有斯人,行此冤暴。且一種亡國,我後主實即風流,詩酒追歡,琴尊取樂而已。不似楊廣西築長城,東征遼海,使天下男冤女曠,父寡子孤。途窮廣陵,死於匹夫之手。亦上天降鑑,爲我報仇耳。”孔貴嬪曰:“莫出此言。在座有人不欲聞。”美人大笑曰:“渾忘卻。”浚曰:“何人不欲聞斯言耶!”幼芳曰:“某本江令公家嬖者,後爲貴妃侍兒。國亡之後爲隋宮御女,煬帝江都,爲侍湯膳者。及兵亂,某入以身蔽帝,遂爲所害。蕭後憐某盡忠於主,因使殉葬。後改葬於雷唐側,不得從焉。時至此謁貴妃耳。”孔貴嬪曰:“前說盡是閒事,不如命酒,略延曩日之歡耳。”遂命雙鬟持樂器,洽飲。久之,貴妃題詩一章曰:

“秋草荒臺響夜蛩,白楊凋盡減悲風,彩箋曾擘斯江惣,綺閣塵清玉樹空。”

孔貴嬪曰:

“寶閣排雲稱望仙,五雲高豔擁朝天。清溪猶有當時月,夜照瓊花綻荷筵。”

幼芳曰:

“皓魄初圓恨翠蛾,繁華濃豔竟如何。兩朝惟有長江水,依舊行人逝作波。”

浚亦和曰:

“簫管清吟怨麗華,秋江寒月綺寒斜。慚非後主題詩客,得見臨春閣上花。”

俄聞扣門曰:“江修容何婕妤袁昭儀來謁:”貴妃曰:“竊聞今夕佳賓幽會,不免輒窺盛筵。”俱豔其衣裾,明其璫珮而入坐。及見四篇,捧而泣曰:“今夕不意再逢三閣之會,又與新狎客題詩也。”頃之,聞雞鳴,孔貴嬪等俱起,各辭去。浚與貴妃就寢,欲曙而起。貴妃贈闢塵犀簪一枚,曰:“異日睹物思人。昨宵值客多,未盡歡情,別日更當一小會。然須諮啓幽府。”嗚咽而別。浚翌日懵然若有所失。信宿,更尋曩日地,則近清溪,松檜邱墟。詢之於人,乃陳朝宮人墓。滲慘惻而返。數月,閣因寺廢而毀。後至廣陵,訪得吳公臺煬帝舊陵,果有宮人趙幼芳墓,因以酒奠之。

別載雲:張貴妃死後,葬路傍。有人夜行,聞吟詩聲雲:

“獨臥經秋墮鬢蟬,白楊風起不成眠。追思昔日椒房寵,淚溼衣衫損舊顏。”

次日閱之,乃一古冢。詢訪古老,始知爲麗華墓也。麗華之不能忘情於地下也久矣!

衛芳華

延祐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風調,善吟詠,爲衆所推重。素聞臨安山水之勝,思一遊焉。甲寅歲科舉,之紹興,遂以鄉書赴薦。至則僑居湧金門外,無日不往來於南北兩山及湖上諸剎。靈隱,天竺,淨慈,寶石之類,以至玉泉,虎跑,天龍,靈鷲,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澗深林,懸崖絕壁,足跡殆將遍焉。

七月之望,於麴院賞蓮,因而宿湖,泊舟雷峯塔下。是夜,月色如晝;荷香滿身,時聞大魚跳躑于波間,宿鳥飛鳴於崖際。生已大醉,寢不能寐,披衣而起,延堤觀望。行至聚景園,信步而入。時宋亡已四十年,園中臺館,如會芳殿,清輝閣,翠光亭,皆已頹毀,惟瑤津西軒巋然獨存。生至軒下,憑欄少憩。俄見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隨之,自外而入,風鬟雲鬢,綽約多姿,望之殆若神仙。生於軒下屏息以觀其所爲。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風景不殊。但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爾。”行至園北太湖石畔,遂詠詩曰:

“湖上園亭好,重來憶舊遊。徵歌調玉樹,閱舞按梁州。

徑狹花迎輦,池深柳拂舟。昔人皆已沒,誰與話風流?”

生放逸者,初見其貌,已不能定情,及聞此作,技癢不可復禁。即於軒下續吟曰:

“湖上園亭好,相逢絕代人。姮娥辭月殿,織女下天津。

未會心中意,渾疑夢裏身。願吹鄒子律,幽谷發陽春。”

吟已,趨出赴之。美人亦不驚訝,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來尋訪耳。”生問其姓名,美人曰:“妾棄人間已久,欲自陳敘,誠恐驚動郎君。”生聞此言,審其爲鬼,亦無所懼。因問之,乃曰:“芳華,姓衛。故宋理宗朝宮人,年二十四而歿,殯此園之側。今晚因往演福堂訪賈貴妃,蒙延坐久,不覺歸遲,致令郎君於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翹翹可於舍中取裀席酒果來,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虛度。可便於此賞月也。”翹翹應命而去。須臾,攜紫氍毹鋪於中庭,設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盞,醪醴馨香,非世所有。與生談謔笑詠,詞旨清婉,覆命翹翹歌以侑酒。翹翹請歌柳耆卿《望海潮》詞,美人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即於座上自制《木蘭花慢》一闋,命翹翹歌之。曰:

“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向月地雲階,重攜翠袖,來拾花鈿。繁華總隨流水,

嘆一場春夢杳難圓。廢港芙蕖潤露,斷堤楊柳搖煙。 兩峯南北只依然。輦路草芊芊。

悵別館離宮,煙銷鳳蓋,波沒龍船。平日銀屏金屋,對殘燈無焰夜如年。落日牛羊隴上,

西風燕雀林邊。”

歌畢,美人潸然垂淚。生以言慰解,仍微詞挑之,即起謝曰:“殂謝之人,久爲塵土。幸得奉事巾櫛,雖死不朽。且郎君適間詩句,固已許之矣。願吹鄒子之律,而一發幽谷之春也。”生曰:“曏者之詩,率口而出,實本無意。豈料便成讖語。”良久,月翳西垣,河傾東鎮。即命翹翹撤席。夫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處。只此西軒可也。”遂攜手而入,假寐軒下。交會之際,無異於人。將旦,揮涕而別。至晝往訪於園側,果有宋宮人衛芳華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翹翹所瘞也。生感嘆逾時。迨暮,又赴西軒,則美人已先至矣,迎謂生曰。“日間感君相訪,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晝。故不敢奉見。數日之後,當得無間爾。”自是則無夕不會。經旬之後,白晝亦見,生遂攜歸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東歸,美人願隨之去。生問。“翹翹何以不從?”曰:“妾既奉侍君子,舊宅無人,留其看守爾。”生與之同歸。鄉里見視,姑紿之曰:“娶於杭郡之良家。”衆見其舉止溫柔,言詞慧利,信且悅之。美人處生之室,奉長上以禮,待婢僕以恩,左右鄰里俱得其歡心。且又勤於治家,潔於守己,雖中門之外,未嘗輕出。衆鹹賀生得內助。

荏苒三歲,當丁巳年之初秋,生又治裝赴浙省鄉試,行有日矣。美人請於生曰:“臨安,妾鄉也。從君至此,已閱三秋,今願侍偕行,以顧視翹翹。”生許諾。遂賃舟同載,直抵錢塘,僦屋以居。至之明日,適值七月之望。美人謂生曰:“三年前,曾於此夕與君相會,斯適當今日之期,欲與君同赴聚景,再續舊遊。可乎?”生如其言,載酒而往。至晚,月上東垣,蓮開南浦,露柳煙篁,動搖堤岸,宛然昔時之景。行至園前,則翹翹迎拜於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邀遊城郭,首尾數年,已極人間之歡。獨不記念舊居乎?”三人入園,又至西軒而坐,美人忽垂淚告生曰:“感君不棄,得侍房帷,未遂深歡,又當永別。”生曰:“何故?”對曰:“妾本幽陰之質,久踐陽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與君有宿世之緣,故冒犯律條,以相從爾。今而緣盡,自當奉辭。”生驚問曰:“然則何時?”對曰:“止在今夕爾。”生悽惋不已。美人曰:“妾非不欲終事君子,永奉歡娛。然而程命有限,不可逾越。若顧遲留,須當獲戾,非止有損於妾,亦將不利於君。豈不見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傷感愴,徹曉不寐。及山寺鐘鳴,水村雞唱,急起與生爲別,解所銜玉指環,繫於生之衣帶,曰:“異日見此,無忘舊情。”遂分袂而去。然猶頻頻回顧,良久始滅。生大慟而返。異日,具酒餚,焚楮鏹於墓下。生作文以吊之,從此遂絕矣。生獨居旅邸,如喪配偶,試期既迫,亦無心入院,惆悵而歸。親黨問其故,始具述之,衆鹹嘆異。生自是終身不娶,入雁蕩山採藥,遂不復還,不知所終。

花麗春

天順間,鄒生師孟,字宗魯,慶元縣人。年二十一,丰姿韶秀,長於吟詠。素聞杭州山水之勝,遂令僕攜囊以往。凡遇勝蹟名山,琳宮梵宇,無不登臨。又聞會稽天下奇觀,策馬往遊,愛其秀麗,下馬步行,進不知止。頃間,斜陽歸嶺,飛鳥爭巢,天色將晡,退不及還。

正蜘躇間,忽睹叢林中燈光外射,生意爲莊農所居,疾趨至彼,則嵬然巨室也。街衢整潔,松竹鬱茂。俄一青衣童子,自內而出,鄒生前揖之,因假宿焉。青衣入報,出,致主母命,延入。遙望中堂,有少年美人,盛妝危坐,顏色如花。見生,降榻祗迎。相見之後,茶畢,酒繼至。美人叩生鄉貫姓名畢,生亦叩之。美人顰蹙曰:“妾本姓花,名麗春,臨安人也。僑居此二百餘年。先夫趙禥,表字鹹淳,娶妾十年而卒。妾今寡居,曾設誓:‘有人能詠四季宮詞稱妾意者,不論門戶,即與成婚。’杳無其人。不知先生能之乎?”生曰:“但恐拙筆,有污清聽。”遂濡筆吟四絕雲:

“花開禁院日初晴,深鎖長門白晝清。側倚銀屏春睡醒,綠楊枝上一聲鶯。”

“鎖窗倦倚鬢雲斜,粉汗凝香溼絳紗。宮禁日長人不到,笑將金剪剪榴花。”

“桂吐清香滿鳳樓,細腰消瘦不禁愁。朱門深閉金環冷,獨步瑤階看女牛。”

“金爐添炭燭搖紅,碎剪瓊瑤亂舞風。紫禁孤眠長夜冷,自將錦被傍薰籠。”

美人覽畢,誇其敏妙。因曰:“妾不違誓,願託終身。君亦不可異心。”生起致謝。已而夜靜酒闌,入室就寢。自是情好日密。每旦,令生居於宅內,不容出外。

將及一年,忽語生曰:“本期與君偕老,不料上天降罰,禍起蕭牆。盡此一宵,明當永別。君宜速避。不然,禍且及君。”生固問之,美人終不肯言,但悲咽流涕而已。生以溫言撫慰,復相歡狎。美人長嘆,吟一律雲:

“倚玉偎香甫一年,團圓卻又不團圓。怎消此夜將離恨,難續前生未了緣。

豔質罄成蘭蕙土,風流盡化綺羅煙。誰知大數明朝盡,人定如何可勝天。”

次日黎明,美人急促生行,生再三留意,不勝悲愴。行未數里,忽然玄雲蔽空,若失白晝。生急避林中。少頃,雷雨交作,霹靂一聲,火光遍天。已而云散雨收,生復往其處視之,無復華屋,但見道旁古墓,爲雷所震,骷髏震碎,中流鮮血。生大恐懼,急尋舊路回至寓所,詢問鄉人,曰:“此處聞有花麗春者,乃宋度宗妃嬪。其墓在此山之側。”生因憶其言,所謂姓趙名禥,即度宗之諱。而鹹淳,乃其紀年。又況宋之陵寢,俱在此山。自宋鹹淳,至我朝天順,實二百餘年。其怪即此無疑矣。急治裝具,回至慶元縣,備以前事白之於人,衆皆驚異。生感其情,不復再娶。後修煉出家,入天台山不返。

鄭婉娥

洪武初,吳江沈韶,年弱冠,美姿容。詩學薩天錫,字學邊伯京,皆爲時輩所稱許。嘗和天錫《過嘉興》詩韻題《吳中懷古》。天錫詩云:

“七澤三江通甫裏,楊柳芙蓉映湖水。閶門過去是盤門,半卷珠簾畫樓裏。

蘼蕪生遍鴛鴦沙,東風落盡棠梨花。館娃香徑走麋鹿,清夜鬼燈籠絳紗。

三高祠下東流續,真娘墓上風吹竹。西施去後h廊傾,歲歲春深燒痕綠。”

韶和雲:

“東南形勝繁華里,一片笙簫沸江水。小姬白苧制春衫,桂楫蘭橈鏡光裏。

舞臺歌榭臨鷗沙,粉牆半出櫻桃花。採香蝴蝶飛不去,撲落輕盈團扇紗。

美歌子夜憑誰續,柳陰吹散柯亭竹。范蠡扁舟去不回,惟有春波照人綠。”

他詩皆類此。然以家富不欲仕,人知其然,複利其賄,或欲舉爲孝廉,或欲保爲生員,旁午紛紜,殊無寧日。韶雖不吝於財,實厭其撓,乃謀於妻兄張氏,欲遠遊以避之。

乃拉中表陳生梁生,乘峨軻,載重資,遨遊襄漢。次九江府,愛匡廬之秀,覽彭蠡之清,留連郡郭,弔古尋幽。衆稍譏之,韶不恤也。因嘆曰:“吾儕幸家富年少,粗知文墨,茲行盍避人爾,豈能效王戎輩執牙籌屑屑計刀錐之利哉。”遊益數。

偶秋雨新霽,水天一色。韶偕梁陳二生,同訪琵琶亭,吟白司馬《蘆花》《楓葉》之篇,想京城女銀瓶鐵騎之韻,引睇四望,徘徊久之。於時月明風細,人靜夜深,方取酒共酌。聞月下彷彿有歌聲,乍遠乍近,或高或低,三人相顧錯愕。梁生戲曰:“得非商婦解事乎。”韶曰:“爾時樂天尚須‘千叫萬喚’,今日豈得容易呈身哉。”陳生曰:“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縱使尊前輕攏慢捻,適足以增天涯淪落之感,豈能醉而成歡耶。”韶曰:“且靜聽之。”良久而寂。酒罷回船,竟莫知其何故。

獨韶迭宕,好事多情。翌日,往究其實。躊躕之間,了無所見。興闌體倦,方欲言還。忽奇香馥郁,縹緲而來。韶異之,延佇以候。茶頃,一麗人宮妝豔飾,貌類天仙,二小姬前導,一持黃金吊爐,一抱紫羅繡褥,冉冉登階。意必貴家宅眷,臨賞於此。隱壁後避之。小姬鋪褥庭心,麗人席地而坐。顧姬曰:“何得有生人氣,無乃昨夕狂客在是乎?”韶懼其搜索,趨出拜見,且謝唐突。麗人曰:“朝代不同,又無名分,何唐突之有。但諸郎夜來談笑,以長安娼女,浮樑商婦見目,無亦太過乎?”韶倉卒莫知所對。麗人呼使同裀,辭讓再四,固命之,乃就席。因問姓氏。麗人曰:“欲陳本末,懼駭君聽。然吾非禍於人者,幸勿見訝。妾僞漢陳主婕妤鄭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殯於近亭。二侍女一名鈿蟬,一名金雁,亦當時之殉葬者。”韶素有膽氣,兼重風情,不以爲怪也。麗人曰:“妾沉鬱獨居,無以適意,每於此吟弄,聊遣幽懷。詎意昨宵爲諸郎所據,敗興浩歌而返。今幸對此良宵,復遇佳客,足以償矣。”使鈿蟬歸取酒餚,飲於亭上。自歌其詞,曰:“郎憶之乎?即昨日所謳之《念奴嬌》也。”詞曰:

“離離禾黍,嘆江山似舊,英雄塵土。石馬銅駝荊棘裏,閱遍幾番寒暑。劍戟灰飛,

旌旗烏散,底處尋樓艣。喑嗚叱吒,只今猶說西楚。 憔悴玉帳虞兮,燈前掩面,淚交

飛紅雨。鳳輦羊車行不返,九曲愁腸漫苦。梅瓣凝妝,楊花翻曲,回首成終古。翠螺青

黛,絳仙慵畫眉嫵。”

歌竟,勸韶盡飲。數杯後,韶豪態逸發,議論風生,與麗人談元末羣雄起滅事,歷歷如目睹。且詢陳主行事之詳,麗人悽然,泣數行下。泣已,收淚曰:“且談風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懷抱作惡耳。”因口占一詩曰:

“鳳艦龍舟事已空,銀屏金屋夢魂中。黃蘆晚日空殘壘,碧草寒煙鎖故宮。

隧道魚燈油欲盡,妝臺鸞鏡匣長封。憑君莫話興亡事,淚溼胭脂損舊容。”

誦畢索和。韶即依韻賡而酬之,曰:

“結綺臨春萬戶空,幾番揮淚夕陽中。唐環不見新留襪,漢燕猶餘舊守宮。

別苑秋聲黃葉墜,寢園春盡碧苔封。自慚不是牛僧孺,也向雲階拜玉容。”

麗人唶唶曰:“可謂知音。”於是促席暢飲,共宿於庭,相與媾歡,一如人世。少焉,天上烏啼,城頭鼓歇,兩人扶攜而起。曰:“今夕當歸舍中,謀爲久計,不宜風眠露宿,貽俗子輩咄笑。”韶頷之,亟返逆旅,則陳梁二生緊候開舟。乃紿曰:“昨得家書,促回甚急,必有他故,不得同行矣。”二生信之,執手而別。韶是晚再去,金雁已先在矣,遂導過亭北竹陰中半里餘,見朱門素壁,燈燭交輝,才及重堂,麗人迎笑,出紫玉杯飲韶曰:“此吾主所御,今以勸郎,意亦不薄矣。”宿留月餘,不啻膠漆。

一夕,麗人語韶曰:“妾死時,僞漢方盛,主寵復深,故玉匣珠襦,殯送極一時之富貴,幽宮神道,墳塋備一品之威儀。是故五體依然,三魂不昧。曏者盧君愛女南極夫人,偶此嬉遊,授妾以太陰煉形之術。爲之既久,不異生人。夜出晝藏,逍遙自在。君宜就市求青羊乳半杯,勤勤滴妾目中,乳盡眼開,百日可起。”韶如言,求乳,以滴其兩眥。屈指三旬,欻然能步。或同攜素手,遊衍隧中;或並倚香肩,笑歌亭上。韶迷戀情深,鄉閭念淺。春來秋去。四載於茲。

是年冬初,麗人無故忽潸然淚下,悲不自勝。怪而問之,初則隱忍弗言,繼則舉聲大慟。韶慰解萬方,乃一啓齒,曰:“與郎冥契,盡在來朝。故不覺悲傷至此耳。”韶聞言,悽惶感悟,欲自縊於隧間。麗人不可,曰:“郎陽壽未終,妾陰質未化。倘沉溺世緣,致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譴。兼之定數,舉莫能逃。縱曰捨生,亦爲徒死。”韶乃止。金雁鈿蟬輩,亦依依不忍舍,鹹設飲食,與韶送程。既曉,麗人奉赤金條脫一雙,明珠步搖一對,付生曰:“表誠寓意,睹物思人,再會無期,願郎珍重。”親送至大門之外,掩袂障面而還。韶猶悲不自已,殘淚盈眸。顧盼之間,失其所在。

乃重尋原店,收拾歸家。數月,梁生至自襄陽,陳生客死房縣。方咎韶負約,韶密以告,弗信也。出條脫步搖示之,乃驚曰:“此非塵土間物,奇寶也。誠子之遇仙矣。”知此事者,惟梁生一人,故生有《琵琶佳遇》詩,並附於此。詩云:

“憶昔少年日,加冠禮初成。春衣紫羅帶,白馬紅繁纓。吳中自昔稱繁華,迴環十

裏皆荷花。窺紅間綠謝遊冶,與餘共泛星河槎。星槎留連盆浦邊,空亭醉訪琵琶弦。銀

篦擊節不堪問,錦襪生塵殊可憐。廬山月下猶未去,娉婷玉貌湖邊遇。追隨鈿雁雙嬌嬈,

直入金屏最深處。春風東來綻牡丹,洞庭香霧l淑蘭。含情慣作雲雨夢,鴛枕生愁清夜

闌。前朝佳麗誇環燕,圖出千人萬人羨。太真顏色趙姬膚,繡帳懸燈幾回見。情緣忽斷

兩分飛,歸來如夢還如癡。縹囊留得萬金贈,淒涼忍看徒傷悲。徒傷悲,難再得。當初

若悟有分離,此生何用逢傾國。”

韶從此不復再娶,投禮道士周玄初爲師,授五雷斬勘之法,往來兩浙間,驅邪治病,禱雨祈晴,多有應驗,後失所在。近有人於終南及嵩山諸處見之,疑其得道雲。

僞吳張士誠,其故宮今蘇郡王府基是也。城破時,士誠驅後宮美人,登齊雲樓,縱火焚之。百餘年內,經此地者,往往見樓閣參差,美人成隊,笑詠其中,多有被其迷惑者。令久已寂然。而風雨之夜,人猶畏之。

越王女

漢時,王朗爲會稽太守,子肅隨之郡,住東齋。中夜有女子從地出,稱越王女,與肅狎,別,贈墨一丸。肅方欲注《周易》,因此便覺才思開悟。見《稗史》。

李陽冰女

唐李陽冰知縉雲日,有女英華,女死,遂葬縣後山中。地靈,至宋能爲祟,與邑人陳生爲夫婦,引之遊鼎湖,唱和之詩號《英華集》。人慾害之者輒得禍。後一知縣掘其墓,得屍如生,焚之而絕。

薛濤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七年甲子四月,隨父百祿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標緻,書畫琴棋,靡所不曉。諸生日與嬉遊,愛之過於同氣。凡遠近名山勝景,吟賞殆遍。嘗曰:“吾平生懶事聲利,但得好處,常登臨足矣。”明年秋,百祿將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兒來未久,奈何便去?且官清氈冷,路費艱難,公宜三思。”百祿乃謀於諸生之親厚者,使開館於民間。一則自可讀書進學,一則藉俸金爲歸計。諸生深幸洙留,遂薦於負郭大姓張氏。次歲丙寅,正月十八日,設帳庠序,朋好羣送以往。張大喜,開宴,待爲上賓。且媚百祿曰:“令嗣晚間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祿許之。

至三月花晨,洙鮮衣歸省。偶經一所,境甚幽偏,山下皆桃樹,花方盛開。洙愛之,佇立徘徊。忽見一美人延佇花下,洙不敢顧而去。後復經從,美人必在門首。一日洙過,偶遺所得俸金,美人命婢拾以還洙。洙感激,明日詣謝。至門,丫環入報曰:“前遺金郎來矣。”請入內廳,美人出相見,笑問曰:“君非張運使宅西賓乎?”洙曰:“然。”且謝還金事。美人曰:“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我西賓。奚謝爲?”洙起揖曰:“敢問夫人名閥爲誰?與敝東何親?”美人曰:“夫爲平姓,成都故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坐久,茶至再,洙辭出。美人留之曰:“今夕且宿寒舍,若盛東知君在此,而妾不能爲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陳酒饌,設二席,與洙耦坐。坐中勸醉極至,語雜諧謔。洙以其張氏姻婭,不敢少縱。美人曰:“聞君倜儻俊才,雅能賦詠,何至作儒生酸乎!妾雖不敏,亦頗解吟事。今既遇賞音,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盡出其家所藏唐賢遺墨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駢詩詞手翰猶多,皆真跡,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釋手。美人麾婢撤去舊俎,再出佳餚,中多異味,不能識。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詩云:

“路入桃源小洞天,亂紅飛處遇嬋娟。襄王誤作高唐夢,不是陽臺雲雨仙。”

美人曰:“佳則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盡興。用《落花》爲題,共聯一首,何如?”洙曰:“謹如教。”美人首唱,曰:

“韶豔應難挽,芳華信易凋。薛

綴階紅尚媚,田

委地白仍嬌。薛

墜速如辭樹,田

飛遲似戀條。薛

蘚鋪新蹙繡,田

草疊巧裁綃。薛

麗質愁先殞,田

香魂痛莫招。薛

燕銜歸故里,田

蝶逐過危橋。薛

粘帙將晞露,田

衝簾已起飈。薛

遇晴猶有態,田

經雨倍無聊。薛

蜂趁低兼絮,田

魚吞細雜薸。薛

輕盈珠履踐,田

零亂翠鈿飄。薛

鳥過生愁觸,田

兒嬉最怕搖。薛

褪英浮雨澗,田

殘蕊漾風潮。薛

積徑教童掃,田

沿流倩水漂。薛

媚人沾錦瑟,田

瀹茗入詩瓢。薛

玉貌樓前墮,田

冰容夢裏消。薛

芳茵曾藉坐,田

長路或迎轆。薛

羅扇姬盛瓣,田

筠籬僕護苗。薛

折來隨手盡,田

帶處近鬟焦。薛

泥涴猶悽慘,田

瓶空更寂寥。薛

葉濃陰自厚,田

蒂密子偏饒。薛

豈必分茵席,田

寧思上砑硝。薛

香餘何吝竊,田

珮解不煩邀。薛

冶態宜宮額,田

癡情如舞腰。薛

妝臺休浪拂,田

留伴可憐宵。”

聯成,美人出小箋寫之。寫訖,夜已二鼓。延入寢室,自薦枕蓆。魚水歡諧,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洙曰:“慎勿輕言。若賢東知之,彼此名節喪盡矣!”次日,以臥獅玉鎮子一枚贈洙,送至門外。曰:“無事宜來,勿效薄倖也。”洙回,與館東曰:“老母相念之深,必令歸家宿歇,不敢留此。”館東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一年,人無知者。惟賞花玩月,舉杯弄琴,曲盡人間之樂。

一夕,與洙論詩曰:“唐人喜作迴文,近時罕見。”洙曰:“惟唐人柔情幽思,談笑作之。若予荒鈍,無復措辭。”美人笑曰:“請試命題,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時詞也。”美人即賦詩曰:

“花朵幾枝柔旁砌,柳絲千縷細搖風。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涼回翠輦冰人冷,幽沁清泉夏井寒。香篆嫋風青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謝晚山蒼。孤燈客夢驚空館,獨雁徵書寄遠鄉。”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

洙聽罷,嘆其妙敏。將濡毫屬和,美人曰:“正所謂木桃,瓊瑤,敢望報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陽春,難爲和耳。”亦賡四韻曰: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翠白驚風。黃添晚色青舒柳,粉落脂香雪覆松。”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浸盤冰翠嚼寒。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殘日絢紅霜葉赤,薄煙籠樹晚林蒼。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風捲雲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濃香酒滿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美人且讀且笑,曰:“絕妙好詞。但兩韻俱和,則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且輸一籌耳。”洙因曰:“蜀中山水奇勝,自昔以來,多產佳麗。若昭君,文君,薛濤輩,以夫人方之,殆亦有優劣乎?”美人曰:“昭君遠嫁胡沙,卓氏當壚可恥,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濤,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爲優矣。”洙曰:“濤,妓女,何敢上擬夫人?但其容貌亦可謂難得者。餘嘗讀秦再思《紀異錄》雲:高千里鎮蜀,嘗開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沒量斗。’濤曰:‘川,有似三條椽。’高曰:‘奈何一條曲?’濤曰:‘相公尚使沒量斗,窮酒佐。三條椽有一條曲,又何足怪?’婦人敏捷,誠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此特戲笑之語爾。若其‘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雲萬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又善制小箋,至今蜀人號‘薛濤箋’。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濤者也。”後洙饋以北珠耳璫一副,美人謝曰:“謹當佩服,永以爲好。”

久之,洙以母病,遂輟講,歸侍湯藥。如此三月餘,方愈。美人訝其久不來,恐有他遇,乃作《折齒曲》怨之。會洙母疾愈,復入齋。是夕,即造美人所。美人迎謂曰:“何別久也?”洙以實告,美人曰:“三月不違人,今違人三月矣。”洙戲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談謔間,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鈴鑄劍難爲鋒,碧芰製衣寧御風。飲漆阿膠忽紛解,清塵濁水何由逢。

請看綠草南園蝶,並宿花房花亦悅。鴛鴦頭白不相離,那學秋胡便長別。

東鄰美女紅玉梭,雪縷鳳機成素羅。雨意雲情昔輕許,縱然折齒將如何。

深深永巷閒風月,錦帳蘭缸淚如血。血點年深久尚紅,至今灑在同心結。”

洙愛其才色,眷戀愈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傾竭不吝。謂洙曰:“向時聯句,未盡高情。今夕當輕彈漫舞,淺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見吾二人勁敵也。”乃以睡鴨爐香,紅虯脯薦酒,鉤簾望月,並坐前楹。洙曰:“昔韓昌黎與孟郊有《城南聯句》《鬥雞》《石鼎》《秋雨》等作,宏詞險韻,膾炙人口。今茲之賦,宜命作《月夜聯句》,以五十韻爲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請美人先賦。曰:

“庭月如鋪練,薛

池星似撒棋。田

天空河影澹,薛

時換鬥梢移。田

梨棗低垂樹,薛

藤蘿密護籬。田

草紛螢火亂,薛

幹偃鳥巢欹。田

怪石形疑魅,薛

芳花色勝姬。田

髹盆涼沁水,薛

紈扇淨搖颸。田

雙陸收骰局,薛

琵琶上練絲。田

砌蛩聲遠近,薛

檐馬響參差。田

銀作彈箏甲,薛

鼉爲冒鼓皮。田

秋筠斜織簞,薛

暑葛薄裁絺。田

宿雁棲還起,薛

飛禽下復疑。田

地幽塵闃靜,薛

城遠漏逶迤。田

窈窕來紅拂,薛

雍容識紫芝。田

緣深天作合,薛

誓重鬼難欺。田

幸矣逢良夕,薛

艱哉遇少時。田

殷勤酬契闊,薛

傾倒極淋漓。田

蓮實瑤琴軫,薛

荷筒碧酒卮。田

鱠呼能婢斫,薛

瓶喚小鬟持。田

殼破開螃蟹,薛

脣腥啖蛤蜊。田

菱煩纖手剝,薛

肉拔利刀批。田

令急觥行速,薛

謳清曲度遲。田

勸酹兼爾汝,薛

講論雜乎而。田

冷脆嘗瓜果,薛

鹹酸啜醢醯。田

豔杯浮琥珀,薛

異器捧玻璃。田

熊掌停犀箸,薛

酥湯進蜜脾。田

渴來思茗好,薛

酣後憶冰宜。田

妙句聯將就,薛

狂心生已馳。田

歌筵渾可罷,薛

臥具早教施。田

不用尋桃葉,薛

那須聽竹枝。田

媚人鶯語滑,薛

惱醉蝶情癡。田

咳處珠旋唾,薛

顰時黛蹙眉。田

釵橫金溜髻,薛

釧冷粟生肌。田

小小真能謔,薛

盼盼最解詩。田

風流雲雨夢,薛

宛轉豔陽詞。田

步緩腰肢嫋,薛

鬟低耳語私。田

夜香防竊聽,薛

午浴避潛窺。田

繡履含羞脫,薛

銀燈帶笑吹。田

素羅牀畔解,薛

粉汗枕前滋。田

暖玉綃籠筍,薛

春蔥指露錐。田

雲偏松綠髮,薛

浪颭動青幃。田

狎態堪歸畫,薛

嬌顏可療飢。田

襪塵新舞涴,薛

鬢膩宿油脂。田

荀鶴高文譽,薛

崔鶯豔世姿。田

未誇連蒂好,薛

只羨並頭奇。田

何處空題葉,薛

誰家謾結褵。田

漆膠當自固,薛

衽席只餘知。田

慎勿萌嫌隙,薛

毋令惜別離。田

芝蘭同臭味,薛

松柏共襟期。田

永奉閨房樂,薛

長培楮墨嬉。田

泰山如作礪,薛

此志莫教虧。田”

他日,洙館東偶過泮宮,因勸百祿曰:“令嗣每日一歸,不勝匍匐。俾之仍宿寒舍,豈不便益?”百祿曰:“促開館之後,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暫輟一季耳。後並不曾回,何言之謬也。”張大駭,不敢盡其辭而出。是晚,洙亦告歸,張潛使人視其所往,及途半,不復見矣。走報,張急遣人入城問百祿,無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處又無妓館,大以爲怪。明旦,洙來,張問曰:“昨宵宿於何處?”曰:“家間耳。”張曰:“非也,某已令人蹤跡先生,莫測所詣,家中亦不見。”洙誑曰:“因過一朋友處,談話良久,抵家暮矣。”張知其詐,呼追洙僕,使面證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隨即出城,比吾歸,汝已去矣。何得妄言?”僕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飯罷方回。老廣文亦甚驚訝,要自來相尋。”洙窘甚,顏色陡變。張曰:“先生如有私眷,當以實告。勿隱也。”洙弗能諱,乃具道本末。且愧謝曰:“此令親見留,非賤子輒敢無禮。”張曰:“吾家何嘗有親戚在此?況諸房姊妹亦無平姓者。必祟也。今當自愛,不宜復往。”洙唯唯而已。私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無怨,蓋冥數盡於此也。”與洙宿,且敘歡情,戒曉,美人謂洙曰:“從此一別,後會難期,無以將意。”乃出墨玉筆管一枝爲貺,雲:“此舊物也,郎慎藏之。”遂飲泣而別。張料洙是夕必復去,覘之,果不在館。因入謂其妻曰:“西賓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爲,備告百祿。百祿大怒,呼歸,杖之。洙遂吐實,且出所得玉鎮紙玉筆管及聯句諸詩,百祿取視,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謂張曰:“物既珍奇,詩又俊逸,必非尋常作也。”呼洙同往窮之。將近,遙指曰:“在此。”至則漫非前景。屋宇俱無,但水碧山青,桃林依舊。張謂百祿曰:“是矣。此地相傳唐妓薛濤所葬。後人因鄭谷《蜀中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遂樹桃百株,爲春時遊賞之所。賢郎佳遇,必濤也。且所謂‘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無此額。而‘文’與‘孝’合,爲‘教’字,謂‘教坊’,唐妓女所居。濤爲蜀樂妓,故居教坊也。況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則唐西川節度使高駢千里所贈。當駢鎮蜀,濤於諸妓中最蒙寵侍。筆與鎮紙,皆駢所賜。其爲濤之靈無疑。而物出於駢者,審矣。”百祿甚以爲然。然恐其終爲所惑,急遣還廣中。寶藏數物,常以示人。後二年,洙亦入學爲生員,中洪武甲戌進士,授山東曹縣知縣,竟亦無他焉。

按:薛濤,字洪度。本長安良家女。父鄖,因官寓蜀而卒,母養濤及笄,以詩聞。僑止百花潭,濤八九歲,知聲律。其父一日坐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際一梧桐,聳於入雲中。”令濤續之。應聲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父愀然。及韋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因入樂籍。與元微之最善,事高千里良久。濤歿時,年七十餘矣,豈爲鬼而反稚耶?進士楊蘊中得罪,下成都府獄,夜夢一婦人,雖形貌不揚,而言詞甚秀。曰:“吾薛濤也,頃幽死此室。”乃贈蘊中詩曰:

“玉漏深長燈耿耿,東牆西牆時見影。月明窗外子規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濤老年佞佛,不聞有幽死事。此不可解。

劉府君妻

長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之世,搜揚天下才俊,清河崔羅什,弱冠有令望,被徵詣州,道徑於此。急見朱門粉壁,樓臺相望。俄有一青衣出,語什曰:“女郎願見崔郎。”什怳然下馬,入兩重門,內有青衣通問引前,什曰:“行李之中,忽蒙厚命,素既不敘,無宜深入。”青衣曰:“女郎乃平陵劉府君之妻,侍中吳質之女。府君先行,故欲相見。”什遂前,入就牀坐。其女在戶東立,與什敘溫涼。室內二婢秉燭,女呼一婢,令以玉夾膝置什前。什素有才藻,頗善諷詠,雖疑其非人,亦愜心好也。女曰:“比見崔郎息駕庭樹,喜君吟嘯,故求一敘玉顏。”什遂問曰:“魏帝與尊公書,稱尊公爲元城令,然否也?”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歲。”什仍與論漢魏時事,悉與《魏史》符合,言多不能備載。什曰:“貴夫劉氏,願告其名。”女曰:“狂夫劉孔才之第二子,名瑤,字仲璋,比有罪被攝,乃去不返。”什下牀辭出。女曰:“從此十年,當更相奉。”什遂以玳瑁留之,女以指上玉環贈什。什上馬,行數十步,回顧,乃見一大冢。

什留歷下,以爲不祥,遂請僧爲齋,以環佈施。大統末,什爲王事所牽,築河堤於桓家冢,遂於幕下語私事於濟南奚叔布,因下泣曰:“今歲乃是十年,如何也作罷。”什在園中食杏,唯雲:“報女郎信。”俄即去,食一杏未盡而卒。什時爲郡功曹,爲州里推重,及死,莫不傷嘆。

呂使君娘子

淳熙初,殿前司牧馬於吳郡平望,歸,途次臨平。衆已止宿。後軍副將賀忠與四卒獨在後三里,至蔣灣。迷失道,詢於田父。曰:“可從左邊大路行。”方及半里,遇柏林中一大第,繫馬數匹,皆駔駿可愛。問閽者曰:“此誰居之?”曰:“前邕州呂使君,今已亡,但娘子守寡。”又問:“馬欲賣乎?”曰:“正訪主分付。”於是微賂之,使入報。良久,娘子者出,淡裝素裳,脩脩然有林下風致,年將四十,侍妾十數人,延坐瀹茗。扣所欲,以馬對。笑曰:“細事也。”俄而置酒張筵,歌舞雜奏。既罷,邀入房,將與寢暱。賀自以武夫村野,非當與麗人偶,固辭。娘子嘆曰:“吾嫠居十年,又無子弟,只得羣婢苟活。今夕不期而會,豈非天乎!宜勿以爲慮。”遂留館。凡三夕始別,贐以百花驄及白金百兩,四卒各沾萬錢之貺。又云:“家姊在淨慈寺西畔住,倩寄一書。”握手眷眷而退。

賀還日,違軍期,且獲罪,窘怖無計,奉馬獻之主帥,託以暴得疾,故遲歸。帥見馬,喜而不問,乃升爲正將。越數日,持書至湖上,果於淨慈西松徑中,至姊宅,相見如姻親,仍約明日再集。亦留與亂。金珠幣帛,捆載以歸。自是每三四日一往,賀妻以獲財之故,一切弗問。

嘗往歡洽,迨暮,外報:“呂令人來。”姊失色,然無以拒。既至,三人共坐。令人者,招賀入小閣,峻責之。賀拜而謝過,哀懇再三,乃釋。經半歲,賀妻亡,窀穸之費,皆出於呂氏。乃憑媒妁納幣娶爲妻室。逾三年,賀亦亡。先有三子,一居廛市,二從軍。令人詣府投牒,分橐裝遺之而乞身於姊家同處。明年,寒食,賀子上父冢,因訪姊家。姊雲:“妹已歸臨平矣。”又明年,復詣其處,宅舍俱不知所在,唯松林內有兩古墳。賀子悲異,瞻敬而去。

錢履道

錢履道,字嘉貞,京兆咸陽人。北虜皇統中,遊學商;虢。過鄠縣,貪程不止,獨一僕相隨。天曛黑,不復辨路,信馬行到一大宅,扣門,將託宿。遇小妾從內出,驚語之曰:“此地近多狼虎,豈宜夜涉?”錢曰:“適不意迷途,敢求棲寓一席之地,但不知爲何大官宅第?”妾曰:“是河中府尹張相公之居。相公薨,唯夫人在,須稟命乃可。”遂入白之。少頃,延客相見。高堂峻屋,明燭盈前,已羅列杯盤。夫人容色端妍,冠服華盛,便與同宴。侍兒歌舞之妙,目所未睹。錢自謂奇遇,若遊清都,情思蕩搖,莫知身世之所在,拱手敬坐,不輕交一談。諸人以爲野贛,相視笑侮。罷席就枕。俄而燭至,夫人者復來,衆擁之登牀。錢趨下辭避,強之再三,於是共寢。明日,留之飯。錢本漂泊旅人,既稱愜懷抱,累日不言去。一夕,正歡飲間,聞戶外傳呼聲,忽報雲:“相公且至。”夫人遽起,諸妾奔忙而散。錢竄伏暗室,不敢喘息,因假寐。久之,狐嗥鴉噪,東方既明,人屋俱亡,但臥於疏叢古冢耳。狼狽而出,逢耕夫,始得官道。衣上餘香芬馥,經月乃歇。

玉姨女甥

博陵崔書生,住長安永樂裏。先有舊業在渭南。貞元中,嘗因清明節歸渭南,行至昭應北墟壠之間,日已晚,歇馬於古道。方北百餘步,見一女人靚妝華服,穿越榛莽,似失路於松柏間。崔閒步戲逼,漸近,乃以袖掩面,而足趾跌蹶,屢欲撲地。崔使小童逼而覘之,乃二八絕代之姝也。遂令小童詰之曰:“日暮何無儔侶,而悽惶於墟間耶!”默不對。又令一童將所乘馬逐之,更以僕馬奉送。美人回顧,意似微納。崔潛尾其後,以觀其近遠。美人上馬,一僕控之而前。才數百步,忽見女奴三數人,哆口坌息,踉蹌而謂女郎曰:“何處求之不得。”擁馬行十餘步,則長年青衣數輩。駐足以候。崔漸近,乃拜謝崔曰:“郎君愍小娘子失路,脫驂僕以濟之。今日色已暮,邀郎君至莊可乎?”崔曰:“小娘子何忽獨步悽惶如此?”青衣曰:“因被酒興酣,致此。”取北行一二里,復到一樹林,空屋甚盛,桃李甚芳,又有青衣七八人,迎女郎而入。少頃,一青衣出,傳主母命曰:“小外甥因避醉,逃席失路,賴遇君子,恤以馬僕。不然,日暮,或值惡狼狐媚,何所不加?闔室感佩。且憩,即當奉邀。”青衣出入候問,如親戚之密。頃之,邀崔入宅。既見,乃命具酒,酒至,從容敘言:“某王氏外甥女,麗豔精巧,人間無雙,欲侍君子巾櫛,何如?”崔邁逸者,因酒拜謝於坐側。俄命外甥出,實神仙也。一住三日,宴遊歡洽,無不酬暢。王氏稱其姨曰“玉姨”,好與崔賭。玉愛崔口脂合子,玉婉輸玉環相酬。崔輸且多,先於長安買得合子六七枚,都輸玉姨。崔亦贏玉指環二枚。忽一日,一家大驚曰:“有賊至。”其妻推崔生於後門出。纔出,妻已不見,但身臥於一穴中。惟見莞花半落,松風晚清,黃萼紫英,草露沾衣而已。其贏玉指環,猶在衣帶,卻省初見美人之路而行,見童僕以鍬鍤發掘一墓穴,已至闌中。見銘記曰:“後周趙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憐重王氏外甥,外甥先歿,後令與外甥同葬。”棺柩儼然,開櫬中,各有一合,合內有玉環六七枚,崔比其賭者,略無異矣。又一閤中,有口脂合子數枚,乃崔生輸者也。先問僕人,但見郎君入柏林,尋覓不得,方尋掘此穴,果不誤也。玉姨呼崔生奴僕爲賊耳。生感之,即爲掩瘞仍舊雲。

長孫紹祖

長孫紹祖,常行陳蔡間。日暮路側有一人家,呼宿。房內聞彈箜篌聲,竊於窗中窺之,見一少女,容態閒婉,明燭獨處。紹祖微調之,女撫弦不輟,笑而歌曰:

“宿昔相思者,今宵良會稀。欲持留客被,一願拂君衣。”

紹祖直前撫玩,女亦欣然曰:“何處公子,橫來相干。”因與會合。又謂紹祖曰:“昨夜好夢,今果有徵。”屏風衾枕,率皆華整。左右有婢,仍命饌,頗有珍羞,而悉無味,又謙曰:“卒值上客,不暇更得佳醞。”才飲數杯,女復歌曰:

“星漢從復斜,風霜悽以切。自陳君不御,愁懷如百結。”

因前擁紹祖,呼婢撤燭共寢,復以小婢配其蒼頭。將曉,女揮淚與別,贈以金縷小盒子曰:“無復後期,時可相念。”紹祖乘馬出門,百餘步,顧視,乃一小墳也。愴然而去。其所贈盒子,塵埃積中,非生人所用物也。

皇尚書女

商人鄭紹者,喪妻後,方欲再娶。行經華陰,止於逆旅。因悅華山秀峭,乃自店南行,可數里,忽見青衣謂紹曰:“有人令傳意,欲暫邀君。”紹曰:“何人也?”青衣曰:“南宅皇尚書女也。適於宅內登臺望見君,遂令致意。”紹曰:“女未適人耶?何以止於此?”青衣曰:“女郎方自往求婿,故止此。”紹詣之。俄及一大宅,又有侍婢數人,出命紹入,延紹於館舍。逡巡,有一女子出,容甚麗,年可初笄,從婢十餘,並衣錦繡。既相見,即謂紹曰:“既遂披覿,當出形跡,冀稍從容。”紹唯唯隨之。復入一門,見珠箔銀屏,煥爛相照。閨閣之內,塊然無侶。紹乃問女:“是何皇尚書家?何得孤居如是?尊親焉在?嘉偶爲誰?雖荷寵招,幸袪疑抱。”女曰:“妾是故皇公幼女也。少喪二親,久離城郭,故止於此。方求自適,不意良人惠然辱顧,既愜所願,何樂如之。”女乃命紹升榻坐定,具酒餚,出妓樂,不覺向夕。女引一金罍獻紹曰:“妾求佳婿已三年矣。今既遇君子,寧無自得。妾雖慚不稱,敢以金罍合巹,願求奉箕帚。可乎?”紹曰:“予一商耳,多遊南北,唯利是求。豈敢與簪纓家爲戚屬也?然遭逢顧遇,謹以爲榮,但恐異日爲門下之辱。”女乃再獻金罍,自彈箏以送之。紹聞曲音悽楚,感動於心,乃飲之。交獻,誓爲伉儷。女笑而起,時已夜久,左右侍婢以紅燭前導,成禮。至曙,女復於前閣備芳醪美饌,與紹歡醉。經月餘,紹曰:“我當暫出,以緝理南北貨財。”女泣曰:“鴛鴦匹對,未聞經月離也。”紹不忍。復經月餘,紹又言曰:“我商也,從江湖,涉道途,蓋是常分。雖深誠見挽,若不出行,亦心有所不樂,願勿以此爲嫌。當如期而至。”女以紹言切,方許之。遂於家園張祖席以送紹。乃橐貨就路。至明年春,紹復至此,但見紅花翠竹,流水青山,杳無人跡。紹號慟經日而返。

趙通判女

樂平明溪寧居院,爲人家設水陸齋,招五十里外杉田有寧行者寫文疏,館之寢堂小室,村剎寥落,無他人伴處。時暮春末,將近黃昏,覺有婦女立窗下,意其比鄰淫奔,夙與僧輩私狎者。出視之,一女子頂魚魫冠,語音儂嬌,儀貌不似田家人,相視喜笑曰:“我只在下面百步內住,尋常每到此,一寺上下,無不稔熟者。”寧居鄉疃,平生夢如此境像,惟恐不得當,曲意延接,遂同入房,閉戶張燈。寺僮以酒一罌來饋,寧啓納之,女避伏牀下。寧謂僮曰:“文書甚多,過半夜始可了得,吾至此時方敢飲。”乃留之而去,復閉戶。女出坐對酌,胸次掛小鏡,寧廉觀之,問何用,曰:“素愛此物,常以隨身。”所著衣皆素潔,而襞褶處不熨帖,(亻爭)(亻爭)露現。寧曰:“衣裳有土氣,何也?”曰:“久置箱篋,失於曬曝,故作蒸浥氣耳。”已而就枕,月色照燭如晝,女色態益妍,繾綣歡洽。寧終夕輾轉不成寐,女熟睡鼾齁。將曉出門,寧送之,又指示其處曰:“此吾居也,汝若未行,當復來。”才別,而主僧相問訊,駭曰:“師哥燈下寫文字,但費眼力,何得辭氣困惙如此。”寧唯唯,未以實告。僧顧壁間插玫瑰花一枝,大驚曰:“寺後舊有趙通判女墳,其前種玫瑰花一株,花開時,人過而折枝者,必與女遇,或致禍,其來已久。今爾所見,是其鬼也,宜急歸,勿留。”寧愧懼而返,然臥病累月。後還俗爲書生,今在淮南。

邵太尉女

保義郎解俊者,故荊南統制孫也。乾道七年爲南安軍指使。有過客且至,郡守將往寶積寺迎之,俊主其供張。日暮,客不至,因留宿。夜方初更,燭未滅,一女子忽來,進趨嫺冶,貌甚華豔。俊半醉,出微詞挑之。欣然笑曰:“我所以來,正欲結綢繆之好耳。”遂升榻。問其姓氏居止,曰:“勿多言,只在寺後住。汝明夕尚能抵此否?”俊尤喜曰:“謹奉戒。”自是無日不來,仍從寺僧借一室,爲久寓計。經月餘,僧弗以爲疑,外人固無知者。時以金銀釵珥爲贈。俊既獲麗質,又得美財,歡愜過望,謂之曰:“吾未曾授室,欲憑媒妁往汝家,以禮幣娶汝,何如?”曰:“吾父官頗崇,安肯以汝爲婿,但如是相從足矣。”俊信爲誠,然而氣幹日尪瘠。初,貨藥人劉大用與之遊善,亦訝之。俊不以告。嘗兩人同出郭,遇遮道賣符水者,引劉耳語曰:“彼官人何得挾傷亡鬼自隨?不過三月死矣。”劉語俊。俊初尚抵諱,比而驚悟曰:“彼何由知?必有異。”便拉劉訪之旅邸。其人笑曰:“官員肯尋我耶?不然,幾壞性命。”留使同邸,並乞劉爲伴。書紙符十餘道,使俊吞之。劉密窺之,見其作法摩訶狀。一更後,聞門外女子哭聲,三更乃寂。明旦,俊辭去,戒後勿復往寺中。諸僧後知其事,曰:“寺之左右,素無妖怪之屬。惟昔年邵宏淵太尉謫官時,喪一笄女,葬於後牆之外,必此也。”自是遂常出爲僧患,僧甚苦之,遣僕諧武陵白邵,請改葬。邵許之,乃瘞於北門外五里田側。復出擾居者,又徙於深山,其鬼始絕。

桃園女鬼

某州東門外,有桃園,叢葬處也。園中種桃,四繚周墉。弘治中,有少年元夕觀燈而歸,行經園旁,偶舉首,見一少女倚牆頭,露半體,容色絕美。俯視少年,略不隱避。少年略一顧,亦不爲意,舍之行。前過一人偕行,少年乃衛兵餘丁,其人亦同輩也。且行且縱話。其人問少年婚乎?曰:“未。”曰:“今幾歲?”曰:“十九矣。”又告以時日八字。久之,至歧路,同輩別而他之。少年獨行,夜漸深,行人亦稀,稍聞後有步履聲,回視,即牆頭女也,正相逐而來。少年驚問之。女曰:“我平日政自識爾,爾自忘之。今日見爾獨歸,故特相從,且將同歸爾家,謀一宵之歡爾。何以驚爲?”少年曰:“汝何自知吾?”女因道其小名生誕,家事之詳,皆不謬。蓋適尾其同輩行,得之其口。少年聞之信,便已迷惑,偕行至家。其家有翁嫗居一室,子獨寢一房。始出時,自鑰其戶,逮歸,不喚翁嫗,自啓其寢,則女已在室中坐矣。亦不晤其何以先在也。燈下諦玩之,殊倍媚嫣,新妝濃豔,衣飾亦極鮮華,皆綺羅盛服也。翁嫗已寢,子將往爨室取飲食,女言:“無須往,我已挈之來矣。”即從案上取一盒子,啓之,中有熟雞魚肉之類,及溫酒,取共飲食,其餚(肉)猶熱也。啖已,就寢。女解衣,內外皆斬然新制,乃與之合,猶處子爾。將黎明,自去,少年固不知其何人也。迨夜復至,與之飲食寢合如昨。既而無夕不至,久而愈密。

鄰聞其女笑聲,潛窺見之,語翁嫗曰:“而子必誘致良家子與居,事倘露,禍及二老,奈何?”翁嫗因夜往覘,果見女在,以愛子故,且不驚之。明日,呼而戒諭曰:“吾不忍聞於官,令汝獲罪。汝宜速絕。不然,與其惜汝而累吾二老人,當忍情執以聞矣。”子不敢諱,備述前因。然雖心欲絕之,而牽戀不忍。且彼亦徑自至,無由可斷。女雖知親責,殊不畏避。翁嫗無如之何,復謀之於鄰,首諸官,展轉達於郡守。李君守召子來,不伺訊鞫,即自承伏云云,然不知其姓屬居止也。守思之,殆是妖祟,非人也。不下刑箠,教其子令以長線綴其衣,明日驗之。子受教歸,比夜入室,女早先知,迎謂曰:“汝何忽欲綴吾衣耶?袖中針線速與我。”子不能奪,即付之。翌日,復於守。守曰:“今夕當以剪刀斷其裙。”予之剪歸。女復迎接,怒曰:“奈何又要剪吾衣裙?速付剪來,茖荅貸放。”子亟予之。又復於守,守怒,即命民兵數人往取之。兵將近其家,女先在室,知之。時方晴皎,忽大雨作,衆不可前,乃返命於守。守益怒,命一健邑丞帥兵數十,往以取之。女亦在室,丞兵將至,忽大雷電,雨翻盆而下,謂火歸掣,殊不能進,亦回返以告。守曰:“然則任之。”呼子問曰:“女之姿貌果何似?衣裳何彩色?”子具言“如是如是。其外內裳袂,一一皆是紵絲,悉新裁製也。每寢解衣,垢積甚多,而前後只此,終未嘗更易一件。其間一青比甲,密著其體,不甚解脫。即脫之,與一柳黃褲同置衾畔,不暫舍也。”守曰:“爾去,此後第接之如常時,吾自有處。”子去。時通判某在座。守顧判曰:“吾有一語,欲語公,恐公怒耳。”判曰:“何如?”守沉吟久之,曰:“此人所遇之女,殆是公亡過令愛。”判大怒曰:“公何見侮之甚。吾縱不肖,公同寅也。吾女有此等事耶。”守但笑謂曰:“公是歸,問諸夫人。”判愈怒,遽起歸衙,急呼妻,罵守,言“吾爲老畜所辱,乃敢道此語。云云”妻扣其詳,判言:“老畜聞女容貌衣飾如此,乃顧謂我云爾。”妻驚曰:“君姑勿怒,或者果是吾家大姐乎?”蓋判有長女,未笄而殞,攢諸桃園中。其容色衣飾良是也,判意少解,出語守“吾妻云云。其當是吾女耶?”守曰:“因有之。且幽明異途,公何以怒爲。第願公勿恤之,任吾裁治可耳。”判亦姑應之。既而無所施設,女來如故。又久之,有選新御史按部,事竣而去。郡集弓兵二百輩護行,守與郡耆皆送之野,御史去。守返,兵當散去。守命:“勿散,從吾行。”守遂道從東門以歸。至桃園,守駐車,麾兵悉入園,即令起判女冢。視之,女棺之前,有一竅如指大,四圍瑩滑,若有物久出入者。即斫棺,視女貌如生,因舉而焚之。蓋守知女已鬼能神,故寢其事,乘其不知而忽舉,鬼果不能爲也。守恐鬼氣侵子深,或復來殢,召入郡中。令守郡聚,與同役者直宿,三月無悉,乃釋之。其怪遂絕。後子亦竟無他。事在弘治中也。

翠薇

乾道初,清河邱任,青年未偶,才貌逸羣,然疏狂落魄,爲繼母不容,託跡江湖,客於吳楚。

一日,舟泊江陵僻岸。是夕,星月聯輝,水天一色。生撫景自適,命傒僮焚香,鼓琴於篷窗之下。俄聞岸畔喁喁人語,推篷見一女,姿容雅淡,丰韻輕揚,一婢秉絳紗燈後隨。生神思飄搖,相望長揖。女曰:“聆君琴奏,信步來此。”生振衣登岸,前詢姓氏。女曰:“妾乃兩淮鹽運使何公之側室也,小字翠薇,緣主婦妒,置妾於書亭。此地名花繚繞,曲水環旋,亦一勝境,君能一枉顧乎。”生曰:“奈司閽者覺何。”女曰:“莊嫗也,何足慮。”生忻然偕行,果見幽亭一所,朱戶半扃,銀缸欲滅,圖書滿室,蘭麝燻人。生坐談久,因微諷之,女無言俯首。生會意,挽就枕,極盡綢繆。女曰:“妾身已委於君,君幸毋忘今夕可也。”生曰:“猥蒙仙姬錯愛,狂生當銘刻心骨,何敢忘。”乃作《憶秦娥》詞以寄意曰:

“香篆嫋,羅幃錦帳風光好。風光好,金釵斜軃,夙顛鸞倒。 恍疑身在蓬萊島,

邂逅相逢緣不小。緣不小,最關情處,娥眉淡掃。”

女亦和曰:

“楊枝嫋,恩情無限天將曉。天將曉,漏窮雞喚,教人煩惱。 郵亭一夜風沙少,

匆匆後會應難保。應難保,最傷情處,殘雲風掃。”

生覽之,羨曰:“睹卿佳制,較鄙句奚啻碔砆之與美玉。卿誠女中子建也。第繼自今夕,佳期尚可再否?”女泣曰:“妾不能盡訴此衷,但有羅巾題字,君歸途中,宜密觀,毋俾妾慚赧也。”生唯唯,揮涕而別。

抵舟啓視,巾上題一絕曰:

“不斷塵緣露本真,翠薇花下繞香魂。如今了卻風流願,一任東風啼鳥聲。”

生驚悵久之。

明日復訪故處,惟見空亭幽寂,景物蕭然,杳無人跡。就詢莊嫗,雲:“此我主人何公書亭也。主人有妾名翠薇,工畫琴,善詩賦,我主甚愛之,爲主婦妒而鴆死。主人慟惜,瘞此亭左,環植薇花,其認之。君昨遇者,毋乃此乎?”生悲嘆,因賡其韻曰:

“精爽依稀逼太真,何緣月下覷芳魂。清風一陣渾無跡,惟聽流泉鳴咽聲。”

復奠其冢而返。

某樞密使女

某州郡學倪升,成化丁酉,假讀一僧舍。壁間忽闢雙扉,升訝之曰:“人耶?鬼耶?”叩之,漠無人跡。諦視之,一女子態度整秀,衣飾黯淡,真神仙中人也。升不能制,竊謂曰:“僕素無紅葉之約,而乃有綠綺之奔,竟不識有是緣乎?”女視之,怫然曰:“爾謂紅葉之約,可也。謂綠綺之奔,妾豈文君比哉?”升謝罪。是夕,遂款一宿。女囑曰:“以君文學之士,千金之軀,一旦喪於今夕。慎勿泄露。終當爲箕帚妾耳。”乃賦詩二律曰:

“窗掩蟬紗怯晚風,碧梧垂影路西東。自從金谷無春到,誰信藍橋有路通。

良玉杯擎鸚鵡綠,精金帶束荔枝紅。鴛鴦帳裏空驚起,羞對青銅兩鬢蓬。”

又云:

“夢斷行雲會晤難,翠壺銀剪漏初殘。鴛鴦倦繡香猶在,雀扇題書墨未乾。

滿院落花春事晚,繞庭芳草雨聲寒。掌中幾字迴文錦,安得郎君一笑看。”

自是日夕相與,經旬不返。父竊窺之,見其子或語或笑,或起或拜不一,始知其爲妖眩也。速請招慶禪師名覺初者,夜方仗劍,危坐其室。見一女子哀祗曰:“氏本宋末某樞密使之女,緣私忿而歿,魂魄未散,是成祟爾。願冀宥之。”師即揮劍,墜死一地,沒。旦,啓土丈餘,一棺中女子,面色如生,其顙有泚。亟投諸火,穢氣入人臟腑,竟不可近。見《志怪錄》。

林知縣女

浙江陳生,隨父官泉州。出行,見一女子哭於麓,問:“何人?”曰:“我姓白,隨父之官,爲盜掠殺一家,吾僅免。無歸,是以傷痛。”生豔其美,遂置之密室。父母使人窺之,乃見一白鷳,至門化爲女子而入。父母語生:“早加斥絕。”生謂女曰:“卿是白鷳精,何爲誤我?”謝曰:“我非妖精,乃前任林知縣之女。無罪,爲父逼死。藁葬城外,故託白鷳以現。君他日前程遠大,位至御史。能念舊者,爲葬朽屍,且恤吾母。則終天之感,永切泉壤矣。”生許之。女因謝去。後生果貴,任至御史,巡按廣東道。至泉州,求女屍葬之吉壤。以千金贈其母。

符麗卿

審氏之據浙東也,每歲元夕,於明州張燈五夜,傾城士女,皆得縱觀。

至正庚子之歲,有喬生者,居鎮明嶺下,初喪其偶,鰥居無聊,不復出遊,但倚門佇立而已。十五夜三更盡,遊人漸稀,見一丫環,挑雙頭牡丹燈前導,一美人隨後,約年十七八,紅裙翠袖,迤邐投西而去。生於月下視之,韶顏稚齒,真國色也。神魂飄蕩,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或後之。行數十步,女忽回顧而微哂曰:“初無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趨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顧否?”女無難意,即呼丫環曰:“金蓮,可挑燈同往也。”於是金蓮復回。

生與女攜手至家,極其歡暱,自以爲巫山洛浦之遇不是過也。生問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麗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沒,家事零替,既無兄弟,仍鮮族黨,止妾一身,遂與金蓮僑居湖西耳。”生留之宿,態度精妍,詞氣婉媚,低幃暱枕,甚相歡愛。天明,辭別而去。及暮則又至。

如是者將半月,鄰翁疑焉。穴壁窺之,則見一粉妝髑髏與生並坐於燈下,大駭。明日詰之,祕不肯言。鄰翁曰:“嘻,子禍矣。人乃至盛之純陽,鬼乃幽陰之邪穢。今子與幽陰之魅同處而不知,邪穢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泄盡,災眚來臨。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爲黃壤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驚懼,備述厥由。鄰翁曰:“彼言僑居湖西,子往訪問之,則可知矣。”

生如其教,徑投月湖之西,往來於長堤之上,高橋之下,訪於居人,詢於過客,並言無有。日將夕,乃入湖心寺少憩。行過東廊,復轉西廊,廊盡復得一暗室,則有旅櫬,白紙題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麗卿之柩。”柩前懸一雙頭牡丹燈,燈下立一盟器女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蓮”。生見之,毛髮盡豎,寒慄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顧。是夜借宿鄰翁之家,憂怖之色可掬。鄰翁曰:“玄妙觀法師,故開府王真人弟子,符籙爲當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

明日,生謁觀內。法師望見其至,驚曰:“妖氣甚濃,何爲來此?”生拜於座下,具述其事。法師以朱書符二道授之,令其一置於門,一懸於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歸,如法安頓。自此果絕來矣。

一月有餘,不覺又往袞繡橋訪友,留飲至醉,卻忘法師之戒,徑取湖心寺路以回。將及寺門,復見金蓮迎拜於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與生俱入內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數之曰:“妾與君素非相識,偶於燈下一見,感君之意,遂以全體事君,暮往朝來,於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士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絕,薄倖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見,豈能相舍。”即握生手,至於柩前。柩忽自開,擁之同入,隨即閉矣,遂死於柩中。

鄰翁怪其不歸,遠近尋問。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見生之衣裙微露於柩外,請於寺僧而發之,死已久矣,與女子之屍,俯仰臥於柩內,女貌如生焉。寺中僧衆嘆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時年十有七,權厝於此,舉家還去,竟絕音耗,至今十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屍柩及生殯於西門之外。是後雲際之晝,月黑之宵,往往見生與女子攜手同行,一丫環挑雙頭牡丹燈前導。遇之者輒得重疾,寒熱交作,薦以功德,祭以牢醴,庶獲可痊,否則不起矣。居人大懼,競往玄妙觀謁魏法師而訴焉。法師曰:“吾之符籙,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所知也。聞有鐵冠道人者,見居四明山頂,考劾鬼神,法術靈驗,汝輩宜往求之。”

衆遂至山,攀緣藤葛,驀越溪澗,其上絕頂果有草菴一所,道人憑几而坐,方看道童調鶴。衆羅拜庵下,告以來故。道人曰:“山林隱士,旦暮且死,烏有奇術?君輩過聽矣。”拒之甚堅。衆曰:“某本不知,蓋玄妙觀魏法師所指教爾。”道人曰:“吾老矣,不復下山已六十餘年,小子饒舌,煩吾一行。”即與僮子下山。步履輕捷,徑至西門外,結方丈之壇,踞席端坐,書符焚之。忽見符吏數輩,黃巾帛襖,金甲雕戈,長皆丈餘,屹立壇下。鞠躬請命,貌甚虔肅。道人曰:“此間有邪祟爲禍,驚擾生民,汝輩豈不知邪?宜疾驅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時,以枷鎖押女子與生並金蓮,俱到壇所,鞭捶揮撲,流血號泣。道人訶責良久,令其供狀,將吏遂以紙筆授之,俱各供數百言,今錄其略於此。喬生供曰:“伏念某喪室鰥居,倚門獨立,犯在色之戒,動多欲之求,不能效孫叔見兩頭蛇而決斷,乃致如鄭子逢九尾狐而憐。事既莫追,悔將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棄世,白晝無鄰。六魄雖離,一靈未泯。燈前月下,逢五百年歡喜冤家;世上民間,作千萬人風流話本。迷不知返,罪不可逃。”金蓮供曰:“伏念某殺青爲骨,染素成胎。墳隴埋藏,是誰作俑而用。面目機發,比人具體而微,既有名字之稱,可乏精靈之異,因而得計,豈敢爲妖。”供畢,將吏取呈道人,以巨筆判曰:“蓋聞大禹鑄鼎,而神妍鬼祕,莫得逃其形。溫嶠燃犀,而水府龍宮,俱得見其狀。惟幽明之異趣,乃詭怪之多端。物既不祥,遭之有害。故大厲入門而晉景歿,妖豕啼野而齊襄殂。降禍爲妖,興災作孽,是以九天設斬邪之所,十地分罰惡之司,使魑魅魍魎,無以容其奸,夜叉羅剎,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土,坦蕩之時,而乃變幻形軀,依附草木,天陰雨溼之夜,月落參橫之辰,淵於梁而有聲,窺其室而無睹。蠅營狗苟,羊狠狼貪,疾如飄風,烈若猛火。喬家子,生猶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貪淫,生可知矣;況金蓮之怪誕,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誣民,違條犯法,狐綏綏而有蕩,鶉奔奔而無良。惡貫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從今填滿,迷魂陣自此打開。燒燬雙明之燈,押赴九幽之獄。沉淪陰翳,永無出期。判詞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見此三鬼悲啼躑躅,爲將吏驅捽而去。道人拂袖入山。

明日衆往謝之,不復可見,止有草菴存焉。急往玄妙觀訪魏法師而審問其故,其法師則已病喑啞,不能言矣。

任氏妻

高密王玄之,少美丰儀,爲蘄春丞。秩滿歸鄉,至家,在郭西。嘗日晚,徙倚門外,見一婦人從西來,將入郭,姿色殊絕可喜,年十八九。明日出門,又見之。如此數四,日暮輒來。王戲問之曰:“家在何處,暮暮來此?”女笑曰:“兒家近在南岡,有事須至郭。”王試挑之,女遂欣然,因留宿,甚相親暱。明日辭去,數夜輒一來。後乃夜夜來宿。王情愛甚至,試謂曰:“家既近,許相過否?”答曰:“家甚狹陋,不堪延客。且與亡兄遺女同居,不能無嫌疑耳。”王遂信之,寵念轉密。於女工特妙。王之衣服,皆女裁製,見者莫不歎賞之。左右一婢,亦有美色,常以之隨。其後,雖在晝日,亦不復去。王問曰:“兄女得無相望乎?”答曰:“何須強預他家事。”

如此積一年後,一夜忽來,色甚不悅,啼泣而已。王問之,曰:“過蒙愛接,方復離異,奈何?”因嗚咽不能止。王驚問故,女曰:“得無相難乎!兒本前高密令女,嫁爲任氏妻。任無行見薄,父母憐念,呼令歸。後乃遇疾卒,殯於此。今家迎喪,明日當去。”王既愛念,不復嫌忌,乃便悲惋。問:“明日將至何時?”曰:“日中耳。”一夜敘別不眠。明日臨別,女以金鏤玉杯及玉環一雙爲贈,王以繡衣一箱答之。各握手揮涕而別。明日至期,王於南岡視之,果有家人迎喪,發櫬,女顏色不變,粉黛如故。見繡衣一箱在棺中,而失其所送玉杯及玉環。家人方覺有異,王乃前具陳之,兼示之玉杯與環。皆捧之悲泣。因問曰:“兄女是誰?”曰:“家中二郎女,十歲病死,亦殯其旁。”婢亦帳中木人也,其貌正與從者相似。王乃臨柩,悲泣而別。左右皆感傷,後念之切,遂恍惚成疾,數日方愈,然每思輒忘寢食也。

縣尉妻

新繁縣令妻亡,喚女工作凶服。中有婦人婉麗殊絕,縣令悅而留之,甚見寵愛。後數月,一旦慘悴,言辭頓咽。令怪而問之,曰:“本夫將至,身方遠適,所以悲耳。”令曰:“我在此,誰如我何?第自飲食,無苦也。”後數日,求去,止之不可,留銀盃一枚爲別,謂令曰:“幸甚相思,以此爲念。”令贈羅十匹。去後恆思之,持銀盃不捨手,每至公衙,即放案上。縣尉已罷職還裏,其妻之柩,尚在新繁,遠來移歸。投刺謁令,令甚厚待。尉見銀盃,數竊視之。令問其故,對雲:“此是亡妻柩中物,不知何得至此?”令嘆良久,因具言始末,兼論婦人形狀音聲,及留杯贈羅之事。尉憤怒終日,後方開棺,見婦人抱羅而臥。尉怒甚,積薪焚之。

劉照婦

劉照,建安中爲河間太守。婦亡,埋棺於府園中。遭黃巾賊,照委郡走。後太守至,夜夢見一婦人,往就之,後又遺一雙鎖。太守不能名,婦曰:“此萎蕤鎖也,以金縷相連,屈申在人,實珍物。吾方當去,故以相別,慎勿告人。”後二十日,照遣兒迎喪,守乃悟其去也。兒見鎖悲慼不已。

姑蘇雍熙寺,每月夜向半,常有婦人往來廊廡間,歌小詞,且哭且嘆,聞者就之,輒不見。其詞雲:

“滿目江山憶舊遊,汀花汀草弄春柔,長亭艤住木蘭舟。 好夢易隨流水去,芳心

空逐曉雲愁,行人莫上望東樓。”

好事者錄藏之。士子慕容巖卿見之,驚曰:“此餘亡妻所爲,外人無知者,君何從得之?”客告之故,巖卿悲嘆曰:“此寺蓋其旅櫬所在也。”此則旅鬼之貞者。

張氏子遇女

揚州鹽商張某,陝西人,挈少子居旅邸。某暫還鄉,叮嚀老僕,善調護。而郎君既經時,僕見其貌殊瘦,詢其隨身僮子,雲:“每夜深,有美女從窗而入,未明即去。”僕謂僮子:“盍取伊物件爲驗。”僮俟女就寢,竊一紫羅鳳鞋與僕。僕遍訪無所遇,而張生病矣。後因縫人某甲至,示之以鞋。甲愕然曰:“若從何得此?”僕語之故而問焉,雲:“去年在巨族某氏,爲某次女作嫁時服,一日,忽有女子立屏間,招我度量身材,便睹記其鞋。已而主翁怪衣裳短狹,減工價,謂餘誣其女出閫閾莫能辨也。今據此究之。”即引僕詣其家,傳鞋於內,託言爲樣求售。翁見而驚曰:“此斂吾長女之具,必盜墓得之。”欲執兩人聞官。始吐實,翁未信。往叩張生,生道其姿容服飾,真翁亡女也。遂發墓,見棺前有巨竅,若有物出入者。啓視,則面色如生,一足無鞋矣。翁怒而焚之。張生從是病癒。

崔少府女

盧充,范陽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獵,射獐,中之。獐倒而復起,充逐之,不覺遠去。見道北一里許高門瓦屋四周,有如府舍。不復見獐。門中一鈴下唱客前,有一人投一襆新衣,曰:“府君以系郎。”充看訖,進見。少府語充曰:“尊府君不以僕門鄙,近得書,爲郎君索少女爲婚,故相迎耳。”便以書示。充父亡時雖小,然已識父手跡,即歔欷無復辭。充便敕內:“盧郎已來,便可使女妝嚴。”既就東廊,及至黃昏,內白:“女郎妝竟。”崔語充:“君可至東廊。”既至,婦已下車,立席頭,即共拜。時爲三日給食,三日畢,崔謂充曰:“君可歸。女生男,當以相還。無相疑。生女,當留養。”敕內嚴車送客。充便出,崔氏送至中門,執手涕零。出門,見一犢車,駕青牛。又見本所着衣及弓箭故在門外。尋追傳教,將一人投一襆衣與充,相問曰:“姻緣始爾,別甚悵恨。今故置衣一襲,被褥一副。”充上車,去如電逝,須臾至家。母問其故,充悉以狀對。別後四年,三月,充臨水戲,忽見旁有犢車,乍沉乍浮,既而上岸,同坐皆見,而充往開其車後戶,見崔氏女與三歲男共載,女抱兒以還充,又與金碗,並贈詩曰:

“煌煌靈芝質,光麗何猗猗。華豔當時顯,嘉異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

榮耀長幽天,世路未亡施。不悟陰陽運,哲人忽來儀。”

充取兒,碗及詩。忽然不見。充後乘車入市賣碗,冀有識者。有一婢識此,還白大家曰:“市中見一人乘車賣崔氏女郎棺中碗。”大家,即崔氏親姨母也。遣兒視之,見如婢言。乃上車敘姓名,語充曰:“昔我姨姊少府女,未嫁而亡。家親痛之,贈一金碗著棺中。可說得碗本末?”充以事對,此兒亦爲悲咽。齎還白母,母即令詣充家,迎兒還。諸親悉集,兒有崔氏之狀,又復似充貌。兒,碗俱驗,姨母曰:“我外甥也。”即字溫休。溫休者,是幽婚也。遂成令器,歷郡守,子孫冠蓋相承至今。其後生植,字幹,有名天下。

崔女郎

滎陽鄭德楙,常獨乘馬,逢一婢,姿色甚美。馬前拜雲:“崔夫人奉迎鄭郎。”鄭愕然曰:“素不識崔夫人,我未有婚,何故相迎?”婢曰:“夫人小女,頗有容質。且以清門令族,宜相匹敵。”鄭知非人,欲拒之。即有黃衣蒼頭十餘人至,曰:“夫人趣郎進。”輒控馬,其行甚疾,耳中但聞風鳴。奄至一處,崇垣高門,外皆列植楸桐。鄭立於門外,婢先入。須臾,命引鄭郎入。進歷數門,館宇甚盛。夫人着素羅裙,年可四十許,姿容可愛,立於東階下。侍婢八九,皆鮮整。鄭趨謁再拜。夫人曰:“無怪相屈,以鄭郎清族美才,願託姻好。小女無堪,幸能垂意。”鄭見逼,不知所對,但唯唯而已。夫人乃上堂,命引鄭郎自西階升,堂上悉以花罽薦地,左右鋪局腳牀,七寶屏風,黃金屈膝,門垂碧箔,銀鉤珠絡。長筵列饌,皆極豐潔。乃命坐。夫人善清談,敘置輕重,世難與比。食畢,令酒,以銀尊貯之,可三鬥餘,琥珀色,酌以金鑲杯。侍婢行酒,味極甘香。向暮,一婢前白:“女郎已嚴妝竟。”乃命引鄭郎出就外間,浴以香湯,左右進衣冠履襪。有美婢十人扶入,恣爲調謔,自堂及門,步致花燭,乃延入帳。女年十四五,姿色甚豔,目所未睹。被服燦麗,冠絕當時。鄭遂欣然,其夜成禮,宿於東堂。堂中置紅羅繡帳,衾幃裀席,悉皆精絕。女善彈箜篌,曲詞新異。鄭問:“前乘馬來,今在何處?”曰:“已飼之矣。”如此百餘日,鄭雖情愛頗重,而心稍嫌忌。因謂女曰:“可得同歸乎?”女慘然曰:“幸託契會,得事巾櫛。然幽冥理隔,不遂如何?”因涕泣交下。鄭審其怪異,乃白夫人曰:“家中相失,頗有疑怪,乞賜還也。”夫人曰:“過蒙見顧,良深感慕。然幽冥殊途,理當暫隔。分離之際,能不泫然!”鄭亦泣下。乃大宴會,與別曰:“後三年當相迎也。”鄭因拜辭。婦出門揮淚握手曰:“雖有後期,尚延年歲。歡會尚淺,乖離苦楚,努力自愛!”鄭亦悲惋。婦以襯體紅衫及金釵一雙贈別,曰:“若未相忘,以此爲念。”乃別而去。夫人敕送鄭郎,乃前青驄也。被帶甚精。鄭乘馬出門,倏忽復至其家。奴遽雲:“家中已失一年矣。”視其所贈,皆真物也。家人語云:“郎君出行後,其馬自歸,不見有人送到。”鄭始尋其故處,惟見大墳,旁有小冢。塋前列樹,皆已枯矣,而前所見,悉華茂。詢之左右人家,傳此崔夫人及女郎墓也。鄭尤異之。自度三年之期,必當死矣。後至期,果見前使婢乘車來迎,鄭曰:“生死固有定命,苟得樂處,吾復何憂?”乃悉分判家事,預爲終期。明日乃卒。

田夫人

貞元中,有崔煒者,故監察向之子。向有詩名,知於人間。向爲南海從事,煒居南海,意豁如也,不事家產,多友豪俠輩。數年,財業殫盡,多棲止佛舍。時中元日,番禺人多獻其珍異於佛廟,集百戲於開元寺。煒因閒玩,見乞食老嫗,因蹶而破他人之酒甕,當壚者毆之。計其值,僅一緡而已。煒爲脫衣,償其所值。嫗不謝而去。異日又來,乃曰:“前日謝子脫其難,吾善灸贅疣,今有越井岡艾少許與子,遇贅疣,灸一炷,當即愈。不獨愈疾,且兼獲美豔。”煒舉手接之,嫗倏亦不見。

後數日,因遊海光寺,遇一老僧,贅疣在耳。煒出艾試灸之,應手而落。其僧感之,謂煒曰:“貧道無以奉酬,但轉經以資郎君之福祐耳。此山下有一任翁者,藏鏹鉅萬,亦有斯疾。君子能療之,當有厚報。請爲書達焉。”煒曰:“然。”任翁一聞喜躍,禮請甚謹。煒因出艾,一灸而愈。任翁告煒曰:“謝君子痊我所苦,無以厚酬,當出千萬奉子。幸一從容,無草草而去。”因被留款。煒素善絲竹,能造其妙,聞主人堂中琴聲,乃詰家童。曰:“主人之愛女也。”因請琴彈之。女潛聽而有意焉。時任翁家事鬼,其鬼甚靈,每歲必殺一人饗之。期已逼矣,求人不獲。任翁憂悶無措,乃計曰:“今崔客既無血屬,可以爲饗。吾聞大恩尚不報,況愈小疾乎。”遂令具神饌,俟夜半,擬殺煒。已潛扃煒所處之室,而煒不之悟。是女密知之,潛持刀於窗隙間告煒曰:“吾家事鬼,今夜當殺汝而祭之。汝可以此破窗遁去。不然,少頃死矣。此刀亦望將去,無相累也。”煒聞,恐怖流汗,以刀斷窗欞,攜艾躍出,拔鍵而走。任翁俄覺,率家僮十餘人,持刀秉炬逐之六七里,幾及之。煒因迷道失足,墜於大枯井中。追者失蹤而返。

煒雖墜井,爲稿葉所藉,幸而不傷。及曉視之,乃一巨穴,深百餘丈,無計得出。四旁嵌空,宛轉可容千人,中有一白蛇在焉,可長數丈,光照穴中。前有石臼,巖上有物滴下臼,色如飴蜜,蛇就飲之。煒察蛇有異,乃詣蛇,稽顙謂之曰:“龍王,某不幸墮此,願王憫之,而不爲害。”因飲其餘,遂不飢渴。細視蛇之脣吻,亦有疣焉。煒感蛇見憫,欲爲灸之,而恨無火。須臾,忽有飄火入穴,煒乃燃艾,啓蛇而灸,則疣應手墮地。蛇之飲食久已妨礙,及去,頗以爲適,遂吐徑寸珠酬煒。煒不受而啓曰:“龍王能施雲雨,陰陽莫測,行藏在己,必能拯拔沉淪。倘賜挈維,得還人世,則死生感激。但遂歸心,不願懷寶。”蛇遂吞珠,蜿蜒將有所適。煒即再拜,跨蛇而出。

去不由穴口,只由洞中行,約數十里,其中幽暗若漆,但蛇之光燭兩壁,時見繪畫古丈夫,鹹有冠帶。最後觸一石門,門有金獸齧環,洞然明朗。蛇抵此不進,而卸下煒。煒將謂已達人世矣。入戶,但見一室,穴闊可百餘步。穴之四壁,皆鐫爲房室。當中有錦繡數間,垂金泥紫幃,更飾以珠玉,炫晃如明星之綴。帳前有金爐,爐上有蛇龍鸞鳳,龜蛇燕雀,皆開口噴出香菸,芳芬蓊鬱。旁有小池,砌以金壁,貯以水銀,鳧鷖之類,皆琢瓊瑤而泛之。四壁有牀,鹹飾以犀象,上有琴瑟笙簧,鼗磬敔柷,不可勝記。煒細視,手澤尚新。乃恍然莫測是何洞府也。良久,取琴試彈,四壁戶榻皆啓,有小青衣出而笑曰:“玉京子已送崔家郎至矣。”遂卻走入。須臾,有四女,皆古環髻,曳霓裳之衣。謂煒曰:“何崔子擅入皇帝玄宮耶?”煒乃舍琴再拜。女亦酬拜。煒曰:“既是皇帝玄宮,皇帝何在?”曰:“暫赴祝融宴爾。”遂命煒就榻鼓琴。煒彈胡笳,女曰:“何曲也?”曰:“胡笳也。”曰:“何謂胡笳。”煒曰:“漢中郎蔡邕之女文姬被虜,沒於胡中。及歸,感胡中故事,因撫琴而成斯弄,象胡中吹笳哀咽之韻。”女皆恬然曰:“大是新曲。”遂命酌醴傳觴。煒乃叩首求歸,詞旨頗切。女曰:“崔子既來,皆是宿分,何必匆遽?幸且駐淹。羊城使者少頃當來,可以隨往。”謂崔子曰:“皇帝已配田夫人而奉箕帚,便可相見。”崔子莫測所由,未敢應荷。已命侍女召田夫人,田夫人不肯至,曰:“未奉皇帝詔,不敢見崔家郎君。”再命不至。女謂煒曰:“田夫人淑德美麗,世無儔匹,願君子善待之,亦宿業耳。夫人即齊王女也。”崔子曰:“齊王何人也?”女曰:“王諱橫。昔漢初國亡,而居海島者。”逡巡,有日影入照座中。煒因舉首,上見一穴,隱隱然睹人間天漢耳。四女曰:“羊城使者至矣。”遂有一白羊冉冉自空而下,須臾至座間,背有一丈夫,衣冠儼然,執大筆,兼封一青竹簡,上有篆字,進於香几上,四女命侍女讀之,曰:“廣州刺史徐紳死,安南都護趙昌充替。”女酌醴飲使者,使者唱喏,謂煒曰:“他日須與使者易服葺宇,以相酬勞。”煒但唯唯。四女曰:“皇帝有敕令,與郎君國寶陽燧珠,將往至彼,當有胡人具十萬緡而易之。”遂命侍女開玉函,取珠授煒。煒再拜而捧之。謂四女曰:“煒不曾朝謁皇帝,又非親族,何見遺如是。”女曰:“郎君先人有詩,帝愧之,亦有詩繼和。賞珠之意,已露詩中,不假僕說。郎君豈不曉耶。”煒曰:“敢遂請皇帝詩。”女命侍女書題於羊城使者筆管上雲:

“千歲荒丘隳路隅,一章太守重椒塗。感君拂拭意何極,報爾佳人與明珠。”

煒曰:“皇帝元何姓字?”女曰:“已後當自知爾。”女又謂煒曰:“中元日須具美酒豐饌於廣州蒲澗寺靜室,吾輩當送田夫人往。”煒遂再拜告去,欲躡羊背。女曰:“知有鮑姑艾,可留少許。”煒但留艾,不知鮑姑是何人也。遂留之。瞬息而出穴,履於平地,遂失使者與羊所在。望其星漢,時及五更矣。俄聞蒲澗寺鐘聲,遂抵寺。僧人以早糜見餉,遂歸廣州。崔子先第舍稅居,至日往主人舍詢之,已三年矣。主人謂煒曰:“子何所適,而三秋不返。”煒不實告。開其戶,塵榻儼然,頗懷悽愴。問刺史徐紳,果已死,而趙昌替矣。乃抵波斯店,潛鬻是珠。有老胡人一見,遂匍匐禮拜曰:“郎君的入南越王趙佗墓中來。不然,不合得斯寶。”蓋趙佗以珠爲殉故也。崔子乃具實告,方知皇帝是趙佗也。佗亦曾稱南越武帝耳。遂具十萬緡而易之。崔子詰胡人曰:“何以辨之。”曰:“我大食國寶陽燧珠也,昔漢初趙佗使異人梯山航海,盜歸番禺,僅千載矣。我國有能玄象者,言來歲國寶當歸,故我王召我具大舶之資,抵番禺而搜索,今日果有所獲矣。”遂出玉液而洗之,光鑑一室。胡人遽泛舶歸大食去。煒得金,遂具家產。然羊城使者,竟無影響。忽有事於城隍廟,見神像有類使者,又睹神筆上有細字,乃侍女所題也。方具酒脯而奠之。兼重粉繪,及廣其宇。是知羊城即廣州,城隍廟有五羊焉。又徵任翁之室,則村老雲:“南越尉任囂之墓耳。”及登越王殿臺,觀先人詩云:“越井岡頭松柏老,越王臺上生秋草。古墓千年無子孫,野人踏踐成官道。”兼睹越王繼和詩,蹤跡頗異。乃詢其主者。主者曰:“徐大夫紳,因登此臺,感崔侍御詩,故有粉飾。臺殿所以煥赫耳。”後將及中元日,遂豐潔香饌甘醴,屆於蒲澗寺之僧室。夜半,果四女及田夫人至,容儀豔逸,言皆澹雅。四女與崔生會飲,諧謔。將曉,告去。崔子遂再拜訖,致書達于越王,卑辭厚禮,敬荷而已。遂與夫人歸室,因詰夫人曰:“既是齊王女,何以遠配於南越。”夫人曰:“某國破家亡,遭越王所虜,以爲嬪御。王薨,因以爲殉,乃今不知幾時也。看烹酈生如昨日耳。每憶故事,不覺潸然。”煒問曰:“彼四女何人也?”曰:“其二東甌王搖所獻;其二閩越王無諸所獻也。盡爲殉耳。”又問曰:“昔四女雲‘鮑姑’,何人也?”曰:“鮑靜女,葛洪妻也。多行灸道於南海耳。”煒嘆曰:“乃昔乞丐之老嫗焉。”又曰:“四女呼蛇爲‘玉京子’,何也。”曰:“安期生常跨斯龍而朝玉京,故號‘玉京子’耳。”煒因在穴飲龍之餘,肌膚少嫩,筋骨清健。後居南海十餘載,遂散金破產,棲心道門,挈室往羅浮,訪其鮑姑。後竟不知所適。

田橫強死,其魂壯烈,又有五百義士相從,宜爲神矣。不省任囂趙佗諸公,何以富貴如故?豈所謂取精多,用物宏者耶?羊城使者尚獲粉繪之報,而任女活命之恩,全無照應。一段良姻,反爲田夫人所佔,吾甚不平。

竇玉

進士王勝蓋夷,元和中求薦於同州。時賓館填溢,假郡功曹王翥第以俊試。既而他室皆有客,惟正堂以草繩系門。自牖而窺其室,獨牀上有褐衾,牀北有破籠,此外更無有。問其鄰,曰:“處士竇三郎玉居也。”二客以西廂爲窄,思與同居,甚喜其無姬僕也。及暮,竇處士者,一驢一僕,乘醉而來。夷勝前謁,且曰:“勝求解於郡,以賓館喧,故寓於此。所得西廊亦甚窄,君子既無姬僕,又是方外之人,願略同此堂,以俟郡試。”玉固辭,接對之色甚傲。夜深將寢,忽聞異香。驚起尋之,則見堂中垂簾幃,喧然笑語。於是夷勝突入其堂中。屏幃四合,奇香撲入。雕盤珍膳,不可名狀。有一女,年可十八九,嬌麗無比,與竇對食。侍婢十餘人,亦皆端妙。銀爐煮茗方熟,坐者起,入西廂帷中,侍婢悉入,曰:“是何兒郎,衝突人家?”竇面色如土,端坐不語。夷勝無以致辭,啜茗而出。既下階,聞閉戶之聲,曰:“瘋狂兒郎,因何共止?古人卜鄰,豈虛哉。”竇辭以“非己所有,難拒異客,必慮輕侮,豈無他宅?”因復歡笑。

及明,往覘之,盡復其舊。竇獨偃於褐衾中,拭目方起,夷勝詰之,不對。夷勝曰:“君晝爲布衣,夜會公族,苟非妖幻,何以致麗人?不言其實,當即告郡。”竇曰:“此固祕事,言亦無妨。比者,玉薄遊太原,晚發冷泉,將宿於孝義縣。陰晦失道,夜投人莊,問其主,其僕曰:‘汾州崔司馬莊也。’令人告焉,出曰:‘延入。’崔司馬年可五十餘,衣緋,儀貌可愛。問竇之先及伯叔昆弟,詰其中外親族,乃玉舊親,知其爲表丈也。自幼亦嘗聞此丈人,但不知官位。慰問殷勤,情意甚優重。因令報其妻曰:‘竇秀才乃是右衛將軍七兄之子,是吾之重表侄。夫人亦是丈母,可見之。從宦異方,親戚離阻,不因行李,豈得相逢?請即見。’有頃,一青衣曰:‘屈三郎入。’其中堂陳設之盛,若王侯之居。盤饌珍奇,味窮海陸。既食,丈人曰:‘君今此遊,將何所求?’曰:‘求舉資耳。’曰:‘家在何郡?’曰:‘海內無家。’丈人曰:‘君生涯如此,身事落然。蓬遊無抵,徒勞往復。丈人有女,年近長成,今便令奉事。衣食之給,不求於人。可乎?’玉起拜謝。夫人喜曰:‘今夕甚佳,又有牢饌,親戚中配屬,何必廣召賓客?吉禮既具,便取今夕。’謝訖,復坐。又進食。食畢,揖玉憩於西廳。具沐浴訖,授衣巾,引相者三人來,皆聰明之士。一姓王,稱郡法曹;一姓裴,稱戶曹;一姓韋,稱郡督郵。相讓而坐。俄而禮與香車皆具,花燭前引,自廳西至中門,展親御之禮。因又繞莊一週,自南門入中堂,堂中帷帳已滿。成禮訖。初三更,妻告玉曰:‘此非人間,乃神道也。所言汾州,陰道汾州,非人間也。相者數子,無非冥官。妾與君宿緣,合爲夫婦,故得相遇。人神路殊,不可久住,君宜速去。’玉曰:‘人神既殊,安得配屬?已爲夫妻,便合相從。何爲一夕而別也?’妻曰:‘妾身奉君,固無遠近。但君生人,不合久居於此。君速命駕。常令君篋中有絹百匹,用盡復滿。所到必求靜室獨居,少以存想,隨念即至。十年之外,可以同行,今且晝別宵會耳。’玉乃入辭。崔曰:‘明晦雖殊,人神無二。小女子得奉巾櫛,蓋是宿緣。勿謂異類,遂猜薄之。亦不可言於人。公法訊問,言亦無妨。’言訖,得絹百匹而別。自夜獨宿,思之則來,供帳饌具,悉其攜也。若此者,五年矣。”

夷勝開其篋,果有絹百匹。因各贈三十匹,求其祕言之。言訖遁去,不知所在。

秦女大聖

隴西辛道度者,遊學至雍州城四五里,比見一大宅,有青衣女子在門。度詣門下求飧。女子入告,奉女郎命,召入閣中。女郎於西榻坐。度稱姓名,敘起居,即畢,命坐東榻,即治飲饌。食訖,女謂度曰:“我秦閔王女,出聘曹國,不幸無夫而亡,亡來已二十三年,獨居此宅。今日君來,願爲君婦。”經三宿後,女郎自言曰:“君是生人,我鬼也。共君宿契,此會可三宵,不可久居,當有禍矣。然茲信宿,未悉綢繆,既已分飛,將何表信?”即命取牀後盒子開之,以金枕一枚,與度爲信,乃分袂泣別,即遣青衣送出門外。未逾數步,不見舍宅,惟有一冢。度當時慌忙出走,視其金枕在懷,乃無變異。尋至秦國,以枕於市貨之。恰遇秦妃東遊,親見度賣金枕,疑而索看,詰度何處得來。度具以告。妃聞悲泣不能自勝,然尚疑耳。乃遣人發冢,起柩視之,原葬悉在,惟不見枕。解體看之,交情宛若,秦妃始信之,嘆曰:“我女大聖,死經二十三年,猶能與生人交往,此是我真女婿也。”遂封度爲駙馬都尉,賜金帛車馬,令還本國。因此以來,後人名女婿爲駙馬。出《搜神記》。

隋縣主

唐貞元中,河南獨孤穆者,客淮南,夜投大義縣宿。未至十餘裏,見一青衣乘馬,顏色頗麗。穆微以詞調之,青衣對答甚有風格。俄有車輅北下,導者引之而去。穆遽謂曰:“曏者粗承顏色,謂可以周旋終接,何乃頓相舍乎?”青衣笑曰:“愧恥之意,誠亦不足。但娘子少年獨居,性甚嚴整,難以相許耳。”穆因問娘子姓氏及中外親族。青衣曰:“姓楊,第六。”不答其他。既而不覺行數里,俄至一處,門館甚肅。青衣下馬入,久之乃出,延客就館,秉燭陳榻,衾褥畢具。有頃,謂穆曰:“君非隋將獨孤盛之後乎?”穆乃自陳是盛八代孫。青衣曰:“果如是,娘子與郎君乃有舊。”穆訊其故。青衣曰:“某賤人也,不知其由。娘子即當自出申達。”須臾設食,水陸畢備。食訖,青衣數十人前導,曰:“縣主至。”見一女,年可十三四,姿色絕代。拜跪訖,就坐。謂穆曰:“莊居寂寞,久絕賓客,不意君子惠顧。然而與君有舊,不敢使婢僕言之,幸爲勿笑。”穆曰:“羈旅之人,館穀是惠,豈意特賜相見,兼許敘舊。且穆平生未離京洛,是以江淮親故,多不之識,幸盡言也。”縣主曰:“欲自陳敘,竊恐驚動長者。妾離人間已二百年矣。君亦何從而識?”穆初聞其姓楊,及自稱縣主,意已疑之。及聞此言,乃知是鬼,亦無所懼。縣主曰:“以君獨孤將軍之貴裔,世稟忠烈,故欲奉託,勿以幽冥見疑。”穆曰:“穆之先祖,爲隋室忠臣,縣主必以穆忝有祖風,故欲相托,乃平生之樂聞也。有何疑焉?”縣主曰:“欲自宣泄,實增悲慼。妾父齊王,隋帝第二子。隋室傾覆,妾之君父同時遇害。大臣宿將,無不從逆,唯君先將軍,力拒逆黨。妾時年幼,尚在左右,具見始末。及亂兵入宮,賊黨有欲相逼者,妾因罵辱之,遂爲所害。”因悲不自勝。穆因問其當時人物及大業末事,大約多同隋史。久之,命酒對飲,言多悲咽,爲詩以贈穆曰:

“江都昔喪亂,闕下多搆兵。豺虎恐吞噬,干戈日縱橫。

逆徒自外至,半夜開重城。膏血浸宮殿,刀槍倚檐楹。

今知從逆者,乃是公與卿。白刃污黃屋,邦家遂因傾。

疾風表勁草,世亂識忠臣。哀哀獨孤公,臨死乃結纓。

天地既板蕩,雲雨時未亨。今者二百載,幽懷猶未平。

山河風月古,陵寢露煙青。君子秉垣德,方垂忠烈名。

華軒一惠顧,土室以爲榮。丈夫立志操,存沒感其情。

求義若可託,誰能抱幽貞?”

穆深嗟嘆,以爲班婕妤所不及也。因問其平生製作。對曰:“妾本無才,但好讀古集。嘗見謝家姊母,及鮑氏諸女,皆善屬文,私懷景慕。帝亦雅好文學,時時被命。當時薛道衡名高海內,妾每見其文,心頗鄙之。何者;情發於中,但直敘事耳。何足稱讚?”穆曰:“縣主才自天授,乃鄴中七子之流。道衡安足比擬?”穆遂賦詩以答之,曰:

“皇天昔降禍,隋室如綴旒。患難在雙闕,干戈連九州。

出門皆凶豎,所向多逆謀。白日忽然暮,頹波不可收。

望夷既結釁,宗社亦貽羞。溫室兵始合,宮闈血已流。

憫哉吹簫子,悲啼下鳳樓。霜刃徒見逼,玉笄不可求。

羅襦遺侍者,粉黛成仇讎。邦國已淪覆,餘生誓不留。

英英將軍祖,獨以社稷憂。丹血濺黼扆,豐肌染戈矛。

今來見禾黍,盡日悲宗周。玉樹深寂寞,泉臺千萬秋。

感茲一顧重,願以死節酬。幽顯倘不昧,終焉契綢繆。”

縣主吟諷數回,悲不自勝者久之。逡巡,青衣人皆將樂器。而有一人前白縣主曰:“言及舊事,但恐使人悲感。且獨孤郎新至,豈可終夜啼泣相對乎?某請充使,召來家娘子相伴。”縣主許之。既而謂穆曰:“此大將軍來護兒歌人,亦當時遇害,近在於此。”俄頃即至,甚有姿色。因作樂,縱飲甚歡。來氏歌數曲,穆惟記其一雲:“平陽縣中樹,久作廣陵塵。不意何郎至,黃泉重見春。”良久,曰:“妾與縣主居此二百餘年,豈期今日,忽有嘉禮。”縣主曰:“本以獨孤公忠烈之家,願一相見,欲豁幽憤耳。豈可以塵土之質,厚誣君子。”穆因吟縣主詩落句雲:“求義若可託。誰能抱幽貞?”縣主微笑曰:“亦大強記。”穆因以歌諷之曰:

“金閨久無主,羅袂坐生塵。願作吹簫伴,同爲騎鳳人。”

縣主亦以歌答曰:

“朱軒下長路,青草啓孤墳。猶勝陽臺上,空看朝暮雲。”

來氏曰:“曩者蕭皇后欲以縣主配後兄子,正見江都之亂,其事遂寢。獨孤冠冕盛族,忠烈之家,今日相對,正爲嘉偶。”穆問縣主所封何邑?縣主曰:“兒以仁壽四年生於京師,時駕幸仁壽宮,因名壽兒。明年,太子即位,封清河縣主。上幸江都宮,徙封臨安縣主。特爲皇后所愛,常在宮內。”來曰:“夜已深矣,獨孤郎宜早成禮。某當奉候於東閣,俟曉拜賀。”於是羣婢戲謔,皆若人間之儀。既入臥內,但其氣奄然,其身頗冷。頃之,泣謂穆曰:“殂謝之人,久爲塵灰,幸得奉事巾櫛,死且不朽。”於是復召來氏,飲宴如初。因問穆曰:“聞君今適江都,何日當回?有以奉託,可乎?”穆曰:“死且不顧,何有不可?”縣主曰:“帝既改葬,妾獨居此。今爲惡王墓所擾,欲聘妾爲姬妾,以帝王之家,義不爲兇鬼所辱。本願相見,正爲此耳。君將適江南,路出其墓下;以妾之故,必爲所困。道士王善交書符於淮南市,能制鬼神。君若求之,即免矣。”又曰:“妾居此,亦終不安。君江南迴日,能挈我俱去,置我洛陽北坂上,得與君相近,永有依託,生成之惠也。”穆皆許諾,曰:“遷葬之禮,乃穆家事矣。”酒酣,倚穆而歌曰:

“露草芊芊,頹塋未遷。自我居此,於今幾年。

與君先祖,疇昔恩波。死生契闊,忽此相過。

誰謂佳期,尋當別離。俟君之北,攜手同歸。”

因下淚沾襟,來氏亦泣,語穆曰:“獨孤郎勿負縣主厚意!”穆因以歌答曰:

“伊彼維陽,在天一方。驅馬悠悠,忽來異鄉。

情通幽顯,獲此相見。義感疇昔,言存繾綣。

清江桂舟,可以遨遊。惟子之故,不遑淹留。”

縣主泣謝。穆曰:“一辱佳貺,永以爲好。”須臾,天將明。縣主涕泣,穆亦相對而泣。凡在坐者,皆與辭訣。既出門,回頭無所見。地平坦,亦無墳墓之跡。穆意恍惚,良久乃定。因徙柳樹一株以志之。家人索穆頗急。後數日,穆乃入淮南市,果遇王善交於市,遂求一符。既至惡王墓下,爲旋風所撲三四,穆因出符示之,乃止。先是,穆頗不信鬼神之事,及此,乃深嘆訝,亦私爲所親者言之。次年正月,自江南迴,發其地數尺,得骸骨一具,以衣衾斂之。穆以其死時草草,葬必有闕。既至洛陽,大具威儀,親爲祝文以祭之。葬於安喜門外。其後獨宿於村野,縣主復至。謂穆曰:“遷葬之德,萬古不忘。幽滯之人,分不及此者久矣。幸君惠存舊好,使我永得安宅。”穆睹其車與導從,悉光赫於當時。縣主謝曰:“此皆君子賜也。歲至己卯,當遂相見。”其夕,因宿穆所,至明乃去。

穆既爲數千裏遷葬,復昌言其事,凡穆之故舊親戚,無不畢知。貞元十五年,歲在己卯。穆晨起將出,忽見數人至其家,謂穆曰:“縣主有命。”穆曰:“豈相見之期至耶?”其夕暴亡。遂合葬於楊氏。

張雲容

薛昭者,唐元和末爲平陸尉,以義氣自喜,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爲人。因夜值宿,囚有爲母復仇殺人者,與金而逸之。縣聞於廉使,廉使奏之,坐謫爲民於海康。敕下之日,不問家產,但荷銀鐺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雲數百歲人,平日與昭契洽。乃齎酒闌道而飲饌之。謂昭曰:“君,義士也,脫人之禍,而自當之。真荊聶之儔也。吾請從子。”昭不許。固請,乃許之。至三鄉夜,山叟脫衣易酒,大醉其左右,謂昭曰:“可遁矣。”與之攜手出東郊,贈藥一粒,曰:“非惟去疾,兼能去食。”又約曰:“此去但遇道北林藪繁翳處,可且匿。不獨逃難,當獲美姝。”昭辭行,遇蘭昌宮,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追者但東西奔走,莫能知蹤矣。昭潛於古殿之西間。及夜,風清月郎,見階間有三美女笑語而至,揖讓升於花裀,以犀杯酌酒而進之。居首女子酹之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惡人相避。”其次曰:“良宵宴會,雖有好人,豈易逢耶。”昭居窗隙間聞之,又志田山叟之言,遂躍出曰:“適聞夫人云:‘好人豈易逢耶?’昭雖不才,願備好人之數。”三女愕然良久,曰:“君是何人,而匿於此?”昭具以實對,乃設座於裀之南。昭詢其姓字。長曰:“雲容,張氏。”次曰:“鳳台,蕭氏。”次曰:“蘭翹,劉氏。”飲將酣,蘭翹命骰子,謂二女曰:“今夜嘉賓相逢,須有匹偶。請擲骰子,遇採強者,得薦枕蓆。”遍擲,雲容採勝。蘭翹遂命薛郎近雲容姊坐。又持雙杯而獻曰:“真所謂合巹矣。”昭拜謝之。遂問:“夫人何許人?何以至此?”答曰:“某乃開元中楊貴妃之侍兒也,妃甚愛惜。嘗令獨舞《霓裳》於繡嶺宮。妃贈我詩曰:

‘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嫋嫋秋煙裏。輕雲嶺上午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

詩成,皇帝吟諷久之,亦有繼和,但不記耳。遂賜雙金扼臂,因茲寵幸愈於羣輩。此時多遇帝與申天師談道,餘獨與貴妃獨竊聽,亦數侍天師茶藥,頗獲天師憫之,因間處叩頭乞藥。師雲:‘吾不惜。但汝無分,不久處世,如何。’我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天師乃與絳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雖死不壞。但能大其棺,廣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風,使魂不蕩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陰陽,後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氣,或再生便爲地仙耳。’我沒昌蘭之時,同輩具以白,貴妃憐之,命中貴人陳玄造受其事,送終之器,皆荷如約,今已百年矣。仙師之兆,莫非今宵良會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昭因詰申天師之貌,乃田山叟之魁梧也。昭大驚曰:“山叟即天師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餘符曩日之事哉?”又問蘭鳳二子,容曰:“亦當時宮人有容者,爲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之側。與之交遊,非一朝一夕矣。”鳳台請擊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

“臉花不綻幾含幽,今夕陽春獨喚秋。我守孤燈無白日,寒雲壟上更添愁。”

蘭翹和曰:

“幽谷啼鶯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長歡。月華不忍扃泉戶,露滴松枝一夜寒。”

雲容和曰:

“韶光不見分成塵,曾餌金丹忽有神。不意薛生攜舊律,獨開幽谷一枝春。”

昭亦和曰:

“誤入宮牆漏網人,月華清洗玉階塵。自疑飛到蓬萊頂,瓊豔三枝半夜春。”

詩畢,旋聞雞鳴。三人曰:“可歸室矣。”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覺門戶至微,及經閾,亦無所妨。蘭鳳亦告辭而他往矣,但燈燭熒熒,侍婢凝立,帳幄綺繡,如貴戚家焉,遂同寢處,昭甚慰喜。如此覺數夕,但不知昏旦,容曰:“吾體已蘇矣。但衣服破故,更得新衣,則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縣易衣服。”昭懼不敢去,曰:“恐爲州縣所執。”容曰:“無憚。可將我白絹去。有急即蒙首,人無能見矣。”昭如言,遂出三鄉貨之,市其衣服,夜至穴側,容已迎門而笑,引入曰:“但啓櫬,當自起矣。”昭啓之,果見容體已生。及回顧帷帳,惟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惟取寶器而出。遂與容同歸金陵幽棲,至今見在。容鬢不衰,豈非俱餌天師之靈藥乎!申生,名元也。

李陶

天寶中,隴西李陶寓居新鄭,常寢其室。睡中有人搖之,陶驚起,見一婢,袍褲容色甚美。陶問:“那忽得至此?”婢雲:“鄭女郎欲相詣。”頃之,異香芬馥,有美女從西北陬壁中出,至牀所再拜。陶知是鬼,初不交語,婦人慚怍卻退。婢謾罵數四雲:“田舍郎,待人固如是耶?令我女郎愧恥無量。”陶悅其美色,亦心訝之。因紿雲:“女郎何在?吾本未見,可更呼之。”婢雲:“女郎重君舊緣,且將復至,勿復如初,可以殷勤待之也。”及至,陶下牀致敬,延之偶坐。須臾相近。女郎貌既絕代,陶深悅之。留連十餘日。陶母躬自窺視,累使左右呼之,陶恐阻己志,亦終不出。婦雲:“夫家召君,何以不往?得無生罪於我。”陶乃詣母。母流涕謂曰:“汝承人昭穆,乃有鬼婦乎!”陶言其故。自爾半載,留連不去。其後,陶參選之上都,留婦在房。陶後遇疾篤,鬼婦在房,謂其婢雲:“李郎今疾亟,奈何?當相與往省問。”至潼關,爲鬼關司所遏,不得過。會陶堂兄亦赴選入關,鬼婦得隨過。夕至陶所,相見忻悅。陶問:“何得至此?”雲:“知卿疾甚,故此相視。”素所持藥,因和以飲陶。陶疾尋愈。其年選得臨津尉,與婦同從至舍。數日,當之官,鬼辭不行。問其故,雲:“相與緣盡,不得復去。”言別悽愴,自此遂絕。

南樓美人

葑溪劉天麒,少嘗中秋夕獨臥小樓,窗忽自啓,視之,一美人靚妝縞服,肌體嬌膩,真絕色也。天麒惋惚,不敢爲語。已而攬其祛,乃莞爾納之。天麒曰:“敢請姓氏。終當倩媒。以求聘耳。”美人曰:“妾上失姑嫜,終鮮兄弟,何聘乎?汝知今夕南樓故事,只呼南樓美人便已。”天曙,囑曰:“君勿輕泄,妾當終夕至。”語訖,越鄰家臺榭而去。自是,每夜翩翩而至,相愛殊切。

一日,天麒露其事於酒餘,人曰:“此妖也,君獲罪深矣。”迨夕,美人讓曰:“妾見君青年無偶,故犯律失身,奈何泄漏,致人有禍君之說。”遂悻悻而去,將歲杳然。天麒深忿前言,但臨衾拭淚而已。

至明歲秋夕,嘗憶前事,樓中朗吟蘇子瞻《前赤壁賦》雲:“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歌方罷,忽美人仍越臺榭而至曰:“妾見君朝夕憂憶,又爲馮婦。”相與至夜半,美人潸然泣曰:“風情有限,世事難遺,聞君新婚在邇,今將永別,不然不直分愛於賢配,抑將不利於吾君。”天麒稍悟,猶豫間,美人不見矣。天麒婚後,更無他異。

城西處子

宋時有吳生者,寓宿城西蘭芳。夜半,聞扣扉者,啓視之,乃一處子,容貌雅淡。問其從來,以比鄰答之,謂生曰:“吾旦見子過門,心私悅焉,欲諧伉儷,有此私奔。恐家人覺之,姑暫歸矣。”生意淫蕩,強留入室,遂止宿焉。自度以爲巫山之遇,不是過也。亥至寅去,往復爲常。居數月,寺僧視生容止,稍疑之,因語之。初不肯言,詰問百端,乃以實告。僧驚歎曰:“昨一官員有女,才色豔麗,選充內庭,病卒,權殯西廊三年矣。曩嚐出蠱行客,汝遇得非是乎?且吾鄰並無處女,若是者,不亟去,禍且及矣。”生惑於愛,猶未忍。至夜,於窗間得一詩云:“四湖著眼事應非,倚檻臨流吊落暉。昔日燕鶯曾共語,今宵鸞鳳嘆孤飛。死生有分愁侵骨,聚散無緣淚溼衣。寄與吳郎休負我,爲君消瘦十分肌。”墨色慘淡,不類人書。生始懼,翌日遂行。

韓宗武

韓宗武文若,侍父莊敏公之官於蜀,舍郡宇書室中。僻在一隅,去使宅稍遠,叢竹果樹,前有大池,芰荷甚盛。孟秋初三日,風月清爽,閒步砌下,聞池中荷葉窸窣,聲如急風至,視月影中,一青衣從一女行池上,其衣皆綃轂鮮麗,隔衣見膚,膚瑩白如玉。韓問曰:“不識子爲何神,輒此臨顧,願聞所來。”女曰:“予非神,亦非鬼,乃仙也。籍中與君有緣,特來相見,幸無怖。”語言清麗,顏色豔美,服飾香潔,非塵間所常睹。韓曰:“既言有緣,當爲夫婦耶?”笑曰:“然。當有日,不可遽。”韓請期,曰:“後五日,會之七夕,可設珍果,焚香相待,仍屏左右。”遂去。復聞荷葉聲,乃不見。及期而至,容服益華美於前,見酒果,怒曰:“何不精若此?”韓慚曰:“大人性嚴,不敢廣求,極力止此耳。”女令青衣取於其家,頃刻即至,若只此池畔取之。所齎果實,雖市廛中物,俱極精,猶疑之。每食留其核,置硯匣內。夜分同寢,率如常人,但不肯言姓氏,雲:“我有父母,迨曉告去。”久而狎熟,極惑之。女戒曰:“切勿輕泄,使我受禍。”家人訝韓病瘁,終不以告。會莊敏公移官陝右。女曰:“我所不能以逐君去者,蓋道途修阻,弱質弗堪。相別之後,幸無念我,且得罪。”韓慘然曰:“豈能無念哉?”遂別。

韓思之,忘寢與食。既到陝,以夏夜,偕兄弟坐庭下,忽瞥然而起,俄復來,意色欣欣,若有所感,白紗衫袖上,有血污跡甚多。衆驚異,共白父母莊敏公,杖之,使盡言,始具實以對。女繼至曰:“爲爾念我,二親詬責,然從此可以數來,我在中路,爲石損腹脅,其血故在。”韓喜拊其腹,因污衣。自是每留心焉。旬日,韓又娶婦,禮迎之。女婦入羅幃中,見一美人據牀叱曰:“我正在此,汝那敢來?”女大駭退避。他夜伺其去,乃克成婚。異時,女來則進婦別室,女相處自如,無可奈何。

小水人

安城彭姓者,築庵山中,命奴守之。暮有女子,自稱小水人,徑入臥室。奴拒之,婦雲:“只見船泊岸,那見岸泊船,何無情如此?”因近奴身,自解下體,奴疑爲怪,遂各榻而寢。夜中,又登奴榻。奴舉而擲之,輕如一葉。奴懼,起取佛經執之。女笑曰:“經從佛出,佛豈在經耶?汝謂畏佛,誠畏經耶。”天將曉,起擊庵鍾。女雲:“莫打莫打,打得人心碎。”取髻上梳掠鬢而去。奴出觀所向,忽入松林不見,壁上有詩云:

“妾住小水邊,君住青山下。青山不可再,日月坐成夜。

只見船泊岸,不見岸泊船。豈能源谷裏,風雨誤芳年。

薄情君拋棄,咫尺萬里遠。一夜月空明,芭蕉心不展。

解下綠羅裙,無情對有情。那知妾意重,只道妾身輕。

經從佛口出,佛不在經裏。郎在妾心頭,郎身隔萬里。

月色照羅衣,永夜不得寐。莫打五更鐘,打得人心碎。”

情史氏曰:自昔忠孝節烈之士,其精英百代如生,人屍而祝之不厭。而獰惡之雄,亦強能爲厲於人間。蓋善惡之氣,積而不散,於是憑人心之敬且懼而久焉。惟情不然,墓不能封,櫬不能固,門戶不能隔,世代不能老。鬼盡然耶?情使之耳。人情鬼情,相投而入,如狂如夢,不識不知,幸而男如竇玉,女如雲容,伉儷相得,風月無恙,此與仙家逍遙奚讓!不幸而鬼有焚滅之慘,人有夭折之患,其人鬼之數,亦自有盡時耳!情曷故哉,麻叔謀楊連真伽掘毀帝王墳墓,暴骸如山。淵之賢焉而夭,烏之穎焉而夭,獲之力焉而夭,統之智焉而夭,人鬼之厄,豈必在情哉!道家呼女子爲粉骷髏,而悠悠忽忽之人,亦等於行屍走肉,又安在人之不爲鬼也?

(“情鬼類”完)

卷二十三 情通類

鳳

南方有比翼鳳,飛止飲啄,不相分離。雄曰野君,雌曰觀諱,總名曰長離,言長想離著也。此鳥能通宿命,死而復生,必在一處。紂時集於長桐之上,人皆以爲雙頭鳥,不祥。及文、武興,始悟曰:此並配之瑞也。出《琅環記》。

又,西方衛羅國王有女,字曰配英,與鳳共處。於是,靈鳳常以羽翼扇女面。後十年中,女忽有胎。王意怪之,因斬鳳頭,埋於長林邱中。後生女,名曰皇妃。王女思靈鳳之遊好,駕而臨之長林邱中,歌曰:"杳杳靈鳳,綿綿長歸。悠悠我思,永與願違。萬劫無期,何時來飛?"是鳳忽然而生,抱女俱飛,徑入雲中。出《洞玄本行經》。

鸞

罽賓國王買得一鸞,欲其鳴,不可致。飾金繁,饗珍羞,對之愈戚,三年不鳴。夫人曰:"嘗聞鸞見其類則鳴,何不懸鏡照之。"王從之。鸞睹影悲鳴,沖霄一奮而絕。見《異苑》。

鶴

湘東王修竹林堂,新楊太守鄭裒送雄鶴於堂。其雌者尚在裒宅。霜天夜月,無日不鳴。商旅江津,聞者墮淚。時有野鶴飛赴堂中,驅之不去,即裒之雌也。交頸、頡頏、撫翼,聞奏鐘磬,翩然共舞,婉轉低昂,妙契弦節。

晁採畜一白鶴,名素素。一日雨中,忽憶其夫,試謂鶴曰:"昔王母青鸞,紹蘭燕子,皆能寄書達遠,汝獨不能乎。"鶴延頸向採,若受命狀。採即援筆直書三絕,繫於其足,竟致其夫,尋即歸。

石鶴

揮使有女病瘵,尪然待盡,出叩蓬頭.蓬頭曰:"與我寢處一宵,尚何病哉。"揮使大怒,欲摑其面。細君屏後趨出止之,謂揮使曰:"神仙救人,終不以淫慾爲事。倘能起病,何惜其軀。"遂許諾。其夜,蓬頭命選壯健婦女四人,抱病者而寢,自運真陽,逼熱病體:衆見癆蟲無數飛出,用扇撲去。黎明,輔以湯藥飲食,痼疾頓除,一家驚起愧謝。遂還西川鶴鳴觀,乘石鶴而去。先是觀前舊有兩石鶴,不知何代物也。蓬頭乘其雄者上升,其雌者中夜悲啼。士人驚怪,爭來擊落其喙,至今無喙石鶴一隻存焉。

秦吉了

天后時,左衛兵曹劉景陽使嶺南,得秦吉了二隻,能解人語,至都進之。留其雌者,雄煩怨不食。則天問曰:"何乃無聊也?"鳥曰:"其配爲使者所得,頗思之。"乃呼景陽曰:"卿何故藏一鳥不進?"景陽叩頭謝罪,乃進之。則天不罪也。

鴛鴦

元魏顯宗延興三年,因田,鷹攫一鴛鴦,其偶悲鳴,上下不去。帝乃惕然問左右曰:"此飛鳴者,爲雌爲雄。"左右對曰:"臣以爲雌。"帝曰:"何以知之?"對曰:"陽性剛,陰性柔,以剛柔推之,必是雌矣。"帝乃慨然而嘆曰:"雖人鳥事別,至於資識性情,竟何異哉。"於是下詔禁斷鷙鳥,不得畜焉。

劉世用嘗在高郵湖,見漁者獲一鴛鴦,其一飛鳴逐舟不去。舟人殺獲者而烹之。將熟,揭釜,其一亦即飛入,投湯而死。

鶼鶼

《爾雅》雲:"南方有比翼鳥焉,不比不飛,其名謂之鶼鶼。"詞家以鶼鶼喻夫婦。

雁

元好問(字格之,金人),赴試幷州,道逢捕雁者,捕得二雁:一死,一脫網去。其脫網者,空中盤旋,哀鳴良久,亦投地死。元遂以金贖得二雁,瘞汾水旁,壘石爲識,號曰"雁丘"。因賦《摸魚兒》詞雲: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

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

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嗟何及,山鬼暗啼風雨。天地妒、未信與、鶯

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爲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欒城李仁卿治和雲:

"雁雙雙、正分汾水,回頭生死殊路。天長地久相思債,何以眼前俱去。催勁羽,

倘萬一、幽冥卻有重逢處。詩翁感遇,把塞北江南,風嘹月唳,並付一丘土。 仍爲汝,

小草幽蘭麗句。聲聲字字酸楚。桐江秋影今何在,草木欲迷堤樹。露魂苦,算猶勝、王

嬙青冢真娘墓。憑誰說與。對鳥道長空,龍艘古渡,馬上淚如雨。"

按《輿地志》:雁丘在今太原府陽曲縣。

王天雨雲:家後有張姓者,曾獲一雁,置於中亭。明年,有雁自天鳴,亭雁和之。久而天雁遂下,彼此以頸絞死於樓前。後因名樓曰"雙雁樓"。

王蔭伯教諭銅陵時,有民舍除煙繚繞,祓除不祥。一雁偶爲煙觸而下,其家直以爲不祥也,烹之。明日,一雁飛鳴屋頂,數日亦墜而死。

弘治間,河南虞人獲一雌雁,縛其羽,蓄諸場圃,以媒他雁。至次年來賓時,其雄者與羣雁飛鳴而過。雌認其聲,仰空號鳴。雄亦認其聲,遂飛落圃中。交頸悲號,其聲嗚嗚,若相哀訴者。良久,其雄飛起半空欲去,徘徊,視其雌不能飛,復飛落地上,旋轉叫號,聲益悲惻。如此者三四次,知終不能飛去,乃共齧頸蹂蹴,遂相憤觸而死。嗚呼!雁爲禽類,而且有恩義。人之夫婦相拋棄而不顧者,何獨無人心哉

燕

襄陽衛敬瑜早喪。其妻,霸陵王整妹也,年十六,父母舅姑鹹欲嫁之。誓而不許,截耳置盤中爲誓,乃止。戶有燕巢,常雙來去。後忽孤飛,女感之,謂曰:"能如我乎?"因以縷志其足。明年復來,孤飛如故,猶帶前縷。女作詩曰:

"昔年無偶去,今春猶獨歸。故人恩既重,不忍復雙飛。"

自爾春來秋去,凡六七年。後復來,女已死。燕繞舍哀鳴。人告之葬處,即飛就墓,哀鳴不食而死。人因瘞之於旁,號曰"燕冢"。事見《南史》。唐李公佐有《燕女墳記》。

一說,姚玉京嫁襄州小吏衛敬瑜。衛溺死,玉京守志。常有雙燕巢梁間,爲鷙鳥所獲。其一孤飛悲鳴,徘徊至秋,翔集玉京之臂,如告別然。玉京以紅縷系其足,曰:"新春復來爲吾侶也。"明年果至,玉京爲詩云雲。後玉京卒。燕復來,週迴悲鳴。家人語曰:"玉京死矣,墳在南郭。"燕至墳所亦死。每風清月皎,或見玉京與燕同遊灞水之上焉。或雲:玉京即王氏乳名;加姚者,從母姓也。

元元貞二年,雙燕巢於燕人楊湯佐之宅。一夕,家人舉其燈照蠍,其雄驚墜,爲貓所食。雌彷徨悲鳴不已。朝夕守巢,諸雛成翼而去。明年,雌獨來複巢其處。人視巢有二卵,疑其更偶。徐伺之,則抱雛之殼耳。自是春來秋去,惟見其孤飛焉。夏氏子見梁間雙燕,戲彈之,其雄死,雌者悲鳴,逾時自投於河,亦死。時人作《烈燕歌》雲:

"燕燕于飛春欲暮,終日呢喃語如訴。但聞寄淚來瀟湘,不聞有義如烈婦。

夏氏狂兒好畋獵,彈射飛禽類幾絕。梁間雙燕銜泥至,飛鏃傷雄當兒戲。

雌燕視之或如癡,不能人言人不知。門前河水清且瀰,一飛竟溺澄瀾底。

傷哉痛恨應未休,安得化作呂氏女,手刃斷頭報夫仇。"

長安豪民郭行先,有女子紹蘭,適鉅商任宗。宗爲賈於湘,數年不歸,音信不達。紹蘭睹雙燕戲於梁間,長吁語曰:"我聞燕子自海東來,往復必經湘中。我婿離家不歸,數歲蔑有音耗,生死存亡未可知。欲憑爾附書,投於我婿。"言訖淚下。燕子飛鳴上下,似有所諾。蘭復問曰:"爾若相允,當泊我懷中。"燕遂飛於膝上。蘭遂吟詩一首雲:

"我婿去重湖,臨窗泣血書。殷勤憑燕翼,寄與薄情夫。"

蘭遂小書其字,繫於燕足上。遂飛鳴而去。任宗時在荊州,忽見一燕飛鳴頭上,訝視之,遂泊其肩。見有一小緘系足。宗解而視之,乃妻所寄之詩。宗感而泣下。燕復飛鳴而去。宗次年歸,首出詩示蘭。宰相張說敘其事而傳之。

鸛

高郵有鸛雙棲於南樓之上。或弋其雄,雌獨孤棲。旬餘,有鸛一斑,偕一雄與共巢,若媒誘之者,然竟日弗偶。遂皆飛去。孤者哀鳴不已,忽鑽嘴入巢隙懸足而死。時遊者羣客見之,無不嗟訝,稱爲烈鸛,而競爲詩歌吊之。復有"烈鸛碑"。

鴿

江浙平章巙巙養一鴿,其雄斃於狸奴。家人以他雄配之,遂鬥而死。謝子蘭作《義鴿》詩以吊之,雲:

"翩翩雙飛鴿,其羽白如雪。烏員忽相殘,雄死雌躃躃。

絕食累數日,悲鳴聲不歇。蒼頭配他偶,捍拒項流血。

血流氣亦憤,血盡氣乃絕。嗟爾非鴛鴦,失配不再結。

嗟爾非雎鳩,所性殊有別。於人擬莊姜,之死同一轍。

夫何宮壺內,往往少貞烈。夏姬更九夫,河間不堪說。

聊爲義鴿行,以激夫婦節。"

金鵝

義熙中,羌主姚略壞洛陽溝取磚,得一雙雄鵝,並金色,交頸長鳴,聲聞九皋,養之此溝。

象

日南貢四象,各有雌雄,其一雌死於九貢。至南海百有餘日,其雄泥土著身,獨不飲酒食肉,長史問其所以,輒流涕焉。

玉象 金象

李德裕好餌雄黃。有道士自雲李終南,住羅浮山,笑曰:"相公久服丹砂,是世間凡火,只促壽耳。"懷中出一玉象子,如拳許,曰:"此可求勾漏瑩徹者,燃香置象鼻下,勿令婦人雞犬見之,三五日,象自服之,即復吐出,乃可服。此火王太陽之精,凝結已三萬年;以相公好道,因以奉借。唯忠孝是念,無以貽咎。"又出一金象,雲:"此是雌者,與玉爲偶;不爾,玉象飛去。"德裕一一驗之無差,服之,顏面愈少,須鬢如漆,乃求採姝異,至數百人。象不復吐砂,其後南遷於鬼門關,逢道士,怒索二象,曰:"不志吾言,固當如此。"公黽俯不與。至鱷魚潭,風雨晦冥,玉象自船飛去,光焰燭天,金象從而入水。公至朱崖,飲恨而卒。見《洛中紀異》。

馬

蠶女者,當高辛帝時,蜀地未立君長,無所統攝,其父爲鄰所掠去,已逾年,唯所乘之馬猶在,女念父隔絕,或廢飲食。其母慰撫之,因誓於衆曰:"有得父還者,以此女嫁之。"部下之人,唯聞其誓,無能致父歸者。馬聞其言,驚躍振迅,絕其拘絆而去。數日,父乃乘馬歸。自此馬嘶鳴不已。父問其故,母以誓衆之言白之。父曰:"誓於人,不誓於馬,安有人而偶非類乎?"但厚其芻食。馬不肯食,每見女出入,輒怒目奮擊,如是不一。父怒,射殺之,曝其皮於庭。女行過其側,馬皮蹶然而起,卷女飛去。旬日,得皮於大樹之上,女化爲蠶,食葉,吐絲成繭,以衣被於人間,因名其樹曰桑。桑者,喪也。父母悔恨,念之不已,忽見蠶女乘流雲,駕此馬,侍衛數十人,自天而下,謂父母曰:"太上以我孝能致身,心不忘義,授以九宮仙嬪之任,長生於天矣,無復憶念也。"乃沖虛而去。今家在什邡、綿竹、德陽三縣界,每歲祈蠶者,四方雲集,皆獲靈應。宮觀諸尼,塑女子之像,披馬皮,謂之馬頭娘,以祈蠶桑焉。《搜神記》雲:"按《天官》,辰爲馬星。《蠶書》曰:'月當大火,則浴其種。'是蠶與馬同氣也。《周禮校人》職掌'禁原蠶者'注云:'物莫能兩大。禁原蠶者,謂其傷馬也。'漢禮,皇后親採桑,祀蠶神,曰:'菀窳婦人,寓氏公主。'菀窳婦人,先蠶者也。"故今世或謂蠶爲女兒者,是古之遺言也。

虎

弘治初年,荊溪有甲乙二人,髫卯交好。甲妻甚豔,乙乃設謀,謂:"若困甚,盍圖濟乎?"甲告不能。乙曰:"固知也。某山家豐於賄,乏主計史,覓之久矣。若解書數,正堪此耳。若欲,吾爲若策之。"甲感謝。乙助其舟資,並載豔者以行。抵山,又謂:"吾固未嘗夙語彼,彼突見若夫婦,得無少忤乎?留而內守舟,吾與若先往。"甲從之。乙乃宛轉引行險惡溪林中。至極寂處,乃挾甲仆地,出腰鐮斫之。甲殞絕,乙謂已死矣,僞哭而下山,謂婦曰:"若夫齧於虎,試同往簡覓。"婦驚怛無計,勉從之。乙又宛轉引行別險寂處,擁婦求歡,未遂。忽虎出叢柯間,咆哮奮前,齧乙以去。婦駭走。心忖;彼習行且爾,吾夫果在虎腹中矣。且悲且懼,盤旋山徑,求歸路未得。忽見一人離披而來,頭面俱血。逼視之,乃其夫也。婦喜曰:"汝已脫虎口乎?"夫亦訝問:"汝何爲至此?"各道其故,共相詫嘆,以爲天道不遠。乃扶持還舟,竟無恙。時人作《義虎傳》傳義虎者曰:"視賊始謀,亦何義哉!已乃以巧敗,受不義之誅於虎。虎亦巧矣!非虎也,天也。使婦不遇虎,得理於人而報賊,且未必遂;即遂,未若此快也。故巧不足以盡虎,以義表焉可也。"

正德間,木工邱高,奉化人,附東吳主人李七船造番夷。至海旁,渡舟山,遘癘且死,衆棄之山麓而去。數日不死。忽一虎來,視眈眈,聲咆哮,斂齒而不u,若憫其垂死者。高始怖甚,既見其不u,沾沾可親,因指口求食。虎去,以兔豕來,不可食。虎,雌虎也,故相依坐身畔,飼以乳。高賴虎乳得活。數日起行,因敲石取火,掇朽枝煨食,日益強健。與虎相習,漸有牝牡之事。後有雄虎來求配,虎怒,相搏,高倚虎持竿逐之,去遠且已。久之,虎遂有娠,生一子,居然人也。高謂虎曰:"虎妻,虎妻,吾逗此荒山,雖生猶死。遠望有舟山可居,恨無舟楫。汝識水性否?"虎帖耳聽受,便躍入海,如履地,尾如檣,已而登岸。高左挾子,右持斧鋸,騎虎渡海,尾後風生。俄頃,已到舟山。衆皆驚避,高止之曰:"無傷也。"高伐木,結茆屋,囑虎曰:"汝勿晝出。"虎德其語,夜拖獸鹿。高晝則鬻之。人呼爲邱虎嫂。生子,名虎孫,性猛悍,虎項,獨骨臂,年十二,力舉數百斤。或薦於浙省督府胡公,捧檄招來。破倭成功,受上賞。後高死,與虎合葬,成冢曰"虎冢"。至今海上談者,謂猛虎可親,必指"虎冢"雲。《虎薈》載此事,爲蕭山木匠邱大本。

猴

弘治間,洛陽民婦阿周,山行遇羣猴,執婦洞中,一老猴妻之。羣猴驚不敢犯。日採山果爲糧,或盜得米粟,周敲石取火飲食之。歲餘,生一子,人身猴面,微有毛,恆爲老猴守視,不得脫。一旦老猴病目,周拾藥敷而盲之,乘羣猴出,遂攜其子逃歸夫家。蘇郡民婦邵氏,乳史太守兒,後隨至洛,親見阿周母子。見陸延枝《說聽》。

魚

昔宗羨思桑娣不見,候月徘徊於川上,見一大魚浮於水面,戲囑曰:"汝能爲某通一問於桑氏乎?"魚遂仰首奮鱗,開口作人語曰:"諾。"宗羨出袖中詩一首,納其口中。魚若吞狀,即躍去。是夜,桑娣聞叩闥聲,從門隙視之,見一小龍據其戶,驚而入,不寢達旦。開戶視之,惟見地上彤霞箋一幅,詩曰:"飄飄雲中鶴,遙遙慕其儔。蕭蕭獨處客,惙惙思何逑。愁心何當已,愁病何當瘳?誰謂數武地,化作萬里修。誰謂長河水,化作纖纖流,誰謂比翼鳥,化作各飛鷗。悲傷出門望,川廣無方舟。無由謁餘款,馳想託雲浮。"出《玄散堂詩話》。

謝長裾住觀魚洞天,每念瓊卿,輒命一魚寄訊。魚飛入青天,輕於片紙,往來甚速。一日飛至桂海,與龍隱巖龍鬥,失其書,恐長裾責之,立化於西山之後爲石焉,即今立魚峯是也。見《居錄續卷》。

蠶

蠶最巧作繭,往往遇物成形。有寡女獨宿倚枕不寐,私傍壁孔中視鄰家蠶離箔。明日繭都類之,雖眉目不甚悉,而望去隱然似愁女。蔡邕見之,厚價市歸,繅絲制弦,彈之有憂愁哀怨之聲。問琰,琰曰:"此寡女絲也。"聞者莫不墮淚。見《賈子說林》。

紅蝙蝠

紅蝙蝠,出瀧州,皆深紅色,唯翼脈淺黑。多雙伏紅蕉花間,採者若獲其一,則一不去。南人收爲媚藥。《王子年拾遺》雲有五色蝙蝠。《異物志》:鼉蝨因風入空木而化爲蝙蝠。 《靈芝圖說》曰:蝙蝠之壽萬歲,此最長久夫妻也。又《媚藥》載嗽金鳥、闢寒金龍子、布穀腳脛骨、鵲腦砂、挪屈草、苟草、左行草,獨未見錄紅蝙蝠處,豈缺載乎。

紅飛鼠

嶺南有紅飛鼠,出入必雙,人獲其一,必雙得之。

蝯

周索《孝子傳》曰:蝯,(蟲+禺)屬,或黃或黑,通臂輕巢善緣,能於空中轉輪,好吟,雌爲人所得,終不徒生。

砂俘

陳藏器《本草》雲:砂俘即倒行蚼子也,蜀人號曰俘鬱。旋穴乾土爲孔,常睡不動,取致枕中,令夫妻相悅。媚藥中多用之。

候日蟲

漢元封五年,勒畢國貢細鳥,以方尺之玉籠,盛數百頭,形如大蠅,狀似鸚鵡,聲聞數里,如黃鵠之音。國人常以此鳥候時,亦名候日蟲。帝置於宮內,旬日而飛盡。帝惜,求之不復得。明年,忽見細鳥自集帷幕,或入衣袖,因名蟬。宮內嬪妃皆悅之。有鳥集其衣者,輒蒙愛幸。武帝末,稍稍自死,人猶愛其皮,服其皮者,多爲丈夫所媚。

蛤蚧

蛤蚧,偶蟲也。雄曰蛤,雌曰蚧,自呼其名,相隨不捨。遇其交合捕之,雖死,牢抱不開。人多采之以爲媚藥。

梨

九仙殿銀井,有梨樹二株,枝葉交結,宮中呼爲雌雄樹。見《金鑾密記》。

杏

揚州太守圃中有杏花數十枚。每至爛熳,張大宴,一株命一娼倚其旁立,館曰爭春。開元年,宴罷夜闌,或聞花有嘆惜聲。

竹

廣東有相思竹,兩兩生筍。

相思草

秦趙間有相思草,狀如石竹而節節相續,一名斷腸草,又名愁婦草,亦名孀婦草。人呼爲寡婦莎,蓋相思之流也。見《述異記》。

鶴草蔓

鶴草蔓,當夏開花,形如飛鶴,嘴翅尾足,無所不備,出南海,雲是媚草。上有蟲,老蛻爲蝶,赤黃色,女子藏之,謂之媚蝶,能致其夫憐愛。見《草木狀》。

鴛鴦草

宋祁曰:鴛鴦草,春葉晚生,其稚花在葉中,兩兩相向,如飛鳥對翔。贊曰:翠花對生,甚似匹鳥,逼而視之,勢若偕矯。

懷夢草

有夢草,似蒲,色紅,晝縮入地,夜則出。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東方朔乃獻一枝。帝懷之,夜果夢夫人,因改曰懷夢草。出《洞冥記》。

有情樹

遜頓國有淫樹,晝開夜合,名曰"夜合",亦云"有情樹"。若各自種,則無花也。

中國有合歡樹,未知即此否。合歡一名"青裳",一名"合昏",一名"夜合",即今之烏賴樹,俗名"烏穠"。唐詩所云"夜合花開香滿庭"者是也。或以百合當夜合,誤矣。其葉色如今之蘸暈綠,至夜則合。其花半白半紅,散垂如絲。枝葉交結,風來自解,不相牽綴。晉華林園合歡四株。崔豹《古今注》雲:"欲蠲人之忿,則贈以青裳。故嵇康種之舍前,蓋取歡字之義。"又,魏明帝時,苑囿及民家花樹,皆生連理,有合歡草,狀如蓍,一株百莖,晝則衆條扶疏,夜則合爲一莖,萬不遺一,謂之神草。宋朝東京第宅山池間,無不種之。然則草亦有合歡,不獨樹也。

夫婦花

薛僚,河東人,幼時於窗欞內窺見一女子,素服珠履,獨步中庭,嘆曰:"良人負笈遊學,艱於會面,對此風景,能無悵惋。"因吟曰:

"夜深獨宿使人愁,不見檀郎暗淚流。明月將舒三五夜,向來別恨更悠悠。"

又袖中出一畫蘭卷子,對之微笑,復淚下吟曰:

"獨自開箱覓素紈,聊將彩筆寫芳蘭。與郎圖作湘江卷,藏取齋中作臥觀。"

其音甚細而亮。聞有人聲,遂隱於水仙花中。忽一男子從叢蘭中出曰:"娘子久離,必應相念。阻於跬步,不啻萬里。"亦歌詩曰:

"相期逾半載,要約不我踐。居無鄉縣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夢中,中夜得相見。延我入蘭帷,羽帳光璀璨。

珊然皆寶襪,轉態皆婉孌。歡娛非一狀,共協平生願。

奈何庭中鳥,迎旦當窗喚。繾綣猶未畢,使我夢魂散。

於物願無烏,於時願無旦。與子如一身,此外豈足羨!"

歌已。仍入叢蘭中。僚苦心強記,驚訝久之。自此文藻異常,蓋花神解之也。一時傳誦二花爲夫婦花。唐人賞牡丹後,夜聞花有嘆息聲。又胡麻必夫婦同種方茂盛,下芫荽種須說穢語。孰謂草木無情無識也?

相思子

豆有圓而紅,其首烏者,名曰相思子,即紅豆之異名也。生於樹,其木斜,斫之有文,可爲博局及琵琶槽。其花與皁筴不殊。

子猶曰:因古人有血淚事,因呼淚爲紅豆。相思則流淚,故又名紅豆爲相思子。

相思石

海上有碎石片,如杏仁瓣。取一雙後,先投酪中,浮而不沉,相偎成偶。人故離之,須臾復作合矣,名曰相思石。錢簡棲山人云:"黃翁曾出以贈之。"

情史氏曰:萬物生於情,死於情。人於萬物中處一焉。特以能言,能衣冠揖讓,遂爲之長,其實覺性與物無異。是以羊跪乳爲孝,鹿斷腸爲慈,蜂立君臣,雁喻朋友,犬馬報主,雞知時,鵲知風,蟻知水,啄木能符篆,其精靈有勝於人者,情之不相讓可知也。微獨禽魚,即草木無知,而分天地之情以生,亦往往泄露其象。何則?生在而情在焉。故人而無情,雖曰生人,吾直謂之死矣!

(“情通類”完)

卷二十四 情跡類

情盡橋

折柳橋在簡縣,初名情盡橋。雍陶典雅州日,送客至其地,向左右曰:“送迎之地止此。”故名。陶命筆題其柱曰折柳。因賦詩曰:

“從來只說情難盡,何事教名情盡橋,自此改名爲折柳,任教離恨一條條。”

自後送別,必吟是詩。

雜憶詩

煬帝幸月觀,中夜獨與蕭妃起臨前軒。帝憑妃肩,說東宮時事。適有小黃門映薔薇叢調宮婢,衣帶爲薔薇骨結,笑聲喫喫不止。帝望腰肢纖弱,意爲袁寶兒有私,披單衣亟往擒之,乃雅娘也。蕭妃喟然不止。帝曰:“往年幸妥娘時,情態正如此,曾效劉孝綽爲《雜憶》詩,嘗念與妃,妃記否?”蕭妃即念雲:

“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憶

起時。投籤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嫋,笑動上林中。除卻司晨鳥。”

帝聽之。諮嗟雲:“日月遄邁。今已九年事矣。”

元載妻

王忠嗣鎮北京,以女韞秀歸元載。歲久見輕,韞秀勸之遊學,元載乃遊秦。爲詩別韞秀曰:

“年來誰不厭龍鍾,雖在侯門似不容。看取海山寒翠樹,若遭霜霰到秦封。”

韞秀請偕行,賦詩曰:

“路掃飢寒跡,天哀志氣人。休零離別淚,攜手入西秦。”

載爲相專橫,既被誅,上令王氏入宮,嘆曰:“二十年太原節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誰能書長信,昭陽之事,死亦幸矣。”京兆笞死。

裴羽仙

唐裴羽仙者,裴悅之妻也;悅徵匈奴不歸,妻思慕悲切,爲詩寄征衣雲:

“深閨乍冷開香匣,玉箸微微溼紅頰。一陣金風殺柳條,濃煙半夜成黃葉。重重白

練如霜雪,獨下寒階轉悽切。只知抱杵搗秋砧,不覺高樓已無月。時聞寒鴉相呼喚,紗

窗只有燈相伴。幾轉齊紈又懶裁,離腸空逐金刀斷。細想儀形執刀尺,回刀剪破澄江色。

愁捻金針信手縫,惆悵無人試寬窄。時時舉袖勻殘淚,紅箋漫有千行字。書中不盡心中

事,一半殷勤託邊使。”

陳玉蘭

唐陳玉蘭,王駕之妻也。駕戍邊,玉蘭製衣,並詩寄之雲:

“夫在邊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一行書寄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

洞庭劉氏

洞庭劉氏,其夫葉正甫,久客都門。因寄衣,而侑以詩云:

“情同牛女隔天河,又喜秋來得一過。歲歲寄郎身上服,絲絲是妾手中梭。剪聲自

覺和腸斷,線腳那能抵淚多。長短只依先去樣,不知肥瘦近如何。”

崔球妻

崔球久居太學,夢歸,見其妻秉燭寫詩相寄。後得來詩,即夢中之句。夢之夕,乃妻作詩時也,詩云:

“數日相望極,須知志氣迷。夢魂不怕險,飛過大江西。”

江寧劉氏

江寧劉氏,章文虎妻也。文虎客遊,劉爲詩寄雲:

“碧紗窗外一聲蟬,牽惹愁腸懶晝眠。千里才郎歸未得,無言空撥玉爐煙。畫扇停

揮白日長,清風細細襲衣裳。女僮來報新萏酒,安得良人共一觴。”

吳伯固女

元時,昭武吳伯固女,貌美聰慧。其夫詣闕上書,稱旨,送太學,三年不回。吳氏作詩奇之。略雲:

“昔君曾奏三千牘,凜凜文風誰敢觸。鄉老薦賢親獻書,邦侯勸駕勤推轂。馬頭三

控登長途,謂君此去離場屋。整頓羅衣出送君,珠淚盈盈垂兩目。枕前一一向君言,臨

行猶自叮嚀囑。青衫寸祿少歸榮,莫遣妾心成侷促。秋天冬暮霜雪寒,對鏡懶把金蟬簇。

夢魂夜夜到君邊,覺來寂寞鴛鴦獨。此時行坐悶窗紗,忍淚含情眉黛蹙。古人惜別日三

秋,不知君去幾多宿。山高水闊三千里,名利使人復爾耳。昔年曾撥伯牙弦,未遇知音

莫怨天。去年又奏相如賦,漢殿依前還不遇。朝朝暮暮望君歸,日在東隅月在西。碧落

翩翩飛過雁,青山切切子規啼。望盡一月復一月,不見音容寸腸結。又聞君自河東來,

夜夜不教紅燭滅。雞鳴犬吠側耳聽,寂寂不聞車馬音。自此知君無定止,一片情懷冷如

水。既無黃耳寄家書,也合隨時寄雁魚。日月逡巡又一年,何事歸期竟杳然;堂上雙親

發垂白,費盡倚門多少力。孟郊曾試《遊子行》,《陟岵》如何不見情;室中兒女一雙雙,

頻問如何客異鄉。低頭含淚告兒女,遊必有方況得所。八月涼風滿道途,好整徵鞍尋舊

路。聖朝飛詔下來春,青氈早早慰雙親。飛龍公道取科第,男兒事業公卿志。秋林有聲

秋夜長,願君莫把斯民棄。”

楊狀元妻

黃氏,四川遂寧人,尚書黃珂女,爲狀元楊慎妻。慎以大禮事謫金齒,黃作詩寄雲:

“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曰歸曰

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聞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

宜山鄧氏 竇舉

鄧氏,宜山人,頗能詩,嫁爲同邑吳某妻。吳以罪被逮赴省,鄧以衣寄之,而侑以一絕雲:

“欲寄寒衣上帝都,連宵裁剪眼模糊。可憐寬窄無人識,淚逐西風灑去途。”

又題畫菊雲:

“良工妙手憑安排,筆底移來紙上栽。葉綠花黃長自媚,等閒不許蝶蜂來。”

竇舉新入諫院,喜內子至,題一絕雲:

“一旦悲歡見孟光,十年辛苦伴滄浪。不知筆研緣封事,猶問傭書日幾行。”

桃葉

桃葉,王獻之妾也。獻之歌曰: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樂無所苦,我自來迎接。”

桃葉答《團扇歌》三首雲:

“七寶畫團扇,燦爛明月光。與郎卻暄暑,相憶莫相忘。”

“青青林中竹,可作白團扇。動搖郎玉手,因風託方便。”

“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

永豐柳

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嘗爲詩曰:

“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豔,因爲楊柳之詞以託意:

“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坊裏東南角,盡日無人屬阿誰?”

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詞。上問:“誰詞?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之。遂因東使,命取永豐柳兩枝植于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風雅,又爲詩一章,其末句雲:

“定知此後天文裏,柳宿光中添兩枝。”

絳桃

韓退之愈,有二侍妾,曰絳桃,柳枝,皆善歌舞。退之使王庭湊至壽陽驛,寄詩云:

“風光欲動別長安,春半邊城特地寒。不見園桃並巷柳,馬頭唯有月團團。”

後使還,柳枝已逾牆遁去,爲家人所獲,惟絳桃在,乃作詩云:

“別來楊柳街頭樹,擺亂春風只欲飛。惟有小桃園裏在,留花不發待春歸。”

自是專寵之。

昌黎公晚年,頗親脂粉,故事服食用硫黃末攪粥飯,啖雄雞,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靈庫,健陽;公間日進一隻焉。始亦見功,終致殞命。柳枝逾牆,反是愛公以德。

張祜

張祜客淮南,幕中赴宴,杜牧同坐。有所屬意,索骰子賭酒,牧微吟曰:

“骰子逡巡裹手拈,無因得見玉纖纖。”

祜應聲曰:

“但須報道金釵落。彷彿還因露指尖。”

盧肇

牛奇章(僧孺字思黯,封奇章公。)納妓曰真珠。有殊色,盧肇初計偕至襄陽。奇章重其文。延於中寢,會真珠沐發。方以手捧其髻。插釵於兩鬢間,丞相曰:“何妨一詠。”肇即賦雲:

“神女初離碧玉階,彤雲猶擁牡丹鞋。知道相公憐玉腕,故將纖手整金釵。”

張文潛

張文潛(耒)初官通許,喜營妓劉淑女,爲作詩曰:

“可是相逢意便深,爲郎巧笑不須金。門前一尺春風髻,窗外三更夜雨衾。別燕從

教燈見淚,孤舟惟有月知心。東西芳草皆相似,慾望高樓何處尋。”

錢鶴灘

狀元錢鶴灘(福)已歸田,有客言江都張妓動人,公速治裝訪之。既至,已屬鹽賈矣。公即日往叩。賈重其才名,留飲。公就酒,語求見。賈出妓,衣裳縞素,皎若秋月。復令妓出白綾帕請題新句。公即題雲:

“淡羅衫子淡羅裙,淡掃蛾眉淡點脣。可惜一身都是淡,如何嫁與賣鹽人。”

貞娘墓

唐名妓貞娘墓,在虎丘之西。往來遊士,多著篇詠。有舉子任彥良題一絕雲:

“虎丘山下冢累累,是處松楸儘可悲。何事貴人偏重色,貞娘墓上獨題詩。”

後人由是擱筆。

王元之《題貞娘墓》詩云:

“女命在乎色,士命在乎才。無色無才者,未死如塵灰。虎丘貞娘墓,止是空土堆。

香魂與膩骨,消散如黃埃。何事千百年,一名長在哉。吳越多婦人,死即藏山隈。無色

故無名,丘冢空崔嵬。惟有貞娘墓,客到情徘徊。我是好名者,爾爾傾一杯。我非好色

者,後人無相咍。”

噫!元之非好色,何爲傾此一杯?合曰“好名”,名從何來?此自諱其情而不能者也。

試鶯

宋遷《寄試鶯》詩有云:

“誓成烏鰂墨,人似楚山雲。”

人多不解烏鰂義,《南越志》雲:“烏鰂懷墨,江東人取爲書契,以紿人物,逾年墨消,空紙耳。”今亦名烏賊魚。

薛書記詩

元微之在浙東時,賓府有薛書記,飲酒醉,因爭令,以酒器擊傷微之,由此遂去幕。乃作《十離詩》爲獻。詩云:

“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淨有人憐。無端咬着親情腳,不得紅絲氈上眠(犬離家)”

“越管宣毫始稱情,紅箋紙上撒花瓊。都緣用久鋒頭盡,不得叉之手內擎(筆離手)”

“雲耳紅毛淺碧蹄,追風曾到日東西。爲驚玉面郎君墜,不得華軒更一嘶(馬離廄)”

“隴西獨自一孤身,飛去飛來上錦茵。都緣出語無方便,不得籠中更喚人(鸚鵡離

籠)”

“出入朱門未忍拋,有人常是語交交。銜泥穢污珊瑚樹,不得梁間更壘巢(燕離巢)”

“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都緣一點瑕相污,不得終宵在掌中。(珠離掌)”

“戲躍蓮池四五秋,常搖朱尾弄綸鉤。無端擺斷芙蓉朵,不得清泉更一遊(魚離池)”

“爪利如鋒眼似鈴,平原捉兔趁高晴。無端竄向青雲外,不得而今手上擎(鷹離韝)”

“蓊鬱新栽四五行,常將正節負秋霜。爲緣青筍鑽牆出,不得垂陰覆玉堂(竹離亭)”

“鑄瀉黃金鑑始開,初生三五月徘徊。爲遭無限塵蒙污,不得華堂上玉臺(鑑離臺)”

元公詩曰:

“馬上同攜今日杯,洞邊還拂去年梅。年年只是人空老,處處何曾花不開。歌詠每

添詩酒興,醉酣還命管絃來。尊前百事皆依舊,點簡唯無薛秀才。”

劉採春

劉採春,浙中名妓也。嘗作《羅嗊曲》雲: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

情同東園柳,枯來得幾年。自無枝葉分,莫怨太陽偏。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朝朝江上望,錯認幾人船。

那年離別日,只道在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

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黃河清有日,白髮黑無緣。”

元稹廉問浙東時,別薛濤逾十載,方擬馳使往蜀取濤,適採春自淮甸來,篇韻雖不及濤,而容華絕勝。元贈詩云:

“新妝巧樣畫雙蛾,慢裹常州繡額羅。正面偷情光滑笏,緩行踏月皺紋波。言詞雅

措風流足,舉止低徊秀媚多。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

望夫歌即《羅嗊曲》也。元因與狎,遂留。在浙江七年,因醉題東武亭詩,末雲:“因循歸未得,不是戀鱸魚。”盧侍郎簡求戲曰:“丞相雖不爲鱸魚,爲好鏡湖春耳。”謂採春也。

孟淑卿

孟淑卿,姑蘇訓導澄之女,有才辨,工詩,自以配不得志,號曰荊山居士。其詩零落已多,最傳者數篇,其《悼亡》雲:

“斑斑羅袖溼啼痕,深恨無香使返魂。豆蔻花開人不見,一簾明月伴黃昏。”

又《春歸》雲:

“落盡棠梨水拍堤,淒涼芳草夢中迷。無情最是枝頭鳥,不管人愁只管啼。”

孫巨源

李端碩宮保,文和長子,治園池,迎賓客,不替父風。每休沐,必置酒高會,延侍從館閣,卒以爲例。至夜各寢閣,什物供帳,皆不移而具。元豐中,會佳客,坐中忽召學士,將鎖院。孫巨源適當制,頗怏怏不欲去。李飾侍妾取羅巾,求長短句。巨源援筆欲書,從者告以將掩禁門矣,草草作數語云:

“城頭尚有三鼕鼓,何須抵死催人去。上馬去匆匆,琵琶曲未終。 回頭腸斷處,

那更簾纖雨。漫道玉爲堂,玉堂今夜長。”

南唐李煜

南唐後主李煜歸宋後,每懷鄉國,且念嬪妾散落,鬱郁不自聊,作《浪淘沙》詞雲: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

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程正伯

眉山程正伯,號書舟,東坡中表兄弟也。與錦江妓某眷戀甚篤,別時作《酷相思》詞雲:

“月掛霜林寒欲墜。正門外,催人起。奈別離,如今真個是,欲住也,留無計。欲

去也,來無計。 馬上離情衣上淚。各自個,俱憔悴。問江路,梅花開也未。春到也,

須頻寄。人到也,須頻寄。”

秦少游(二條)

秦少游(觀)在蔡州,與營妓樓婉字東玉者甚密,贈《水龍吟》詞雲:

“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疏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

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垂楊院落,紅成陣,飛鴛甃。  玉佩丁東別後。

恨佳期參差難又。名繮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

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照人依舊。”(起語及換頭隱“樓東玉”三字。)

又贈妓陶心兒《南歌子》詞雲:

“玉漏迢迢盡,銀河淡淡橫。夢迴宿酒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到天明。 臂上妝

猶在,襟間淚尚盈。水邊燈火漸人行,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末句隱“心”字。

程公闢守會稽,秦少游客焉,館之蓬萊閣。一日,席上有所悅,自爾眷眷不能忘情。因賦《滿庭芳》詞雲: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

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

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

燈火已黃昏。”

毛澤民

毛澤民與錢塘妓狎,臨別,贈以《惜分飛》詞雲:

“露溼闌干花着露,愁到眉峯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 斷雨殘雲

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朝回去。”

盧疏齋

杜妙隆,金陵佳麗人也。盧疏齋欲見之,行李匆匆,不果所願,因題《踏沙行》於壁雲: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馬上詩成了。歸來聞說妙隆歌,金陵卻比蓬萊渺。 寶

鏡慵窺,玉容空好。梁塵不動歌聲悄。無人知我此時情,春風一枕松窗曉。”

碧玉歌

宋汝南王有愛妾。名碧玉。《樂錄》有《碧玉歌》。其詞曰: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碧玉破瓜時,郎爲情顛倒。

感君不羞赧,回身向郎抱。”

此曲亦名《千金意》。

孫夫人

孫夫人,秀州鄭文妻也。鄭文爲太學上舍,久寓行都。孫寄以《憶秦娥》雲:

“花深深,一鉤羅襪行花陰。行花陰,閒將柳帶,試結同心。 耳邊消息空沉沉,

畫眉樓上愁登臨。愁登臨,海棠開後,望到如今。”

此詞爲同舍所見,傳揚酒樓,一時妓館無不歌之。

王之渙輩酒樓爭勝,反不如此詞得價。

魏夫人

魏夫人,曾子宣內子,與朱淑真爲詞友。有《春恨江神子》寄夫雲:

“別郎容易見郎難。幾多般,懶臨鸞。憔悴容儀,陡覺縷衣寬。門外紅梅將謝也,

誰信道,不曾看。 曉妝樓上望長安。怯輕寒,莫憑欄。嫌怕東風,吹恨上眉端。爲報

歸期須及早,休誤妾,一春間。”

劉鼎臣妻

婺州劉鼎臣,僦省試於行都。瀕行,其妻制彩花一枝贈之,侑以《鷓鴣天》詞雲:

“金屋無人夜剪繒,寶釵翻過齒痕輕。臨行執手殷勤送,襯與蕭郎兩鬢青。 聽囑

咐,好看承。千金不抵此時情。明年宴罷瓊林晚,酒面微紅相映明。”

又有居上庠者,其妻以詩寄鞋襪雲:

“細襪宮鞋巧樣新,殷勤寄與讀書人。好將穩步青雲上,莫向平康漫惹塵。”

宋時婦女多能詩,其才情可想見一斑。

易彥章妻

易祓,字彥章,潭州人。以優等爲前廊,久不歸。其妻作《一剪梅》寄雲:

“染淚修書寄彥章。貪卻前廊,忘卻迴廊。功成名就不還鄉,石作心腸,鐵作心腸。

紅日三竿懶畫妝。虛度韶光,瘦損容光。不知何日得成雙,羞對鴛鴦,懶對鴛鴦。”

朱希真

朱希真,小字秋娘,建康府朱將仕女也。年十六,適同邑商人徐必用。徐頗解文義,商久不歸,希真作閨怨詞,調寄《鷓鴣天》雲:

“梅妒晨妝雪妒輕,遠山依約與眉青。尊前無復歌金縷,夢覺空餘月滿林。魚與雁,

兩浮沉。淺顰微笑總關心。相思恰似江南柳,一夜東風一夜深。”

又《滿路花》調雲:

“簾烘淚雨幹,酒壓愁城破。冰壺防飲渴,水殘火。朱消粉褪,絕勝新妝裹。不是

寒宵短,日上三竿,殢人猶要高臥。如今多病,寂寞章臺左。黃昏風弄雪,門深鎖。蘭

房密愛,萬種思量過。也須知有我。着甚情悰,你但忘了人呵。”

按希真後有《風情念奴嬌》一調雲:

“別離情緒,奈一番好景,一番愁戚。燕語鶯啼人乍遠,還是他鄉寒食。桃李無言,

不堪攀折,總是風流客。東君也自怪人,冷淡蹤跡。 花豔草芳春事,每隨花意薄,疏

狂狼籍。除卻清風並皓月,脈脈此情誰識?料得文君,重簾不卷,只等閒消息。不如歸

去,受他真個憐惜。”

觀此詞,則希真有外心矣。

蜀娼詞

蜀娼能文,蓋薛濤之遺風也。昔有客自蜀挾一妓歸,蓄之別室,率數日一往,偶以病少疏,妓頗疑之。客作詞自解,妓即韻答之雲:

“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的。  不

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間,又那工夫咒你。”

又,一妓述送行詞雲:

“欲寄意渾無所有,折盡市橋官柳,看君着上征衫,又相將放船楚江口,後會不知

何日,又是男兒,休要鎮長相守。苟富貴毋相忘,若相忘,有如此柳。”

劉燕哥

劉燕哥,善歌舞。齊參議還山東,劉賦《太常引》以餞雲:

“故人別我出陽關,無計鎖雕鞍。今古別離難。兀誰畫,蛾眉遠山。 一尊別酒,

一聲杜宇,寂寞又春殘。明月小樓間,第一夜,相思淚彈。”

至今膾炙人口。

釣竿歌

《釣竿》伯常子妻所作也。伯常子避仇河濱,爲漁父,其妻思之,每至河側,作《釣竿》之歌。後司馬相如作《釣竿》之詩,今傳爲古曲。

大郎神

天后朝,一士人陷冤獄。其妻配入掖庭,善吹觱慄,撰此曲以寄哀情。始名《大郎神》,蓋取大郎行第也。畏人知,遂易名《悲切子》,終號《怨回鶻》。

羊車(二條)

晉泰始九年,武帝多簡良家子女以充內職,自擇其美者,以絳紗係臂。胡奮子女名芳,既入選,下殿號泣。左右止之曰:“陛下聞聲!”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下!”帝遣洛陽令司馬肇冊拜芳爲貴嬪。帝每有顧問,不飾言辭,率爾而答,進退方雅。

時帝多內寵,平吳之後,復納孫皓宮人數千,自此掖庭殆將萬人,而並寵者甚衆。帝莫知所適,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乃取竹葉插戶,以鹽汁灑地,而引帝車。然芳最蒙愛幸,殆有專房之寵焉。侍御服飾,亞於皇后。帝嘗與之樗蒲,爭矢,遂傷上指。帝怒曰:“此固將種也。”芳對曰:“北伐公孫,西距諸葛,非將種而何?”帝甚有慚色。

又,宋文帝潘淑妃者,本以貌進,始未見賞。帝好乘羊車經諸房,淑妃每莊飾褰幃以俟,密令左右以鹽水灑地。帝每至戶,羊輒舐地不去。帝曰:“羊乃爲汝徘徊,況人乎?”於是愛傾後宮。

開元遺事

開元中,明皇每至春時,且暮宴於宮中。使嬪妃輩每插豔花,帝親捉粉蝶放之。隨蝶所止幸之。謂之“蝶幸”。又爲彩局兒:集宮嬪用骰子擲,最勝一人乃得專夜。宦璫私號骰子爲“剉角媒人”。又或投金錢賭侍帝寢。自貴妃入,遂罷此戲。

安祿山嘗進上“助情花”百粒,大小如粳米,而色紅。每當寢,含香一粒,筋力不倦。上祕之,曰:“此亦漢之‘慎恤膠’也。”

祿山得愛於太真以此。

安祿山受帝眷愛,常與妃子同食,無所不至。帝恐外人以酒毒之,遂賜金牌子繫於臂上。每有王公召宴,欲飫以巨觥,祿山即以牌示之,雲“準敕斷酒”。

明皇與貴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統宮妓百餘,上統小中貴亦百餘,排兩陣,張錦被爲旗幟,攻擊相鬥,敗者罰之。

此漁陽鼙鼓之兆。

上嘗與貴妃採戲,將北,惟重四可轉敗爲勝,連叱之,骰子宛轉而成重四。遂命高力士賜緋。骰子四用朱染,始此。

貴妃肥有肌,至夏苦熱,渴時遊後苑,吸花上露以潤肺。又每日含玉魚一枚,藉其涼津。衣輕綃,使侍兒交扇鼓風,猶不解熱,每汗出,紅膩而香,或拭之巾帕,色如桃花。

風流箭

寶曆中,帝造紙箭,竹皮與紙間,密貯龍麝香末。每宮嬪羣聚,帝射之中,有濃香觸體,了無楚害,宮中名風流箭,爲之語曰:“風流箭中的人人願。”

諢衣

唐穆宗以玄綃白書,素紗墨書,爲衣服,賜承幸宮人。皆淫鄙之詞,時號諢衣。

元事(四條)

順帝爲英英起採芳館於瓊華島,內設唐人滿花之席,重樓金線之衾,浮香細鱗之帳,六角雕羽之屏。唐人,高麗島名,產滿花草,性柔,折屈不損,光澤可佳,土人編之爲席。重樓金線,花名也,出長白山,花心抽絲如金,長至四五尺,每尺寸,縛結如樓形,山中人取以織之成幅。大德間,尾灑夷於清源洞得一物,如龍皮,薄可相照,鱗鱗攢簇,玉色可愛;又間成花卉之形,或紅或綠,暑月對之,涼氣自生。遣人進貢,時無識者。有一胡僧言曰:“此斑花玉虯殼也。”

九引堂臺,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宮女登臺,以五彩絲穿九尾釘,先完者爲得巧,遲完者謂之輸巧,各出資以贈得巧者焉。

至大中,洪妃寵於後宮。七夕,諸嬪妃不得登臺。臺上結綵爲樓,妃獨與宮官數人升焉。剪綵散臺下,令宮人拾之,以色豔淡爲勝負。次日,設宴大會,謂之鬥巧宴,負巧者罰一席。

熊嬪性耐寒,嘗於月下游梨花亭,露袒坐紫斑石,元帝見其身與梨花一色,因名亭曰聯縞亭。

舞金蓮

李後主宮嬪窅娘善舞,後主作金蓮,高六尺,令窅娘以帛纏足,令纖小屈上,作新月狀,素襪舞其中。

按,此與潘妃事同,今人但知東昏,不知後主,猶撤御前金蓮燭,送歸院,但知坡公,不知令狐綯也。

狂燭

寧王好聲色,有人獻燭百炬,似臘而膩,似脂而硬,不知何物所造。每卜夜,賓妓閒坐,酒酣作狂,其燭則昏昏然,如物所掩,罷則復明。莫測其怪。

可名如意燭,亦呼燭媒。

醉輿妓圍

申王每醉,即使宮妓將錦彩結一兜子,令宮妓舁歸寢室,本宮呼曰醉輿。又每至冬月風雪之夜,使宮妓密圍於坐側,以禦寒氣,自呼爲妓圍。

笞妓

呂士隆知宣州,好苔營妓。會杭州一妓到,喜留之。一日,郡妓犯小過,欲笞之。妓曰:“妾不敢辭罪,但恐杭妓不能安。”呂乃舍之。

謝豹

昔有人飲於錦城謝家,其女窺而悅之。其人聞子規啼,心動,即謝去。女恨甚,後聞子規啼,則怔忡若豹鳴也,使侍女以竹枝驅之曰:“豹,汝尚敢至此啼乎?”故名子規爲謝豹。出《成都舊事》。

《酉陽雜俎》以杜鵑知陽,相推而鳴,先鳴者吐血死;初鳴時,先聽者主離別。蓋不祥之鳥也。

選婿窗 情史 (明)詹詹外史 評輯

選婿窗

李林甫有女六人,各有姿色。雨露之家,求之不允。林甫於廳事壁間,開一橫窗,布以雜寶,幔以絳妙。常日使六女戲於窗下,每有貴族子弟入謁,林甫即使女於窗中自選可意者事之。

男女相悅爲婚,此良法也。

郭元振

郭元振少時,美風姿,有才藝,宰相張嘉貞欲納爲婿,謂之曰:“吾女各有姿色,即不知誰是匹耦。吾令五女各持一絲幔前,子自牽之,得者爲婿。”元振欣然從命,遂牽一紅絲線,得第三女,大有姿色。

待闕鴛鴦社

朱子春未婚,先開房室,帷帳甚麗,以待其事。時人謂之待闕鴛鴦社。見《妝樓記》。

田田 錢錢

辛稼軒(名棄疾,字幼安)有二妾,曰田田,曰錢錢,皆因其姓而名之,並善筆札,嘗代辛答尺牘。

情史氏曰:鳥之鳴春,蟲之鳴秋,情也。迫於時而不自已,時往而情亦遁矣。人則不然,韻之爲詩,協之爲詞,一日之謳吟歎詠,垂之千百世而不廢;其事之關情者,則又傳爲美談,筆之小牘。後世誦其詩,歌其詞,述其事,而想見其情,當日之是非邪正,亦因是而有所考也。人以情傳,情則何負於人矣!情以人蔽,奈何自負其情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