弢園文錄外編

清 · 王韜 · 子藏 › 雜論
章節目錄(78 段)
  • 正文
  • 卷一
  • 卷二
  • 卷三
  • 卷四
  • 卷五
  • 卷六
  • 卷七
  • 卷八
  • 卷九
  • 卷十
  • 卷十一
  • 卷十二
  • 自序
  • 卷一
  • 卷二
  • 卷三
  • 卷四
  • 卷五
  • 卷六
  • 卷七
  • 《蘅花館詩錄》自序
  • 《華胥實錄》序
  • 送日本八戶宏光遊金陵序
  • 送政務司丹拿返國序
  • 送西儒理雅各回國序
  • 徵設香海藏書樓序
  • 徵設香山南屏鄉義學序
  • 《火器說略》前序
  • 《火器說略》後序
  • 《法國圖說》序
  • 《普法戰紀》前序
  • 《普法戰紀》後序
  • 《普法戰紀》代序
  • 創建東華醫院序
  • 倡建澳門鏡湖醫院序
  • 送黎侍郎回越南前序
  • 送黎侍郎回越南後序
  • 《星軺指掌》序
  • 《豔史叢鈔》序
  • 《花國劇談》自序
  • 《日本雜事詩》序
  • 《海陬冶遊錄》自序
  • 《湖山侗翁詩集》序
  • 重刻《曾文正公文集》序
  • 《三島中洲文集》序
  • 《續選八家文》序
  • 《弢園尺牘》序
  • 重刻《弢園尺牘》自序
  • 《幽夢影》序
  • 《遊晃日乘》序
  • 徐古春《耆舊詩存》序
  • 《匯刻陳節母節孝詩文》序
  • 重刻《徐忠烈公遺集》序
  • 《華陽散稿》序
  • 《瀛寰志略》序
  • 重訂《西青散記》序
  • 《清史逸話》跋
  • 《火器略說》前跋
  • 《火器略說》後跋
  • 《地球圖》跋
  • 《仰止帖》跋
  • 清華館文會記
  • 何陋軒記
  • 《英語彙腋》序
  • 《法越交兵紀》序
  • 《淞隱漫錄》自序
  • 《陸操新義》序
  • 《珊瑚舌雕談初集》序
  • 杞憂生《易言》跋
  • 《浮生六記》跋
  • 弢園老民自傳
  • 先室楊碩人小傳
  • 袁觀察保慶傳
  • 法國儒蓮傳
  • 英醫合信氏傳
  • 英人慄味敦傳
  • 卷十二
  • 正文

    弢園文錄外編

    弢園文錄外編

    卷一

    原道 原學 原人 原才 原士 變法上 變法中 變法下 重民上 重民中 重民下 治中 睦鄰

    卷二

    洋務上 洋務下 變法自強上 變法自強中 變法自強下 除弊 興利 尚簡 停捐納 設官泰西上 設官泰西下 遣使 使才

    卷三

    設領事 傳教上 傳教下 達民情 保遠民 禁遊民 練水師 設電線 制戰艦 慎用兵 英但自守 洋務在用其所長 辦理洋務在得人 建鐵路 除額外權利

    卷四

    西人漸忌華商 旺貿易不在增埠 歐洲將有變局 歐洲各都民數 歐洲近日不輕用兵 英人減兵非計 禁鴉片 英待中國意見不同 紀英國政治 英重通商 俄人志在併兼 中外合力防俄 遣使親俄 合六國以制俄

    卷五

    英重防俄 英宜保土 土勝俄不足恃 英俄經營亞洲 泰西立約不足恃 西人重日輕華 英欲中國富強 西國兵額日增 亞洲半屬歐人 六合將混爲一 中國自有常尊 天命不可妄幹 日本通中國考 日本非中國藩屬辨 琉球朝貢考 琉球向歸日本辨 附:琉球入貢日本考

    卷六

    駁日人言取琉球有十證 琉事不足辨 越南通商禦侮說 越南當親法自存 紀卜斯迭尼教 呂宋島設立領事議 洋涇濱海市說 粵逆崖略 香港略論 任將相說

    卷七

    擇友說 智說 平賊議 議剿 補尪起廢藥痼議 擬請建蔣薌泉中丞專祠議 答《強弱論》 附:強弱論 臺灣不必移駐巡撫論 論日報漸行於中土 各國教門說 論英斷不棄屬土 宜索歸澳門議 《蘅花館詩錄》自序 《華胥實錄》序

    卷八

    送日本八戶宏光遊金陵序 送政務司丹拿返國序 送西儒理雅各回國序 徵設香海藏書樓序 徵設香山南屏鄉義學序 《火器說略》前序 《火器說略》後序 《法國圖說》序 《普法戰紀》前序 《普法戰紀》後序 《普法戰紀》代序 創建東華醫院序 倡建澳門鏡湖醫院序 送黎侍郎回越南前序 送黎侍郎回越南後序

    卷九

    《星軺指掌》序 《豔史叢鈔》序 《花國劇談》自序 《日本雜事詩》序 《海陬冶遊錄》自序 《湖山侗翁詩集》序 重刻《曾文正公文集》序 《三島中洲文集》序 《續選八家文》序 《弢園尺牘》序 重刻《弢園尺牘》自序 《幽夢影》序 《遊晃日乘》序 徐古春《耆舊詩存》序 《匯刻陳節母節孝詩文》序 重刻《徐忠烈公遺集》序 《華陽散稿》序 《瀛寰志略》序 重訂《西青散記》序 《清史逸話》跋

    卷十

    《火器略說》前跋 《火器略說》後跋 書重刻《弢園尺牘》後 《地球圖》跋 讀《離騷》書後 書日人《隔靴論》後 跋日本《岡鹿門文集》後 跋岡鹿門《送西吉甫遊俄》文後 書《衆醉獨醒翁稿》後 跋上海《字林西報》後 跋歐洲遊客書後 《仰止帖》跋 清華館文會記 記香港總督燕制軍東遊 何陋軒記 讀日本《東京繁昌記》 華夷辨 上當路論時務書 代上廣州府馮太守書

    卷十一

    《英語彙腋》序 《法越交兵紀》序 《淞隱漫錄》自序 《陸操新義》序 《珊瑚舌雕談初集》序 杞憂生《易言》跋 《浮生六記》跋 跋《湫村詩集》後 弢園老民自傳 先室楊碩人小傳 潘孺人傳略 袁觀察保慶傳 法國儒蓮傳 英醫合信氏傳 英人慄味敦傳 馮母王太安人壽文 公祭布宜人文 言志

    卷十二

    言和 言戰 擬上當事書 擬設洋藥總司議 附:臆譚 敦本 簡輔 治兵 擇將 用兵上 用兵下 取士 重儒 肅官方 久任 誘諫 求言 理財

    自序

    自中外通商以來,天下之事繁變極矣。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切奇技瑰巧,皆足以鑿破天機,斫削元氣,而泄造化陰陽之祕。其間鬥智鬥力,情僞相感而利害生,交際相乘而得失生,強弱相形而凌侮生,誠詐相接而悔吝生。四十餘年中所以駕馭之者,竊謂未得其道也,草野小民獨居深念,惄然憂之。時以所見達之於日報,事後每自幸其所言之輒驗,未嘗不諮嗟太息而重爲反覆以言之,無奈言之者諄諄而聽之者藐藐也。今春忽患風痹,幾於手足拘攣,杜門卻掃,習靜養痾,因取歷年來存稿稍加釐次,授諸手民。自愧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必爲有識之士所齒冷,惟念宣尼有云“辭達而已”,知文章所貴在乎紀事述情,自抒胸臆,俾人人知其命意之所在而一如我懷之所欲吐,斯即佳文。至其工拙,抑末也。鄙人作文竊秉斯旨,往往下筆不能自休,若於古文辭之門徑則茫然未有所知,敢謝不敏。曰“外編”者,因其中多言洋務,不欲入於集中也。光緒九年夏四月浴佛前二日,天南遁叟王韜序於香海。

    卷一

    原道

    天下之道,一而已矣,夫豈有二哉?道者,人人所以立命,人外無道,道外無人,故曰,聖人,人倫之至也。蓋以倫聖而非以聖聖也。於以可見,道不外乎人倫。苟舍人倫以言道,皆其歧趨而異途者也,不得謂之正道也。是以儒之爲言,析之則爲需人,言人不可以須臾離者也。我國所奉者孔子,儒教之宗也。道不自孔子始,而孔子其明道者也。今天下教亦多術矣,儒之外有道,變乎儒者也;有釋,叛乎儒者也。推而廣之,則有挑筋教、景教、祅教、回教、希臘教、天主教、耶穌教,紛然角立,各自爲門戶而互爭如水火。耶穌教則近乎儒者也,天主教則近乎佛者也,自餘參儒、佛而雜出者也。顧沿其流猶必溯其源,窮其端猶必竟其委,則吾得而決之曰,天下之道,其始也由同而異,其終也由異而同。儒者本無所謂教,達而在上,窮而在下,需不能出此範圍。其名之曰教者,他教之徒從而強名之者也。我中國以政統教,蓋皇古之帝王皆聖人而在天子之位,貴有常尊,天下習而安之。自西南洋而外,無不以教相雄長。泰西諸國皆以教統政,蓋獉狉之氣倦而思有所歸,高識之士以義理服之,遂足以綏靖多方,而羣類賴以生長,功德所及,勢亦歸焉。泰西立國之始,所以皆有一教以統之者也。天下之人,陸阻於山,水限於海,各自爲教而各爭其是,其間有盛有衰,有興有滅,與人事世運互爲消長,如道教一變流爲異端,佛教流入中國而微,挑筋教、景教、祅教今並無聞焉,回教雖尚遍於天下,而其衰亦甚矣,近惟天主、耶穌兩教與儒教屹然鼎峙。天主教中所有瞻禮科儀、煉獄懺悔,以及禁嫁娶茹葷,無以異乎緇流衲子,此殆不及耶穌教所持之正也。今日歐洲諸國日臻強盛,智慧之士造火輪舟車以通同洲、異洲諸國,東西兩半球足跡幾無不遍,窮島異民幾無不至,合一之機將兆於此。夫民既由分而合,則道亦將由異而同。形而上者曰道,形而下者曰器。道不能即通,則先假器以通之,火輪舟車皆所以載道而行者也。東方有聖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西方有聖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蓋人心之所向即天理之所示,必有人焉,融會貫通而使之同。故泰西諸國今日所挾以凌侮我中國者,皆後世聖人有作,所取以混同萬國之法物也。此其理,中庸之聖人早已燭照而券操之,其言曰:“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而即繼之曰:“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此之謂大同。”

    原學

    中國,天下之宗邦也,不獨爲文字之始祖,即禮樂制度、天算器藝,無不由中國而流傳及外。當堯之世,羲和昆仲已能制器測天,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而兄弟四人分置於東西南朔,獨於西曰昧谷者,蓋在極西之地而無所紀限也。當時疇人子弟,豈無授其學於彼土之人者?故今借根方猶稱爲東來法。乃歐洲人必曰東來者,是指印度而非言震旦也,不知印度正從震旦得來。歐人之律歷格致大半得自印度,而印度則正授自中原。即以樂器言之,七音之循環迭變,還相爲宮,而歐人所制風琴,其管短長合度,正與中國古樂器無殊。他如行軍之樂,鐃吹之歌,中國向固有之,至今失傳耳。當週之衰,魯國伶官俱懷高蹈,而少師陽襄則遠入於海,安知古器、古音不自此而西乎?他若祖沖之能造千里船,不因風水,施機自運;楊麼之輪舟,鼓輪激水,其行如飛,此非歐洲火輪戰艦之濫觴乎?指南車法則創自姬元公以送越裳氏之歸,霹靂炮則已見於宋虞允文采石之戰,固在乎法朗機之先。電氣則由試琥珀法而出者也,時辰鍾則明揚州人所自行製造者也。此外測天儀器,何一非由璇璣玉衡而來哉。即以文學言之,倉頡造字,前於唐、虞,其時歐洲草昧猶未開也。即其所稱聲名文物之邦,如猶太,如希臘,如埃及,如巴比倫,如羅馬,所造之字至今尚存,文學之士必以此爲階梯,所謂臘丁文、希利尼文也。然中國之字,六書之義鹹備,西國之字僅得其一偏,諧聲之外,惟象形而已。埃及字體散漫,其殆古所稱雲書而云名者歟?猶太史書紀載獨詳,上下約略五千年,未必能先於中國也。觀其轉徙所至,總不越乎亞、阿兩洲之間,而文學彬彬稱爲泰西之豳、岐、鄒、魯,顧得其所譯之書觀之,其精理微言遜於中國遠甚,惟祭祀儀文彷彿相似,其他同者,或亦由東至西漸被而然者也。中國爲西土文教之先聲,不因此而益信哉。

    原人

    嘗讀羲經之言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上下,而知禮義之所措。《大學》一篇,首言治國平天下,而必本之於修身齊家,此蓋以身作則,實有見夫平治之端,必自齊家始。欲家之齊,則婦惟一夫,夫惟一婦,所謂夫夫婦婦而家道正矣。天之道一陰而一陽,人之道一男而一女,故《詩》始《關雎》,《易》首乾坤,皆先於男女夫婦之間再三致意焉。自後世媵御之制興,而自天子以至於士,正嫡而外,無不有陪貳。爵位愈崇,妾媵愈衆。天子則有三宮、九嬪、二十七御妻、八十一元士。鄭康成又益以當夕之說,謂此百有餘人,一月之間必使循環一週。然則,上古帝王其縱慾以娛情殆若此歟?殊不可信也。要之,書經秦火以後,已無完簡,漢儒綴緝於叢殘煨燼之中,參以己意,如《曲臺記》等,要即出於漢儒之手無疑。降至後世,後宮佳麗至於數千,阿房之建,羊車之遊,極欲窮奢不可致詰。而庶人之擁多貲、享厚奉者,粉白黛綠,列屋而閒居,妒寵負恃,爭妍取憐。嗚呼!以此觀之,幾等婦女爲玩好之物,其於天地生人男女並重之說不大相刺謬哉?是以歷代以來多有女謁之禍。桀以妹喜亡,紂以妲己喪,幽以褒姒殞,吳以西施沼,漢成帝以飛燕戕其身,陳後主以麗華覆其宗,唐之高宗以武氏絕其傳,玄宗以玉環蹙其國。其嬖愈甚,其禍愈亟,正後嫡室至於貶斥而不悔,此皆由乎家之不齊,而天下國家之所以不平不治也。說者以爲天尊地卑,地道無成,故夫爲妻綱,而女下乎男。雖有六宮嬪御奔走滿前,而乾綱獨斷者一人而已,又何傷乎?昔者堯帝釐降二女於潙汭,蓋以二女事舜而觀其內也。舜父頑,母囂,弟傲,而舜胥化之,是父子兄弟之倫已可見矣。若使二女同居,志不相得,則夫婦一倫尚有所歉,而於齊家之道猶爲未備,此乃堯特以是試舜耳。且舜於娥皇、女英之外,又有癸比,三妃並侍,視若固有,誠使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妾媵雖多,又何足慮?由國而家,何莫不然。說者又謂,中國風俗異於泰西,況泰西上古如以色列、亞伯拉罕大辟皆有數妻,近今美國中如麻沙硃色邦,其婦人多喜爲夫納妾,是則泰西亦有古今不同者,未可以一例論也。竊以爲凡此諸說皆不必論,而教化之原必自一夫一婦始,所謂理之正,情之至也。試觀鄉里小民,男耕女織,夫倡於前,婦隨於後,歲時伏臘,互相慰藉,雖歷辛勤而不怨。推之於一夫一婦者,亦無不然。室中既有二婦,則夫之愛憎必有所偏,而婦之心亦遂有今昔之異,怨諮交作,訕謫旋興,大家世族多有因此而不和者,門庭乖戾必自此始。一家既如此,一國可知矣。論者雖譏泰西諸國於夫婦一倫爲獨厚,而其家室雍容,閨房和睦,實有可取者。因而知一夫一婦實天之經也、地之義也,無論貧富悉當如是。或謂納妾以冀生育,繼宗祧,此甚不得已之事,何不可行?不知納妾以求子,不如行善以延嗣之爲速也。《易》於二女同居之卦,取象於睽,睽者,離也。一男而有二女,其不至於離心離德者幾希矣。故欲齊家治國平天下,則先自一夫一婦始。

    原才

    天下非無人才,患在取才之法未善,用才之志不專,又患在上之人不能灼知真才。其所謂忠者不忠,其所謂賢者不賢,而於是天下之賢才隱矣。夫賢才者,國家之元氣也,賢才在上則國治,賢才在下則國亂,至於雖有賢才而無如之何,則國亦隨之以亡。賢才之繫於國家不綦重哉?乃世之當軸者,其所爲收羅人才之道,則曰,我不用之略示以羈縻,則將北走胡、南走越矣。嗚呼!此以天下之人才而概以張元、吳昊目之也,如此則人才豈爲之用?夫所謂天下之賢才者,往往難進而易退,用之則謹身以進,不用則奉身以退,且用之不得其正,與用之而不盡其才,則寧老死巖穴已耳。故賢才之於世,猶威鳳祥麟,景星慶雲,天之生賢才,亦若甚鄭重以出之,豈有賢才之自待,反敢自菲薄乎哉?士有懷才不遇而不能見用於世者,往往慷慨悲歌,牢騷抑鬱,促其天年而致殞其生。楚屈原之懷石自沉,賈長沙之賦鵩自悼,皆是也。千載而下憑弔人才者,猶爲之欷歔累嘆而不置。嗚呼!此非長國家之咎歟?夫天地生才,而國家非惟不能用,又從而摧殘屈抑之,以自斫其元氣,國家何由而盛歟?今國家取士,三年而登之賢書,升之大廷,稱之曰進士,重之曰翰林,以爲天下人才在是矣。不知所試者時文耳,非內聖外王之學也,非治國經野之道也,非強兵富民之略也,率天下之人才而出於無用者,正坐此耳。乃累數百年而不悟,若以爲天下之人才非此莫由進身,其謬亦甚矣。敗壞人才,斫喪人才,使天下無真才,以至人纔不能古若,無不由此。每一念之,未嘗不痛哭流涕而長太息者也。然則用才當如何?曰,凡有拔擢人才之責者,當隨時隨地以留心。有才堪大任者,有才可小受者,有才能勝艱鉅者,有才克遠到而能宏濟於艱難者,一一志之而弗忘,悉收之於夾袋中,因才器使,各當其任。其有纔不能招致者,則屈節以求之,弓旌之召、纁帛之加,雖窮巷蔀檐而亦至焉。如是,天下亦安有遺才哉?夫上以真才求,則下以真才應,其有飾貌矯情、鬻奇炫異,以惑天下之耳目,以亂天下之聰明者,自不敢至前矣。世有真才,亦有僞才。僞才之與真才,猶碔砆之於寶玉,魚目之於珍珠,久之而後知,而不能猝辨也,試之而後見,而不能空說也。爲上者,若不能兢兢致權乎此,但震於其外之應對捷給、言論縱橫,自以爲能仔肩天下之重而負一時之望,則未有不誤及蒼生禍流赤緊者,如王安石之於宋是也。是以治世而人才盛,都俞吁咈於堂陛之間,拜手揚言於朝廷之上,上盡用之而弗遺也。亂世而人才亦盛,或躬耕於隴畝之中,或誦讀於草野之內,上雖弗之用,而衡門泌水固有以自樂其天也。若人才而處亡國之際,不憚捐軀絕脰,毀家滅身,以求挽既去之天心而扶已衰之大局,決不肯策名新室,拜爵興朝,有寧蹈東海以死而已。由此觀之,人才何負於國家哉。其有一不見用,即生懟上之心,怨諮謗訕,致形諸言語而見之篇章,此其纔則秉天地之戾氣而生者也,不得謂之真才。夫所謂真才者,與國家同休慼共患難者也。國家培養人才數百年,至此乃食其報,用與不用一也。

    原士

    餘嘗聞何君鏡海之言曰,天下之治亂,繫於士與農之多寡。農多則治,士多則亂。非士之能亂天下,託於士者衆,則附於仕者亦衆,而遊惰者且齒甘乘肥,三代下之國家,所以有岌岌之勢矣。五行百產不能給生人之用,生齒繁則殺戮相仍,此天道之當然也。耽於逸,極於欲,鬥於巧,百族萬類元氣剝喪,而傾折夭札隨之,此人事之自然也。大難初平,百物凋敝,人安耕鑿而無競無求;極盛之時,文治昌明,而詐僞日生,殺機潛匿,此又歷代之盛衰相爲倚伏者也。漢舉孝弟力田,與策賢良並重,此其制猶近於古。後世以文取士,以資爲郎,以級紀功,皆以黠民御樸民耳,雖欲治其可得哉?嗚呼!何君之言,其即餘欲以簡治天下之意也。返樸還醇,正在今日。夫今之所謂士者,皆有士之名而無士之實者也,其實民而已矣,安得竊名爲士哉?今國家之於士也,取之太多,簡之太驟,人人皆可爲士,數年間,一邑之稱士者已至數十百人,按其中皆貿然無知者居多,由是士習日壞,士風不振,而士遂爲人之所輕,因而嘆天下之無士。嗚呼!豈通論哉?譬如採珠於淵,採玉于山,取既竭則以泥沙代之,人見泥沙,並咎珠玉爲無用,而士遂無以自見其長。爲今計者,當廢時文而以實學,略如漢家取士之法,於考試之外則行鄉舉裏選,尚行而不尚才,則士皆以氣節自奮矣。至以考試取士,亦當減其額,遠其期,與其多取而賢不肖之皆多,毋寧寡取而賢不肖之皆少。且士既少則下知貴,而爲上者,教養皆有實用。學中廩餼,書院膏火,養數百人不足者,養數十人而有餘,於是士不爲非而廉恥懋焉。且士既不爲時文,其心思智慧鹹磨礪以成有用之學,何至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長,問以錢穀不知,問以兵刑不知,出門茫然,一舉步即不識南北東西之向背哉?或曰,有明之以時文取士,蓋欲其廢書不觀,使之囿於一隅之中而莫能出其範圍,往往有髫齡就學,皓首無成,而士之受其愚者不少矣。嗚呼!此徒以功名富貴鼓舞其心志,雖有奇材異能,非是莫由進身,其愚黔首之心,實無異乎祖龍之一炬也。乃後世仍復因循不改,明知其無用,而絕不思爲之變計,豈以在廷諸公皆由時文以進身,一若舍是並無良法歟?夫書,取其足以記姓名而已,宣聖有言曰:“辭達而已矣。”是即文字尚不必求其甚工,況於無用之時文?即曰時文所以代聖賢立言,顧聖賢之前言往訓,昭然俱在,固在乎身體力行,又何煩乎口爲摹擬,作優孟之衣冠?夫學時文不成,則竟成廢人耳。設以學時文之精神才力,專注於器藝學術,即不能出而獻諸大廷,而終有一技之長、一材之擅,足以終身用之而有餘者。故時文不廢,人才不生,必去時文尚實學,乃足以見天下之真才。或又曰,時文中何嘗無人才,本朝之功烈彪炳、才德彰聞者,何一不由科第中來?即今時曾、李、左三相國,亦以時文爲進身之階,是安見時文之足以害人才也?不知此即吾向之所謂非時文之能出真才,乃真才之不囿於時文耳。吾請一言以蔽之曰,今日之徒能時文而囂然自足者,皆不得謂之士;此乃民之實,而竊士之名者也。況乎今日之士即異日之官,巍然身爲民上者也。時文中果有治民之譜歟?昔者,取士之途寬而用士之法嚴;今者,取士之途隘而用士之法濫。乳臭之子,朝登科第而夕握印綬矣,不必試而後用也,而烏得不病國而殃民?故時文不廢,天下不治。吾今請開數科以取士,即以其虛言而徵之以實效。取之寬,則人才皆入吾夾袋之中,而自無或遺;用之嚴,則自不得以空文徼倖於一時。士習既端,而民俗亦厚,將見尚氣節,懋廉恥,敦品行,而無實之士自轉而歸於農工商賈,以各遂其生。今日風俗之弊,在好諛而嗜利。欲反其弊,莫若閉言利之門,而開諫諍之路。故停捐納所以伸士氣,獎直言所以堅士節。如是而官方有不澄,仕途有不肅,不足以揚郅治之休,而臻於漢代文、景之隆者,未之聞也。

    變法上

    泰西人士嘗閱中國史籍,以爲五千年來未之或變也。夫中國亦何嘗不變哉?巢、燧、羲、軒,開闢草昧,則爲創制之天下;唐、虞繼統,號曰中天,則爲文明之天下。三代以來,至秦而一變;漢、唐以來,至今日而又一變。西人動譏儒者墨守孔子之道而不變,不知孔子而處於今日,亦不得不一變。蓋孔子固聖之時者也,觀其答顏子之問爲邦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於三代之典章制度,斟酌得中,惟求不悖於古,以宜乎今而已。於答子夏之問,則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孔子蓋言其常也,而非言其變也。言其常,則一王繼治,有革有因,勢不能盡廢前代之制而不用;言其變,則未及數百年而祖龍崛起,封建廢而爲郡縣,焚詩書,坑儒士,樂壞禮崩,法律蕩然,亦孔子之所未及料者也。漢承秦弊,不能盡改,自是以後,去三代漸遠,三代之法不能行於今日,如其泥古以爲治,此孔子所謂生今之世而反古之道者也。由此觀之,中國何嘗不變哉?即歐洲諸國之爲治,亦由漸而變,初何嘗一蹴而幾,自矜速化歟?銅龍沙漏、璇璣玉衡,中國已有之於唐、虞之世。鐘錶之法,亦由中國往。算法借根方,得自印度。火器之制,宋時已有,如金人之守汴、元人之攻襄陽,何嘗不恃炮火?其由中國傳入可知也。其他如火輪舟車,其興不過數十年間而已,而即欲因是笑我中國之不能善變,毋乃未嘗自行揆度也歟!吾知中國不及百年,必且盡用泰西之法而駕乎其上。蓋同一舟也,帆船與輪舶,遲速異焉矣;同一車也,駕馬與鼓輪,遠近殊焉矣;同一軍械也,弓矢刀矛之與火器,勝敗分焉矣;同一火器也,舊法與新制,收效各別焉矣;同一工作也,人工與機器,難易各判焉矣。無其法則不思變通,有其器則必能仿效,西人即不從而指導之,華人亦自必竭其心思材力,以專注乎此。雖然,此皆器也,而非道也,不得謂治國平天下之本也。夫孔之道,人道也,人類不盡,其道不變。三綱五倫,生人之初已具,能盡乎人之分所當爲,乃可無憾。聖賢之學,需自此基。舍是而言死後,誰得而知之,亦誰得而見之?況西國所謂死後獲福者,其修亦必裕於生前,然則仍是儒者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之說耳。故吾曏者曾謂數百年之後道必大同,蓋天既合地球之南朔東西而歸於一天,亦必化天下諸教之異同而歸於一源。我中國既盡用泰西之所長,以至取士授官,亦必不泥成法,蓋至此時不得不變古以通今者,勢也,而今則猶未也。今如有人必欲盡廢古來之製作,以遂其一時之紛更,言之於大廷廣衆之中,當必以其人非喪心病狂,決不至是。嗚呼!世人皆明於既往而昧於將來,惟深思遠慮之士乃能默揣而得之。天心變於上,則人事變於下。天開泰西諸國之人心,而畀之以聰明智慧,器藝技巧,百出不窮,航海東來,聚之於一中國之中,此固古今之創事,天地之變局。諸國既恃其長,自遠而至,挾其所有以傲我之所無,日從而張其炫耀,肆其欺凌,相軋以相傾,則我又烏能不思變計哉?是則導我以不容不變者,天心也;迫我以不得不變者,人事也。如石之轉圜於崇岡,未及墜地,猶謂其難,而不知其一落千仞也。況今者我國已自設局廠,製造槍炮,建置舟舶,一切悉以西法從事。招商局既建,輪船遍及各處,而洋務人員輒加優擢,臺灣、福州已小試電氣通標之法,北方擬開煤鐵諸礦。所未行者,輪車鐵路耳,則或尚有所待也。此皆一變之機也。惟所惜者,僅襲皮毛,而即囂然自以爲足,又皆因循苟且,粉飾雍容,終不能一旦驟臻於自強。不知天時有寒暑而不能驟更,火炭有冷暖而不能立異,則變亦非一時之所能也,要之在人而已矣。盡人事以聽天心,則請決之以百年。

    變法中

    《易》曰:“窮則變,變則通。”知天下事未有久而不變者也。上古之天下,一變而爲中古;中古之天下,一變而爲三代。自祖龍崛起,兼併宇內,廢封建而爲郡縣,焚書坑儒,三代之禮樂典章制度,蕩焉泯焉,無一存焉,三代之天下至此而又一變。自漢以來,各代遞嬗,徵誅禪讓,各有其局,雖疆域漸廣,而登王會列屏藩者,不過東南洋諸島國而已,此外無聞焉。自明季利瑪竇入中國,始知有東西兩半球,而海外諸國有若棋佈星羅。至今日,而泰西大小各國無不通和立約,叩關而求互市,舉海外數十國,悉聚於一中國之中,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幾於六合爲一國,四海爲一家,秦、漢以來之天下,至此而又一變。嗚呼!至今日而欲辦天下事,必自歐洲始。以歐洲諸大國爲富強之綱領、製作之樞紐,舍此,無以師其長而成一變之道。中西同有舟,而彼則以輪船;中西同有車,而彼則以火車;中西同有驛遞,而彼則以電音;中西同有火器,而彼之槍炮獨精;中西同有備禦,而彼之炮臺、水雷獨擅其勝;中西同有陸兵水師,而彼之兵法獨長。其他則彼之所考察,爲我之所未知;彼之所講求,爲我之所不及,如是者直不可以僂指數。設我中國至此時而不一變,安能埒於歐洲諸大國,而與之比權量力也哉?然而一變之道難矣,以今日西國之所有,彼悍然不顧者,皆視以爲不屑者也。其言曰,我用我法以治天下,自有聖人之道在。不知道貴乎因時制宜而已,即使孔子而生乎今日,其斷不拘泥古昔,而不爲變通,有可知也。今觀中國之所長者無他,曰因循也,苟且也,矇蔽也,粉飾也,貪罔也,虛驕也,喜貢諛而惡直言,好貨財而彼此交徵利。其有深思遠慮矯然出衆者,則必擯不見用,苟以一變之說進,其不譁然逐之者幾希。蓋進言者必美其詞曰,中國人才之衆也,土地之廣也,甲兵之強也,財力之富也,法度之美也,非西國之所能望其項背也。嗚呼!是皆然矣。特彼知人才之衆,而不知所以養其人才以爲我用;知土地之廣,而不知所以治其土地以爲我益;知甲兵之強,而不知練其甲兵以爲我威;知財力之富,而不知所以裕其財力,開源節流,以出諸無窮而用之不匱;知法度之美,而不知奉公守法,行之維力,不至視作具文。凡此皆其蔽也。故至今日而言治,非一變不爲功。變之之道奈何?其一曰取士之法宜變也。帖括一道,至今日而所趨益下,庸腐惡劣,不可向邇。乃猶以之取士,曰制科,歲取數千百貿然無知之人,而號之曰士。將來委之以治民,民其治乎?故我曰取士之法不變,則人才終不出。其一曰練兵之法宜變也。今之陸營、水師,其著於籍者,有名而無實,當事者以兵不足恃,又從而募勇,能聚而不能散。今天津駐防之兵至十萬,雖足以拱衛神京,翼保畿輔,以壯聲威而遏覬覦,而他處海防均須整頓,綠旗滿營,水師戰艦,皆當易器械,更船舶,使之壁壘一新,而不得仍以戈矛弓矢從事。苟仍其舊而不早爲之計,是謂以不教民戰,無殊驅之就死地也。故我曰,兵法不變則兵不能強。其一曰學校之虛文宜變也。今所設教諭訓導,小邑一人,大邑兩人,虛糜廩粟,並無所事。且其人,類皆闒冗無能,龍鍾寡恥,不足爲士之表率。書院山長只取聲譽,以所薦之榮辱爲去留,而每月所課,不過奉行故事而已。是朝廷有養士之名,而無養士之實也。是反不若漢時所立國子監,天下士子猶得讀書於其中也。其一曰律例之繁文宜變也。昔高祖入關,其與民約,不過曰法三章耳。近世之吏,上下其手,律例愈密而愈紊,不過供其舞文弄法已耳。拘牽文義,厥弊日滋,動曰成例難違,舊法當守,而一切之事都爲其所束縛馳驟矣。是朝廷有行法之名,而無奉法之實也。是不如減條教,省號令,開誠佈公,而與民相見以天也。凡是四者,皆宜亟變者也。四者既變,然後以西法參用乎其間,而其最要者,移風易俗之權操之自上,而與民漸漬於無形,轉移於不覺。蓋其變也,由本以及末,由內以及外,由大以及小,而非徒恃乎西法也。

    變法下

    治天下者,當立其本而不徒整頓乎末,當根乎內而不徒恢張於外,當規於大而不徒馳鶩乎小。蓋天下氣運之開,以時而變,而天下情事之繁,亦以時而異。試以西法一端言之,今與昔異,而中外之情,亦已閱時而不同。昔者惟在崇尚西法,立富強之本,以爲收效即在目前。即泰西人士,亦並以爲西學振興正在今日。以中國之大而師西國之長,集思廣益,其後當未可限量,泰西各國固誰得而頡頏之。今沿海各直省皆設有專局,制槍炮,造舟艦,遴選幼童出洋肄業。自其外觀之,非不龐洪彪炳,然惜其尚襲皮毛,有其名而鮮其實也。福州前時所制輪舶,悉西國古法耳,不值識者之一噱。他處所造機捩,轉動之妙,不能不賴乎西人之指授。而窺其意,則已囂然自足,輒以爲心思智慧足與西人匹,或且過之而有餘矣。夫槍炮則在施放之巧,舟艦則在駕駛之能,行陣之器固不可不利,而所以用利器者則在人也。今公使簡矣,領事設矣,皇華之選絡繹於道。或恐有儀、秦其人,逞遊說以恣簧鼓,而徒以口舌得官者,更恐有夤緣攀附,奔競鑽營,而得附於其間者。所謂才者未必才,所謂能者未必能,徒碌碌因人成事而已。故今日我國之急務,其先在治民,其次在治兵,而總其綱領則在儲材。誠以有形之仿效,固不如無形之鼓舞也;局廠之爐錘,固不如人心之機器也。朝廷設官西土,要宜鄭重其始。一切當以正途人員,苟流品太雜,恐褻國體。其有掣肘之處,則先以西人副之,爲之披榛闢莽。至若通商口岸所有中外交涉案牘、往來文移,宜彙輯成書,頒示遐邇,其後更譯以西文。一旦有事,當局者可援別案以爲折辯之地,而此中亦有所主持,此亦講求洋務之一道也。總之,凡事必當實事求是,開誠佈公,可者立行,不可行者始終毅然不搖。夫天下事,從未有尚虛文而收實效者,翻然一變,宜在今日。若夫治民必由牧令始,治兵必由團練始。牧令之賢否,則先在慎簡督撫,甄別才能,考察勤惰。才者不次遷擢,不才者立予罷黜,此固督撫之事也。至於治兵則難言之矣。宜先改營規,易軍制,汰兵額,異器械,必如李光弼之臨陣,壁壘一新而後可。然論者必議其更張。蒙則謂今日練兵若不以西法從事,則火艦、火器亦徒虛設耳。不獨水師當變,即陸軍亦當變也;不獨綠營當變,即旗丁滿兵亦當變也。且也長江水師與洋海水師不同,我國須於長江水師之外,專設海軍,然後內可以防奸,外可以禦侮。儲材之道,宜於制科之外,別設專科,以通達政體者爲先,曉暢機務者爲次。即以制科言之,二場之經題宜以實學,三場之策題宜以時務,與首場並重,庶幾明體達用,本末兼賅,此寓變通於轉移之中,實以漸挽其風氣而裁成鼓勵之。四五科之後,乃並時文而廢之,則論者不議其驟革矣。肄習水師武備,國家宜另設學校,教之以司炮駕舟、佈陣制器,俾其各有專長。習之於平日,用之於臨時。其遣發至泰西者,尤不可專在一國,以示兼收而並效。以上宜力求整頓,勿作具文。民心既固,兵力既強,而後所有西法,乃可次第舉行。今日簡公使,設領事,歲糜朝廷數十萬金,議者或論其太驟,或惜其徒費。不知中外隔閡,非此不能消息相通,未始無裨於大局。特不在其事,而在其人也,此則由乎上善爲之用耳。焜耀敦槃,折衝樽俎,必有郭隗、毛遂其人者出焉;銜命中朝,宣威異域,必有班定遠、傅介子其人者出焉。或者以爲西法不足恃,何以西人用之,足以雄長歐洲,爭衡天下?不知泰西諸邦,國小而民聚,其民心齊而志固,同仇敵愾,素蓄於中。在其國內,各事其事,各業其業,雍雍然其氣靜謐而專一,故國易以治。夫豈徒恃乎器藝技巧,繁術小慧,遂足以收效也哉?

    重民上

    天下之治,以民爲先,所謂“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也。今中國之民,生齒日繁,幾不下三千餘兆。誠使善爲維持而聯絡之,實可無敵於天下。說者謂民數之衆,至今日而極盛,向來所未有也。至自古迄今,歷代戶口盛衰之數,固可得而言焉。當夏禹治水後,民口一千三百五十五萬三千九百二十三人。周公攝政時,民口一千三百七十一萬四千九百二十三人。周莊王十三年,民口九百萬四千人。秦始皇並六國後,民口千餘萬人。漢平帝元始二年,戶三百二十三萬三千六百十二,口五千九百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人。後漢光武中元二年,民戶四百二十七萬一千六百三十四,口二千一百萬七千八百二十人。後漢桓帝永壽二年,民戶二千六百七萬九百六,口五千六萬六千八百五十六人。晉武帝太康元年,戶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四十,口一千六百十六萬三千八百六十三。隋煬帝大業五年,戶八百九十萬七千五百四十六,口四千六百一萬九千九百五十六。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戶八百四十一萬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十四萬三千六百九。宋徽宗宣和四年,民戶二千零八十八萬二千。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民戶一千三百十九萬六千。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民戶一千三百十九萬六千二百有六,口五千八百八十三萬四千七百十一。明孝宗弘治十四年,民口五千三百二十八萬二千人。我朝大清龍興,順治元年,民戶二千七百二十四萬一千。乾隆時,戶口一萬五千萬人。乾隆四十二年,二萬萬人。道光末年,二萬六千萬人。咸豐間,雖經赭寇之亂,而十餘年來休養生息,版籍未減,至今約略計之,可得戶口三萬萬。泰西諸邦,安能及其什一哉?而泰西之民,內則禦侮,外則宣威,越數萬裏而至中國,率意逞臆而行,莫敢誰何。與華民一有齟齬,則問罪者至矣。至我民之傭販外洋者,外洋之人待之如犬馬,刲之如羊豕,貨之如牲畜,其誰敢代之一問者?即朝廷遣公使,設領事,亦賴西船爲護送,恃西人爲先導,有如水母目蝦。夫許鄭乘楚車,《春秋》書之,謂之失位,始事如此,宜其見輕於西人也。西國兵民不分,額兵用以出戰,民兵用以守國,有事之秋,亦調守兵出境,故其國雖小,而兵數輒皆百餘萬。英人嘗謂其國無敵國外患者,已千餘年矣,蓋衆志之如城,大可用也。然則西國民寡而如此,中國民衆而如彼,豈真所謂雖多亦奚以爲者歟?是蓋在不善自用其民也。善用其民者,首有以作民之氣,次有以結民之心。其氣可靜而不可動,敵愾同仇,忠義奮發,勇於公戰而怯於私鬥。其心可存而不可亡,在城守城,在野守野,雖至援絕矢窮,終不敢貳。顧就中國之民而論之,其剛柔強弱亦復不同,北方風氣多剛勁,南方民情多脆弱。蓋大川廣谷異性,民生其間者異俗,惟有以教訓而漸摩之,自無不可用也。總之,上有以信夫民,民有以愛夫上,上下之交既無隔閡,則君民之情自相浹洽。今夫富國強兵之本,繫於民而已矣。驅天下之遊民、廢民、惰民、莠民而盡歸於農,則天下自無曠土,而安有不富者哉?此外,商出於遠,工勤於市,各操其業,各盡其分,開礦築路,行輪車,設機器,均與民共其利而代爲之經營,是則上既有餘而下無不足。使天下各邑各鎮各鄉,均爲民兵而行團練,守望相助。春秋無事,教之以坐作進退,步伐止齊,猝有變故,入而保衛,子弟之衛父兄,猶手足之捍頭目。又使平日間與兵相習,則兵自衛民而不敢欺,如是兵民皆有實效,而安有不強?此所謂維持而聯絡之也。

    重民中

    天下何以治?得民心而已。天下何以亂?失民心而已。民心之得失,在爲上者使之耳。民心既得,雖危而亦安;民心既失,雖盛而亦蹶。欲得民心,是在有以維持而聯絡之。我朝聖聖相承,務崇寬厚,列祖列宗,深仁厚澤,浹於寰區。故民間義憤時起於崇朝,愛戴聿深乎萬代。然而赭寇所至,列城奔潰,無殊猛虎之驅羣羊;天津戕殺教民之變,釁於勇而嗇於禍,徒貽君父之憂,而從未有挺身以赴義者,此何故歟?則所以維持而聯絡之道未得也。古者官有世族,族大人衆,與國同休戚,共患難,世族皆有甲士,足以入衛公家。春秋之時,國富而兵強,率恃乎此。康叔之封於衛也,分以殷民七族;唐叔之封於晉也,分以殷民六族。即如鄭之商人,與鄭同出自周,世有盟誓。此皆所謂強宗豪族足以輔國而立邦者也。其在民間,亦多聚族而居,大者數萬人,小者數千人,行守望相助之法,猝有內憂外患,足以聯結聲勢,藉爲捍衛。自後世宗法不講,散處都邑,雖行團練,而其心不一。然如閩、粵兩省村落中,往往一姓爲一鄉,大凌小,強欺弱,衆暴寡,械鬥悉由此起,此在有司不善約束之耳,而至事變之秋,未嘗不收其用。平日治民之要,在撫字以結其心,勇敢以作其氣,忠孝節義以厲其心志,輕徭薄賦以養其身家,務使安其居,樂其業,可靜而不可動,而忠君愛國之心自油然生於其中。今朝廷賑恤之恩、蠲免之惠,半侵蝕於胥吏之手,有名而鮮實。謄黃遍貼,聖訓煌煌,民間率以具文視之而已。平時皆有輕視官長之心,臨事亦安得收指臂之效?即如安置旗民之法,亦竊以爲未盡善也。聚之於會垣,給之以餉糈,使之無事而食,安坐以嬉,有如圈牢之養物。二百餘年來,生聚日多,勢必不給。且人勞則善心生,逸則淫心起,恃勢凌人,藉端詐物,選事生釁,無所不至。民視之如寇仇,赭寇肇亂,竄擾江、浙,幾於聚而殲旃,婦女孩稚不遺噍類,此正可爲前車之鑑。竊以爲不如分佈於各鄉,士農工商,使之各執其業而各食其食,講行古者宗法,以強宗維弱宗,小宗附大宗,各相爲輔。新疆、西藏則裂土以分封王子,佐以強家富室,略如蒙古四十八旗成法,而不必聚之於京師。誠如是也,自足爲省會之屏藩,神都之翊衛。治民之大者,在上下之交不至於隔閡。此外,首有以厚其生,次有以恆其業。汰浮士,裁冗兵,去遊民,使盡驅而歸之於農,以闢曠土,墾荒地,給以牛種犁鋤,居以蓬寮,時課其勤惰,而遞歲分收其所入。若開掘煤鐵五金諸礦,皆許民間自立公司,視其所出繁旺與否,計分徵抽,而不使官吏得掣其肘。又如製造機器,興築鐵路,建置大小輪船,其利皆公之於民,要令富民出其貲,貧民殫其力,利益溥沾,賢愚同奮。朝廷有大興作、大政治,亦必先期告民,是則古者與民共治天下之意也。嗚呼!勿以民爲弱,民蓋至弱而不可犯也;勿以民爲賤,民蓋至賤而不可虐也;勿以民爲愚,民蓋至愚而不可欺也。夫能與民同其利者,民必與上同其害;與民共其樂者,民必與上共其憂。夫以我中國幅員之廣,生齒之繁,甲於天下,以視歐洲諸國,其大小多寡豈可同日而語?即如英國,屹然三島耳,其地不足當中國數省,其民不足當中國二大省,而民心團結,有若長城,遂足恃之以無恐。我中國誠能收民心爲己助,其何向而不利?可使制梃以撻堅甲利兵而有餘矣。如是而強鄰尚敢行其窺伺,敵國尚敢肆其憑凌,逞其非分之幹請,而要以無禮之誅求者,吾弗信也。

    重民下

    泰西之立國有三,一曰君主之國,一曰民主之國,一曰君民共主之國。如俄、如奧、如普、如土等,則爲君主之國,其稱尊號曰恩伯臘,即中國之所謂帝也。如法、如瑞、如美等,則爲民主之國,其稱尊號曰伯理璽天德,即中國之所謂統領也。如英、如意、如西、如葡、如,等,則爲君民共主之國,其稱尊號曰京,即中國之所謂王也。顧雖稱帝、稱王、稱統領,而其大小強弱尊卑則不繫於是,惟其國政令有所不同而已。一人主治於上而百執事萬姓奔走於下,令出而必行,言出而莫違,此君主也。國家有事,下之議院,衆以爲可行則行,不可則止,統領但總其大成而已,此民主也。朝廷有兵刑禮樂賞罰諸大政,必集衆於上下議院,君可而民否,不能行,民可而君否,亦不能行也,必君民意見相同,而後可頒之於遠近,此君民共主也。論者謂,君爲主,則必堯、舜之君在上,而後可久安長治;民爲主,則法制多紛更,心志難專壹,究其極,不無流弊。惟君民共治,上下相通,民隱得以上達,君惠亦得以下逮,都俞吁咈,猶有中國三代以上之遺意焉。三代以上,君與民近而世治;三代以下,君與民日遠而治道遂不古若。至於尊君卑臣,則自秦制始,於是堂廉高深,輿情隔閡,民之視君如仰天然,九閽之遠,誰得而叩之?雖疾痛慘怛,不得而知也;雖哀號呼籲,不得而聞也。災歉頻仍,賑施詔下,或蠲免租稅,或撥帑撫卹,官府徒視爲具文,吏胥又從而侵蝕,其得以實惠均沾者,十不逮一。天高聽遠,果孰得而告之?即使一二臺諫,風聞言事,而各省督撫或徇情袒庇,迴護模棱,卒至含糊了事而已。君既端拱於朝,尊無二上,而趨承之百執事出而蒞民,亦無不尊,輒自以爲朝廷之命官,爾曹當奉令承教,一或不遵,即可置之死地,爾其奈我何?惟知耗民財,殫民力,敲膏吸髓,無所不至,囊橐既飽,飛而揚去,其能實心爲民者,無有也。夫設官本以治民,今則徒以殃民,不知立官以衛民,徒知剝民以奉官,其能心乎爲民,而使之各得其所、各順其情者,千百中或一二而已。嗚呼!彼不知民雖至卑而不可犯也,民雖至愚而不可誑也。善爲治者,貴在求民之隱,達民之情,民以爲不便者不必行,民以不可者不必強,察其痾癢而煦其疾痛,民之與官有如子弟之於父兄,則境無不治矣。古者裏有塾,黨有庠,鄉有校,讀法懸書,月必一舉,苟有不洽於民情者,民皆得而言之。上無私政,則下無私議。以是親民之官,其爲政不敢大拂乎民心,誠恐一爲衆人所不許,即不能保其身家,是雖三代以下而猶有古風焉。《書》有之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苟得君主於上,而民主於下,則上下之交固,君民之分親矣。內可以無亂,外可以無侮,而國本有若苞桑磐石焉。由此而擴充之,富強之效亦無不基於此矣。泰西諸國,以英爲巨擘,而英國政治之美,實爲泰西諸國所聞風向慕,則以君民上下互相聯絡之效也。夫堯、舜爲君,尚賴有禹、皋陶、益、稷、契爲助,而天下乃治。今合一國之人心以共爲治,則是非曲直之公,昭然無所矇蔽,其措施安有不善者哉?竊以爲治國之道,此則猶近於古也。

    治中

    我國今日之急務,在治中、馭外而已。治中不外乎變法自強,馭外不外乎簡公使,設領事,洞達洋務,宣揚國威而已。曩所謂變法者,在創設局廠,鑄槍炮,造舟艦,遣發幼童出洋,肄習西國語言文字、器藝學術而已。不知此數者,非不可行,而行之當無徒襲其皮毛。既有槍炮,則當求施放之巧;既有舟艦,則當求駕駛之能。而槍炮之命中及遠,舟艦之鞏堅神速,新法迭出,精益求精,此則尚未能也,所知者不過向日成規而已。且皆有西匠爲之指揮,一旦離之自造,則並所謂皮毛者尚覺其艱。遣發幼童出洋,當不專於一國,且與其多遣俊秀,不如並遣工匠,工匠時少而效速。此外要當變者,一曰水師,宜立專局訓習技能;二曰陸營,宜改營制,汰軍額,簡丁壯,厚餉糈;三曰戰船,宜易帆舶爲風輪火琯;四曰器械,宜易弓矢刀矛以火器,而總不外乎以西法練兵。沿海各省督撫,宜簡選熟稔洋務人員,駐紮通商各處。遇有中外交涉之事,所有往來文牘,歲中彙輯成書,頒示遐邇,俾辦理者熟覽深思,得以窺其涯際,而臨事亦有所把持。中外所立和約,亦當鋟版頒行,俾官衙上下人役俱持一冊,於洋務自無所遁情。夫洋務即時務,當今日而興言時事,固孰有大於洋務者?一切皆不必諱言,誠能實意講求,則真才自出,其間又何難睦鄰禦侮,折衝於數萬裏以外哉?今日崇尚西學,仿效西法,漸知以商力浚利源,與西商並駕齊驅而潛奪其權,如輪船招商局之設是也。顧局中經費之裕,全在乎海運,惟海運但可行之於無事之日,而不能行之於有事之秋。至此時而仍由漕運,恐亦不易。夫治河、運漕兩大政,辦理極難,歷朝但圖一時之安,而不爲後日之計,則以不能萬全而無害也。竊謂北方亦富庶之地,京師爲首善之區,民以食爲天,豈容盡資乎外省?此開墾之法不可不講。況乎曠地日多,遊民日衆,安插遊民,墾闢曠地,此有司之責也。官地宜仿古者屯田遺意,以所汰老弱之兵,改而爲農,開阡陌,深溝洫,興水利,資灌溉,或濟之以西國機器水火二氣之力,務使之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誠有成效,則京師粒食毋俟外求。李伯相行之於天津一郡,其效當有可觀也,其他北省荒廢之地,亦可飭各督撫仿其法而行之。如近日遇水旱荒災,飢黎載道,朝廷賑恤維艱,勢不能終給,莫若徙流民以實空地,使之自食其力。經費之籌,發自帑項而後計歲分償,或令商辦而使分其利。闢地之外,則事開礦。闢地,地面之利;開礦,地內之利,二者不可偏廢。天不愛道,地不愛寶,而亦當盡人力以求之。且礦務一開,趨者雲集,亦所以養濟窮民。閩如臺郡之煤,粵如惠州之鐵,善其章程以爲掘取,閩、粵之民何至就食出洋,流離異域?至於栽植罌粟,亦屬權宜之用。然當種之於新疆、蒙古土曠人稀之處,而不宜種之於關內也。治河,中外無善法。蓋河沙日積,河底日高,河堤不得不高築以防衝潰。歷代相傳,不思變通,瀕河之民如居河底,霪霖橫決,魚鱉堪虞。今莫若參用西國爬沙之法,疏刷宣通,去其壅積,然後多分支流以殺其勢。孟子述禹之治河,亦惟曰疏、曰瀹、曰排、曰決而已。行於內河,當用火輪小舶,亦可藉以運漕。一旦緩急有需,亦可恃以無恐。此外,最要者則曰治民,當責其成於牧令,而先於慎簡督撫,俾其黜陟賢否,甄別才能,行久任之法,立不資之賞。當使視民事如己事,務實心以行實政,而天下自無不治矣。凡此治中之道,皆所以盡其在我而已。至於所以馭外者,不難在重洋之銜命,而先難在內地之撫柔。泰西諸國,自西東來,初由印度而東粵,繼由東粵而開五港,旋由五港而增至十有三港。今則長江添設六口,直達重慶而至雲南,中國境中必爲西商傳教人足跡所遍。至若西商傳教人等,安分守法,歸我管轄,雖遍至各處,亦復何慮。無如旅於中土之西人,每多恃勢凌人,我國紳民又鄙之以爲不屑,變故日生,是可虞也。泰西之例,商民至其國境犯法,即歸其國官員審辦。西廷以中國鞫案動用刑罰,是以此例不行。據煙臺和約,自後中西商民爭訟,交被告人官員辦理,如西人控華人則歸華官,華人控西人則歸西官。時勢所逼,未嘗不是。惟是中律嚴,西律輕,且彼官知中律者多,我官明西律者少。即彼此秉公鞫斷,涉訟之民難保無怨聲,矧未必然耶?民間積怨生憤,嫌隙日多,縱當道能彌縫於目前,難免不齟齬於日後,而又益之以彼教之大拂乎民情也。泰西諸國中以英、法最爲雄鷙,諸國亦仰以爲領袖。法在今日雖未遑外顧,然觀其在越南佈置經營,其慮甚遠,正未可以目前之暫蹶而輕之也。惟法之舉動必以英爲樞紐,故言馭外者,意多專注於英。英在今日,閩、粵、江、浙、皖、楚、川、滇、山、直、沈、遼,以及西藏、新疆,皆爲其足跡之所至。觀英人曏者曾與喀什噶爾酋目立約通商,或傳言其並售喀酋以槍炮。夫喀酋爲我國叛人,英廷既與中朝和好,豈不自知其不宜出此歟?蓋英之結好喀酋,意亦在由印度以達雲南也,其思深慮遠也如此。若是,則變法自強庸可緩乎?夫治中即所以馭外。器精用足,兵練民固,而加之星使分駐各邦,消息相通,呼吸互應,諸國有不鹹遵王度,共凜約章者乎?

    睦鄰

    嗚呼!時至今日,泰西通商中土之局,將與地球相終始矣。至此時而猶作深閉固拒之計,是直妄人也而已,誤天下蒼生者必若輩也。嘗見俞君廉石與張少渠書,其言曰:“今日中外大勢,惟有因勢利導之方,萬無杜絕驅除之理。得之者安,失之者危,固中國可盛可衰可強可弱可分可合之一大機會也。及今而不圖,一旦高辛先我,悔之晚矣。每嘆明季縉紳,謬以宋人金元之事比遼東,遂致不可救藥,不謂今日議論,又將以議遼東者議西海,前車覆轍,殷鑑無聞,是亦可哀也已。”又讀郭瀛仙侍郎《使西紀程》,其言曰:“西洋立國二千年,政教修明,具有本末,與遼、金崛起一時,倏盛倏衰,情形絕異。其至中國,惟務通商而已。而窟穴已深,逼處憑凌,智力兼勝,其所以應付處理之方,豈能不一講求?並不得以和論。無故懸一和字,以爲劫持朝廷之資,侈口張目以自快其議論,至有寧謂可覆國亡家,不可言和者,京師已屢聞此言。召公之戒成王曰‘祈天永命’。祈天者,兢兢業業,克抑貶損,以安民保國爲心。誠不意宋、明諸儒,議論流傳,爲害之烈,一至斯也。夫尊主庇民,大臣之責,胥天下而務氣矜何爲者?凡爲氣矜者,妄人也。觀此,乃恍然於鄰之不可不睦矣。”嗚呼!二公蓋深知洋務者也。昔在丙辰之冬,粵東肇釁,因循不問,貽誤良多,而庚申遂至於決裂。顧其時,草野小民未嘗不逆料其出於和也。淞濱老圃謂餘曰,處今日之事勢,若舍和之一字,無可下手。天實爲之,謂之何哉。及事大定,金粟峯頭詞人猝然問餘曰:“諸葛武侯何如人也?”餘應之曰,三代下一人而已。顧子之意,將以爲猇亭之辱不報,而議和之使遽遣,忘怨崇仇,隱忍保國,平日自命爲管、樂之才,而乃一籌莫展至此歟?顧天下事固有不得不出於此者,苟反其道而行之者,未有不敗者也。子輿氏曰:“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民者也。”湯猶事葛,文王猶事昆夷,何足爲病?漢高困於平城之役,而終至遣使和親。太宗開國英主,而屈尊於突厥,終唐之世,周旋於回紇、吐蕃。宋真宗澶淵之捷,而猶許酬以歲幣,聘使往來,悉以至誠相待。歷代以來,所以結好遠人者,其規模廣博,猶可想見。蓋王者保國安民,其道應如是也。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設使不忍小忿而遽開邊釁,置數十萬生靈於塗炭,而國是益以杌隉,豈計之得哉?況乎今日泰西諸國之來中土,非同有宋之於遼、金、元也。無皮幣之奉,無金繒之酬,無聘問慶弔之煩,無慰勞送迎之費,不過出我市廛以陳琛貨,利便商賈,轉輸南北而已。惟我待之亦惟克循條約,一秉定章,外示以優容,內行其裁製而已。即各國使臣駐我神京,鹹奉禮儀,以與周旋,未嘗不遵我制度,就我範圍也。即有所請,可者許之,不可者拒之已耳,絕無所謂甲兵以示之威,干戈以示之勇也。即曰舊隙尚存,夙嫌未釋,亦惟以大度包容之而已,豈若南宋之於女真,其仇不可一日忘哉?故在今日,惟有開誠佈公,講信修睦,遇有中外交涉重大之事,不妨召見其使臣,俾得從容以畢其辭,而總理衙門王大臣時與之往來,以得聯其情誼,集思廣益,未嘗不由乎是。勿外示以羈縻,勿內行其阻抑,勿加以束縛馳驟,勿苛以繁文縟節。試觀我國使臣至其國中,彼所以待之者何如,則我獨不可行之於彼乎?自恃甚高而視人太卑,此虛驕者所爲也,非聖朝含宏之盛量也。夫中外之情所以不通者,以隔閡太甚也。而隔閡之故,由於情疏而不親,勢尊而不近。我國王大臣又何妨紆尊降貴,相與通款曲、伸情愫,而瞭然洞燭中外之事故歟?

    卷二

    洋務上

    嗚呼!今日之所謂時務、急務者,孰有過於洋務者哉?四十年來事變百出,設施多謬,有心人蒿目時艱,輒爲扼腕太息。夫國家之一舉一動,所以多左者,由於未能熟悉泰西之情,而與之往來交際也。中外語言文字,迥然各別,彼處則設有翻譯官員,及教中之神父、牧師,效華言,識漢字,留心於我國之政治,於我之俗尚、風土、山川、形勢、物產、民情,悉皆勒之成書,以教其國中之民。而向時中國之能操泰西言語,能識英人文字者,當軸者輒深惡而痛嫉,中國文士亦鄙之而不屑與交,而其人亦類多赤貧無賴,淺見寡識,於泰西之政事得失、制度沿革,毫不關心。即有一二從其遊者,類皆役於飢寒,仰其鼻息,鮮有遠慮,足備顧問。蓋上既輕之,則下亦不知自奮也。因是,於其性情日益隔閡,於其國政、民情終茫然罔有所知,通商十餘年來,無能洞悉其情狀,深明其技能,抉其所短而師其所長。詢以海外輿圖,則以爲非我所當知,或以爲洋務一端自有主者,非我所能越俎。一旦交涉事起,侷促無據,或且動援成例以爲裁製,此事之所以多決裂也。如是則謂中國之無人才也可。西人凡於政事,無論鉅細,悉載日報,欲知洋務,先將其所載各條一一譯出,日積月累,自然漸知其深,而彼無遁情。國家亦當於各口岸設立譯館,凡有士子及候補人員願肄習英文者,聽入館中,以備他日之用。果其所造精深,則令譯西國有用之書。西國於機器、格致、輿圖、象緯、槍炮、舟車,皆著有專書,以爲專門名家之學,苟識其字、通其理,無不可譯。如此,則悉其性情,明其技巧,而心思材力之所至,何不可探其祕鑰哉?將見不十年間,而其效可睹已。此皆餘二十七八年前之所言也,時在咸豐初元,國家方諱言洋務,若於官場言及之,必以爲其人非喪心病狂必不至是,以是雖有其說,而不敢質之於人。不謂不及十年,而其局大變也,今則幾於人人皆知洋務矣。凡屬洋務人員,例可獲優缺,擢高官,而每爲上游所器重,側席諮求。其在同僚中,亦以識洋務爲榮,囂囂然自鳴得意,於是鑽營奔競,幾以洋務爲終南捷徑。其能識英國語言文字者,俯視一切,無不自命爲治國之能員、救時之良相,一若中國事事無足當意者,而附聲吠影者流,從而噓其焰,自惜不能置身在洋務中,而得躬逢其盛也。噫嘻!是何一變至是也,是豈天道循環,人事變遷,應出於是哉?此我在二十七八年前,所未及料者也。特我謂今之自謂能明洋務者,亦尚未極其曉暢也。今日者不過相安於無事耳,求無不遂,請無不行,以謹凜之形觀驕盈之色。其所稱建制船舶,鑄造槍炮,開設機器,倡興礦務,輪舶之多遍至於各處,一切足以軼乎西人之上而有餘,富國強兵之本,當必以此爲樞紐,講求西法,千載一時。不知此特鋪張揚厲語耳,求其實效,僅得二三。有明之季,西洋人士航海東來,多萃處於京師。湯若望曾隨李建泰出師,軍中鑄有西洋大炮,則克錄一書著於此時,泰西能敏之人所在多有,亦無救於明亡,蓋治國之要不繫於是也。欲明洋務,尤在自強,自強之效則在治民、練兵。治民先在簡擇牧令,練兵先在整頓團練。蓋先盡其在我,而後人無不服。我固能操必勝之權而立於不敗之地,則人自然就我範圍而莫或敢肆。實至名歸,其道然也。試觀《萬國公法》一書,乃泰西之所以聯與國,結鄰邦,俾衆鹹遵其約束者,然俄邀諸國公議行陣交戰之事,而英不赴,俄卒無如之何。此蓋國強則公法我得而廢之,亦得而興之;國弱則我欲用公法,而公法不爲我用。嗚呼!處今之世,兩言足以蔽之,一曰利,一曰強。誠能富國強兵,則泰西之交自無不固,而無慮其有意外之虞也,無懼其有非分之請也。一旦有事,不戰以口舌則鬥以甲兵,不折衝於樽俎則馳逞於干戈。玉帛烽燧,待於二境,惟命之從。不然,講論洋務者愈多,辦理洋務者愈壞,吾誠未見其可也。

    洋務下

    嗚呼!至今日而談洋務,豈易言哉?至此幾於噤口捲舌,而絕不敢復措其手足。蓋洋務之要,首在借法自強。非由練兵士,整邊防,講火器,制舟艦,以竭其長,終不能與泰西諸國並駕而齊驅。顧此其外焉者也,所謂末也。至內焉者,仍當由我中國之政治,所謂本也。其大者,亦惟是肅官常,端士習,厚風俗,正人心而已。兩者並行,固已綱舉而目張。而無如今日所謂末者,徒襲其皮毛;所謂本者,絕未見其有所整頓。故昔時患在不變,而今時又患在徒變。十六七年前,竊嘗欲中國仿行西法,其言曰,以其所長,奪其所恃。故火器用於戰陣,舟艦用於江海,語言文字用以通彼此之情。逮乎同治初元,李伯相經略江左,始有江南製造局之設,丁中丞仿鑄西炮,用以擊賊,旋收厥效。然後,福州船政局相繼並建,天津、粵東亦仿行焉。並時上海有廣方言館,廣州有同文館,而京師亦設天文館。又有出洋肄業幼童百二十人,往學於美。駸駸乎日盛一日焉。宜乎西法之用,可以頡頏乎西人,然而未也。顧事求其漸精,而道無貴乎欲速,安知後日之遽不如西人哉?而我特慮其始勤終怠,畏難苟安,至於異日,或以無益而罷,或以經費不足而裁,蓋在乎當軸者之轉移推變耳。蓋以西法爲可行者,不過二三人;以西法爲不可行、不必行者,幾於盈廷皆是。或懼其難以持久者此也。且西法之明效,猶未大著於國中,所行者不過在沿海數省而已。即如軍士之練習洋槍者甚少,其餘悉以成法,而文武取士兩途,終不知變也。夫槍炮在乎燃放,舟艦在乎駕駛。今營兵悉以長矛、藤牌爲從事,武科悉以弓石刀以區優劣、定去取,或有所更,則必曰,此營規不可易,大典不可改也。是則陸兵未知西法也。今水師仍以拖船及中國各式小艦,徒事虛糜,無濟實用,材質既薄,風浪難勝,猝至洪濤巨浸中已不能自主,況乎其臨行陣,習戰鬥,縱橫轟擊,以出於必勝哉?是則水師未嘗知西法也。茲必使營兵改用洋槍,水師改用輪船,洋槍之外則練炮隊,輪船之外則駛鐵甲,按期演練,務極其精。武廢弓石,而分爲水陸兩途;文廢時文,而分數途以拔取。每省、每郡、每州、每邑,由國家設立文武學塾,以爲訓習,所以爲儲材之地,或即以書院改作。如是,方不至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長。今教官則爲冗員,而書院竟成虛設。歲以時文取士,特不知時文究屬何用,居然名之曰士,而其實則一物不知也。歲取數千數百之士,實則歲多數千數百貿然無知之人而已矣。夫取士之道,當取之寬而用之嚴,今則反是,泥沙與珠玉並進也,而又廣其額,促其期,於是天下遂無真士。嗚呼!此真可爲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不廢時文,人才終不能古若,而西法終不能行,洋務終不能明,國家富強之效終不能幾。夫廢時文,非爲習西法也,經以裕其學,史以博其識,考輿圖,明象緯,然後能知古而通今。否則,以有用之心思置之無用,不可惜哉?而本根所繫,則在乎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必先以士始。朝廷之所以重士者在此,而民自無不興起矣。士能如此,及其出而仕於朝,必有足觀矣。風俗厚,人心正,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西法雲乎哉,而西法自無不爲我用矣。此由本以治末,洋務之綱領也。欲明洋務,必自此始。

    變法自強上

    嗚呼!餘今者觀於中外交涉之故,而不禁重有感焉。泰西諸國通商於中土,亦既三十餘年矣,而內外諸當事者,多未能洞明其故,若燭照數計而龜卜,其於利害之所繫,昏然如隔十重簾幕。其有規恢情勢,斟酌時宜,能據理法以折之者,雖未嘗無人,而不知彼之所謂“萬國公法”者,必先兵強國富,勢盛力敵,而後可入乎此。否則束縛馳驟,亦惟其所欲爲而已。故知乎此,則惟先盡其在我者,而後徐及其他。如講求武備,整頓海防,慎固守禦,改易營制,習練兵士,精製器械,此六者實爲當務之急。而文武科兩途皆當變通,悉更舊制,否則人才不生。其次則在裕財用,如開礦鑄銀,尚機器,行紡織,通商於遠許,貿易於國中者,皆得以輪舶,而火輪、鐵路、電氣、通標,亦無不自我而爲之,凡泰西諸國之所眈眈注視躍躍欲試者,一旦我盡舉而次第行之,俾彼無所覬覦豔羨其間,此即強中以馭外之法也。上之所好,下必甚焉,雷厲風行,安見其有不可者?設或不然,動遵故例,拘守成法,因循苟且,不知變遷,則我中國當自承其弊。何則?泰西諸國之羣集而環伺我者,有迫之以不得不然之勢也。且此之所變者,特其跡焉而已,治國之道固無容異於往昔也,如是,謂之戰勝於朝廷。況乎當今之時,處今之勢,固非閉關自大時也。泰西諸國之入居中土,有公使,有領事,有水師,有陸兵,戰艦艨艟不絕於道。而我國之至西土者,落落如晨星,其有折衝乎樽俎、輝煌於敦槃者,未聞有人也。其達彼此之情意、通中外之消息者,則有日報,時或辯論其是非,折衷其曲直。有時彼國朝廷採取輿論,探悉羣情,亦即出自日報中。竊以爲此亦可從而仿效者也。中外交涉之事,時時可刊之日報中,俾泰西之人秉公持論其間,是豈無所裨益者與?歐洲近日情形,其強弱大小,亦已瞭然如指上螺紋。普、俄、英、法,此四國者,皆於中土關係至重者也。三十年前所患者在英、法,而在今日所患者尤在普、俄。俄之於北方,如黑龍江,如新疆,固已形見者也。普則猶未著其端倪,邇者以晏拿帆船遇害被劫一事,普國立意索償。識者以爲交鄰之道,玉帛、干戈二者實相倚伏。蓋和則以玉帛相將,戰則以兵戎相見,理無兩立,事不併行。然則圖治其間者將奈何?則將應之曰,開誠佈公,相見以天,必謹必速,毋詐毋虞,又何患之有?至於英、法東來,皆於東南洋設立埔頭以爲外府,而普、俄則無之。今俄方注意於北方,籌度經營,未遑兼顧。普則欲圖之久矣,特無間可乘耳。諸國通商之局,英爲最巨,設一旦兵事或起,豈獨無所礙歟?不知英固早計及乎此也。普、俄之駸駸馳騁於中土,豈英、法之所喜?特恐一旦事勢所會,即英、法亦有不得不退聽者。浸假普、法釋嫌,英、俄結好,此固歐洲之福,而天下之深憂。總之,歐洲昇平之局,識者以爲恐未能持久,而亞洲變故之生,亦豈人事之所能逆憶。惟先盡其在我,以聽之於天而已。盡其在我,則莫先乎變法自強。今日之當變者有四,一曰取士,二曰練兵,三曰學校,四曰律例。

    變法自強中

    然則取士當若何?曰,欲得真才,必先自廢時文始。夫人幼而學,壯而行,出其家修,即爲廷獻。今乃以無用之時文,爲進身之階,及問其何以察吏,何以治民,則茫然莫對也。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長,則何不以有用之時,講有用之學?大抵必如前代科目法,區爲數門,首曰孝弟賢良,次曰孝廉方正,三曰德著行修,四曰茂才異等。此四者皆由鄉舉裏選,國家不必試其文章,但當優其獎勵,以厚風俗,以端教化。至所以考試者,曰經學,曰史學,曰掌故之學,曰詞章之學,曰輿圖,曰格致,曰天算,曰律例,曰辨論時事,曰直言極諫,凡區十科,不論何途以進,皆得取之爲士,試之以官。至武科,亦宜廢弓刀石而改爲槍炮。其上者則曰有智略,能曉悉韜鈐,深明地理,應敵之機,制敵之命;其次曰勇略,能折衝禦侮,斬將搴旗;其次曰制器,造防守之具,明堵御之宜,其建築炮臺、製造機器,悉統諸此,務足以盡其所長。凡此文武兩途兼收並進,務使野無遺賢,朝無幸位,而天下之人才自然日見其盛矣。然則練兵當若何?曰,陸營必廢弓矛,水師必廢艇舶,而一以槍炮爲先,輪船爲尚,然後兵可強也。其爲兵曰步兵、騎兵,其爲隊曰槍隊、炮隊。平日練之,自無不精,臨時用之,自無不準,而後命中及遠,足以攻堅而蹈瑕。水師則首在乎駕駛,必其能衝涉波濤,稔悉臺颶,測量風雲沙線,足寄以衆人之命,乃可充其任也。其船之小者用於內河,船之大者用於沿海,至鐵甲戰艦用以守禦,無不資水火二氣之力,而專恃雙輪之迅駛。惟其駕之已稔,自必操之在握,而後渡海入洋,足以御風而破浪。陸營、水師之練兵,一以西法爲南針,必使其心志定,步伐齊,隊伍肅,常若臨大敵而可用也。此外汰冗兵,減軍額,厚餉糈,俾足有以養贍其身家。駐防之兵居於營屋,一仿西國之制度,然後營汛各兵方非虛設。兵勇之外益以團練,依古守望相助之法。平日按期練兵,無得間斷,而近地團練民兵,亦可入而學習。如是則兵皆可用之兵,而民亦可用之民,一旦有事,不至於倉皇無措。而民與兵和,兵與民習,亦不至兵民相凌,至生事端。能如是而兵不強者,吾弗信也。然則設立學校,以收教士之實效,當若何?曰,學校書院之設,當令士子日夜肄習其中,必學立藝成而後可出也。其一曰文學,即經史、掌故、詞章之學也。經學俾知古聖緒言,先儒訓詁,以立其基;史學俾明於百代之存亡得失,以充其識;掌故則知古今之繁變,政事之紛更,制度之沿革;詞章以紀事華國而已。此四者,總不外乎文也。其二曰藝學,即輿圖、格致、天算、律例也。輿圖能識地理之險易,山川之厄塞;格致能知造物制器之微奧,光學、化學悉所包涵;天算爲機器之權輿;律例爲服官出使之必需,小之定案決獄,大之應對四方,折衝樽俎。此四者,總不外乎藝也。文、藝兩端,皆選專門名家者以爲之導師,務歸實用,不尚虛文,辯論時事,直言極諫。此二者,以覘其作吏之斷裁,立朝之風節而已。於是士有以教,亦有以養,自無不奮矣。此外則有武備院、繁術院,用以教武科營弁,使之各成其材。然則廢律例之繁文,而用律例之精意,當若何?曰,今天下之所謂吏者,必盡行裁撤而後可。內自京師,外至直省,大自六部,小至州縣,舉二百餘年來牢不可破之積習,悉一掃而空之。而以爲士之明習律例者,以充其任,甄別其勤惰,考校其優劣,三年無過,授以一官,以鼓勵之。凡昔日之拘文牽義,以一字爲重輕,借片言爲軒輊,得以上下其手者,悉付之於一炬而後大快。州縣監獄,必大加整頓,罪囚拘繫無得虐待,夏冬之間所以體恤罪囚者,毋作具文。州縣胥役,限以定數,毋得逾百人。凡此者,皆所以擴清積弊也。

    變法自強下

    居今日而論中州大勢,固四千年來未有之創局也。我中朝素嚴海禁,閉關自守,不勤遠略,海外諸國至中華而貢獻者,來斯受之而已,未嘗遠至其地也。以故天下有事,其危常系西北,而不重東南。自與泰西諸國通商立約以來,盡舟航之利,歷寰瀛之遠,視萬里有如咫尺,經滄波有同衽席,國無遠近,皆得與我爲鄰。如英,如俄,如普,如法,皆歐洲最強莫大之國也。今以中國地圖按之,則俄處西北,最爲逼近;西南有英屬之印度,毗接雲南;而法兵業駐越南,則南界又復連屬。諸國並以大海爲門戶,輪舟所指,百日可遍於地球,於是縱橫出入,駸駸乎幾有與中國鼎立之勢,而有似春秋時之列國。惟是中國方當發、捻、回、苗之擾,前後用兵幾二十餘年,甫經平定。然則以艱難拮据之際,而與方盛之諸強國相鄰,設非熟思審處,奮發有爲,亟致富強,以圖自立,將何以善其後乎?夫風會既有不同,即時事貴知所變。日本,海東之一小國耳,一旦勃然有志振興,頓革平昔因循之弊,其國中一切制度,概法乎泰西,仿效取則,惟恐其入之不深。數年之間,竟能自造船舶,自制槍炮,練兵、訓士、開礦、鑄錢,並其冠裳、文字、屋宇之制,無不改而從之。民間如有不願從者,亦聽焉。彼以爲此非獨厚於泰西也,師其所長而掩其所短,亦欲求立乎泰西諸大國之間,而與之較長絜短,而無所餒也。否則,行舟於海,彼則用輪而我則用帆,遲速不同矣;行兵於行陣,彼則用槍炮而我則用刀矛,命中制勝又不同矣。彼以訓練節制之師,我以跳蕩拍張、漫無紀律之士當之,烏有不敗者哉?此強弱之不同也。彼則出地寶,擴財源,而我任聽其然,不知搜取,徒知徵之於民而已,此貧富之不同也。故日本乃亟思變計也,然則我中國曷不反其道而行之哉?我中國地大物博,幅員之廣,財賦之裕,才智之衆,薄海內外皆莫與京。溯乎立國規模,根深蒂固,但時異勢殊,今昔不同,則因地制宜,固不可不思變通之道焉。其道奈何?曰,毋因循也,毋苟且也,毋玩愒也,毋輕忽也,毋粉飾也,毋誇張也,毋矇蔽也,毋安於無事也,毋溺於晏安也,毋狃於積習也,毋徒襲其皮毛也,毋有初而鮮終也,毋始勤而終怠也。必有人焉,深明制治之道,周知通變之宜而後可。否則,機器固有局矣,方言固有館矣,遣發子弟固往美洲攻西學矣,行陣用兵固熟練洋槍矣,而何以委靡不振者仍如故也?洞明時變大有幹謀者,仍未能見其人也?徒令論者以爲西法不足效而已,或以爲糜費也,或以爲多事也,或以爲無益於上而徒損於下也。嗚呼!是非西法之不善,效之者未至也,所謂變之之道未得焉。彼言者直坐井窺天,以蠡測海耳,西法必不受過也。且夫西法者,治之具,而非即以爲治者也。使徒恃西人之舟堅炮利,器巧算精,而不師其上下一心,嚴尚簡便之處,則猶未可與權。蓋我所謂師法者,固更有進焉者矣,彼迂腐之儒又何足以知之哉。說者又謂中朝制度迥越尋常,前代謨猷姑勿具論,即如我國家康、雍、乾三朝,聖德兵威,讋惕殊俗,式廓版圖,訖乎化外,而一時簡賢任能,張弛互用,三代以下不逮焉,復何論乎漢、唐。今誠一意講求,勵精圖治,先有以明天下兵民之志,而後規復河運,酌禁鴉片,則閉關謝客,亦何不可自固我圉,而奚必鰓鰓焉學習西法也哉?子之所云,適足以貽笑於豪傑之士而自點耳。不知時之所尚,勢之所趨,終貴因事制宜,以權達變。天時人事,皆由西北以至東南,故水必以輪舟,陸必以火車,捷必以電線,然後全地球可合爲一家。中國一變之道,蓋有不得不然者焉。不信吾言,請驗諸百年之後。

    除弊

    曩餘曾論中國所宜一變者有四,曰取士也,曰練兵也,曰弼教也,曰明刑也。然則此四者之外遂無所事乎?而不知所當因革者尚多也。一曰清仕途。今日服官筮仕者,科目、捐納、保舉,三途並進,雜矣,濫矣。必當痛加沙汰,嚴爲甄別,不必論聲華,尚文字,惟以材幹品詣爲衡量而已。試之以事理則能呈,投之以艱鉅則才見,委之以判決則識明。上日接見屬員,勿間時日,必使之從容談論,得以盡其詞。而所以遴選守令者,尤必倍加嚴慎。一曰裁冗員。其有閒員末秩,備位枝官,無益於民事,徒足以耗國家度支者,無論文武,悉從而汰之。且一省之中,既有巡撫而復有總督,有時意見齟齬,而事權不能歸一,往往至於誤國僨事。在明代,總督之設,原屬朝廷特旨,專以統制師旅,地方無事,即行裁撤,而我朝遂據以爲定製。是則各省總督一缺皆可裁也,惟直隸、四川、甘肅不在此例。一曰安置旗民。旗民散處於各直省會垣,別設滿城,給以糈糧,以爲駐防,而以將軍統之,並副之以左右都統,以重職守。其立法未嘗不善,而二百餘年來生聚滋多,供給日薄,而猶任其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無所事事,專事嬉遊,無異圈牢之養物。今內自京師,外自直省,凡有旗民滿籍願往開墾者,聽其自便。西北一帶如西藏、新疆尤多曠土,誠裂其地以封諸王子,如蒙古四十八旗之制,益之以滿洲強族爲輔,俾與蒙古、滿洲互爲聯絡,聲氣相通,亦所以壯屏藩而厚勢力也。一曰廢河工。治河從古無善法,而其實不外子輿氏所云,曰疏、曰瀹、曰決、曰排而已。蓋水順其性則流,逆其性則潰。今築堤防,設閘閉,專事壅遏,河身日高,河岸日下,一有潰決,瀕河數十萬生靈悉爲魚鱉。然則何不因其勢而利導之,使之北行,開通溝洫,西北得興水利,可種稻田。如是,庶不至旱則赤地千里,水則汪洋澤國。西北之供億全賴轉輸於東南也,況乎海運既行,漕運可廢,又何必築閘以蓄水,與水爭道哉?夫每歲竭數千萬於河工,毫無成效,無異乎輦金填海,病國瘠民,莫此爲甚。議者謂海運但可行之於無事之時,若漕運之權則操之在我,老成謀國,以爲殷憂。此則非我所知而未嘗不笑其計之左也。一曰捐妄費。從來奢侈起於逸樂,節儉生於憂患,而欲崇節儉,必自君躬始。每歲織造中有可減者減之,有可罷者罷之,不必輒循常例。宮中所需宜有定數,內務府宜歲支以若干,而不必求之外省。各省貢品,視其所宜。其他修造之有可省者,工程之不必興者,一例勿行,自然費不至於浩繁。一曰撤厘金。釐務之設,原以軍需孔亟,不得已爲權宜之計。今事平之後,久而不撤,且若視之以爲利藪。數十里之地,關卡林立,釐廠、稅廠徵榷煩苛,商民交病,行旅怨諮,亦非所以爲政體也,此蘇子瞻所謂不終月之計也。今之理財者,徒見厘金一廢則一省度支將無從出,不知絀於彼者贏於此,鴉片之稅可以加重,而洋酒、呂宋菸皆可榷稅,以入維正之供。古者本有丁稅,現悉攤入田畝,然而善理財者,丁稅之制尚可循古法以復之,惟毋使之擾民而已,安知非補苴之一道也哉?諸弊既除,百利乃興。闢車路以通平陸,設電線以速郵傳,開礦務以採煤鐵五金,鑄錢圓以便商民、足國用,行西北屯田之法以實營伍、贍額兵,制機器以興織造,許民間用輪舶以達內河,立公司以貿易於外洋。然後朝廷之上破格用人,草野之間徵舉隱逸,簡賢能豪傑之士,不次擢用,或備將帥之選,或堪出使之才,睦鄰柔遠,禦侮保疆。而於東南洋諸島、新舊各金山俱設領事,以樹國威,以張國體,收拾中土之人心,翼保遠方之黎庶,俾聲威遠暨,迄乎徼外,通商各國,皆簡遣使臣前往駐紮。無事則禮樂雍容,有事則甲兵奮武,鷹揚八荒,虎視六合,方且軼漢超唐,馳乎域外。嗚呼!謂不足見大一統之盛哉。

    興利

    中國地大物博,於地球四大洲中最爲富強,特當軸者不能自握其利權,自浚其利藪,而亟爲之興利焉耳。迂拘之士動謂朝廷宜閉言利之門,而不尚理財之說。中國自古以來重農而輕商,貴谷而賤金,農爲本富而商爲末富。如行泰西之法,是捨本而務末也。況乎中國所產足以供中國之用,又何假外求而有俟乎出洋貿易也哉?嗚呼!即其所言農事以觀,彼亦何嘗度土宜,辨種植,闢曠地,興水利,深溝洫,泄水潦,備旱乾,督農肆力於南畝,而爲之經營而指授也哉?徒知丈田徵賦,催科取租,縱悍吏以殃民,爲農之虎狼而已。徒有其名而無其實,又復大言而不慚,此真今日士子之通病也。如是天下何由而治?蓋富強即治之本也。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民既能自謀其生以優遊於盛世,自然可靜而不可動,故舍富強而言治民,是不知爲政者也。西北之地,古帝王之所興,建都立業,南向以馭天下,初何嘗轉輸於東南?今河道日遷,水利不講,旱則赤地千里,水則汪洋一片,民間耕播至無所施。此當相地所宜,而爲民謀生聚之道,使其所產足以自給,或種木棉,或興織紝,以補其所絀,亦或一道也。利之最先者曰開礦,而其大者有三。一曰掘鐵之利。中國產鐵之處不可勝計,蓋礦中有煤則必有鐵。今中國業經設立船廠、炮局、機器所,無不需鐵以資熔鑄,必取之於英,是以利畀外人也。今我自開鐵礦,則一可省各處廠局無窮使費,二可鑄造槍炮,建制鐵甲、戰艦、火輪、兵舶,三可創造各種機器,四可興築輪車鐵路,而亦可售之於西人,以奪其利。一曰掘煤之利。中國煤礦遍處皆是,西人曏者曾遣格致之士細行考察,知中國一省之所產,足以抵歐羅巴一洲而有餘。開礦出煤,於中西皆有裨益。何則?西國輪舶往來中土,其所用之煤皆自遠運至,其費不貲,一旦設有不給,輪船即不可行,貽誤非輕,若中國有煤,則彼取資甚便。西人每請中國開煤礦而不請中國開鐵礦,其深謀祕慮,已可窺見其隱。英人本國雖僅屹然三島,而以煤鐵之利雄於歐洲,其煤鐵多販運於各國。中國既有煤鐵,則彼貿易亦必稍減。且我有煤鐵,而出口之價稍昂,彼亦無如我何,而我得以獨收其利矣。一曰開五金之利。雲南產銅,山東、山西產金,而煙臺一帶尤旺,粵東產水銀,四川產銀,此法人近日周曆其地而知之,曾已繪圖貼說,郵寄其國。中國誠能亟爲開掘以足國課,而廣鑄金、銀、銅三品之錢以便民用,俾易於流通,又何必全恃西國之銀圓歟?其次曰織衽之利。織衽必以機器爲先,事半而功倍,巧捷異常,而其利無窮。宜度各省所有之物產而設立機房,如織絨則設於天津、直隸,以取口外之羊毛,織布則設於上海、蘇州,以就其地之木棉,織綢則設於湖郡、杭州,以購其地之蠶絲。西人貿易於中土者,不過以匹頭爲大宗,若我自織,則物賤而工省,且無需乎輪船之轉運,其價必貶,西人又何能獨專其利歟?此外則一曰造輪船之利。令民間自立公司,購置輪船,用以往來內河,轉輸貨物,裝載人客,既無虞乎盜賊,亦不費乎日時,此皆輪船之小者也。其大者,亦可上溯乎長江而遠至於外洋,載運各貨以貿易於歐洲各國,久而行之,其利自溥。一曰興築輪車鐵路之利。今南北道阻,貨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每苦其販運之煩,勞道途之遼遠。自有輪車,而遠近相通,可以互爲聯絡,不獨利商,並且利國。凡文移之往來,機事之傳遞,不捷而速,化馳若神。遏亂民,御外侮,無不恃此焉。如謂敵國資其鐵路而反可長驅直進,適以因之自敝。此殆不然。鐵路雖蜿蜒千里,輪車雖勢若奔電,而去其尋丈之路,即車不能納軌,輪不能驟馳,或投石而斬木焉,即爲之阻,又何慮之有?或謂開礦則足以擾民,是鑑於明代之失,而因噎廢食也。夫豈無善法以維持之歟?或曰機器行則奪百工之利,輪船行則奪舟人之利,輪車行則奪北方車人之利。不知此三者,皆需人以爲之料理,仍可擇而用之,而開礦需人甚衆,小民皆可藉以餬口。總之,事當創始,行之維艱,惟能不惑於人言,始能毅然而爲之耳。諸利既興,而中國不富強者,未之有也。

    尚簡

    隆古以還,靡得而知之矣,唐、虞而降至於三代,其治不相襲。如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至於週末文勝,卮言日出,諸子百家各鳴異說,而朝聘宴享往來酬酢之間,其言詞之繁、禮儀之費,徒尚虛文而無實用,其弊至於不可勝言。至祖龍崛起,悉舉而付之一炬,此亦勢之不得不然者也。蓋天下爲治無常,質勝則飾之以文,繁極則御之以簡。自漢至今,幾二千餘年,人情之詐僞極矣,風俗之澆漓至矣。律例繁多,刑獄瑣碎。文法之密,逾於網羅;辭牘之多,繁於沙礫。動援成法,輒引舊章,令人幾無所措其手足。各直省稟報之案,虛詞緣飾,百無一真,而更益之以六部之律例紛紜,互相牽制,不知此特便於吏胥舞文弄法,索賄行私,以上下其手而已,非特不能爲治,且足以壤政體,而於經國治民毫無裨補。即其下,繁文縟節亦指不勝屈,要不過徒亂人意耳。故吾嘗曰,吏胥所據之部例,士子所習之時文,皆可盡付之祝融虐焰中,而後大快也。昔者漢高祖之入關也,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其言直捷簡快,而其感於人心,已至於浹肌膚、淪骨髓。然則治天下,豈在乎法律之多,足以杜弊而止奸乎?時至今日,在官與在民皆患其繁,勢不得不以簡御之。其一曰任人。內而天子之權寄於宰相,宰相分之於六部;外而天子之權寄於督撫,督撫分之於牧令。皆必久其期,專其任,雖在遠而信之不疑,毋令文法之吏得以掣其肘。既曰破格用人,則所薦舉者試之於事,即可不次擢用,而毋令部吏拘以資格。推之於外省調遷委用,亦惟督撫得而持之,一切銓選諸弊端,毋得以撓其間。其一曰設官。請廢捐納一途,而以科甲、保舉二者並行。科甲則廢斥時文,專尚實學,務求其明晰時務,通達政體,於錢穀兵刑諸大端無所不通,使其於進身之時,即爲作官之地,文字則其末也。保舉則行古者鄉舉裏選之法,孝弟、經濟不專於一門,即使其疲車羸馬,廬墓割股,致飾於外,而亦足以厚風俗,正人心,較之無用之時文,相懸奚啻霄壤?若捐納不廢,則官方斷不能澄,宦途斷不能肅,徒足以病國而殃民。即使此中有才,鄉里中豈有不共舉之者乎?何事於納貲爲也。其一曰取士。取士不尚乎多,而貴乎有用。今一邑取數十人,而名之曰秀才,其中珠玉與泥沙等耳。且間一歲而取數十人,不數年間,邑中爲士者不少矣。爲士者多,此民之所以病,而天下之所以亂也。漢家設力田一科,蓋欲其無騖乎士之名,而盡其農之實也。取士既廢時文,則所以甄別人才者,直言極諫,輿圖、象緯,一切專求乎實用。此外則仿效西學,研求西法,務極其精,俾亦得以致身通顯,則天下之士無不自奮矣。其一曰練兵。訓練水師,整頓陸營,增置戰艦。其所用之器,純以槍炮,而廢弓矢刀矛;其所駕之船,純以輪舶,凡近日所製造者,盡售之於民間,或以供採辦運載之用。此外裁汰冗兵,增給軍餉,而後營伍無虛名,兵士得以盡心於王事。軍中拔擢,以材力、器藝、技巧爲先,而兵部但總其大成而已。別開武科,分爲三途,一駕駛輪舶也,二製造器械也,三演放槍炮也。此與弓刀石三者,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長者,相去不萬倍哉。以上四者乃其大綱也,其所以御之者,貴乎簡而已矣。至於與泰西諸國交際,則尤當以簡爲尚。周旋揖讓,無徒事乎虛儀,當與之開誠心,布公道,可否決以一言,不必詞費也。目今時事正坐壞於羈縻二字耳。曩時主國是者,尚拘泥乎成例,而今成例安在?可見事之不可不變通也。《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非今日之急務哉?而何有乎言說之支離,何有乎文移之往復?其在治民也,於寬大之中隱寓裁製之法,務求其情得以上達,俾上下之交不至於隔閡。如造輪船,制機器,設銀肆,開煤、鐵、五金諸礦,出洋行賈,輪舶行駛於內河,許民間設立公司,聽其自爲,而官常保助之,毋遏抑之。誠如是也,有不國治民安,上下相通,內外交悅,以臻於無爲之化者,未之有也。

    停捐納

    天下自捐納之開,朝廷之上,幾有市道焉。內官自郎中始,外官自道員始,以次遞下,一切皆有價值,而更復減價折值以廣招徠。從此守財之虜、紈絝之子,只須操數百金、數千金、數萬金,以輸之部,立可致榮顯,朝猶等於負販,夕已列於搢紳矣。其用貲尤多者,即可領憑赴任。其指省分發,需次省坦者,亦復隨行逐隊,聽鼓應官,公然以爲民上自居矣。但得與上游相識,或有世交舊誼,立可得優差,或分派之釐稅各廠,月取數十金或百餘金。而問其果皆實心辦事否,則月至不過數日,餘皆委之司事而已。各廠事簡而人衆,不過上游以此爲調劑而已,其所以糜費朝廷之府庫者,不知凡幾,是挾數百金、數千金,而月收其利至於無算。但在廠當差數年,而捐納之貲早已全償,及其挨班得缺,取盈於民,尚忍言哉。近日行捐員考試之法,以觀其通否,而所出之題則策論也。聞悉系倩人代作,不過照例納金以飽閽役之囊橐而已。若是者,仍非甄別以文字,而仍索取其貨賄也。其有不覓代倩,不納苞苴者,則必墨污其卷,塗改其字,俾置劣等,蓋法立而弊生如此。夫所謂捐納者,原與科甲不同,使必能以文字爭長,則又何必舍科甲而就捐納哉?今必試之以必不能之事,而曰不能則汰之,是亦冤矣。況乎居官蒞民,獨在區區之文字乎?其見亦傎矣。爲上游者,獨不可於接見之頃,詢之以時務,試之以讞獄,示之以疑難案牘。只於數語之間,即可覘其才識,自此二三次或四五次,其胸中所蘊,能堪治民與否,當必昭然洞悉。才者進之,不才者退之,固易易耳。無奈今之爲上游者,只以情面爲瞻徇,請託爲引援,鑽營爲階進,財賄爲升擢,逢迎結納爲與畀,惟便其一己之私而已。其所謂賢者未必賢,所謂才者未必才,官方何由澄敘,宦途何由整肅哉?原夫捐納之初,已以利始,至此而責其志趣卑污亦晚矣。捐納之弊,大者病國殃民,小者空糜廩祿,故不廢捐納,天下終不得治。然則今日各省所有之捐員,將盡沙汰之乎,抑另試之以別事,使其各效奔走乎?吾請爲上者大加察覈,汰其不肖、不才、不能者,而擢用其賢者、才者、能者。沿海之地則先試之以洋務,其在他省則先以理財各事試之,果其不競不貪,而後委之以民事,必倍昭其鄭重,而彼自奮矣。或曰,爲仕者貴乎通達政體,明察利弊,以愛民之實心,行愛民之實政。往往見科甲出身者,僅知誦讀時文,迂腐之氣,不可向邇,否則自恃爲正途人員,驕凌貪愎,爲人所不敢爲。而捐員之撫字催科,反出其上,故才居報最行堪卓異者,多出之捐員之中。是則何途無才,捐員何不可與科甲、保舉兩途齊驅並駕哉?不知捐員之自拔於尋常者,千百中之二三而已,其足以壞國家之大體,爲盛德之深累者,實無窮也。蒙故以爲捐納一途,萬不可不停。然則今日之軍需兵餉所以補苴正賦者,將從何出?此時帑項已極形其支絀,再裁此款,其勢實難,此籌國是者斷不肯聽也。吾以爲無難也。捐納一途,但當如漢家納粟之例,畀以虛銜而不能給以實缺,此外則如虞廷金作贖刑之例,但許贖罪而不能求官。且每年詔各直省督撫,痛裁糜費,釐稅各廠,止設一官以專責成,其餘一切罷之,即以羨餘歸之國家。且亦思捐例日開,捐員日多,現已有壅擠之患,再閱數十年,將所謂官者滿街悉是,遍地皆然,爛羊續貂之誚,重見於今日矣,豈盛朝之所宜有哉?矧乎興利之法,於今實多,又何必鬻爵售官,至於累民病國?如開闢礦務,整頓鹺綱,鼓鑄錢文,皆今日之要務也,何不次第而舉行之?嗚呼!宜廢者不廢,此民生之所以日敝,國計之所以日絀也;當行者不行,此財源之所以日竭,利權之所以日落也。徒令天下有心人撫懷宦習,蒿目時艱,雖焦脣敝舌,大聲疾呼,而終至於無如何也。

    設官泰西上

    我國自與泰西通商以來,中外交涉之事亦正多故矣,於是議者遂謂中外之相隔閡,固由於語言文字之不同,而亦由於聲氣之不通也,莫如遣使駐紮各國都城,而於華人匯聚之地,簡派幹員,設立領事,藉以爲之保衛。此議一興,論者以爲然,於是朝廷簡賢任能,各授以職,固有意乎經營遠略,而駸駸乎馳域外之觀矣。顧或者以爲,吾觀泰西列邦之通商人國也,商之所至,兵亦至焉,無不駐戰艦,設水師,置火器,往來絡繹,隱然若備敵國,一有齟齬,兵鋒立啓。彼以爲非如是,則不足以張國體,樹國威。往者彼國之行賈於印度、東南洋也,率皆拱手以聽命,於是蠶食鯨吞,據爲己有,隸入版圖。故歐洲各國所臨其地之人,無不畏威奉令,退讓懾服之弗遑。泰西之以兵力佐其商力也如此。若我國則不然,僅恃一介之使,天朝之命而已。其持節而至泰西也,即附乘其郵舶而行,一切鹹賴西人爲之調度。昔蔡侯、許男二國君也,以其同乘楚車,謂之失位,故不書於《春秋》。今欽使領事附乘西航,何以異是?則其銜命之初,已無威儀之足懾,又何論其他?至於領事所治者,商務也。若華民之至外土者,類皆潦倒困窮,流離顛沛,計無復之,遠泛重瀛,以期緩死須臾而已,掘金而外,工匠、農役爲多,安得有巨力者出其間?且其人,類皆頑愚兇悍,習與性成,在內地猶難加以約束,況其出乎數萬裏之外哉?既無名分之相系,又無勢力之相維,一旦交涉事起,殊難措辦。至於新嘉坡、檳榔嶼、噶羅巴、東南洋諸島,雖多閩、粵之人寄居,顧其人,類皆購田園,長子孫,數世相承,有在其地二百餘年而不歸者,率入英籍,爲其管轄,所異者不過衣服、飲食、文字、語言尚如其舊耳。今我國設有領事以臨之,恐未必爲我所用也。或謂華民之流寓於各處者,不下數百餘萬,其中豈無魁碩賢豪,傑然特出,爲衆望之所孚,輿情之克協者乎?倘國家賜以尺一之書,立爲領事,使之總理各務,必能施措裕如,折衝禦侮,爲邦家光。近如新嘉坡之黃君、越南之張君、舊金山之劉君,皆其卓卓者也。我國家如欲設立領事,何不使之前驅先導,闢莽披榛,以致其成效乎?吾以爲此說亦未必然也。蓋彼之所以取信於西人者,不過在貿易場中焉耳,於國家政事體裁未必能知之也。且彼聲譽之來,乃由倚賴西人而致,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即使一旦畀以重任,亦復奚裨?試觀出入西人之門者,其料事非不明,論事非不精,人人無不以爲熟悉洋務,及既筮仕服官,而其設施展布,絕無所異於人。何則?其於一切消息,不能隨事而通也,不能隨人而訪也。如是,局中之所事,實異局外之所聞可知矣,又何怪其昔昭昭而今昏昏也?吾見如是者蓋不一其人矣。然則洋務豈易言哉?況乎出使遠國,保持商旅哉。嗚呼!立國以自強爲先,在乎己者能有恃以無恐,而其餘自無不舉矣。

    設官泰西下

    中國地大人衆,實爲全地球之冠。以人數而論,幾足以抵歐羅巴一洲,泰西諸大國無一能與之頡頏者。即以粵東一省言之,前時戶口之數書於版籍者,不過三百萬,今則幾不下三千萬。無論通都大邑人居稠密,即巨鄉重鎮亦皆有十數萬衆,其散而之四方者,莫能稽也。至其謀生海外,寄處於遐陬絕嶠者,更不知凡幾。大抵近自東南洋各海島,如越南、暹羅、新嘉坡、檳榔嶼、噶羅巴、非裏比納、婆羅洲、蘇門答臘等處,遠如澳大利亞島、嘉釐符尼亞、祕魯、古巴等處,統計之不下數百餘萬。而每歲附蕃舶以往者,猶絡繹不絕於道。香港一孤島耳,時爲盜賊之巢穴,獸所嗥,兔所窟。乃自英人開闢以來,誅草萊,平犖确,建室廬,樓臺四重,金碧巍煥,而華人趨之如鶩集,至今生齒漸衆,已約十三四萬,然猶曰此與內地毗連尚近也。東南洋中,凡西人所闢之埠,非華人旅處,不能成聚落,蓋西人不過十之二三,華人則十之六七焉。華人至其地,即爲其民,一切皆歸其鈐束。華人皆以爲彼西官自能保衛維持,久已相安若無事。惟美國之嘉釐符尼亞一部,華人旅居者,近爲埃利士土人所苛待,窘逐困迫,屢瀕於危,由是喁喁向望,冀中朝遣使遙臨,藉以鎮撫而安集之。此人窮則呼天,疾病則呼父母也。古巴、祕魯之爲傭者,日遭虐待,困苦顛連,暗無天日,亦無日不冀天使之來,以拔之水火而登之衽席。今我國家眷顧蒼黎,不忍以數百萬赤子遠棄之海外,特議簡星使,設領事,以爲保持計,其恩德汪洋膏澤,滂沛斯民,雖捐糜踵頂,亦不足以報萬一。然而當斯任者,則甚難也。其在東南洋各島者,既不能盡歸我國領事所約束,而其備於異域者,身在檻阱,欲贖而脫其系,又非中朝力之所能及也。是則領事之設,亦惟虛位備員而已,於海外之民曾亦何補?一有齟齬,反足以損國體而失國威。或曰,泰西諸邦通商於吾中土者,未必盡強國也,如葡、比、嗹、瑞,蕞爾彈丸,亦不過比之滕、薛、邾、莒而已,而每遇事故,輒作飛揚跋扈狀,吾中國亦無如何也。英、德、俄、美、普、澳,領事之權幾與公使等,凡有所請,無不曲從。西商之來者,亦未必盡遵矩矱而守條教,其所謂入國問禁者無有也,惟徑行其西律而已,中朝之律法禁令何嘗能加於其身,是固何所恃而不恐哉?則曰彼蓋以兵力佐其商力也。調水師,駐戰艦,隱然若備敵國,而官吏廉俸、兵士餉糈,一皆取之於商人,而無煩其朝廷之擘畫也。而謂海外華民能之乎?華民之至海外者,大抵皆赤貧無賴,計無復之,然後去親愛,狎波濤,以一死作孤注。其中間有獲巨貲者,則即以此爲樂土,託西籍以自庇。其在彼處所以繩之者,西法也,訟獄之事,西官聽之,雖設領事,豈能爲之袒護?徒觀其荷桁楊入縲紲而已矣。其在窮迫之民,宛轉呼號,以訴於領事之前,領事其能代爲設法乎?博施濟衆,堯、舜猶病,惟有以此自解耳。領事既無利權,又無兵威,形格勢禁,孤立無援,言語之不通,文字之不知,亦猶等諸木偶而已。或曰,嘉釐符尼亞一部,華人之殷富者未嘗無人,況集腋成裘,積小成大,未嘗不可爲領事助。不知享其利而不能御其害,安其樂而不能免其災,愈以解華人之體而貽外邦嗤笑耳。埃利士人之兇橫,美官尚不能制,美廷明知其故,而反欲改易和約,以爲彌縫,則亦大略可知矣。總之,其弊所由,則在西人至中國,則稱之爲彼國之商,貴逾上賓;華人至西國,則比之於己國之民,賤等僕隸。積重難返,無可挽回。有心人每論及此,無不吁嗟太息而並不欲見聞也。今請一言以蔽之曰,欲保民於海外,法立而威行,則莫如由自強始,而自強則在得人而已。

    遣使

    泰西諸國以通商爲國本,商之所至,兵亦至焉。設官置守,隱若敵國,而官之俸糈、兵之糧餉皆出自商,國家無所糜其帑項也。商力富則兵力裕,故商人於國中可以操議事之權,而於外也亦得以割據土地,經營城邑。如英之於阿美利加洲、於五印度,何嘗不如是哉?近來情形雖已稍變,而商人固猶主持其間也。惟我中國則不然,重本而抑末,且商人亦絕少遠賈於外者。今者海市宏開,泰西各國皆聚於一中國之中,通商口岸無不各設領事,著名大國無不互簡公使,駐紮京師,往來兵舶,絡繹不絕。而我國商人,從未聞有行販於重瀛者,東南洋各島及古巴、祕魯、美之嘉釐符尼亞、紐約等處,所有華人皆亡命流離,計無復之,而飄零於海外者也,絕無所謂有身家名望者在其中也。故中國設立領事,簡遣公使,或有以爲是者,或有以爲非者。蓋無兵舶以爲之翊衛,則不足以張國威;無商務以爲之經營,則不足以裕經費。其勢幾同於孤立,一有齟齬,且褻國體。不知領事之設,所以司理商情,所繫尚輕,公使之遣,則恭承簡命,職重分尊,專以固好修睦,籌畫軍國重務。苟我國中有中外交涉之事,其中曲折是非所在,可以與彼國大臣面爲敷陳,否則亦可陛見國王,布宣壹是。而所刊日報之中,如其議論未遵乎持平,是非有同乎倒置者,可以立爲駁斥,俾通國之人見之而曉然。此所以達外情於中朝,而即所以布中情於遠地也。如是則既不至於隔閡,又何事於紛爭?故遣公使駐紮各都,於國事要非無裨者也。今通商諸國,其事變衆多交際殷繁者,莫如英、法、俄、普、美,簡遣公使,亦惟此五國爲先,其他尚可從緩,此原權宜通變之道也。若以爲非成例所宜,則今日通商一切諸事,請增埠,請駐京,其餘紛紛上瀆者,豈皆列祖列宗時固有例可援耶?何爲乎既請而輒許也?總之,事貴因時以變通,道在與時而消息。先時而能通者,聖人也;後時而不違者,賢人也。時之爲義大矣哉。嗚呼!察幾審勢,此中自有權衡,安可與泥古非今者同日語哉?

    使才

    泰西諸國往來,首重通商,於是簡公使設領事以聯絡之。公使總其大,領事治其繁,而交際之道寓焉,蓋亦以禮維持之而已。使臣以忠誠外結異國之知,內爲朝廷耳目之寄,諸國有意外大事,立即奏聞,其職綦重焉。領事則在保衛商賈,護持貿易,有事則據公法和約爲辦理,或有不行,則稟陳己國使臣,或轉請之外部大臣,以俟裁決,此其大略也。惟是保商賈興貿易者,固使臣、領事也,而遠衛使臣、領事,使其威令得行者,則水師兵力也。水師、陸營以兵戰,以力戰,以出奇行詭戰;使臣領事以筆戰,以舌戰,以心戰,此所謂駕馭於無形,戰勝於不兵。況西國使臣、領事設立已久,應辦各事均有成章,且國步富強,在外商民均知法守,其辦理交涉各事易若轉圜。今日者,我國公使遠行,領事出駐,爲從來未有之創舉,兼以中外異形,強弱異勢,既無成法之可循,抑且遠情之未浹。所駐之處,商舶未聞其時至,水師徒屬之空談。又在外商民率皆亡命無賴,結黨肆行,淫博酗悍,靡所不爲,而在中國之紳民,又復罔知顧慮,動與西人爲難,一遇交涉事起,輒形掣肘。中西所立使臣、領事,其難易判然若此。吾竊以爲無難也,在乎任用得人而已,其大要不外乎守約持禮,結信樹威,達內事於外,通外情於內而已。今西國使臣之在中國也,動恃一己之見,輒肆欺凌,彼國朝廷多未之知也。夫中西之所以隔閡者,原以語言文字之不同耳。每歲西人在中國所行之事,其有關於中外交涉,而或未循乎約章,顯悖乎和誼者,不妨備刊日報,俾其國人見之,庶知選事生釁者,咎不在華人而實在西人也,此所謂達內事於外也。使臣行轅宜設譯官數員,匯觀各處日報,而擷取要略譯以華文,寄呈總理衙門,則泰西邇日之情形,正如犀燃燭照,無所遁形。即遇交涉之事,胸中自具成竹,此所謂通外情於內也。商力、兵力、使臣才力,雖互相表裏,然有時亦不盡以勢力行事。如美索逸犯芝士露,而英必謂依其國例,所交之犯毋許治以別罪。惟美人不可,謂例一國所頒私也,約兩國所立公也,且立約在前而頒例在後,何得以例廢約?英卒不從,兩國遂將和約刪除,此不以兵力之一證也。要之,使臣固當熟諳和約,詳稔公法,審時度勢,察機觀變,以忠信篤敬,上結主知。泰西曆來使才,均極一時之選。今我朝事當創始,尤宜鄭重,遴正人,清流品,采聲望,慎名器,毋使夤緣竿牘者,逞遊說而恣簧鼓。蓋簡拔不精,登用太雜,收羅過廣,升擢近濫,恐有以褻國體之尊嚴而貽遠方之口實。今我國人才彪蔚,炳炳麟麟,文章經濟足以華國而耀遠者,詎乏其人?將見後來宣上德而樹遠威,必有班定遠、傅介子其人者出焉,引上國以自重,輯強鄰以來歸,必有隨何、陸賈其人者出焉。惟是維持使臣雖不盡在兵力,而指授機宜,則實繫於總理衙門,故諸國部臣中以外部爲最重。普相俾思麥之總理外部也,知俄人久存窺伺印度之心,於是貌與俄親,以堅其兼併之志。俄人遂唆土耳其兩教相爭,而其亂以作,知英未嘗須臾忘保印度也,陰慫英廷購受蘇彝士河,以壯其拒俄之懷。於是英、俄遂有不併立之勢,而又授意國中日報,屢言俄人在新疆闢路往印度,以激英之怒,及英相識其行間,而嫌釁已構,難以驟爲挽回矣。若夫本國之事、西國之情,彼此皆宜速付郵筒,以通消息,故於親疏強弱之際,所以待之者高下適宜,輕重各當。夫有使才而無兵力固不可,有兵力而無使才亦不可。法使邊尼德體輕寫約稿,徒爲人紿,見哂鄰邦,貽誤本國。至如英使意理葛,一聞土王許俄兵來駐土京,即行飛報國中,請撥戰艦守俾嘉錫海,謀於土臣,廢去土王,而俄遂失望。此使才兵力俱極其能者也。凡此西國使臣之近事,我國使臣當耳聞而心識之,以擴其膽智,練其乾材,而後睦鄰修好盡其職,保商禦侮著其長。上有以副朝廷委任之隆,下有以慰草野愛戴之切。樹厥風聲,恢乎罔外,非宣尼所謂“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者歟?嗚呼!孰謂使才之難得哉?

    卷三

    設領事

    我朝今日擬遣使臣、立領事於泰西各國,誠千古一時之創舉也,而論者或以爲輕重失宜,後先倒置,而於睦鄰之道猶未探其原也。豈以中朝之所謂睦鄰者,不過在無事則羈縻之,有事則彌縫之而已耶?因此有不愜於西人之心歟?今在內者,措施未極其宜,辦理未極其當,而即欲馳域外之觀,則以後中外交涉之事,更臻繁劇,此不宜遽遣者一也。華民之羈旅於外者,悉遵其國之地方官約束,或有平時受土人之虐遇者,無可伸雪,今立領事,則控訴有門,籲呼有路,案牘之繁,勢所必然。茲於蒞臨之日,不爲之挽回申救,則不足以張中國之聲靈,伸華民之憤抑。若領事許爲之經理,則不獨日不暇給,亦且力有未逮,此不宜驟遣者又一也。睦鄰之道無他,首在自強,而自強尤以得人爲先,得人必先以總理衙門始,所謂由內以及外,由近以及遠也。今洋務一切未明,而遽欲長駕遠馭,逞其雄圖,吾未見其必有裨乎國是也。嗚呼!洋務亦易明耳,不外乎以情喻之,以理折之而已。事有可行則許之,事不可行則明告之,務期於必信必速,毋卑毋亢。苟自問情無可疑,事無不直,則雖因此以得罪,亦無所憾。總之,凡事以一身任之,無貽朝廷之隱憂而已。苟徒以委曲周旋,逢迎接納,以爲彌縫之至道,羈縻之長策,則吾未見其可也。夫在今日非無通悉洋務之人,其在上位者亦未嘗懵不知西情,無如身家之念重,利祿之情深,臨事不敢擔持大利害,惟虛與之委蛇而已。中朝之情,西人瞭然若指掌,陰爲播煽,陽爲恫喝,以肆誅求而行要挾者,無所不至。而西人究不得逞志於中朝者,非中朝之禮義可以優柔之,中朝之甲兵足以震懾之也,蓋在乎泰西各國之互相牽制也。然將來強弱大小必有所歸,其執牛耳而爲盟主者,乃惟其所欲爲矣。封豕長蛇,恣其薦食,雖在日後即在目前,然則我中朝自強之術曷可緩哉?惟能自強,則遣使臣、設領事,一切皆有實用,否則亦不過以虛文相縻而已。夫有國家者,在乎舉賢任能,敬教勸學,通商惠農,所謂本也;練兵選士,制器造舟,開礦理財,所謂末也。睦鄰柔遠,一視同仁,破除畛域,相見以天,此以盡乎內者也;遣使臣、設領事,通文告之詞,浹往來之誼,此以盡乎外者也。本末兼備,內外交修,則庶乎可矣。

    傳教上

    嗚呼!自泰西諸國議和立約以來,通商、傳教,二者並行,而中外交涉之事,變故多端,齟齬迭至,近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普國晏拿帆船被劫,英國探路人員見戕,此事之出於通商者也;川省之肆虐教民,大通之慘戮教士,此事之由乎傳教者也。顧中國之民往往不仇夫通商,而深嫉夫傳教,則以傳教之士深入內地,足以搖動人心,簧鼓世俗,其害至於漸漬而不可治。故近者如閩之建寧不許其建立會堂,皖之大通不許其宣傳福音,蜀之重慶,不許其習教傳徒,潛滋暗長,紛然與教爲難,而且羣起而肆其掊擊。其間因教以滋釁者,大抵天主教居多。夫天主教之囂然不靖,不獨在中國爲然,即在歐洲諸國何莫不然。溯自天主教之興,始於羅馬,即今意大利國是也。此外,如法蘭西、澳地裏、西班牙、葡萄牙、比利時,皆崇奉天主教者也。若耶穌之教,創猶未久,行猶未遠,三百年前路德崛起乃創行之。如英吉利、普魯士、瑞典、荷蘭、甸麥皆信耶穌教者也。天主、耶穌教各半者,則如瑞士、日耳曼列邦是也。當法國之強,天主教最盛行於泰西,幾於出主入奴,與耶穌教各立門戶,互相水火,窘逐焚戮,無所不至,而又主持國是,總攬朝綱,國君之廢立更易,得以爲政。逮乎法蹶普興,教王失地,而普相俾思麥又設法整頓,隱爲之制,於是氣焰漸衰,而教士亦漸知斂跡。蓋奉教諸國亦漸悟其教之非,如意大利則以教王之久據羅馬都城也,深爲痛嫉;西班牙則以慫誘亂黨,從中翼助也,而惡之,屢謂政教二者勿相兼攝;法國之現任總統,英國之前任宰臣,無不欲削其權,俾其無侵國政。此近日歐洲裁抑教士之新章也。惟耶穌一教,不與天主教同日而語,其守己奉公,繩趨尺步,蓋有與天主教同源而異流,殊途而別轍者。而其入中國傳教,自華民視之,一若無所區別也。足跡所至,異言異服,因之滋事生釁者亦有之。況中國所守孔孟之道,往往爲所詆譭,聽其宣講者,必至強者怒於言,弱者怒於色。前時發逆之變,逆首洪秀全假其教名以倡亂,而耶穌教傳道之士,不但不昌言斥絕,反與之通問言情,時出入其中,視爲同教。薄海士民以其昧於順逆,良深痛憤,此招物議之所由來也。議者以爲誠如是也,將來易約之時,可否將傳教一款刪除,實可消無端之萌櫱,而絕無限之葛藤。如曏者日本與泰西立約,教士但可旅居而不能傳教,我中國何不可援此以行?不知此恐不能也,蓋泰西諸國有所不許也。議者又謂如許教士深入內地,則事變繁興,中西以此斷不能言歸輯睦。且中國何以不將前後情形遍告歐洲,誠以和約之立,有所利益,固宜謹守,而有時多所妨礙,亦可刪除。即如蒲晏臣所立華民往美傭工之約,今美廷何以不守,而反擬請中國刪除也?豈彼可行之於我,而我不可行之於彼乎?此屈臣公法二百六十三款中所有也。然而我恐其不能行也。議者又謂數年前,天津擬換和約之時,我朝廷已力請改除此款,而諸國皆謂,傳教之士如遇有事,可交最近領事辦理。然如四川一省教士殊多,而最近者爲漢口領事,相距甚遠,往返維艱,此中必多掣肘。夫保護天主教者法國也,法國今昔異形,與之妥商,或者可從。即法人仍蹈從前之積習,歐洲諸國斷不代爲之左袒,以興戎而滋禍。顧以事理揆之法人,亦斷不能從也。蓋通商英爲重,傳教法爲亟,法人自傳教以外,別無所事。近來中廷一切措置,時爲西人所藉口,謂中國惟欲閉關自守,不喜與諸國通往來,不然,何以遣使駐都,久未見其行之也?不知此皆臆測之詞。總之,天下事與其求諸人,莫如盡諸己。傳教之士則爲西人,而入教之人則皆我民也。嗣後凡遇入教之民,則異籍貫,編門牌,給匾額,稍以示其區別。有事則歸地方官懲辦,教士無得袒護,而無事地方官民亦無得苛待。教士所至,須問民之願否,毋得以勢力相強。此皆各盡其分所當然而已,而又何齟齬之有?

    傳教下

    邇來民教相涉,輒致中外齟齬。推求其故,大抵一由於愚民之無知,一由於教民之有恃。由泰西至中土傳道者,一曰天主教,一曰耶穌教,雖曰同源而異流,而教中規儀迥判。自西人言之,不獨有新舊之殊,亦且有邪正之別,在泰西本國中久相水火,惟在中土則分道揚鑣,兩不相涉,所謂各行其是而已。天主教行之最久,亦最遠,內地鄉落無所不至,耶穌教則不過通商口岸耳。而近時傳道宣教者,輒以華人,雖西人足跡所不能至,而華人則無不可深入也。所至之處,久之必至互相駁詰,此積憾生釁所由來也。西國奉教之士,其來也由於考授,非世家子弟,亦彼國俊髦,於西國書籍既通,而又肄習中國之語言文字,其學問之深者,亦卓然可稱爲專門名家,其性情品詣,有時亦復藹然可親,純然有異。惟華人之進教者,大抵愚者多而智者少,明者寡而昧者衆,理趣既未能深造,言語亦未能圓融,動輒詆孔孟爲不足師,程朱爲不足道,悍然宣播於衆。夫其言而出諸西人,聽者尚能少忍,至出自華人,則強者弱者必羣起而攻之矣,此事變之所以生也。至於華人之疾憾西人,蓋亦有故。西人在其國中,無不謙恭和藹,誠實謹願,循循然奉公守法,及一至中土,即翻然改其所爲,竟有前後如出兩人者。其周旋晉接也,無不傲慢侈肆。其賾指氣使之概,殊令人不可向邇。其待僕隸下人,頻加呵斥,小不遂意,輒奮老拳。彼以爲駕馭中國之人,惟勢力可行耳,否則不吾畏也,且欺我者隨其後矣。其遊歷內地也亦如此,所以動至取禍。又華民之所講者,尤在順逆之分。曩者髮匪之亂,彼則以爲此乃君民相爭,無預我西國人事,探賊所近之處,私售以槍炮藥彈,載運接濟,不絕於道,而教士中尤先爲通問,喜其爲同教也,民間由是切齒痛心。何不思立約通和乃出自朝廷,髮匪乃朝廷叛民,豈宜私與之往來,潛爲之翼助,使華人在西國者易地而爲之,西國朝廷其能不問乎,西國民人其能不怨乎?此即所謂恕道也。西人或者其未嘗反覆思之歟?不然,西人至此以貨易貨,自鴉片漏卮之外,其餘未嘗不有無相易,貴賤相徵,自可耦俱無猜,同沾夫利益,而何銜憾蓄憤之有?或者謂唯唯否否,不然,此特小焉者也。自通商以來,索口岸、索酬餉,輒以兵力從事,據我名城,俘我大臣,而又連檣北上,謂將入告,以至國步多艱,所不忍言,此非薄海臣民之所共憤者耶?故言乎我國家之待西人至爲深厚矣。恩意纏綿,禮文渥摯,無區畛域,悉予懷柔。即如經過關卡,出入城垣,獨示優崇,異於常等,豈西人未之知耶?故今日之爲西人計者,要當尊朝廷,守和約,而中外交涉,一切開誠佈公,相見以天。其通商也,以片言括之,曰不欺;其傳教也,以二字賅之,曰無強;其彼此往來也,曰毋驕毋肆,如是而中外安有不輯睦者哉?昔春秋列國之相約曰:“爾毋我詐,我毋爾虞。”今亦當益之以四言曰,毋尚勢力,毋恃兵戎,各泯意見,共矢和同。

    達民情

    天下雖大,猶一人之身也。治天下之事,猶治人身之疾病也。善治病者,必先使一身之神氣充足,血脈流通,然後沉痾可去;善治國者,必先使上下之情不形扞格,呼籲必聞,憂戚與共,然後弊無不革,利無不興。故禮樂刑政,可因時以爲變通者也;寬猛張弛,可隨俗以爲轉移者也。而獨至民志之孚,民情之洽,則固有其道焉,初非智術得而馭之,權勢得而驅之也。中國地大物博,生其間者,莫不沐浴先聖之教,知所以尊君而親上。而世變日新,其君子則多狃於因循,其小人則漸趨於澆薄,以致寡廉鮮恥,各懷一心。此非運會之使然,天良之盡汨也,其故皆由在上者,視民間之疾苦,忽不加減於心;斯在下者,視長上之作爲,原非有利於己。如人之一身,其手足則麻木不仁,其耳目則冥頑無覺,而心腹潰瞀,終莫知其所以然,故一舉一動,悉聽命於人,惟喚奈何,究不能自立也。今聖君垂拱於上,羣賢翼襄於下,勵精圖治,以期掃除積習,漸臻富強,此正大有爲之時,不易逢之會,而民風尚頑梗如故,民情尚遊惰是耽。其不幸猝遇凶荒,則哀鴻載道,遷徙流離,莫保朝夕,此非上天之不仁愛也。竊嘗究其得失,揆其由來,即委窮原,參觀互證,蓋以爲上下之情,不能相通而已矣。欲挽回而補救之,亦惟使上下之情,有以相通而已矣。夫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性不甚相遠也,而上下之分既殊,則上下之勢相隔。其賴以略分忘勢,愛戴維深,嫌疑不起者,則恃乎情之聯屬焉耳。試觀泰西各國,凡其駸駸日盛,財用充足,兵力雄強者,類皆君民一心。無論政治大小,悉經議院妥酌,然後舉行,故內則無苛虐殘酷之爲,外則有捍衛保持之誼,常則盡懋遷經營之力,變則竭急公赴義之忱。如心志之役股肱,如手足之捍頭目。所以遠涉重瀛,不啻本境,幾忘君民之心,惟期國運之昌,數十年來,中原之大,皆其足跡所及,此其明效大驗也。中國則不然。民之所欲,上未必知之而與之也;民之所惡,上未必察之而勿之施也。任司牧之權,於簿書、錢穀、刑戮、鞫訊外,已無他事矣。其民之生計若何,困苦若何,爲撫字,爲鞠謀,貿貿然不暇計也。夫天地之生,人爲貴,竭其手足之力自足以贍身家,運其心思之靈自足以成事業,特無有爲之倡率,斯或狃於積習,不知振奮耳。即如傭工外洋之徒,其迫於飢寒者半,習於遊惰者亦半,然一至其地則竭蹶從事,能耐勞苦,反有出乎土人之上者。故西人觀此情形,每謂中國之人賦性靈敏,勤於作事,且自奉儉約,凡墾闢荒蕪必藉其力,國家有意經營,宜廣爲招徠,以收後效,是西人亦知中國之民之大可用也。故即嘉邦埃利士人,視同仇敵,而美廷猶思有以保存之焉。由此觀之,中國欲謀富強,固不必別求他術也。能通上下之情,則能地有餘利,民有餘力,閭閻自饒,蓋藏庫帑無虞匱乏矣。由是而制器則各呈其巧,練兵則各盡其材。上下同心,相與戮力,又安見邦本既固而國勢不日隆者哉?

    保遠民

    東南洋諸島國,久爲歐羅巴洲諸國東來之逆旅,兼併剪除,殆無遺櫱。而在曩時,固中朝貢獻之邦,預共球之列,備藩封而登王會者也。閩、粵之人慣於航海,不憚涉波濤,歷險阻,以遠販於東南洋。三百餘年來,往者日衆,多有購田園,長子孫,建室廬,以此爲樂土者,其數散佈於新嘉坡、檳榔嶼、噶羅巴等處,幾不下百數十萬。嗚呼!何其衆哉。顧其人雖久旅不歸,而猶奉正朔,守法制,語言文字不改其常,服御衣冠無殊其素。雖在遐裔,而猶翊戴王靈,眷懷故土。竊嘗謂此百數十萬中,豈無爲之魁爲之傑?如昔日吳元盛其人者,是亦海外之扶余也。故欲收拾人心,莫如我朝設立領事,以約束而維繫之,而惜乎其遲之又久而不行也。乃觀於今日則有不然者,而未嘗不慨想乎昔之盛也。異俗殊方,無不喁喁嚮慕,梯山航海,弗憚其難。至於今,凡茲遠旅東南洋海島之人,何莫非聖代之蒼生,盛朝之赤子,而乃一離版籍,遽昧本來。於何見之?於郭筠仙侍郎銜命出使英京,道經新嘉坡、檳榔嶼而知之。當星使旌節之遙臨也,閩、粵諸商人擇其耆碩公正者,恭迓於江干,星使爰進而謂之曰:“庶矣哉,我民之旅於茲土也,耕作食力,樂業安居,幾若海外別有一天。然我聖朝膏澤涵濡,恩德汪、,眷彼南荒,愛茲黎庶,未嘗不念汝衆之寄處於遐陬絕嶠也。保衛之思,勞於宵旰。不久擬即設立領事,以撫綏而教導之,想亦汝衆之所樂聞也。”時有一人,彼衆之所推爲巨擘者也,起而對曰:“我儕託處於茲,受庇於英國宇下。英之官吏保護有加,我儕固安之久矣。今中朝欲設領事,竊謂徒多此一舉也。”噫!由此言觀之,東南洋旅處之人心渙散久矣,其尚能收拾乎哉?西入之論是事者,謂華商之不願設立領事,實恐中國領事官或習於貪婪也。簠簋不飭,苞苴公行,誅求無藝,悉索難堪,適足爲中國玷耳。嗚呼噫嘻!是何言歟?乃說者猶謂是亦別具見解,殆不可以盡非,豈以我國之所謂官者,皆不能稱其職歟?竊謂事勢至於今日,設立領事固有所甚難,我民之旅居於其地者雖衆,而悉歸西官所轄治,一切訟獄主自西人,彼以居我地即我民也,中國雖有領事,徒擁虛名而已,實不能治一人也。其所理者,華商至彼之船舶而已,事簡刑清,直可臥治成之。若其設領事於香港,亦猶是耳。英國雖無入籍之例,託居境內,即屬編氓,且我民爲其所治久矣,豈肯以中國設一領事,一旦盡舉百數十萬之衆,而歸隸於中國也哉?按歐洲諸國之例,凡他國商民行賈於其國中者,犯事則歸其國懲辦,然不能視同己國之民也。獨於華民,一若私爲己有,亦以中國自二百餘年來,未嘗一過而問之也。蚩蚩之衆,猶羊無牧,亦可哀已。至於今日,根深蒂固,實難驟以挽回。顧其道則惟在自強而已矣。自強之道奈何?曰:治戰艦,練水師,商舶賈艐,繹絡海外。凡閩、粵商人之貨舟往來,悉以中國旗幟,以兵力佐其商力,如是始可惠保遠民而收拾人心。嗚呼!亦惟需之以漸而已矣。

    禁遊民

    三代以上之所以治者,士農工商四民,各事其事,各務其業,而絕不聞其遊手好閒,玩日而愒時者。降至戰國,遊說之士興,挾策以幹人主,立談之間可以取富貴,登卿相。此風一開,互相慕效,而於是世多惰民。邇來中國之所以不古若者,以遊民衆而務士農工商之正業者少也。今日之所謂遊民者,凡四,其一曰官。自捐納之例開,稍有貲財者,納粟即可筮仕,其貧而略有材幹者,多方告貸,以官場作利場,狗苟蠅營,靡所不至。及既指省需次,聽鼓應官,絕無所事,惟僕僕奔走於上司之門,否則浮沉於僚幕中耳。一省中所有閒員冗官,蓋不知其凡幾,此皆有官之名而有民之實者也。如是則仕途何以肅,官方何以澄?況乎捐納之外,其夤緣保舉,浮冒軍功,以幸登於仕版者,又不知其凡幾。豈不足爲地方之深累,而至病國殃民乎?其二曰士。今之所謂士者,皆有士之名而無士之實者也。字義不明,句讀未知,僅誦四子,即讀八比,列名試籍,遂囂然自稱曰士。其實筋力脆弱,材智凡庸,既不能負販,又不能操作,特借士之名以掩其所短,而得以置身教讀,訓誨童蒙,歲取束脯養其生。況自學額既廣,其在膠庠者愈衆。歲科兩試,大縣取至數十人,十年之間,所見無非士也。於是士日以賤而士之品益壞,流弊之極,爲師者日多而爲弟者日少,師道亦因之不尊,其足以誤子弟,敝風俗。人心世道之隱憂,未必不繫乎是。其三曰醫。古者設有醫官,須歷試之有驗而後可醫人,故醫術相傳,具有精意。古語有云“醫不三世,不服其藥”。今則不然,稍知字義者,偶閱方書,即居然自命爲能醫。懸壺市上,其門如市。而問以脈理之浮沉遲速,不知也;問以病證之虛實死生,不知也;問以藥性之寒涼溫熱,不知也。徒以指下殺人,草菅人命而已。此則名爲醫,而實則藉醫以自活,徒足以害人而已。其四曰僧道。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建寺則佔有用之地。凡寺有田,食其租稅,以國家之田賦,而養無益之廢民,又以佈施福田之說,簧鼓世衆,人死則鐃鈸喧闐,藉以取利,其所以惑世誣民者,不一而足。其尤甚者,焚香聚衆,習教傳徒,足爲地方之隱患。此當如韓昌黎之說,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俾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則庶乎其可也。凡此四者皆遊民也。今欲天下之治,盡驅而歸之於四民之中,使之各務本業。教讀之事,一使士爲之,而取士之數有定額,寧少而無多。郭侍郎星使銜命至泰西,駐居英、法,而嘆英之風俗猶爲近古。即以倫敦言之,不下五十餘萬衆,而其爲遊民者,千百中止一二人,其餘各力作以餬口,從未有舍業而嬉者也。即其所設機器各局,雖事半工倍,而無不需人焉爲之料理。英民恃機器以生者,蓋難以僂指數。故其民情之醇厚,風俗之敦龐,盜賊不興,劫奪無聞,駸駸然可幾乎三代之盛也。嗚呼!英國善於治民,又長於治兵。今中國所設兵勇,亦猶之遊民而已。是於四遊民之外,又增一席也,可不力爲整頓也哉?

    練水師

    國家慎守封疆,經略區宇,可百年而不用兵,不可一日而或撤防。防之之道有二,一曰防陸,一曰防海。今海外大小諸國,皆叩關入境,通商互市於國中,而自北至南,又皆瀕於大海,故海防爲尤重,是則水師、戰艦要不可不亟爲講求矣。或曰,善用兵者,在知其所短而用其所長。中國在今日,與其戰於外洋,則不如守內河。誠以火琯風輪,其勢綦捷,奔霆激電,其威異常,中國之船艦兵卒,無一可以當之者。是不如暫避其鋒,誘之深入,然後我集而攻之,庶得以盡我技之所長而奏效焉。此言也,誠可謂之知彼知己矣。顧近今二十年來,其所以整頓措施者,又一變矣。上海、福州皆設立機器製造局,所建火輪軍艦,實繁有徒,雖衝波涉浪而不畏,是豈不能決戰於海外哉?惟此等之船,皆可統謂之貨艘,而不得謂之戰艦,僅可裝貯軍裝,載運兵士,以取便捷而已,不能駛至外洋,縱橫於洪濤巨浸中,與泰西諸國爭一日之長也。何則?船身高聳,機輪遲鈍,式樣陳舊,材質窳下,兼以駕駛乏人。無事之秋,悉恃西人爲之指揮,一旦西人辭職而去,倉卒之間,欲求善於駕駛之人,豈可得哉?且戰陣之際,波濤衝激,炮火飛揚,煙障目而塵蔽天,其能於倉皇急遽之中,有鎮靜從容之度乎?其能轉舵隨流以據上風,燃炮縱擊,操必中之技,而決必勝之權者乎?恐未有也。顧聚南北之輪艦言之,要不過數十艘而已。而今時水師日所操演者,則皆炮艇拖船也,一出外洋,驟經風浪,顛覆傾簸,救死之不暇,而何暇於出戰乎?嗚呼!即以輪艦與西人相持,尚不值西人之一噱,此則如摧枯拉朽,只消一鐵甲戰艦臨之,悉成齏粉。以有用之財而造此無用之船,是驅水師而納之於死地也。今即在西國造鐵甲,購戰艦,而不知所以用,亦徒糜財餉而已。蓋鐵甲有宜於守者,有宜於戰者,鞏固高大則守艦也,靈捷輕敏則戰艦也。西國船制日有變更,精益求精,新益求新。向時帆舶可戰於大洋之中,今則航海亦不復用;向時輪艦但以高固爲先,今則戰時船身皆沒於水中;向時置炮以多爲貴,凡侈言其船之巨者,必曰載炮若干門,今則炮以巨爲尚,船之首尾僅載兩炮,藉以收功於一擊。若是則我國在今日所有沿海水師,亦必一變矣。一曰演練。凡屬水師,必精加遴選,雖遇風浪而不驚,震雷霆而弗畏。燃放大炮,具有定準,能隨船之東西而爲炮之轉移。一曰駕駛。宜簡老於航海之舵工,入西國塾中精加習練,而擇其最優者以備用。水師舵工既已得人,而船制亦必盡更。凡今所有一切炮船拖船,悉廢爲民船,而專用火輪戰艦,其守口則用英國根鉢之制,使大小互相聯絡。於沿海地方,設立水師館舵工館,日加講肄,少而習之,壯而用之,自不患其無人,而又何必取材於異地哉?或曰,如是則更張太甚,且需積日曠時,非一朝一夕所能奏功。不知不如是,則水師不強,海防同於虛設耳,徒糜費朝廷之餉糈,而無濟於實用,一旦海疆有事,束手以待斃而已。予之以戰艦而不能駛行,予之以大炮而不能燃放,望洋驚歎,空切躊躇,上之損國威而墜國體。此有識之士所以撫膺而發憤,奮筆以陳詞者也。嗚呼!苟於水師、戰艦二者,不亟改新章,大加整頓,則請廢海防而勿復講矣。

    設電線

    中國急務在於裕商力,修兵備,固邊防,造戰艦,築車路,設電音。六者難以一時並舉,要當次第倡行。留心時事者,已不憚詞費,刺刺不休,而聞者抑亦耳熟能詳,幾目爲老生常談矣。雖然,時未至而議籌辦,則嫌過於張皇也;時既至而猶有待,則將坐失事機也。過於張皇則勞民傷財,反貽譏於作無益以害有益;坐失事機則縱敵玩寇,終必至於進難戰而退難守。譬如弈棋,一子錯下,則全局俱失。所關非小,不可不察也。我國家近擬於各省整頓海防,誠卻敵之謀,安邦之策,然亟宜籌辦者則莫如電線。夫電線傳遞信息,最爲神速,夫人知之,然亦知海防非得此,無以偵寇蹤而集戰舶乎?夫沿海險隘,有炮臺而無戰舶,則炮臺亦成鈍物;有戰舶而無電線,則戰舶亦屬玩器。何則?中國海疆遼闊,各省險要之區,即分兵駐守,而每苦於勢分而力薄。若與敵國構釁,彼得窺探我之虛實,猝來攻擊,所恃者有戰舶以往來遊奕,分途救護耳。然購造一戰舶,動費十數萬金,各省只可籌設三五艘,藉資防守,又必分泊各處,期秉其厄塞,壯其聲勢。若是則敵人何難偵知我船舶在何處,潛約其船,猝出不意,合而攻我。苟無電線以報警,則各省無由得知,何能倍道來援?一船有失,所費不貲,而各處爲之奪氣,此則事之最可危者也。且無電線,而敵船窺探海道,倏忽出沒,亦難以追蹤而躡跡,不能預約水師爲遏防,陰有以銷其覬覦之心,顯有以沮其侵伐之計,是又非所以弭患於無形,防害於已著也。歐洲之國,英、俄形勢可稱勁敵,論巧則俄不如英,量力則英不如俄,兩相當亦兩相忌也。兩國水師當無事時,彼此躡後,互相窺伺動靜。倘俄以兩艘兵舶出海,英亦以兩艘或三艘隨而綴之,英之兵舶出海,俄亦如是,隨時以電線傳報信息,刻刻預備,隱如開仗者然。故兩國雖不相下,而均無罅隙可乘,終不能得所藉手以求逞志也。今者中國時局日異而歲不同,倭則狙伺於東南,俄則虎視於西北。若不設法,亟使中原各處勢成常山之蛇,率然首尾相應,腹背相護,則一處有驚,將全省震動,一省有事,將天下驚惶,何以使海波不揚,烽煙永熄也哉?津沽爲水道入京門戶,宜先由海底建一電報,通於兩江、吳淞等處,由是而浙、閩,由是而粵東,凡屬海疆重地,莫不建設周密,四通八達,無遠弗屆,務期消息瞬息可通。無事則各國戰船駛進入口,立刻報知督撫大員,以便速派師船偵其何往,察其何爲;有事則專報軍情,或往援以殲敵,或犄角以壯威,或要截其來助之船,或襲擊其撤退之卒,則敵雖勇悍善戰,而深入重地,未必遽能得志也。且各國公使皆聚於京師,遇有交涉之事,辦理稍形齟齬,動輒下旗決戰,立發電音回國,調取兵船,專事恫喝。若無電線,則各省大吏茫未有知,即知亦難刻期集事,而倉猝之際,被其蹂躪者必多矣,觀於道、鹹年間故事,即可恍然悟矣。然則電線一事實關至要,不當乘時亟設也哉?

    制戰艦

    戰艦爲水師所必需。自泰西輪船之制行於中國,而濱海之區,守禦之具,又別開一生面矣。然中國向以文德致郅治之隆,武功非其所尚,故武備即經講求,究不如泰西之精益求精,無器不備,即無器不利也。泰西各國多瀕大洋,陸兵雖經訓練,究非所重,惟戰艦則各運匠心,其船質必求敵炮不能洞穿,其火器必求敵兵不能抵禦,雖過於重大,不免進退之間未極靈捷。然式樣日新,製造日巧,防守海口,不啻金城湯池,駛進敵境,不啻奔雷激電,其爲用固有足多者也。惟建造一船,所費浩繁,故泰西各國戰艦雖多,而求其傑然特出,無與比倫者,即在英、法、普、奧素稱雄國,亦不過各得一二艘而已。蓋需貲既巨,多建爲難,但得收鎮守之效,助聲勢之雄,斯已足矣。我中國慎固海防,留心武備,近多購造,然如泰西之鐵甲戰艦,雖經購受一二於外洋,究非登峯造極,足以縱橫於洪濤巨浸之中,而操必勝之券。故西人每謂以中國之大,水師之衆,尚不知變更舊制,講求新法,而求所以稱雄,是亦難矣。豈知爲政貴審乎時宜,而用兵必明於地利。中國幅員既廣,不必以兼併爲心;河道紛歧,原自有險隘可守。凡所設戰艦,無事則資巡緝,有事則壯聲威,惟期分守險要,出入河道,便於往來,宜於守禦,斯足以固邊陲而衛社稷矣。故近日所制炮船,惟取其多,不貴乎巨,蓋幾經審度,期於講武之中而盡美善之法也。善乎!英國議局人員布拉斯之言曰:“當今之世,若裝水師戰艦,鐵甲之外,以小者爲佳。蓋裝大船則所費既多,以一大船之資,可分造小船數艘,駕駛既便,攻擊復捷,其利一也。大船所發之炮,不能擊盡小船,以數小船圍攻大船,炮彈無有不中,其利二也。大船猝遇水雷,微有損壞即難禦敵,小船爲數既多,彼此可以互相救援,更番進戰,敵計難以猝施,其利三也。小船所費既少,即有事亦易建造,其利四也。小船既衆,置炮亦多,較諸大船倍能命中及遠,其利五也。船小則食水亦淺,凡焚燬城郭,轟擊炮臺,大船不能駛進者,小船自可近岸,其利六也。兩軍接戰,勝則可追襲深入,敗則可退守河汊,其利七也。若以水雷炮置於小船中,進迫敵船,又可乘機施放,其利八也。”布君所論如此,亦足見戰艦惟宜求精,不必求巨矣,所謂精騎三千,可敵羸牛數萬也。方今留心時務者,每欲事事效法泰西,即各省河道,亦議浚而深之。然河道既浚,雖屬便於輪船,而不幸禍變猝興,究不知何險可守也。則不若多造炮船,精練水師之足以鞏苞桑之固,而奠磐石之安也。

    慎用兵

    兵兇戰危,故聖王不得已而用兵。或釁非我啓,事至乃應,端非我開,迫而後起,不爲戎首,不爲禍始,誠所謂出於不得已也。然而兵鋒一交,不可終弭,即幸而勝,所傷已多,況至於敗北奔亡乎?其害實有難言者已。嘗觀英京日報所核,歐洲各國戰爭之時,勞民傷財,統計其數,刊爲清單,不禁閱之而慨然也。夫用兵之際,傷人民,糜帑餉,固不待言,而其中因積勞成疾,殞命軍營,歿於王事者,其數更無可稽。倫敦《泰晤士報》內載,泰西各大國軍興以來各款節目,據稱自一千八百五十二年至一千八百七十七年,此二十五年中,各國兵興,其戰死疆場者凡一百九十四萬八千人,度支庫項凡一萬二千六十五兆圓,軍士之逃亡死傷,房屋貨物之焚燒燬壞,概所勿計。其中俄、土兩國於十二年前構兵之時,計兵士戰死者七十萬人,所費帑金一千七百兆圓,此即英、法助土攻俄之役也。而我中朝,自道光末年粵西始亂,發、捻、回、苗相繼並起,薄海雲擾,蒼生鼎沸,蔓延十數省,搶攘二十年,陷城邑以千百計,殺人民以億萬計,亦可謂禍極而慘至者矣。是則此二十五年中,中西皆有兵事,其殺戮之數,多寡不可計極,財殫力痡,幾於相同。然而用兵之故,則有異焉者。中國以王師徵叛民,名正而言順,其自外生成,妄思篡踞,毋論不容於堯、舜之世,抑亦徒取死亡耳。惟我國家深仁厚澤,浹洽人心,殲厥渠魁,協從罔治,以天地祖宗之靈,社稷人民之福,出民於塗炭,救民於水火,其事雖勞,其心彌苦,而其衷可大白於天下。若西國則不過爲爭地爭城起見耳。子輿氏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如英、法與俄爭土,普之伐嗹、伐澳、伐法,皆志在幅員,割土地,擴版圖,而驅人民於死地。其一時鶚視鷹瞵,狼吞虎顧,惟知樹威克敵以相雄長,執歐洲之牛耳,至於糜爛其民,弗顧也。夫保民與殃民,其心孰善?守土與益土,其事孰公?必有能辨之者。況乎歐洲各國之戰,與朝廷之進徵亂黨情形不同,器械亦異。中朝雖亦不廢槍炮,而弓矢戈矛,長器與短兵相間。西國則惟恃火器而已,雷轟霆擊,嶽撼山摧,無堅不洞,無銳不糜,以骨肉之軀當之,未有不爲屍山而血海者也。是以普、法蔑士外之戰,一日而至十萬人;師丹之戰,一朝而至數萬人;即近日俄、土加里布之戰,亦頃刻而死傷三萬二千人。倘歐洲諸國一旦並起而爭雄角勝,其猶等性命於蟲沙,委膏血於草莽,不至人類胥泯而不止也,而謂仁者爲之乎?嗚呼!近日戰禍之烈,固未有如歐洲者也。夫古今來好大喜功之主,每思窮兵黷武,而弗戢自焚,必至顛覆。非惟人事,抑亦天道。語云:三代爲將者不祥。”歐洲之善用兵者,如法王拿破崙、英將穵林鄧,每戰輒勝,然較之於今,則有間矣,以火器日精而益巨也。嗚呼!兵兇戰危,至今日而可侈談武略,輕尚戰功也哉?以故聖王在上,必先慎於用兵。

    英但自守

    兵可百年而不用,不可一日而弗備,此言兵之不可廢也;兵猶火也,弗戢自焚,此言兵之不可逞也。古今來雄才大略之主,好大喜功,往往窮兵黷武,而其後卒至於不振;尚武功之國,以甲兵稱雄,而其強必不能久。日中則昃,月滿則虧,盛極而衰,其勢然也。夫承平日久,人不知兵,縉紳先生以干戈爲兒戲,朝廷之上但知粉飾張皇,以僥倖苟且於無事。甲冑之士,錦衣玉食,優遊嬉戲,而憚歷甘苦於戎行,故觀其外則彪然,而究其中則薾然,此間消長之機,間不容髮。英雖屹然三島,峙於海外,而實歐洲之雄國也,其以強著稱者數百餘年矣。水師之精,尤爲無敵,歐洲大小諸國無不畏之,奉以牛耳。歐洲有事,英無不預,仗義執言,慷慨喜戰,其兵出無不勝,以此虎視六合,鷹揚八荒。顧近來持盈保泰,漸有厭兵意。即如法爲普所覆,英國近在咫尺,且素爲脣齒之邦,自助土攻俄以來,捐棄夙嫌,締結新好,凡有兵事,無不併出而齊驅,幾有輔車相依之勢,而此役也,按甲息兵,竟袖手爲壁上觀。卒至王禽國蹙,名都蹂躪,割地議和,竭蹶萬狀。不知法既不振,英勢亦孤,外失大援,內慚不武,論者未嘗不追咎其失策也。議者謂英之兵力,近亦略可見矣,即如伐俄之役,非法爲之助,英亦不能以獨力支俄,然且慬而後克,用兵之費不敢責償,英之國帑緣此而絀。嗣後伐阿比西尼,伐亞山的,不過蕞爾小邦耳,以英臨之,奚啻虎豹之驅犬羊,而載筆者揚厲鋪張,若臨大敵,賞功之典,至再至三,銘勳告衆,誇示弗遑,外強中槁,夫亦可睹一斑也已。今者俄、土交兵,俄人分道進攻,其渡多惱河而南也,幾有投鞭斷流之勢,戰士龍驤,三軍虎步,長驅疾搗,直逼土京,土至此已岌岌乎殆矣,而英猶置之弗顧也,曾未嘗以一旅之師助土。其所言調遣戰舶,簡選甲兵,往駐土境以保土京者,數月以來,徒託空談,曾無實效,其曰助土,猶如以餅餌哄小兒,直不值歐洲諸大國一噱也。夫俄、土之爭,歐洲大局之所關也。俄強而土弱,俄大而土小,俄衆而土寡,其勢之不敵,夫人而知之矣。必俟土國之糜爛而後出師援之,則俄之所得已多,土之所失獨大,論事者猶以爲遲,而況至此而仍寂然也。嗚呼!俄能並土,而土斷不能支俄,前者英、法相聯,不俟俄之入土,而反轉而攻俄,其遲速之間不能以寸,而制勝之方不可以道里計矣。是則英何昔勇而今怯也,昔智而今愚也?豈前日之土應助,而今日之土不必援耶?論其大勢,夫亦猶是。徒以法不肯爲英用,英又不能合法,故遲迴審顧,觀望徘徊,以至於此。然則英之強非真強也,必聯法而後得逞耳。今者歐洲諸大國,兵皆百數十萬,一時調集數十萬之衆,可以頃刻而出境。而英國中可調之兵僅四萬而已,雖號稱精銳,而必不能當十倍之衆,有可知也。英國養兵之費獨多於諸國,而調兵之難獨少於諸國,則以不能寓兵於民也。英每歲度支出入略相當,而庫帑時虞其支絀,一遇變故,勢不得不告貸於民間,而民每以不戰爲尚,此戰事之所以不能遽興也。抑知畫疆自守,境外之事不敢預聞,此積弱之漸也。諸侯守在四鄰,天子守在四夷,故保境必先保鄰。土雖距英遠,而關係於歐洲之安危者獨巨,英即不能以一國支持其間,亦當聯合諸國以謀之。今若秦人視越人之肥瘠,無關痾癢,吾竊謂其計之左矣。或曰,英至今日,屬土已遍天下,志願已盈,但務自守,不遑他求,故邇來禮樂雍容,專修文教而不尚武功。

    洋務在用其所長

    嗚呼!天下大矣,人才衆矣,未得以囿於一方,限於一國,稍有所知,輒囂然而自足也。泰西諸國,通商中土四十餘年,其人士之東來者,類多講求中國之語言文字,即其未解方言者,亦無不於中土之情形瞭如指掌,或利或弊,言之無不確鑿有據。而中國人士,無論於泰西之國政民情、山川風土,茫乎未有所聞,即輿圖之向背、道里之遠近,亦多有未明者。此固無足深怪,獨不解其於中國之事,如河漕、兵刑、財賦諸大端,亦問之而謝未遑焉。何則?時文累之也。即有淹博之士,亦惟涉獵羣聖賢之經籍,上下三千年之史冊而已。故吾嘗謂,中國之士博古而不知今,西國之士通今而不知古。然士之慾用於世者,要以通今爲先。今日中國之所以治內者,在練兵法,達民情;所以治外者,在禦侮而睦鄰。此四者要不過綜其大綱,其餘如通商、理財、制器成物,亦當次第舉行。夫我中國乃天下至大之國也,幅員遼闊,民族殷繁,物產饒富,苟能一旦奮發自雄,其坐致富強,天下當莫與頡頏。顧富強之效,則在開礦闢地,造電氣通標,築輪車鐵路,俾中國之大,遠近可以互相聯絡,倉卒有變,調兵遣舶,數日而可至。其險要之處,則以重兵扼守,汰冗軍,練勁旅,通中國之地,以雄兵三十萬守之,可以無敵於天下,強鄰悍國雖有覬覦,亦不敢發。自此,可措天下於磐石之安,而致苞桑之固。今歐洲諸國,通商中土,跋扈飛揚,幾不可制,凡有所要求幹請,強以必從,其驕凌桀驁之氣,常若俯視一切。何則?以交際之道未得也。苟能開誠佈公,可者予之而不可者拒之,即至萬不得已而用兵,亦可有恃以無恐。能如是,諸國亦誰敢侮我者?雖然,睦鄰之道亦不可不講也。遣使駐都,設立領事於貿易之地。民間往來內河,盡許用輪船。有出洋販運於諸國者,華官皆爲之保衛,或爲先路之導。此外開礦務,墾曠地,築鐵路,皆與民共其利,務俾民情得以自達,而不至於上下隔閡,則民間忠義之氣自能奮發於無形。泰西各國製造電線,由其國都以達中土,郵筒傳遞,頃刻可通,而中國獨無之,未免相形見絀矣。故中國而有志振興,及今尚未晚也。近日一二西人以其所知教導我國之人,不可謂非熱心銳志者,苟能師各國之所長,兼收幷蓄,悉心致志,務在探其閫奧,而勿徒襲其皮毛,安見其遽出西人下哉?美爲泰西之雄國,其所建電氣通標,獨多於各邦,而美國總統尚以大西洋海底雖有電報相通,往來香港,然乃英國所設,報貲甚重,不若新築電線於太平洋,通日本以達中土,則美邦獨擅其利,而祕事不至於外聞,又豈復受英人之所制。由是觀之,美人之謀國,思深慮遠如此。其欲造電線也,計自嘉釐符尼亞邦而至哈維島約六千二百四十里,由哈維島至般寧島約九千七百二十里,自般寧島至日本之橫濱約一千五百里,自橫濱至上海約三千七十五里,其道之紆迴遼遠,總計二萬一百九十里,工程浩大,可謂不憚其難者矣。然則我中國,即於電線一節已遠不及泰西,復何論其他?乃猶鰓鰓然侈口誇示於人,謂能仿效西法,採取衆長,不且貽笑於遠方也哉。嗚呼!何不返而自思,以力圖振作也歟。

    辦理洋務在得人

    我國家於辦理洋務一節,雖於各省通商口岸設立專員,無如僅有空名而無實效,徒糜廩祿而已,西國官商亦以其無權也,視之有若贅旒。其爲是官者,遇大事固不能自主,即一二瑣屑小事亦不能獨斷獨行,必且稟承上命,需之以時日而虛與之周旋。領事官以其如是也,即小事亦必見道憲,謁撫院,或且直陳之制軍之前,稍或遲迴審顧焉,則立稟其國之駐京公使,而與總理衛門爲難矣。然則,通商口岸雖有洋務人員亦何裨於大局哉?況乎今日之爲洋務人員者,大半因循懦玩,不自振作,而畏蜀如虎,徒見盈廷之諾諾,而未見一士之諤諤。即如西人凡報失竊之案至,官則必追緝原物,如或不然,則必如數賠償。所聞近事一二端,殊有可發一噱者。夫使失物必償之而後了事,則以後正復償之不勝償矣,由是推之,華官道經香港,如有失物,報官查緝而已,港官能捨貲償之乎?即如中國星使駐紮西土,若有失竊之案,亦從未聞有賠償者,設使華官星使強欲其償,西國人士必大以爲不然,而執法之吏,且持萬國公法新定和約以相從事矣。語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國所不可行者,何爲行之於中國耶?至若奪民間之利,販犯禁之物,擅以小火輪船深入內港,任意詆譭中國崇奉之教,昌言衆前,凡此皆與我禁令條教相違而於例不可行者也,而彼在中國行之,悍然無所顧忌也。顧此非西國商民遽敢如是也,在由辦理洋務人員畏葸縱弛,日復一日,以至於此,履霜堅冰,至其所由來者漸矣。吾嘗謂中國之事,事事爲西人窺見其隱,洞燭其微,幾於無遁情,無遁形。吾中朝官吏,即欲粉飾誇張以相掩蔽,亦徒貽笑端,適足自點耳。辦理中外交涉之事,惟有可者可,否者否,是則是,非則非,決之以一言,折衷於一是耳。誠能持之以大公,折之以至理,可從則從,不可從則官可休,頭可斷而議終不可搖,請終不得允。西人要未嘗不熟思而審處也,無如身家念重,爵祿戀深,遇事則諉之於人,縣則諉之於府,府則諉之於道,道則諉之於督撫,督撫則諉之於總理衙門,辦理愈遲,頭緒愈棼,言詞愈繁,而事愈決裂,至總理衙門則無可諉,不得已乃委曲遷就之。此近日洋務之大凡也,西人盡已知之深而稔之久矣。平時即或遇有大事,齗齗以爭,一若斷不能從者,而色厲內荏,彼早識之,以故爭愈力則請愈堅,恫喝要求,無乎不至,逮無可如何,而曩之所謂不可從者,今已無不如命以行矣。若夫各省通商口岸,近日洋務愈多,辦理愈難,當軸者頗形棘手,吾則謂此由任之者未得其人耳。夫西人豈無耳目?苟其人而居官清正,持躬謹飭,平日與西人交際,開誠佈公,臨事必斷必速,西人未嘗不採諸輿評,證諸公論,而自不敢多所苛求也。惟在己先有不可告人之隱,平日已爲西人之所輕,即使善於逢迎結納,出言斷事正復不能見重耳。如有大事,則當以國體爭之。如更定釐稅,我朝廷自有制度,非鄰國之所宜預聞。其重輕所繫,斟酌盡善,國家當自具權衡,即寓有體恤遠人之意,亦關朝廷德意之所流佈,初非強我而爲之也。若事事由西人挾制其間,委曲相從,則國不可以爲國矣。嗚呼!言之匪艱,行之維艱。在局外者盡不妨侃侃以談,而在局中者正復大費躊躇耳。時事難爲,杞憂甚大,此宣尼之所以致嘆於才難,而富強之術所以爲國本計者,要不可不亟講也哉。

    建鐵路

    電氣通標,輪車鐵路,西國以爲至要之圖,而中國以爲不急之務,且以爲中國斷不能行,亦斷不可行。或謂愚民惑於風水之說,強欲開闢,必致紛然不靖,是以利民者擾民也,此不宜者一也。或謂輪車之路,鑿山開道,遇水填河,高者平,卑者增,其費浩繁,將何從措,即使竭蹶而爲之,徒足以病民而害國,此不宜者二也。嗚呼!是殆中國未之行耳,中國之民未之見耳。設使由少以成多,由近以及遠,暫行試辦,安見其必多窒礙乎?吳淞車路之成,英國大臣聞之,設宴相延,爲中國捧觴稱慶,以爲此不過小試其端,而往來之盛,馳行之捷,俾民間見之,知其意美法良,所願將來推行盡利,中國十八省中無不皆遍,則四通八達,商賈之轉輸無阻,信音之郵遞匪遙,其爲裨益於民生國計,豈淺鮮哉?蓋開通鐵路,既爲中國之利,而通商於其地之諸國,亦無不利,豈獨英一國爲然哉?今計英國一國之中,所有鐵路里數,迴環曲折,各處相通,約略五萬餘里。建造之費計金錢七百十八兆鎊,每歲往來之客計不下五百有七兆,其所收之貲約金錢六十兆鎊,而除經費之外,可溢餘利二十五兆有奇。西國之例,鐵路屬於公司者則餘利歸於公司,屬於國家者則歸於國家,而賃地之項,公司當按歲輸於國庫。或國家有軍旅之事,鐵路歸於國家統轄,若爲敵國所毀,則事平償其所值。且地屬國家,國家欲出貲購諸公司,亦無不可。故輪車鐵路之利國利民,莫可勝言。且鐵路之所至,亦即電線之所通,其消息之流傳,頃刻可知。況乎輪車載客之利少而載貨之利多,一歲中貿易場中所獲之利,不知凡幾,公司所得贏餘不過二十五兆,若較之客商,百分中之一耳。且國家於有事之時,運餉糈,裝器械,載兵士,徵叛逆,指日可以集事。何則?以兵警軍情傳遞甚速,彼此應援,捷於呼吸也。然則,輪車鐵路安見其不可行哉?英國、中土,易地皆同也。況乎今日泰西通商中土,驟增口岸,輪舟之利已窮矣。外海則自潮瓊而達於沈遼,長江則自鎮江而迄乎重慶,凡輪舟所能至之地,無不至焉。吾謂創建輪車鐵路,即權輿於此矣。何則?長江一帶,許其建埠頭載貨物者凡六城,則以後小火輪船必將絡繹於長江,或將伺間乘隙,請入內港。所設領事遠在雲南,由大理而至重慶,相距尚遙,非以車路通之不能捷達,勢必由雲南以至重慶,由重慶以至漢口,由漢口而分南北兩途以達於各處。十餘年前,輪車鐵路公司早已繪圖貼說,志在必行。英國駐京公使以英商之意未免出之太驟,故未代爲之請,明知請之必不能行也。今則凡可以用輪船者,無不爲英商足跡之所已經,而所專心致志者,則在輪車而已。使其小爲經營,必先試行於通商口岸,以利往來,上海吳淞其已事可援也。夫天下事,未有不受之以漸而圖之以豫者,惟明者能料之於先,識者能見之於著。三十年之後,其事機又將一變乎?或者謂輪車鐵路未嘗不利於國家,便於商賈,與其因西商之請而爲之,不若我中國之自爲。然而執持成法,拘泥憲章者,恐其議格不能行也。審勢揆時,非出自西人,則中國斷不自爲之耳,此賈生所爲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

    除額外權利

    嗚呼!今日者,中外交際,云爲繁變,亦正多故矣。西國凡有所請,務在必行。中朝每謂其要挾,議其恫喝,時思所以裁抑之,由是齟齬之故,率起於此,而究之彼之所請,我又不得不允也,徒多往來煩瀆而已,徒見紛紜+,而已。彼惟以許之難,故索之奢,以爲此日之所得,由於力請而致,非然者恐難如願以償也。其實中外交涉之事,不外辨其公私、分其曲直而已。即如開埠一款,中外既已立約通商,依泰西各國之體制,則遍至內地貿易,亦例之所當然。而中朝不能盡開內地者,以西人不歸中官管轄也。西人來中土貿易,其立論命意,蓋亦極爲廣大而曠遠,動以地球一家、中外一人爲言。故見我中國因循自域,以外交爲恥,而時作深閉固拒之計,彼亦恆從而姍笑其間,以爲識見之甚隘,襟懷之不曠。夫中國不欲盡開內地者,蓋只見夫西人之日來,而不思華人之可往也。不知既已開埠通商,至一處無異於至各處,我之所宜與西國爭者,額外權利一款耳,蓋國家之權繫於是也,此後日仁人傑士之所宜用心也。倘因通商內地而與之爭,徒示外國以不廣,而彼反得有所藉口矣。夫我之慾爭額外權利者,不必以甲兵,不必以威力,惟在折衝於壇坫之間,雍容於敦槃之會而已。事之成否不必計也,而要在執持西律以與之反覆辯論,所謂以其矛陷其盾也。曏者英使阿利國以入內地貿易爲請,總理衙門亦以去額外權利爲請,其事遂不果行。夫額外權利不行於歐洲,而獨行於土耳其、日本與我中國,如是則販售中土之西商,以至傳道之士、旅處之官,苟或有事,我國悉無權治之。此我國官民在所必爭,乃發自忠君愛國之忱,而激而出之者也。故通商內地則可不爭,而額外權利則必屢爭而不一爭,此所謂爭其所當爭也,公也、直也。又往者領事一官,雖與我府道並行,而一旦齟齬,亦得調遣兵舶,權宜從事,此通商口岸辦理洋務者所以益形掣肘也。今我朝廷已準英使所請,增埠各口,蓋以見中國並無自域之心,而深具柔遠睦鄰之意。彼於增埠之後,而請減厘金,蓋欲以加惠於商人,中朝亦不能不許,我朝廷於是亦酌加稅項,因時制宜,以示一朝之規制。蓋加稅一款,乃我國家自有之權,或加或減,在我而已,英使固不得強與我爭也。於是宜與者與之,宜取者取之,此中具有權衡,我朝之從容駕馭,不遠出於尋常萬萬哉?夫我中國不能以有益者盡與英人,猶英國不能以有益者悉畀我中朝也,去取之間,蓋在當軸者明其公私曲直而已。

    卷四

    西人漸忌華商

    自泰西諸國與我中朝通商立約以來,三十餘年間,貿易場中前後情形迥爾不同。前日之爲洋商者,擁厚貲,居奇貨,志高氣豪,非重酬鉅款,不足以入其目,動其心,幾有俯視一切之概。今則爭利者日多,趨利者日衆,船舶之價日貶,運載之費日減,西來一切貨物日漸薄劣,而其值較之於前亦少四五倍,錐刀之末,無不羣焉赴之,如蟻之附羶、蠅之慕腥,而舉止氣焰亦似不若從前之倨侮矣。列國中以英人最工心計,商賈之跡幾遍天下,而其高視闊步,輕蔑肆傲,每不足以服人。日耳曼人出而一反其所爲,漸能與華商浹洽,貿易所至,未嘗不奪英人之利藪,不知此猶淺焉者也。今日英人之所忌者,蓋在華商耳。昔之華商多仰西人之鼻息,即有貲本,每苦於門徑未稔,無從可入,往往觀望不前,苟且自域,惟有聽西商之指揮而已。故昔者西商行賈於中國,事事與華商爭利,非謂華商盡無所利也,華商之利小而西商之利大也。華商本輕而利薄,舟不能衝涉波濤,貨不能挽輸遠近,其在洋務中者,每事無不藉手於西商,而運貨之費、保險之值已至不貲,適爲西商增其利益而已,華商所贏無幾也。今則不然,自輪船招商局啓江海運載,漸與西商爭衡,而又自設保險公司,使利不至於外溢,近十年以來,華商之利日贏,而西商之利有所旁分矣。即如香港一隅,購米於安南、暹羅,悉系華商爲之,凡昔日西商所經營而擘畫者,今華商漸起而預其間,其人既能耐勞苦,工值又廉,東南洋一帶華人與華人聲氣相通,帆檣往來,經旬可達,而西商貿易日見其淡矣。此其故,西商口不能言,而心實知之。數年來,港中洋行漸改爲華房,而歲有數家閉歇者,折閱之事亦復層見疊出,豈昔日長袖善舞,多財善賈,故能操奇致贏歟?今日事事不逮從前歟?以我觀之,榷算之工、運籌之密、心思之巧、智慮之精,今固無異乎昔也,而所以有贏絀之分、厚薄之別者,則以利權不能獨擅,利源有所潛奪也。推原其故,蓋有二端,一則分之於各埠,一則分之於華商。試觀道光中葉,爲洋務者無不起家巨億,而洋行之富甲於王侯,粵東一隅之旺,無以復埒。逮乎五口通商,餘皆平等,而上海獨爲巨擘,粵東洋務自此而衰。及至新增各口,地方愈爲遼闊,來者日以繁盛,然交易貨物止有此數,溫、瓊等處去者寥寥,恆有經月而未見一舟者,關吏惟有飽食酣眠而已,此增埠之無益於通商也明矣。今西商亦有漸悟其非策者,然勢不能驟改也。何則?衆進亦進,衆退亦退,英在此時已漸爲他國所牽掣,斷難以一己而違衆人,亦惟有有進而無退而已。華商分西商之利,要不過在近今八九年中耳,而西商已不能支,忌嫉之心,漸形於色。即如港中華商蒸蒸日上,衣冠禮義軼於前時,而西商意存輕藐,常有抑而下之之心,每議闔港之事關於衆人者,華商輒不得預其列。其心以爲權由我操,則庶得張弛如志耳,否則彼將議我之後矣。蓋其所以憎及華商者,不在予以虛名而在分其實利,其必齗齗然不欲華商與之齊驅並駕者,特恐虛名實利一併歸之,從此益得與之爭衡耳。然吾知不三十年間,華商所至愈遠,其利漸溥。機器一行,製造益廣,一切日用所需,不必取之外而自足。在彼者,呢布爲大宗,我自能仿效;在我者,絲茶爲巨項,我亦可捆載以前往。日新月異而歲不同,有非西人之所能制者矣。

    旺貿易不在增埠

    嗚呼!吾竊謂英人增埠之計左也。四十年前,英人通商不過在粵東省垣,而洋貨騰貴百倍於今,華人之居間售貨者,亦目爲洋商,其富率數千萬,英商來者,無不獲利以去。道光二十二年,準畀五口通商,上海最爲雄鎮,懋遷之利獨溥,而粵東貿易則大不如前。何則?盈於此者絀於彼,盛於此者衰於彼,消長之道然也。同治初元,增開八埠,而漢口最當南北之要衝,往來之孔道,地勢適居厥中,爲自古商販者操奇致贏之地,以英人往與互市,當必利藪獨擅。孰知兵燹頻經,元氣不復,時運轉移,地道變遷,遽形今昔之不同,良可嘆也。今所開十餘埠中,究以上海最爲富饒,商舶賈艐,遠近畢集,闤闠之盛,天下所未有。然而邇年來,猶且貨物滯消,居奇折閱,中外鉅商無不外強而中槁。以是言之,懋遷如是其難也。蓋貿易之道,當觀其所聚而不當觀其所分。苟得其地,則一二埠勝於十餘埠,所謂握其中權而左右咸宜,據其要道而小大無不包也。口岸愈多,經費愈廣,而利以漸分而漸薄。西商每至一處,必定租界,構屋宇,創衙署,立官吏,駐兵舶,其費悉自商人,而西商一切率皆優於自奉,雖有端木之才、陶朱之術,亦不能驟操其左券也。今所新闢者四處,一曰粵東之北海,一曰浙江之溫州,一曰安徽之蕪湖,一曰湖北之宜昌。北海亦不過與瓊州等耳,瓊州礦產金而山蘊玉,久爲西人所豔羨,何以既闢之後,去者寥寥,已逾半年,而絕少西商前往?識者逆料其一二年後,勢將離之而自去。海南一隅,雖可與越南、廣西邊境之民通有無、徵貴賤,而法人近在西貢,未必能捨此就彼也。溫州一埠,前已見於天津和約,因恐貿易未必有贏而改索瓊州。然溫州當浙、閩交界,人民多習於航海,當或勝於他處。蕪湖則近於九江,宜昌則近於漢口,彼處華商豈不能販運洋貨捆載而往歟?其地雖產絲茶,而西商已時遣華人入內採辦,洋貨則載以往,華貨則售以來,實與開埠無異,恐開埠後,獲利未必其遽饒也。長江中六城,亦如是耳。此吾十餘年前所云,但能奪華商之利而未必遽爲西人之益也,況今日華商情形又復不同。夫西商之經營雖善,計劃雖精,而用度廉儉安能與華商並駕而齊驅?然此猶其小焉者也。通商者非一處,即與英人爭利者非一國。普商之精明強幹,未亞於英人,而其忍辱耐煩,食廉用節,則在英人上,其入賈中國,今多於昔數倍矣,即此一端可證也。惟是長江之利爲所獨擅,自江至蜀數千裏運載往來,輪船公司固宜磨礪以須矣。吾竊恐其惟利於輪船公司,而西商則無立足地也,況乎伺其後而攘其餘者,猶有中國之輪船招商局在也,將來當必起而與之爭,譬諸逐鹿中原,正未知其孰得孰失也,故吾謂英人之計左也。

    歐洲將有變局

    近日綜觀歐洲情形,大局又將一變。普、奧既聯,法、俄又合,英居其中,勢成孤立。土耳其又以德爲怨,糾羣不逞之國與英爲難。英前用兵於阿富汗,近又將進討緬甸。曏者波斯本爲印度之屏蔽,今復貳英而助俄。是英於歐、亞兩洲皆將有戰事,設使藩屬諸小國環起而叛英,則俄人必將乘間以圖印度矣。況今日決裂之勢,已幾於形見也。英自失法之援,持盈保泰,不敢輕啓釁端,即曩者欲出全力以助土,亦惟是虛聲恫喝而已。歐洲諸國懾於英之素強,故莫敢先發以與之抗。其實歐洲諸國中兵力之強弱、兵額之多寡,今昔相判早已攸殊。彼普、奧、俄、法,帶甲或數十萬,或百數十萬,而英傾國之師可以調遣遠方出而征戰者,不過十五六萬而已。雖用兵貴精不貴多,然相懸太甚,勝負之數,究未能屢必之於操券也。所恃者,英動必持以正理,是非之辨明而利害之料審,理正則氣壯,氣壯則師直,故列國多奉之執牛耳。歐洲諸大國中,內雖忌英而外尚輯和,其眈眈相伺,思乘間竊發以制英者,惟俄而已。俄之所專心注意者,尤在印度,特印度非有內亂,俄人決不能得志也。阿富汗、波斯兩國,皆足爲印度之維屏維翰,英恆欲覆翼之,以與之講信修睦,締盟結約,藉收指臂腹心之用。惟叛服不常,乖和莫定,急之則合,緩之則分,俄又從而煽惑之,以是復離英而助俄。今日者,阿、波兩國方恃俄以修舊怨,而英國中愛爾蘭一境,人心不靖,又將圖立爲自主之國。外患未平,內憂猝起,俄圖印度正在斯時,此固不可失之機也。俄故大詰戎兵,特遣勁旅,將竭全力以從事於亞洲。英知其然,亦以全力與俄爲難。夫英、俄之用兵以爭阿富汗,非爭阿富汗,實爭印度也。雖此時當軸者以佳兵爲不祥,黷武爲非計,志在調停,以期無事,而力保歐、亞兩洲昇平之局。然以管見言之,將來英、俄必出於戰,兩雄之中或有一蹶,然後歐洲之大局可定。何則?俄人不復用兵於歐洲,而獨注力於亞洲,舍土耳其而助阿富汗,此正秦之不攻韓、魏而西取巴蜀也,蓋以天下大勢觀之,圖亞洲易而圖歐洲難,俄人已漸悟曏者用計之左,故欲失之東隅而收之於桑榆也。顧俄人此謀一萌,而亞洲之局正復可虞。若俄人不得志於印度,轉而他圖,勤而無所,必有悖心,亞洲恐自此多事矣。我國家在此時,要當奮發有爲,亟圖振作,爲自強計。我中國雖不以歐洲之治亂爲禍福,歐洲之盛衰爲憂喜,而當其多事之秋,正我勵精圖治之日。憂盛危明,古聖王之所不廢,況乎叩關互市,越境通商,虎視鷹瞵,環而俟我者之不一其國哉?今日我國之要圖,首在富強。欲強則自練兵始,欲富則自治民始,此二者皆本也,其餘則末而已矣。仿效西法,崇尚西學,次第以行之可也,而其大端則在得人始。

    歐洲各都民數

    四大洲中,以歐羅巴一洲幅員爲最狹,其間曠野居二,山嶺居一,多海隅可灣泊,以故便於舟楫而長航海。顧洲內人物薈萃,學藝精通,善於運思,精於制器,金木之工巧慧絕倫,運用水火備極奇妙,造作舟車更爲精良,兩輪迅發,其捷如駛,以之乘風破浪,追日躡電,無不如志,測量海道,處處志其淺深,越七八萬裏而通中國,殆非偶然。其人隆準深目,思深而慮遠,專講富強之術。其兵整練而有法,行陣以火器爲先。國計以商賈爲本,而善權子母,航海貿遷,不辭遠險,四海之內遍設埔頭,歐洲人足跡遍於天下,所至即思兼併,各國無不畏之如虎。或疑歐洲生齒當爲天下冠,而抑知不然,茲有普魯士經歷官,將歐洲各城民籍之數詳爲錄出,刊之於書,俾知大凡。英國倫敦城,於一千八百零一年,居民不過九十五萬八千九十五人,計至今時已有四百萬人。法國巴黎斯,於一千八百一十七年,不過七十一萬四千人,計至一千八百七十六年,則有一百九十八萬八千人,其居鄉者不在斯列。普國伯靈城,一千八百一十年,居民一十六萬三千人,計至今時約一百萬。其人民之驟多者,莫如慳那華城,於一千八百六十七年至一千八百七十六年,十一年之間,由七萬四千人竟增至十萬七千人,是每百人增多四十四人也。以同是十一年之間而計,士達吉城則每百增四十一人,立錫城每百增四十人,布釐文城、伯靈城每百增三十八人,阿爹沙城每百增三十四人,輔蘭活安棣文城每百增三十一人,仙依甸年科士城每百增三十人,布釐士婁城每百增二十八人,地釐士頓城每百增二十六人,夏路城每百增二十五人,晏域城每百增二十四人,列士城每百增二十二人,架喇士高城每百增二十一人,依天北城每百增二十人,鹹北城每百增二十人,沙斐路城每百增十九人,布里士都城每百增十八人,高邊夏氈城、禮治城、威煙那城皆每百增十六人,哥匿士卜城每百增十五人,巴刺蕪城每百增十四人,文治城、律天擔城、夏嬌城皆每百增十三人,倫敦城、普魯士城皆每百增十二人,波度城、芝煙城皆每百增十一人,巴黎斯城、那地斯城皆每百增九人,士度荷林城每百增九人,暗士達擔城、哥隆城皆每百增八人,雲尼士城、巴明鹹城皆每百增七人,布烈城、禮安城皆每百增六人。是則普國民數驟增,若此宜其蒸蒸日上也。若俄羅斯、西班牙、葡萄牙、土耳其等國諸城,未經錄出,以其數未能真確耳。四大洲中,林林總總,當不知其凡幾,而歐洲不過二百數十兆,中國一國則得四百餘兆,然則生齒之繁,莫如中國。以中國一國之人數,已可抵歐羅巴一洲而有餘,豈不盛哉!如就地球四大國而計之,版圖戶口亦以中國爲巨擘。俄羅斯方七十二兆裏,戶口七十五兆。英吉利方八十兆裏,戶口二百零九兆。合衆國方三十兆裏,戶口三十二兆。中國方五十兆裏,戶口四百兆。是則天下諸邦人民之衆,無有出於中國上者。顧有衆尤貴能善用其衆,則富強之術、保衛之方,可不亟講也哉。

    歐洲近日不輕用兵

    四大洲中,以歐洲爲至雄。用兵之強也,財賦之富也,物產之饒也,工作之巧也,心思智慮之精也,謀劃經營之遠也,近且日盛一日,薄海內外,莫與抗衡。貿易之廣,遍於四大洲中,無不有其足跡,所至之處,設官置戍,水有駐泊之兵船,陸有防守之軍士,鷹瞵虎視,莫敢誰何。每遇事故,輒以兵力相恫喝,或則仗義執言,高踞壇坫,執牛耳焉,諸國率皆拱手讓之,惟其命是聽。稽古至今,始通道於阿非利加洲,葡萄牙人始開埔頭於岌樸哥羅尼,荷蘭人繼之,而英吉利又從而取之,遂爲諸國東道之逆旅。於是西境沿大西洋之北,英、法、美、葡、荷、,皆建埠通商,據爲己有。此外英則有亞丁,法則有阿爾及。所不取者,皆其所唾棄者也。由阿洲而至東南洋、印度一隅,其幅員之大,埒於中國,觀法顯之所紀載,玄奘之所經歷,諸國毗連,幾於星羅棋佈,而英盡掩而取之。自餘諸島國,或屬西班牙,或屬荷蘭,或屬於英,皆剪滅其社稷,驅逐其君長,併兼其土地,役使其民人。前時中國史冊所稱入貢爲某某國者,今無一二焉,令人思之,幾不寒而慄。今日環顧亞洲,屹然峙立者,中國之外,日本而已。越南爲法據,緬甸、暹羅爲英據,阿富汗現已覆亡,波斯僅成孤立,則亞洲全土,歐人幾有其半而猶未已也,寧不爲之寒心!亞美利加洲所有菁華薈萃之處,已盡爲美邦所割據,而其前則固英人之所有也,況美固英人種類,是亦歐洲之國而已。自餘,英、俄、法、嗹、西皆有埔頭,收其租稅,而以便商賈往來。要之,歐羅巴一洲,其地雖狹,而由其所據各地言之,四大洲中實無其比。論者徒按其本土之版圖而遽輕之爲小國,則誠未之思也已。若其在歐洲中,昔日未通別洲之時,每自相攻伐,甚至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顧一千數百年間,滅國者僅二,一曰波蘭,一曰匈牙利,而其餘如故也。歐洲諸國從未被別洲之兵,別洲諸國但求不爲歐洲所剪滅併吞,則已幸矣。顧歐洲戰事其所載於前史者,如羅馬之統一疆宇,電掃飆馳,日耳曼之徵服諸邦,雲蒸霞蔚,英之糾合列國以製法,波沸海騰。而在近日如俄、土之相爭,英、法之交助,普、法之鬥,奧、嗹之徵,皆爲宇宙內有數之戰。法王拿破崙、英將穵林鄧皆以善戰名,而其言戰也,捷如迅霆,速於閃電,聲析江河,勢崩山嶽,一事之偶拂,一言之不踐,彼此即以干戈相見於境上,從未有遲迴審顧,躊躇滿志,而不敢遽發者也。自法蹶普興之後,諸強國乃不敢輕於言戰。如英之援土,但作虛聲,從無實效,但見其今日調戰艦,明日簡水師,駐泊何處,鎮遏何方,荼火紛陳,旌旗照耀,作紙上談兵而已。俄之於英,抑若將日事於戰爭,電音遠遞,警信捷馳,皆謂俄兵出矣,英旅陳矣,而久之則寂然也。日報所傳,幾令人聽之意倦,然則歐洲在今日其不敢輕啓兵釁也可知矣。豈以火器之制愈見其精,船艦日固,兵卒日衆,昔時普、法交兵,十萬之師殞於一旦,不獨血肉之軀當之無有不糜,而萬鈞之炮、百鈞之彈,摧堅洞剛,可以平城郭、壞村舍,極其所至,不難赤地千里,自有兵士以來,未有奇慘極酷至於此極者也。歐洲諸國其強且大者,伎倆相同,設一交鋒,敗者固無論已,而勝者亦喪失殊多,故不輕於用兵也。然此乃歐洲之福而非他國之福也。自歐洲而外,火器、軍械、戰艦、水師,誰能與之頡頏?若使避其所難者而圖其所易者,悉心殫力以勤夫遠略,吾亞洲其能高枕而臥哉?

    英人減兵非計

    英爲歐洲之雄國,近時用兵之精,殆無與抗衡,自詡爲戰無不勝,攻無不取。千餘年來,其國已無敵國外患,從未有兵戎壓境,而倉皇戰於界上者也。其國屹然三島,雄峙海中,若與歐洲不相連屬。水師之精練,軍艦之鞏固,槍炮之堅利,於歐洲之中首屈一指,雖以法之強,猶不逮也。倫敦都城,四周五十餘里,以大海爲池濠,以鐵甲爲城垣,防堵之周,守禦之密,雖以普、俄、奧、法鷹瞵虎視,蠶食鯨吞,終莫敢有所覬覦而輕犯其鋒。歐洲如有兵事,英人必出而持牛耳,與法迭爲盟長,仗義執言,諸國皆莫敢誰何,羣且俯首聽命,其兵力之素著,蓋有可知矣。近來持盈保泰,似若憚於用兵。當軸者既以佳兵爲不祥,黷武爲非策,而上議院諸紳士又務爲撙節,恐一旦用兵,經費浩繁,即使戰勝凱旋,而功不補過,所得者虛名,所耗者實用,以彼;此,要不能償。故於普、法之戰,俄、土之戰,悉袖手作壁上觀,而不復出雷池一步,與平日之飛揚跋扈,迥不相侔。論者幾謂英國之勢自此少懦,豈以盛極則必衰,強極則必弱,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其道然歟?近者如烏利亞之用兵於阿洲屬土,羅弼士之用兵於阿富汗,皆不過蕞爾彈丸,正荀。所謂勝之不武,不勝爲笑者也。而英乃如獅子搏兔,用其全力,稍得捷音,舉國相慶,鋪張揚厲,藉以自誇,傳之四鄰,有不漸窺其微者乎?英人知其然也,又復以減兵之說進,一若以我國之兵在精而不在多,即以少許亦足以制諸國而有餘,故有議將原額軍士減去二萬者。此議已在數年之前,而近日復申舊說,皆以國債日增,國帑漸絀,不如裁冗兵以節糜費。顧自旁觀者言之,竊以爲非也。今日歐洲雖值昇平之際,而東有普人之雄視,西有美國之相爭,俄改黑海之盟,方眈眈其欲逐,法銜不肯助兵之怨,雖外示輯和而內懷觖望,伏戎於莽,隱伺於門,雖其幾未兆,而亦良可寒心,則今日英國之勢,幾成孤立。所以備邊講武,練卒強兵,不可一日不講求也。方當下令國中,人同敵愾,民盡爲兵,好勇知方,從戎奮義而後可,奈之何遽以減兵之說,而爲謀國之亟務也乎?豈真禮義可以爲干戈,仁信可以爲甲冑,制梃可以撻普、俄、美、法乎哉?恐未必然也。夫英國所取屬土,皆以養兵爲先,如印度每歲所入耗於兵者,幾十之八,誠以守疆禦侮,要不得不藉乎此。英國三島本根所在,其繫於安危,尤非淺鮮。況其人強毅英武,能習勞苦,勝於印度敘跛兵百倍,然則何不裁印兵而增英兵,俾收效更速乎哉?

    禁鴉片

    鴉片爲中國之漏卮,人人知之;鴉片爲華民之鴆毒,亦人人知之。英人販運鴉片於中土,歲收中國之利千百萬,以供印度之用。泰西諸國航海東來,遠通貿易,雖賴英人爲之先聲,而鴉片之利爲英所獨擅,美、法諸國未嘗不深妒而隱嫉之。特中國不自爲之計,則彼亦無從藉箸代籌。今英人忽有自行禁菸之議,聞者疑之,而我獨信之深也。此乃英國教民之意,而非出自廷臣之見。蓋廷臣近規民生,遠籌國計,知印度一隅全恃鴉片,設重官,置戍兵,胥於是出,無鴉片是無印度也。英人以印度爲外府,乃一國安危強弱之所繫。前者既失美洲屬地,譬之匈奴之失胭脂山,兒女幾無顏色。幸即跨海而有印度,得以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今之印度已盡爲英所奄有,專藉鴉片以致富強,乃一旦遽將富國強兵之本棄之弗顧,以坐致削弱,反令鄰國得收其利。此不能禁者一也。印度地廣民阜,種植之貴重者,鴉片之外則有茶樹。今即使印人種茶日益繁盛,國中飲之者歲增而月衆,似乎後日茶樹漸多,鴉片可以漸少,然此只足奪中國販茶之利,而不足補鴉片之所產。欲思別植一物,其生息可抵鴉片,斷乎其未有。此不能禁者二也。英人禁菸之議,屢議之於上下議院,鹹以中國近於雲南、山西廣播罌粟,轉販各省,設使印度一旦禁絕,而中國反得專有其利,於吸食之人毫無裨補。夫既知鴉片爲毒物,自當不再以毒物畀人,苟其自種而自食,乃系甘陷於坑阱中,無預於人,而於我可告無罪矣。今兢兢然惟恐人之得利而己失利,以一利字縈擾猜度於中,而不知毅然自決。此不能禁者三也。英議禁菸,而荷蘭方且設立公司,糾衆種煙。若使他日荷蘭栽植罌粟之利,較之五穀百果什伯倍蓰,則諸國必有效尤而起者,東南洋各島何處不可種煙,則英人至此益難置喙,直有禁之不可而不禁又不可者,進退都非,惟有遵行厥舊而已。此不能禁者四也。煙臺所議和約,於鴉片一節,特加重正稅半稅,而由英人輸納子口稅餉以免厘金,英廷尚恐以稅餉之重,於鴉片貿易或有窒礙,其銷不能暢旺,必令印度商局爲之斟酌盡善。夫欲漸禁鴉片只有兩端,極賤則盡人可吸,極貴則惟有財者陷溺其中耳。今於煙稅之小者,猶必斤斤焉致慮,然則所謂欲禁者只有其名耳。此不能禁者五也。英人特慮販賣鴉片之名非善,以爲我不議禁,他國必有倡是說者,與其出之他人,毋寧發之自我,而並可藉以杜其口。又傳教之士其至中土者,往往勸人勿吸鴉片,吸菸者必謂鴉片販自英人,然後我始得而食之,今不能勸己國之人不售,而徒勸我人之不吸,抑末也。傳教人無以應也。故特創此禁菸會,欲藉以一伸其說。不知會中所言,窮年莫殫,累世莫究,志同愚公之移山,心似魯陽之揮日,於必不可成者,以冀幸於萬一而已。其幸而成則歸之於人,其不幸而不成則諉之於天,而非上院之爵紳、印度之富商曾措意於此也。此不能禁者六也。或曰,英國於國家大事,多民爲主而非君爲主,苟民皆欲禁,君亦不能強民以不禁。顧此所謂禁者,非出自通國之民心,不過曾至中土之教士與下院一二搢紳倡行此說耳,原冀天心之悔禍,庶獲人心之轉機。然則言者自言,販者自販,譬如秋風之吹馬耳。其不能禁者七也。況乎英人在今日尚注意於雲南,馬嘉利既殞身於前,而繼往者復接踵於後,其自印度而緬甸,緬甸而云南,雖屢經蹉跌,而志意不回。其通雲南固爲貿易事宜,而鴉片爲尤重。雲南所出白土,雖經販運各省,而究不如印度大土之香味獨絕,中國之人尤視爲珍品。印度既通雲南,建築鐵路而興輪車之利,則鴉片轉輸,其來尤速,其價益貶,當與雲南土等,則吸者自必舍彼取此,而云南之種煙自此必稀。此英人爭利之心,肺肝如見,不然,何爲是僕僕哉?而謂禁菸之說易行乎?此不能禁者八也。吾請一言以蔽之曰,中國而苟欲禁菸,則其權當操之於我。嚴新吸,寬舊染,官犯則黜之,兵犯則汰之,士子則不準與試,另編煙籍,自新者除其名。雷厲風馳,上行下效,勿法立而弊生,勿始勤而終怠,勿視作具文,使胥吏擾民而飽其囊橐,務以實心行實政。將見三十年之後,印度之煙必不禁而自絕矣,而何必徒望之於英國也。

    英待中國意見不同

    我朝自與英國結約通商以來,幾將四十年矣,交際愈深,貿易愈旺,埠日增日廣,沿海各省幾無不遍,而又復自海以達於長江,一若英在今日與中國通商之局,能進而不能退,幾爲強弱盛衰之所繫。英國有識之士,時於無事之秋,盛集之際,各相討論,而各人意見不同,有欲強中國以收助於指臂者,有欲弱中國以自炫其威權者。往者我朝特簡美國人蒲晏臣爲公使,出使各邦,特欲結好美洲以爲己助,美亦許置中國於萬國公法中。英、美兩國人心,其在中國則外和而內忌,其在泰西則每相背而馳,英於中國惟恐美人從而惎間之。蒲公使銜命出使之本旨,一曰固邦交,一曰去勢力。因英人前後所立之約,無非以勢脅而力取者也。於是英人各有議論是事者,有以爲我國通商中土豈欲徒恃勢力哉?有時商人爲土人所逼,不得不用兵保護,若華官以後能力庇西商,豈不甚善?總之,有事宜歸兩國朝廷秉中裁斷,則釁自無從起矣。今欲永與中國和好,莫如收各處領事額外之權,而重改天津之約,一秉至公。今美與中國情浹意孚,一切以公法行事,則我亦不得不以公法待中國,今領事在中國,遇事不交華官辦理,而輒調用炮船,此公法所未有也。前任公使阿利國曾有此意,謂中外交涉之事,宜歸中國地方官,如不能辦則歸總理衙門,至傳教人入內地,本非和約所許,我惟求中朝事權歸一,上以整頓官吏,下以約束人民。我與中國貿易,歲入金錢四十兆鎊,若動恃兵力,適以激怨人心,而爲害於貿易。即如我求入內地,各國亦尤而效之,苟一許而衆不許,何以昭示畫一?如此則中朝將國不可以爲國,甚非所以睦鄰輯遠之道也。至於電氣通標、輪車鐵路,中國尚未知其用,無庸強其所不爲,俟之他日天子親政之時未爲晚也。此一說也。有以爲中國素來自大,輕遠人而外歐洲,此時特以勢力不敵,故隱忍以相安耳。如我助中國以治天下,一切悉循萬國公法而行,則必曰,彼非親我,特畏我耳。將不視我爲友邦,而幾同於屬國矣,若我於中國有所請,必不見許,故我必以勢力行之,然後貿易輪船可至內河,築鐵路,開煤礦,尚機器,以遍通於各處,誠如是也,中國方有振興之機。夫使中國而自爲政也,可以盜賊永除,官吏有信,開誠佈公,保衛西商,有事立行辦理,無墮因循,則我國亦何難惟命是聽,然我知中國必不能致此也。若如甲言,則我自削其利權,誠不如揚帆而歸耳。我國商人、教士時爲土人所逼殺,華官何嘗能盡心力,徹底辦理?不過曠日費時,模糊了事而已,而中朝亦無權使各官之秉潔懷清,奉公守法也。故請命於朝廷,不如我用我炮舶之爲速也。美國通商中土,或進或退,自當與歐洲一體,即其公使駐京,我見中朝之所以待之者,初無所異,美亦何能離英而獨樹一幟哉?是固毋庸深慮也。此又一說也。顧觀甲、乙之論,其所重似不止爲貿易起見。吾謂英國在今日要當強中國以自輔。中國既強,與英合好,則他國自不得逞。否則俄人肆其東封,日事併兼,至不可制,而印度亦在所堪虞,英豈不見及此歟?夫英於中國通商,所至之地必駐重兵,停戰舶,一有事故,立即調兵自保,隱然若樹敵國之形,各地駐紮領事,皆與地方官文移往來,一有齟齬,則必請之總理衙門,意存恫喝,此中外變故所以日多也。誠使彼此如歐洲列國交際之道,又何必水師兵艦僕僕於道途哉?在英國可省無窮之糜費,在中朝亦可息無謂之周旋。相習既久,邦交自固,爾無我詐,我無爾虞,而後信孚乎豚魚,誠堅於金石,豈非中外俱蒙其福哉?今聞英廷自俄、土議和以後,擬減東來駐防,兵舶檄調撤回,或亦漸悟此理也歟。

    紀英國政治

    英國僻在海外,屹然三島,峙於歐洲西北,形勢之雄爲歐洲諸國冠。其甲兵精強,財賦富饒,物產繁庶,諸國莫敢與之頡頏。自言其國中久享昇平,無敵國外患者已千餘年。近年以來,持盈保泰,慎於用兵,非甚不得已,必不妄興師旅,與他國之窮兵黷武者,蓋大有間矣。顧論者徒誇張其水師之練習,營務之整頓,火器之精良,鐵甲戰艦之縱橫無敵,爲足見其強;工作之衆盛,煤鐵之充足,商賈之轉輸負販及於遠近,爲足見其富,遂以爲立國之基在此,不知此乃其富強之末而非其富強之本也。英國之所恃者,在上下之情通,君民之分親,本固邦寧,雖久不變。觀其國中平日間政治,實有三代以上之遺意焉。官吏則行薦舉之法,必平日之有聲望品詣者,方得擢爲民上,若非閭里稱其素行,鄉黨欽其隆名,則不得舉,而又必準舍寡從衆之例,以示無私。如官吏擅作威福,行一不義,殺一無辜,則必爲通國之所不許,非獨不能保其爵祿而已也。故官之待民,從不敢嚴刑苛罰,暴斂橫徵,苞苴公行,簠簋不飭,朘萬民之脂膏,飽一己之囊橐。其民亦奉公守法,令甲高懸,無敢或犯。其犯法者,但赴案錄供,如得其情,則定罪繫獄,從無敲撲笞杖、血肉狼藉之慘。其在獄也,供以衣食,無使飢寒,教以工作,無使嬉惰,七日間有教師爲之勸導,使之悔悟自新,獄吏亦從無苛待之者,獄制之善,三代以來所未有也。國中所定死罪,歲不過二三人,刑止於絞而從無梟示,叛逆重罪,止及一身,父子、兄弟、妻孥皆不相累。民間因事涉訟,不費一錢,從未有因訟事株連,而傾家失業,曠日廢時者,雖賤至隸役,亦不敢受賄也。國家有大事則集議於上下議院,必衆論僉同,然後舉行。如有軍旅之政,則必遍詢於國中,衆欲戰則戰,衆欲止則止,故兵非妄動,而衆心成城也。國君所用,歲有常經,不敢玉食萬方也。所居宮室概從樸素,不尚紛華,從未有別館離宮,迤邐數十里也。國君止立一後,自後以外,不置妃嬪,從未有後宮佳麗三千之衆也。所徵田賦之外,商稅爲重。其所抽雖若繁瑣,而每歲量出以爲入,一切善堂經費以及橋樑道路,悉皆撥自官庫,藉以養民而便民,故取諸民而民不怨,奉諸君而君無私焉。國中之鰥寡孤獨、廢疾老弱,無不有養。凡入一境,其地方官必來告曰,若者爲何堂,若者爲何院,其中一切供給無不周備。盲聾殘缺者,亦能使之各事其事,罔有一夫之失所。嗚呼!其待民可謂厚矣。無論郡邑鄉鎮,教堂林立,七日一詣,雍容敬禮,無敢懈者,自能革其非心而消其惡念,教化之行,漸漬然也。凡此不獨施之於國中,亦施之於屬地,其視屬地之民,無區畛域也。印度民飢,道殣相望,英民惻然憫之,佈施金錢者無數,故雖荒歉而無害。印度地大物博,種植鴉片,販運各處,幾疑爲英人之外府,得以坐收其利,不知印度一歲之所出,適足以供一歲之度支,而有時或有不足,則必輦金錢數十萬以濟之,以此乃足以服印度民人之心,而不侵不叛。由此觀之,英不獨長於治兵,亦長於治民,其政治之美,駸駸乎可與中國上古比隆焉。其以富強雄視諸國,不亦宜哉!

    英重通商

    英國屹然三島,居於海中,與歐洲各國相間隔,故惟用舟艦以爲聯絡。近年來,航海之利推爲歐洲巨擘,而其船舶之多,以及製造之堅、駕駛之能,亦殆莫之與京。曾將歷年所建之船分爲三等,一曰鐵船,二曰木船,三曰鐵木合制之船。鐵船五百有十艘,木船五百有二艘,鐵木合制之船一千有二十二艘,計能裝載貨物二百三十九萬一千五十八噸。前年新行增建者七百十艘,可載貨四十二萬三千六百五十噸。益以數年來船廠中陸續建置者,又不下二千餘艘。自興刳木之制以來,所造船舶,未有若英國之盛者也。民間貿易轉輸,遠至數萬裏外,以賤徵貴,以貴徵賤,取利於異邦,而納稅於本國,國富兵強,率由乎此。然則英之國計民生全恃乎商,而其利悉出自航海矣。與中國通商將四十年,英商足跡所至,幾遍中土。國中工藝所出,銷流於中國者甚夥,匹頭鴉片,尤爲大宗,是英國通商在今日幾於有進而無退。設使一旦有事,則於貿易大局殊有窒礙。英國亦知其然,故凡事皆欲與中國永敦輯睦,而斷不肯無端以啓釁。雲南戕殺馬嘉利一事,幾疑決裂,而燕臺會議,遂至於瓦解冰消。蓋英之民人皆欲出於和,不欲出於戰也。且英人之在西土與在中國者,意見各殊,西字日報往往借事生風,冀幸中國之有事以爲榮,而《倫敦日報》則冀中國之自強,主上乾綱獨斷,以馭臣民,中外事權悉歸一人,如有交涉之事,無不立辦,其用心不同如此。往時駐京公使阿利國,於一千八百六十九年寄書外部大臣,請盡禁鴉片,而傳教人勿入內地居住,刪除領事額外權利,以冀貿易之局可持永久。其說雖下廷議,卒未果行。蓋以如是則待中國與俄羅斯、美利堅等,而入中國於萬國公法中,設使行事與公法相違,則必攖泰西列國之疵議。況既除額外權利,則華官折獄當一秉乎公,而相矢以信,英商當聽其入內地,中國可設領事於香港。英人曾請輪船入內河而中國不許,謂如後有中國輪船駛行內河者,則亦可入,此時亦僅用華船而已。以此齟齬,英人之議者率弗喜。然英商終冀中國之無事,而不欲中國之有事,以貿易之局實以和平爲樞紐。惟其思深慮遠,往往思奪中土之利以爲己有。其運販中土之物產,以絲茶爲大宗,邇時印度種茶日盛,英人多嗜印度之茶,而中國之茶利減矣。法蘭西、意大利皆產蠶絲,近更以新法育蠶,投蠶子於沸湯中,蠶即再生,謂之二蠶,出絲自倍,英人以其近也,多購自歐洲,故今日販絲之旺,異於昔時,而中國之絲利減矣。印度產麻,和以絲棉,織成布匹,以製衣服,染以諸色,鮮豔異常,英人以此謂可代木棉,而中國棉花之利亦日見其絀矣。凡此皆以爲後日地耳,則其通商之心計何如也?中土所售於英國者,鴉片而外,則惟匹頭。鴉片固爲漏卮之最巨者,而近日雲南、山西等處均漸布種罌粟,英人未嘗不爲之寒心。欲奪匹頭之利,莫如自購機器,廣設機房,木棉、蠶絲、羊毛,三者兼作,行之十年,其效自見。如是相奪,中外之利必且交失。中國固不專恃商人,而英國勢必不支,則將如主人枯槁,客自棄去乎,抑將有進而無退乎?竊以爲中國與泰西列國通商,不當但恃商力,必如西國兵力、商力二者並用,則方無意外之虞,而練兵之法不可不亟講矣。惟是興旺貿易易爲功,整頓兵伍難爲力,以事非一時可集也。所幸者今日泰西諸國互相牽制。英以通商爲重,而離法之後,其勢稍孤。法自爲民主之國,漸改其好大喜功之習。美則素來自守,不尚併兼。俄自攻土之役,未免與英失歡,且亦隱相忌嫉。普雖勝法,尚未見其飛揚跋扈也。而我此時正可以通商之局牢籠而羈縻之,發奮自強,以實心行實政,毋怠緩,毋因循,毋苟且,毋粉飾,毋驕矜,毋退諉。誠如是也,則彼之待我,自當與歐洲諸國等,不必與之動援萬國公法,而自入乎萬國公法之中。結之以信義,要之以恪忠,惟以玉帛,不以兵戎,遣使修睦,守約雍容,梯航遠至,琛贐來同,然後通商之局乃可與地球以始終。

    俄人志在併兼

    俄羅斯立國在歐、亞二洲之間,幅員之廣,列國無出其右。惜亞洲之地半屬沙漠,天氣寒冷,植物不滋。所賴以培國本而張國勢者,惟舊俄故土而已。部落之富盛,城邑之雄麗,誠足與歐洲各大國相爲匹敵。近復取有漠北之地,收其皮礦之利,故日就強盛,有非他國之所能及也。今在位之主,承父兄統緒,即修舊怨,往伐土耳其,大獲勝捷,波斯來侵,又奮兵擊退之,乘勢逐北,割其屬部,威聲之著,邁越前人。自其前王彼得羅以來,中間女後專政,悉能任權術,羅英俊,內修外御,名震鄰國,則國之當興,蓋亦天意有在矣。論者謂俄之嗣主,其深宮所籌劃,累世所設施,類無不以乘間抵隙,專伺鄰國,以期得逞,庶幾天下之大,可藉兵威以力爭經營。觀其遠交近攻,割人境土,得尺則俄之尺,得寸則俄之寸,屯兵置戍,通商裕財,固非專尚武功,徒事侵凌者之可同日而語矣。而淺見之士,狃於所聞,徒知其主好勤遠略,其民生齒不繁,地雖大而荒涼特甚,國雖強而帑項不豐,今又與土構兵,以致屢遭敗衄,遂以爲俄之憑凌小國,黷武窮兵,適足自斃,固不足爲患於天下也。不知俄之君臣謀所以致一統之盛,而大無外之規,蓋匪伊朝夕矣。其意不得志於歐洲,則必求逞於亞洲,二者將有一遂。其取基華霍罕,即不能恝然於天山南北,其與日本易島,即留意於東西洋海,而銳意與土構釁,亦即窺歐洲之漸也。以彼蠶食鯨吞,已成併兼坐大之勢,倘復閉關自守,則後嗣稍弱,或致外侮迭生,悔將何及。且其四境之外,犬牙交錯,如南之波斯,西之瑞典、普、奧,悉皆環顧而伺。即訂以婚姻,重以盟誓,要不能藉以固圉也。一旦釁隙可乘,則將搜乘簡卒,秣馬厲兵,以相從事於封疆矣。且西域回部毗連於東,蒙古、土番遊牧於南,寇掠侵軼,時所不免。是俄固戰爭之國也,能戰則兵威足畏,而有以遂其龍驤虎視之謀,徒守則積弱可虞,而不免成鼠入牛角之勢。俄其講之稔矣,計深慮遠,及身圖之,亟出於戰,即晉範文子所謂,吾先君之亟戰也有故,秦、狄、齊、楚皆強,不盡力,子孫將弱,故欲內保山河,必謀外服強鄰,此古今不易之理也。俄之所忌,向惟英、法,今普又崛起於中,而奧之與意,要皆勢均力敵,英之印度尤與相近,今已次第收入版圖,且政教號令,初無歧異,素得回人之心,俄在今日豈能無所顧慮乎?幸法爲普蹶,未嘗一日忘報普之心,兩國互相牽制,而奧、意亦不暇遠謀,故俄得與英聯婚,俾疑忌中藏而開釁無自,而乃得以專力於區區之土耳其,聊爲嘗試。然智者見禍於未萌,即微以知著。俄既勝土,則入其國都,據其土地,撫其民人,收其財帛,列國必共起而謀之,歐洲將不能共享太平。俄不勝土,則失之東隅,將收之桑榆,其禍亂相尋,又不惟歐洲之不幸也。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綢繆於陰雨之前,備敵於疆場之外,謀人國家事者,宜有以熟思而審處之矣。

    中外合力防俄

    地球四大洲中,幅員遼闊,民庶殷繁,自中國而外,當推英、美、俄,而俄尤爲巨擘。近時以強國著者,則普之崛興爲最速。綜觀今日天下大勢,維持歐洲之全局者,普而已,而繫於四洲之安危者,俄而已。普、俄、英、法四國並行,則可橫於天下。蓋在今日講天下大計者,不患在英、法而患在普、俄。法弱而英孤,普、俄如能相合,協力同心,經營天下,則歐洲諸國將莫與抗衡。且普、俄方有志於東方,欲肆其雄圖而逞其吞併者,志不獨在歐洲也,而俄尤駸駸乎馳域外之觀。今者要約波斯,翼助阿富汗,顯然與英爲難,英亦無如之何也。恐其幸歐洲之無事,舍歐洲而逞志於東方,於是東方獨承其弊,此則大可虞也。然則何以待之?曰,莫如中外合力以防俄。亞洲之中,中國爲先,其次則印度之英也,又其次則日本也。越南、暹羅、緬甸、朝鮮,或附中國,或屬英人,或鄰於日本,則等諸自鄶以下,無譏焉可也。若在泰西,則普、奧也。或曰,此諸國者皆散在各地,形渙勢分,恐不能殫力一心,聯聲合勢,如六國之約縱連衡以擯秦。不知所以防俄者,皆以自爲而非爲他國,且亦非無端開釁於俄也,原在有備無患,畫疆自守,以持其不變之局而已。嗚呼!天下事至今日,其變極矣。歐洲諸國皆由西而東,有火車以通同洲諸國,有輪舟以通異洲諸國,聯絡遠近,勢同衽席,又以電標爲之通達信音,雖數萬裏之遙,捷於頃刻,邇於咫尺。此固數千年以來所未有也,僅行之於數十年間,而地球四大洲已可由分而合,棋佈星羅,有若春秋時之列國,一變之效,何其速歟?而儒生之拘墟於見聞者,尚復昧昧於其故,而不知上達天心,下權人事,夫亦可哀也已。夫春秋時之秦,與戰國時之秦,一也,而何以強弱迥異?則以前日有晉爲之蔽,而秦不得東,逮三晉分而韓、魏弱,秦乃得蓄力乘時,而肆其蠶食矣,逞其鯨吞矣。今日之俄其勢亦猶夫秦也。土耳其雖弱,而得英、法以助之遂強。曩者普、法之戰,此歐洲變局之所繫,而兩國強弱之一轉機也,其勢亦大有關於東方。而論者乃以海外之戰爭,有同蠻觸,無足稱道,此其言豈知審時度勢者哉?英、法競爽,足以制俄,而東方可幸無事。法蹶普興,而俄又佯與普親,則俄得晏然無忌,專力以圖東方。試觀邇年來,英國印度總督欲築鐵路,由緬甸至雲南,其貲已集,不日可興,而俄先築路於印度北方以當其衝,雲南之役由是中撤。中國與俄毗連之境,如黑龍江,如伊犁,如堪察加,如吉林,皆爲俄人所據。俄以精兵三萬駐紮吉林界外,用以東壓朝鮮,西窺遼地。前歲曾遣測量之士七人,自京師而回,取道於天山一帶平坦之地,直達伊犁,量度形勢,擬將築路以通車,又取日本之唐太島,藉以鑄器屯兵,以備緩急之用,其志豈在小歟。總之,俄圖歐洲難,而圖亞洲易,以助土者不獨英、法兩國也。今雖法惟自保,英似無援,而普、奧近與俄鄰,俄苟取土,必不作中立之勢。英、法、普、奧一日尚強,則俄人之兵力一日不能西也。若亞洲,則惟中、英、日三國而已,而三國皆不相聯屬,中、日近又隱挾猜嫌,則俄之得志益可知已。此數十年中,俄人豈能相安於無事哉?我中國如能結好英、日,以彼爲援,互爲脣齒,然後勵精圖治,發奮爲雄,盛兵備,厚邊防,乃足以有恃而無恐。至於富強之術,宜師西法,而二者宜先富而後強,富則未有不強者也。稔悉中外情勢者,可不亟爲之計哉?

    遣使親俄

    我朝廷近擬遣使至俄,誠中、俄結好締和之一大關鍵也。特宜早而不宜緩,宜速而不宜遲。宜遣之於土、俄交攻之際,英、俄相忌之時。此時講信修睦,立疆分界,申其前說而爰定新盟,爲使臣者亦易於措詞。且親俄以禦侮,結俄以自固,亦在此一舉,而其效當有可觀者。今者新疆雖已底定,而土、俄兵事亦罷,英、俄立約修盟,歐洲之局大定,在俄之意,方且駸駸乎有志於東方矣。左相近又遣員往俄,索還舊地,申畫昔疆,此雖準乎情,度乎義,事理之出於不得不然,而要未嘗不攖俄人之忌。今者忽有簡遣使臣之命,其爲恆駐耶,其爲暫遣耶?不得而知也。其爲私移界碑一事耶,抑爲新疆交涉事故耶?亦不得而知也。而我深惜其遣之已晚也。夫我朝自與泰西諸國通商,四十餘年矣,泰西大小諸國無不備仰懷柔,鹹遵軌度,其間如英、如俄,尤繫於中外之樞機。顧英與我遠而恆有齟齬,俄與我近而尚形恭順,其故何哉?蓋俄之通商不過在東北一隅,英之貿易足跡幾遍乎中原,心計直規乎罔外,於其國勢之盛衰強弱,實有互相維繫者。又英之所長,尤在以兵力佐其商力,商力裕其兵力,自通商印度以迄東南洋,無不率以此法。至乎今日,其情形固已稍異,英、俄相忌而復相制,幾於鷹瞵鶚視而莫之敢先。論者以爲我在今日親英則俄忌,親俄則英忌,惟是俄自畫疆遣使以來,世修和好,未墮曩盟,固未可外示之隙也。英、俄迭構猜嫌,屢已形見,在歐洲則爭土耳其,在亞洲則爭阿富汗。顧俄雖土廣兵強,非印度內亂必不能爲英患,而英則無一日不可爲俄患。蓋俄之兵力全在歐洲,倘英、俄啓釁,俄由陸路調兵東來,勢非易事,即在歐洲御之,地關要隘,恐爲法國所牽制,是有兵力亦無所施。英之經營印度,俄之規畫東方,皆有狡焉思啓之心。惟英由加爾各答築有輪車鐵路,直達賓質,其地距西藏不遠。而俄亞洲之邊防未極講求,黑龍江尚無鐵路運載,俄人雖有意興築,而以年中出入度支觀之,非二三十年不爲功。俄亦自知其然,故與土結盟息兵,但得稍償其割地酬餉之求,而即從歐洲諸大國之調停,毋事苛索,職此故也。俄既得志於土,而又與英捐嫌修好,則他日者英進而俄亦進,英退而俄亦退,比中國於方罫之間,而競下其一子也。嗚呼!遣使於土用兵之時,與遣使於土議和之後,其情形迥爾不同。此事早已言之,而惜乎當事者漠然置之也。至今日而中國之安危強弱在善處英、俄之間,而英、俄安危強弱之所繫亦在乎中國,蓋中國者天下之關鍵也。以地勢觀之,關歐洲之全局則在土耳其,系地球之全局則在我中國。英人之意,既欲強中以御俄,俄人之意,獨不能使我中國親俄以制英耶?此猶之戰國之齊,附秦則秦強,附楚則楚奮。故英、俄在今日,亦莫如結中國以自重,而中國亦宜聯絡於二者以恆享其安。今者我國皇華之使,絡繹於道,如英、如美,皆已遣使往駐其國都。竊謂此外亦宜次第舉行,而尤當加意者莫如俄。使才之選,要當鄭重。總之,內有以結其歡,而外無所招其忌。且也遣使親俄而慎固邊防,宣揚威德,亦寓乎此焉。凡近俄疆者,防守之要,一切整頓軍營戍壘,必當煥然改觀,而於俄界賣買之處設立領事,以資保護而密加採訪,戍兵騎隊必以熟識俄語之華人。尤宜專設書塾,肄習俄國之語言文字,預以儲他日之用。遣發幼童往學各藝於俄京,然後考其輿圖物產,稔其山川道里,察其國政人心,明其土風俗尚,更進而交其國中賢豪長者,而後親俄之實效可睹已。嗚呼!泰西諸國無不具有深思遠慮,不可測度,特以英力已雄,俄勢尚緩,審時度勢,莫能知其究竟,顧遣使以睦鄰,則固今日之急務也。昔春秋戰國之際,羣雄紛峙,而能道結強鄰,威加與國者,以此法也。

    合六國以制俄

    嗚呼!俄羅斯今日之在歐洲,其猶戰國時之秦哉。俄羅斯地跨三洲,控弦百萬,正無難投鞭斷流,移山平陸,氣變風雲,力翻嶽瀆,虎視六合,鷹瞵八荒。其最與俄近者,土耳其也。土疆宇遼闊,雖略足與俄頡頏,而甲兵之強,器械之利,船炮之精,士卒之練,則土遠不如俄矣。而土壤毗連,犬牙交錯,日逼處此,時有可虞,則土猶戰國時之韓也。且夫俄何嘗一日忘土哉?百餘年來,所以肆鯨吞、逞蠶食者,無所不至,割據其土宇,侵掠其民人,播煽其藩封,惎間其與國,何難一旦舉數十萬之衆,渡黑海,搗土都,收其國,籍有其版章,以快其併兼之志哉,而不敢遽出此者,雖虞列國之議其後,亦以土猶崛強自恃,不肯遽下,不若韓之朝割地,暮求和,拱手而以險要之區,膏腴之壤授於人也。此外,與俄近者莫如奧,幅員寬廣,而無形勝之足據、利便之足乘,則奧猶戰國時之魏也。其次則普,普猶戰國時之趙也,兵強士練,足以與俄一戰,惜物產未繁,財用未充,猶不足以持久。意大利界於歐洲之中,雖國勢未盛,而向爲盟主,遺烈猶存,此時擁兵自衛,勢同中立,則猶戰國時之燕也。至英、法兩大國,則猶戰國時之齊、楚也。英雖僻在海外,三島孤懸,距俄甚爲窵遠,而持歐洲大局以與諸國相雄長,駸駸乎據壇場,列敦槃,而執牛耳焉。若夫西、荷、比、嗹、葡、瑞各國,猶泗上十二諸侯也。向嘗謂戰國之時,秦之所以得志者,固在列國之賂秦,使秦坐成強大,而其初則在韓、趙、魏三分晉室。晉分爲三,其力薄,其勢孤,不能制秦,而反爲所制,然後秦得東向以爭天下。春秋時秦未嘗不強,而不敢出雷池一步者,以晉爲之蔽也。土耳其者,歐洲諸國之屏障也,土弱而後俄強,故俄至彼得羅而後興,秦至孝公而後橫。歐洲諸國,誠能知戰國時秦之所以一,六國之所以亡,則必鑑於前轍,合而拒俄,併力同心以保土。土存,俄何能西向而與歐洲諸國爭哉?設使普、奧與俄結好言歡,貪目前之小利,忘日後之大禍,三國相約共滅土而有之,如昔日之分波蘭,則將來必不能制俄,而普、奧之失地喪師,日就削弱以並於俄,亦必隨其後矣。又使英、俄因土以相爭,普、法繼之復仇而交戰,其餘諸國或從違於兩者之間,則歐洲必至於糜爛。不獨有壞歐洲昇平之局,而反使俄得以乘其疲罷,收其餘燼,而英、法、普、奧,此時甲兵鈍敝,器械散亡,人民愁苦,財賦空虛,不復能與俄從事矣。嗚呼!此豈歐洲之福哉?羅馬一統之盛,將屬之於俄乎?此其失計,悔豈可追,徒令後人爲之諮嗟太息耳。故欲制俄,莫如合六國,英、法、普、奧、意、土之在今日,可合而不可分,可和而不可戰,可親而不可仇,其理了然若指掌。說者謂俄雖土廣人衆,而財用之富不如英、法,水師之雄,戰艦之精,皆出英、法下。且英、法能渡海以攻俄,俄不能越境以攻英、法。以大勢觀之,似俄弱於秦,而英、法強於齊、楚也。嗚呼!天下事亦觀其漸而已矣。昔者六國以易秦而自滅,安知今日歐洲諸國不以輕俄而貽誤?俄於英、法之合,勢焰方張之際,則隱忍戢兵,俾土得延殘喘;於普、法之戰,則陰助普以踣法,法蹶普興,英、法遽離,而俄並土之謀遂逞,則俄之所爲,亦已形見。俄之積慮處心,夫豈出英下哉?英在今日,固能持盈保泰,善用其強,特恐俄國之興未有艾也。願歐洲諸國毋蹈昔時六國之覆轍也可。

    卷五

    英重防俄

    土耳其一國,介於歐、亞兩洲之間,地廣而人衆,惟兵甲不強,財用不足,政治日非,禍亂迭出,君昏懦以尸位,臣貪酷以虐民。天主、天方兩教相爭,各立門戶,有同水火,爲之上者又復一意偏袒,凌鑠挾制,入主出奴,以播其毒焰,而煽其狂飆,蓋幾於國不可爲國矣。以是亂者蜂起,藩屬悉叛。俄人思乘機而發,爲封豕長蛇之薦食,顧猶外託於仁義之名,而內施其併兼之實。何則?恐各國之議其後也。自土0俄1不從諸國之勸,而陳師鞠旅,已直逼土之境上,虎視蛟騰,兵釁之啓間不容髮,乃猶謂我非欲並土也,其誰信之。英以土爲西歐之屏障,脣亡齒寒,深可危懼。故前時英、法助土攻俄,亦爲歐洲大局計也。今法爲普蹶,已與英離,英既不能合法,則其勢已孤。用是土國之事,英不敢以一國支持其間,每當盈廷集議之時,故緩其詞,一若土國之存亡興廢,固無預乎己事者,而實則其心未嘗一刻忘也。夫土之安危,其繫於歐洲者猶輕,其繫於印度者實重。何則?英以屹然三島,孤懸海外,中有普、奧、意、法數大國爲之阻蔽,且英素以水師戰艦雄於天下,無論俄不能越境以侵英,而戰於海中非俄之所長,俄即並土亦未敢遽出此也。惟土既入於俄,則亞洲一隅已無所阻,必將次第掃除波斯,剪滅阿富汗,以窺伺印度。英至此,勢恐不能與之相敵,而泰西大小諸國亦無有爲之援者。誠以俄侵歐洲,諸國之所同患,諸國必將起而與之抗。俄謀印度,英國獨承其害也,兩虎相鬥,必有一傷,而諸國且以鷸蚌之持,坐收漁人之利。此雖非英、俄目前之情勢,而異日固必出乎此者也。或曰,英於土國之亂,謀出萬全,非兵力不爲功,而其用兵又非徒事乎野戰也,必扼吭控背,守其險阻,據其要害,而後諸國乃不能飛越,此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也。然謀必預乎先機,事必立於不敗,以爭此一着之先,而後可也。一在黑海以達於地中海,此俄人之所必由也;一在地中海以達於印度,道經埃及之隘口,此亦俄與諸國之所必由也。二者皆必以重兵鎮守,則庶乎可以維持大局,並可遠以保土而近以自守矣。

    英宜保土

    泰西諸國,其地跨亞細亞、歐羅巴兩洲者,俄羅斯與土耳其而已。土耳其疆域之廣不逮俄羅斯,而擅膏腴之壤,據形便之地,百年來逐鹿紛紛,迄無止戈之日,固恃其地大兵強,不肯遽下也。邇來複有英、法以爲之左右手,如遇兵事,必爲之護持排解,故土之不爲俄所併兼者,實英、法兩國之力也。一千八百五十六年,英、法助土攻俄,合圍西巴士多卜魯城,併力相持,何殊楚、漢鉅鹿之戰,後始慬而議和,然用兵餉費初未嘗責償於俄也。何則?恐和議之不成而兵事之未有止境也。英、法兩國合力以拒俄,猶尚如此,況在今日哉?夫英、法之於土,非有所愛惜而必欲拯其危亡也。俄羅斯境土得歐洲之大半,然北地荒寒,其餘半皆沙漠平原,長於陸攻而短於水戰,故僅能比肩英、法而未足以定霸一方。若土耳其三土一旦爲俄所鯨吞蠶食,則地兼三海,拓疆萬里,波羅的海獨爲俄據,黑海在其北,地中海在其南,於歐羅巴一土已扼其吭而拊其背矣。俄且造戰艦,練水師,厲器械,搜士卒,因利乘便,據形勢之雄,扼上游之要,一旦以數十萬之衆席捲西馳,諸國其能宴然已乎?故英、法之助土,非愛土也,以歐洲安危大局之所關,其勢不得不然也。且更懼俄之兼土而事未有所止,患方自此始也。英、法之強,俄所素懾,故自是以來,未敢遽開釁端而輕延大敵,不得不隱忍戢兵,以聽土之自存。自法爲普蹶,英、法遽離而英勢驟孤,俄於是請廢黑海之盟,會議紛然,迄無成說,而俄鶚視鷹瞵之概,鴟張狼顧之形,已見端於此矣。總之,土不能自強而英、法爲之輔,猶可言也。無奈土國殘暴不仁,君昏臣暗,政令之不修,紀綱之不立,日以刀俎待其民,朘脂膏而供醉飽,部落痛心,藩封解體,勝、廣之徒起於肘腋,此英、法之所無如何也。土又恃英、法之援,時與俄崛強齟齬,俄之積憤愈深而隱圖益著,俄至今日,勢必與土從事矣,歐洲昇平之局或不可保。法始與俄合而今與俄離,故俄未能遽逞其封豕長蛇之薦食。然俄、土兩國兵鋒之交,恐在不日間耳。在俄裹糧坐甲,惟敵是求,雖明知英必預其間,亦無所懼,蓋勢同騎虎,事類遣蛇也。即英以全力與俄抗,俄亦必傾國與爭耳。此一役也,俄蓋有進而無退,俄之熟籌而審處者固已久矣。顧此時英將遽與俄戰乎?吾知其必不然也,必將以靜制動,以逸待勞,俟土勢之不可支,然後起而乘之。或曰,按歐洲情勢頗類戰國,故儀、秦遊說之術,縱橫之謀,有可以行之者。今者俄土之役,俄強而土弱。土之非俄敵也,夫人知之矣。英正當於始戰之時,盡力以助土,則土猶得完聚其民人,保守其城邑,而俄不得盡收伐土之利。即英國援軍之來,土亦能供其資糧屝屨,以其兵張左右翼,藉作聲援。不然者,土危亡在旦夕,俘其貨財,割其土地,資其戰守之具以爲俄用,後日英雖從而援之,而土亦不能自立矣。不知遠近異地,攻守異勢,主客異形。英、俄雖勢鈞力敵,而英援軍深入人國,貴在出奇以制勝。且助土一事,關於歐洲全局,英尤不欲以一國獨任也。惟使俄人首發難端,先行攻土,俾鈍其甲兵而罷其士卒,倘土一戰而北,遭俄糜爛,正可激諸國之憤,而作三軍之氣。俄得利則驕,土失利則憤,而後英可從而一戰也。此我所以曰英必不驟與俄戰也。雖然,英、俄果爾交兵,無論俄勝、英勝,歐洲之局必統於一尊。馳域外之觀,爭寰中之霸,正恐天下自此多事矣。嗚呼!有深謀遠略者,可不亟圖自強也哉?

    土勝俄不足恃

    土耳其地跨歐、亞兩洲,幅員雖廣,而向來政治煩苛,人心渙散,屬藩外叛,蟊賊內訌,又復重回教而輕各教,出主入奴,互立門戶,有若水火,肘腋之間,無非禍亂所萌,變機所伏,兼以近如希利尼諸小邦,皆素與土相齟齬。俄人據其上游,龍盤虎踞,鶚視鷹瞵,久欲逞其鯨吞之勢,肆其蠶食之謀,以土隸其版圖,特顧瞻諸國,有所忌而不敢遽發耳。今者普、法相仇,英勢孤立,持盈保泰,厭於用兵,而俄遂乘間以起矣。始改黑海之盟,首興難端,而英不敢詰,此即圖土之漸也。英非不知之,而法方爲普所蹶,他國無可與謀者,故遂隱忍而姑從之。而不知俄早有以窺英之微矣,及今日討土之亂,伐罪弔民,俄爲有辭。英亦環顧諸邦,無足爲指臂腹心之用者,則亦惟作壁上觀耳。俄、土交兵,人皆料土非俄敵,以俄之勁旅攻土之孱兵,追奔逐北,電掃飆馳,則又何難?乃不意俄屢敗而土屢勝也。說者謂俄在歐洲號稱大國,昔與英、法鼎峙而爲三,普、奧不足與之比權量力也。普國之興,俄實使之。法雖衰矣,俄則愈強。今亦偕英、普角立爭雄,勢鈞力敵,然則土亦安能獨與俄抗哉?曏者英、法助土攻俄,盡其謀慮,竭其兵衆,然後始下西巴士多卜魯,而得邀一勝之威。俄亦自此行成,解甲釋兵,修盟講好。蓋勝俄若是其難也。今土屢勝,俄屢敗,人幾疑俄非前日比,而不知俄之深謀積慮,蓋以緩諸國之援,懈諸國之心,而藉以驕土人也。土人自此以爲俄不足與戰,諸國皆憑軾旁觀,然後俄驟出奇軍,進搗土京,以制土之死命,亦俾諸國猝不及爲之備。此正俄之善於用兵也。俄之慾攻印度,以止英之援土,此所謂先聲以奪人而聲東以擊西也。俄之意中果欲取印度,亦何必在斯時?以印度雖系英之藩屬,然寄之以專閫,鎮之以重兵,苟非印度有釁,未可得也。蓋內亂不生,外變不作,俄亦何嘗不知之哉?特先以此破英之膽,使英分兵而爲之備,則雄兵猛將皆以爲守印度之用,以自固其屏藩,而俄則但從而牽制之。此所謂以有用之兵而置之無用之地,而其助土也必不力。英既有助土之名而無助士之實,則歐洲諸國誰其同心並力以爲土之援者,而土於是乎危矣。然則如何而後可?在英惟有聯諸國以拒俄而已,傳檄諸邦,議於要地,欲戰者戰,欲和者和,各抒所見,以折其衷。夫欲救歐洲之大局,以定於一尊,非出於戰不可,戰則以英、俄之勝敗爲歐洲諸國之從違。蓋英、法、普、俄四大國中,必有推尊執牛耳者,而後其勢乃定。否則,今日和,明日戰耳,彼土耳其者,不過集衆矢之鵠耳。嗚呼!歐洲固戰鬥之國也,未有昇平三四十年而無兵革者。今則鐵甲愈堅,大炮愈利,無非藉火力以殺人,血肉糜草木,脂膏塗原野,霆擊雷崩,海翻波立,而無一不底於消亡而後已。故戰而在今日,亦最不忍之事也。歐洲戰鬥其將自此止乎?若僅俄、土相鬥,則其小焉者也。

    英俄經營亞洲

    嗚呼!英、俄兩大國之經營亞洲非一日矣,其處心積慮,可雲併力而一志。論者以爲俄近而英遠,俄貧而英富,其圖維雖同,其將來之所至必不同。其以俄爲近者,謂俄在亞洲,其幅員遼闊,實與歐洲相毗連,所分東西二土,一曰西伯利,一曰高加索,皆在我中國之北方,與滿洲、蒙古相接壤。其地之俄人,性情風俗與北方亦相彷彿,且能操中國方言。俄國販茶之商,皆自與華人交易,以有易無,毋相欺也。俄人又能忍辱耐煩,不憚勞苦,絕無貴倨習氣,而於中國北方道里夷險,無不稔悉。黑龍江一帶所設買賣街,日益繁旺,俄人更以重兵宿將駐戍其地,以示鄭重。若英則不然,其國夐然三島,懸於海外,所有屬地皆以戰艦、水師互相聯絡,慮誠周而計誠密矣。然譬之一人之身,有所隔絕,其血脈終不相貫注,是英不如俄也。其以俄爲貧者,謂俄土地雖廣袤,而在亞洲者,多荒寒不毛之土,幾於千里蕭條,杳無人煙。俄人雖竭意整頓,然限於地勢,終難大有作爲。俄雖地跨三洲,而立國則在歐土,一切師旅遣發、糧餉轉輸,皆由歐洲爲之綱領,其欲與歐洲呼吸相通,則必先建築火輪、鐵路,使之八達四通,無所阻滯,始可以操左券。顧經費浩繁,非一時所能驟措,俄固有志焉而未逮也,以事勢揆之,非數十年加意籌維,必不能耳。俄雖土大人衆,而財賦之富則不如英。英苟欲用兵,一旦可集貲千萬,若興巨工,衆商無不願傾囊解囊,頃刻可以立就,而俄則不能也。英屬印度,年來已心悅誠服,無不願託英之宇下,茲以重兵駐其地,以資鎮守,一有事故,命將簡師,咄嗟立辦。故英之立國雖遠,而其屬土則近也,況又據膏腴之壤,扼形勝之地,因利乘便,操縱自如,視俄之土瘠民貧,無以施其長駕遠馭之術者,不可同日而語矣。此則俄不如英也。故英、俄同一經營亞洲,英易而俄難,俄遲而英速。識者度勢審時,而知其有如此者。故爲亞洲計者,紛然不一。其說或謂宜備英而親俄,或謂宜聯英而拒俄,不知此皆未得其中也。善爲守者不予人以有間,善爲備者不示人以可疑。我惟自立於不敗之地,亟圖自強,藉以治中而馭外,毋使人得以乘隙而抵我,雖俄大英強,其能爲我患哉?

    泰西立約不足恃

    天下之勢不定一尊,則其亂靡有所止。蓋體相敵則政多歧,政多歧則法必紊而畛域之見分,斯利害之情判,雖剖符置質,亦且旋約而旋背矣。《詩》所謂“君子屢盟,亂是用長”,《傳》所謂“盟可尋,亦可寒,要盟弗信,質終無益”,此其明徵也。泰西各國,犬牙相錯,千百年以來,皆以兵力相雄長,稍有齟齬,則槍炮交轟,殺人如麻,曾不愛惜。近則託誠信以相孚,假禮義以相接,如向戌之弭兵,如蘇秦之約從,立爲萬國公法以相遵守,又復互相立約,條分縷晰,其有不便者,得以隨時酌更。似乎明恕而行,要之以信,可以邀如天之福,永輯干戈而共享昇平焉矣。然揆其情勢,則約可恃而不盡可恃也。蓋立約一事,本非有所甚愛而敦輯睦之誼也,亦非有所甚畏而聯與國之歡也,不過勢均力敵,彼此無如之何。或意有所欲取而姑以此款之,或計有所欲行而先以此嘗之,若利無所得,則先不能守矣。故夫約之立也,己強人弱則不肯永守,己弱人強則不能終守,或彼此皆強而其約不便於己,亦必不欲久守。即如黑海之約,各國俱所與聞,不獨英、俄也,英欲守之而俄必欲背之,豈俄不畏諸國之議其後哉?誠以守此不渝,則擅其利者惟英,而受其敝者惟俄也。俄且日就富強,換島於日本而水師有其備矣,取地於霍罕而通商得其道矣。地兼三海,卷甲而趨,歐洲在其掌握;路闢西疆,屯兵伺便,印度據其咽喉。故英之慾守約者,蓋藉此聯絡諸國以相援也;俄之慾背約者,蓋非此則難越雷池一步也。此不獨英與俄自知之,即天下萬國亦無不知之者也。如是而謂約足恃乎,抑不足恃乎?然此猶曰事關國家大計,難以兼顧,語所謂“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也。若英與美解交匪犯之約,不過罪人斯得,免奸滑之徒,以鄰國爲逋逃藪耳。且立約之初,本甚平允,足以勸善而懲惡也,今乃停止不行,以至犯法者越境乃免,得以逍遙事外,是豈好惡之公,賞罰之典哉?是知約不可恃,道在自強。受人國家之寄,身肩艱鉅之投者,正宜勵精圖治,舉從前之積習掃而空之,勿任私智以相欺矇,勿狃成見以相傾軋,廣育英材,收攬豪傑,講求富強之術,精究攻守之備,以綢繆於未雨,以弭變於無形。遇有交涉之事,則開誠佈公,速爲辦理,如是則約雖未立,亦不虞其有所藉口也。非然者,內安於因循則事多叢脞,外過於寬緩則敵將生心,雖息壤在彼,有不墮其計中者鮮矣。方今和議已成,所立規條斟酌盡善,誠爲中外之福。然倚伏之機,剝復之理,本無定局,尤望盡其在我以成可大可久之圖者,不可恃此區區之約,慶相安於目前也。

    西人重日輕華

    地球四大洲,亞細亞幅員爲最廣,風氣之開亦獨先。中國聖聖相承,皆以達人而居天子之位,制禮作樂,肇啓文明,故三千年前已爲聲名文物之邦,威德覃敷,震於遐邇,海外大小諸國,其仰慕我中華如在天上。日本雖在東瀛,與我中國一海遙隔,而文字攸同,風俗無異,一切制度大都採自漢、唐。惟我中國不勤遠略,閉關自守,不與外通,歷代史乘所載,海外諸國登王會之圖,預共球之列者,皆其慕化而自來,向風而麇至,初非我中國招攜懷遠撫綏而柔輯之也。日本雖居海中,屹然四島,宜其便於舟楫之利,而考其所至,自通中國外,惟高麗、百濟、新羅,爲我聲威所訖,此外則有所隔閡矣。逮至明代,歐洲諸國日強,精於駕舟,不憚遠涉,往往於鯨波鼉浪中,探測新地,以爲通商互市之區。曩者東南洋諸國,其來朝會盟聘者,皆爲其所併兼剪滅傾覆,不能自保,而我中國絕不一問。海禁既開,番舶鹹集,且以澳門爲駐居所矣。於是接踵東來,海疆日以多事。顧其時視我中華多歆慕豔羨之懷,而絕少鄙夷輕藐之意。不謂通商立約三十餘年,而情形大異,以昔視今,若判天淵。日本自二百年前與西國告絕後,惟與荷蘭相通,自美利堅以兵舶臨之,然後講好結盟,開埠互市。維新以來,崇尚西學,仿效西法,一變其積習,而煥然一新,甚至於改正朔,易服色,幾與歐洲諸國無異。蓋其意以爲非此不足與之抗衡也。然日本自此財用益絀,帑藏益虛,國債積至鉅萬,外強中槁,難持久遠。其取之於民間,前時不過什二,今則幾至於敲骨吸髓,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前時與民共其利者,今則山林有禁,川澤有禁;前時民納賦稅之外,足以自食,溫飽無虞,原無殊於海外桃源,今則霑體塗足,竭力以供其上而猶不足,國中現銀盡輸於外,而所用者紙幣而已,凡此皆所謂不終歲之計也。而西人方且以其一切遵循乎己,謂之有志自強,喜而暱之,欽而重之,平時凡有交涉之事,每不至於掣肘,而於我中國,每存凌侮欺藐之心,若以爲不如日本遠甚。彼嘗謂中國雖大,而上下相蒙,政以賄成,聽其所言則如是,而觀其所行則大不然,矜誇自大而漫無實際。朝廷雖以詔督撫,而督撫未必奉行,督撫雖以令府縣,而府縣未必遵守,等若弁髦,視同具文,因循也,苟且也,粉飾也,錮蔽也,一切必循成例,顛倒於部員之手,其所謂師用西法者,皮毛而已。日本之效西法,雖亦僅得其一二,而軍艦可自駕駛也,槍炮可自制造也,陸軍、水師皆能以西法演練也。一旦雖然西人爲之指揮,亦能縱橫於大洋之中,交戰於洪濤巨浸間,以徼倖於萬一。若中國,則即予之以戰艦,問有駕駛之人否,無有也;即予之以大炮,問有施放之人否,無有也。平時則喙長三尺,臨事則手重千鈞。聚訟盈廷,制斷無人,窮年不能成一事,終歲不能踐一言。其所謂大員者,務取乎老成持重,遇事模棱。囁嚅審顧,則以爲思慮周詳;逢迎揣摩,則以爲事機審密。取士之法,專以無用之時文,而不知少爲變通,此無殊驅中國之人才而陷之於坎阱,導之於黑暗也。嗚呼!循其道而不變,曷能勃然振興也哉?夫中國以大而弱,日本以小而雄,在能與不能之間而已,西人之所論如此。竊以爲西人所見,淺之乎視我中國也。我中國之所恃者,道而已矣。天不變,道不變。夫以剛道治天下者必折,以柔道治天下者必久。彼輕改祖宗之憲章,斫削天地之菁華,苦生民以媚遠人,竭脂膏以奉外物,其外龐然而其內囂然,正所謂疾在膏肓而猶不知自治也。若夫我之所以治國者,其先取之於漸,其後持之以恆。漸則斯民由之而不驚,恆則斯民守之而不改,乃所謂善變者也,彼西人烏足以知之哉。

    英欲中國富強

    西人與我國立約通商,三十餘年矣,昔日之情形與今日之事勢,有迥然不同者,蓋歐洲之局已一變矣。或曰,英國獨爲其難,闢中土之創局,行歐洲之創事,泰西大小諸國得以踵英而俱來,並沾其利。英外以著大度之名,而隱實有德色,故大國忌而小國感。及入中土,肄習語言文字,於內地之土風俗尚,無不留心究察,於是於我國之虛實,幾如掌上螺紋,雖其所重在通商,而持籌握算者,幾欲盡中國之利而有之。因此遂欲增益通商口岸,以便南北轉輸,而繁旺其貿易。於時英、法以助土攻俄之役,脣齒相聯,其勢益強,其欲經營致力於中國也日益亟,卒至伺間抵隙,乘機請命。所增沿海口岸,北至於牛莊,南至於瓊崖,外至於大海,內至於長江。列國公使遂皆入京駐紮,於國中南北內外之情形,益復曉然洞悉。惟是轉輸貿易反不如前,鹹以爲中國時方多事,發、捻、回、苗未致敉平故也。不知諸國鹹至則利分,口岸愈增則利薄。西人雖悟及此,而不肯言也。由此普興於前,法蹶於後,俄、美二國復眈眈日伺其側,而英輔車之勢孤,鼎峙之形立。諸國之在中土者,各相牽制,幾於動則俱動,靜則俱靜,英不能以一國獨持其柄,蓋歐洲之局變也。曩者稱雄於中土者,英、法而已,通商英爲急,傳教法爲重。貨物之多,舟艦之利,商賈之精,財賄之厚,諸小國皆不及英,故二十年來,獨得擅其利藪,據其利源,操其利權。逮後十年,普國蒸蒸日上,而英人通商之利漸分,蓋普人心計之工,無殊於英也。英於是乃爲持盈保泰計,起而環顧歐洲,西有普而東有俄,鷹瞵虎視,皆足與英相抗,其在中土也,皆足與英競利爭雄,比權量力。英於是熟思審處,以爲此非致中國富強不爲功。中國既富且強,則內足以慎固封守,外足以鎮撫鄰邦,以控馭乎羣策羣力,而西北可以永無俄患,歐洲之局可不至於再變,此非英之爲中國,而實以自爲也。英、中合,普、俄沮,而英仍可結法以爲援。故曩者英、法助土以制俄,此爲歐洲大局計也。今者英國強中以御俄,雖爲亞洲計,而實不止爲亞洲計也。夫我中國人才衆矣,利用溥矣,能練兵講武,開源節流,又何患不富強哉?論者謂富強之道,必當仿效西法,則其效易於速見。惟恐識見拘墟,智慮淺薄,以爲捨己從人,必不可行。不知事貴變通,勢無中立。今在中土,既創開闢以來未有之局,亦當爲開闢以來未有之事,則庶不至甘居乎西國之後。至於孔孟之道,自垂天壤,所謂人道也。有人此有道,固閱萬世而不變者也,而又何疑焉!

    西國兵額日增

    前時有歐洲士人倡爲弭兵之說,以爲必可行也,卒之其說終不能售。俄而普、法戰事起,奪地爭城,殺戮無算,歐洲伊古以來未有如是之慘烈者也。於是各國皆爲之增益兵額,整肅軍政,製造火器,振頓邊防,幾於變本加厲。噫!弭兵之說果可行哉?此言之倡也,始於春秋時之宋向戌,而有識者在當時已知其沽名而行詐。歐洲諸國之在今日亦猶春秋時之列邦,若俄,若普,若英,若法,何異乎晉、楚、齊、秦也。普自一戰勝法後,師旅繁衆,紀律精嚴,武備之雄,推爲巨擘。然以俄國軍數計之,其多於普者又約三十餘萬。奧地利亞國,選鋒臨陣之軍,亦不下七十五萬,皆訓練有素,足備干城之用。是兩國者,豈遽出普國下哉?惟英兵額至少,即括調通國之師,亦止十有餘萬而已。蓋其負海爲固,恃舟爲城,專以水師稱雄耳。法自和普之後,勵精圖治,釐改軍制,幾於舉國皆兵。由此俄、普、奧、法四國,彼此相持,皆以爲防微杜漸者,斷不可不恃兵威。然則減兵且不可,更何論弭兵哉?是亦時勢使然也。蓋減兵固善政,不獨節糜費,且可富國足民,顧此事非一國所能獨行也。倘減於我而不減於鄰,則鄰強而我弱。況俄則患土耳其,奧則患多思拉弗尼族人,普則患法之伏於肘腋,一旦行其報復,法則患普之因弱而見凌。或以外侮,或以內憂,或以強國,或以叛民,鹹賴兵威以互相挾制。恐此數十年之間,兵事之精當,不至於極而不止也。嗚呼!此豈迂儒之所及料哉?然此猶數年前之說也,而今時則其局又一變矣。自俄人伐土以來,英國羣議皆以爲,我必援土以攻俄,毋使俄人得志於土,而土爲俄人之所厄也。於是今日選將,明日簡師,調兵遣舶,羽檄交馳,幾於艨艟絡繹,旌旆飛揚,卒至以後俱成畫餅。逮乎土兵敗地蹙,成城下之盟,而英與奧反分裂其土地而有之,因以爲利。夫俄人非小弱也,其伐土也,繫於歐洲疆圉之利害者,所關甚巨。英亦非不知之,而卒不敢輕動者,懼他國之議其後也。蓋英、普助土,則法必助俄,其餘大小諸國又從而羣起應之,斯時勢均力同,將以歐洲作戰場,而兵禍不可勝言矣。較諸當年普、法之戰,一日而殞十萬人者,其死亡必尤酷也。英籌之已稔,故不如乘俄、土之俱困,而以全師收其功也,此所謂不戰而屈人也。惟歐洲諸大國中,英不惟不增兵,而且議減兵,豈英素恃其雄,有足以懾服諸大國哉?非也,蓋善用夫先聲奪人之法也。英自聯法助土攻俄之後,未逢大敵,近日用兵不過在阿、亞兩洲藩屬小國而已,而奏凱稱功,飲至策勳,鋪張揚厲,震耀鄰邦,識者以爲徒樹虛聲耳。前者普、法之戰,英僅束手從壁上觀,諸國於此?皆有戒心,故七八年來,兵額雖增,兵爭不啓,不戰於境之內,而多戰於境之外。

    亞洲半屬歐人

    論者謂邇自一十六年以來,泰西諸邦其國勢民情,邊疆軍政,皆已一變其舊。普境日拓,西割法而東侵奧,非復往日版圖。俄得黑龍江一帶之地,凡從前設官互市之區,皆其屬土,一志經營,以興貿易,而選兵練士,備邊制械,無不講求。美國勵精圖治,亞美利加北洲之地,爲俄所屬者,美人已以銀易,故疆域日廣。法、奧弱而普、俄強,英成中立,美有雄圖。其間轉移變易之故,雖在人力爲之,而亦天心所繫。誠哉是言也。顧今者,西土每變愈上,東方各國亦何爲不一變哉?如越南、暹羅、緬甸,皆思奮發有爲,特惜爲英、法之所制,國中亦無非常之人爲之區畫。至日本則駸駸乎日盛矣,一切舉動,幾有雄視歐洲之勢,將來正未可量。如圖富強之術,而使東西之同軌合轍者,要不外乎此。然而以我冷眼觀之,則亞細亞一洲之大局,正復大有可虞。印度一隅,向爲聲名文物之邦,婆羅門即儒教也,釋迦牟尼即佛教也,皆以道化其國人。一切制度,一切學問,流入於歐洲,歐洲之人皆是則是效,奉爲楷模。逮後儒、佛兩教迭爲盛衰,而民亦漸愚,自爲英人所併兼割據,印度諸人悉從風而靡,無敢抗者,今其人蠢然如鹿豕,但供驅使而已。嗚呼!何前後相懸若是耶?東南洋各島國,向皆我中國之屏藩也,依時貢獻,預共球之列而登王會之圖,觀永樂年間《西洋朝貢錄》,有可知已。曾幾何時,悉已傾覆剪滅,而爲歐洲諸邦東來之逆旅,今其存者寥寥,亦僅守府而已。噫!詎不可危哉?越南制於法,暹羅、緬甸制於英,今已如此,將來未可知也。琉球已改沖繩,高麗危如累卵。俄人在西北眈眈虎視,倘使一旦逞其鯨吞蠶食,奮其鴟張狼顧,諸小國其能自保哉?歐洲大小諸邦,在今日幾勢均力敵。何則?水則同有輪舶也,陸則同有火車也,鐵甲則堅捷同也,戰士則勇猛同也,槍炮則命中及遠同也,傳遞消息則電報神速同也。昔年在歐洲中,閱十數年必有一戰爭,今則以火器之烈,漸知兵兇戰危,於是不戰於洲中而戰於境外,以在歐洲之外,乃可以逞也。葡萄牙、荷蘭諸國,能於操舟涉遠,衝歷波濤,不過在明中葉以前,而東南洋、印度已無不備受其害。即其所制舟車、機器、電標亦不過數十年間耳,而各國俱已精益求精。其所開金銀煤鐵各礦,亦幾竭其菁華,窮其蘊蓄。彼在歐羅巴一洲,殆已斫削盡矣,而因是及之於境外。彼於地球諸洲,足跡殆已遍及,選勝搜奇,無乎不至,燠若炎洲,寒如冰海,皆思一窮其奧,凡爲其所唾棄者,皆不能以人力經營者也。而地球中精美之所存,英華之所蘊,則莫若中國,而問所爲西國之長技者,則一切無有焉。西人雖日出其技以相誇耀,而中國之人熟視若無睹焉。至於地寶之富,一皆蘊藏未出,此西人所從旁覬覦而垂涎者也。今就地球大勢觀之,而知東南之不及西北也。西北之人久至東南,而東南之人不能一至西北。試觀盈地球中,皆歐洲人也。地球中靈秀沃腴之壤,不過數處,而以中國爲巨擘,地球之人無不欣羨焉。獨惜中國邇來安於自域也,因循苟且,粉飾誇張,矇蔽拘墟,剛愎傲狠,於歐洲之形勢茫乎且未之知也。然則,亞洲之局不甚可危哉?

    六合將混爲一

    上下四方謂之六合,是統地球言之。雖同在覆載之中,而地則有山河之險,人則有良頑之異,言語不通,嗜慾不同,各安其政,悅其俗,固不能混而同之者也。然道有盈虧,勢有分合,所謂物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者,此也。今者中外和好,幾若合爲一家。凡有所爲,必準萬國公法,似乎可以長治久安,同享太平之慶矣。而不知此乃分離之象,天將以此而變千古之局,大一統之尊也。蓋綱常則亙古而不變,制度則遞積而愈詳,若聽其各域一隅,各長一方,不復知有聖教,三綱淪而五常/,甚非天心之所忍出也。故草昧之世,民性睢睢盱盱,民情渾渾噩噩,似可以長此終古矣。乃未幾而變爲中天文明之世,未幾而變爲忠質異尚之世,且未幾而變爲鬱郁彬彬之世。可知從古無不變之局,而其致之也必有其漸,其成之也必有所由。中國自三代以還,其間不無陵替之端,其治不無舛謬之跡,然未及百餘年必有聖君賢相出而整頓之,以挽回氣運而旋轉乾坤。其所不足者,武備之精,機變之巧,如泰西各國以勢力相雄長,以情僞相攻奪而已。今者託爲和好之說,漸無畛域之分,彼之所能,我亦效之,我之所短,彼則授之。如戰艦之足資守禦,火炮之足資摧陷,機器之足資成物,而利用開礦之足資富國而阜民,以及火車、輪船、通標、電線,一切可以無遠弗屆,無微不通者,莫不紛紛則效,以速其成。若中國之人聰明有所不逮,材力有所不及,斯亦無能窺其奧而擅其長耳。若猶是匠心可以獨運也,機警可以相侔也,則金銀財貨彼此同其寶也,物產材料彼此同其用也,而謂軍營器械,果能獨擅其利乎?戰陣爭鬥,果能獨操其勝乎?推之權子母,操奇贏,莫不皆然,則又安得謂人拙而我巧乎?故凡今之由分而強爲合,與合而仍若分者,乃上天之默牖其衷,使之悉其情僞,盡其機變,齊其強弱,極其智能,俾一旦聖人出而四海一也。蓋天下之不能不分者,地限之也,而天下之不能不合者,勢爲之也。道無平而不陂,世無衰而不盛,屈久必伸,否極必泰,此理之自然也。凡今日之挾其所長以凌制我中國者,皆中國之所取法而資以混一土宇也。至於戰艦失其堅,火炮失其利,財用無所行其計,器械無所擅其長,陸讋水慄,奔走偕來,同我太平,然後此言驗矣。若夫拘於目前之見,狃於已然之跡,成敗利鈍,謂可逆睹,智取術馭,謂可長守,不審倚伏之機,不明順逆之故,是猶醯雞處甕,別有一天,夏蟲語冰,莫知其候也。故謂六合將混而爲一者,乃其機已形,其兆已著。惟見微知著之士,上稽天道,下悉民情,按諸中外古今之事,乃足以語之,而非徒可以口舌爭也。請以此言驗諸來者。

    中國自有常尊

    中國天下之首也,尊無異尚,此古之通義,而非徒以口舌爭者也。若夫盛衰之勢,強弱之形,則自玄黃剖判以來,原無一定,固不得藉一時之盛,恃一日之強,而輒夜郎自大也。皇古之事,靡得而知矣。自堯、舜以還,代有聖人以宰制天下,車書大一統之尊,聲靈懾遐荒之遠,衣冠文物,炳蔚寰區。然且有苗梗化,甫爲叛逆之先聲,厥後犬戎爲患於周,匈奴索賂於漢,當其敢行侮慢,肆出侵暴,豈不謂中國非其儕匹哉?然狡猾兇殘,莫如冒頓,要不能倒置冠履,以遂其欲。何者?中外之分甚嚴,彼雖貪得無厭,其心究有所甚懾也。迨至典午之朝,五胡乘機爲亂,而江左偏安,雖以苻堅之雄、王猛之略,猶且謂晉雖微弱,正統所歸,不可妄圖。迨後欲投鞭斷流,則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而卒以覆其國,此亦足爲欺凌中國之殷鑑已。自是以來,最爲中國患者,莫如女真。其時二帝蒙塵,天下幾於左衽,然先則以帝號與張邦昌,後則以中原屬於劉豫,初若無所利焉者,非徒爲此以市恩也,蓋明知天命有歸而不能強取也。然則金雖譎詐,其亦明於天澤之分者哉,乃未及數傳,即爲元祖所滅,報應之理,有若循環,是亦足爲寒心者矣。有明之世,也先長驅直進,土木之變,擁明主以去,然其時爲國死守者,只於忠肅一人,堅持其議,而卒不得以逞。然則恃強以凌弱,雖事有不同,時有久暫,而其卒底於滅亡者,固亙古如一轍也。何也?尊卑之分不明,逆理犯順,生人之道滅矣。當其兇焰方張,勢成莫遏,要亦何事不可爲。然自有識者視之,不過如洪水之懷山襄陵,猛獸之咆哮擊撲而已。洪水無不消退之日,猛獸無不殲殛之時。試觀亂臣賊子何代蔑有?其方盛也,舉天下豪傑皆俯首而莫敢與攖其鋒,泊乎其衰,則庸人婦孺皆得而斃之。彼豈前後兩人,故強弱頓異哉?本之先撥,未有能久而不蹶者也。故知中國有時而弱,然弱亦足久存;中國未常無衰,然衰要有終極。蓋彝倫所繫,統紀所存,一旦聖君應運而興,賢臣相輔爲理,勵精圖治,上邀天眷,下順輿情,則強者亦將失其強,而尊卑以明矣。勢無陂而不平,道無往而不復,觀諸上古之跡,驗諸近今之事,當不河漢乎斯言。

    天命不可妄幹

    嗚呼!禍亂之作,天所以開聖人也。齊以無知之亂而有桓公,晉以驪姬之亂而有文公。桓、文之興,齊、晉以強,霸主之威,至百有餘年而猶未泯。歷觀載籍,有非常之難,必有非常之人以定之,應若蓍龜,合若符節,援古證今,歷歷不爽。我國家龍興遼瀋,承統中華,列祖列宗,至德遞嬗,深仁厚澤,浹洽罔外。二百餘年來,圓顱方足、戴天而履地者,誰不在帡幪覆冒之中,湛恩汪濊,浹髓淪肌,夫何敢弄兵潢池,自取殄滅也哉。試觀發、捻、回、苗,其始烏合而蟻集,其繼豕突而狼奔,卒至不旋踵間,膏斧伏鑕,獻馘斬俘,有若炳焇而沃炭,即有遠竄西陲,遊魂假息,然不過如釜魚阱獸暫緩須臾。於以見叛逆之徒,奸謀甫發,而身已屠戮,又安得措其手足哉。蓋其時我穆宗毅皇帝初嗣大寶,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廟謨勝算,秉自宸衷,而官、曾致力於上游,李、左用兵於江、浙,電掃飆馳,定功俄頃,非前之難而後之易也,蓋時至使然也。時至則非常之人自能建非常之功,故聖天子在上,則百執事奔走於下。當今之時,內有皋、夔,外有衛、霍,大小文武,莫不競勸。巍巍乎中興之盛烈,炳耀乎寰區,揮斥乎六合。況乎中外通商以來,議和立約,備極懷柔,推誠佈公,無區畛域,聚泰西數十國於一國之中,牢籠羈縻,無不示之以惠愛,撫之以仁慈,懷保惠鮮,無微不至。此固向來未有之至軌,近今特開之創局,而亦見中朝厚待遠人有加而無已也。且西國之遠涉重瀛而至此者,原不過志在金繒,本非欲利吾土地,其以越國鄙遠爲解者,亦復言之隔膜耳。蓋文字言語之不同,飲食嗜慾之有異,政治風俗之不相通,猶其小焉者也,蓋彼亦知天命之有在,人事之未可冀乎。嗚呼!神器難圖,班叔皮因而作論;運命攸屬,李蕭遠愈以興懷。誠以非分之不可妄據也,自古有明徵也。設使比天下於逐鹿,人人得以智驅而力馭,則天下不獨含靈負性者盡將起而與之爲難,恐飛潛動植之倫,亦無不旁張其坎阱而互奮其牴觸。蓋中國昇平則並受其福,中國杌隉則必預其禍,此不待智者而知之矣。惟智者能以人事度天心,而即以遠人益中國,庶幾銷兵氣爲日月之光,太和翔洽,瑞應駢臻,中外一體,遐邇禔福,夫然後始知中國之有聖人。

    日本通中國考

    日本、琉球、朝鮮、暹羅四島國,皆與我中國相近,而同用中國文字。然四國皆自有國書,不盡用華文也。朝鮮近已易主,國王爲李姓,非箕子之後裔矣,國中猶用前代衣裳,合於古禮。日本、琉球自有其服飾,所謂東方椎髻之俗也。考日本之開國也遠矣。開闢之初,謂之神世,其一曰國立常尊,遞嬗凡七代,其所紀,大率荒誕而不經。其立王建元,則在周惠王十有七年,曰神武天皇,定功行賞,有君臣之分,嚴夫婦之辨。自是一姓相傳,直至於今。孝靈天皇七十二年,爲秦始之二十八年,徐福始至日本,蓋以始皇好神仙,求長生不死之藥於日本,而日本求五帝三王之書,始皇贈之,其事載於日本史。顧是說也,餘甚疑之,安知非日之史官剿襲中朝之所紀載耶?而日人言今熊野山有徐福墓雲。垂仁天皇八十六年,遣使於漢,此當後漢之建武中元二年也。日之史官雲,是役也,考之實紀無所見,恐非朝廷所命也。此遣使聘問之始見於史冊者。天武天皇立,始建年號,曰白鳳元年,當唐高宗之咸亨三年也。自唐之世,信使不絕。如聖武天皇天平七年,遣唐大使多治比廣成還自唐,學生下道真備偕使歸,獻孔聖及十哲像,《唐禮》、《大衍曆》等書。嗣是之後,如阿倍仲麻呂留仕於唐,易姓名曰晁衡,僧定海、最澄求法入唐,唐亦遣使趙寶英答聘,遇風沒於海,旋又遣孫興進至,授位賜物,有加禮焉。唐、宋以來,其交益密。而後告絕於元,爲患於明,我人遂目東倭爲外寇。逮至我朝,海波不警,職守罔缺,惟我採銅賈舶,歲兩至焉。一自立約通商,行賈其國者,不下數千人,其書籍亦漸入於我國,則於日本古今之事考之,亦不患不明。彼史言自橿原奠都,距今實二千五百三十六年,而神代荒邈,不敢輒述,則亦何待至秦始之時,而始有人類哉?又日本國中亦有古民,蓋蝦夷之類也,其即鴻蒙時之種族歟?至所云徐福子孫,多聚居於熊野山麓村落中,單姓者是也,其亦近於齊東野語耶?若言日人本中產,或間有之,要未必盡然也。蓋江、浙兩省,密邇東瀛,航海遭風,至其國中,遂留不返,要亦爲理之所有。不然,何以風俗之不殊,而性情之不相懸絕也歟?

    日本非中國藩屬辨

    餘嘗讀日本國史,見其所紀我國之事而慨然焉。我史自漢以來,皆以日本爲朝貢之國,列於屏藩,即《大清一統志》亦然。其使奉國書至者,悉以朝貢例之,而日本之史以爲未嘗內屬。其言通使,實始於隋,其書曰“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當時以爲大不敬,而隋帝仍使鴻臚寺掌客裴世清往聘報之。自是以還,遣使不絕,以迄於今日。史之言曰,天地所覆載,日月所照臨,四海萬國,棋佈星羅。民生其間者,萬類千種。其殊風異俗,不可遍舉悉識,惟文軌之所通,載籍之所存,其國俗物產,世代變革,可得而考焉。其最大者爲隋,地廣人多,自上古聖賢之君法天爲治,以道德仁義化導其民,典章制度大備,下及近古,而其禮儀文物,人才財用,亦非諸國可比。其國自隋以前,秦、漢之裔雖有歸化者,而未聞有通使者。彼史所紀我國風土物俗,虛實相半。至如載朝貢封爵之事,則古今所無。蓋當時置府於任那,分帥臣鎮制之,時高麗雖稱臣朝貢,而亦世奉彼正朔,受彼封爵,意或爲任那帥臣者,亦從而受其封號乎?抑鎮西奸民以商貨往來者,假名朝使,稱貢調,受封爵,以爲射利之資,而彼史從而書之乎?要皆不足以取信。其實遣使通問則自推古帝朝始,自後使聘往來,史不絕書,此不可不錄也。其他諸蕃服叛不一,鴻荒之世,素盞鳴尊,往來韓地,其後閉關告絕。崇神帝朝,任那人朝貢自時,來者日多。仲哀帝九年,神功皇后徵新羅,赦其王爲飼部。方此時也,其旁高句麗、百濟一時降附,請爲西藩,廷議因定內官家任那之府,以統制三韓。其後肅慎、渤海以慕化來歸,大凡諸國使聘之來,其納款輸誠者,懷柔撫綏;書辭無禮者,自太宰府放還;或奸僞往來者,責以信義,絕之,取順舍逆之道也。蝦夷僻居東北,屢寇邊陲,自日本武尊東伐,懷化歸命,然其俗粗獷,屢致騷擾,置鎮狄徵夷之職,禁跳梁,備暴發,歸化內向者,乃處於一方,以遂其性。若夫女真、蒙古恃強寇邊,則師覆將熸,貽羞海外。按此,則日本自辯爲非我朝藩屬,不過聘問往來而已,其說或可信也。因考諸其國史而著厥大凡,俾後之談東瀛掌故者有可稽焉。

    琉球朝貢考

    琉球一國在東瀛海中,幾若黑子彈丸。其開國之始,並無甲子可稽。國朝定鼎燕京,琉球率先歸附,不敢自王,敦請襲封。嗣後貢職恪共,世守藩屬,憑藉寵靈,鎮撫荒徼,享祚綿遠,長作東南屏蔽。以迄於今,尚稱貢獻之邦而預共球之列。則謂琉球非本朝屬國者,非也。第考琉球之所由來,其世次亦多茫昧,其間禪革互乘,匪特《隋書》歡斯之稱,杳無可據,即如洪、永初封,亦非姓尚,今詳爲覈審,上自天孫,遞至今日嗣位之王,其統緒約略可言也。琉球始祖,其初有一男一女,生於大荒,自成夫婦,曰阿摩美久,生三男二女。長男即天孫氏,開國始主也,次男爲諸侯始,三男爲百姓始,長女曰君君,次女曰祝祝,爲國守護神,一爲天神,一爲海神。今寺院有三首六臂女神,手執日月,名曰天海大自在天神,蓋即此也,此亦荒誕不經之尤者也。傳二十五代,姓氏俱無考。起洪荒乙丑至宋淳熙十三年丙午,逆臣利勇鴆而弒之,篡位自立。浦添按司舜天討之。利勇死,諸按司羣奉爲王,天孫氏遂亡。舜天爲日本人皇后裔,三傳而外禪於英祖。自英祖至西威凡五傳,察度氏興,賢德素著,人心悅服,遂代其國。二傳而爲山南王思紹所並,以後則世爲尚氏,至今弗替。明初太祖遣使慰諭,始稱臣入貢,世爲屬國。景泰元年,國王思達遣百佳尼入貢,二年遣察祈等入貢,已又遣亞間美等入貢。頻年以來,軺車在道,贐深獻異,包匭筐篚,絡繹來庭,史不絕書,未嘗與明絕也。惟考日本史,明萬曆三十七年,義久取琉球,其後書琉球入貢者十。日本寬文十一年當中國康熙七年,天和二年當康熙五十三年,享保三年當康熙五十七年,寬延二年當乾隆十四年,寬政二年當乾隆二十九年,明和元年當乾隆五十五年,又八年當嘉慶元年,文化三年當嘉慶十一年,天保三年當道光十二年,天保十三年當道光二十二年。然其時琉球雖入貢於日本,而亦內屬我朝,其貢舶之來,使臣之至,固彰彰可考也。況其朝貢日本之時,久已臣服中朝,永備屏翰,事在盟府,薄海鹹知。如是日本安得私琉球爲己有也哉?茲者其國民船遭風飄泊,我朝本當加以撫卹,何容日本爲之置詞?即其遇臺灣野番之難,其人外於王化,雖居中國之版籍,非屬中國之民人,如英、美諸國航海者無不遇之,未聞其與我中國相齟齬也。日本藉端生釁,遠遣使臣,以相詰難,其謂我中國無人耶?琉球之爲我藩屬,日本非不知之,乃必以此爲辭,其志在剪滅琉球可知矣,豈真愛惜琉球也哉?吾不可不考之史冊,以與之辨。

    琉球向歸日本辨

    琉球,東瀛小國也,在日本薩峒馬島之南。島嶼紆蟠,皆海中拳石,周環三十六島,如虯龍流動之形,故稱爲流虯,後乃爲改琉球。貧弱特甚,世受役於日本,自古未通中國。隋時有海船望見之,始知有其地。唐、宋以後漸通中土,明初入貢,太祖賜以閩人善操舟者三十六姓,修職貢甚謹。我朝煦育寰瀛,體恤尤至,其貢舟三年一至,許其販鬻中土之貨,免其關稅,舉國賴此爲生。資本皆貸於日本,販回各貨運日本者十之八九,其國人貧甚,不能買也。國分三路,曰首裏、曰久米、曰那霸。王居首裏,而商賈萃集爲大都會者,則推那霸。土磽瘠,產米絕少,非官與耆老不能得食,民間惟以地瓜爲糧。地無麻絮,以蕉爲布,有類織蒲。其民性惰耕作,貿易皆以婦女爲之。男子則攜茶具,挈孺子,相聚於樹林之下,綠陰掩映,細語喁喁,不啻羲皇以上人也。日本雖雄視東瀛,要不能使之隸入版圖,則以累世效職貢,受正朔,藉中朝之威靈,作東海之藩服,以迄於今。自日本用兵臺灣,意爲琉球問罪生番,明目張膽,遂以琉球爲內屬,通國之人皆謂琉球向已臣服日本,列於屏藩,而其入貢於中國也,則不過二百餘年間耳。此言也,未知其所自來,如謂出自日本史冊,則實有大謬不然者。彼謂唐開元二十三年,日本聖武天皇天平七年,琉球已納稅貢於日本,日人測量琉球海面淺深,建立石牌。今按此言實由杜撰。考《大日本史》,文德天皇仁壽三年秋,僧圓珍附唐商欽良暉舶赴唐,路遭颶風,漂至琉球,遙見數十人執戈矛立岸上,良暉哀號曰:“我等將爲琉球所噬,若何?”圓珍祈佛,忽得東南風,獲免。按其時爲唐宣宗大中七年,相距彼言納貢之時一百十八年,日本人應與之久相稔熟,何以祈佛求免,一若從未相通者耶?此其可疑者一也。測量海道,志其淺深,此泰西諸國立約通商之後,航海舟師方傳此法,在唐千餘年前,何得有此?蓋僞造之言,一時流露於不自覺。此其可疑者二也。彼謂明正統六年,日本後花園天皇嘉吉元年,薩峒摩將軍統兵征討高麗,借糧於琉球,又謂萬曆三十七年,日本後陽成天皇慶長十四年,以琉球國土封薩峒摩將軍,徵其地稅,歲貢米千石,定律十有五條。此說亦殊荒謬,而事非無因。考《大日本史》,薩摩人河邊通綱,乖賴朝旨日本關白,亡匿鬼界島中琉球別名,後鳥羽天皇文治四年,即宋淳熙十三年,遣兵擊鬼界島降之。此爲琉球始通日本之證。至日本曾取琉球,亦見於史。慶長十四年,義久[或作島津家久]取琉球,然十六年即書琉球入貢,則其立即釋歸可知矣。若其要立條約,亦事之所有,要不能如是之苛細也。考《大日本史》雲,及足利氏執兵權,琉球遣使貢方物,自後以時來貢,薩摩島津氏世掌接伴雲。此即彼所謂日本王將琉球封薩峒摩將軍者也[將軍當作藩侯,譯誤]。不知世掌接伴,不過職貢之年,使臣入境中,彼爲之接伴耳。日史紀載甚明,豈得妄雲以國土畀之也哉?納米千石,蓋即入貢禮物,琉球地瘠民貧,別無所產也。定律十五條,如彼所云,殊不足據。又嘗考之日本別史,琉球一名阿兒奈波島,居海島之中,東西狹,南北長,距薩摩南二百里許。其俗以抄掠爲事,世以爲啖人之國。相傳其始爲天孫氏。當日本孝謙天皇天平勝寶五年,即唐玄宗天寶十二年,使臣藤原自中國回,漂流琉球,候風十餘日,得南風而發。是則日本之通於琉球實後於我國矣。日史又云,長、寬、承、安間,即中國宋孝宗時,十二島中,內屬者五,不屬者七,嗣有叛人逃匿島中,乃率師討之,以懾服島人,掠一人而還,於是歲納絹百匹。足利氏立,始貢方物。考足利爲上將軍,蓋在元季明初,其時琉球久爲我國貢獻之邦矣。然則琉球之在日本,地雖相接,而會朝聘問反在中國之後。今據其史冊稽之,斑斑具在,夫豈能與我爭哉?且其可辨者,殊不止於是也。自明以來,琉球臣服中朝,極爲恭順,入貢有定期,立王有敕封。豈三百餘年來,日本如聵如聾,毫無聞知耶?其可笑一也。日本未與泰西諸國通商之先,琉球已與西人往來。英國牧師波白於道光末年至彼傳教,賃居數年。是時日人方深惡外教,琉球既爲其內屬諸侯,何不即往責問,而乃任其如是?其可笑二也。當美國以兵艦至日本,強請通商,日人始不肯從,美國水師戴當泊舟於琉球境上,購置食物,與之交際往來,互通使問,琉人告之曰:“國事一切由王自主,不歸日本統轄。”當時未聞日人讓詰琉球一言。其可笑三也。美國公使柏利既至日本立約,復往琉球,一千八百五十四年七月十七日立約於琉球之那霸。當時未聞日本謂其內屬諸侯,毋庸立約也,則琉球爲自主之國明矣。其可笑四也。前時美國公使柏利、副使衛廉與日議和定約,其往來文牘雲“琉球先王與日本有親戚之誼,姻婭之歡。”然即揆諸所云,亦不得以爲臣屬也。即如英國長王子娶於嗹,二王子娶於俄,試問俄、嗹二國當爲英所屬乎?其可笑五也。日本諸藩納還版籍,在明治元年,琉球既爲內藩,何以至十二年始以兵威脅之?考《日本內國史略》,明治五年九月,琉球使尚建等參朝,獻方物,乃冊琉球王尚泰爲藩王,列於華族,賜賚優厚,則知前此琉球未嘗爲內藩矣。且內藩從未聞有稱王者,炳據昭然,何容掩飾?其可笑六也。一千三百七十二年,中國征服琉球,歲時貢獻,史不絕書,迄至今日,未有或貳,是則琉球之臣服我朝,遐邇無不聞知。如《中山傳信錄》、《琉球國志》、《使琉球記》、《琉球入學見聞錄》,日本國中久已刊行,儒士引用,據爲掌故,幾於家喻而戶曉,詎有不知?乃曰琉球安有一國事兩主?此不但欲掩天下之耳目,並欲塞一國中民人之見聞。其可笑七也。至討罪臺灣,尤昧於理。其始託言劫掠小田縣民,繼乃及琉球漂民。我朝大度包容,勉徇英國公使之請而成和議,其所定條款兩端,未嘗一字及琉球,載在盟府,人所共見。乃遂欲以此指琉球爲日本屬地,掩耳盜鈴。其可笑八也。向時日人曾著論刊之日報曰,我國以琉球航海之人,遭風被戕,爲臺灣生番所害,遂興師旅往徵臺灣。究未知琉球或屬日本,或屬中國,未有明文。據琉球人云“事中朝如父,日本如母。”或則雲琉球所屬豈有一定,惟強可以庇民者是從耳。考之日本史籍,琉球於上世即屬日本,但近代以來不過入貢土物耳,非臣服也。而其在中朝則列於屏藩,世受冊封,稱爲貢獻之邦,共球之國。然則東瀛日報出諸日人之口,所云尚如此,何況其他?遠征之前事既如彼,近證之人言又如此,琉球之屬於中國也,明矣。要之據理而言,琉球自可爲兩屬之國,既附本朝,又貢日本。今考日本國史,於琉球入貢年月,釐然可考,然要不過與渤海、三韓、新羅、百濟同列於外諸侯而已,又烏得藉口於奉藩納土,比於內諸侯一列,而遽滅其國,俘其王,兼併其地,夷而爲縣也哉?日本史官所紀載,在明治紀元以前皆信而可徵。源光《大日本史》成於我朝康熙九年,即日本後西天皇寬文十年,其時相距慶長十四年已六十二載,乃猶列琉球於《外國列傳》,則可知琉球爲自立之國矣。蓋琉球之於日本,要不過盟聘往還,貢獻不絕而已。即使蕞爾彈丸,弱小不能自強,亦當相與共保之,俾得守其千餘年來自立之國,斯乃所以聯脣齒而固屏藩之義。今反剪滅而傾覆之,狡詐彌縫,囁嚅掩飾,以便其私,將以此欺天下乎?而天下不任受其欺也。將以此誑鄰國乎?而鄰國不任受其誑也。嗚呼!彼作僞者,曷不即將其國史而一考之也哉?

    附:琉球入貢日本考

    明景泰二年,日本後花園天皇寶德三年,耶穌一千四百五十一年,琉球遣使來。明萬曆十一年,日本正親町天皇天正十一年,耶穌一千五百八十三年,琉球入貢。明萬曆三十九年,日本後陽成天皇慶長十六年,耶穌一千六百十一年,琉球入貢我朝。順治六年,日本後光明天皇慶安二年,耶穌一千六百四十九年,琉球入貢我朝。順治十年,日本後光明天皇承應二年,耶穌一千六百五十三年,琉球入貢我朝。康熙十年,日本靈元天皇寬文十一年,耶穌一千六百七十一年,琉球入貢我朝。康熙二十一年,日本靈元天皇天和二年,耶穌一千六百八十二年,琉球入貢我朝。康熙五十三年,日本中御門天皇正德四年,耶穌一千七百十四年,琉球入貢我朝。康熙五十七年,日本中御門天皇享保三年,耶穌一千七百十八年,琉球入貢我朝。乾隆十三年,日本桃園天皇寬延元年,耶穌一千七百四十八年,琉球入貢我朝。乾隆十七年,日本桃園天皇寶曆二年,耶穌一千七百五十二年,琉球入貢我朝。乾隆二十九年,日本後櫻町天皇明和元年,耶穌一千七百六十四年,琉球入貢我朝。乾隆五十五年,日本光格天皇寬政二年,耶穌一千七百九十年,琉球入貢我朝。嘉慶元年,日本光格天皇寬政八年,耶穌一千七百九十六年,琉球入貢我朝。嘉慶十一年,日本光格天皇文化三年,耶穌一千八百六年,琉球入貢我朝。道光十二年,日本仁孝天皇天保三年,耶穌一千八百三十二年,琉球入貢我朝。道光二十二年,日本仁孝天皇天保十三年,耶穌一千八百四十二年,琉球入貢。

    卷六

    駁日人言取琉球有十證

    嗚呼!海外萬國,星羅棋佈,各謀其私,大制小,強凌弱,奪人之國,戕人之君,無處無之,雖有公法,徒爲具文。日本之剪滅琉球,夷而爲縣,泰西諸邦通商於其國中者,無一仗義執言,秉公論斷於其際,而反從中袒庇,隨聲附和,助其流而揚其波。日人亦復亟自辨論,喋喋嘵嘵,幾於脣焦舌敝。此無他,理不足則言有餘也。夫兼弱攻昧,武之善經也;取亂侮亡,國之至計也。琉球弱小而密邇於日,日人以其不能自立,從而滅之,以恢廓我疆土,開拓我版圖,誰曰不宜。即使異日者,史官秉筆而書之曰“日人滅琉球”,日人亦毋容辭也。不有廢滅,其何以興;不有併兼,其何能大。往者,東南洋諸島國孰非爲中朝之藩屬,登王會之圖而預共球之列者哉?歐洲諸國東來,蠶食鯨吞,靡或有遺,中朝未聞其遣一介行人而往問之也。誠以天下事,何常之有?強則惟我所欲爲而已。今日取琉球,明日取朝鮮,後日取越南,復至於暹羅、緬甸,次第剪除,亦視我之兵力何如耳。不然者,新羅、百濟、三韓孰非國耶,而今何在?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此日人之所以滅琉球也。恐他日日人之所滅,不止於一琉球,亦未可知也。我甚惜日人之不能以此爲對也,乃必強辨之曰琉球爲我屬國。即此一言,已不能自解於中國矣。琉球屬日本,獨不屬中國乎?日人可以屬國之故而取琉球,中國獨不可取之乎?日本取之,而中國欲復之。日本則俘其王,毀其國,分裂其土宇,中國則欲復其君,反其地,撫輯其民人。此二者,孰是孰非,孰曲孰直,孰仁孰暴,世必有能辨之者。日人大規文彥,字曰復軒,創始經營琉球者也。其作《琉球新志》,自序雲“琉球渺乎南洋一島國耳,雖並具大小數十嶼而爲一域,要不足以爲獨立國,固久爲我國之附庸矣。朱明以還,修聘於漢土,受其冊封,稱中山王。蓋其聘於中國則奉中國正朔,朝於日本則用日本年號,一邦兩屬,未知其爲誰屏藩也。是以名分稱呼之際,有疑其當否者焉,餘請舉十證以辨之。夫琉球之爲國也,論其地勢,則自日本九州山脈之起伏綿亙而迸走於南海,一覽地圖瞭然可辨,其證一。論其開闢,則上古天祖神孫闢西南諸島者,既已深入其區域,考古史而可知也,其證二。論其種類,則邦人與中國並無來由,所異者在鬚髯之濃美,與鼻之高、頰之匾,而琉球人骨格容貌,婉然與我同種,其證三。論其言語,則每音單呼,無復平上去入,而平時所說,反與我古方言之存者相合,其證四。論其文字,則雖一二長吏用漢文,至民間應酬率皆用我國字,且觀其善和歌,可知其性情與我相同,其證五。其政體,則所立官號雖效中華,然親雲上親方等名稱呼皆同日本,而立制亦用我世祿之法,其證六。論保衛,則每值其國治亂,我朝必饋金谷,遣兵卒以濟之,若中國則越人肥瘠,殊不相顧,其證七。論歸化,則在推古天皇朝,南海諸島早已服我皇威,而中國則隋攻之不屈,元侵之不從,直至朱明之時始奉正朔,是其服從自有先後,其證八。論征伐,則永萬中源爲朝取之,慶長中島津家久服之,中國則徒以一封書爲之招諭焉耳,其證九。至論王統,則所謂舜天即我鎮西八郎之裔,而奕世綿綿,以至今日,其證十。”此十證者,彼自以爲確然可信者矣,抑知皆一人之私論而已。其言又曰:“又況日本既敕爲藩國華族,授以一等官,則名稱位號確然一定,無復容疑。”嗚呼!即此一言,可破十證之謬。蓋至是始爲內藩,始稱華族,則前此爲兩屬之國無疑矣,是則日人安得辭滅國之咎哉?正可返而自思矣。

    琉事不足辨

    自日本兼併琉球,西人論是事者,輒多偏袒。蓋日本自步武西法以來,自以爲漸著富強之效,而駸駸然馳域外之觀。西人每重視日本而輕視中朝,遇事輒任意抑揚,隨聲附和。琉球向時入貢於薩峒摩島,不過與新羅、百濟、高麗、渤海同爲藩屬焉耳,載之日本國史斑斑可考,而遽欲視之內諸侯一例,此一人之私言也。西國不察其實,信以爲然。羣謂日本之於琉球,土疆接境,支派一源,性情風俗相同,文字語言無異,其地應爲日人之所有。三百餘年前薩摩人曾取其國而俘其王,繼釋之歸,以與之約,視同屬土,此前事之證也。十餘年前,美國以兵艦至日,強請通商,繼而有欲取琉球以爲外府者,日人居間以請,賄之以貨幣乃免,此近事之可徵者也。以此兩端,遂以琉球屬日本,其實不然,其辨見餘前說中。或又謂琉球介於日、俄兩大之間,而弱小不能自立,設使日人不取,則他日必爲俄人所取。今既歸日人之版圖,則日人得以施其保護,俄人可以絕其覬覦。此亦未免一偏之論。夫琉球爲千餘年來自立之國,雖蕞爾彈丸,弱小不能自強,而既託日本之宇下,又入貢於中朝,久爲藩服,矢慎矢恭,何不可約中朝相與共保之,以聯輔車脣齒之誼,俾爲中、日之維屏維翰。琉球土瘠民貧,物產鮮少,泰西諸國無與通商者,其得之猶石田也,而反取大不韙,以失鄰國之和。俄雖崛強,必不以此而取怨於中、日可知也。西人爲此說者,其明袒日本無疑也,或其說多爲日人所指授亦未可知。顧西人之左袒日人,要非無故。我朝所有屬國凡五,越南也,暹羅也,緬甸也,高麗也,琉球也,皆登王會之圖而預共球之列。今自琉球、高麗外,越南則據於法矣,暹羅、緬甸則據於英矣。蠶食鯨吞,方且日事侵削,安知其後不爲琉球故轍乎?故以琉事折衷於西人,計之左也。至日人之與我中朝齟齬者,要亦有因。彼且謂法之於越南,英之於暹羅、緬甸,中朝何不一問之?而獨於日本之於琉球,移文詰難,是畏歐洲而欺日本也。不知日人果以此爲言,則我有詞矣。彼不自知日於琉球,入其國,擒其王,並其土地,而英、法則未若是之甚也。越南、暹羅、緬甸之王,仍得有其疆土,君其國,子其民,發號出令,稱王以治。將來之事,不過出之逆料,豈得藉爲口實哉?日本似亦知此,必欲掩其傾覆剪滅之跡,而指琉球爲內屬,是尚思據理而言,爲掩耳盜鈴計也。然明者於此,轉笑日人之徒勞妄作矣。何則?天下之公論不可掩,而故府之事實不能假也。嗚呼!今日之事,非可以口舌爭,亦豈能以筆墨戰?我中國亦惟有內求諸己而已矣。夫中國非小弱也,乃至今日,狡焉逞者,何國蔑有,時挾其所長以凌侮我而恫喝我,跋扈飛揚,已非一日,我中朝率以豁達大度,一切包容之,此時事之所以每變而益亟也。有志者於此,蒿目時艱,眷懷大局,未嘗不痛哭流涕長太息,而臥薪嚐膽之不暇。是惟有奮發有爲,亟圖自強計。稽古在昔,國以無難弱,亦以多難強,惟在一洗頹靡之習而已。整頓海防,製造軍艦,演練水師,此治於外者也;延攬人才,簡選牧令,登崇俊良,此治於內者也。外治則兵力強,內治則民心固。二者既盡其在我,何向而不濟?復何國之不畏?雖使制梃可撻堅甲利兵矣。

    越南通商禦侮說

    越南自經法取嘉定六省之後,隸於版圖,視同屬地,駐重官,置戍兵,極意經營。歐洲船舶東來,恃爲外府。越人曾於拿破崙朝,遣使請還侵地,法王一笑置之。旋又簡發大員,西往索地。不知越在今日,惟有與泰西諸國通商結好耳。蓋事貴因時而達變,道在取法以自強。越南開國數千百年,文物聲明,夙爲東南洋諸島國弁冕。地雖瀕海,而境土則毗連華夏。山川修阻,丁戶殷繁,進可以戰,退可以守,與各島之孤懸海中者,形勢迥別。兵革之事,夙昔講求,雖船艦槍炮不及泰西各國之堅利,而廣南灣一隅,言防守者倚爲天塹,其地海形如半月,海水趨灣,其勢甚急,海舶或溜入灣內,無西風不能外出,西商夾板至此,爲之惕惕然。而今昔異情,強弱異勢,所以爲自保者尤不可不亟亟也。東南洋諸島國,向時皆隸王會之圖,航海梯山,歲勤職貢,共球畢集,琛贐遠來,幾於史不絕書,至今日而剪滅併兼,皆爲歐洲諸國東道之逆旅。惟越南與暹羅、緬甸三國鼎峙而稱雄,南掌雖倖存,然不過彈丸片土,無足繫於輕重。顧邇來緬甸之北古,已割爲英人埔頭,雖修好言和,猶眈虎視。越南則已以西貢六省割畀,而其心猶未厭也。法人之在越南,無殊虎狼屯於階陛,其中詐力傾軋,殊費防維,意計所至,不可測度。前又窺伺唐外,規取順化,而商人貿易直達乎東京,其志實不在小。然則越南將聽其自然束手坐待乎?勢處今日,要當速爲自保計,則惟曰通商以禦侮而已。泰西諸國以越南瀕海繁盛,舟楫利便,未嘗不動其盼羨,所以未遽來者,以越南素不與諸國通商,而法若私據以爲己有,一旦接踵而至,未免攖其所忌。曩者普、法之戰,普人已蓄意於西貢,將取之爲東道主,以戰艦水師不足比肩於法而中止,故法之得越南亦歐洲諸國之所嫉也。今欲絕法國之覬覦,則莫如與歐洲諸國通商,而求中國爲之介紹。蓋越南固我中朝之屬國也,以分言則屏藩,以勢言則脣齒也。越南一旦果爲法之所有,則川、滇亦在可虞。以泰西之事例言之,英以並境而爭比利時,以印度而爭阿富汗,豈堂堂天朝而不能庇一越南也哉?即揆之於萬國公法,亦勢在必爭者也。時平則歲享其貢獻,勢急則局外置之,在天朝當不其然。今可遣使入請,事下總理衙門,與歐洲列國公使酌商,嗣後各國通商互相保衛,以明泰西各國不以滅人之國爲己利,立約要言,藏之盟府。其說若行,則法必有顧忌而不敢妄動,然後我勵精圖治,振作有爲,制槍炮,造舟艦,練兵旅,舉賢才,學習西國之語言文字,以通彼此之情。若夫越南貿易於各處,其法亦當稍爲變通。貿易一道,亦惟是通有無,濟緩急,徵貴賤。今越南之至外經營者,出賤而進貴,所耗無算,每易爲人所蒙。即就香港一隅觀可知已。今莫如設行肆於香港,循港商之例,自爲販鬻,並不必假手於他人。至於採辦機器火器以供國家之用者,亦惟於港爲便。無論國中境外,有明於泰西情形,其才足以興利除弊者,不妨破格簡用,藉試其所言。昔年美國之攻日本,索求通商埔頭,當時亦僅美利堅一國耳,而日本則以爲當與泰西諸國通商,不必以一國爲限,而美國遂不得獨專其利。英人之始通商於我中國也,諸國繼之,英人隱有德色,而天朝一視同仁,凡有來者,悉爲牢籠羈縻之,卒至互相牽制,受我範圍。此二事者,皆其明驗較著者也。設使越南當日既與法人言和,而泰西諸國皆與之禮意相接,貨賄相通,開關除禁,以示無外,法雖狡,當不敢逞。雖然,及今而爲之,猶未遲也。今日者,幸值法之厭兵,無意於遂遠志而騁外圖,諸國亦非與之甚睦,不能崛強於歐洲之間獨持牛耳,越南誠能與諸國通商,則其舉動有大悖乎公法者,諸國必羣起而議之矣。聞法之得西貢,雖曰外府,實則石田也。地方所出,不足以供其設官養兵諸費,法人自其國中歲撥二十萬金以濟之。一二年來,法國帑藏竭蹶,主國是者方且有捐棄珠崖之議,以爵紳拒之,說遂不行。若諸國既來通商,侵其利權,則彼將無所售其詐矣,又何足患哉?故通商可以禦侮,越南今日之要務要不外此也。

    越南當親法自存

    越南一國,向亦閉關自守,歐洲諸國東來,東南洋諸島國已盡爲其通商口岸,剪滅併吞,靡有或遺,而越南境土毗連,甚爲密邇,乃屹然獨峙,莫之敢犯。向年曾設計焚洋人夾板師船,片帆不返,至諸國過海南灣者,相戒動色。恃其天險,宜若可以自固,然而法國覬覦其間,竟以一旅之師,久駐境上,兵連禍結,曠歲積時,終至割其六省之地,與之通商立約,自此而越南之敵國外患日深矣。所割乃越之南土,面臨大海,名曰柬埔寨,即向日真臘之故都也。至此而膏腴盡失,精華不存,越南幾弱矣,然猶可自爲也。夫法之在歐洲,英鷙雄毅之國也,鴟張狼顧,歐洲列邦且畏之,固何有于越南?此時虎狼屯於階陛,寇戎伏於門庭,越當如何臥薪嚐膽,勵精圖治,發奮爲雄。乃二十餘年間,宴然如無事,故法得以乘之也。法國通商中土,以西貢爲東道之逆旅,然法之志固不僅在貿易也。何則?彼之物產販諸歐洲諸國,已利市三倍,初不必遠涉重瀛,特爲壟斷也。其兵舶賈艐之無地不至者,蓋務在長駕遠馭以耀外觀耳。爲越南謀者,謂莫如盡與諸國通商,締好互立盟約,或可藉以禦侮。誠以歐洲諸大國素以不滅人國爲尚,一旦有事,可以居間立論,排難解紛,執萬國公法以相周旋,然而以意揣之,恐不能也。越南之受制於法,猶暹羅、緬甸之兼轄於英。雖由其外觀之,法嚴而英寬,法暴而英仁,而其處心積慮則一也。法以越南爲己私,猶英以暹羅、緬甸可獨屬也。然則,雖使歐洲列邦盡與越南結盟好,通貿易,其不能以賓奪主,約束法之所爲可知也。暹羅、緬甸境中豈無法人,英與有事,一舉一動,法不能問也。易地以處,亦皆然矣。故即與泰西諸國通商,亦無所裨事。至今日,萬不獲已,惟有盡人以聽天。如曰歐洲爲禮義之邦,行仁而講義,必不輕滅人國,貪其土地,利其人民,則阿洲、亞洲、美洲固遍有歐洲人之足跡矣。試問此三洲中,遭其併兼者,何限南洋諸島國,歐洲列邦實盡之。今所存者,越南與暹羅、緬甸鼎足而爲三。將來之事難以逆睹,而現在情形已幾乎岌岌矣。法今欲以駐中兵舶徑取東京,正如摧枯拉朽,勢必至拱手而讓之也。東京既割,越境日蹙,而法之溪壑必猶未饜也。危亡之形,殆如朝露,而論者猶謂欲御外侮,莫如亟圖自強,內以治民,外以治兵,振刷精神,以期自保,顧此乃老生之常談,何解於目前之危急?蓋能坐而言起而行者,在乎得人而已。而有時事至於無可如何,國雖有人,終莫能救。戰國時子輿氏,其德亞聖也,其才王佐也,其平日之言,曰“湯以七十里而興,文王以百里而王”,若可卜之於操券,而及其策五十里之滕,不過曰避地圖存,效死勿去已耳,究無計以免強齊之逼。今日吾欲爲越南謀,亦幾窮於思慮矣,除乞憐仰息於法國外,無能下一箸者。嗚呼!天實爲之,謂之何哉?

    紀卜斯迭尼教

    曏者餘嘗論,千百年之後道必大同,至今日而益信。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作之師,使司牧之,教導之,不獨治其身,亦以治其心。禮樂制度所以範其外,仁義道德所以化其內。惟漸漬於無形,然後能範圍而不過,此天下所以治也。上古之世,堯、舜、禹、湯、文、武,皆以聖人而在天子之位,教養兼施,民知興感,故三代之盛,幾於刑措不用。後世聖人窮而在下,不能見諸實事,而乃託之空言,藉以挽回世道人心,於是而道立教興焉。我中國至衰周之季,九流並起,楊朱、墨翟之徒,播煽異端,簧鼓世俗,孟子憂之,宣孔子之道以距之。逮後儒分爲七,墨分爲三,申、韓、黃、老之徒,又從而隨波揚沸,靡所底止。漢時佛教始入中國,世遂以儒、釋、道三教並稱,不知儒固生人同具之道,本無所謂教也。西國之教亦非一端,有猶太教,有挑筋教,有摩西教,有希臘教,有景教,有回教,有天主教,有耶穌教,有祅教,有柳艮教。近則惟天主、耶穌爲最盛。而邇來二十年中,英、法之中,又有所謂卜斯迭尼教者,則迥與天主、耶穌教不同,且不啻隱樹之敵。其爲教也,不拜上帝,不事百神,但盡乎生人分內所當爲,實事求是,以期心之所安而已。彼謂死後報應,天堂地獄之說,徒足以惑人聽聞,而實非道之至者也。道之至者,在乎躬行實踐。徒言死後之事,虛無縹緲,果誰見而誰述之者?世人或善或惡,存之於心而見之於事,不可掩也。夫使其人孝於親,忠於君,友于兄弟,篤於友朋,外無所怍,內無所愧,則死後之榮樂即可以此卜之。否則即求上帝,恐上帝必不私之也。嗚呼!斯其立說,合乎我中國聖賢所云矣。聞奉此教者,在英、法不過百餘人,皆世家子也,其人類皆讀書明理,嚴一介不取之義。知中國之教與西國大異,且時因教事以致齟齬,慨然曰:“教本所以教善也,人各有心,不能相強,而必欲盡驅之使進於天主、耶穌教之中,亦未免非恕道矣。設使一旦因教事而構嫌啓釁,俾血肉膏原野,黔黎隳塗炭,耶穌在天之靈,其能安乎?”近日之傳道者曰:“宣教於中土,非威劫勢要,智驅術馭,則其道終不能大行,故阻之愈力而行之愈暢。”嗚呼!傳道而必假兵力以從事,其果能服人矣乎?卜斯迭尼教人所言如是,此其爲學真反躬以克己者也,其古聖賢之徒歟。

    呂宋島設立領事議

    呂宋在南洋,距閩之廈門、臺灣尤近,相隔僅一衣帶水耳。與中土通商最久,閩、粵人趨之如鶩,在明代已至數萬餘人。今計我之華人行賈於其地者,閩凡四萬六百人,粵凡一千二百人。其間擁厚貲,負物望者甚少,然其人雖居海外,而仰戴聲靈,冀望德澤,時時求庇覆於中朝。今聞鄭玉軒星使,奉命爲駐紮美、日、祕三國大臣,不禁額手相慶,郵書以設立領事請。竊謂領事之任綦重,而亦綦難。得其人,則足以收拾人心,以爲我用,樹我藩衛,張我國威;不得其人,則人心一失,轉驅之以資他國,而反貽海外笑。或謂今如英之於新嘉坡、檳榔嶼、澳大利、麻六甲、荷蘭之噶羅巴、蘇門答臘,以至遠如美之嘉釐符尼亞、西班牙之古巴、祕魯之屬地,凡有華人皆聽其所治,苟犯國例,由其定罪禁獄,蓋視之同於其民,雖設領事亦不得主其權,然則領事不幾同於贅旒也哉?顧我則以爲轉移民心,使歸而向我,則斷不可少焉。我昔嘗至英,道經東南洋,見我寬衣博帶,則必羣相謂曰:“此從唐山來者。”鹹來問訊,有歆羨意,我告之曰:“朝廷不日將遣使來此,苟他時能請之於朝,特設領事,藉以撫輯汝商旅,保衛汝身家。”則又感動泣下。嗚呼!其人雖居處海外二百餘年,購田園,長子孫,而仍守本朝之正朔,服中國之衣冠,足以見我朝威靈之遠如此。自此至錫蘭、蘇彝士,爲華人素所不至之區,其土人輕藐華人實甚,於以知華人之所至,即我皇朝德澤之所滂沛也。使領事於此宣揚聖德,鋪張王靈,能爲之保佑而維持之,安有不感且服,而爲我所用也哉?呂宋島華民不下五萬人,其設領事也宜矣。或曰,其地水土惡劣,風浪湍急,地震風警,歲恆有之,寄旅之民,類多窮乏強悍,因是雖設領事,憚於前往,此則人情之私也。惟閩多而粵少,官斯土者,宜習閩之方言,庶下情得以上達,脫略儀文,習耐勞苦,常俸之優,足供養贍,此外則一無所私焉。但知保民而不纖毫擾民,吾民之訟獄,雖不得主,而知有冤抑者,則必爲之請,廉潔以持躬,公直以行事,忠信篤敬以待土人,安見事之不易辦哉?苟各處領事盡能如是,何難入萬國公法之中?即不然,亦可執萬國公法以與之周旋也。

    洋涇濱海市說

    道光壬寅,中外和議成,泰西各國鹹來貿易。五口通商,以上海一隅爲尤盛,計大小數十國,要皆僂指可數。其設立領事衙署,與華官文移往還者,如英吉利、法蘭西、美利堅三國,其最著者也。雖設有領事,而徒擁虛名,但查覈商務者,有若葡萄牙、荷蘭、西班牙、意大利、瑙威、瑞顛、大黃旗[即嗹國,亦稱顛麥]、日耳曼之盧卑各、旱堡、奧地裏、普魯士諸國是也。其並不設立領事,遇有船稅事務兼爲英轄者,如印度、包社、葛羅巴諸處是也。初至時,皆賃民屋棲止,按和約所載,北關外地皆得任與民間租賃,當時申畫疆界,起訖四至,悉有官簿可稽。戊申以前,洋行寥落無幾。己酉而後,日漸增構,然民間舊屋,猶櫛比而居,所構僅在浦濱。癸丑八月,會匪滋事,滬城失守,城外民屋陡增,土木之工無虛日。英、法、美援和約條例,謂西商地界中,華民不得再建房屋,與蘇撫吉爾杭阿籌商,必盡毀除,撫軍固慮附城民居,或有匪類與賊接濟也,亦利其毀。於是自北至東,民屋數千萬間,無論新舊,撤棄靡遺,違令者西商以長繩曳之,稍近賊巢者火之。乃與英、法、美三國謀築長圍以困賊,城賴以破,而城外之地,尺寸土非民有矣。西商之射利者,多畫地營建,略仿華制,以賃於民,昂其租息,今新街及馬路側連甍接棟者皆是也。西人之謀亦狡矣。所設洋行亦數倍昔時,顧邇來呢布等貨,銷售頗滯,價減稅重,其利漸微,茶絲大黃,購往外洋者,亦漸不逮往年。盛即衰之機乎?每月貨船進滬者,英爲最多,美利堅次之,法國又次之,他國僅二三艘而已。所有開設洋行,英國亦居其大半。英人於諸國中最桀黠,工心計,貿遷有無,靡處不至。自壬寅設埠後,頗自居功,有德色,諸國實陽和而陰忌之。法國因伐國之役,締好已密,舊隙漸忘。惟美利堅人日思以英爲事,上下議院籌無虛歲,然未敢驟發也。而英自印度攜貳,帑餉糜費,粵東構釁,未有已時,乃復勤遠略,毋亦外強而中槁耶?新議章程中又增設牛莊、登州、海南、臺灣、汕頭五口,內地通商則自鎮江溯流至漢口爲止,西商足跡幾半,中原之利只止此數。彼之貨物利於吾民者,不過呢布、羽毛、嗶嘰、鉛鐵、銅錫而已,鐘錶、遠鏡巧捷之器,非盡人能購者也。而況中國之民,自有木棉絲枲足以供用,中國商賈皆已捆載洋貨遠販北地,又加售貨者非一國,爭利者非一處,英人雖設多埠,決不能邀厚利也明矣。聞諸英國公使將去廣州、汕頭二埠,而於浦口、九江兩處設埠通商,特令總司稅李泰國請於桂中堂,執不可。以爲浦口系江南之門戶,浦口一去,則蘇、皖兩省無險可守。九江爲上游之要隘,去之則雄視之勢失其所據。若必欲通商,毋寧背城借一。然此亦徒有其說耳。武漢非四達之區,用兵之地乎?其繫於北數省之關鍵者尤重也,而一旦尚割以俾之,況其他乎?彼必欲請,我自不能不許。從此中原疆土,夷夏雜糅,侏離遍市,形勝之地已與我共,真腹心之大患也。夫豈第區區上海一隅而已哉!逸史氏王韜曰,嗚呼!有明之季,以澳門一島畀葡萄牙,失策甚矣。初在歐洲,惟荷蘭習於舟楫,不憚行遠,於洪洋巨浸中,貨物轉輸,市舶往來,實自荷蘭創始。葡萄牙於明時,爲歐洲一雄國,亦效其術,國王遣舟四出,盡歷阿非利加東西兩境,環行印度、麻喇甲,遍閱東南洋諸島國,所至輒留葡人,營立埔頭。隆慶時,抵粵東之澳門,請地建屋,歲納租餉,疆臣爲之代請,許之,葡人遂立埔頭於香山縣之濠鏡,是爲泰西諸邦通市中國之始。後西班牙、荷蘭接踵東來,法、英繼之,而禍害蔓延遂不可制。夫海口雄峙之島,所以爲中國屏蔽,亦天所以嚴華夷之辨也,豈可以尺寸與之!吾不解明之疆臣何以必爲之請,而在廷諸臣何以竟許之也?足見明之政務寬弛,紀綱不振,文恬武嬉,而絕無一深謀遠慮者。其後利瑪竇入中國,播煽邪教,蟊賊民心,一時無識者流俱從之遊,尊之曰西儒,流毒以至今日,靡有底止,即碎作俑者之首,猶不足以謝天下也。噫!

    粵逆崖略

    逸民以讒被放,窮竄遐裔,困踣岑寂,罕聞理亂。昔在中土,目覯禍患,旁瞰賊情,默揣時事,思以草澤布衣,區區忠憤,上報國家,亦欲磨盾草檄,上馬殺賊,請纓自效,擊楫中流。橫被口語,竟以罪廢。杜牧之罪言,未乾當世;唐衢之痛哭,何補蒼生?抑至此矣,尚奚望哉!然賊禍亂之所始,流竄之所經,則可得而言焉。因爲之志其崖略曰,粵寇之擾,於今十有五年矣。其始起也,非有堅甲利兵爲之用也,非有英豪傑士爲之謀也,非有強將悍卒爲之先也,非有贏糧重貨爲之繼也。徒以亡命者喜逞積憾,逃罪者冀緩須臾,乘機互煽,搴旗競應,攻城裂土,僭號稱尊,慘黷遍中原,沸騰半天下。於是我以堅舶利器,重帥大臣,雄師猛士,厚糈上賞御之。我力已竭,彼勢未衰,既撲旋熾,已蹶再振,形渙地分,至今未能卒滅。蓋斯民劫運之未終,抑或其惡未稔,天心尚有所待也。寇始起於南寧、柳州二府,劫奪成羣,數百人輒統以一頭目,村落間亂民迅赴響臻,多以官貪虐民爲辭,時道光己酉三四月間也。西粵撫臣鄭祖琛以失察地方劾永福知縣張鵬萬,當時寇在西省,勢已披猖,此己酉七月始見於奏牘。賊中所云金田起義者,即是時也。己酉十月,賊竄永福、上思,分股潛入粵東之靈山,楚境之新寧。庚戌,有別隊擾翁源者,爲葉名琛所殲,無噍類。文宗皇帝御宇之元載,辛亥夏,竄及黔之古州、思恩。八月,寇目洪秀全統衆陷踞永安。其擾靈山者,被剿於官軍,熸焉。壬子,波山艇匪附賊,踞梧。自己酉至此,首尾幾閱三載,流踞粵西,毒痡全境,十一府皆被其害,無一片完土矣。壬子二月,離永安北竄,其時已成一軍。俄而圍桂林,四月解圍,向楚境,迭陷數邑,前鋒頗銳,直抵長沙,守土文武扼御盡力,得不陷。十一月,走嶽州。時楚地久不見兵革,兵惰官偷,望風靡潰,長驅湖北,渡江而南,破漢陽,陷武昌,而勢遂不可制矣。癸丑春,九江、安慶前後失守,貲貨山積,多以資賊。卒至金陵不守,江南鼎沸,揚、鎮相繼陷沒,瓜步皆爲賊窟,天塹之險,徒虛語耳。海宇腥穢,神州陸沉,列城無藩籬之固,上官少屏翰之寄。其時賊勢幾欲席捲東下,而得以竟止者,雖由向榮襲其後,蓋亦天也。賊既得六朝建都之地,以爲金陵自昔王氣所鍾,明祖始事於此,卒成帝業,妄意控喉扼要,可以傳檄定天下矣。所以他城或守或棄,或不旋踵而去,獨金陵一隅,受困萬分之危,負嵎十年之久,而卒不出一步也。寇目既據金陵,復分道渡江,力爭上游。一擾皖,廬、鳳、潁、亳,慘墜塗炭,復進攻汴境,陷歸德,圍開封。一復奪安慶,擾南昌,而北方始患賊矣。蓋賊蹤飄忽無定,遇剿則他竄,俟隙則旁入。由懷慶北行,爲官軍所躡,折而入於晉之垣曲,遂趨平陽、洪洞。勝保自後襲之,遂徑抵燕之臨、洛、欒、藁,猝與官軍遇戰俱傷,轉赴正定,侵及畿輔,京師戒嚴。朝廷乃飭王大臣督勵將士,力嚴守禦,而賊又連竄楊柳青、獨流、天津。於斯時也,岌乎殆哉。巡城御史永保以爲京師地無險阻,防捍斯難,民少蓋藏,餉糈莫給。氛患日逼,賊人遊騎所及,距京二百里許,奸宄偵諜,遍於輦轂。然而勝帥、僧王奮其謨畫,駐防之銳卒勁兵張其勇果,近畿之健民丁壯激其義憤,戰必捷,攻必克,悍賊既摧,徒黨羣奔,或西撲慈野,或窮據阜城。其應援之賊,又復旁竄齊、魯間,臨清、金鄉、高唐俱圍而克之。鴟張狼顧,流焰尚騰,此甲寅年間也。寇目雖深踞金陵,而尚有餘力,命將遣師,圍侵北方,不知一舉已蹶,再奮爲難。賊之擾北,強弩之末,勢無足憂,所以始則蟻聚蜂屯,終則土崩瓦解。謀創於勝帥,功成於僧王,卒能殲厥渠魁,傾其巢穴。林鳳祥授首於連鎮,李開芳生擒於馮官屯。斬馘京畿,獻俘寢廟,燕、齊二境終底敉平。其有別派揭竿起應者,廈門之天地會也,起癸丑二月,滅於冬。上海之小刀會劉麗川也,起癸丑八月,滅於乙卯正月。粵東之紅匪也,甲寅七月起佛山,擾踞各郡縣,圍撲省垣。其爲黨魁者,東莞則何亞祿也,惠州則集火沽也,清遠則陳金剛也。蔓延邑鄉,曠持歲月,粵民之好義者,貧以力,富以貲,用集厥事,以戡斯亂。葉名琛以御賊功膺賞,餘匪竄於潯、梧,惟陳金剛未得即滅,至今爲患。西粵爲賊舊巢,甲寅正月,桂林六塘紅帶寇黨羣起,橫行城野,征剿連年,時擾南楚,王葆生剪遏之功居多。此皆欲奉賊節制,而未得與賊並者也。竊計粵寇擾攘數年之間,所據之地,如吳之江、鎮,皖之徽、安、池、寧、太、六,楚之漢、嶽、德、黃,豫之九、饒。此外,踞非要地者尚難悉數。其順流下駛則曾陷丹陽,撲常州,其溯江上攻則曾復陷廬州,旋得武昌,其循豫而出則曾踞越之金、衢。觀其所至,令智者處此,似足以聯聲合勢,明法立綱,策勵兵衆,約束行伍,舉賢以自輔,愛民以自固,或可有爲矣。乃烏合無大志,鼠竊寡遠謀,恫怨遍神人,荼毒逮婦孺。小則爲梟爲獍,大則爲鯨爲鯢,橫突亂踶,肆吞狂噬。所經之處,屋焚木刊,慘境同鬼域,積屍若崇丘,而欲以荒謬之談,妖妄之說,愚惑黔首,蓋亦難矣。又復黨羽之間自興猜貳,漸次梟夷。蓋同起事者有六僞王焉,僞天王洪秀全爲之長,楊秀清則僞東王也,蕭朝貴則僞西王也,馮雲山則僞南王也,韋昌輝則僞北王也,石達開則僞翼王也。蕭、馮皆戰死,楊最跋扈,善用兵,因謀殺洪未果,而反爲洪所殺。韋助洪殺楊,而石舉兵致討,洪遂殺韋以自解,自是石與洪離,西竄至蜀。其他如秦日綱、羅大綱,猛悍善撲,百戰不撓,後先斃命,終受天誅,賊坐是所以日蹙也。其時率兵抗賊者,向榮專扼江南,而鄧紹良犄其左,託明阿角其右,官文進剿全楚,而羅澤南、胡林翼御其北,駱秉章攻其南,皖則有福濟、袁甲三,豫則有塔齊布、曾國藩。並能懷憤矢忠,運謀勵武,震揚天威,振作士氣,橫攻力拒,左搗右旋,奮其一時之才,集厥羣夫之力,或蹶或張,或進或退,或取或失,或剿或撫,然皆邀天之幸,五六年間終能奏績,克底成功。或悉數掃除,或偏師蕩滅,或克蕪、廬,或取九、饒,或復瓜、鎮,或收武、漢,或剪三湘,或安輯徽、歙,或肅清德、撫。既殲羣醜,乃集元兇。鹹謂殺之足以快心,取之易於反手。豈意縶困獸猶虞其鬥,剸瘠牛莫之敢屍,遲迴審顧,必欲坐承其敝。向帥既沒,張公繼之,長圍深阻,厚集固繞,內匱日形,外援告絕,衆軍額手,以爲賊難飛越此矣。庚申春間,賊計窮勢蹙,旦夕危亡,抗順者僅見食盈旬,反正者已降書數至。然而將帥不和,形勢中渙,寧失則浙撤其障,鄧喪則張孤其援,衆卒合哄以爭糈,上天非時而飛雪。賊得以乘間而出,兩炬猝投,一夫夜呼,連營狂奔,千軍盡懾,曾無互戰,並不相持,填坎陷坑,枕屍積骨。功隳志存,烈士殉國;鼓臥旗折,將軍死綏。嗟蹈海以求生,憤開關而延盜。丹、常屏蔽,一聞一矢之御,泛舟槜李,走鹿蘇臺,電卷飆馳,誰其阻遏?摧名都如朽索,驅兆衆若羣羊,曾不浹辰,吳、越之地盡爲賊有,江北諸郡再陷。嗚呼!雖曰人事,豈非天哉?雖其間臨安幸復,苕水猶通,猶噓殘焰於已微,支一木於將踣,亦何關於大局乎?向使三軍邀頒賞而歡呼,大帥同意見而戮力,陷浙之雄聚殲於外,通款之黨潛謀於內,安見天下事無所措其手也。寇既得志,更圖四出。踞蘇首領僞忠王李秀成也,僞官佈於列邑,羣賊擾乎諸鄉。吳越義民始奮終靡,或忍垢崩角,或附殘添翼。賊於是暴徵苛斂,榷及細微,而列貨雲屯,流民雨集。嘻!亦異矣。辛酉一載中,進擊會稽,遂並寧郡,既踞杭垣,有乃全越。湖山點綴,蕩作飛灰;士女便娟,慘成枯骨;哀氓餓隸,委路僕衢;刺目傷心,所不忍言。夢夢九閽,茫茫四宇,誰得而叩之?此太元之所謂亂不極則治不形者也。今上登極,庶事一新,頒求賢納諫之文,下哀痛責躬之詔。曾帥既辦皖、豫之賊,乃得兼顧江南。安慶,巖邑也,爲窟十年,拔之一旦,據乎上流,便於下溯。僞英王陳玉成,桀寇也,終爲我擒,潤鑊伏鑕,梟黨豔妻,連頭受戮。於是虎臣毅卒循江以來,飛炮飆輪因風而奮。賊亦天奪之魄,鬼喪其謀,開釁西雄,覆師滬瀆。夫以連郡跨州之地,亡不逾時,迅同電掃。滬邑,一丸泥之封耳,而賊結隊千羣,連營百萬,集攻者非一次,力爭者非一時,瞰其富盛,必欲得而後饜,宜若難以支矣。而西人以數千之衆,一戰而驅之,使賊喪氣挫鋒,勢衄財竭。由是觀之,用兵之道,先在謀定力裕,器精卒銳,豈系多寡哉?爰是重臣知其能,悍賊懾其威,中外相聯,指臂交助。突厥有助順之師,回紇有效命之請,皆願解辮受職,荷戈前驅。特簡一軍,俾西人統領,演習訓練,號爲常勝軍,復邑攻城,所向攸利。海關司稅李公,又從而馳詣英京,募兵售舶,不日可至。我抗其前,彼轟其後,輪船激水而風飛,炮火蔽江而雷駭,滅此朝食,抑又何難?而有識者,猶以爲主客異形,攻守異勢,助我者能驟往而不能久駐,我募者能暫招而不能後繼,操縱之權,在彼而不在我也。況臨陣並驅則心有所恃,一失其恃則餒,久與之偕,功多則驕,驕則難制,即曰賊平,譬猶割瘍而補以他肉,因病拘攣而截其手足。何則?所拔者驟而毒未去也,能威其外而未能治其源也。此但知目前之因利乘便,而未遑計後日之害也。嗚呼!在今日而言此,鮮不爲迂談哉。至於借師之效,則已可睹矣。狼、福則全吳之關鍵也,吳江則江、浙之襟帶也,崑山則金閶之咽喉也,嘉、青、太郡,所以運餉繼兵者也,我皆得之,賊何能爲?至於上游進攻之利,則莫如克蕪湖,扼長江之門戶,斷金陵之左臂。其圍金陵,則莫如據雨花臺,乘陸路之高阜,收九洑洲,截水道之要衝,又得鎮江直趨其背,瓜、儀還搗其腹,則賊在金陵,譬諸魚游釜中,烹而食之必矣。識者曰,此乃御賊之得宜,至於賊之必滅,要在拔根顧本,外振其兵力,內收其民心,而後可相忘於無事,否則亦暫滅而已。蓋嘗總觀大勢,賊雖疲敝而天下亦已病矣。賊起兩粵,而楚,而豫,而皖,而吳,而越,而汴,而晉,而齊,而燕,而蜀,祲氛遍佈,不可謂不遠。朝廷命將推轂,如賽尚阿、李星沅、徐廣縉、陸建瀛、向榮、和春,皆期以滅賊,厚委重任,不可謂不難。聚集天下之兵,則皆楚、蜀勁旅,滿、漢銳師,不可謂不衆。賊踞楚、皖、吳、越之地,或三四載,或幾至十載,不可謂不久。然十餘年間,御賊者如積防之川,障東則注西;燎原之火,撲此則災彼。夫拔深根者難爲功,顧大本者難爲治,統數十萬方張之師,覆十餘年已敝之寇,此易爲力者也。我間嘗深求其故,妄謂天下之壞,不壞於賊而壞於吏,不壞於墨吏而壞於庸吏;軍事之壞,不壞於無餉而壞於無兵,不壞於無兵而壞於無將;朝廷之壞,不壞於無法而壞於無人,不壞於無直言而壞於拘成格。何則?賊始本可滅,養成之者,吏也。墨吏殃民,民或亂或不亂;庸吏諱亂以釀亂,而亂斯大。竭蹶籌餉而餉未嘗無,倉卒募兵而兵不可用。將能,則天下皆可練之兵;將不能,則將且爲兵所用,安能用兵法者?列祖列宗所遺,至美盡善,而行法日弊,則在其人。天下事,言易而行難,則直言未必無人,乃動以成格拘之,往往沮於部議,或寢不問,此何異箝人之口於朝?如是則能言者不敢行,並能行者亦不敢言。此三者,天下致病之所由也。朝野內外已成積習,所爲多苟且不終日之計。粉飾,其長技也;因循,其通弊也;矇蔽,其權宜之大用也。至此而不知變通,殆矣。以之治兵則不能立威,以之治民則不能取信,以之柔遠則遠人輕我,以之理財則財匱,以之御賊則賊滋蔓,剿則不能滌其源,撫則不能善其後。我請得而妄言之。今之兵律弛矣,寬則玩,嚴則變,勝則驕,敗則惰。弱者怯,強者黠,疲者逃,悍者虜。忘上而凌伍,不服徵調,欲速反遲,不知捍衛,在前忽後,將無同死之兵,兵無可畏之將,賞不足以饜其欲,惠不足以結其心。故我謂必以立威爲先。今如一旦委以數萬之衆,而不爲之易其號令,新其耳目,雖穰苴、孫武不能行其法,吳起、王翦不能收其效也。今天下叛者衆起矣,苗民逆命,回夷蠢動,捻之騷擾亦將十年,叛服不常。國家寬厚待民二百餘年,今之弄兵者,非異民也,即前日之民子若孫也,奚爲昔順而今逆?民蓋久有以疑我矣,積疑則生亂。朝廷加恩之詔,蠲賦之條,官吏率奉行不力,或已免仍徵,或既納始告,民遂疑我以虛文。欲辦賊則不得不取諸於民,因是加稅增賦,勸捐抽釐,搜無遺利,民遂疑我以重斂。夫民固甚愚,但怨上之朘我,而不知賊之能戕我;但知避賊以自全,而不知出貲拒賊,衛國即以保家。然而轉移激勸之間,其權在上,故我謂必以取信爲先,而於滇、黔邊徼之民尤急。今一旦委之於數十郡之民,而不與之翻然更始,相見以天,實心實政,開誠佈公,雖彭循、賈琮不能布其化,韓延壽、呂元膺不能著其恩,馬援銅柱、諸葛天威不能格頑消戾而服其心也。今遠人之勢張且盛矣,其與我交久且稔矣,居我內地,駐我皇都,蓋早有以窺我之微矣,而當事者,方且以瞰伺爲精神,文法爲禮義,虛緩爲羈縻,繁縟爲接納,掩飾爲權術,誇大爲張國體,而不知其從旁竊笑也。夫遠人非甚愚而固甚智也,今我形勢能如彼之強乎?兵氣能如彼之奮乎?器械能如彼之精乎?民心能如彼之固乎?財用能如彼之裕乎?大小臣工能如彼之奉命急公乎?固不必華元之告楚,子胥之料越也。我在今日,惟有畫一以示之信,寬大以示之禮。或是或否,以行我之權;無詐無虞,以布我之誠。與之行事,必簡必速;與之相接,不卑不亢。師其長技以失其恃,明其所學以通其情,而猶懼其或乖也。嗟呼!遠情非甚難悉也。貴者不知而賤者知之,貴者不言而賤者言之,無怪乎謂其所告者妄也,所謀者非也。此辛有所以見祭而興嗟,江統所以料遠而著論也。今天下民窮財盡矣,軍無半歲之贏,民無一月之蓄。已復者,流離未歸,田裏不治;被陷者,父子交失,兄弟相悲。夫財出於民,民窮如此,誠捐之無可捐,助之無能助,而理財者方且汲汲乎此,苟可以有利者,無不兼收並榷。然知取而不知用,知奢而不知儉,知開源而不知節流,知興利而不知除弊。國家初定天下,進徵三逆,徵兵調餉,其難百倍於今。其時滇、黔、兩粵、全楚皆爲三逆所踞,稅賦不入於官,而財未嘗無,餉未嘗不足,嘗無如此之濫也,出無如此之費也,而所入亦無如此之多也,則在乎善用也。古之爲將者,多與士卒絕甘分苦,居營苟簡而不求備,一切皆以身爲之先。今則不然,飲饌服御,所以供奉大員者,一切務靡,其下效之,所耗實多。多置旗幟舟炮,不惜重貲,偶不合用,皆致蠹壞。凡不急無益者,不能速罷,是皆奢之爲害也。昔陶侃名將也,其以綜理微密稱者,則在竹頭木屑,誠以節財之流,積微至巨。今以軍營爲市,談兵之士、言利之徒,無益實用,徒以伴食於戎幕,肥橐於糧臺。其他閒秩冗員,虛額羸卒,浮費冒支,所以消財者,非一途也。《易》曰“不節則嗟”,此之謂也。夫利者,弊之所在也。今一捐局之設,數百人倚爲利窟,奸胥中飽,虛數冒開,上受虛名而蒙實怨。承辦軍需,率以窳物受重值,至糧臺之侵冒,更不可問。誠如是,雖蕭何、杜預不能轉輸而備其需,劉晏、蘇綽不能損益而裕其用也。若夫滅賊之要,先在練兵擇將。賊非能兵,在乎我戰之不力,御之乖方。戰御之道無他,在乎因地審機,臨時決謀,運用之妙,繫於一心。惟是欲平賊,必先治民,以今日之賊即昔日之民也,倘治民不善,則今日之民即可爲後日之賊,是賊雖滅猶未滅也。我所以曰不能滌其源也。賊窮而受撫,今或可用之以賊攻賊,使賊盡平,將何所用?坑之則傷天地仁愛之心,放之則恐其不能安閭里耕鑿之舊。明季之誤,誤於撫,可爲前事之鑑。闖、獻餘黨,至康熙年間始得盡滅,撫而變者非一。至於連年招慕之勇,勢亦不能一旦驟撤,不撤則國家財力不堪,撤之則彼何所爲生?我所以曰不能善其後也。是深望於有位者起而爲之焉。嗚呼!此漆室之嘆,過者聞而疑焉,杞人之憂,至遠而無窮期矣。無已,賊之滅否,憑諸天心;我之剿伐,盡乎人事。上下一心,勵精求治,法禹、湯之罪己,思稷、契之致君。破拘墟以敷論,則事無不可行,衷懇惻以發詞,則人無有弗感。弛忌諱之禁,寬指斥之誅,廣招徠之路,徵奇才異能之士,開直言極諫之科,務使箴闕失而絕頌諛,先空言而收實效。威以克愛,猛以濟寬,信以攻心,誠以勝詐,儉以革奢,靜以制動,如是而賊不平者,未之有也。是固草莽孤忠、海國羈臣所旦夕期望者也。蓋古之人雖伏處菰蘆,屏跡僻遠,而忠君愛國之念,未嘗一刻忘也。苟可以爲國者,知無不言,即言不見用,或言而獲戾,終不能自已,則我今日之所言,此心固耿耿如是也,庶幾悲而諒之,幸無罪焉爾。

    香港略論

    甫裏逸民東遊粵海,荏苒三年,旅居多暇,勤涉書史。以香港僻在一隅,紀述者罕,於是旁諏故老,延訪遺聞,成《香港略論》一篇,聊以備荒隅掌故云爾。香港本南徼瀕海一荒島也,道光癸卯五年和議成,以島畀英,而英始得以港爲屬地,隸入版圖。香港四周約百餘里,地形三角,羣峯攢聳。英人既定居,闢草萊,墾蕪穢,平犖确,就山之麓結居構宇,即其彎環曲折之形,名之曰上環、中環、下環。其境距廣屬之新安、九龍以南約十里。地雖蕞爾,稱名頗繁。曰紅香爐峯,曰裙帶路,其西北曰仰船、曰赤柱,其東曰登籠、曰灣仔,而香港其大名也。山上多澗溪,名泉噴溢,活活聲盈耳,味甘洌異常,香港之名或以此歟?山中產花崗青石最饒,所值多瓜菜,而蔗尤盛。下環有田,略種禾苗。山坡之上,樹木鮮少,以供民樵6,常被斬伐故也。居民多7戶漁人,誅茅構廬,載種圃地,隨時捕魚爲業,魚汛既過,隨而他徙。英人未至之先,爲盜窟,山中有鐵鑊二百餘,列木爲棚,若城堡,英人至,烈而焚之。其土著不盈二千,博胡林一帶有屋二十餘家,依林傍澗,結構頗雅,相傳自明季避亂至此。蓋自桂藩之竄,耿逆之變,遺民無所歸,遠避鋒鏑,偷息此間,不啻逃於人境之外。此爲跡之最古者矣,至於他所紀載,無聞焉。英人既割此島,倚爲外府,創建衙署,設立兵防,其官文有總督,武有總兵,皆有副貳。有臬司,有巡理廳,有輔政司,有政務司,此外有佐理堂,有創例堂,皆所以輔贊總督者也。有量地官度地建屋、修葺道路,有庫務司總理港中稅餉,有船政廳稽司大小船艦出入。臬憲之外,有提刑官、僚佐官,更立陪審之人十有二員,以習法之律正充其事,而民間所舉公正之紳士,亦得與焉,專在持法嚴明,定案鞫獄,期無妄濫。有錢債衙專理商民逋欠事,有虧國餉者亦即在是衙比追,而民間所有罰款亦由是衙以歸庫務。有巡捕廳專管巡丁,港中晝夜有丁役分班邏察,往來如織。有司獄專管獄囚,一歲中犯案千百,狴犴每至充斥,顧訊鞠之時,不先鞭撲,定案後,以罪之輕重爲笞之多寡、禁之久暫,有在獄終身不釋者,故刑法鮮死罪,惟海盜在立決例,法所不宥。此外又有官醫及驗屍官,遇民間自戕謀死命案,剖腹審視,以釋疑竇。其設官之繁密如此。下環兩旁多兵房。山半以石室儲火藥,甚謹固。最高山頂建立一旗,專設員兵,俾司瞭望。兵房外,環列巨炮,逢期演習,分別功賞,餉糈餉頗厚,足以自給。軍中皆許攜婦人。其所調遣之兵,大抵本港之外,雜以印度黑人,皆以壯健才武者應其選。自山麓至巔,每相距數十武輒立木柱,系以鐵線,聯綴比屬,相亙不斷,是曰電氣通標,用遞警信,頃刻可達。其兵防之周詳如此。港中之屋,層次櫛比,隨山高下,參差如雁戶。華民所居者率多小如蝸舍,密若蜂房。計一椽之賃,月必費十餘金,故一屋中多者常至七八家,少亦二三家,同居異爨。尋丈之地,而一家之男婦老稚,眠食盥浴,鹹聚處其中,有若蠶之在繭,蠖之蟄穴,非復人類所居。蓋寸地寸金,其貴莫名,地球中當首推及之矣。泉脈發之山巔,流至博胡林、黃泥涌數處,皆以鐵筒置地中,引之貫注,延接流入各家,華民則每街之旁建聚水石池,以機激之,沛然立至,汲用不窮。於上環建煤氣局,夜間街市燈火,鹹以煤氣炷燃,光耀如晝,仰望山巔,燦列若繁星,尤爲可觀。港中無田賦,但計地納稅,量屋徵銀,分四季,首月貢之於官,號曰國餉。此外水火悉有輸納,大抵民屋一間,歲必輸以十金,稅亦準是,行鋪倍之。他如榷酤徵煙,其餉尤重。妓館悉詣官領牌,按月輸銀。下至艇子、輿夫、負販、傭豎,無不歲給以牌,月徵其課。所謂取之務盡錙銖,算之幾無遺纖悉。其賦稅之繁旺如此。傳教者則有監牧總司教事,而有官教、民教之分。官設者由官給廩祿,支於公庫,民設者或出自商民,或出自公會,雖名稱不同,而其宣傳福音則一也。所建禮拜堂四五所。有保羅、英華二書院,又有所謂大書館者,皆教子弟肄業英文,歲不下二三百人。此外更立義塾數處,專讀華文,延師課童之費皆國庫頒給。英華書院則專印教中書籍,流播遐邇。另設女書塾二三所,亦以英文爲主,特興廢不常。此外,崇拜天主者則有羅馬廟,頗極崇閎壯麗,亦於旁室設塾招童,此則迦特力教也;巴社白頭於僻處設禮拜寺,而以柳氐女胃日爲禮拜,此則摩西古教也。其教民之勤懇如此。博胡林地處山腰,林樹叢茂,泉水淙潺,英人構別墅其間,爲逭暑消夏之所。此外有環馬場,周約二十餘里,日暮飈車怒馬馳騁往來以爲樂,每歲賽馬其間,多在孟春和煦之時,士女便娟,其集如雲,遠近趨觀,爭相讚羨。總督又創葺園囿一所,廣袤百頃,花木崇綺,遊人均得入覽。其遊歷之地鹹備又如此。港中華民之寄居者,雖鹹守英人約束,然仍沿華俗不變,不獨衣冠飲食已也。如崇神佛則有廟宇,祀祖先則有祭享,正朔時日,無一不準諸內地。元旦亦行拜賀禮,爆竹喧闐,徹於宵旦。令節佳辰,歡呼慶賞。每歲中元,設月盂蘭勝會,競麗爭奇,萬金輕於一擲。太平山左右,皆麴院中人所居,樓閣參差,笙歌騰沸,粉白黛綠,充牣其中。旁則酒肆連比,以杏花樓爲巨擘,異饌嘉餚,咄嗟可辦,偶遇客來,取之如寄。居是邦者,率以財雄,每脫略禮文,迂嗤道德。值江、浙多故,衣冠之避難至粵者,附海舶來,必道香港,遂爲孔道。香港不設關市,無譏察徵索之煩,行賈者樂出其境,於是各口通商之地,亦於香港首屈一指。前之所謂棄土者,今成雄鎮,洵乎在人爲之哉!甫裏逸民曰,香港一隅,僻懸海外,非若濠鏡之與內邑毗連也。在曩者,獸所窟,盜所藪,山赭石瘠,颶號土惡,人跡所不樂居,朝廷亦度外置之,無所顧惜。然必俟其息兵講好,而後割而畀之,則誠重之也。所以然者,表海裏山,限制中外,斷不可輕以尺寸予外夷也。觀於此,而深有感於有明疆事之壞矣。在明中葉,以濠鏡一島畀葡人,大爲失策。以致接踵而來者,有所駐泊居積,自撤屏蔽,而流漸遂至於斯極。當我宣宗成皇帝時,邊防雖弛,國威尚著,伏莽潛櫱,罔敢竊發。外侮既啓,內難斯作,搶攘廿載,靡有寧處。嗚呼!斯固誰爲爲之也?夫當日焚煙之舉,原未免持之太促。激忿釀變,一發難收,此雖非始議者所及料,然亦不得不任其咎。然則居今日者將奈何?惟鑑前則後平,惟懼外則內寧,必修己而後治民,必自強而後睦鄰。

    任將相說

    世人有言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所謂注意者,能真知而灼見之也。既知之則必用之,既用之則必任之。嗚呼!自古無委任不專而能大有爲者也。將相者,國家之所當專任者也。相輔天子,爲天下得人進賢退不肖,以收羣策羣力之效。古者爲相數月,而舉其鄉里親故百餘人者,人以爲病,則曰彼皆我所知者也。舉其所知,即由布衣而擢至上位,天下不以爲駭,曰惟其才而已,亦不以爲私,曰惟其公而已。黜陟用舍,一月而至百餘人,天下不以爲專,曰惟其當而已。誠如是也,人才皆思自奮,而相臣皆得以網羅之。曰,如是不患植黨乎?曰,否,帝心簡在之,相臣必其能公忠體國者也。浸假用之而不任之,任之而復疑之,束縛馳驟,拘牽遏抑,安用是相臣爲哉?今者雖曰破格用人,廣闢賢路,而所用者未皆得人也,所舉者亦未必皆賢。其間獲登薦牘者,或由買聲求知,或以夤緣奔競,非挾策以鑽當事必不能得,而所謂真賢真才,固猶伏處乎山林未出也,是賢路未必廣也。今者雖曰詔求直言,罔拘忌諱,顧科道所言,亦不過奉行故事,諍一而譽百,否一而可百,迂遠而不切於事情,瑣細而無當乎急務。不能隨例變通,與時消息,足以拯弊而起衰,則求其直言無隱者難矣,是言路之未必開也。能羅致而激揚之者,是在相臣而已。今者朝廷出一言,更一例,動格於部議不行。相臣之權在六部,六部之權在軍機,因守成憲,而相臣拱手以聽之而已,安所見設施乎?此與無相同。古者師出不受君命,閫外製自將軍,非重其威,正欲其速於建功耳。凡在軍之募勇籌餉,調兵練衆,遲速多寡,悉主自一人。文自道、府、州、縣以下,武自提、鎮、參、遊以下,鹹歸其節制。賞罰生殺,惟其所秉,不必別遣參贊、幫辦大員,以分其權,俾其稍有掣肘。權既重,則責亦非輕,凡其所統之地,必不至於畫疆自域,而以鞭長莫及爲辭。夫是以爲將者得以責之於偏裨,偏裨得以責之於兵旅,無不各盡其力而致其死命。刑足以威其志,惠足以結其心,上下交固,指臂相用。號令一出,捷於風雷;戰陣既臨,可摧山嶽。蓋此時兵知有將而不知有身,而後賊無難辦矣。今之所謂大將者,驕倨貴重,與士卒素不相習。節鉞所駐,距賊甚遠,諉曰:“是在居中駕馭,扼要防禦也。”幸而所遣有功,偏師獲勝,則自以爲調度有方,歸功於己。設不幸而賊氛日逼,則姑棄之而走,曰:“將圖退保也。”嗚呼!惟能戰然後能守。戰且不能,何能乎守?平時厚其供張,養尊處優,毫不知士卒之甘苦痛癢。而其所謂左右親兵者,無非爲其敗北翼護之用,在營之時,賤錦繡而厭梁肉,囂囂然以凌於衆。至於拔尤舉功,則以此輩爲先。衝鋒陷堅之士,其誰不解體?如是安能望兵之肯盡力用命哉?此與無將同。誠能朝有良相,營有良將,以圖治於內而奮威於外,安見天下事之不足有爲也?彼賊之縱橫跋扈,特一時之艱難已耳,究非天下安危所繫也。天下之安危,在乎人才而已。將相者,人才之總領也。嗚呼!國有良將相,於平賊何有哉。

    弢園文錄外編 下 王韜? (nnno兄提供文本)

    卷七

    擇友說

    取友之道,人品爲先,學問、文章其末事爾。顧交友最難於知人,其始要不可不擇也。擇而後交則寡尤,交而後擇則多怨。大抵其途百變,而人品亦非一端。其有燻灼名利馳騖勢要者,雖纔不後人,學可名世,羅織風雅,交接賢流,亦終不脫於俗。無他,以其存於中者非也。其間或有深交而見,或有一見而知,或渾渾不能窺其涯涘,而時露棱角,或城府深密,機詐百出,久交則受其害。究之淺者易見,深者難窺,暫則莫辨,久則易露。知人則哲,此大禹所以嘆其難也。今之交友者,意氣僞也,學問謬也。廣通聲氣者以喧寂爲軒輊,趨附勢焰者以榮悴爲親疏。花月談笑之場,知心莫逆;風露飄零之地,覿面皆嗔。甚至失勢相凌,加以呵斥;見色忘義,佯爲殷勤。求所爲褫袍而贈,閉門以拒者,無有矣。噫!此輩直非人耳,奚足以言友哉?故以勢交者,勢敗則散;以利交者,利盡則疏。然則擇交當奈何?當今之世,品高行直者既已罕覯,惟有求其氣誼融洽,性情投合者斯可耳。羲《易》有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禮》曰:“營道同術,合志同方。”皆可爲取友之法。嗚呼!論交在今日,抑末矣。揆其本原,朋友居五倫之一,固與君臣、父子、夫婦、昆弟並重。士得一知己,可以無憾。推而上之,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爲己憂,成、湯之於伊尹,文、武之於太公,皆有心心相印,念念相通者也。三代而下,如漢昭烈之於諸葛,秦苻堅之於王猛,皆所謂推心置腹,淪肌浹髓者也。古今來帝王之興,類皆有出類拔萃之士,撥亂應變之才,以爲之先後輔佐,或於閭巷中貧賤交知,或在兵戎間意氣相識。故朋友一道,可通於君臣。特其間遇合隱顯,數不可知。顯則如上所云,隱則如嚴子陵之於光武是也。今夫人必先有芬芳悱惻之懷,然後有懇至篤忱之誼,豈可於尋常庸俗中求之哉?苟其獨學無聞,則遁世無悶。蓋儒者所學,本當盡其在我,原非汲汲焉求聞於人,世不我知,亦無所憾。出則爲伊、傅,風雲霖雨即文章也;處則爲巢、許,泉石山林皆經濟也。若在己無特立衆人之操,則舉世誰施以國士之知,而其所友,要亦惟庸夫俗子已耳。至於鄉黨周旋,詩酒酬酢,大抵於流品別雅俗,性情區厚薄,其略可得言焉。俗多雅少者臭味少,外雅內俗者談吐僞。其託業卑賤而神志清灑者,則可交,在古如長卿之沽酒,伯鸞之賃舂,嵇康之鍛竈,近則如周青士之隱於米肆,朱可石、鈕玉樵之隱於賈,皆是也。此其人,或有託而然,或迫於貧窶,欲爲身謀,而其胸襟曠逸、牢騷闊達之意,時見於言外,雖於紛華囂擾之際,亦不失其淡泊之素志。其於風雨陰晴,山川遊歷,別有神明入乎其中,與之爲友,旨趣要必不遠。天資刻者蹊徑狹,庸行虧者交誼疏。富貴而多窮友,豈狷性者所能;身後而念遺孤,覺古風之未遠。若其猝逢顯士則首下尻高,偶遇寒丁則顏驕色變,此乃名利之奴,豈是人天所尚?或有矯情以博譽,飾僞以欺人,則舉動之間,總可微窺而得之。若夫寡交少過,濫交多累,濁交喪譽,清交怡情,則在乎由衷獨斷已。因與管君小異論友,漫述之如此。

    智說

    世以仁、義、禮、智、信爲五德,吾以爲德唯一而已,智是也。有智則仁非僞,義非激,禮非詐,信非愚。蓋剛毅木訥近仁,仁之偏也;煦嫗姑息近仁,亦仁之偏也。慷慨奮發近義,復仇蹈死近義,皆未得義之中也。禮拘於繁文縟節,周旋揖讓,則淺矣;信囿於硜硜自守,至死不變,則小矣。而賴智焉,有以補其偏而救其失。智也者,洞澈無垠,物來畢照,虛靈不昧,運用如神。其識足以測宇宙之廣,其見足以燭古今之變,故四者皆賴智相輔而行。苟無以濟之,猶洪爐之無薪火,巨舟之無舟楫也,安能行之哉?世人不知智之爲用,故作智說以明之。(仁,體也;智,用也。體不虛立,必須於用。守經者貴體賤用,不陷理窟,則歸禪說,竟爲無用物。可慨哉!日本重野安繹拜讀)

    平賊議

    當今平賊要務,首在治兵與治民而已。治兵則在良將,治民則在良有司。兵治,平賊之末;民治,平賊之本。蓋未有民不治而賊平者也。欲得良將、良有司,先在擇之而已。今之兵,驕悍葸弱不可用矣,刑不足以威,賞不足以勸,非得良將以新其壁壘,易其耳目,肅其號令,懾其心志,則何以殺敵致果,收功於行陣?吾謂治今日之兵,莫如輕賞而重罰。或曰,行之恐以激變,則將奈何?庚申之春,金陵唾手可破,徒乏賞帑數十萬金,事竟中阻,兵之望賞固急矣。重賞之下,人人自奮。今賞既輕,誰爲之用?曰,否,此以矯今日之積弊也。今日兵制之壞,幾如明季,入市一空,過村一鬨,視民若犬羊,畏賊若虎狼。況乎爲上者,粉飾夤緣,冒功邀獎,己且如此,何怪乎兵?昔有營兵,積貨如山,無有鬥志,爲帥者知其然,盡舉所積而焚之,然後驅之戰,於是兵皆用命,此其明驗也。故欲兵之不貪,莫如以廉;欲兵之不私,莫如以公;欲兵之盡力,莫如與之共甘苦。感以事則不驕,激以恥則不悍,教以有勇則不畏葸。非得良將,亦安能振頓之哉?今之民,疑官而輕上也久矣。疑則不能孚之以信,輕則不能聯之以情。官之所以諭民者,率皆具文而無實意,其入告也,亦盡虛詞而非實事。民習聞其然,安得而不疑?賊來則謀遁逃,賊去則言克復,大員則諉曰退守,小官則諉曰出外。官不能保民,而民亦不能恃官。民習見其然,安得而不輕?積疑且輕之心,而事不可爲矣。有良有司至,必能篤摯惻怛,開誠佈公,與民相見以天。其待民也,如父兄之遇子弟;其衛民也,如手足之捍頭目。平時既能以恩意相結,臨事自能以信義相固。夫民固易感而易使者也,但見上之人真能有爲,足以措大事、決大疑、御大難,則民且以性命相付託,罔有不肯輕身殺賊,括貲享士者。上下之交既孚,無事不可辦。子輿氏曰“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而何有於區區之盜賊哉?彼賊豈無偵探?見其無間可乘,亦將舍而之他,不敢輕犯矣。民之得良有司治之也,其效如此。然則欲求良將與良有司,當以何術哉?夫亦擇之於行陣之際、郡邑之間而已。顧爲上者必先正本清源,而後真才乃出。今之所當急爲者,蓋有數端。曰講武備,整邊防,散脅從,撤壯勇,清盜源,此良將之所宜有事也;曰肅仕途,作士氣,儲人才,廣招徠,阜財用,此良有司之所宜有事也。剿賊之兵在精不在多,儂智高之寇嶺南,遣將命兵不知凡幾,至狄青而勝之,收功者番落數百騎爾。今必當講求兵實,稽覈定數,毋使以虛額冒糧;盡汰羸弱,務選猛勇,毋使以疲兵充數。其行軍也,先槍炮而後弓矛,一切要諸以實濟,而後兵乃可精。平定之後,勢尤不能去武。舉凡戢盜靖匪,出洋巡緝,所以備乎水陸者,皆必實心實事,每月按期演練,嚴明賞罰,分別勤惰,以期有備無患。如是一旦有事,而後兵乃可用。此講武所以強兵也。守內必先備外,邊防廢弛,有以生強鄰藐視之心,起奸人覬覦之漸,非所以畏民而懼戎也。況乎海禁既開,泰西各國雲集,沿海諸處,尤當設防以備不虞。且防海所以固我疆圉,原非爲西人而設,豈其有乖於和好?舉凡炮臺營房、9堠土壘,皆宜預爲之備,一切務仿西法,備極鞏堅,築之於平時,用之於臨事,自然有恃而無恐。至於防海所重,尤在水師戰艦。自有西國輪舶以來,覺一切之船儘可以廢,中國要當設局立廠,如法制造,更習其駕駛,務盡所長,如是則防海乃非虛設。此備邊所以待敵也。方今江、皖、楚北之地,餘逆未靖,鴟張狼顧,冀緩須臾,若使一旦兇渠既殄,此輩必爲膽落。當諭統帥大臣,正宜乘此聲威,速加撲滅。一面當昭示天下,凡有脅從,大溥皇仁,概行勿問。能自拔來歸,率衆獻城,願效力行間者,則許其以賊攻賊,立功自贖。即於兩粵積寇,亦姑一例視之,勿多苛索,所以渙其心,孤其勢。其餘分別新舊,使歸田裏,務在絕其萌櫱,清其根株,除其羽翼。天下之民,豈有甘爲賊者?一陷其中,遂至不可復出。今佈告海內,鹹與維新。尤在以賊招賊,俾其自相猜貳,使之不戰自破,可以不煩兵力而定。此寬從所以誅首也。大亂既戡,天下平治,包戈戢幹,示不復用,而所招募之勇隊、撫收之降卒,何所措置?彼在軍中持粱厭肥,一旦散遣,何以爲生?且其性實可動而不可靜,難保其不毒心未改,逆謀猶存,乘間竊發,不可複製,或潛相煽誘,滋事妄行,凡此皆在所當慮。即使激發天良,願爲良戶,而無恆業以處之,何以自善?所以散降賊,撤勇丁,所繫於大局匪輕,當必設一善處之方,乃可無後患。江、浙、皖三省被賊蹂躪之地,幾於百里無人煙,其中大半人民死亡,室廬焚燬,田畝無主,荒棄不耕,莫若分遣其衆,使之開墾。安插佈置,當圖善法,俾可歷久而無弊。此撤勇所以弭變也。江、浙爲財賦之區,所有盜藪,隨在皆是。蘇、常、湖交界之所,槍船千百艘,皆倚震澤、具區爲巢窟,時劫行旅,出沒無常,甚至演劇聚賭,肆行無忌。巢湖一帶,恃衆橫恣,亦與之同。地方官養癰貽患,莫敢攖其鋒。陷賊以來,率多附賊爲虐,其黨益衆,其勢益橫。賊平之後,此輩皆在所當除,毋俾遺種。匪特此也,染賊氛爲僞官以魚肉鄉里者,即亂民也,必殺勿赦。去莠安良,即以防微杜漸。此外編保甲,嚴緝查,俾奸匪無所容其跡,而盜源自清矣。此除盜所以養民也。是五者,蓋以治其表,所謂兵治,平賊之末也。國家官吏之疲,大抵由於捐納。此風一開,來者志不在利國而在利家,即有一二狷潔自好,賢豪自命者,亦至於上下縛束,無可措手。今且以三途並進,科第也,軍功也,捐納也。仕途愈雜,吏治癒難。爲督撫上司者,務求調劑,於是視官廨如傳舍,等民事若轉圜,於國家設官治民之意,了無所補。又其官給糈祿,實不足以自贍,非先厚其養廉,則無以責其不貪。今欲收治民之實效,莫如汰冗員,澄官方。仕途之肅,即所以振頓紀綱也。國家以時文取士,數百年來莫之敢廢。士之習此者,多有青年就學,皓首無成者。至於蒞官之後,身之所行,盡非少之所習,於是不得不委之於吏,上下其手,是非顛倒,官場之壞,由於士習之頹。今請科場則仍以時文而務求實學,且必遠其期,減其額,中間參之以選訪薦舉,試之以有關政事之文,或別開大科,如孝弟賢良、真言極諫、博學鴻詞諸名目,則士之有實者至矣。蓋專以時文,則取士之途太隘,而用士之責太易。法當反其道而行之,取之寬而用之嚴,苟有不能勝其任者,雖以科第進身,亦在所斥。今因捐款之興,各直省疊廣學額,中額幾至增無可增,所謂士者,取之倍多於前,而士之實用則遠不如昔,此士習之所以日敝也。振作士氣,即所以勵品學,練才識,爲他日治民地也。天下未嘗無才,患所以求才之道未至,法當儲才於平日,然後能用才於臨時。經濟之才可以應變,理學之纔可以處常,皆當隨時收錄,以備實用。時文一科,但能坐致常才,而不能甄拔奇才。一旦有事,倉卒徵召,必有以虛名僨事者。蓋才非試之以事不能實知其然,必由漸而驗之,可知其實,庶幾他日猝臨利害,可以備一時之選。內以責之相臣,外以責之督撫,朝無幸士而野無遺賢,天下豈有不治者乎?此儲人才即以厚國脈也。大亂之後,人民散處,背鄉井,去田裏,流離於道路,何暇自謀存活?法當廣爲招徠,俾得各居其所,各安其業。吳中習尚素務奢靡,恢復以後,必當革薄俗而使之厚,反澆風而使之醇。一切玩情娛意之物,率毋許造作,糜費害民,大非細故。夫大創甫平,元氣未復,戶鮮積聚,家少蓋藏,此所以輕去其故土而不顧也。今宜急爲之節財惜用,崇儉黜奢,務本抑末,痛懲遊惰,而民自不敢犯。是皆在爲上者之轉移,而示以趨準耳。恤災救難,給谷耔,勸農桑,此招徠之本務也。繁殖民生,其道在此。自經大難,民力竭矣,即各處未被兵革者,捐輸助餉,亦無不各罄其貲。顧陷賊之地,克復未知時日;用兵省分,抽釐輸納未有窮期。民匱俗貧,下不足則上損其實,於根本之所在罔補分毫,此患在阜財之道不講耳。江、浙財賦素甲天下,發賊既平,要當薄賦輕徭與民休息,數年以後,元氣庶幾可復。然土地雖饒,尤賴人力,惰農有懲則耕者自奮,遊女有誅則織者自勉。其地曠人稀者,則藉資於西國機器,以補人工之不逮。農業女紅既勤且敏,則野無不足矣。中國商賈之道,實鮮善法,莫如仿西國法,設立公司,流通有無,以賤徵貴,以近販遠,俾不至於有虧,而財源可以不竭。商人既能操贏致奇,轉輸乎遠方,以供中國,則市無不足矣。此在上之鼓舞之耳。民之富藏於公,家之豐通於國,而後緩急可恃。阜財用,即以培植元氣,鎮定民志也。是五者,蓋以治其裏,所謂民治,平賊之本也。表裏兼該,本末交盡,而天下有不“安者乎?赭寇之亡,計日可待。夫在今日,以大有爲之主,而當艱難願治之時;以不世出之英,而遇特達非常之眷。當寧之所虛心,四海之所引領。滅賊之機,要必不遠,用敢聊貢所知,以備採擇。謹議。

    議剿

    (二十年前,赭寇方圖南竄,勢甚披猖。餘曾作《議剿》、《議堵》、《議撫》三篇,呈諸當道。時蘇郡尚晏安無事,方且粉飾昇平,恢張文治,率以非要務而置之。乃未幾而大營潰散,江、浙淪陷,餘之言若不幸而中者。遭遇口禍,卒以罪廢。今搜故篋,屬稿猶存,漫錄之以見當時情事。長洲王韜自識)

    當今之所以辦賊者,不過剿、堵、撫三端而已。顧剿有宜於速而便於近者,苟遲之以歲月,限之以路途,則有無所施其剿者。今日之剿,其術亦幾窮矣,而於治賊曾無分毫補也。是豈剿之果不足用哉?其法非耳。當事者往往不先議剿,而先講堵,至無可奈何,則從而議撫。不知天下事未有不能剿而能堵者,亦未有不能剿而能撫者,惟能剿乃可以言堵、乃可以言撫。辦今日之賊,則惟有剿而已矣。賊始起粵西,剿之固甚易易,譬猶穴中之鼠,扼而擊之,無不斃也。任其蔓延桂管,騷擾湖湘,破嶽州,走漢口,趨九江,陷金陵,而勢遂不可制矣。此無他,自來之所謂剿者,皆隨賊奔走,不能遏賊之前,而僅能尾賊之後。賊之所至,類皆空虛無備之地,重兵大將遙隔數百里外,倉卒之間,鞭長莫及,一時呼吸難通,應援不至,守禦無素,任賊闌入而不能禁,此賊之所以常得志也。逮失事數十日之後,救兵始至,其城垣卑小不足貪者,賊早已飽揚,大郡劇邑,足以扼隘與官軍抗者,賊守已固,攻難猝下,即使曠歲逾時,環轟力擊,幸而克之,則官軍力已疲矣。於是而議分剿。有省賊,分以數萬之兵,散佈數百里之內,將以制賊衝突,聯絡自守。然勢既分,力亦薄,賊若以全力並衝一隅,我軍必不能御,仍被其潰圍脫走耳。是則賊之往來,仍可自如,而我之進退反難自主。於是而議合剿。或搗其堅,或蹈其隙,或先萃於首領,與之從事。然賊之羽黨尚多,必還而自救,曩之不專力於大營者,賴有他處之兵爲之牽制耳,一撤其防,賊益無忌,設使大營一擊不中,將成孤注。分剿備多力單,合剿賊衆兵寡,此剿之不得其要,而賊之所以愈猖獗也。然則剿之將奈何?當先舍其堅而攻其瑕,從上游合擊,以佔地勢。徐州四達之區,固用武之地也,當以老成持重之宿將,統勁旅以扼之,然後指麾衆將,分道進兵,而尤宜與金陵大營聲勢互相聯絡。長江南北,宜以水師分駐要害,杜賊接濟。徽郡之安慶、蘇郡之常州,固我兩省之門戶也,尤宜先所注意。江、浙空虛之地,必當倡行團練,演習民兵,給以火槍器械,擇有才望者以爲團長,無事守望相助,有事得與官兵相應援,築壘掘濠,人自爲守,各鄉可以互相救應,賊至則行堅壁清野之法,賊有偵探,必不敢驟至,而後官兵得以乘間突出擊之也。今官軍僅萃於大營一隅,而賊兵則分佈於各處,蹤跡飄忽,出沒無常。今日一處賊至,大營則分兵以救之;明日一處賊至,大營又分兵以備之,必且奔走不遑,疲於調遣,而賊得志矣。倘賊乘大營之空虛,從而拼命竄出長圍,則三年之功不將廢於一旦耶?此戰國時圍魏救趙之法也。伏思今日官軍所以剿賊者,良可寒心,以徒有剿之名而無剿之實也。或謂金陵大營兵衆正盛,而賊勢已衰,旦夕可以奏功,不知用兵在作其氣耳。擁十餘萬衆而頓于堅城之下,不籌進攻之術,不求速戰之方,惟任其飽食而嬉,此危道也。故在今日而議剿,吾誠不足以知之矣。

    補尪起廢藥痼議

    今天下有三大病,而上下皆晏然而莫知,此亂之所以日亟也。迄今不治,其病日深,將至於不可救。昔扁鵲見齊桓公,始而請治,繼而駭,終而卻走遠去。何則?以求治不早,後雖欲治之無術也。天下事,至今日幾於潰敗決裂,而在位者方且相與因循怠玩,粉飾鋪張,以求掩天下之耳目。嗚乎!是亦難矣,此賈生之所爲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夫諱病而不延醫,此危道也。由其外觀之,若甚無事,而其內已岌岌不可以終日。今日之病,何以異是,然則治,其可緩乎?何謂三大病?脂膏日削,厥病曰尪。治國如治身,去盜如去邪。盜亂天下則以甲兵威之,邪客營衛則以藥石攻之,大盜除而國脈傷,客邪驅而元氣匱,同一理也。國家自軍興以來,括天下之財賦以填巨壑,民生益蹙,國計益敝。今賊雖少衰,天下已瘠矣。夫今日所以取諸民者,皆非正額,所謂苟且不終日之計也。顧賊一日不滅,則此諸弊政一日不能去,此猶飲鴆湯以療渴,進豬芩以養生,暫猶不可行者也。邪熾髓竭,變而爲,及今不治,其證將殆,則所以補尪者宜急也。手足不仁,厥病曰廢。江、浙者天下之四肢也,四肢受害,一身幾無所用。善治之者,當使之斷而重續,然且創鉅痛深,不能驟愈。乃今欲以受害之手足,遽令其爲腹心所使,其能之乎?矧腹心亦均病,勢不及顧,則治之爲尤難。賊陷江、浙已一年有半,所恃者僅滬邑彈丸地耳。以一隅當全局,或恐難以久持,況乎賊勢駸駸,四出搜掠,近賊之地,蹂躪已極,即使一旦克復,戶版衰減,殷富散亡,已萬不如前,而所以鎮撫善後一切之事,其費必且什伯倍蓰。欲徵之於民,民力不堪;不取於民,費將安措?而克復之期尚未有時日也。夫治天下,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今一臂之指巨幾如股,再有寒疾中之,外邪乘之,以掣我肘,必至不可屈伸,則所以起廢者宜急也。拘牽義例,厥病曰痼。今天下內事動持於部議,外事一由於吏手,即有新法美意可以施諸實用者,偶不合於成例,輒爲部議所格。老成持重者爲精能,;冗畏事者爲歷練,而英敏不羈、畸異不羣之士概無由進。外面郡邑民事,其權不操諸官而操諸吏,上下其手,顛倒是非,官一切不能問,以爲非是且遭部駁矣。其用人也,一循以資格,不問其才否。持身自固,矇蔽日深,則所以藥痼者宜急也。至今日而欲補尪起廢藥痼,則將何術以處?夫亦急思變計而已矣。爲生民闢生財之源,爲地方籌滅賊之效,爲朝廷廣儲才之路,而天下自無不治矣。天施地生,山蘊川懷,此自然之利也;製造操作,佐以機器,此人工之利也;舟車致遠,販有易無,此商賈之利也。是在上之人教導而鼓舞之耳。上行而下自效,行之十年,當有可觀。此非與泰西諸國爭其利也,亦欲使我固有之利仍歸諸於民耳。民生既足,國勢自張,而後一切乃可以有爲。遠賊議堵,近賊議剿,降賊議撫,此盡人所知者也。今賊踞江、浙,堵剿俱窮,議者乃不得已而欲用撫,不知此時撫未易言也。江、浙之賊視上游以爲緩急,法當專攻金陵,而分兵以牽制江、浙,使賊首尾不能相顧。金陵既拔,則此輩立當渙散耳,然後可以議撫也。庚申以前,賊習於勞苦,其氣銳;庚申以後,賊安於逸樂,其志惰。苟得勁旅以躪之,可殲之於一鼓。故破今日金陵之賊不難,先在建壘掘濠,長圍深阻,然後廣購火器,多用地雷,勢必旦夕奏功。發賊肅清而後可徐議其他。天下之患,不患在賊而患在無人才;朝廷之上一切設施,不患在持法而患在行法之無人。有人而後法以立,於是蠲免之及,條教之頒,守禦之方,折衝之略,皆能持之以實心實力,而一切非具文。然此其人不能於尋常科第中求之也,在儲之於平日而已。始以空言以收天下之才,繼以實事以試天下之才,而後真才乃出。即其權宜時勢,斟酌損益以變通之者,亦非盡越乎法之外,乃能不拘乎法之中耳。人才者,國家之元氣,羣生賴以立命。誠能朝無幸位,野無遺賢,又何有於區區之盜哉。三病既除,然後天下事可得措其手足矣。至於恢宏王道,敷施善政,整頓軍威,肅嚴邊事,俾強鄰悍國,鹹就我範圍,是所望於一變之君子。

    擬請建蔣薌泉中丞專祠議

    蓋聞帝崇有德,一朝首重酬勳;民報惟功,百世而有必祀。斯固秉彝之恆性,亦物則之常經也。惟昔蔣薌泉中丞之開府粵中也,說士若甘,愛民如赤,興利除弊,立綱陳紀,敷陳善政,不勝枚舉。載在志乘,彰著耳目,固可得而言焉。粵東風俗強悍,戶多遊民,學東府之呼盧,效中山之跕屣,以樗蒲爲生活,至淫蕩以傾家。公之甫下車也,即申賭禁,嚴懲重罰,言出惟行,令甲高懸,法無曲貸。於是嗜博之徒屏足斂息,而不敢復犯,俾粵東數十年積弊爲之一旦革除,聞者無不呼爲快事。此其善政一也。向來官場往來,簠簋不飭,苞苴公行,遑計聲名,惟肥囊橐,蓋已視之如恆事,行之若坦途矣。惟公澄敘官方,整飭吏治,羣無害馬,庭有懸魚,豪族自懲,而下僚鹹肅。於是所有各種陋規,無不裁革。此其善政二也。粵境內山外海,盜賊淵藪,所在皆是,夤緣爲奸,難於致詰。甚或勾7人以助虐,串蠹弁以均肥。蒼黃估舶,投鯨浪而不歸;雜沓漁舫,掛鱟帆而竟去。惟公密委腹心,隨探巢穴。其未形也,消其萌櫱;其已顯也,拔其根株。設立炮船,分段邏巡,然後閭閻得以安枕,海氛斯息,客路無驚。此其善政三也。夫淄蠹生於小吏,藩飾盛於敖民,惰俗可懲,匪人當去。惟公申嚴保甲,練習沙丁,藉以鋤莠而安良。卒至飛鴞革音,食泮宮之桑葚;飲羊變俗,頌三月之袞衣。來蘇之望載於衢,有道之歌騰於野。此其善政四也。粵東惠屬數縣,素與客籍之民雜居錯處,時啓爭端,歷來蒞粵者憚於紛更,止爲兩可之詞,殊昧酌中之義。惟公投袂以興,統兵而出,龍工可往,盡洗蟲沙,蝸角先焚,便空蠻觸。既武功之有耀,亦文德之克敷。懾以威風,結之恩信,卒至安插漕湧,鹹俾得所。此其善政五也。邇來設關征稅者,幾於榷盡錙銖,搜無遺蘊,抽釐廠局,林立相望。理財者方以此爲能事,公以爲此適所以病商,而非即以裕國也,因是專摺奏免粵東厘金數十款。賈艐感德,市廛騰歡。此其善政六也。食爲民天,足食即所以惠民。粵東地狹民稠,粳稻之利,其收較歉,豐年尚可贍家,凶歲必嗟枵腹。其所以資接濟而實囷倉者,全賴西粵之轉輸,南洋之運載。乃向以間關之阻,厲禁堪虞,幾至米商爲之裹足,而民生愈匱。惟公奏免各處米船進口船鈔,以廣招徠,而後民歌宿飽,戶免啼飢。此其善政七也。帝疇陳六極,固有疾之宜矜;王政先四民,在窮者之無告。粵東素設有養嫠、恤瞽諸善舉,相沿既久,未免奉行故事。惟公以實心行實政,俾有惠均沾,無微不至,而後鰥寡孤獨無不有養焉。此則非徒首號神君,亦復堪稱慈父矣,雖杜母、召父,何以加焉?此其善政八也。公雖以馬上得官,而下士愛才,根於衷曲,禮賢慕德,出自性生。公在任之日,值大比之年,凡有科場各事,無不周備臻至,入闈士子,左宜右有,絕少缺乏之虞,爲向來數十年所未有也。此其善政九也。近日粵東人才傑出,科甲蟬嫣,文名鼎盛,足與宇內抗衡。而公尤以振興文教,樂育賢才爲己任,甄別士子,先器識而後文藝。城中舊有長春仙館,公自捐廉俸,首爲倡率,改建菊坡書院,延名望之儒爲之山長,所取一以實學是務,彬彬鬱郁,稱盛一時。此其善政十也。凡此十者,鹹著實功,並非虛美,迄今流風餘韻,猶令人想望弗置。乃公既去粵,即不作出山之想,將以優遊泉石,嘯傲山林,以自頤其性天。天子以時方多事,首重藎臣,藉以宣猷布化,因特詔起公於家,方期大用,一抒抱負,以霖雨蒼生,乃至京師,病沒旅邸。朝廷聞而震悼,追念前勳,命將公事實宣付史館。而粵中士民沾溉公之恩德者,不聞以奏建專祠爲請,此誠闕典也。敬臚公之前後治績著於篇,庶冀他日粵民上請,當道者亟爲之也。嗚呼!公雖不以此重,報本追始者要不可忘也,粵民其念之哉。

    答《強弱論》

    前者《香港日報》中嘗論國家盛衰強弱之故,倚伏無端,而其能明致弱之由,振積衰之勢,操自強之道,立常盛之地者,則未有之也。夫四海大矣,人才衆矣,豈無深識遠慮之士,炳燭於幾先,斡旋於事後,坐而言可以起而行者?日報秉筆主人嘗以是篇附於郵筒,遠致之七萬裏之外,來問於甫裏逸民。逸民讀未終篇,作而嘆曰:“憂深哉,其人也!此恤緯之嫠,倚柱之女,所以致無可如何之思也。”因聊據所見以答之。嗚呼!世變至此極矣。中國三千年以來所守之典章法度,至此而幾將播蕩澌滅,可不懼哉?夫古人無異治,強弱無異民。非古之強遠勝今,亦非今之強遠遜古。善用之則強,不善用之則弱。然而強弱之勢已形見者,何哉?則時爲之也。有心人曠觀往古,靜驗來今,而知天道與時消息,人事與時變通。居東南者每由東南而之西北,居西北者每由西北而之東南,而西北恆強,東南恆弱,東南柔而靜,西北剛而動。靜則善守,動則善變,故西北至東南獨先,東南通西北獨後;柔能持己,剛能制人,故西北每足爲東南患,東南不足爲西北病。顧守有時足以待變,柔有時足以制剛,而遲速久暫之間,審幾者每不能決之於操券。則以守必承其弊,柔必化以漸,未弊則彼將先乘以困我,未漸則彼將先發以難我。由是觀之,方張之機不可遏,始厲之鋒不可攖,明者、智者知其然矣。然則何以待之?曰,莫如師其所長。蓋天道變於上,則人事不得不變於下,《易》曰:“窮則變,變則通。”此君子所以自強不息也。或曰,必變而後可以爲國,則將驅東南之風俗政事、文物聲明,而盡西北之乎?非也。吾所謂變者,變其外不變其內,變其所當變者,非變其不可變者。所謂變者,在我而已,非我不變而彼強我以必變也。彼使我變,利爲彼得;我自欲變,權爲我操。或曰,否。弱即強之機,強即弱之漸,守可長而變難恃,柔不敝而剛易壞。不觀夫商之鬼方,周之《狁,漢之匈奴,晉之拓跋、五胡,唐之吐蕃、回紇,宋之契丹、女真,明之也先,其種類或存或亡。又如羅馬盛於漢,西域回部盛於唐,西班牙盛於宋,葡萄牙、荷蘭盛於明,而今皆無聞。自古仁義爲國,其敝也衰;甲兵爲國,其亡也蹶。元太祖之興,其兵力無敵於天下,而自入中國,漸至萎靡不振,是以至弱馭至強,至柔服至剛者,道之至也,何必用彼以變我?嗚呼!此未明天道之所當然,人事之所以然也。吾不必遠征諸三代以上。春秋之際,幅員狹隘,楚、越併爲蠻邦,遼遠視同絕域。自是而降,漢、唐聲教漸訖遠方,元、明版圖迥逾朔漠。逮我聖朝,青海、雪山近在肘腋,珠崖、臺島鹹奉冠裳,是境土之由漸廣斥也如此。而歐洲諸邦亦漸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東粵。百十年間,洪波無阻,光氣大開,海舶估艘,羽集鱗萃,凡前史之所未載,亙古之所未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我朝亦盡牢籠禮貌之,概與之通和立約。合地球東西南朔九萬里之遙,胥聚之於一中國之中。此古今之創事,天地之變局,此豈出於人意計所及料哉?天心爲之也。蓋善變者天心也。天之聚數十西國於一中國,非欲弱中國,正欲強中國;非欲禍中國,正欲福中國。故善爲用者,可以轉禍而爲福,變弱而爲強。不患彼西人之日來,而但患我中國之自域。無他,在一變而已矣。三十餘年來,西人之至此者,羣效其智力才能,悉出其奇技良法,以媚我中國,而我中國熟視焉若無睹,漫習焉弗加察。所謂握要制勝者安在?所謂先事預防者安在?或且以深閉固拒爲良謀,或且以柔服羈縻爲至計。在朝者,不出於江統之徙,則出於魏絳之和;在野者,不出於辛有之吁嗟,即出於郇模之憤激。即其稍有變通成法者,小變而非大變,貌變而非真變也,紛飾矇蔽,因循苟且。此賈長沙之所以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夫用兵以刀矛一變而爲槍炮,航海以舟艦一變而爲輪舶,行陸以車馬一變而爲火車,工作以器具一變而爲機捩。雖刀矛、槍炮同於用兵,舟艦、輪舶同於航海,車馬、火車同於行陸,器具、機捩同於工作,及其成功一也,然而緩速利鈍,難易勞逸,不可同日而語矣。凡此四者,皆彼所有而我無其一。使我無彼有,而彼與我渺不相涉,則我雖無不爲病,彼雖有不足誇,吾但行吾素可耳。獨奈彼之咄咄逼人,相形見絀也。且彼方欲日出其技以與我爭雄競勝,;長較短,以相角而相凌,則我豈可一日無之哉?一變之道在乎師其所能,奪其所恃。況彼之有是四者,亦不過百年數十年間耳,而被及於中國者如是之速,天其或者將大有造於中國也乎?準諸天道,揆諸人事,將見不及百年,四者必並有於中國,行之若固有,視之如常技。吾固不欲吾言之驗,而有不得不驗者,勢也,亦時爲之也。天蓋欲合東西兩半球聯而爲一也,然後世變至此乃極,天道大明,人事大備。閒嘗笑邵康節元會運數之說爲誣誕,今而知地球之永,大抵不過一萬二千年而已。始闢之一千年,爲天地人自無而有之天下;將壞之一千年,爲天地人自有而無之天下。其所謂世界者,約略不過萬年,前五千年爲諸國分建之天下,後五千年爲諸國聯合之天下。蓋不如此,則世變不極,地球不毀,人類不亡。我故曰,善變者,天心也。莊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旨哉言乎!顧虛空界中非止一地球也。若准以一行星、一地球推之,則地球幾如恆河沙數,而以我所居之地球蝨其間,僅若一粒芥。觸鬥蠻爭,由造物主觀之,不值一笑,則我之所論,亦猶地球中微塵也夫。嗚呼!此論出,知我罪我,聽之而已。

    附:強弱論

    或謂有國家者,弱即強之機,強即弱之漸,此乃循環之道然也。顧有弱可強而強反弱者,此其理則人未之知也。老、莊之旨,柔可以克剛,退可以爲進,惟能善用其弱,而弱即可爲強矣。過剛則必折,躁進則必蹶,惟輕用其強,而強無有不弱者矣。歷觀古今來享國久長者,莫如周代,然自平王東遷以後,萎靡不振,幾若贅旒,而天下猶復奉爲共主,不敢妄有所覬覦。強侯圖霸,假其名號以攝衆,以楚莊之雄,勢凌中夏,亦不過傳問鼎一語而已。蓋諸侯中有一併兼周室者,衆必羣起而逐之,如驢蒙虎皮而鳴於藪澤間,其遭猛獸之噬必也。趙宋於諸代中爲最弱,然能歷與遼、金、元三朝相抗,延至三百餘年,則以弱而能自存也。苟其彬彬守禮,不昧於舉措弛張之義,雖以遼、金、元三朝之強,亦不能亡宋。故北宋之亡也,亡於滅遼;南宋之亡也,亡於滅金。彼一時自以爲能強,而不知弱即隨其後矣。故善爲國者,當以禮義爲甲冑,忠信爲幹櫓,仁德爲墉濠,謙遜爲玉帛,天下自不敢動,而固於金湯,安於磐石。苟詡詡然自矜其煉兵制器,築堡建砦,以爲可求一逞,恐強未可知,而弱形立見。或曰,然則由斯言之,有國家者不必講富強之術乎?曰,非也。亦視乎其時其地而已。自強之道,有爲守禦計者,有爲征伐計者,有爲侵併計者,非一端也。當先審力之足以勝人,萬全而無害,然後可以發難,否則寧先爲自固計。故與其本弱而示之以強,不如內強而示之以弱,此善於謀國者也。處今之勢,值今之時,明者當不河漢斯言。

    臺灣不必移駐巡撫論

    臺灣一隅,孤懸海外,昔時視如棄土,鄭氏既平,乃隸版圖。其島雖距金、廈二門甚近,形勢雄壯,然於福建一省不甚相爲聯絡也。日人之來,不從山後潛至,屯田築室,闢土開徑,久爲盤踞,爲窮年畢世之計,而仍問途廈門,假道澎湖,沿安平以至郎嶠,則已無能爲役矣。其與生番相抗,藉口問罪,以示師威,然生番之巢穴,彼亦難深入也。中朝於此,但當置之度外,一聽其然。彼曠日持久,勞師糜餉,勢必不支,行見卷甲偃旗,潛自遁去耳。此固制之之上策也。極力守臺,全師相御,羽檄紛馳,幾遍沿海,張皇之形蓋已顯見。事定之後,請以閩撫移節駐臺,一若以日人之復有可慮,而臺事後日大有可虞者。不知日人於後,即或狡焉思逞,斷不再至臺島。而臺事之當爲者,則在鑿山通道,度地墾田,使臺島前後相通。其治生番也,亦惟剿撫兼施而已。此事臺灣道員之精能幹敏者即優爲之,何必移駐巡撫爲之節制。或者曰,子未身入局中,安知臺事之難爲乎?臺郡道員責重於督撫,而權輕於匹夫。凡自省會往者,無不以臺郡爲美官,輒思沾潤。苟於周旋晉接之間,稍不如其所求而滿其所願,輒獻讒於上游以阻撓之,因此謗書盈篋,而彈章隨其後矣。故調巡撫駐臺,所以一其事權,專其責成,俾臺事悉歸其主裁,而始得爲之而無所掣肘耳。竊以爲欲假事權,重責任,但當請於朝廷,以臺灣道員一缺歸部簡放,六年爲一任,如合於臺郡民情,則聽其復任。蓋專其責,久其任,而後凡事得以措施也。若夫巡撫者封疆大員,今不以之鎮省會而以之駐偏島,竊謂於體例似乎未宜。或以爲福州既有總督,則巡撫駐臺正合權宜。竊以爲有明之建總督,原爲兵事特設,事平即裁。本朝既有巡撫,而於兩省統轄兼設總督,適以分封疆之權,而使之各有所推諉也。故兩廣、兩湖、閩浙、雲貴此四總督者,皆可以從省。督撫同駐一城,兩大並居,有時意見參差,辦理互異,或者均所不免,其間豈無貽誤於大局者?或曰,嗚呼!子烏足以知之哉。總督治兵,巡撫治民,各有專司,本朝設官之意,誠法周而慮密,而子乃妄加擬議,罔知忌諱,豈第爲杜牧之罪言而已哉?願子緘口勿談,毋多言以幹咎可也。

    論日報漸行於中土

    泰西日報約昉於國朝康熙時,日耳曼刊錄最先,而行之日盛。他國皆厲禁,凡關國事軍情,例不許印,妄置末論者,輒寘諸獄。後禁稍弛而行亦漸廣,英、法、美各國皆繼之而興,僻壤偏隅無不遍及,而閱者亦日衆。然法國所刊閭閻隱密報,法廷聞之,立加禁斥,誠以日報之例,不得譏刺人之隱事也。西國之爲日報主筆者,必精其選,非絕倫超羣者,不得預其列。今日雲蒸霞蔚,持論蜂起,無一不爲庶人之清議,其立論一秉公平,其居心務期誠正。如英國之《泰晤士》,人仰之幾如泰山北斗,國家有大事,皆視其所言以爲準則,蓋主筆之所持衡,人心之所趨向也。美國日報,一日至頒發十萬張,可謂盛矣。大日報館至用電報傳遞,以速排印。夫豈第不脛而走也哉?華地之行日報而出之以華字者,則自西儒馬禮遜始,所刻《東西洋每月統紀傳》是也,時在嘉慶末年。同時,麥君都思亦著特選撮要,月印一冊。然皆不久即廢,後繼之者久已無人。咸豐三年,始有《遐邇貫珍》刻於香港,理學士雅各、麥領事華陀主其事。七年,《六合叢談》刻於上海,偉烈亞力主其事,採搜頗廣。同時,有《中外新報》刻於寧波,瑪高溫、應理思迭主其事。同治元年,上海刊《中西雜述》,英人麥嘉湖主其事。嗣皆告止。近則上海刊有《教會新報》,七日一編,後改爲《萬國公報》,林君樂知主其事。而《中西聞見錄》亦刊於京師,艾君約瑟、丁君韙良主其事。顧此皆每月一編者,兼講格致雜學,器藝新法,尚於時事簡略。惟香港孖刺之《中外新報》,仿西國日報式例,間日刊印,始於咸豐四五年間,至今漸行日遠。其他處效之者,上海《字林之新報》,廣州惠愛館之《七日錄》,又港中西洋人羅郎也之《近事編錄》,相繼疊出。三四年間,又益之以德臣之《華字日報》,而我局之《循環日報》行之亦已二年。上海則設有《申報》。自《申報》行而《字林之新報》廢。去歲春間,粵人於上海設有《彙報》,旋改爲《彙報》,近數月間,又有所謂《益報》。聞福州亦設有日報,但行之未廣,未得多見也。港中日報四家,上海日報兩家,皆排日頒發,惟於星、房、虛、昴四日則停止耳。日報之漸行於中土,豈不以此可見哉?顧秉筆之人不可不慎加遴選,其間或非通材,未免識小而遺大,然猶其細焉者也,至其挾私訐人,自快其忿,則品斯下矣,士君子當擯之而不齒。至於採訪失實,紀載多誇,此亦近時日報之通弊,或並有之,均不得免,惟所冀者,始終持之以慎而已。

    各國教門說

    天下皆有一教以爲綱維,蓋牖世教民之所不廢也。考自佛教行於印度,回教盛於天方,天主耶穌教被於西洋,而語其支派各有不同。印度佛教分而爲三,一曰墨那敏教,即印度國舊教也;一曰喇麻教,即西藏之黃教也;一曰墨魯赫教,即西藏之紅教也。天方回教亦分爲三,一曰由斯教,即婆羅門舊教也;一曰穆罕默教,即穆罕默德所創行於阿丹者也;一曰北阿釐教,則其兄子所傳行於巴社者也。天主耶穌教亦分爲三,一曰加特力教,即天主舊教也;一曰波羅特士敦教,即耶穌新教也;一曰額利教,即希臘古教也。言乎各教所行之地,則自中、南、東三印度而緬甸,而暹羅,而西藏,而青海,而南北蒙古,皆佛教也。自西印度之巴社、阿丹而西之阿非利加洲,而東之蔥嶺左右,哈薩克、布魯特諸遊牧,而天山南路諸城郭,以及歐羅巴洲之土耳其國,皆回教也。其大西洋之歐羅巴各國外,大西洋之美利堅各國,則皆天主耶穌教也。其與我中國、安南、朝鮮、日本之儒教,屹然共立爲四。此外又有火教、神教散處於各方,亦有土蠻之流,俗尚祀鬼無所謂教者。當我中國未通於外,所行者惟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所謂人道也,言爲人不能出乎此道之範圍也,本無所謂教也。印度自佛未出世以前,皆婆羅門教,以事天治人爲本,即彼方之儒也。自佛教興而婆羅門教衰,佛教衰而婆羅門教復盛,一盛爲耶穌之天主教,再盛爲穆罕默德之天方教,皆婆羅門之支變。蓋歐洲之學,其始皆根於印度,由漸而西,故天主、天方有時皆不出乎儒教之宗旨。即我中國自古至今,道術分裂,儒分八,墨分三,老莊之道亦分爲數支,蓋與佛教、回教、天主教之分門別戶,同源異流,無以殊也。嗚呼!自教術多端,同中立異,鬥諍堅固,於一教中自相胡越,其有能幷包殊族,泯其畛域,會其大同,此必不然之數也。故聖王在上,因其教不異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今中國各教皆備,雖其教旨各殊,而奉天治人則一也,安知昔之以遠而離者,今不以近而合乎?將來必有人焉,削繁核要,除僞歸真,汰華崇實,去非即是,而總其大成者。前見《申報》言,西國無佛教,故有感而言之。夫西國固無佛教,然西國亦有道教,其人散處各國,孑身修煉,名曰巴柳士艮教,歐羅巴、阿非利加兩洲皆有之,特不及各教之紀年建朔耳。因論教而並及之。

    論英斷不棄屬土

    嗚呼!英至今日誠稱爲極盛矣。日中則昃,月盈則虧,此天道之常也。英人深懼盛衰強弱之相爲倚伏,而凡遇一切軍國重事,雍容籌畫,悉以持盈保泰出之。故雖失法之援,逢俄之忌,當普之興,而猶得中立於歐洲,狎主齊盟,高執牛耳。是非懾於英之強也,蓋服乎英之公而正也。春秋之世齊桓、晉文假仁義以合諸侯,匡天下,詘敵國,以秦、楚之雄,卒不敢與之爲難,英其有焉。蓋嘗論之英立國於海外,其與歐洲列邦相距,有七十里波濤之阻,固非舟楫不能飛渡也,而其鐵甲戰艦雄視歐洲,水師之精無敵於天下,是其患在於本國者輕,而患在於屬土者重。然英固遠遊行賈之國也,以舟艦相爲聯絡,其屬土之在天下者,幾於棋佈星羅,今請得而羅舉之。日巴拉大則在西班牙境中,而扼地中海之門戶,英人築堅城於磐石上,建炮臺,厚設營兵,已百七十年矣。亞丁,紅海之咽喉也,英亦以爲重鎮。岌樸哥羅尼扼阿非利加一洲之要,好望角尤當其衝,其形勢之雄,稱於今古。錫蘭一島,雖附印度,而突出海濱,足以制勝。五印度之地,幾盡爲英國所奄有,其中雖有土王,亦僅守府而已。東南洋諸島中,則檳榔嶼、新嘉坡皆膏腴沃壤也。而澳大利亞土地尤廣,稱爲金穴。亞美利加一洲,今雖僅據北隅,而魚皮之利無窮。蓋由英而達粵,其所屬之土幾於相接,四大洲中無不有其屬土所在,斯真可謂勤遠略而善經營者矣。況英貿易之舟無處不至,以商力佐其兵力,一有軍事,同仇敵愾,無不可用,夫豈有鞭長莫及之虞哉?英人之謀棄屬土者,以每歲度支所耗無算也。此真淺者之見也。且其所謂棄者,欲使如昔年之美邦,能自爲保衛,自爲開墾,而即自爲立國,不必賴英之庇。然此之謂自棄其民,非謀國遠猷所宜出也。宜乎其相臣棣士理利之言,深謀遠見爲不可及也。其意在與各屬土歡樂與共,憂患相同,無事則共享昇平,有事則相爲聯絡。國內有患,不獨勤王之師可以各處雲集,得以有恃而無恐。而亦使各屬土扼要自守,絕吭拊背,俾敵國商船師艦不得出入,即可制其死命。嗚呼!截之以水師,聯之以戰舶,首尾相助,遠近相應,則本國與屬土,幾無殊脣齒輔車之勢,而何爲出於輕棄哉?不知此但言其常也,而未言其變也;言其盛也,而未言其衰也;言其強也,而未言其弱也。善變者天心,善應者人事,又安能慮及乎千萬年之後哉?

    宜索歸澳門議

    歐洲諸國自開闢至元時,自相往來,罕通別土。其首至東方者,葡萄牙也。葡人善歷算,習天文,用儀器測量日之出入,星躔度數,水陸方向遠近。明時,國王遣善操舟者,駕鉅艦南行,遍歷阿非利加東西,直抵印度西境,轉而東至麻喇甲,於時東南洋諸島國,無不有其足跡,所至輒留葡人營立埔頭。隆慶時,抵粵之澳門。居久之,請地建屋,歲納租餉,疆臣爲之代請,許焉,葡人遂立埔頭於香山縣之濠鏡,此萬曆七年間事也,是爲中國通商之始。後西班牙、荷蘭接踵東來,英、法繼之,葡人所立東南洋埔頭鹹被侵奪,僅餘澳門一廛,爲諸國東道之逆旅。然則澳門之地,畀從勝國,無預本朝,雖屬西洋之外府,實隸中國之版圖。當時有澳門同知駐紮其地,並設關廠徵收稅務,每歲葡人納交地租五百金,此固著有明文。自道光二十年以後,邊警既開,海隅不靖,葡遂乘機指爲己有。近且於望廈一帶,編列門牌,按戶納餉,亦幾歸其所轄。序沚灣左右建設兵廠,徵收屋稅,已駸駸及於界外,而中國緝私之船反不能至其境中一步。粵省大小官憲悉以度外置之,從未敢據理以與之相詰難者,是則有所不解也。以葡人言,本朝順治二年曾與之立約通商,嘉慶四年割地與居,而立海防同知衙門以治民,遇事華官與葡官共理,載在舊章,斑斑可考。特是稽之向時案牘,未聞有是也。惟向時粵省督撫或經出示諭民,爲招徠商賈計耳,此又何足爲據?況其中更有可議者,莫如招人出洋一事。蓋招工者,每藉詞於出洋開墾荒土,自有此舉,而匪徒遂視爲利藪,拐誘鬻販之弊,層見疊出。愚民無知,受其陷害,入其牢籠,至於蹤跡杳然,存亡莫問者,不知凡幾。此實設坎阱於境中,有心世道者所當極爲禁絕也。往年西洋總督雖經行文申禁,而招工者悍然梗命,置若罔聞,且幾至蠢然思動。此令不行於其國,亦宜設法爲之辦理。我國家道在懷來,禮崇柔遠,即或給地暫居,恩加格外,然藉以通商,非藉以售奸。今竟視爲拐匪所萃淵藪,至歲以中國十數萬生靈擲於洪濤巨浸之中,殞於瘴雨蠻煙之地。此其戕我民命,辱我國體,不亦甚哉!茲聞葡萄牙國王已遣公使伯爵贊烏亞釐阿前來中國,馳詣京師,請立和約,通商各埠,於諸口設立領事官,於京師駐紮公使,與歐洲列國視同一體。此正我朝廷所當釐革整頓時也。夫葡萄牙之在歐洲,土壤褊小,幾類滕、薛、邾、莒,其視中國,不過蕞爾彈丸耳。曩之所以敢飛揚跋扈者,以中國多故之秋,未遑兼顧。今者發、捻、回、苗漸次誅夷,文德武功震爍宇內,苟下以尺一之書,無有不竦然遵奉者。首宜索還澳門一隅,歸我管轄,畫疆置守,設官治民,建炮臺,戍兵卒,以固我邊圉,用資屏蔽。凡葡人之生長行賈於其地者,仍可相安無事,一切聽其自便,毋得稍加苛刻,所以示懷柔,旺貿易也。次宜撤招工之廠,禁止販人出洋,有犯此者,嚴加懲罰。宜與英、法、美商以巡舶駐澳門海口,遇載客之船,必細爲盤詰,有犯販拐者,船貨充公,船主、舵工治以應得之罪,如是弊始可杜。倘葡使詣京,總理衙門不將前後各事與之反覆辨論,而竟委曲從其所請,則機會一失,不獨澳門之索還無日,而歲委十數萬赤子性命於異域,亦大可惜。謹就管見所及,具論如上,伏冀採擇,不勝幸甚。

    《蘅花館詩錄》自序

    餘不能詩,而詩亦不盡與古合。正惟不與古合,而我之性情乃足以自見。餘足不出里巷,目不睹丘墳,所與交接者,又絕少當世通人名士,方=鄙自愧,何敢言詩?不惟不敢,更何足以知詩?然竊見今之所爲詩人矣,撦》以爲富,刻畫以爲工,宗唐祧宋以爲高,摹杜範韓以爲能,而於己之性情無有也,是則雖多奚爲?慨自雅頌降爲古風,古風淪爲律體,時代既殊,人才亦變。自漢、魏、六朝迄乎唐、宋、元、明,以詩名者殆不下數千家,後之學者難乎繼矣。詩至今日,殆可不作。然自有所爲我之詩者,足以寫懷抱,言閱歷,平生鬚眉顯顯如在,同此風雲月露,草木山川,而有一己之神明入乎其中,則自異矣。原不必別創一格,號稱初祖,然後翹然殊於衆也。餘自少讀詩,自古作者以逮本朝諸大家,皆欲討流溯源,窮其旨趣,久之益知作詩之難。及長,雖有所作,未敢持以問世。惟顧滌盦明經師、楊醒逋茂才稍稍見之,以爲可存。竊嘗謂所貴乎詩者,與苟同寧立異,必自淺之深,由粗而精。歷觀古人作,亦有不盡佳,要其研精殫力,積數年十年而後成,自有一家面目在,夫豈徒以絺章飾句爲事哉?性情之用真,而學問亦寓乎其中,然後始可與言詩矣。餘今年二十有二歲,積詩凡數百首,要不盡可存,但願質諸天下後世之能詩者,以共相印證可也。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夏四月下旬,蘅華館主識於甫裏行素園之南窗。

    《華胥實錄》序

    餘自十九歲春間,偶有所感而入夢,無一夕間,至二十二歲夏乃止不作。曾裒集三年來夢中所歷之境,爲《華胥實錄》,而序之曰,夫人處宇宙間猶蜎蠕耳,其所歷之富貴聲華,曾不能一瞬,則生平之豐嗇榮辱,悲喜合離,境也、遇也,而無非夢也。石火電光,鏡花泡影,應作如是觀。嗟予不幸,腳插塵中,凡前之因果,後之輪迴,俱未可知,而一身所值之境遇,俯仰間遂有爲陳跡者,餘獨何心,誰能堪此?嘗聞意之摯者,神或得而通之,神之注者,地不能以域之,此夢之所由來乎?且夫一往深者情耳,而緣之已定,境每限之,遇每制之,至使思之不得,徇之不可,乃憑虛造爲奇境幻遇,而託夢以傳之,則我之慾言無可言,欲見未由見者,畢於是乎寄。如是即欲日求在夢中而不可得。何也?舍夢皆天涯暌隔時也。故餘以生爲至悲,以夢爲至樂,人雖覺而如夢,餘雖夢而猶覺。蝴蝶悟理,身世皆空;蕉鹿忘機,爾我莫辨。使餘長夢以終其身,勿覺以迷其性,則感促歡淹,亦云達矣。是以所離者身,所合者心。有心中之心難以離,遂有身外之身作以合。嗚呼!谷不併時,死不同穴,而只於夢之頃,親其謦欬,接其形容,以聊訴纏綿鬱結,其緣爲何如耶?我生不辰,素心莫慰,彼蒼者天,曷此其極。夢中人其鑑餘哉。

    送日本八戶宏光遊金陵序

    日本八戶宏光,餘海外文字交也。宏光姓八戶,字順叔,爲日本國都江戶人。祖若父皆有位於朝,固東瀛貴胄也。順叔少讀儒者書,顧不樂仕進,喜留心當世經濟,慨然思爲汗漫之遊。曾遍歷歐洲諸國,習其文字語言,攬其土風俗尚,辨其輿圖形勝,皆一一羅列胸中,非所謂當今有志之士哉。乘槎東還,始識餘於香海。順叔方以書法震耀一時,索字求書者戶外屨滿,無不以得其片楮尺幅爲榮。及遊羊城,公卿大夫皆折節與交,敬禮優隆,情文渥摯,一如在港時,順叔之爲人傾倒也如此。今春別餘之春申浦上,當道名流爭相延致。月杪,郵書告餘,將偕其國東諸侯數陪臣往遊江寧,特索一言以壯其行。餘維江寧舊號金陵,爲六朝建都勝地,明代列於陪京,稱爲南畿,其尤爲重地也可知。繁華名勝,甲於他郡。自遭赭寇之亂,遺蹤古蹟百不存一。湘鄉節相、合肥宮保前後節制其地,力爲整頓,於是毀者建,圮者新,藉以點綴名區。順叔於此,當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憑弔興嗟,慨焉今昔。又必選勝探幽,窮其佳境,訪儔覓侶,交結賢豪,與之筆談往復,彼唱此賡,當不寂寂也。況順叔於書無不工,能左右手把筆作字,並皆佳妙,或以口運筆而書,疏密有致,別饒丰韻。具此絕技,何患不傾其流輩,所至倒屣。聞順叔偕行諸友中有工於畫者,每涉歷佳山川,輒命筆摹寫,狀其景物,而志其道里之險易遠近。其友圖之,順叔記之。然則其遊也,豈徒娛目騁懷而已哉?江寧寓公如李壬叔、張嘯山、魏槃仲、湯衣谷諸君,皆餘友也,並天下奇士,湘鄉節相特羅致之幕府,俾各得盡其所長。順叔盍往見之,庶幾不負此遊。嗚呼!順叔胸中包並靈匯,別具懷抱,固弗局於承睫間也。即其爲人所欽慕也,亦自有真學問在,非假虛聲以動衆者矣。順叔其勉乎哉!

    送政務司丹拿返國序

    香港蕞爾一島耳,固中國海濱之棄地也。叢莽惡石,盜所藪,獸所窟,和議既成,乃割畀英。始闢草萊,招徠民庶,數年間遂成市落,設官寘吏,百事共舉,彬彬然稱治焉。遭值中國多故,避居者視爲世外桃源,商出其市,賈安其境,財力之盛,幾甲粵東。嗚呼!地之盛衰何常,在人爲之耳。故觀其地之興,即知其政治之善,因其政治之善,即想見其地官吏之賢。若丹拿先生者,其爲今之良有司者非耶?其職在董理華民事,實稱賢勞。蓋其地雖英屬,而來旅之華民居十之七八,是以華事尤繁劇。先生不敢憚煩,務盡其情,於中國言語文字、民風俗尚,尤能熟悉深究,蒞任以來,興利除弊,理冤平抑,凡港之民,舉嘖嘖稱其公正廉明如一辭。今將歸國,特介範君雙南索言於不佞。顧不佞何足以知先生,即言亦豈能儘先生萬一?範君乃爲餘言曰:“汝爲承乏督署,獲識先生久矣,猥假顏色,辱盼睞,不以汝爲爲不可教,問奇請益,無有倦容,先生持己也介,待人也和,忠國愛民,其素所抱負然也。”餘曰:“能如是,是固今之良有司也。方幸港民樂得有賢大夫以久爲之治,而奈之何遽去也。”不佞聞邇來西國屬地,無不有華民往貿易者,非由其待之厚,治之公,煦育保持於無形,孰肯離逖鄉國而出其地耶?然聞金山所設華民司事之官,因不識華言,民頗弗便。夫治其民,不習其言則弗悉其情,必至職曠事弛,訟獄滋弊,有負上之設官之意。今先生之於華事稔矣,孰能售其奸哉?宜乎港民之頌弗衰也。聊據不佞所聞於範君者,以贈先生之行。弗敢諛,亦弗敢贅。

    送西儒理雅各回國序

    三百年前,中國人士罕有悉歐羅巴諸邦之名者。自意大利人利瑪竇入中國,與中國儒者遊,出其蘊蓄,著書立說,然後上自卿大夫,下逮庠序之士,羣相傾倒,知有西學矣。繼而接踵來者,皆西方名彥。凡天文歷算,格致器藝,無不各有成書,其卓卓可傳者,均經採入《四庫》,以備乙覽。其言教之書曰《天學初函》,著錄附存目中,覽者已嘆爲西儒述撰之富。然餘嘗得其書目觀之,不下四百餘種,知當時所採進者,不過蹄涔之一勺而已。自是以來,歐洲各國航海東邁,史不絕書,而英國獨以富強雄海外,估舶遍天下,特來中國者多貴官巨賈。嘉慶年間,始有名望之儒至粵,曰馬禮遜,繼之者曰米憐維琳,而理君雅各先生亦偕麥都思諸名宿橐筆東遊。先生於諸西儒中年最少,學識品詣卓然異人。和約既定,貨琛雲集,中西合好,光氣大開,泰西各儒,無不延攬名流,留心典籍。如慕維廉、裨治文之地誌,艾約瑟之重學,偉烈亞力之天算,合信氏之醫學,瑪高溫之電氣學,丁韙良之律學,後先並出,競美一時。然此特通西學於中國,而未及以中國經籍之精微通之於西國也。先生獨不憚其難,注全力於十三經,貫串考覈,討流溯源,別具見解,不隨凡俗。其言經也,不主一家,不專一說,博採旁涉,務極其通,大抵取材於孔、鄭而折衷於程、朱,於漢、宋之學兩無偏袒,譯有《四子書》、《尚書》兩種。書出,西儒見之,鹹嘆其詳明該洽,奉爲南針。夫世之談漢學者,無不致疑於古文《尚書》,而斥爲僞孔。先生獨不然,以爲此皆三代以上之遺言,往訓援引,多見於他書,雖經後人之裒集,譬諸截珥編璫,終屬可寶,何得遽指爲贗託而擯之也?平允之論,洵堪息羣喙之紛爭矣。嗚呼!經學至今日幾將絕滅矣。溯自嘉、道之間,阮文達公以經師提唱後進,一時人士稟承風尚,莫不研搜詁訓,剖析毫芒,觀其所撰《國朝儒林傳》以及江鄭堂《漢學師承記》,著述之精,彬彬鬱郁,直可媲美兩漢,超軼有唐。逮後老成凋謝,而吳門陳奐碩甫先生能紹絕學,爲毛氏功臣,今海內顧誰可繼之者,而先生獨以西國儒宗,抗心媚古,俯首以就鉛槧之役,其志欲於羣經悉有譯述,以廣其嘉惠後學之心,可不謂難歟?然此豈足以儘先生哉?先生自謂此不過間出其緒餘耳,吾人分內所當爲之事,自有其大者遠者在也,蓋即此不可須臾離之道也。先生少時讀書蘇京太學,舉孝廉,成進士,翊歷清華,聲名鵲起。弱冠即遊麻六甲,繼來香港,旅居最久,蓋二十四年於茲矣。其持己也廉,其待人也惠,周旋晉接,恂恂如也。驟見之頃,儼然道貌,若甚難親,而久與之處,覺謙沖和靄之氣浸淫大宅間。即其愛育人才,培養士類,務持大體,弗尚小仁,二十餘年如一日也。粵中士民,無論識與不識,聞先生之名,輒盛口不置。嗚呼!即以是可知先生矣。今以有事返國,凡遊先生之門,涵濡教化者,無不甚惜其去而望其即至。餘獲識先生於患難中,辱以文章學問相契,於其歸也,曷能已於言哉?是雖未敢謂能識先生之心,而亦略足盡其生平用力之所在矣。願與海內之景慕先生者,共證之可也。

    徵設香海藏書樓序

    夫天下之益人神智,增人識見者,莫如書。內之足以修身養性,外之足以明體達用。是以嗜古力學之士,多欲聚蓄書籍,以資涉覽。務博取精,各視其性之所尚。然藏書而不能讀書則與不藏同,讀書而不務爲有用則與不讀同。國朝文學昌明,經術隆懋,士大夫家雅喜藏書,而其間途徑亦略區異。錢遵王《讀書敏求記》雲“牧翁絳雲樓,讀書者之藏書也。趙清常脈望館,藏書者之藏書也。”洪亮吉《北江詩話》雲“藏書家有數等,得一書必推求原本,是正缺失,是謂考訂家,如錢少詹大昕、戴吉士震諸人是也。次則辨其版片,注其訛錯,是謂校讎家,如盧學士文弨、翁學士方綱諸人是也。次則搜採異本,上以補金匱石室之遺,下可備通人博士之瀏覽,是謂收藏家,如鄞縣範氏之天一閣、錢唐吳氏之瓶花齋、崑山徐氏之傳是樓諸家是也。次則第求精本,獨嗜宋刻,作者之旨意縱未盡窺,而刻書之年月最所深悉,是謂賞鑑家,如吳門黃主政丕烈、鄔鎮鮑處士廷博諸人是也。”獨是言藏書於今日,則有甚難者。江、浙素稱藏書淵藪,而自經赭冠之亂,百六飆回燼於劫火,圖史之厄等於秦灰,即不佞插架所儲,亦半散亡於兵燹。蓋天下事有聚必有散,其勢則然,而惟書籍一物,造物厄之爲尤甚。粵東久享承平,學問、文章日趨雄盛,淹通之士,類喜談收藏而精鑑別。近如潘氏之海山仙館、伍氏之粵雅堂,蒐羅浩博,足與海內抗衡。而伍氏尤多祕籍,所刊《粵雅堂叢書》,採錄宏奇,鉤稽精審,皆正定可傳。顧此皆私藏而非公儲也。我國家右文稽古,教澤涵濡,乾隆四十七年《四庫全書》告成,特命繕寫副本,建三閣於江、浙,以備存貯。在杭州西湖者曰文瀾,在揚州者曰文匯,在鎮江金山者曰文宗。詔士子願讀中祕書者,就閣廣爲傳寫,用以沾溉藝林,實無窮之嘉惠也。他若各省書院學校,皆有官司,然書吏每過爲珍祕,非盡人所能得睹,沿至日久,視爲具文,良可慨已。若其一邑一里之中,羣好學者輸資購書,藏庋公庫,俾遠方異旅皆得入而搜討,此惟歐洲諸國爲然,中土向來未之有也。今將有之,自香港始。香港地近彈丸,孤懸海外,昔爲棄土,今成雄鎮。貨琛自遠畢集,率皆利市三倍,一時操奇贏術者趨之如鶩,西人遂視之爲外府。於是遊觀之地,踵事增華,此外如博物院、藏書庫,亦皆次第建築。顧旅是土者,華人實居八九,近年來名彥勝流翩然蒞至,裙屐清遊,壺觴雅集,二三朋好結文酒之會者,未嘗無之。即其間習貿易而隱市廛者,或多風雅高材,如周青士、朱可石其人,類亦不乏。如是,豈可讓西人專美於前哉?同治己巳特立東華醫院,百廢具舉,陳、梁二君之力居多。一切規模宏遠,港中人稱之不容口。邇又延邵君紀棠創開講堂,仿古讀法事,日述嘉言懿行,由漸漬以化流俗,甚盛事也。而馮君、伍君猶以文教未備爲憂,慨然思有以振興之。謂港中儲積富饒,獨書籍闕如,不第異方來遊者無以備諮訪而資考覽,不足爲我黨光,即我儕亦無以爲觀摩之助。亟欲糾集近局,賃樓儲書,以開港中文獻之先聲。特來索一言於不佞。不佞作而嘆曰,善矣哉!馮、伍二君之爲斯舉也。此曏者所未有而有之於今日者也,當必有素心同志之人,以先後贊襄於其間。蓋天特欲興文教於港中,故假手於諸君子以成之耳。夫藏書於私家,固不如藏書於公所。私家之書積自一人,公所之書積自衆人。私家之書辛苦積於一人,而其子孫或不能守,每嘆聚之艱而散之易,惟能萃於公,則日見其多而無虞其散矣。又世之席豐履厚者,雖競講搜求,而珍帙奇編一入其門,不可復觀,牙籤玉軸觸手加新,是亦僅務於其名而已。曷若此之大公無我,鹹能獲益哉?不佞嘗見歐洲各國藏書之庫如林,縹函綠綈幾於連屋充棟,懷鉛槧而入稽考者,几案相接,此學之所以日盛也。將見自有此書樓之設,而港中之媚學好奇者,識充聞博必迥越於疇昔,有可知也。不佞故樂爲之序,以告同人。

    徵設香山南屏鄉義學序

    鄉學之設始三代,校、序、庠,名異而實同,推之於州黨閭里皆有學,其制浸廣。仕而已者歸教於鄉,朝夕坐於門側,門側之堂謂之塾,此即後世義學之權輿。蓋古人出則負耒,入則橫經,門塾之學所以束民於禮義,至重也。後世行之,乃及於貧子弟之無力就傅者,然亦具有先王之遺意焉。粵東香山縣境之西有南屏鄉,距濠鏡四五里許,山巒聳峙,淵水澄回,允宜挺生異才。鄉中聚族而處者約五千餘人,循古義宜設塾,特無其人爲之倡。容太守純甫自滬旋粵,將岌岌有志於爲是舉。太守少嘗讀書於美利堅者十年,兩試太學,褒然居首,雖西國通儒碩彥,皆遑然退避三舍,今又奉天子命,督率學童出洋肄習,謂非非常之人哉!太守學既有成,因思有以教其鄉之人,務在教育子弟,造就人才,以備他日國家之用。其規模之遠,度量之宏,固非僅取效於一時已也。所擬章程集思廣益,所籌經費就衆輸貲,先之以履畝抽徵,繼捐之於富家殷戶,務得其平,一鄉之人無不踊躍。嗚呼!我國家以文治天下,經學昌明,遠軼前代,荒州僻縣,無不設學校、建書院,用以甄別士流,講求實行,顧此皆官學也。義學者,即以補官學之所不及。一鄉有義學,則一鄉之人皆趨於善。何則?以禮樂詩書之氣默消凶肆於無形,而乖戾之端、邪僻之教,自無由入於其心。其所以優柔觀感者,蓋機至速而用至神也。況乎子弟之貧而無業者,任其荒於嬉戲,習於遊惰,則必至驕狠恣睢而不止,梗頑弗率,父兄之憂也,奸莠爲匪,鄰里之累也,其弊率由無義學以爲之歸。誠能鄉設義學,教導有序,則子弟之俊秀可造者得以習文,資秉魯鈍者亦得工於藝,直可使野無遺賢,裏無廢人,其效之可睹蓋有如此者。方今朝廷重西學,尚實行,不惜破成格以收奇士,將見義學之中豈無殊尤拔萃之姿,足以破浪乘風,慨然抱宗懿終軍之志,馳驅異域,探求絕藝者。即不然,試之郡邑,列之庠序,登之賢書,貢之朝廷,亦得以黼黻隆平,刻畫金石,以鳴國家之盛,而下足爲里黨光。夫孰非於義學肇其端哉?邇來各直省義學中人才迭出,如浙之周伯蓀學士者,固皦然可徵者也。太守之奮然欲成是舉,其志固非尋常所可限量,而其見亦非僅在區區之富貴利達間。蓋敦風俗,崇教化,育英才,乃其大者遠者,在所宜先也。特是莫或倡之則事不集,莫或繼之則美弗彰,尚望有與太守同志者始終以持之也。不佞樂觀厥成,故敢贅一辭,爲之緣起,仍質諸太守,以諗同人。

    《火器說略》前序

    庚辛之間,江、浙淪陷,餘以避兵來粵,樂香港之僻,遂寄跡焉。旅居多暇,壹意治經,時西儒理君雅各方譯《尚書》,招佐編輯,因識黃君平甫。平甫固通西國語言文字之學者,少時曾遊美利堅,讀書於小學,而能識其大。一日,偶述丁雨生觀察在吳屢以李宮保命枉書見招。觀察監製炮局,所制極精,命中及遠,屢收其效,軍中號爲飛炮。火器之法自西洋流入中國,今中國造作每不及西法之長,豈其心思智力有不逮耶?抑其法未臻盡善耶因謂平甫“今軍事方棘,平賊要務首資利器,何不貢其所知少爲觀察助,兼以上答宮保公虛己訪求之盛心。滅寇之功,子與有勞。”平甫乃出其篋中西書,譯有鍊鐵、造模、置爐、鑽炮、驗藥五則,其次則測量各表,附以槍說。餘爲之第其先後,增損裁汰之,參以管見,佐以近聞。所有論說諸條,皆系貢自鄙臆,惟測量說中天空風氣阻力,爲西書新義,向來兵家者所未言。書既成,因名之曰《火器說略》,而序之曰,嗚呼!至今日而言用兵,人人自以爲能知兵矣;至今日而言西事,人人自以爲能稔西情者矣。不知知兵者不當在既用之後,而當在未用之先;稔西情者不當在西人方張之時,而當在西人始入之日。有心者方且瞻顧諮嗟,仰旰旁矚,而嘆其禍之烈之一至於斯也。然而來軫方遒,補牢未晚,則所以爲目前計,爲後日慮者,誠不得不早言之矣。火器之法,特其一端也。近今新法迭變,而我中國方且墨守成規,視爲特創,甚者官惜工貲,匠減物料,多窳隳而不適於用,軍營殺賊所需,稱之爲利器者,半購自外國,機括偶壞,修葺無人。既知以火器爲重,而行陣之間仍恃刀矛,武科之開仍試弓石,所用非所習,所習非所用,凡此皆其蔽也。今者江南炮局之設,延西人爲教習,所鑄皆泰西新法,是則以後西法不慮其不明,所要者在用之於臨時,練之於平日耳。夫有利器而無善用利器之法,與無利器同;有善法而無能行善法之人,與無善法同。用器行法之人,是在勁兵、良將而已。欲得勁兵,必先求良將,有良將導以善法,有勁兵用此利器,斯賊不足平矣。嗚呼!今天下患苦賊久矣。兵與賊遇,相距尚遠即以槍炮轟擊,藥竭彈盡,紛然駭走,是千百槍炮曾未能收一槍炮之用也,雖有火器奚恃?且所貴乎火器者,爲其能殺賊也,不能殺賊而反爲賊殺,豈火器之咎哉?不善用之耳。故以火器殺賊,當以善用火器之人爲前列,賊至乃發,發無不中,數里之間可使盡喪。兼以火陣、火箭、火龍、火雷,制賊騎之衝突,而佐火器所不及,於是遇無不殺,而火器乃得以收其全功。矧夫治今日之賊,計非多殺不可。上游既已肅清,而蘇、常亦盡收復,賊所負隅固抗者,金陵一隅耳。此無非兇酋悍黨,惡積罪盈,萬無免理。金陵依山而阻江,以兵力破之則難,以火器攻之則易。水則用輪舶,施炸彈於高桅;陸則藉土阜,發巨炮以下注。焚廬舍,毀積聚,則賊無有不亂者,因其亂也而攻之,靡不濟矣。雖然,火器之用非但藉以殺賊已也,殺其已作賊者,而未爲賊者知警;殺其甘心從賊者,而不願陷賊者鹹思自拔來歸。寇氛既息,民氣乃靜,國本既固,外侮不興。是則火器者,善用之則足以威民而懼戎。自古聖王在上,不廢用兵,夫亦曰:“平所不平,殺以止殺也。”火器之行非以助殘忍,亦欲除奸去暴,充其不忍之仁而已。忍於賊而不忍於民,忍於敵而不忍於鄉,斯其所以爲仁也。能存此心,火器雖千百世不廢可也。吾故曰,爲目前之平賊計,後日之威敵慮者,火器其一端也,而可不亟爲講求哉?

    《火器說略》後序

    火器,殺人之具也,講求而底於精者,莫如西洋。中國火器有時或不能殺人,惟西洋則可以操必勝術,故其兵獨強於天下。邇來亞洲諸國多思依法仿製,以期有備無患,其轉移之尤速者,莫如日本,幾駸駸乎思駕其上。顧近日西洋槍炮之制亦少變矣。如普之蘇乃得、美之士廉文、法之霎士鉢皆西洋新法槍名,更及墨迭兒魯士炮,皆能於一秒許立發數十響,命中及遠,神速無比。然窺其意,猶未已也,必至精益加精,新益求新,而後其變乃極。是則亞洲諸國即使效而行之,夫亦止踵其舊法耳,未能於法外有所特創也,而亦安能與西洋抗。曩餘遊蘇京博物院,見所陳列大炮,率於尾進藥彈,炮膛皆有螺絲槽紋,其彈多重至七百磅,能洞徑尺之鐵。以視餘是書所云,已幾如陳編故楮,深懼再閱數十年,且不足以覆醬瓿。去冬安南使臣陳君望沂枉過,讀餘是書,願爲之付手民。餘告以此不足學,當更求其新者。陳君曰:“不然,近時法雖屢變,而規矩準繩固在於是,初未能大爲相遠也。”因命寫官鈔副冊以去。餘因陳君之言,而知火器之變極於今時,火器之廢必在後日。此人事,亦天道也。不然,殘殺轟裂之慘,幾於人類胥亡,有生同盡,豈仁者之用心哉?此則餘作是書之私願也。

    《法國圖說》序

    同治九年庚午春,餘從泰西歸,丁中丞以其所纂《地球圖說》郵寄粵中,命餘增輯史事,裒益近聞,著爲定本。其書自美利堅人原本譯出,識小略大,多所遺漏,遣詞命句未極雅馴。餘因先從事於法志,爲之甄削繁要,區分體例,增損改置,條系件分,凡六閱月,始得蕆事。其間改析原書者六卷,首爲《法蘭西總志》三卷,次爲《法京巴黎斯志》一卷,又次爲《法蘭西郡邑志》二卷。此外就見聞所及,或採自他書,或錄諸郵報,益以《廣述》八卷,首爲《法英婚盟和戰記》二卷,次爲《拿破崙第三用兵記》二卷,次爲《普法戰紀》三卷,又次爲《瑣載》一卷。區畫疆域,指述山川,民風物產,具陳粲然,爲《總志上》;政分今古,綱舉目張,規模漸備,首在富強,爲《總志中》;舊三十三部,新八十九府,縷析條分,屬藩後附,爲《總志下》;宅中建都,綱維全土,負海阻山,爲其門戶,爲《法京志》;瓜疇芋區,經理宜詳,居民度地,此界彼疆,爲《郡邑志上、下》;昔攻今合,比附相安,一或不競,脣亡齒寒,爲《法英婚盟和戰記上、下》;因勢竊據,遂逞梟雄,外強中槁,卒召伏戎,爲《拿破崙第三用兵記上、下》;盈覆驕亡,禍機倚伏,弗戢自焚,身禽國蹙,爲《普法戰紀上、中、下》;學術不同,器藝足述,旁諏敵情,無遺纖悉,爲《瑣載》。敘述大指略具於此矣。曩餘初抵倫敦,即致書法國學士儒蓮,謂宜撰成國志,俾二千年以來事蹟,犁然有所發明,得以昭示海內,此亦不朽之盛業。儒蓮未有以應也。餘三年中往還皆取道於法境,故得兩經法都,覽其宮室之雄麗,廛市之殷闐,人民之富庶,兵甲之盛強,未嘗不嘆其外觀之赫耀也。及徐而察其風俗之侈靡,習尚之誇詐,官吏之惰驕,上下之猜忌,亦未嘗不慮其國不可以爲國,而初不料一蹶不振如是之速也。嗚呼!法在歐洲爲千餘年自立之國,喜選事,善用兵,歐洲全局視之以爲安危,列國於會盟征伐諸大端,無不遣使集議於其都,而法爲之執牛耳。其國威兵力之足以懾人,蓋積漸使之然矣。盛極而衰,此其變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魄,此理之常,法奈何不悟哉?雖然,莫謂法無人也。一二老成人,蓋有太息痛哭流涕以私相告語者,徒以職位不尊,事權莫屬,雖言而不見用。自古事勢一去,智愚同盡,運會所乘,才庸共奮,夫亦準諸天道而權諸人事耳,豈由一朝一夕之故哉?論者但知法之所以盛,而不知法之所以衰,固不得爲探本窮原者矣。法之盛,法固有以致之;法之衰,法亦自有以取之,並不得爲弱法者咎也。吾願歐洲諸國以法爲鑑焉可也。特餘志法之意更有進於此者。法通中國已三百餘年,於泰西諸國爲獨先,名流碩彥接踵東來,無非借天算格致以陰行其主教,其勢幾至於上動帝王,下交卿相,有明之季靡然從風,實足爲人心學術之隱憂。流弊至今,亦緩通商而急傳教,中外齟齬之端率由此起。即其國之政權,亦半爲主教者所把持,今之法王拿破崙第三溺之尤甚,至稱爲護法宗師。失鄰國之歡,召兵戎之釁,未始不由乎是。然則彼之所謂主教者,曾何益於人家國哉?況乎國中講堂相望,教師如林,習教傳徒,遣人四出,民間每歲糜費金貲不下巨億萬,此即法削弱之所由來也,奈之何法猶不自知也。法不自知而尚欲強行之於人國,不亦傎乎?嗚呼!天生烝民,作君作師。君也者,無異政,與民同欲;師也者,無異教,爲民立命。政與教不相統而適相成,此世之所以治也。泰西諸國政教一體,互相維持,而卒亦治者,有治人也,其循至於亂者,無治法也。且爲教之故,至於父母兄弟相殺,獨何歟?特是言主教於今日歐洲諸國,久已深知其非,其勢亦將漸衰,不足爲患,惟法獨承其弊耳。然則法其可不改弦易轍,急自振勵哉。吾方爲後日之法望之矣。

    《普法戰紀》前序

    同治九年庚午秋,法因爭立西班牙王子一事,與普構兵。普先興師伐之,懸軍深入,所向皆捷,法王兵敗於師丹,遂降。普軍進圍其都城一百四十二日,糧絕援窮,法人不得已,願如約議和。同治十年辛未春,盟成,釋兵弭怨。計兩國相持七閱月,法坐是地削國蹙,幾於一蹶不振,而普愈稱雄於歐土。餘摭拾其前後戰事,匯爲一書,凡十有四卷,大抵取資於日報者十之三,爲張君芝軒所口譯者十之四五,網羅搜採,得自他處者十之二三。即成將付剞劂,而爲述其大略曰,嗚呼!餘之志普、法戰事,豈獨志普、法哉?歐洲全局之樞機總括於此矣。普強法弱,此歐洲變局之所由來也。普中歐洲而立,國西有法而東有俄,皆強鄰也,曩者爲法所制,幾於一步不可復西。日耳曼南北列邦,勢渙而不聚,雖推奧爲盟主,亦僅擁虛名而已。以春秋列國之大勢例之歐洲,普僅等宋、衛焉耳,英、法、俄、奧則晉、楚、齊、秦也。近十餘年間,普國勢日尊,伐嗹、伐奧,坐成強大,而法方晏然於其際,猶復自恃雄盛,輕啓釁端,此法之所以幾覆也。昔普興而奧衰,論者遂以普、法、英、俄爲四大;今普強而法弱,論者乃舉英、普、俄爲三雄。然而法國之興衰強弱,實爲歐洲變局一大關鍵。何則?以地當衝要也。若英雖雄強,其地僻懸海外,無繫於大局,故以法輔英則英益強,以英輔法則法不蹶。昔之英、法常相攻,以其時歐洲諸國勢均力敵,皆不足以制英、法也。今之英、法常相合,以俄驟興於東方以制土強,普崛起於西境以制奧強,皆足與英、法抗衡而爲難。以英、法、普、俄四者並峙,可以維持歐洲,互相牽制,以幸無事。四者之中弱一個焉,則必不能成鼎足之勢。事變之來,所必然也。果爾俄以改黑海之盟告英,普以售法火器之舉責英,是普、俄相合以難英也。其難英者,蓋乘法之敝而起者也。英雖不隨法之強弱爲盛衰,而一旦有事於歐洲,必不得逞,以其勢孤也。黑海更盟,俄人僅以一紙書抵十萬甲兵,英國拱手聽命,莫梗一詞。舉前日勞師糜餉之功棄之於一旦,英寧不自惜哉?誠以環顧諸邦皆無能與俄爲役者也。故在今日欲維持歐洲之大局,莫如普與英合,普、英合則足以制俄而勢力既均,歐洲諸小國可無蠶食之虞。土耳其之爲歐洲諸國屏障者,可以自固藩籬,必不至爲俄所撤。如是則歐洲之局可不變,然而必不能也。普、俄交歡方密,英勢愈孤,斷難以一雄而當兩大,他日者,俄爲東帝,普爲西帝,或將並雄於歐土。然果其長並雄乎?是則普之利也。夫國家興廢何常之有?當其戰勝攻取之時,赫赫勳威莫不震懾,而舉事一不當,弱之者已至矣。法國天下莫強焉,其疆宇之廣斥,人民之衆庶,財物之富饒,兵力之猛鷙,器械之精利,防守之嚴固,歐洲中幾無與埒。乃與普一戰而蹶,敗不旋踵,未浹三旬,王禽師熸,幾比於摧枯拉朽。其故何哉?由法之作不順而施不恕也。法在歐洲,恃桀驁,肆併吞,以陰狠濟其雄猜,以窺瞰行其貪毒,兼土拓疆,未厭溪壑,諸國幾視之若無道虎狼秦。故其敗於普也,幸之者多,惜之者少,雖以英脣齒之邦、婚媾之國,亦不敢爲之援。顧普雖勝法,而所以爲持盈保泰之道者,不可不講,毋曰法後日之不能報普也。法之力獨,獨則易集;普之力分,分則易渙。普藉衆邦之勢始成其強,一旦內構興而外侮作,削弱之機可以立見。夫法以一國敵衆邦則不足,以一國敵普則有餘。使當日普無南北日耳曼之助,普、法二國比權量力,則勝負之數未可知耳,是則普安得以勝法爲矜哉?當今之時,處今之勢,普當持歐洲不變之局與諸國相安於無事,然後可以長握其權,恆蒙其益。道當奈何?曰收奧以爲輔,合英以自固,進可以拒敵,退可以保邦,聯弱小以制強大,均勢力以靖兵戎,無創遠交近攻之謀,無貪拓土開疆之利。尤要者,則在親俄防俄而勿使之東,如是歐洲可以長享太平,而普亦恆得有其強矣。至於合俄而拒英,是俄之利非普之利也。普、俄合而英孤,歐洲諸小國其危矣。英既不能敵普、俄,則勢必退處三島仍其初服,歐洲併兼割據之事不與聞可也,於其國本固無傷也。歐洲諸小國其倖存者,既皆北面稱藩於普、俄,此時普、俄四顧無虞,無所事於用兵,而於是普之忌惟俄,俄之忌惟普,普不取俄則俄取普,斷無中立者也。兩雄相角,必有一蹶。以地勢論之,俄能並普,普不能並俄。何則?俄大而普小也。由是羅馬一統之盛將復見矣。普果何所利而合俄哉?但知目前而昧於日後,此明者智者之所不爲。以普王之仁武不殺,普王子之用兵如神,普首相之慮無不燭,普軍師之算無所遺,而所料顧不及此,墜乎俄之術中而不悟,至甘爲其所用,斷不然矣。顧我所尤深感者,不在國運而在天心也。普、法啓釁之始,不自其先,不自其後,而適在去歲之秋,蓋天不欲法以私忿毒天下也。法蹶普興而俄得志,豈英之福哉?天其或者特創歐洲之變局而使此後多事,未可知也。或但弱法強普,使諸國援以爲鑑,此後竟無所事,亦未可知也。善體天心者,無虞鄰國之難,而益勵其修,奮武衛,振邊防,習戰守,練水攻,造艦炮,精藝術,師長技,明外情,先自立於無間之地,而後敵乃不得伺間以乘我。此之謂折衝於無形,而戰勝於不兵。若普、法今日之戰,雖爲歐洲之變局,而亦庶幾普、法之轉機,善覘國運者毋以勝爲吉,毋以敗爲兇,盛即衰之始,弱即強之漸。勾踐臥薪嚐膽,卒以沼吳;燕昭禮士求賢,卒以覆齊。法於此時,正當撥亂求治,勵精蓄銳,先盡其在我,而後可以得當一灑其恥。故普毋狃乎勝有所恃,則驕心乘之矣;法毋惕乎敗有所沮,則怠氣中之矣。驕則必覆,怠則不興,此非以承國運而挽天心也,想普、法必能知所以自警矣。因序《普法戰紀》,縱論之如此,蓋爲後日之普、法望也。

    《普法戰紀》後序

    嗚呼!觀於普、法之戰,而知天下之變已極也。自古兵兇戰危,聖王不得已而用之,流漸至極,至用火器,亦不仁之甚者矣。西國行兵專恃火器,其制獨精於天下。自有火器之用,而良、平無所施其謀,賁、育無所逞其力,苴、武、起、牧無所行其法。凡所謂修陳固列,編伍補闕,坐作進退,騎射擊刺,盡舉而廢之,而惟收功於一發。兩軍交轟,萬馬騰蹴,雷激電駭,骨滅肉消,須臾之間,數十里之內,百餘萬之衆,無不糜爛摧崩,同歸於盡,極其所至,幾不難胥人類而殲之矣,其不仁何如哉?普、法兩國火器之精甲歐洲,蔑士外之戰,一日而喪者十萬,嗣後普之所以勝法者,無非假火器以爲功,隳城垣,焚室廬,郡縣榛墟,生靈塗炭。以此毒法民,而法民從,割地酬餉,幾於一蹶莫振。然則同一火器也,而優劣勝負懸殊至於如此,自是而諸國效之,變本加厲,將來火器之慘烈,必至無所底止。噫!此非仁者之所忍言也。殺機肆,生理絕,天心仁愛,必當窮而有轉機,則火器之廢將必不遠。然今日泰西諸雄國行軍之道亦極其變矣,大者帶甲百萬,小者亦控弦數十萬。按其輿圖僅抵中國一二省,考其版籍不足當中國一大郡,名曰寓兵於農,而幾盡驅通國之民而爲兵,一旦有事,無不披堅執銳,奔走疆場,爲國家犯難衝鋒。此其所以兵數日多,爲戰愈亟。或不幸而大侵小,強並弱,仗義之邦起而相角,於是裂山嶽,沸波濤,不難殺人盈城,積骨填海,輕性命於蟲沙,消萬有於一炬,歐洲危亡之機可以立見,故曰火器之廢不遠也。子輿氏有言曰:“善戰者服上刑。”況乎造不仁之器,豈有不得不仁之報?火器之入中國自法始,故名神機之銃曰法郎機,是在歐洲中始作俑者法也,恃其利以毒他國而卒以自毒,謂非天道報施哉?前鑑未遠,來軫方遒,普亦可據以自警也,徒恃利器,亦蹶而已矣。我嘗博考西國載籍,默驗其盛衰強弱之故而慨然矣。歐洲列國雖長航海,其通東南不過三百餘年,其互相雄長亦僅在歐洲一隅而已。百餘年來,吞併印度,跨有東南洋,其勢駸駸日盛,然猶未能遽逞也。待舟車既創,槍炮彌精,長駕遠馭,力乃有餘。至於今日,歐洲列國轍跡幾遍天下,鶚視鷹瞵,龍驤虎踞,諸國無不拱手交讓,莫敢攖其鋒。不知彼今日所挾以陵蔑諸國者,即他日有聖人起所以混同萬國之法物也。夫彼既割據日多,則爭競迭出,欲以誇強而侈勝,遂不得不增兵而益防。舟車、槍炮之技盡人皆同,遂不得不更出新法,思駕其上。顧彼能然,此亦能然,日後必至鬥智鬥力之俱困然後已。蓋智巧至是幾莫能加,未有物極而不反者也。嗚呼!不以大德宰之,元氣安能久長也哉?曩者歐洲諸邦,兩國用兵僅以萬計,國中兵額亦僅數萬,後則出師漸至數萬,額兵漸至數十萬。然拿破崙之戰稱爲古今所僅見者,諸國之兵亦只有十五六萬而已,以視今日,殆不及十之一也。故以今日大勢揆之,人但見其事事講求,物物精審,似若雄視一切,不可限量,而不知智巧愈極,機詐愈深,情僞相感,利害相攻,禍患之來,氣機已召,人皆謂其強之至者,吾正謂其衰之始。即彼自以爲速勝於古者,而殘殺之慘,吾正謂其遠不古若,蓋徒講武備,尚兵力,刻鷙奮厲,以相傾軋而懾制,則必有一蹶者矣。即使鯨騰虎掣於一時,而尋起而摧滅之者已乘其後。強弩之末難穿乎魯縞,承溜之綆終潰於懸湍,天道循環斷不或爽。嗚呼!自開闢以來,歷觀前史,有如今日之奇巧已極,地力已極者乎?天地生人之變至於如斯,而尚聽其流而不返,造物亦恐無以供其鐫劖。然則去雕琢而歸醇樸,屏詐力而尚德行,將在此百餘年間矣。察微知著,惟明者、智者能之耳,而英國遠識之士已能見及乎此。一日英廷臣集論於議院,一紳起而言曰:“歐洲諸國,今以英、俄、普、奧爲巨擘。然英有迥不如俄、普、奧者,觀於國中兵士多寡一端已可見矣。俄兵一百四十餘萬,奧一百七十八萬,普亦一百六十餘萬,而英僅十萬而已。而如比利時、瑞士、土耳其、嗹國等皆藉英力以資保衛。設使一旦有事,或俄欲取蘇夷士,普、奧欲取鄰近各小邦,則英將何以處之?即曰英以水師戰舶稱雄海上,而有時無所藉於水師者,區區十萬之衆,曾不能當其十一,則英於此將奈何?”於時,總理外部大臣置之未有以應。不知天下大勢,惟理可以持之,豈徒尚力哉?苟以力凌人,則鮮不蹶矣,法之已事其明驗也。夫欲闢土疆,廣財賦,以厚自封殖,此私也,非公也。恃其力而縱橫自恣,適足招鄰國之怨而已。即使力不能敵,一旦必有羣聚以起,叢而斃之者矣。若夫睦大國,保小邦,以期相安於無事,維持於不敗,此公也,非私也。一旦苟有敵國外患,雖力不足以與之相抗,而理足以勝之。理之所在,衆自助之,能集羣力以爲力,能合衆心以爲心,則又何兵寡之足慮。俄之慾兼併土國,普、奧之慾蠶食鄰邦,其所爲者惟一國而已。俄益大則普、奧不願也,普、奧益強則俄亦不欲也。明其情勢,審其利害,辨其公私,正其所爲,理與力之間,英雖以十萬衆橫行於俄、普、奧三國間可也。顧英此時方亟亟乎嚴邊防,增兵額,籌餉糈,自爲支持計,則以時尚未可也。蓋以普、法之戰觀之,天下大勢不極其變,則不能復。將來天下各國必至舟車之致遠同,槍炮之利用同,兵力之戰勝同,機器之製造同。一切巧術視爲長技,而後彼乃無所恃以驕人,混同之機於是乎在。故曰,普、法之戰,其變之極者也。在歐洲諸國當必有慘然不樂見聞者。夫惟能覽其弊而反之,則歐洲之民之福也。設或競心侈而爭念勝,猶以此爲未足,而務求其精,以至愈變愈極,逞厥兇殘,未始非歐洲之民之禍也。生靈之殺運不亟,則天地之生機不復。嗚呼!觀世變於今日,安能以一端盡哉?

    《普法戰紀》代序

    國家之興,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是不徒在土宇之廣,甲兵之強,士民之衆也,在乎得人而已。昔者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夏少康以一成一旅之師,朝諸侯而有天下。秦始則以關中一隅之地而滅六國。以德若此,以力若彼,固不必跨州連郡,兼圻拓土也。普之於法,其始大小強弱迥不相侔。普中歐洲而立國,西有法而東有俄,皆強鄰也,曩者爲法所制,幾於一步不可復西。一旦發奮爲雄,摧陷剔攘,飆馳電掃,鴻功駿烈,前無往古,後無來今。嗚呼!豈不偉哉。然而普在此時,地不加廣,民不加衆,徒以區區義憤,聯絡南北日耳曼諸邦,同心並力西向以與法爭。兵鋒既交,所至輒捷,幾於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於是普強法弱,遂爲歐洲大局之所關。而揆其所以致此者,則由乎有俾思麥以爲之相,世子郡王以爲之將,毛奇以爲之謀主,欒尚書以爲之轉運,士顛密士、福堅士、田蠻雕、飛窩得以爲之折衡行陳。或拔諸儔人之中,或擢自百僚之下,或即收之於宗潢骨肉間,故能左右輔弼若心膂,前後驅使如指臂,臣民戮力,士卒效命,以興此小邦普。嗚呼!謂非得人之效哉。是故,有國家者得人則興,失人則亡,得人則弱可以爲強,小可以爲大,振興之機捷於影響。否則,以普觀之,僅抵中國粵東二三省耳,至於生齒殷繁,則又遠不能及也,而卒能盟長歐洲,高執牛耳,則人爲之也。國之有人,如山澤之有虎豹,江湖之有蛟龍,伏乎其中而威乎其外,漁夫樵叟自不敢狎至焉。普既伐,勝奧,而今又蹶法,歐洲諸國皆拱手環視,莫敢誰何,非有人焉安能如是哉?我嘗曠觀夫普、法戰爭之際,而求其盛衰升降之故,成敗勝負之端,而恍然於國之不可不有人也。然其計之得者,則又在東和強俄,西制暴法,蓋與我者我可結之以爲援,好我者我可和之以爲用,然後敵我者我可合全力以制其死命,故在今日握歐洲變局之樞機者,惟普而已。弱法,和俄,孤英,親奧,此即變局之所由成也。曏者持論嘗如此,今觀於王君紫詮廣文所著《普法戰紀》而益信,王君之能實獲我心也。王君之爲此書也,載筆於庚午八月,而斷手於辛未六月。網羅宏富,有非見聞所及。序述戰事纖悉靡遺,若觀楚、漢鉅鹿之鬥,聲情畢見,而尤於近日歐洲形勢,瞭如指掌。其書雖未付手民,而鈔本流傳南北殆遍。湘鄉曾文正公稱之爲未易才,合肥相國李公許以識議閎遠,目之爲佳士,豐順丁中丞則謂具有史筆,能兼才識學三長者。當今名公偉人皆譽之不容口,則是書之足傳於後也可知矣。噫!王君向固嘗有志於富強之術矣。其論以爲莫如師其所長,持此說閱二十餘年而不變。觀其《弢園文錄》中《與周弢甫徵君書》,言及練兵,制艦,造槍炮,肄習語言文字,今當事者皆一一行之。而考王君所言,時固在咸豐初元也,可不謂灼然有先見哉?王君旅寄香海,一星將終,雖伏處菰蘆,流離僻遠,而忠君愛國之念未嘗一刻忘,恆思得當以報國家,嘗曰:“熟刺外事,宣揚國威,此羈臣之職也。”然則王君此書非其濫觴也哉!餘爲王君悲其遇,哀其志,重惜其才,而猶幸此書之略足以表見也。王君述撰等身,於文多經濟之作,生平尤邃於經學,大抵皆從閱歷憂患中來。嗚呼!天之所以厄之者,其即所以成之者歟?於王君何憾焉。是書也出,願與天下有心人共讀之可也。特餘意更有進者。夫天下大矣,人才夥矣,軼羣之材,殊尤之姿,世當不乏其人耳,特恐濩落於荒煙瘴雨之鄉,偃蹇於僻壤遐陬之外,而物色之者有未至也。況乎我中國地非不廣也,材非不足也,人非不衆也。幅員三萬裏,北至於朔漠,南至於滇、粵,東至於浙、閩,西至於西藏,版章恢廓,前此之所未有。陸以長城爲屏藩,水以大海爲襟帶,包江阻河,控遼引越,以此險固,長駕遠馭,足以鞭笞天下而有餘。絲絮出於江、浙,茗荈出於閩、豫,藥石材木出於蜀,金鐵穀米出於粵,歲以供天下之用而不見其不足。閩、粵之人,帆檣往來負販於東南洋者,凡數百萬,類皆於其地購田園,長子孫,衣冠典籍無改我制,習俗方言不易我素,雖居處二百餘年之久,無不奉我正朔,懾我王靈,即遠至於美洲之嘉釐符尼亞、夏華那、祕魯,無不爲我中國人足跡所至,生聚既盛,其間豈無爲之魁爲之傑者,有若虯髯故事。前者朝廷兩遣使臣乘槎遠出,此後豈無奉命絕域,立功徼外,如班定遠、傅介子其人者。嗚呼!此蓋天之特欲興我中國,故使東西之交由漸而合也。中國之興,沛然天下莫之能御,普之強,云乎哉。因序《普法戰紀》,縱論之如此,有心人當不河漢斯言。

    創建東華醫院序

    嗚呼!地之興廢何常哉,繫於人而已。得其人則興,而百事以治。入其境者,見夫太和翔洽,庶匯舉欣然有自得意,知其地必大有人在。蓋如山澤之有虎豹,江湖之有蛟龍,伏乎其中而威乎其外。是故賢人君子羈旅人國,其足繫於地方之重輕者何莫不然。其所以默化潛孚,移易風俗者,自有其道,初不以其陋而弗居也。香港蕞爾彈丸,孤懸海外,曏者爲盜賊之萑苻,飛走之原圃。闢榛莽,平犖确,建屋廬,不過三十餘年間耳。梯航畢集,琛貨遠來,今且視之爲重鎮。始而居是邦者率以財雄,脫略儀文,迂嗤道德,甚至放佚於禮法之外。貧而無賴者,強則劫奪,弱則流離,卒無所歸,宛轉於溝壑。僑居諸彥惄然以爲深憂,謂是不可不引之使進於道。計不如以善機爲啓發,善氣爲感通,俾其鼓盪變化於無形。顧善非一端,在措其大者而已。恤貧拯病以全其生,納棺瘞土以安其死,尤其卓卓當先者。因諮於衆,僉曰可。太平山側,固有所謂廣福慈航者,爲寄停棺槥,垂死病人遷處之所。特當事以其措置不善,已諭撤除。梁君鶴巢、陳君瑞南請於當事,因其舊址擴而新之,暫爲施醫治病之地。於時捐貲集事者凡百二十人,特是經費無所出,事可暫而不可常,因羣請於前任督憲麥公,麥公慨然曰:“是固地方之要務,敢不爲諸君成斯盛舉?”賜地給帑,獎勵甚至,前後撥公項至十餘萬。一時草偃風行,傾囊解橐者,無不輸將恐後,歲捐之數,亦盈八千有奇。於是醫院大功告成,可垂之於不朽。謂非南州諸君子盛德事哉?院中章程周密,規模宏敞,弊絕風清,固無可議。蓋天下事可以饜衆心行久遠者,要惟公而已矣。始事諸君既觀厥成,奉身而退,抑然不敢自以爲功,而惟冀後來者勉勉焉以臻於勿替,此尤世所難能也。梁君鶴巢以院成顛末索序言於不佞,將泐諸石,用志經始。自維賤且陋,不敢以不文慁,屢辭弗獲命。餘觀邇來江、漸間兵燹之後,百善具舉,義塾善堂鄉邑相望,是豈不謂慈懷足以造福,善念足以致祥,詩書足以消乖戾,弦誦足以召平和哉?登一世於仁壽,納斯民於綏康,固仁人長者之用心也。然則善也者,有裨於地方豈淺鮮哉!香港光氣漸開,民俗日厚,今昔之異,蓋有一變而不自知者。丁卯之冬餘往遊泰西,遍歷英、法諸國,及餘掛帆東還,歲在庚午,頓覺港中氣象迥殊,人士多彬鬱謹願,文字之社,扶輪風雅,宣講格言,化導愚蒙,率皆汲汲然引爲己任。知其間必有人以爲之倡。逮往觀醫院之設,而恍然於其故矣。醫院落成,錫名東華,其命意固有顯然可見者。況以東也者,生氣之所發;華也者,萬物極之盛。然則宣佈陽和陰行,滋長羣生,有不鹹被其休者乎。噫!以香港渺然一島耳,僻在炎陬,素非孔道,而一旦爲之效,可睹已如此。是則在人而已,固不以地限也。吾言不益信哉!

    倡建澳門鏡湖醫院序

    蓋聞大塊勞形役,飢寒於道路;仁心長世代,煦嫗於陶鈞。苦海無津,慈航有濟。挽膏肓於造化,乞長桑之上池。能俾九死以回生,罔有一夫之弗獲,則有青牛道士,負扃先生,追高風於橘井杏林,授仙術於瀛洲蓬島。陰行方便,周遍圓通,興物皆春,有生鹹暢,斯亦可謂極仁恩所至,而足以拯性命之窮者矣。不知說地球者,此猶僅及乎一隅;法天布者,當必宏施於無濟。澳門地接寰中,界通域外,異贐奇琛之所薈萃,估帆商舶之所往來,一時聲價,並重雞林,萬里梯航,遠逾獅國。居其中者,無不家藏楚璧,人握隋珠,西方貨主氣識金銀,南國豪宗珍輸象貝。固已雲連廣廈,雷轟通闤,羣羨窩成安樂,幾疑宅近神仙。特是沴眚召自陰陽,苦愉生乎豐歉。舒慘不齊,四節潛乖於冥造;炎蒸素鬱,六鑿相攘於徹盷。矧復蒼茫宇宙,半多無告之民;飄泊關河,不少嗟來之客。或失路羈人,宛轉於逆旅;或無依孤族,顛仆乎窮途。其間蓋有失衛疢嬰,戕焦病劇,瘃瘢望髓,腐毒呼膏者。則此勞人之困跡,固由於涉水衝風;惟茲仁者之用心,方藉乎噓枯振滯。爰度地於三巴門外,建設醫院,亟興斯役,樂觀厥成。其賜履經營者,西洋督憲也。以夏雨雨衆,爲春風風人,擴其量,幾欲納蠕茁於保懷,躋夭殈於壽考。此時蘊方寸爲福田,有同種玉;舍一廛之吉地,無異布金。於是榱題高下,制可從心,樓閣莊嚴,現於彈指。酌丹竈之靈漿,列上中下爲三等;闢東方之生氣,區南北西爲四隅。用以切熱寒,診緩急,善調餌,法匕圭。掃浸淫之六疾,慎攝衛於三陽。呼吸全消其熾火,如貫醍醐;夢寐無懼乎刀砧,得登衽席。斯豈非苦惱衆生,鹹躋仁壽;廣大教主,普濟艱難也乎。然而舉九鼎者須衆擎,構萬椽者非一木。三十七品清修,早圖佛果;二十四乘功德,最重檀施。雖摩醯頂眼,願力斯宏;而護世婆心,輔持宜廣。則有十方居士,四集名流,普發信心,共償夙諾,結善緣於阿堵,證靈願於菩提。注廉泉之一勺,即是甘漿;分稊米於太倉,便爲仁粟。望解橐之相繼,庶置基縮版之胥完。速蕆宏功,早遊化宇。將見蓮峯石壽,鏡澳波恬。靈居聳秀,壯海上之山川;大藥回春,駐壺中之日月也已。

    送黎侍郎回越南前序

    越南,我中朝藩國也。屆期貢使由粵西而達帝都,所服猶古衣冠,而同中國文字,以詩賦取士。黎侍郎和軒,以公事銜命至粵,勾留五月餘。將歸,下詢歐洲近日情形,餘謂之曰,歐洲諸國之在今日,其猶春秋時之列國,戰國時之七雄也。英、法、普、俄,四大並峙,其猶晉、楚、齊、秦歟,奧、意、土介其間,亦猶韓、魏也,西、葡、比、嗹、瑞、荷亦猶泗上十二諸侯也。茲者英近於持盈保泰,憚於用兵,然不免於積弱之漸,所自見端,盛極而衰,其勢然也。法雖爲普蹶,而元氣已復,駸駸乎馳域外之觀,至其報復之心,未嘗一刻忘也,特其國多內亂。普雖崛興,然富不及英、法,勝法之後,士多擁厚貲,漸有侈心,即使今日仍與法戰,正未知鹿死誰手。俄地大而兵衆,然絀於財,亞洲所屬,多沙漠不毛之地,其立國在歐洲之西北,亦盛寒威而少溫煦,以此不能凌英制法而抑普,僅互相爭雄而已。今日俄、土之戰,未知其究竟,而諸國皆作壁上觀,莫敢先發者,誠恐一旦歐洲昇平之局爲之糜爛也。土爲西歐之保障,猶之韓、魏之附秦也,韓、魏強則足以阻秦之東,土能自立則俄人不得復西,此其大勢之較然者也。乃今以俄之強大而屢敗於土,此固歐洲諸國之所不及料。然則歐洲之局其將變矣乎?吾知其必不然也。土之勝俄,暫也,常也。近日火器之精已無以復加,歐洲諸國計慮深遠,必不肯作無端之妄鬥。俄、土戰爭之後,亦惟出於和耳。特恐俄人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以逞其悖心,亦未可知也。歐洲無事則東方之虞也。英、法、普其意不過傳教通商,俄人之志則殊叵測。顧睦鄰柔遠,我中朝所以駕馭乎泰西者,固自有在。西征之旅不日凱旋,新疆闢地萬里,必當徙民以實之,以固我邊陲。至乎貴國與法通商,亦惟持忠信篤敬之實,以敦交際之道而已。法此時力可以經略外疆,而有所不爲者,恐得之而不能治之也。法長於用兵而短於治民,所以所屬之地斷不能如英之盛,而其人之傲狠暴戾亦去英遠甚。故貴國在今日,亦惟盡人事以聽天心而已。夫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之,國必有釁而後人乘之。鄰敵雖強,安能伺無間之國哉?質諸和軒侍郎,當必以爲然也。於時鳴騶在道,帆影將懸,即書此數語,以送其行。

    送黎侍郎回越南後序

    越南戶部左侍郎黎君和軒,將駕輪舶言歸其國,入都覆命,而以書來索餘一言爲贈。夫餘之獲交於侍郎也久矣,使節甫臨,即蒙枉訪,見其意度衝夷,豐裁整肅,而和藹之氣浸淫於大宅間,蓋侍郎位高而意下,學粹而識純,非近今大臣中所能數數遘也。侍郎之來也,以辦理西商錢務事。蓋其國民曾負西商巨金,致羈使舶,故特奉命與之折辯,久之,卒得直。所謂學足以斷事變,識足以度世務,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者歟。夫天下有智足以應萬里之外,勇足以當萬人之敵,而有時智勇俱困者,何哉?學與識不足以副之也。侍郎負天下才,能辦天下事,其學識皆從讀書稽古中得來,其措置此一端,特其小焉者耳。其常獨居深念,務欲上致君於堯、舜,下躋民於仁壽,嘗曰:“槍炮舟舶,泰西爲長,新法之精,罕與之儷。議者無不羣思仿效以爲能,然徒襲乎皮毛無濟也。天下之患,莫大乎浮慕富強之虛名,而根本之地未立,雖強立見其蹶耳。治國之要,曰舉人才,曰固民心。人才舉則政事理,民心固則敵國外患無自而入。然後,此數端者皆可徐爲之圖。”卓哉斯言,能見其大矣。餘觀越南立國於東南洋,與暹羅、緬甸爲鄰,疆域險阻,粟米饒富,皆可結爲奧援。法人通商其地將二十年,而所以外和強鄰,內輯衆庶者,秩然有條而不紊,非國有人焉,而能若是乎?侍郎與人議論,侃侃不撓,獨持大體,嘗曰:“吾國之於中朝,固列於共球貢獻之邦,世備屏藩,通問不絕,登諸王會,載在史書。若與法人,不過立盟約,通貿易,聘問往來而已。歐洲日報所言,頗失之誇,不足信也。”餘嘗從侍郎遊,見其每過關壯武廟,必下輿步行,肅然罔敢懈,其知禮循分,有中朝士大夫所難能者。觀人必於其微,侍郎洵不可及已。光緒元年夏五月三日,餘餞侍郎於天南遁窟,席間舉觴敬屬曰:“古人有云,‘贈人以金,不如贈人以言。’餘貧士也,弗克以貨財爲禮,而請於侍郎兩言之外,益之以理財,講學,備邊,治兵,制器,造船,通商,睦鄰。此八者,雖皆不離乎西法,惟神明而變化之,則在乎侍郎而已。”侍郎曰:“善。”爰即書此,以送侍郎之行。

    《星軺指掌》序

    行人之設,肇自古昔,然皆王國下逮侯邦,而諸侯亦各相聘問,藉以講信修睦。其載於《春秋》者,行人之選,一時綦重。自是以來,折衝壇坫,焜耀敦槃,國家之強弱,國事之安危,胥系乎將命時之一言,必如宣尼所謂“使於四方,不辱君命”,斯可以當之矣。後世疆宇日廓,交際日繁,漢通西域,奉尺一之詔以羈致之闕下者,亦行人職也。於是行人所至,不在九州以內,而在四海之外。宋、元以降,東洋諸島漸登王會,獻琛贐,貢共球,遣使接跡於道,或請命於天朝,錫封頒爵,以星使之臨爲榮。蓋王者鎮撫六合,恢宏八荒,俾屏藩乎四境,原非好勤遠略也,時爲之也。歐洲諸國航海東來,互市於中土,無不立約設官,以權其貿易事宜,而又特簡重臣,駐紮京師,誠以其國首重通商,而官即所以衛商也。又其國每以商力裕其兵力,兵力佐其商力,商之所通,兵亦至焉。水師戰艦分佈稱雄,以是官以衛商,兵以衛官,似若有所恃而不恐。如是則其所爲使臣者,或不盡在乎雍容辭令矣,而抑知有不然者,則以萬國公法爲執持也。《星軺指掌》一書,紀海外諸國遣使往來之事特詳,凡膺海外皇華之役者,可取資焉。方今我國家提封數萬重,恢乎罔外,南至於越南,北至於俄羅斯,東至於朝鮮,西至於印度。以歐洲諸國重譯遠交,不可不結信講好,聯兩國之歡心而永萬年之盟誓。此役也,固爲我國從來未有之創舉矣,然則銜命前往者,宜若何鄭重哉。餘嘗受其書而讀之,嘆其足爲我行人之一助。惟是留心西事者,爭欲先睹爲快。金陵葉君,爰出資重付剞劂氏爲袖珍本,便於舟車攜帶,以廣其傳。庶幾見是書者,得窺西國遣使命意之所在,而以忠信篤敬臨之,禮義恭讓持之,然後能要約於無形,戰勝於不兵,薄海咸寧,越裳是賓。

    《豔史叢鈔》序

    餘少時好爲側豔之詞,涉筆即工,酒闌茗罷,人靜宵深,一燈熒然,輒有所作。淞濱老圃見之曰:“此黃庭堅所以遭法秀之訶,而泥犁之獄特爲好作綺語者警也。”餘即舉而畀之祝融氏。避跡至粵,壹意治經,日從事於訓詁,豈止悔其少作,方且悲夫老來。既遊歐洲歸,體衰多病,屏居斗室,日在茗碗藥爐中作生活,稍稍流覽說部,琢抉詩詞,藉以消愁排悶。邇見海上尊聞閣主人集吳門秦淮畫舫諸錄,付之手民,播於藝苑,而如四明、邗上,則亦有《十洲春語》、《花事小錄》並向時之所未見。餘維前乎此者,則有三山老人之《板橋雜記》,珠泉居士之《續記》及《雪鴻小記》,後乎此者則有懶雲山人之《白門新柳記》,皆足採也。夫芬陀利侍者之於廣陵,懶雲山人之於白下,皆從兵燹之餘,重睹昇平氣象,患難餘生,尤爲幸事,是豈徒侈花月之遺聞,而作水天之閒話哉?惟是餘雖吳人,自試事外,鮮入城市,山塘泛棹,但作清遊,燈舫徵歌,只佐談屑。丙午之秋,應試金陵,曾識任素琴、繆愛香兩校書,固是年得魁花榜,而爲此中翹楚者也,他處則皆遊屐所未涉。而僑寓滬中爲最久,亦嘗問名曲裏,浪跡芳叢。月地花天,寄豪情於一醉;燈紅酒綠,抒綺思於千言。曾輯《海陬冶遊錄》三卷,中更流竄,早付劫灰。顧滬曲章臺,要以近今爲極著,如入羣芳會里,如遊衆香國中,燕瘦鶯嬌,花明柳媚,各擅所長。向聞山陰悟癡生、苕溪修月樓主人、滬城縷馨仙史將撰《春江花月志》,專記歇浦一隅之佳麗,誠海陬之嘉話,盛世之閒情也。鴛湖信緣生撰有《申江花史》,則又僅見一斑,無從覯其全帙。若餘此錄,則至今已閱二十餘年矣,久爲陳跡,空憶前塵,蓋譬諸白頭宮人談開、天遺事矣。嗚呼!廿年滬瀆,閱盡繁華,一枕邯鄲,竟成夢幻。無論不能按圖索驥,而滄桑變易,幾同令威化鶴歸來,追溯曩悰,徒增屑涕。況餘自同治紀元即來嶺表,後此煙花之盛,亦徒得之傳聞,雖邇日續有所增,而附錄云云半皆耳食,然亦未始非十六七年來遙情軼事也。昔白香山離杭郡,憶妓多於憶民;杜樊川在揚州,尋春勝於尋友。餘去滬濱,一星既終而又半,而夢魂猶時縈繞之,豈少壯之境難忘,歡娛之時足述,故鄉風月易致懷思,海國鶯花可供跌宕歟?而餘之所感,要更有深於此者。撫時念事,懷古傷今,悲身世之飄零,嗟天涯之淪落,未嘗不嘆名士才媛同爲造物之所忌也。近所集《花國劇談》,地非一處,人非一時,有得即書,初無詮次。其中要皆紅顏薄命者居多,念之每爲欷歔,輒生感慨。顧此等筆墨,在有識者多以爲導淫而宣欲,百勸而一懲,留意於風俗人心者懼焉。餘竊謂不然,境以閱歷而始知,情以纏綿而始悟,閉門羹要即在迷香洞中耳。故交紅之被不暖,則神雞之夢不醒也。世有喜於狎邪遊者閱之,然後乃知情天之變幻無常,慾海之風波不定,未有不恍然若驚而悵然自失者,則此諸編作百八之鐘聲、萬千之棒喝可也。爰加搜輯,匯成一書,拙著二種亦附其中,而統題曰《豔史叢鈔》雲。

    《花國劇談》自序

    予輯《豔史叢鈔》,凡得十種,皆著自名流而聲騰藝苑者。不足,因以舊所作《海陬冶遊錄》三卷附焉。嗣又以近今十餘年來所傳聞之綺情軼事,網羅薈萃,撰爲附錄三卷、餘錄一卷,而後備徵海曲之煙花,足話滬濱之風月。顧有地非一處,人非一時,芳蹤勝概,足以佐談屑,述遺聞,爲南部侈繁華,爲北里表俠烈。其事則可驚可愕,其遇則可泣可歌,宜匯一編,以傳於世。《花國劇談》即以此作。大抵採輯所及,剿撮居多。孟堅紀史半襲子長,揚雲作文多同司馬,斯固不足爲病也。蓋此不過爲文章之外篇,遊戲之極作,無關著述,何害鈔胥,以渠筆底之波瀾,供我行間之點綴,不亦快歟?況乎刪其繁蕪乃能入彀,潤以藻採始可稱工,本異巧偷,非同攘美。而是編命意所在,別有悵觸,隱寓勸懲。慨自才媛薄福,易致飄零;名妓下捎,多嗟淪落。瓊渚蘭苕,徒豔同心之影;瑤臺桃李,無非短命之花。或亦有將嫁而渝盟,已成而絕好者,妾徒有意,郎本無情。埋愁黃土,孤生前蝴蝶之魂;寄恨青磷,築死後鴛鴦之冢,其可悲者一也。其有綠珠風貌,碧玉華年,彰花月之新聞,佔湖山之勝地。彈徹鼙婆,暗傳心事,照來鏡子,自惜容顏,方期訂三生附蔦之緣,謝十載飄蓬之苦。乃情緣易盡,好事多磨。嗔鶯叱燕,忽乖杜父之慈雲;打鴨驚鴛,尤愧召公之陰雨。娟娟此豸,渺渺餘懷,誰以十萬之金鈴,護百千之紅紫,其可悲者二也。又有鸞棲枳棘,鳳鎖葳蕤。藏嬌無地,宿非玳瑁梁間;覓夢誰家,踏遍茱萸灣口。獄稱香粉,跡溷風塵,已柳怨以桃愁,復蜂狂而蝶浪。或至流離自悼,老大徒傷,雖洞可迷香而臺難避債。楊柳樓邊,問名日少;枇杷巷裏,買笑誰來?因是忍參紅櫱以逃禪,願著黃絁而入道,其可悲者三也。別有柳枝已嫁,爲大婦所不容;桃葉空迎,恨良人之見棄。貧戶名姝,遽降青衣之列;豪家侍史,誤爲紅拂之投。文君新寡,別抱琵琶;小玉多愁,難諧琴瑟。因辭金屋,遂下瑤臺。其或長自侯門,生來麗質,爰求鴛偶,致誤鳩媒。嘆獨處之無郎,令藉端之有自。奸謀既售,末路誰依,因之逐水隨波,落藩墮溷,其可悲者四也。嗚呼!世並愁城,地多苦海。此花國中悲玉容之無主,恨綺約之難完者,當不知凡幾,今所記特須彌界中一粒芥子耳。然則作豔遊者,不當思及此而廢然返歟?顧世有繩趨矩步之士,莫不呵嬙施爲禍水,斥妍藻爲淫辭,以陶情於醇酒、婦人爲非。夫以娛志於歌樓舞席爲傖父,不知西曲繁華無非元氣,東山妓女亦是蒼生,彼之記教坊而志麴院者,疇非唐代之名臣歟?僕身無豔福,而心鬱古悽,僅品評名花於三寸之管,要亦空中色相而已。具大智慧者何容徵實,請事觀空,則以《花國劇談》爲苦海之航也可,爲愁城之筏也亦無不可。

    《日本雜事詩》序

    海外諸邦與我國通問最早者,莫如日本,秦、漢間方士恆謂海上有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而徐福竟得先至其境,宜乎後來接踵往者衆矣,然卒不一聞也。隋、唐之際,彼國人士往來中土者,率學成藝精而後去。奇編異帙,不惜重價購求,我之所無,往往爲彼之所有。明代通商以來,往者皆賈人子,碩望名流從未一至。彼中書籍談我國之土風俗尚、物產民情,山川之詭異,政事之沿革,有如燭照犀然,而我中國文士所撰述,上自正史,下至稗官,往往語焉而不詳,襲謬承訛,未衷諸實,竊嘆好事者之難其人也。咸豐年間,日本定與美利堅國通商,泰西諸邦先後麇至。不數年而日人崇尚西學,仿效西法,丕然一變其積習。我中朝素爲同文之國,且相距非遙,商賈之操貿遷術前往者實繁有徒。衛商睦鄰,宜簡重臣,用以熟刺外情,宣揚國威,於是何子峨侍講、張魯生太守實膺是任,而黃君公度參贊帷幄焉。公度嶺南名下士也,今豐順丁公尤器重之,亟欲延致幕府,而君時公車北上,以此相左。既副皇華之選,日本人士耳其名,仰之如泰山北斗,執贄求見者,戶外屨滿。而君爲之提倡風雅,於所呈詩文,率悉心指其疵謬所在,每一篇出,羣奉爲金科玉律。此日本開國以來所未有也。日本文教之開,已千有餘年,而文章、學問之盛,於今爲烈,又得公度以振興之,此千載一時也。雖然,此特公度之餘事耳。方今外交日廣,時變益亟,幾於玉帛、兵戎介乎兩境,使臣持節萬里之外,便宜行事,宜乎高下從心,而剛則失鄰歡,柔則褻國體,所謂折衝於樽俎之間,戰勝於壇坫之上者,豈易言哉?今公度出其嘉猷碩畫以佐兩星使,於遺大投艱之中而有雍容揖讓之休,其風度端凝,洵乎不可及也。又以政事之暇,問俗採風,著《日本雜事詩》二卷,都一百五十四首。敘述風土,紀載方言,錯綜事蹟,感慨古今,或一詩但紀一事,或數事合爲一詩,皆足以資考證,大抵意主紀事,不在修詞,其間寓勸懲,明美刺,具存微旨,而採據浩博,搜輯詳明,方諸古人,實未多讓。如阮閱之知袞州,曾極之宦金陵,許尚之居華亭,信孺之官南海,皆以一方事實託諸詠吟。顧體例雖同,而意趣則異。此則揚子云之所未詳,周孝侯之所未紀。奇搜《山海》以外,事系秦漢而還,仙島神洲多編日記,殊方異俗鹹入風謠。舉凡勝蹟之顯湮,人事之變易,物類之美惡,歲時之送迎,亦並纖悉靡遺焉,洵足爲巨觀矣。餘去歲閏三月以養痾餘閒,旅居江戶,遂得識君於節署。嗣後聯詩別墅,畫壁旗亭,停車探忍岡之花,泛舟捉墨川之月,遊屐追陪,殆無虛日。君與餘相交雖新,而相知有素,三日不見,則折簡來招。每酒酣耳熱,談天下事,長沙太息,無此精詳,同甫激昂,遜茲沉痛,洵當今不易才也。餘每參一議,君亦爲首肯。逮餘將行,出示此書,讀未終篇,擊節者再。此必傳之作也,亟宜早付手民,俾斯世得以先睹爲快。因請於公度,即以餘處活字板排印。公度許之,遂攜以歸。旋聞是書已刻於京師譯館,洵乎有用之書爲衆目所共睹也。排印既竟,既書其端,若作弁言,則我豈敢。

    《海陬冶遊錄》自序

    夫《海陬冶遊錄》曷爲而作也?將以永既去之芳情,追已陳之豔跡,寄幽憂於香草,抒蓄念於風懷。滄桑變易,麻姑見而傷心;開、寶繁華,宮女說而隕涕。撫今感昔,寫怨言愁,則使經過曲裏,尚識舊人,搜輯閒編,猶存軼事。傷紅顏之已老,嗟黑海之多驚,誰肯買俊骨以傾囊,孰不談劫灰而變色哉?則此編也,聊作寓言,附諸野史,非故爲妖冶之詞,甘蹈泥犁之警也。顧或謂昔趙秋谷《海漚小譜》、餘曼翁《板橋雜記》、西溪山人之《吳門畫舫錄》,皆地當通都,時逢饒樂,其事可傳,其人足重。今一城斗大,四海氛多,既無趙、李名倡,又少崔、張俠客。染黛研朱,藥叉變相;墜鞭投轄,猾虜爭豪。未聞金屋之麗人,能擅玉臺之新詠。矧又不能抽白刃以殺賊,取諡貞姬;著黃絁而參禪,證名仙籍。綺羅因之減色,脂夜於焉爲妖,是人肉槃、是野狐窟焉爾,而子猶逞其豔談,爲之瞑寫,不亦》乎!然而善言兒女,未免癡情;自古英雄,每多好色。花天酒地,亦爲閱歷之場;紅袖青衫,同是飄零之客。伽女散花,何妨遍著;維摩入道,先以鉤牽。戒淫爲法秀之妄訶,懺綺乃休文之惡習。恨寄綠陰,無損牧之之豪宕;篇名錦瑟,寧識義山之纏綿。鉛華寶髻,不諱言情;濁酒殘燈,烏能妨節。與其高談聳聽,毋寧降格求真也。況乎奇節僅矣,冶容暫耳,必貌皆蘇小,詩比薛濤,比卞玉京之慧心,配段東美之雅操,則香國中竟無下乘,章臺內悉屬才人,青泥世界盡放蓮花,碧柳樓臺遍鐫珉玉,是情之所必無,亦事之所罕有也。餘觀古來文人失職,蕩子無家,偶託楮毫,遂傳風雅。曉風殘月,不盡低徊;淡粉輕煙,豈無點綴?本非實錄,有似外篇。則餘今日之所編,逞妍抽祕,盡許荒唐,水月鏡花,無嫌空徹也已。且也,由盛觀衰,大有亂離之感;因今念舊,彌興身世之悲。溯自丙午之秋,餘年未冠,勾留白下,尋訪青溪。春藏楊柳之家,人閉枇杷之院。任姬、素姬,此中翹楚,既識一面,遂訂同心,毷氉歸來,音問中絕。己酉大水,橐筆來遊,宿痾未瘳,煩憂正劇。有夢非春,擁孤衾而聽雨;看花懶出,雖晴日而閉關。辛亥春間,稍作綺遊,狂名頓著,選花開尊,徵歌按拍,題裙索扇,間有篇章,抹月批風,任傳薄倖,於是沾泥之絮,遂爲逐水之萍矣。癸丑之夏,杜門養痾,追念舊遊,援筆以記。其時赭寇縱橫,金陵陷沒,珠簾碧瓦,蕩作飛灰,舞袖歌裙,慘罹浩劫。而此間亦煙沉雨墜,月缺花殘,人往時非,哀多樂少。迨乎賊去城空,春回燕至,舊巢已換,香夢難尋。嘆生死之無聞,嗟飄泊於何所。悽迷煙月,誰解傷心;而妝點池臺,復開豔窟。曾幾何時,城中已復舊觀,城外環馬場左右又成妓藪矣。惟是良辰難再,美人不來,時局蒼涼,消息茫昧。今過其地,則故釘猶在,檀點依然,芳樹鳥棲,畫紗螢點,亂冢荒堤。今日粉影脂香之地,頹垣敗壁;昔時燈紅酒綠之家,境易迴腸。事如轉燭,其爲愴懷又烏能已,豈非事無可紀而情有足悲哉?特以此中人鏡才安,忽然遠徙,香名甫著,輒復私更。蕭郎再至,已悵蹤跡於風前;徐娘重逢,錯呼窈窕於月底。儻欲按圖而索驥,竊恐覓路而迷花也。更有嘆者,俗流勝則雅會稀,朱顏賤而黃金貴。乍羞覿面,已解淳于之襦;未及盟心,遽薦宓妃之枕。繼以色荒而錢盡,遂至情斷而恩離,此亦情天之變態,幻海之沸波也。餘也,雖墮綺因,自傳真宰,偶抒感慨,專寫幽離。或觀此篇者,遂以爲此間佳麗何異迷香,是處笙歌正堪蕩魄,則亦未識餘心者耳。若其鄙爲輕薄,譏以纖靡,爲高厚之繩詩,作到溉之投地,以爲意無寄託,旨乏勸懲,見斥於禮法之儒,遽指爲文字之障,則亦姑聽之而已。嗚呼!滬雖偏隅,固澤國之要津,海疆之險塹,豔風相煽,極盛難繼,有心人能勿深懼哉?

    《湖山侗翁詩集》序

    小野侗翁徵君,今之詩人亦畸士也。歲在丁丑,寺田望南寄餘東人著述十餘種,內有《湖山詩集》。餘讀而好之,以其人爲古之人也。去年閏三月,遊東瀛,小住江戶,集於不忍池上長酡亭,得見徵君,清髯古貌,道氣迎人,既通姓名,乃知即爲湖山詩者,杯酒從容,筆談往復。明日即介龜谷省軒持其近稿續集見示,於是始得盡讀徵君平生之詩。徵君於詩用心甚深,而致力甚專,自壯至老,無一日不吟,而其境遇之崎嶇,遭逢之困頓,畏讒懼謗,遘亂罹憂,蓋極詩人之窮,宜其詩之工也。晚年朝廷知其才,特起之於家,俾爲文學侍從之臣,用備顧問。人方冀其刻畫金石,黼黻隆平,以鳴國家之盛,而翊贊維新之治。乃列朝班不過十旬,即飄然遠引,歸裏養親。嗚呼!此非所謂難進易退者耶?人於是服徵君之高,不知徵君秉性恬淡,辭榮樂道,守約安貧,不役於功名,不慕於利祿,其素所抱負然也。故徵君之於詩,才氣橫溢,天骨開張,力厚而思沉,理精而學邃,境幽而味淡,非尋常作詩者之詩也。而其尤不可及者,則徵君之品也。徵君於詩派源流不名一家,而一展卷間,即知其爲湖山之詩,則以有真性情寓乎其中也。因其詩知其人,而兼可論其世,徵君之詩有焉。此森君春濤之評也,洵知言哉。徵君既掛冠,遂初服,後又重來京師,卜築三椽,藏書萬卷,優遊泉石,嘯傲煙霞,時與二三故人,一觴一詠,結詩酒之會。凡遇月夕花晨,良時勝境,悉寫之於詩,於是年愈老而詩愈多,日東之以詩名者推徵君爲巨擘焉。乃徵君領袖詞壇三十餘年,猶不自滿,而必欲得餘一言以爲信。去秋七月,餘將去江戶,諸同人設祖帳於中村酒樓,徵君預焉。酒半,袖出送行詩以贈別,意思殷拳,復申前請。嗚呼!餘素不能詩,從不敢以詩人自居,雖言何足爲徵君重。一自回帆香海,回隔南東,而追想山水之歡,友朋之樂,時形夢寐間。一燈風雨,長夜無聊,把徵君詩讀之,如與晤對。濡墨抽毫,遂作此紙,寫寄天涯,俾知海曲天涯,一段懷人憶遠之思而已。如以弁首,則我敢辭。

    重刻《曾文正公文集》序

    我朝曾文正公,近代之偉人也。勳業文章,彪炳天壤間,雖在遐陬絕域,無不異口同聲。日東同文之國也,冢達行藏得其集,將重付剞劂,而請序於餘。嗚呼!餘何足以序公文哉?餘於公雖有一日之知,而未嘗有一見之雅。當公駐節徐州,屯軍安慶,餘亦從戎滬上,曾上書戟門論賊可破狀,旋餘以讒廢,宜見公而初不得見。同治庚午,返自泰西,時普、法戰事起,七閱月而後定。餘摭其前後事實,勒成一書,有以繕本上公者,公亟稱善,擬招餘至幕府,餘辭之卒不往,宜見公而終不得見,而公亦以明年春薨於位。嗚呼!公之勳業,自有史官書之方策,餘何庸贊一詞。至公之文章,其致力所在,固可得而言焉。大抵公於文主廬陵,故體裁峻絜,而不尚詞藻;於詩主昌黎、山谷,故詞句斬新,而不蹈襲故常。公又湛深經術,宗法漢學,出入服、鄭,於高郵王氏尤爲服膺。蓋公具海涵地負之才,出其餘力爲詞章,已足以弁冕羣賢,推倒一世。近代英絕領袖之士,且皆退避弗遑,必得公一言以重於九鼎。而公亦時以提倡風雅爲己任,雖軍書旁午,而文人詩客、名士雅流以行卷幹者,無不即時延見,幕府所徵多才略之彥,節鉞所至,風尚爲之一變。雖兵戈擾攘垂二十年,而武功既耀,文事並隆,公之勢位,又足以奔走天下而有餘。以是雖經喪亂仳離,而斯文不至於澌滅者,公之力也。江南甫定,書局即開,海內著述漸次勃興,鬱郁彬彬,比美嘉、道,然則公之功業,豈不盛哉!論者謂公行軍所至,雖軍謀武略默運於一心,取資於羣力,而從不侈談經濟,高語事功,以擯斥一切,示人以不廣,海內儒者益服公度量之高。彼峻門牆而高崖岸,輕士類而蔑儒冠者,皆公之罪人也。又公之麾下,雖偏裨將校,亦知藏庋圖書,敬禮賢俊,有輕裘緩帶,雅歌投壺之風,其被於公之雅化也如此。蓋公之相業似韓、範,公之勳名似李、郭,公之文學足以並孔、邢、歐、曾而無愧色,不獨一代之完人,亦一時之全才矣。餘何人斯,烏足以序公文哉!聊就所知而言之如此,俾世之讀公文者知公學之梗概可也。

    《三島中洲文集》序

    己卯七月,餘將去江戶,三島中洲先生出其舊所撰文數十篇見示,曰此皆二十年前少作也。當時猶襲封建古法,政歸幕府,故所有議論與今日絕異,時勢不同,文章亦因之而變。餘謂文運之盛衰,固有時系乎國運之升降,平世之音多寬和,亂世之音多噍殺,若由一人之身以前後今昔而判然者,則境爲之也。中洲所遇之境,夫豈止一身而已哉?東國於二十年間維新建治,政令一更,太阿倒持,羣藩納土,自昔已去之權,一旦收之自上,固可爲國家慶復古也。獨是泰西列邦接踵並至,通商變法,弛禁外交,創三千年來未有之局,見非所見,聞非所聞,於是一二志士仁人,嗟吁痛憤,或爲江統之著論,或爲辛有之興嗟,兆徵於野祭而機發於鳴鵑,蓋早有感慨欷歔,而見之於篇章文字者。雖其間因時自奮,遇合非常,特達於功名,飛騰於際會,以乘風雲而著竹白者,未常無人,要亦一代賢豪者流也。惟所志不同,則所趨亦異,守經與達權,分道而揚鑣可也。中洲生當無事之秋,長值承平之會,海寓晏安,士女恬嬉,民於誦讀耕作之外,了無所爭,固所稱世外桃源也,蓋三代醇樸之風猶有存者。及一旦身逢變革,目擊更張,強鄰啓侮於疆宇,亂黨弄兵於潢池,歷歷記之於心而可言之於口,其文章之異於今也亦固其宜。然觀中洲於西學盛行之際,而仍復抱殘守缺,以區區著述自娛,則其志可知矣。曩於《明治集》中於中洲詩文略見一斑,要皆近作,顧其蹊徑之所從,意旨之所在,亦與此數十篇無甚相遠也。要之,中洲之文具有師承,有關於世道人心,而能與時消息,固非苟焉而作者。夫文章雖小技,然實載道之器也。識具於幾先,意存於言外,能者無不如是。其有先時而見志,後時而興懷,思古傷今,忠君念國,感愴身世,悲憫天人,往往一篇之中,三致意焉。中洲之文何獨不然。惜餘於時輪舶啓行,倉卒就道,未得挑燈細讀,重爲加墨。回帆既久,人事稍閒,追憶中洲所語於餘,而餘之默有所感者,牽率書之,以應其請。中洲如以爲可存則存之,不可存則拉雜摧燒之。若以此言爲足序中洲之文,則我敢辭不敏。

    《續選八家文》序

    日東人士類多重文章、尚氣節,喜聚居於京都,廣通聲氣,建立壇坫,相與切劘乎文字以主持乎風雅,其負當世重名者,皆善操選政,於古今諸大家文,區別其流派,評騭其高下,示後學以準的。一時承風之士,無不奉爲軌範,藉供揣摩,蓋其風尚然也。竊謂此猶沿明季餘習。想當有明末造,賢士大夫恥食周粟,航海東來,如朱舜水、戴曼公輩,皆久留不去。日之人士聞風漸染,至今未變。今星野豐城太史夙負雋才,供職詞林,以修史餘閒,選有明及我國朝之文,凡得八人,於明得宋潛溪、王陽明、唐荊川、歸震川,於國朝得侯朝宗、魏叔子、汪堯峯、方望溪,而名之曰“明清八大家”,蓋以繼茅鹿門“唐宋八大家”而作也。採輯既成,持以請定於餘,凡十巨冊,置之案頭。時餘方有日光山之行,豐城亦偕遊焉。途中憑眺興懷,時或賡韻閒吟,輒抒幽抱於詩歌,而未暇商榷爲文也。遊山甫畢而予病,病少瘳遂南歸,此十巨冊者,緘置行篋中,未遑一閱也。今年入秋以來,時時病咳,每至徹夜不寐,一燈耿壁,萬籟俱寂,乃於藥爐火邊稍稍翻閱之。餘生平讀書但觀大略,不求甚解,一書閱未數葉,旋即棄去,堆積几案,不自收拾。今應豐城所請,不得不把閱終卷,爲之尋繹,漫加評泊,琢抉微奧,初以爲苦,繼亦甘之,丹黃在手,塗抹隨心,固居然讀書之一樂也。餘惟此八家之文,流派既殊,蹊徑自異。根抵六經,掃除羣說,白雲卷舒,青嶂逶迤,此潛溪之文也。氣象光昌,才華博大,清輝流照,皎日當空,此陽明之文也。一空摹仿,絕去機鋒,遺貌取神,循途順軌,此荊川之文也。氣息醇厚,法度謹嚴,香象渡河,飛鴻過塞,此震川之文也。揚葩吐藻,濯魄流芬,天馬行空,神龍見首,此朝宗之文也。一唱三嘆,一波三折,旨寓環中,韻流弦外,此叔子之文也。引經據典,祖宋宗唐,雲錦燦爛,彝鼎陸離,此堯峯之文也。周規折矩,正笏垂紳,六轡在手,一塵不驚,此望溪之文也。此八家之文,於古文中皆得爲正宗。明初承元之弊,而潛溪起而振之,以弁冕乎一代。或有譏其平弱者,後世頗多微詞,然嗣起諸家殫精畢力,務求新異,卒莫能出其上。陽明經濟學問,爲有明三百年中第一偉人,文特其餘事爾,然已不可及已。荊川、震川當橫流之際,摹擬剽竊,文體大壞,而能力矯之,不爲所惑,古文正傳賴以不墜,其功亦偉矣哉。我朝開國之初,承明之弊,文統蓋幾乎絕矣,其時起而振之者,實惟朝宗、叔子、堯峯爲三大家鼎足而立,雄視東南。然三子之文,其趣不同,朝宗才人之文也,叔子策士之文也,堯峯則儒者之文也。後數十年而有望溪。堯峯邃於經術與望溪同,特望溪取法昌黎,其源稍異爾,而其簡潔有法,精神獨運,實可與堯峯後先競美。袁隨園亦以望溪之文爲一代正宗,而又譏其才力之薄,似非通論也。豐城謂餘雲“一俟論定之後,即當速付手民,以詔學者。”豐城之冀望學者之用力精進於文也如此。我觀日東,在昔雖與我瀛海相隔,不通往來,而其實同文之國也。尊崇孔、孟,設立學宮,其承道學即濂、洛、關、閩之緒也,其論詩文即漢、魏、唐、宋、元、明之遺也。學校中所誦習者,皆我中國之經史子集也。竊謂日東之勤學如此,使無字畫之異、聲音之別,其文章又何難與此八家者頡頏上下也哉!

    《弢園尺牘》序

    尺牘一道,少即留意。當弱冠時,曾蒐集所遺友朋書,爲《鴻魚譜》。嘗自謂,昔戴宏正有《金蘭簿》,示不敢濫交,餘亦有《鴻魚譜》,示不敢忘舊,命名不同而命意則同也。古人曾言尺牘以長爲貴,而近時袁隨園亦云“尺牘者,古文之緒餘,雖不足存,而或可聊備一格。”蓋以尺牘雖小品,而如漢之陳遵與人尺牘,主皆藏弆以爲榮。陳琳、阮瑀摛藻揚華,翩翩以記室稱。唐代文人,其相推譽,必曰雅善尺牘。然則尺牘亦甚重矣。況乎人違兩地,書抵萬金,往來遺問間,即尺幅而性情見焉。夫棣華刪於詩,縞紵錄於傳,古聖人之所以敦氣誼浮警薄爲何如哉。降至後世,簡札相投,無不託楮毫以達意,藉縑素以寫心。李陵答蘇武之篇,子長報少卿之作,鄒陽在獄中備陳胸臆,子厚斥徼外善述牢愁,感喟纏綿,均足千古。韜也固萬不敢擬此,而生平交遊顯顯在目,每一相思,展卷如晤,則又何忍棄捐?猶憶少居家弄,廢帖括而弗事,闊達迂疏,每不爲人所喜。及旅滬上,落落無可語者。浮海至粵,杜門日多,顧苟辱知交,則金石可泐而精誠無渝。其中與人書,多談時務,或遂謬以經濟相許,每期出而用世,甚且以不見知於世爲惜。嗚呼!餘雖非忘世者流,而亦不樂爲世所用,麋鹿野性,自幼已然,其不能遠城市逃山谷者,爲飢所驅,迫於衣食計也。使有二頃田、五畝園、萬卷書,即當閉戶謝客,長與世絕,而毋至於敝精勞神,與悠悠行路之人相周旋揖讓也。此固素志之不可誣也。二十餘年來,敝簏中所遺,略爲釐訂,分作八卷,所餘尚俟續刊。排印既竟,漫題其端。

    重刻《弢園尺牘》自序

    嗚呼!餘羈旅天南,遁跡於荒陬異域中者蓋幾二十年矣。自壯而老,自老而衰,日益頹唐,分甘廢棄,獨居岑寂,意想俱窮。每入秋即病咳,輒不能寐,長夜無聊,隱几危坐,默唸數十年來,世途之所酬酢,交遊之所往來,投縞獻紵,剖鯉傳鴻,贈答迴環,顯顯如在目前。而或其人一別萬里,無相見期,或纔不偶命,年不待時,已化異物,或仕隱分途,升沉異趣,然皆無一日不往復於餘之胸中也。餘與人書,輒直抒胸臆,不假修飾,不善作謙詞,亦不喜爲諛語。少即好縱橫辨論,留心當世之務,每及時事,往往憤懣鬱勃,必盡傾吐而後快,甚至於太息泣下,輒亦不自知其所以然。方今言路宏開,禁網疏闊,故言之無所忌諱,知我罪我亦弗計也。竊慨友道之凌遲久矣。睽隔山川,闊別寒暑,朋面久曠,素心未逢,惟藉此尺幅,以寫性情,達紆軫,乃猶靳之,未免流於薄矣。夫我人之所以通問訊致殷勤者,原以狀景物之悲愉,述境遇之甘苦,記湖山之閱歷,窮風月之感懷,以拳拳寄其思慕之情。故問餐加飯,不妨疊付諸郵筒;嗟嘆長言,不妨輒至於永幅。古人有別僅一月而書已如束筍者,豈若市井闤闠之子,以計較錙銖乃爲要語哉?況餘老矣,惟此二三朋好時通筆札,以當面談。已擇其尤者,裝潢成帙,每值風雨之辰,花月之夜,瀹茗焚香,展讀一過,恍若與之晤對於一堂。惟是人之常情,往往繫戀於少時,不獨釣遊之地、誦讀之鄉,輒爲低徊而不能去諸懷也,即其平生總角之交、研席之友,亦時時入於夢寐而弗忘。雖其學問未逮乎時流,意趣少殊乎素詣,而終不以彼易此。餘之離里門也,在道光己酉九月,時餘年二十有二。迄今已三十餘年,雖裏中之人未必念餘,並或未必知餘,而餘於裏之人,固未嘗無一日不往復於胸中也。居粵將二十年,粵中之土著者、宦遊者,無不樂與餘交。近者文酒宴集,遠者書問纏綿,每每推挹勖勉之,甚至其間有勢力者,輒爲餘感慨嘆惜,時欲拂拭而拔擢之,使之見用於世。是粵之人愛我也深矣,待我也亦厚矣。況言乎安土樂天,固宜無入而不自得也。粵之山水,有西樵之幽勝,有羅浮之詭異,而西樵相距尤邇,扁舟溯洄,信宿可至。是則雖在異鄉,而友朋之歡、山水之樂,亦無殊於故土焉已。古之君子,視天下無殊於一鄉,視一鄉無殊於一家。今餘惟故土之是懷,舊交之足戀,感愴身世,悲憫天人,慨嘆欷歔,時時見之於詩歌簡牘間,毋乃非達觀素養,而有愧於古之人也哉。顧餘思之而終不以彼易此者,狐死正丘首仁也,餘惟俟乎命以聽之天而已。

    《幽夢影》序

    《幽夢影》一書,國朝張山來所撰,餘三十年前曾一見之,附刻於《心齋雜俎》後,好語若珠穿,清詞霏玉屑,意雋筆妍,閱之愛不忍釋。今日復展此卷,恍同隔世。嗚呼!衆生棲塵,皆如阿閦,夢幻泡影,應作如是觀。夫人生於世,原不過一夢耳。夢而至於影,斯更涉於微茫已。況乎夢中一切境界,無不畢具,恐怖遠離,悲歡會合,悉從顛倒思想而來,所謂夢由心造也。特求所謂幽夢者,殊不可得耳。蓋其人非胸襟曠逸,神志淡遠,有超然遺世獨立之概,瀟灑出塵之想,則雖有夢而必不能造虛空之境,而夢何由幽?夢不幽,則影可知矣。山來名其書曰《幽夢影》,旨深而思遠哉。書中或作莊語,或作諧語,或作激烈語,或作柔婉語,或作冷峭語,或作深沉語,或作縹緲微妙語,或作徵實刻畫語,或作神仙語,或作聖賢語,或作豪傑語,或作幽人貞士語,奇正相生,詭幻百出。以飄忽之思,運空靈之筆,語多特創,一可抵人千百,可爲座右銘,亦可爲枕中祕。花間月下,酒罷茶餘,藉作談助,當揮麈縱橫時,得其一端,已可敵餘子數輩,其才洵不可及哉。明季文人多尚小品,此書雖猶沿其積習,而措詞雅令,當推巨擘,固遠出鍾、譚之上。考山來生於皖鄉,其地固擅山水之勝,所與交接者,皆國初諸名流,筇屐所至,爭相傾倒。所編《昭代叢書》、《虞初新志》久爲藝苑所傳觀,則是書在當時不脛而走可知已。況乎山來運值昇平,而跡同隱逸,不役志於紛華,不縈情於膴仕,惟知枕葄簡編,沉酣典籍,杜門讀書,著述自娛,其胸中固在乎嘯傲煙霞,膏肓泉石,非所謂心清者夢幽,形端者影正歟?然則山來夢中無世俗齷齪態擾之有可必也。《幽夢影》者,殆山來自寫其照也夫。今因俊星東榷使重付是書於剞劂氏,以廣其傳,略綴數語,以弁其首。

    《遊晃日乘》序

    己卯暮春,餘作東瀛之遊。初至江戶,寓築地精養軒,泰西士商之逆旅也。繼遷報知社,樓室大如鬥,意頗不適,戲顏之曰鷦居。重野成齋迎餘主其家,精廬三四椽,頗有泉石花木之勝,餘棲息其間者殆兩月有半。時方盛夏,謀逭暑所,成齋曰:“莫如往遊晃山。”因爲縷述峯巒之奇秀,巖壑之幽深,景狀之詭異,無異於神居仙境,不禁悠然神往者久之。既相約訂期,束裝就道,同行者成齋、重野安繹、迂堂巖谷修、鹿門岡千仞、梅里木下真宏、豐城星野恆、竹海矢土勝之、裕三齋藤實穎、鹿門之侄岡生。自成齋以下七人,拈鬮抽毫,排日記遊,前後凡歷十有一日。既返,出示《遊晃日乘》,徵餘一首。餘以此遊,山水之奇固不必言,而友朋之樂則生平所僅見也。水同舟,陸聯鑣,宿則共寓舍。沿途所見,名區壯縣,村落驛亭,歷歷在目。所經長松夾道,古木參天,濃綠生涼,長飆送爽,令人幾忘身在塵世。及居日光町寓樓,兩面皆山,窗列羣峯,峙青環碧,樓前後皆巨池,泉聲喧聒,欹枕聽之,心鬲俱爽。朝夕把杯話雨,剪燭談詩,娓娓不倦,此樂蓋羈旅之中所未有也。又其間低徊陳跡,想慕前徽,或名賢之所寄託,或往哲之所經營,悵河山之如昨,嗟英傑之已非,激昂慷慨,作爲詩歌,憑弔欷歔,懷感今昔,擊處仲之壺幾於欲缺,斫王郎之劍善自言哀,此亦一樂也。餘至山中未三日,感受寒氣,宿痾陡發,然尚能乘筍輿遍觀諸瀑。遇奇險處,輿夫劣不容足,同人皆舍輿而步,獨令諸輿夫前後擁護餘,同人行歌互答,使輿夫鹹忘其勞,然後得登高峯,盡覽勝概。餘此時幾有八座之榮,而以屈、宋爲衙官也,此殆生平極快事也。嗚呼!餘雖甚潦倒不才,爲世所棄,而承日東諸君子視餘若魁儒碩彥,巨人長德,固何修而獲此。況乎看花載酒則並有同情,攬勝探幽則鹹耽夙好,文字之間,尤極沆瀣,途中多唱和之作,均附於篇,然則此遊也,豈徒流連景光而已哉?晃山亦名日光山,距東京三百七十里,名勝甲日東。早有專志,而餘等遊屐所至,皆志中所未及載雲。

    徐古春《耆舊詩存》序

    海鹽徐古春先生,餘三十年來老友也。咸豐初祀,餘方客滬上,君亦挾活人術懸壺於市,恆偕海寧李壬叔造君寓齋,揮麈清談,竟晷忘倦。曾記出《海上賣藥圖》索題,餘時適攖足疾,廢吟詠,書二十八字歸之,所徵陳節母詩已脫稿,未之寄也。亂後久不聞問,今年春間,餘歸自東粵,先生挾書數巨冊訪餘於委巷中,再拜丐序言。餘閱之,則先生歷年來所輯《耆舊詩存》也。詩凡四十有四家,其中或存或亡,強半相識,或未一面而久知其名。君之輯此詩也,意甚深而志彌苦矣。蓋其人皆平日所交遊者也,遠者相違千里,近者散處四方,前後所投縞贈紵者,亦既相越數十餘年,而君獨歷久不忘,或追錄之於吉光片羽,或重集之於劫火滄桑,窮索冥搜,不遺餘力,必欲輯而傳之,使世間知其人自有不朽者在,所謂敦古誼念交情者非耶?蓋君待友之誠篤悱惻,固有足多者,而猶未足以盡君也。使斯世之友,盡如古春,則交遊中所有著述,又何慮有投溷沉波之嘆哉,一詩一文之佳,輒可附之以傳已。嗚呼!此其人豈易遇之也哉?果遇其人,則身後知己之感,蓋有銜之浹髓淪肌而不能已者。古人云,拾人文字而存之,比之掩骼埋胔爲更切。陳思王雲“後世誰復相知,定我文者。”此言最爲沉痛。世有桓譚,乃不憂寂寂,先生可以當之矣。然則如先生之古風厚道,豈能求之於今人中也哉?餘深悔曏者識先生之猶未盡也。慨自世衰道微,平居酒食相徵逐,謬託詩文以通聲氣。及一旦勢位崇,名譽盛,疇昔知交,貧賤潦倒,伏處田裏不足引援,往往盡削其酬酢詩文,不使一篇登之集中,出雲入泥,良可浩嘆。使如先生,豈有是哉。則先生斯舉爲足重已。先生本浙人,及壯則於九峯、三泖間時作近遊,又嘗一之閩、三之粵,遍交其地之賢士大夫,覽山川之詭俶,探風士之幽奇,登臨所至,輒與友共,故諸友集中亦時見先生名。嗚呼!此先生欲傳人而即以自傳也。夫先生於醫工鍼灸,具有家傳,名流海內。其爲人慷爽端直,非今之人也,則其所友,亦概可知也已。餘與先生重見於滬上,幾不相識,蓋別來已二十有五六年矣。人生能作幾回別哉!展讀卷中姓氏,益復悵觸前塵,追念交好,渺如隔世。餘爲此序,又曷敢辭?後日返棹粵中,倘得稍閒,將作各人小傳,以見大凡,蓋不欲使先生獨爲古之人也。

    《匯刻陳節母節孝詩文》序

    徐君古春,今之古道人也。平生篤於友誼,誠至悱惻,遠近交遊,無不交口稱之。而又喜於表彰忠孝節烈,勇於任事,始終如一,我蓋即於陳節母一事見之矣。節母爲平湖之乍浦人,出自夏姓而歸於陳。幼失怙恃,家貧無期功親,寄食於比鄰汪媼家。年二十有七,嫁木工陳汝寬。旋遭火,徙間溪。夫死,僅遺一女。族叔欲嫁之,以遁免,仍依汪氏居。積資購屋一椽於濠西,無何,土匪亂作,毀於火。女長及笄,難於擇婿,以徐君賢歸之,蓋出自節母意也。徐君迎母養於家,爲之請旌於朝,母死哀葬盡禮,人皆以此稱徐君。而徐君猶以爲未足報母也,乞詩海內名流,將匯刻之以期傳之於不朽。二十餘年前,曾索餘之詩。今餘歸自粵東,而又徵序於餘。餘作而言曰,可風哉!徐君之有久志而無懈心也如是哉!其事節母,殆二十七年如一日焉。嗚呼!母且不能得之於子,而況乎婿哉?此不獨今人之所難能也,求之古人中亦罕覯矣。世俗以婿爲半子,而先王制服僅緦麻,與己父母之服三年喪者,相懸霄壤,內則不能比於伯叔諸姑,外則不能比於舅妗從母,雖古人於隆殺之間,當必具有深意,然而薄矣。又世俗於姻婭往來,動溺貨財,計奩贈,往往耰鋤興德色,籩豆起詬聲,即或義形於色,而激於一時,必至弛於後日。今徐君之事節母,無異於所生,可謂難矣。節母孑然一身,既老且窮,非徐君將誰依?所賢于徐君者,生有以養其志,死有以傳其名,既久而敬不衰,六十之年猶作孺子慕。世俗之事其親,得徐君一二端已足爲孝。嗚呼!此豈可於今人中求之哉?曩者乍川沈君曾浪仙輯《瑤池冰雪編》,徐夫人陳葆卿女士願出紡績資以佐剞劂,蓋欲藉此以彰節母也。人嘆其難,以爲生男不如生女。然非徐君之苦心孤詣,殫志協力有以成之,又安能至是哉?觀徐君前後所爲,令人增戚誼之重。況發潛德闡幽光,表苦節之貞,以風勵天下,尤不可緩也。故不辭而爲之序。

    重刻《徐忠烈公遺集》序

    餘嘗讀謝靈運述祖德詩,表彰先烈,稱頌前芬,令人追遠懷本之念油然而生,而凜凜乎繩武繼跡之爲難也。海鹽徐君古春,邑中巨族也,歷代多顯宦,其或不仕者,亦多隱德君子,皆以文章節行稱於時。始祖爲宋觀文殿大學士,諱處仁,于靖康末扈蹕南渡。十傳至忠烈公,諱從治,以甲第起家,殉萊城之難,追贈兵部尚書,忠義著聞海內,《明史》中自有傳。今年夏,餘歸自粵東,古春以其先忠烈公遺集見示,餘受而讀之,則自縣令至巡撫時所有往還公牘文疏也,而雜著詩文亦略附焉。公生平著述當不止此,蓋軼者多矣。考公筮仕在天啓、崇禎朝,始爲親民官,賑災恤民,築墟散糧,革陋規,除積弊,皆能以實心行實政。迨膺方面之寄,則散譁卒,守危城,矢絕援窮,之死不二,卒至殞身喋血,大節昭然,嗚呼!豈不偉哉。方公官薊門時,曾擬乞歸養親,三疏上請,秉軸者方倚公爲指臂之用,雖暫許之,而不一年即起爲武德兵備。亂作,遂以右副都御史擢任山東巡撫,致身盡命,歷險弗渝,洵哉!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矣。且是役也,公本可以無死。何則?朝廷有詔,命公駐青,調度兵食爲萊援。公以駐青遠,不足鎮服萊人心,必欲親身以攖賊鋒,遂與謝君實並駐萊州。然則公盡忠報國之念,早已矢之於寸衷,宜其臨難不避,視死如歸,丹心貫日月,素操凜雪霜也。嗚呼!惟公可以死,可以無死,則我爲國家惜人才矣。公之死非死於賊,蓋死於誤國之庸臣也。按史,崇禎四年閏十一月,登州遊擊孔有德反,燕、齊震動,餘大成、孫元化力主撫議,檄所過郡城無邀擊,登州遂陷。孫、餘以得罪去,乃以忠烈公巡撫山東,謝君實巡撫登萊,並駐萊州。賊遂益兵圍萊,用元化西洋大炮攻城,忠烈猝中炮殞。所遣援兵如熊朋遇、劉宇烈皆奴才也,屯營昌邑不敢進,屢以撫之一字藉口,縱賊殃民,與孫、餘如出一轍。明之疆事,其壞如此,安可問哉?今觀集中,公告急之文凡十有九通,想見當日登陴固守,危急萬分,炮火殷天,呼聲震地,幾於旦夕莫保。而公於此猶能洞燭賊情,出奇制勝,攻堅陷瑕,迭有斬獲,屹然爲東南保障。使當時援兵即集,前後犄攻,叛賊何難即滅,則公全城之功安可量哉。乃畏葸退縮,坐失事機,徒令公鞠躬盡瘁,以一身殉而不得少展其才,致壞我萬里長城,豈不惜哉!每讀一篇,輒爲嘆息弗置,明之卒亡於賊也宜哉。嗚呼!公雖死而公實可不朽矣。讀公之集,鬚眉如見,後世子孫,當世世寶之勿替。古春今欲付之手民,以廣其傳,其重祖德也可知矣。餘爲之序,又安敢以不文辭?

    《華陽散稿》序

    史悟岡先生以名進士,出爲教授,棲貧食淡,恬退自甘,不慕於榮利,不溺於仕宦,蕭然絕俗,與世無求,與人無忤,而獨與二三良友,肆志林泉,縱情詩酒,雖窮而不悔,殆古之隱君子也。餘既欽其品而又重其文,前既鋟其《西青散記》,而復以少時所藏《西青文略》附焉。先生所著尚有《華陽散稿》,惜不得一見。顧君筱樵藏有手鈔本,爲世所罕覯,特介範君季韓授餘,令畀手民,以廣其傳。餘展卷讀之,則半皆《西青文略》所有,豈當時《文略》爲選本,而《散稿》爲原書歟?因即排印以公同好。辛巳仲冬已將蕆事,忽祝融下臨,盡爲丁甲攝去。壬午春間,思欲重付剞劂,以有歇浦之行未果。中元前後,返棹吳門,回帆香海,秋風起矣,咳疾復作,養痾穗石,覓醫禪山,於役道途,歲序已闌,癸未二月之杪,始得斷手。聞先生始刊《西青散記》,旋毀於火,今所行者乃重訂本也。《華陽散稿》亦以幾成而被焚,何前後之一轍,豈以文字遭造物之忌歟?餘自入春以來,陡患風溼,注於四肢,動履維艱,深恐手足拘攣,將成廢人,登山臨水,無望於此生矣。前歲一炬,餘生平著述亦半付劫灰。然則餘與先生,蓋有同悲焉。餘窮於世,不厄於鬼,即厄於火。竊揆彼蒼之意,一若以世間騰喙設阱,覆瓿投溷,猶爲未足者,噫!可概已。顧先生晚歲逍遙,居田園,長子孫,扁舟出遊,傍花而宿,尋煙而語,山色湖光,近在几案,幾不知人世有機械險巇事。餘則天南遁跡廿有二年,侷促一隅,言無與聽,唱無與和,未知何時得以息影敝廬,歸骨先壟。今茲孱軀難以遠涉,遙望故鄉,輒增於邑,是則餘與先生較之,猶深淵之於九天,秋荼之於甘薺也。《散稿》始於丙辰而止於庚寅,時乾隆三十五年也。蓋先生乙卯舉於鄉,丁巳恩科成進士,留京師者二年,歸耕者五年,官淮安教授者數年,棄官作近遊,往來於淮揚間者幾二十年,此即《散稿》中先生所歷之歲月也。而先生高尚之志,閒淡之趣,清介之操,與夫山水之緣,朋友之樂,皆以此可見矣。餘於此輒不禁神往於先生矣。排印既竣,書此爲緣起。

    《瀛寰志略》序

    近來談海外掌故者,當以徐松龕中丞之《瀛寰志略》、魏默深司馬之《海國圖志》爲嚆矢,後有作者弗可及已,以視明季所出之《坤輿圖說》、《職方外紀》,其詳略爲何如哉?此誠當今有用之書,而吾人所宜盱衡而矚遠者也。此二書者,各有所長,中丞以簡勝,司馬以博勝。顧綱舉目張,條分縷析,綜古今之沿革,詳形勢之變遷,凡列國之強弱盛衰、治亂理忽,俾於尺幅中,無不朗然如燭照而眉晰,則中丞之書,尤爲言核而意賅也。嗚呼!中丞之作是書,殆有深思遠慮也乎?其時罷兵議款,互市通商,海寓晏安,相習無事,而內外諸大臣,皆深以言西事爲諱,徒事粉飾,彌縫苟且於目前,有告之者則斥爲妄。而沿海疆圉晏然無所設備,所謂諏遠情,師長技者,茫無所知也,況詢以海外輿圖乎?中丞蒞官閩嶠,膺方面之寄,蒿目時艱,無所措手,即欲有所展布,以上答主知而下扶時局,而拘文牽義者動以成法爲不可逾,舊章爲不可改,稍有更張,輒多掣肘。中丞內感於時變,外切於邊防,隱憤抑鬱,而有是書,故言之不覺其深切著明也。嗚呼!古人著述,大抵皆爲憂患而作,顧使中丞不得行之於事,而徒見之於言爲足惜已。方今光氣大開,西學日盛,南北瀕海各直省,開局設廠,製造舟艦槍炮,一以泰西爲法,而域外之山川道里,皆能一一詳其遠近夷險,未始非中丞爲先路之導也夫。

    重訂《西青散記》序

    古今來說部夥矣,而其筆致之空靈飄忽,句法之錯落奇詭,色韻俱古,聲情畢真,別開面目,自闢畦町,雖歷久而常新者,則吾於史悟岡先生《西青散記》首屈一指焉。夫士之絺繪詞章,欲以震驚愚俗,凌鑠雄豪,拔趙幟而立漢幟,大抵鉤脣棘舌以爲奧,雕妍畫醜以爲工,艱深晦澀至不可句,負其名望莫敢瑕疵,此正雙卿所謂棲梧子之刮舌篦,澹園先生之剔牙杖也。近日時賢,筆墨可彷彿西青者,推鉢池山農,蓋能於駘宕之境,而運其窈渺之思者也。嗚呼!士生於世,不能少建功業,而徒以空文自傳,至舉其牢騷抑鬱之懷而下寄之於說部,亦可嗟已。《西青散記》於士之遇不遇,皆作平等觀,富貴何榮,貧賤何辱,文章功業其道一也。不妄感慨而感慨真,不妄悲嘆而悲嘆切,幽棲草澤,伏處巖阿,得以自全其物外之天,其視黼黻廟廊,刻劃金石,等浮雲於一瞥者,固何如也。人必具此胸襟,而後可讀《西青散記》。

    《清史逸話》跋

    光緒己卯五月初旬,華族本多先生邀餘至其家,登六宜樓筆談。樓止一椽,而池水澄泓,綴以花木,清流瀠繞,綠陰扶疏,殊有山林幽趣,幾忘身在廛市間。先生出所著《清史逸話》見示,則皆記我國之忠臣義士,高節畸行,發潛德而闡幽光,蓋有足多者。其所採輯,皆出自近時人著述,而鄙撰亦蒙甄錄。觀先生之所著,固斯世有心人也。先生向爲一國藩侯,有土地人民之責。維新以來,敝屣爵祿,浮雲富貴,令其子嗣位於朝,而己則超然物外,退處於閒靜寂寞之區,優遊泉石,嘯傲煙霞,讀書於六宜樓中,潛心撰述,而獨於我國之名賢遺哲往事軼聞,輒筆之於書,以寄其景慕之思,而不以塵俗之慮縈其心,其樂爲何如哉?雖南面王不易也。餘作東遊,日與諸文人徵逐遊宴,卒卒無片晷閒。今從先生靜坐樓中,夏雨初過,新綠如沐,殊覺穆穆然神與俱遠。展讀既竟,謹跋其後。

    《火器略說》前跋

    此書之作,蓋在發逆未滅之前,距今幾十有九年,火器之制,其變猶未至極。逮夫普、法之戰,均以火器爭長角勝,一日間兩國殺人至十餘萬,兵禍至此,可謂慘且烈矣。泰西諸大國有鑑於此,故以後不輕用兵,俄、土交爭,諸國但從壁上觀,蓋恐兵釁一開,其禍至於不可收拾也。然而陰謀祕計,狡焉思啓封疆以詭道濟其兵術之窮者,何國蔑有?英、俄相忌而普、法交怨,要皆隱伏於無形而潛伺於莫測,說者遽以爲能保歐洲昇平之局,則未敢信也。惟是近年來,俄人注意於亞洲,英亦思以兵力保障印度,捍蔽屏藩,其勢漸趨而東,意者火器之利,將威之於境外而不復用之於域中,此則亞洲之深憂也。況乎製造之法,日新月異而歲不同,槍極其靈便,炮極其猛巨,船艦極其堅捷,幾欲盡天下之鐵以極火器之用,而亞洲方且晏然無備,不復措意於此,即有所仿效,亦徒襲其皮毛耳,一旦有事,我不知其將何以御之?是則火器之制,可不汲汲講求也哉!此書爲火器發軔之始,其說雖略,要皆淺近易知,可取爲法。竊謂較諸有明焦勖所著《則克錄》似爲過之。倘留心軍政者,由此而求之,安見火器之精,不可與西國抗衡耶?此則餘所日夕以望之者也。

    《火器略說》後跋

    此書甫成,餘即繕寫真本,上呈豐順丁大中丞,中丞擊節歎賞,又見代上合肥伯相書,以爲此未易才也。時中丞方有觀察蘇松之命,亟欲招餘一往,餘之受知於中丞實自此始。鄒君夢南曾鈔是書寄之閩中,餘又附以鐵甲戰艦圖說,火鏡焚敵積聚法,電氣霹靂車攻城法,氣球放彈焚燬敵營法,屬稿初就,惜爲傖父攜之橫濱,雲將代刊於日本,久之則謂已爲祖龍攫去,由是此書無底本,轉索之夢南亦久無以應也。今春搜諸敝篋,忽得初次草稿,乃釐訂增損,付之手民,因嘆書之顯晦存亡亦有數存焉。嗚呼!邇來日人狙伺於東,俄人鷹瞵於北,幾於玉帛干戈待於兩境。苟我國不早自強,則強鄰悍敵,方且日伺我之左右,而天下事愈難措手矣。泰西列國所恃以攻城保境者,首在火器。火器之利,無敵於天下。以區區歐洲一隅之地,而橫行於三洲間,莫敢誰何,囊括六合,宰割四方,足跡所至,威立令行,故至今日欲辦天下事,必自歐洲始。今日者我國家雖於天津、福州、上海、廣東四處設局製造槍炮船艦,而其法猶未大備,僅能步趨西匠,仿效成規,而尚不能求新標異,以頡頏乎泰西。若夫大炮之制,從未講求,多以重值購自遠邦,以供我用,甚且有以窳隳之物以誤軍事者。學習西法二十餘年來,徒襲其皮毛而已。夫我中國地大物博,所有諸礦亙古未開,精華所蘊,歷久必泄,煤鐵之饒,取之無窮。誠使以之鑄造火器,一出於新法,用以防邊禦敵,安見不能師其所長而奪其所恃哉?而奈之何至今日而尚有所待也!間嘗論之,國家之患,不思在外侮之憑凌,而患在內治之委靡,武備之廢弛,軍士之玩怠,器械之敝鈍,而後伺間乘隙者因之。今欲整頓軍營,練習軍制,使兵士轉弱而爲強,轉敗而爲勝,則必自精造火器始。火器之用,既得盡其所長,而後軍士臨陣,乃能有恃以無恐。以中國人民之衆,甲兵之廣,財用之裕,物力之富,更益之以強兵講武,奮發有爲,雖雄長於天下不難,而何慮乎歐洲?況乎智巧心思,人所同具。中國儒者既誤於無用之時文,中國兵士又誤於無用之弓刀石,遂致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長。若一旦易轍改弦,以其材力聰明,置之於有用之地,安見其必遜於西人也哉?上以此求,下以此應,豈獨火器一端能與泰西爭長競勝乎哉。

    書重刻《弢園尺牘》後

    光緒丙子,餘以活字版排印《弢園尺牘》於天南遁窟既卒業,共得八卷。不逮三年,求者日多,幾以無應。乃謀重付手民,檢諸篋中,復得數年來往來簡札,釐爲四卷,合之都十有二卷。近日國家多故,時事孔艱,日以滅琉球而未協,俄以索伊犁而失歡,屢致齟齬,時形卼臲。日雖近在東瀛,與我尤爲密邇,而其事尚可緩,姑置勿論。俄人跋扈飛揚,幾難饜其欲壑,借箸者求所以善處之方而不得。夫今時之所急,亦惟輯強鄰御外侮而已,二者要惟先盡其在我耳。整頓武備,慎固邊防,儲材任能,簡師擇將,此皆在我者也。在我者既無間可乘,而此外始可徐議矣。末一二卷間言日、俄近事,而意皆主於不用兵。夫我中朝在今日固非用兵之時,即日、俄兩國亦豈可窮兵於境外,黷武於域中哉?知乎此則修好釋嫌,要以和爲貴也。然我不敢必之於人事,而但卜之於天心而已。排印既竟,輒書其後。嗚呼!憂世之心,何時已哉?

    《地球圖》跋

    大地如球之說,始自有明,由利瑪竇入中國,其說始創,顧爲疇人家言者,未嘗悉信之也。而其圖遂流傳世間,覽者乃知中國九州之外,尚有九州,泰西諸國之名,稍稍有知之者,是則始事之功爲不可沒也。近時西學日盛,其圖愈精,經緯縱橫,勾稽度數,朱墨粲然。各國疆域,瓜區豆分,界畫犁然,即一覽間,而舉五大洲已瞭然指諸掌。然而深山大川,殊方異域,民生其間者異俗,因土之宜,以別其性,其間情僞相感,利害相攻,強並弱,衆暴寡,不知凡幾,而莫能有以一之,不知一之者理而已矣。綜地球諸國而觀之,雖有今昔盛衰大小之不同,而循環之理若合符節。天之理好生而惡殺,人之理厭故而喜新。泰西之教曰天主、曰耶穌,皆貴在優柔而漸漬之,於是遂自近以及遠,自西北而至東南,舟車之制,至極其精,而遂非洪波之所能限,大陵之所能阻。其教外則與吾儒相敵,而內則隱與吾道相消息也。西國人無不知有天主、耶穌,遂無不知有孔子。其傳天主、耶穌之道於東南者,即自傳孔子之道於西北也。將見不數百年,道同而理一,而地球之人遂可爲一家。今世之覽《地球圖》者,當以是說語之,此之謂善觀《地球圖》者。

    讀《離騷》書後

    《離騷》,詩賦之祖也,上接風雅,下開漢魏,讀之者無不生忠君愛國之心,憂世忘家之念。嗚呼!是何以言感人之深也。想屈原在當日,以宗國孤臣,竭忠盡志以事君,直諫不行,卒至放棄。其時楚已不競,而庸主相繼,溺於晏安,強鄰眈視,宗社將墟,其所以痛心扼腕,百折而不回者,蓋有不可告人之隱在也。《九歌》、《九章》錯亂其辭,至於無可如何,則託之於美人、香草,其意愈棼,其心彌苦矣。千古之善讀《離騷》者,爲司馬子長,三閭大夫傳感嘆悲涼,幾於欲哭,豈其身世之感,所遇有相同耶?餘少時讀《離騷》,每一展卷,悽然隕涕,輒不能終篇,至於廢讀。時在學舍中頗負微名,方銳於進取,而寧知遭讒遘禍,放廢南裔,一蹶不振,至於此極也。嗚呼!昔日讀《離騷》而悲,乃爲今日之讖也。

    書日人《隔靴論》後

    嗚呼!毋謂日本之無人也。我嘗讀其國近人所著《隔靴論》,皆論我國中外交涉之事,直不啻諮嗟太息以言之,顧猶未若今之已甚也。事至今日,奚言哉?由其外觀之,設海防,重邊備,講火器,制輪船,似乎富強之效可著,駸駸乎可馳域外之觀。然而軍政之未修也,吏治之未肅也,士習之未端也,民心之未靖也,因循苟且,粉飾彌縫,一切皆如昔日。如是雖襲西法之皮毛,而猶如附肉於骨,剪綵爲花,其血脈終不能流通,色澤終不能煥發。今欲與泰西並駕齊驅,則莫如以自治爲先。日人之著《隔靴論》者,爲江門鹽谷世宏也,所論凡十有一篇。其論西人居澳門,以爲履霜堅冰之漸。澳門至乾隆時,西人來住者三千餘人,營室家,長子孫,置兵備炮,隱然若敵國,有傷害漢民者,抗匿不敢抵償,中外雜居者數萬人,不爲其服役則爲其接濟,不爲其腹心則爲其耳目。西人以其精學利器,佔天度,經地理,察風土,審情俗,乃至文字語言,政治得失,官吏能否,戎備虛實,莫不洞悉。而漢人動輒曰西人志在貨賄,必無他慮,而不知其深情不可測也。曰西人陽爲桀驁,其實外強而中槁,恃天朝之懷柔而然,非必悍然無畏也,而不知其實輕而侮之也。曰西洋去中國六七萬裏,豈能爲我患?而不知其牀笫波濤與屬洲在比鄰也。曰西人所長火攻,中國有仁義節制之師,而不知其情形與昔異也。曰彼客我主,我岸彼船,以逸待勞,奚能害我?而不知堅艦如山,巨炮若電,似勞實逸,雖客猶主也。夫西人知彼知己,而中國晏然安之,不務索其情以爲臨時之用,則易之所謂防微杜漸者謂何?又其論傳教於中土也,則曰攻地不若攻人,攻人不若攻心。攻地而得者有之,其失之,有如曹操之於赤壁、苻堅之於淝水;攻人者如漢高之逐范增、唐宗之降李密,是爲得之,而其失者則如項籍之說韓信、李師道之圖裴度。今之西人,則又善於攻心者也。蓋其爲計也,以爲用兵爭地,其民未附,則雖得之,旋失之,財耗人亡,得不償失。不如播傳其教而隱移夫人心,使疾其君如仇讎,而親我如父母,忌其吏如蛇蠍,而敬我如神明,然後乘其釁而入焉,則不傷一卒,不費一金,而爲我腹心之民,此百世之利也,所謂攻心者如此。吾嘗論禪近乎楊朱,耶穌近乎墨翟。其所以潛移默感者,則務鳴其好生之說,以攻人之不仁,其言曰天道仁爲大,而中國之法有馘,是爲不仁之甚。至於引《皇矣》、《泮水》諸篇所云,馘爲決非經訓,出後人附會而排之。爲此言者,自以爲用中國之說以攻中國,攻心之最巧者焉耳。獨不思敵者國之愾也,梟之,馘之,剄之,焚之,庸詎傷?欲勿傷,則不若勿拒,將愛敵而遂不愛其君乎?且彼自有火攻術,火之所毒,其慘孰與割耳。屠牛豚而食之,而以撲蠅捫蝨爲不仁,豈理也哉?雖然,識者少而庸人衆,加以貧民、怨氓、頑奴、梟徒,彼擲金以爲要結,鳴不仁以煽之,幾何其不視彼以爲父母,仰彼以爲神明也。夫彼所以得攻我之心者,以我失我民之心也,我不失我民之心,則彼雖百方以搖之,惡得有可攻之釁哉?國之有貧民,猶家有病兒也;其有怨氓、頑奴、梟徒,猶家有蕩子也。有病兒而不之藥,有蕩子而不之檢,使穿窬之盜,一朝誘焉以賊其親,咎將誰歸?鹽谷所論如此。吾以爲能探其源而知所本矣,此即我之所謂莫先乎自治也。今者泰西通商之局亦大啓乎東瀛,傳教之士盛行於國中。然西人卒不敢挾制凌侮之者何哉?以一切西法無不講求,雖未能奪其所恃,亦已效其所長,而其尤善者,則在能自爲之也。

    跋日本《岡鹿門文集》後

    日本固東瀛之強國也。當未與泰西通商之先,刀械之利、甲兵之強、戰陣之猛,亦復虎視一時,鷹揚六合,而爲東洋諸國之領袖。且其臣民忠義,風俗醇良,莫不各勤其職,各樂其業,無殊於世外桃源,令有心人不禁聞而神往,以爲是固羲皇上人、無懷氏、葛天氏之民也。古所謂海上三神山,其即此歟?乃自美國和約既定,互市遂開,遠近諸國皆接踵俱來,揚帆並至,軸艫相接,羽集而鱗萃。日本執政者,又復崇效西法,振興西學,盡棄其舊而新是謀,甚至於改正朔,易服色,冠裳制度、禮樂政刑俱爲一變。而民俗亦漸澆而黠,向之所謂敦厚者,一旦蕩焉泯焉。自不知者觀之,以爲富強著效,駸駸乎馳域外之觀。其知之者,或以爲失之於太驟,或以爲失之於太似。其實所學西法,亦徒襲其皮毛,未得其精,而已囂然自足矣。夫日本地小而瘠,民寡而貧,其外龐然,而其實則外強而中槁。日東有識之士,未嘗不知其弊,諮嗟太息,往往形之於文字之間。吾友岡君千仞,當今豪俠士也,沉思而遠慮,博學而多聞,嘗見其送人赴法國博覽會,而知其意之所屬矣。其言曰:“近歲歐人創火輪舶,駕風破浪,萬里比鄰,往來如織,舉地球爲一大市場。平居和好,使命交通,有無相濟,若無復足慮者。一旦遇利害,作於眇忽,蹶起而忿爭,喋血千里,蒼生塗炭,竟不免於弱肉強食矣。蓋國之亡,非必易其主失其地之謂也,國體不立,受制於異邦,非亡乎?國力不贍,仰給於異邦,非亡乎?今夫制度文物一模擬於彼法制禁令,爲彼所掣肘,謂之國非其國,譬猶世農之家,釋其耒耜,從商賈之業,去樸就侈,自以爲得計,徒取市儈之笑耳。既不能爲農,又不能爲商,非亡家而何也。高其屋,華其室,衣服器用皆資之於異邦,工藝未興,產物未盛,而金貨濫出,府庫已空,上下爲此告窮。譬之東家之女,羨西鄰之婦,不度貧富之相懸,學其盛服,以飾外觀,不蠶不桑,資費無所出,終之不過溝中之瘠耳。智者防禍於未然,寧可不早爲之所乎。法國有博覽會,我邦之人多往,友人某亦與焉,餘謂之曰:‘吾聞博覽之會,天地之所出,人工之所制,蒐羅萬國,莫不皆有。觀之者足以增智力,發巧思、購之者足以詫新創,弋奇贏。故競技者必於是,爭利者必於是。我邦所齎貨物器具,不爲不多,或有駕於彼者,則聲價百倍,而得贏之盛,從此始,其利於邦不亦大乎?’抑餘更有進焉者。夫巴黎斯者歐洲大都也,是會坤輿萬國皆造焉。子試觀於其市,綠眼紫髯氣揚揚而視眈眈者,皆虎狼也。子既得而與之交,歸而告於吾君。吾相曰:市有虎焉,白晝羣行,盬人之腦,不斃不已。我寧爲管莊子,勿爲魚肉,彼不出刀而我自割,彼不出薪而我自烹,以飽其腹,非計之得者也。若吾君吾相,由子之言知所戒,國體以加鞏,國力以加強,則子之於此行,其利於我邦不益大哉。”觀此文,則知吾友之志慮深遠矣,孰謂日本無人哉?夫日之變法,志在自強,初不謂其弊之至於此也。夫西法非不可學,而其所以治民生立國本者,要自有在。且日本之於中國,昔則可以閉關絕使,畫疆自守,今則萬國來同,舟車畢集,以亞細亞洲之大局而論,方當輔車脣齒之相依。且以地勢觀之,日本之在東洋,譬諸中國之門戶也。其在東南洋諸島國,既爲泰西列邦蠶食鯨吞,印度廣土又爲英踞,屏藩盡撤,險阻不完。越南、暹羅、緬甸,又皆爲英、法之所制。朝鮮蕞爾,不足與圖。波斯、阿富汗則又僻在遠方,介於兩大,亦幾危弱不能自存。是則中國之外,惟日本而已。乃日本徒以能效西法,侈然自大,凌侮中朝,急欲輕於一試,是直不明利害之端,而昧於維持之義者已。想日本有識之士,當必爲之痛哭流涕而長太息者也。

    跋岡鹿門《送西吉甫遊俄》文後

    餘遊東瀛,藉養宿痾,僑居江戶,逭暑銷憂,所交多名人勝流。如成齋、誠卿、官一等編修,爲史官長,職居禁近,望重詞壇。鹿門、省軒前皆有位於朝,近則隱居不仕,泉石優遊。叔謀、櫻泉年少而才美,時譽翕然,每見輒以文字相質證,杯酒從容,止談風月。此數君子者,文章節行,照耀東國,而猶不自滿,皆願納交恐後,而得一言以爲榮。臨行,鹿門出文五十篇囑餘刪定,將壽諸梓。顧東歸後,或於役道途,或偃息牀笫,卒無暇晷。藥爐經卷,長夜無聊,鼠須側理,不復思御。近始出諸行篋而觀之,則中多憂國經世之言,誠世之有心人也。其友西吉甫遊學於俄,鹿門作文以送之,其言曰:“薩摩西吉甫將遊俄國,餘與諸友設祖宴,且與之論宇內形勢曰:方今俄與英。法。普。奧爭雄歐土,猶戰國七雄以合從連衡爲事也。俄國於極北,據形勝之地,窺各國之釁,猶秦阻崤函以臨六國也;英、法、普、奧富國修政,練兵養銳而環視俄,逡巡不敢犯之者,猶趙、楚稱雄六國而不西向窺秦也;英、法講交四方,通互市,要盟約者,六國之合從也;俄之開疆土,張國威,坐令鄰近折服者,則秦之連衡也。而秦之所以能並六國者,則在取巴蜀而據其資也,巴蜀未並,則國力不張,秦未可東兵也。今俄之蠶食亞細亞東北,亦殆秦之取巴蜀而據其資者矣。俄往年攻土耳其,爲英、法所扼,無功而止,於是其意謂與其爭歐,不如爭亞,蓋爭歐難而爭亞易。我既東向並亞細亞諸國,而後拊背扼吭以薄英、法,則其志可逞也。其經略亞細亞東北,遣使論日本北疆,略堪察加、佐甲廉,其成算可知也。近聞自佐甲廉至俾得堡七千裏間,通馬車道,又以美洲所轄之地鬻於合衆,而以所得數百萬金,充開拓東北之費。乘此勢駸駸以南,則安知異日不以東北全力薄英、法,濟其所大欲,如秦統一六國乎?日本國於東海,爲東洋之門戶,然北爲俄所凌轢,西爲英、法所恫喝,比猶韓、魏西北逼秦、趙,東南介於齊、楚,天下有事,一敗一勝,無得失於秦,而韓、魏常受其弊,日之多事,將自此始。言未終,吉甫太息曰:‘此餘之所以有此遊也。’嗚呼,餘常好論宇內形勢,竊慨世風日下,士之識力不足與談方今之計。今吉甫所志甚壯,所任甚大,是行在得彼國之情,不可無一言以壯其行,因即書所言以贈別。”鹿門此文於日、俄形勢瞭如指掌矣。鹿門之志,常欲中、日相睦,聯英以拒俄。夫就亞洲地勢以觀,中之與日,固所謂脣齒相聯而輔車相依者也。鹿門往時酒酣耳熱,輒縱談天下大計,灑灑成議,幾欲擊碎唾壺,而蒿目時艱,愴懷近事,每憤其志之不得伸。嗚呼!欲維持亞洲之大局者,其盍於中、日輯和加之意哉。

    書《衆醉獨醒翁稿》後

    嗚呼!當今之通達洋務者,蓋無有如翁者也。自餘所論,雖無不卓然而見灼,超然而識精,淵然而思深慮遠,但其心既有所忌諱,其口遂不覺其嚅囁。夫木必先腐而後蟲生,人必先疑而後讒人。子輿氏之言曰:“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西人之來中土,識者以爲我之衰氣有以召之,而不知其先我所以待之者失其平也。西人自明季入賈中國,西班牙、葡萄牙推爲東來之逆旅,英、法雖強,亦未敢自尊爲牛耳。繼而英取印度,盡東南洋之海島而踞之,遂矯然不可複製,諸西國羣推讓之,而我國獨時加挫折摧辱之。彼其蓄怨積忿已非一日,循至林文忠公焚煙之舉,遂不可復忍,是實我之盛氣有以致之。繼而通商立約,畀以五口,而沿海諸口岸皆爲西舶所出入,然猶未敢輕中國也。惟是每遇交涉之事,動輒推諉,始而不許,終至必許,而於是我國家官場之弊,無不爲其所知。因循其積習也,矇蔽其大端也,粉飾其長技也。無事之時,則其藐視西人,幾以爲不人類,若一旦有事,則又畏之如虎。凡政治、風俗、事物云爲之出於西人者,必無一可取,心驕志傲,位置自高,絕不肯俯而求焉,降而察焉,性情閡隔而仇隙日深,於是彼此相輕而事卒不可爲矣。夫輕人者,必明彼之短而知己之長。通商三十餘年來,讀書之儒,問以泰西之國勢民情、制器講藝,皆茫然而不知所措也,而彼於我國之利弊,無所不知。近如所造槍炮、舟舶,雖爲仿效西法,亦徒得其皮毛,且其中駕駛製造,每多假手於西人,而談者輒欲凌駕其上,恐不值西人之一噱耳。說者謂此徒頌美西人,未窺爲治之本原。夫形而下者謂之器,形而上者謂之道。我自有周、孔之道,足以治民而理國耳。於是一切所行,率以此爲準斷,而人莫敢復出一言。嗚呼!此皆所謂客氣未除也,率天下而出於誤國者,必此人也。宣尼不嘗言曰:“忠信篤敬,行乎蠻貊。”西人之至我中國,亦惟推誠佈公,必信必速,毋區畛域,毋許膜視,盡我之懷柔,竭我之胞與,以示大一統之盛而已。總之,是是否否,其始即決之一言,雖彼強而我弱,彼必不我強也。惟一味模棱延緩,遊移趨避,而禍即從此而生。《禮》有之曰:“閫外製自將軍。”又有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故西國設使於數萬裏之外,必錫以全權之名,俾得所專制。中西交涉之事,奉承周旋其間者,無不互有所諉。始西人以爲外省之權不足,必稟命於京師,若至京師,事必易於措手,是以駐京之請,志在必行。乃十餘年來,所以委曲遲迴者,仍無異於外省。此公使所以憤然欲行歟?否則公使之心,方欲中外之言和,斷不欲中外之啓釁,有可知也。蓋和則兩國並受其福,戰則貿易之利必先自絀也,此不待智者而知之矣。要之,內自總理衙門,外自通商口岸,必求熟諳洋務人員,以爲之支持,國步當不至於多艱,而外侮斷不至於獨甚也。嗚呼!言之匪難,行之爲難,言者諄諄而聽者藐藐,則我末如之何矣。

    跋上海《字林西報》後

    西人自通商中土以來,足跡遍於天下,其於中國之山川道里,險阻阨隘,邊防軍實,兵制營規,朝政官方,國計民生,無不了然如指掌。而常懷輕中國之心,嘗謂中國形勢未雄也,士卒未練也,器械未精也,防守未固也。近日各直省之紛紛籌邊防,搜戎行,鋪張揚厲者,殊不值西人之一噱。中國之大病,一切皆事後爲之備。如某處有兵警後,則必設鎮將,增防兵,密烽堠,曰爲善後計也,而不知患每出於所備之外。即如西人兩擾津門,遂以津門爲重地,以爲保衛神京非此不可,而不知進兵之道,豈獨津門一途?日人犯臺灣,而臺灣遂爲巖疆,駐以重兵大員,以爲鎮守,而不知以後日人所覬覦者,不必復出於臺灣也。其所舉動如此,豈以爲張弛之道宜爾耶?中國器械之精,士卒之練,萬不及泰西諸國。即使器械能精,而用器者無其人,則利器亦成虛設。以百數十萬金購一鐵甲戰艦,試使兩軍交轟,將見不頃刻間已屬他人。何則?雖有鐵甲而不能戰、不能守也,則所以練膽之法未講也。嗚呼!中國而誠出於戰,即歐洲至小之國亦莫之能御。是故爲中國今日計,不如與泰西諸國深交厚結,講輯睦之誼,修盟約之信,則可相安於無事,永立於不敗。此《字林西報》之言也。《申報》主人美查先生曰:“與泰西諸國結好言和,其說固也,而欲令中國盡將防務置之度外,廢而不講,專藉遠交爲上策,徒恃鄰國爲長城,一旦有變,將何所措其手足?”此論誠是也。惟我則曰,惟我中國富強,可與泰西諸國和局可久也。蓋天下事,能守然後能戰,然後能和,否則和局操之於人,而不操之於己。今我於各直省整頓海防,原爲固我疆圉耳,豈欲長駕遠馭而馳域外之觀哉?西人動以私心揣測,每恃己之長,笑人之短,抑知天道循環,其長之未足終恃乎!故爲中外今日計者,當相睦勿相輕,其道則曰:“爾無我詐,我無爾虞。

    跋歐洲遊客書後

    觀歐洲遊客致汀洲老漁書,有不能無言者。自泰西諸國通商以來,中外交涉之事,誤於因循怠玩,西人常以爲言。蓋事涉中外,惟當必簡必速,是非可否決之於兩言而已。雲南一役,苟英之所索,可從則和,不從則戰。英惟盡其在我,而不必代爲中國設想也。誠以西國所持者公心,所行者直道,措詞則簡,辦事則速,從未嘗屢有所遲迴審顧者也。試觀歐洲立約諸國,及其有事也,以一言爲折衷,從則以玉帛相將,違則以干戈從事。普、法之戰,其啓釁顛末不過三日而決耳,英何獨愛於中國,而必葸葸焉代爲計慮,瞻前而顧後歟?吾知其非爲中國計,乃自爲計也。遊客之言曰,近知西陲尚未底平,恐有決裂之禍,因時爲包容。其愛中國果若是哉?然則何以庚申之間,聯帆北上,屯兵津門,入居京師,其禍非臣子所忍言,而試問其時發逆披猖,江、浙淪陷,勢幾岌岌乎不可以終日,英猶乘危蹈釁,以至於此極。夫在昔日,豈亦非和好之國哉?立約通商亦將二十餘年,而竟忍而出此。今西征之役,遠在邊陲,曾不若江、浙、皖、楚心腹之患,肘腋之虞也。忍於昔而不忍於今,果有說歟?且中國以不從英之所請而有決裂之禍,亦惟中國自取之耳,於英無預也。英自爲尊國體起見,諸國亦不得議其後也,而又何嫌何疑,而遲之又久耶?遊客又言,厘金一節,亦按津門和約辦理,向已久欲與中國辯論,今因馬加利事,乃連類而及之,非另生枝節也。竊以爲中西交涉,但當就事論事。如馬加利之事,不過懲辦兇手,重議撫卹而已。此外復有所請,當明言此與馬加利之事無相涉也,有馬加利事固當請之於中國,無馬加利事亦將商之於朝廷。事如可行,中國亦未嘗不許,正不必以馬加利之事爲藉口也。今必欲連類而並及,其與節外生枝亦何異耶?英之所請於中國者,往往如此。如前以粵東索人之故,遂請駐京,請增埠。夫此二端,英國久欲言之矣,特因此而發端耳。其實憑空而起,未嘗不可行也。推其如是,反以啓中國士民之疑,而以英國爲藉端多索,此英之不善行其所請也。至英之遲遲而不遽失和者,蓋以今日中、英通商大局,所繫匪輕,不可以一日止。設使兵端一交,不可終弭,而各國之因利乘便者,或將伺間而起,而英國不能禁也,如是貿易之途必至終滯。則其自爲計而非爲我中國計,不已瞭然如掌上螺紋哉?嗚呼!彼豈獨愛我中國也哉?

    《仰止帖》跋

    嗚呼!人不可無一技之長,而尤不可不自立也。高山子一草莽孤臣耳,而一倡勤王之論,天下靡然從風,後世猶想見其文采風流,而景仰思慕之不已焉。高山子名彥九郎,字正之,近代之偉人也。嘗行東海道中,著有日記。此帖僅存四葉,蓋佚者多矣,然吉光片羽,足見一斑。餘不解和書,而識者謂其所記精詳,用心縝密,使其得志一時,經略天下,赫赫之功,夫豈後人?乃卒至未盡其才,殞軀絕脰,則天爲之也,非人也。鹿門先生向藏是帖,珍若拱璧,不輕示人。餘預於清華文社,得以縱觀。帖端“仰止”二字,則大原氏所書也。嗚呼!功業其顯而大者也,文章其隱而小者也。然功業之久,必待文章以傳。今高山子功業不顯,而文章之存猶在世間,藏鳳一毛,亦足以豪,鹿門先生其永寶之以垂諸世世子孫。

    清華館文會記

    文章者,人之精神;友朋者,人之性命。有友朋以切嗟道義,日進於學問,則文章可底於有成。《論語》有曰:“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是則文章、道德皆從友朋而來,文社之舉,可不亟講哉?清華吟館者,近藤市五郎之別業也。爲椽三椽,幽敞明潔,地形頗高聳,崇岡峙其前,樹木環其前後,蔥鬱蒼翠,撲人眉宇,長夏久雨,濃陰如幄,覺衣袂皆作綠色。樓中設幾六,置筆研以便作者席地構思。月凡二舉,至者各擬數題,隨其意之所取,有不終篇者,亦聽之,無苛約也。文畢,乃具壺觴,餚饌精潔,秉燭夜談,興盡則去。文之佳者,或刊之《明治詩文集》中,傳示同人。每逢社期,集者或八九人或十餘人,其以事羈者,可先一日辭,亦不強也。餘旅於此,得從諸君子後,從容於文字間,析疑賞奇,以聯異地苔岑之樂,可不謂幸歟?近藤市五郎業骨董,雖不能文,而樂與文士親,亦我國近代朱可石之流也。風雅好事,有足取者。嗚呼!我因之有感矣。南粵、東瀛相去萬里,而我於此文酒宴集,不啻與故鄉故人相對一堂,朋友之樂爲二十年來所未有。餘窮於世,而獨爲遠方異域之人欽慕如此,亦足慰矣。

    記香港總督燕制軍東遊

    香港,海中一孤島,而最近於粵。近爲大英外府,設官戍兵,視爲重鎮。其統率之長,以華官之制稱之曰總督,言總督港中一切事宜,而統屬大小各官焉,是則其權亦綦重矣哉。英廷簡畀是任,必以素著名望者,誠重之也。今總督燕公臬斯位,崇於朝而譽孚於世,國中學士大夫皆仰其言論風采,得一語以爲榮。屢任兼圻,所至皆有政聲。其爲治也,以愛民爲本,其視中外之民,無畸重輕,不區畛域。蒞港十有八月,而治績卓然,民譽翕然,事簡而刑清。乃以政治之暇,挈其眷屬來遊東國,以大藏大輔松方正義爲東道主人。蓋松方銜命出使,自法言旋,道經港中,固與燕制軍相識,燕制軍待之有加禮,此足以見東西之交密,而睦鄰修好,即寓於是焉。燕制軍既至,居大藏別署,一切供給使令,無不周備。東京附近名勝之地,率皆驅車往遊,想其見民物之殷阜,子女之便娟,山川之秀淑,林木之蔥蒨,必有暢然怡然,而惝然若失者。燕制軍雅度和衷,謙光外著,待人接物,恂恂如也,日之士君子皆以此多之。吾謂此未足以盡燕公也。燕制軍於與國交際之道,能見其大,嘗謂方今俄人雄長於北方,駸駸爲歐、亞兩洲之患,中、日兩國境地毗連,而俄又日窺英之印度,狡焉思逞,未見其止。爲今計者,莫如中、日、英三國相親,合力以備俄。嗚呼!非燕公無此識,亦不能爲是言也。則聯三國而爲一,餘將於此行也望之矣,是豈徒泛作東遊而已哉。

    何陋軒記

    吉田香竹,今之狂狷者流也。意氣闊達,操履潔清,生平擅鄭虔之三絕,而凜楊震之四知,遠近士大夫,無不知其才而欽其品,學者多稱之爲晚稼先生。近年自號何陋居士,而即以何陋名其軒。軒蓋其讀書談道延賓宴客之所,雖矮屋三椽,未極爽塏,然入坐其中,圖書縱橫,彝鼎斑駁,與庭前花木蕭疏,互相掩映,固未見其爲陋也。然則何陋者,殆香竹自謙之詞與?嗚呼!近世之所謂陋者,豈第居室而已哉?口誦服、鄭,貌託程、朱,宗漢紹宋,妄立門戶,此學問之陋也。獵取風騷,摹擬李、杜,撦撏割裂,自詡名家,此文章之陋也。師古太泥,變法太厲,徒襲皮毛,未參實際,此藝術之陋也。目不睹丘墳,足不出里巷,鄉黨自好,議論偏激,此識見之陋也。九州之外,非耳目所能窮,六合之中,非心思所能遍,以蠡測海,坐井觀天,此胸襟之陋也。而香竹皆無之,其所謂陋者,惟此一軒耳,曾何足爲香竹病。香竹之見餘也,以寺田士弧爲介。寺田稱其性情曠逸,懷抱倜儻,生平好酒好色,自率其真而與世無競,與物無忤,爲尤不可及。今以其軒請記於餘,餘初未有以應也。或曰香竹命名之意,非謙而實傲,蓋曰斯軒也,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是化陋而爲不陋,惟香竹有焉。餘以或人之言,爲香竹告,而請即以爲斯軒記。

    讀日本《東京繁昌記》

    志書之流,近亦夥矣,或記方隅,或錄異域,或追想今昔之盛衰。如《洛陽伽藍記》、《東京夢華錄》,猶令見之者欷歔想慕不已。江戶爲都會名區,固繁華藪澤也。其間如樓臺之崇綺,園囿之廣深,士女之便娟,民物之殷闐,海外諸國無不薈萃於此,賈胡列貨於市廛,火齊、木難,光怪陸離,不可方物,以至魚龍曼衍,變幻萬狀,而平康曲裏,窈窕其容,麗都其服,燈火笙歌,徹夜不絕,錄此者殆侈其極盛歟?然而有盛必有衰,不可恃也。惟爲上者有以持盈保泰,去其僭侈而汰其靡麗,使之務適於中。古者國奢則示之以儉,國儉則示之以禮,是所望於主持風會之君子。

    華夷辨

    自世有內華外夷之說,人遂謂中國爲華,而中國以外統謂之夷,此大謬不然者也。《禹貢》畫九州,而九州之中諸夷錯處;周制設九服,而夷居其半。《春秋》之法,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狄之進於中國者則中國之,夷狄雖大曰子。故吳、楚之地皆聲名文物之所,而《春秋》統謂之夷。然則華夷之辨,其不在地之內外,而繫於禮之有無也明矣。苟有禮也,夷可進爲華;苟無禮也,華則變爲夷,豈可沾沾自大,厚己以薄人哉?

    上當路論時務書

    當今天下紛然,競尚洋務矣,豈不以洋務即時務哉?言兵事者,則曰槍炮之精也,船艦之堅也,軍法之嚴肅也,營制之整齊也,邊備之周也,海防之固也,無一非推西人爲巨擘,一若自西人外,無可與談兵者矣。言藝術者,則曰輿圖之精核也,象緯之深明也,造器制物之奇巧也,機器之妙,可以水火二氣之力以代人工也,一切織紝冶造無不胥賴乎是,一若事半功倍,舍此無能駕乎其上,而此外更不足與言制器者矣。其談富國之效者,則曰開礦也,鑄幣也,因土之宜,盡地之利,一若裕民而足國,非此不可。至於學問一端,亦以西人爲尚,化學、光學、重學、醫學、植物之學,皆有專門名家,辨析毫芒,幾若非此不足以言學,而凡一切文字詞章,無不悉廢。夫自東西通商以來,留心時務者,固宜師其所長而攻其所短,明其情僞,攬其形勢,悉其民風俗尚,知其山川物產,而於其古今來之盛衰強弱,沿革升降,探其源而溯其流,然後我可以蹈瑕伺隙以制之。此之謂長於時務者,駕馭之道不外乎是,而修睦之要亦在於斯,顧未有捨己以從人者也。今日時務之急,莫在乎收拾民心。蓋民可順而不可逆,民可足而不可匱,民可靜而不可動。其外龐然囂然,而實則無所有者,能爲民禍而不能爲民福,能爲民害而不能爲民利,治民之本,當知盡其在我者而已。西學、西法非不可用,但當與我相輔而行之可已。《書》有之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故治民本也,仿效西法其末也。西國之所以講強兵富國者,率以尚器爲先。惟是用器者人也,有器而無人,器亦虛設耳。孟子言以仁政治民之效曰“可使制梃”,此非迂談也,蓋民忠義激發之氣,實有百折而不回者。人心之機器速於影響,一國之爐錘捷於桴鼓,是在爲上者善用之耳。治民之要,在乎因民之利而導之,順民之志而通之。即如泰西諸國,亦非徒馳域外之觀者也,其善於治民者莫如英,入其國中,無不優遊暇豫,自樂其天,而不尚操切之政,束縛馳驟以爲能者。夫如是,然後能行之久遠。抑又聞之,治國之道,先在養其元氣。如西國之法,斫削之尤甚者也,必也擇其善而去其不善,不必強我以就人,而在以彼之所學,就我之範圍,神明變化焉而民不知。略陳時務所在,幸少垂察而採擇焉。

    代上廣州府馮太守書

    日者進謁崇階,獲親顏色,紆尊降貴,略分言情。伏念某草茅疏賤,檮昧無知,而乃屢承側席之求,虛衷下問,又何敢嘿而不言?昔齊桓收九九之數,燕昭以郭隗進說,方且不惜千金買駿骨。若某之所陳,遼東白豕耳,而輒敢以之獻於左右者,芹曝之忱,拳拳獨矢,故謂之不自量可也,謂之非愛則冤矣。犬馬之報,惟力是視,雖蹈赴湯火所不辭。夫天下所難者,感恩知己耳,今遇閣下則兼之矣。一昨節相忘其尊嚴,旌鉞下逮,此固因閣下之一言,頓使某重於九鼎。顧某之期所以副望者,自此益復難耳。今就管見所及備陳如下:一曰廣貿易以重貨財。貿易之道廣矣哉,通有無,權緩急,徵貴賤,便遠近,其利至於無窮,此固盡人而知者也。抑知古今之局變,而貿易之途亦因之以變。古之爲商僅遍於國中,今之爲商必越乎境外。何則?他國之販運於我國者踵趾相接也。東南洋之通於中國則自明始,由是其國愈衆,其路愈遙,而所爲貿易者,其術亦愈精。曩東南洋之在漢,所重者貢獻而已,初不在利也。唐則乃行榷稅之法,利入於官。至宋以來,錢幣泄漏,始以爲患。蓋彼所來者奇瑰珍巧,只足以供給上官,而緡錢、銀幣輸於外洋者,反以有用易無用,中國漏巵之弊,實源於此。迨自明季,西洋諸國以兵力佐其行賈,於是其利日巨而其害日深。嗣後加以鴉片之鴆毒,日耗無算,而中國所與交易者,無非中國之所固有,鐘錶等物,等諸奇技淫巧可耳。顧彼能來而我不能往,何能以中國之利權仍歸諸中國?西國之爲商也,陸則有輪車,水則有輪船,同洲異域,無所不至。所往之處,動集數千百人爲公司,其財充裕,其力無不足,而其國又爲之設官戍兵,以資保衛。資雖出自商人,而威令之行,國家恃以壯觀瞻致盛強。此古今貿易之一變也。中國於此,雖不必盡行仿效西國,但事貴變通,道無窒滯。今誠能通商於泰西各國,自握其利權,絲茶我載以往,呢布我載以來。至於中國內地,當以小輪船爲之轉輸濟運,如是則可收西商之利,而復爲我所有,而中國日見其富矣。且夫通商之益有三,工匠之嫺於藝術者得以自食其力,遊手好閒之徒得有所歸,商富即國富,一旦有事,可以供輸糈餉。此西國所以恃商爲國本歟?英人計慮深遠,智巧日出,製造愈精,以中國;之,何遽不如?特上未之重焉耳。苟有大力者以開其端,潛移默化,安見風會之不可轉移。如上海等處所設船局,其船皆出自華匠之手,既成之後,華人皆自能駕駛,槍炮藥彈並能仿造新法。若論貿易之道,無區大小,皆能獲利。物料既充,而工耐勤苦,十餘年來西商之爲華人奪其利者,亦已不少。即如東南洋諸島以及新、舊金山,華人皆自運貨物至彼,西商之利爲減十之八九。今彼所售於我者爲呢布,我所售於彼者爲絲茶,利藪仍爲彼據。華人之所以不能往彼者,憚於風濤,未能涉遠,始事維艱,無人爲創。今招商局中輪船日多,由漸而及於遠。船上駕駛之人,工同而價廉,而我國之人,皆可往彼學習藝術,操舟之技,不患不明,一變之效,豈不繫於是哉?二曰開煤、鐵以足稅賦。今中國設機器,立船局,創行招商輪船公司,在在均需煤、鐵二宗以資利用。顧中國各處山礦所產本自富饒,原不借資於外地。惟中國自塞其利源,非惑於風水之謬談,即惕於輿情之中阻。朝廷亦鑑於前弊,言利之臣多不敢議及乎此。不知有明礦務之壞,在乎專任內官,致滋騷擾,而當時所有承充礦務者,類多紈絝鹺茵,不識礦苗之衰旺,所估漫無把握,以至預其事者動輒傾家,局外之人,遽引以爲戒。今欲因是而停止開採,俾天地自然之利閟而不宣,此無異於因噎而廢食也。夫英國不過海外彈丸三島耳,而富強甲於歐洲,其島素無所產,一切皆取諸他國。惟煤、鐵二礦獨饒,不僅足用於國中,且販運於境外,諸所製造機器、槍炮、舟車,獨精於天下。邇來其國墾掘漸艱,價值日昂,精於算學之士,曾遍歷其境而籌核之,在礦未出而易採者,僅足以支一百數十年。然則英國之富強,自此已臻止境。自餘泰西諸國,類皆斫削其精華,匱竭其膏髓,以爲能事。惟我中國所蘊獨全,曾有西人足跡遍歷各省,就其所測,知產煤之所,略見一端。湖南六萬三千方里,山西九萬方裏,直隸、山東、滿洲之南境二十五萬二千方里,四川二十一萬方裏,陝西七萬五千方里,甘肅六萬方里,河南三萬方里,貴州四萬二千方里,廣西三萬九千方里,廣東六萬九千方里,湖北一萬五千方里,福建七萬五千方里,江蘇四萬二千方里,浙江一萬八千方里,江西十萬五千方里,安徽一萬二千方里,雲南六萬方里,總計之約得一百二十五萬七千方里,其所產多於歐洲不啻二十倍有餘。況產煤之地亦必產鐵,蓋鐵礦、煤礦自必同蘊於一山,共出於一處,珍石瑋寶亦錯雜於其中,此在乎人之善採耳。開採之始,當先善其章程。愚見以爲官辦不如商辦。官辦費用浩繁,工役衆夥,顧避忌諱之慮甚多,勢不能盡展其所長。商辦則以殷實幹練之人估價承充,初開之時,由商稟請委員督理礦務,設兵防衛,費由官助。試辦一二年,然後按其多寡加徵礦稅,以其初未必遽能獲利也。而尤必專其任、遠其期,行之以十年、二十年爲率。試辦一二年間,礦苗之衰旺可測而知。其始必由國家給帑助之者,由煤在礦底非深入不能取,西人開煤機器非重金不能購置,故試辦之時,當用人力,既獲利益則購機器。顧此數者,皆淺而易知,最要者莫如官商相爲表裏,其名雖歸商辦,其實則官爲之維持保護。蓋承充之商非鉅富重貲不能爲,而地方大吏往往於兩三年間升轉遷移,法令每多更張,商人慮其掣肘,不樂於一試。今欲礦務之暢行,莫如酌仿輪船招商之例,而小爲變通,招商局中集衆非一,雖封疆方面皆預其間,而隱爲之規畫,於是各富商無不踊躍,鹹盡其心力,所以其事易集。苟礦務亦能仿此以行,衙署差役自不敢妄行婪索,地方官吏亦無陋規名目,私饋苞苴,而委員與商人自能和衷共濟,不至少有挾制。今粵東山礦所產煤、鐵之處亦復不少,或可試行採辦,於省垣新設機器局亦大有所裨。礦務之興,亦宜責成於董事,俾得分其贏餘。爲董事者必品行夙優,身家素裕,爲衆所仰望,然後能顧名思義,上體大憲之心,下察小民之隱,而亦不至於始勤終怠,不計久長。能如是而不弊絕利充者未之有也。三曰設保險以廣招徠。西商貿易之利,首在航海,顧風波之險,有時不可測料,於是特設保險公司以爲之調劑,於百中取二三,無事則公司得權微利,有失則商人有所藉手,不至於大損,此其法誠至善也。中國既設輪船招商局,雖主於運糧北上,而客商貨物亦賴以轉輸,其中豈能盡佔利涉,則招商、保險二者要當相輔以並行。夫運糧不過在春時數月耳,其餘專恃載客附貨以相流通,則必有取信於貨客者,乃可行之久遠,不有保險則貨客且爲之中餒。今惟賴西人保險,則徒寄人籬下,權自彼操,無以獨立門戶。且其言曰,必以西人爲船主,則保險乃可行,是則將來不無多所挾制。今當軸者業經奏準輪船招商遍行各處,官商踊躍入局衆多,中國富強之機或基於此。保險公司例可二三年間創行,以中國之人保中國之貨,不必假手於外洋,而其利乃得盡歸於我。況夫輪船之所至,想不至徒囿於中國一隅也,將來以中國之貨物運行於外洋,以外洋之土產消流於中國,足跡所及,愈推愈廣,則保險之設,亦由中國而外洋,隨地立局,與輪船公司相爲左右。宜於其地簡華人之名望素著,洽於輿評者司理其事,而亦藉爲耳目。今華人之流寓於外域者,殊爲不少,近者如新嘉坡、檳榔嶼、東南洋諸島,遠者如嘉釐符尼亞、廈華那、澳大利,無不身在遐方,心乎本國,所冀天朝威德之屆,足以爲之庇翼。特惜其中無人爲之經營而擘畫,遂致聲教不通,情形回隔,嚮慕之懷,無由自達,有事則不能爲之保衛,有若我中國將數百萬之生靈,棄之於海外。若能於華人輪舶通商所至,創設保險,以保華人往來之貨,有失立償,用示之信。凡華人一切所需,固由我中國自爲運往,而其地之所有,我亦可以採購。中外消息從此無所隔閡,雖在萬里之外猶同衽席,此即將來設立領事之漸也。蓋輪船、保險二公司之立,雖以申貿易之權,而國體之尊,國威之張,未必不由乎是。異日朝廷簡遣領事,統馭遠商,此輩皆可供臂指之用。要之,輪船、保險二者,即英國昔日之東方貿易公司也。英國雄於海外,始在開墾亞美利加一洲。及美國既興,餘土僅存,乃始措意於印度。印度通商之旺,乃由設立東方貿易公司始。中國變通其法而行之,其興可立而待也。以中國財力之富,人民之衆,材質之贏,智巧之生,操作之勤,製造之精,何遽出西國下?或以爲招商保險,商出貲而官預其間,是官與商爭利也。不知此實以助商而非病商。凡事皆商操其權,商富即國富,並出一途,非與商背道而馳也。英國所設輪船公司,每幾度支公帑資助商人不下數十萬金,爲公司舟師者,例得以金緣其冠,等諸武弁,蓋榮以頭銜,則彼乃樂盡夫心力。向來中國之爲商者,官從而抑損之,今中國之爲商者,官從而翼護之,其間相去何如哉?故招商局啓,輪船可至於遠方;保險局開,貨物可通於異地。四曰改招工以杜弊病。招工之患甚矣哉!其陷阱我華人,荼毒我華人者,前人論之詳矣。今欲絕其源流,窮其藪穴,當必以索還澳門爲先。葡萄牙之踞澳門在有明中葉。其入我朝,未有盟約,而鵲巢鳩居,視爲固有。始猶設立前山同知駐紮其地,歲輸地稅五百緡於官,邊釁既開,並此而廢之。我朝寬大之恩,懷柔之德,侔於天地,容其並處域中,未遑深究。顧招工之設,勢在必禁。何則?非是則不能杜拐販之源而絕出洋之路。向來談者,皆以澳門一隅爲畏途,誘鬻擄勒,無所不至。其居人爲奇貨,輾轉販售,視同豕畜。跡其行爲,幾至暗無天日。莠民所聚,積弊已久,恐不能一旦掃除,惟首撤其招工之館,則鬼蜮狡獪之技,自無所施。況此一端,爲泰西各國所深惡而痛絕,名正言順,不患其不從。蓋招工者,僱農民以備開墾,英國所已行設於省垣者是也。此則託名招工,而實則隱行其販鬻。在西國久幹例禁,犯者船沒入官,人寘於獄。惟葡葡牙、西班牙、祕魯諸國冒禁而爲之,英、美諸大國以其在中國境中也,不能爲越畔之謀,然則彼之所爲,其藐視我中國也亦已甚矣。顧必待索歸澳門,諭絕招工,未免有稽時日。管見有可以即行而勿緩者,則杜絕之權固在我也。澳門孤懸海外,船舶之自內地往者,四處可以止截。況我之炮艇、輪船駛行迅速,巡邏杜遏,勢所甚便。前之設立洋藥抽釐稅廠,巡洋緝私,而澳門之私販以絕,此其明驗也。夫鴉片箱篋可藏尚難偷漏,況人乃堂堂七尺軀乎?顧何以緝鴉片易而緝販人難,則由於賞無如此之重也,而莠民之狡辯求脫者,其計百出也。今之截止私販者,有線人、有賞格,利之所在,衆共趨之。且不惜以性命博錙銖,若查緝販人,亦以此法,則其弊可以立除。始事之時,當以輪船一二艘橫截澳門海口,而必先與英、美諸大國酌商,合同辦理,特派官紳總司其事,必其人夙著名譽,不避嫌怨者。此外宜簡公正誠實之西人爲之協輔,兼諭附近稅廠爲之贊襄其間,藉作耳目。當其任者,重其俸糈,專其事權,偵探四出,線索通神,至此而猶得飛渡者未之有也。其在省澳輪船藏匿之處,定在火工房、水手房,船大人衆,爲時甚暫,稽查之人,何能至於細微曲折,因之漏網者殊多。英例販人出洋之船,不得在香港修葺,而其形跡有毫髮可疑者,可以隨時具控衙署,立傳鞫訊。在港有專司譏察者六人,始由華人紳董捐貲請設,繼而英官自發帑項。蓋販人出洋,固公憤之所同嫉也。省垣系屬內地,權自我操,省澳之船,果有獲藏匿攜帶販鬻出洋人口者,船主知情故縱,立即移文英領事,請其封禁,以其所懸者固英國旗幟也。此事稅關洋人亦當分任其責,能者敘功紀績。至於設員司理,不以賄溺職,不以私擾民,則在乎得人而已。說者謂葡萄牙之在澳門,未嘗不託詞於招工,今必驟爲諭絕,則彼必指省垣招工爲藉口。則將應之曰,果欲招工,則將如英、美一例設館於省垣,由華官司理其事。英不設於香港,而葡必設於澳門,此其中情弊不問可知矣。況乎省垣招工之法,亦當請西官別改其章程。凡人願往西國耕種者,再當由官憲詳加諮詢,書其姓氏里居,刻期往返,以若干年爲準,書明簿冊,至期不歸,則向招工館詢問其若何下落。招工館中專設一人司理其往來信札銀兩,有往彼而物故者,即由招工館處報聞。其在彼工役生死之籍,每半年一爲查覈。凡此皆由華官主之。如是則彼知我國之於子民,其愛恤保護爲倍至,必不敢加以無端之凌辱矣。他日我民足跡益遠,生聚愈多,通商所至,彼爲前驅,安知不能坐收其效哉?五曰杜異端以衛正學。天下之變,愈出而愈奇,楊、墨、莊、老自內而勃興者也,佛、回、景、祅自外而流入者也。子輿氏距楊、墨,昌黎氏闢佛。何則?以其害於孔子之道也。至回、景、祅諸教之進中國,無一人斥其非者,以其道不足與辨也。明季西洋人之來中國,假其天算、輿圖、格致之學,以隱行其主教,上而傾動王侯,下而結交宦豎,一時與之遊者,或則尊之曰西儒,於是天主一教,幾遍宇內。至於耶穌一教,雖與天主教各立門戶,互相詆諆,其爭幾同水火,因之而同壤爲仇,構兵釀亂,禍患相尋,至今不解,而按之其教宗旨,亦復大同而小異。其來也,則自近今數十年始,二者皆足爲人心風俗之大害。楊、墨之徒不敢與孔子爲敵,而孟子猶且距之。佛生西土,其道雖悖孔子,而不敢毀孔子。今天主、耶穌二教,居然以孔子爲不足法,聖教爲不足遵,昌言於衆中而莫敢誰何,此真生民以來所未有也。顧出自西人之口,猶可言也,甚有儒冠而獸行者,一爲衣食所驅,遂至隨聲吠影,恬然不知恥,悍然罔所顧,此不獨名教之罪人,實民心之蟊賊,爲王法所必誅。然而官不之禁,民不敢斥者,何哉?以通商、傳教,載在和約故也。通商英爲急,傳教法爲重。天主、耶穌兩教之徒,不僅英、法兩國之人也。以目前言之,耶穌之害尚輕,而天主之禍尤烈。今西人足跡殆遍中原,其教幾於無所不至,肆行簧鼓,其志非淺。然究信之者一,非之者百,人心風俗猶未至於轉移。間嘗推究其所由來,而知其教之不能遽行者,蓋有故在。中國之人,每好異而喜新,一若教中之理,事事皆可從,而惟棄絕祖宗,停斥祭祀,爲子孫之心所不忍出。設使西人一旦有見及此,稍復圓通其說,則恐爲其教所蠱惑者,無難播於各省,此實吾人之殷憂也。當今之世,而欲使正學光昌,異端衰息,則請以明許暗禁之說進,一曰別編教民戶冊,二曰貽以扁額,三曰異其服色。此三者皆所以彰其羞惡之心,而絕其招徠之路。或慮西國傳教之士,將阻之不能必行,是或不然。蓋在我必先有說以折之,然後彼乃無辭以拒我。入教之人必求表異於衆,如承之於教會之前,而不承之於羣衆之地,是爲恥教,恥教者心不誠,西士所不許也。入教之人與衆無所區別,地方官雖欲保衛之而不能,是故編戶冊以陰識之,給扁額以明旌之,服色既異,則人人一睹而便知。且此法可使教民激勵其所爲,而果於爲善,人人將欽服教民之不暇,而足爲教中光。不然,對牧師入會堂,則自命爲入教,而一轉瞬間作惡爲非,無所不至,人或詰之,必諱匿而不言,甚且以爲大辱,西士又何貴有此入教之人,此皆所以折西士而行其說也。要之,此法一行,既入教者可以戢其肆凌,未入教者亦將憚而不敢前。邇來中外交涉,民教齟齬之事不一而足,皆由此輩喜事生非,從中播煽所致。苟得地方官秉公嚴訊,有犯必懲,此輩未嘗不稍斂,奈有恃爲護身符者,不論是非曲直,必爲之請於官,曲庇私袒,終得逸於法外,而此輩之膽愈張。西國之例,教士不得竿牘公庭,何獨於中國而嘵嘵干預其間?且彼之所謂教民,獨非我國之子民?以我國之法治我國之民,何爲多所掣肘?故區異教民一法,亦在我毅然行之耳。此外宜在各處宣講聖諭、善書,仿古者讀法懸書之意,尤宜與天主、耶穌教堂比鄰鼎峙,用以維持風教。如是十餘年之後,患其可少息也。夫凡此五端,固今日之急務也,鄙意之所謂興利除弊者,即繫於此。貿易之利開,則公私並裕,上而仕途遊宦,下而商賈工匠,皆不憚於遠出,而將視溟渤如康莊,越環瀛同衽席,於泰西各國之山川城郭,俗尚民情,兵力之盛衰,國勢之強弱,一切情狀,無不瞭如指掌,然後有事之秋,緩急可恃。煤、鐵之利開,則不獨機器船舶局中自饒於用,即以供諸國之用而無不足。每歲西人自其國中載運煤炭前來中國通商各口岸,供應輪舶所需者,計不下一千數百萬金,鐵亦不下三四百萬,礦務既興,其利皆歸之於我。有鐵以製造機器,可推之於耕織兩事。或以爲足以病農工,不知事半功倍,地利得盡,而人工得廣,富國之機權輿於此。保險之利開,而商賈之航海者無所大損,且華人之利仍流通於華人中,而不至讓西人獨據利藪。至於改招工,杜異教,亦惟去其甚害者而已。愚昧之見,明知無當高深於萬一,倘得容其盡言毋隱,進而教其不逮,不勝幸甚!幹瀆嚴威,悚惶無地,區區依戀微忱,伏維垂鑑不宣。

    《英語彙腋》序

    古來爲學之道無他,曰語言、曰文字。雖分兩端,實由一貫,後世始歧語言、文字而二之。西土自小學以至成人,其所爲文字者悉根乎語言,誦於大庭廣衆之中,人人皆知,毋取隱晦,毋尚艱深,猶有中國三代之遺焉。方今朝廷與泰西諸邦通商立約,琛贐遠臨,梯航畢集,四十餘年來光氣大開。其間所以交際往來者,曰官、曰商,而皆賴有語言文字以通彼此之情,於是廣方言館之設,自京師以達沿海各省,一律建置,遴選俊秀子弟入而誦習,拔其尤者,以備他日應對之用。顧始之教以語言、文字,藉以入門者具有專書,近且卮言日出,人人自矜祕本。容階鄺參軍惄然憂之曰:“是皆非尋津之寶筏,度世之金針也。今之爲西學者有二,一曰由文義以達語言,一曰由語言以辨文字。大抵西國學校之書,重在文義,其所教之童皆已曉然於西國語言者也,故其書以肄習文字爲先,若以之啓迪華童,教導方言,則有甚難者矣。今必先語音後文義,使之由音以求義,而自能貫通,則方非爲枘鑿之施矣,然後學乃可底於有成。”參軍之言如此,豈非具得其要領者哉?蓋西塾之書,乃教已識語言之西童者也,參軍新著之書,乃教未識語言之華童者也。先後既殊,難易自別,學習之者,能適其用,則事半而功倍。參軍取歷來英語各書,削繁甄要,融洽會通,廣搜並採,博考旁稽,以成一家言。既斷手,乃付之剞劂氏,而名之曰《英語彙腋》初集、二集、三集,由淺以及深,由粗以逮精,由略以至詳,取資多而摭意廣,西國語言文字之學,至是而始備,不幾彰巨觀而集大成也哉?其有裨於初學豈淺鮮歟!吾因是書而知參軍爲今之有心人也。夫御外樞機之所繫,在識其情僞而已,而情僞則非通其語言文字不能明。同一語言文字也,而有意內而言外者,有言在此而意在彼者,輕重緩急,剛柔虛實,致有不同。能人人如參軍之用心,何難折衝於樽俎之間也哉!若參軍之書盛行,則肄習西國語言文字者必多,多則明體達用者必出其中,將必佐國家寄耳目,以強中而抑外,成專對之才,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彼西國安得以我所不知,而挾制凌侮我也哉?是則參軍著書之功,當不在於甲兵戰勝者下也,安見將來綏靖邊陲,輯睦鄰封,以控制乎域外者,不由乎此書也哉?因參軍請序於餘,而備言之如此,非以譽參軍也,蓋爲凡習西學者勉也。

    《法越交兵紀》序

    嗚呼!法之謀越久矣。前年法兵有事於東京,越已有岌岌之勢,遣使入請,法亦以此事商之於我朝。李傅相駐節滬瀆,銜命與議,未有成說,法遂將從事於北圻。時餘方以養痾旋吳,小住春申浦上,日本海軍大尉曾嘯雲亦旅於此,時一過從,以文字相商榷。嘯雲留心時事,酒酣耳熱,輒以越南爲中朝屏蔽滇、粵之門戶,斷不可以尺寸與法。時爲中朝畫奇計,灑灑成議。餘謂之曰:“今法、越交兵,事關東南大局,君曷不於旅邸事閒抽筆記之,以備將來籌越之一助?”嘯雲遂日操鉛槧,記事陳詞,每終一篇,輒出就正。今年四月,法命使入都與中朝議和定約,修好撤師,嘯雲所記亦畢,將付剞劂而請序於餘。餘作而言曰,有心哉,嘯雲之爲此書也。嘯雲具文武材幹,稔於泰西情勢,略知各國方言文字,於其國爲興亞會盟長,高執牛耳,務欲中、日聯脣齒,則亞洲可臻強盛,於以御外侮輯鄰封而與歐羅巴諸大國抗衡,還師於衽席之上,而折衝於樽俎之間。今者越事幾於敗壞決裂,二十年之外,越其爲沼乎?嗚呼!危不持,顛不扶,固誰之責也哉?嘯雲之言如此,抑何壯哉。雖然,事固有難言者也。法事始興,全料其必歸於和。維時兩國調兵遣舶,羽檄交馳,艨艟絡繹於海上,兵騎馳騁乎域中,初不謂法一至北圻,而議和如是其速也,則非始之所及料也。或因謂法國非有外患,必有內憂,猶吳王夫差與晉爭長黃池,而不虞越人之襲其後也。不知法不得當於東,必欲求逞於西,整旅以出,可西可東,苟東事可以弛肩,即將移旌而西指,其謀固早已預定矣。法兵既抵北寧,入朗松,侵洪化,踞其城,略其地,則於法人圖越之事爲已躊躇滿志矣。且法人立意所在,但發難于越南,而非欲開釁於中朝也。法在今日不宜與中朝戰者有五,請爲略言之。法之拿破崙舊黨盤踞於國中,人懷二心,政出多門,阿洲之叛民,埃及之爭地,復騷擾於國外,飛揚跋扈,招忌召戎,恐終不免於用兵。法,歐洲虎狼之國也,素爲列邦之所憎嫉,兵釁一開,強鄰亂黨必有起而乘之者,西方之圖,勢難兼顧。此不宜與中朝戰者一也。泰西列邦皆以通商中土利藪,英、德、美所繫尤重。法人賈艦雖於沿海各埠無處不至,而通商之局未宏,一旦兵事突興,必非列國之所甚願,即使袖手爲壁上觀,而利害所在,當必以公法爭之,正理折之,通商各埠必不任法人肆意驛騷,致虞折閱,居間調停,勢所必然,法於此能勿從乎?從則法之水師多所阻滯。此不宜與中朝戰者二也。通商英爲急,傳教法爲重。天主教流入中土已三百餘年,十八省中習教傳徒盈千累萬,近日民教已有齟齬,幸賴地方官時爲之保護,民特隱忍而無可如何耳。兵端既啓,民憤尤深,此時教士教衆當必有罹其毒者,我中朝不任受咎也。此不宜與中朝戰者三也。法雖以西貢爲外府,然輪舟鐵艦自其國捷駛而東,勢亦紆遠,費必不資,資糧扉屨,非一時所易集。彼雖久旅我國,深知地勢,洞悉情形,易於進攻,然我於彼之虛實亦已瞭然,非如昔時。我但守內河,厚集其勢,誘之深入,彼豈能飛越也哉?我與法戰,但當堅忍弗拔,百折不回,理直者氣自壯,名正者言自順,同仇敵愾,民盡爲兵,惟知一鼓以直前,雖經屢敗而弗撓。兵鋒一交,勇智生焉,豪傑出焉,能久持之,彼必沮喪。此不宜與中朝戰者四也。法今者雖得逞志于越南,割地攻城,所向必克,然其全軍勢難久駐,留兵多則費無從出,少則既虞劉永福之乘其後,而復慮我國之出師報復也,亟肄以敝之,多方以誤之。法人雖狡,其必疲於奔命矣。此不宜與中朝戰者五也。法人早已知此,故始則純以虛聲恫喝,而終則仍出於和耳。嘯雲所記,自始至終皆欲抑法而強中,保存越邦以藩南甸,其識豈尋常所可及哉!夫今日者,越之僅存,亦賴有一劉永福搘柱其間耳,設使當時法兵長驅疾卷,電掃飆馳,兵鋒所至,越人望風而靡,浹旬之間,傳檄可定,中朝即使命將詰帥,出關致討,而越已墟矣,雖欲爭之,其可得乎?然則越之得以僅存者,蓋亦天也。惟是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前車之既覆,後車之鑑也。既和之後,籌邊防海,豈可一日弛哉?曠觀古今來敵國外患何代蔑有,在當軸者有以馭之而已矣。我今者所以馭之之道,一誤再誤,三誤而至於屢誤而不已,此真可爲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馭之之道無他,惟和戰兩端而已。當戰則戰,當和則和,有定理也;能戰則戰,能和則和,有定力也;和一於和,戰一於戰,有定志也。非是則爲馭之失宜,而禍患從此始矣。況乎天下事戰固不能久持,而和亦未可長恃,恃我有以自強而能預以待之而已。今日之弊,和議一成,即若無事,不知其間循環倚伏,即出乎是。金陵議款,則有津門之役;臺灣議酬,則有琉球之役;經界不正,則有伊犁之役;西貢不問,則有北寧之役。但苟目前之安,而不顧日後之害,此覬覦之所以易生,肆侮之所以迭乘也。而今而後,其尚思變計乎哉?因序《法越交兵紀》而縱論之如此,聽者置之言之無罪之列可也。

    《淞隱漫錄》自序

    六合之大,存而弗論,九州之外,置而不稽,以耳目之所及爲見聞,以形色之可徵爲紀載,宇宙斯隘而學問窮矣。昔者神禹鑄鼎以象奸,惜其文不傳於今。或謂伯益之所錄,夷堅之所志,所受之於禹者,即今《山海》一經是也。然今西人足跡遍及窮荒,凡屬圓顱方足,戴天而履地者,無所謂奇形怪狀,如彼所云也,斯其說不足信也。麟鳳龜龍,中國謂之四靈,而自西人言之,毛族中無所謂麟,羽族中無所謂鳳,鱗族中無所謂龍,近日中國此三物亦不經見,豈古有而今無耶?古者寶龜爲守國之器,今則蠢然一介族爾,靈於何有?然則今之龜,亦非古之龜也明矣。好談神仙鬼怪者以爲南有五通,猶北地之有狐。夫天下豈有神仙哉?漢武一言,可以破的。聖人以神道設教,不過爲下愚人說法。明則有王法,幽則有鬼神,蓋惕之以善惡賞罰之權,以寄其懲勸而已。況乎淫昏蠱惑如五通,聽之令人髮指,乃敢肆其伎倆於光天化日之下哉?斯真寰宇內一咄咄怪事。狐乃獸類,豈能幻作人形?自妄者造作怪異,狐狸窟中幾若別有一世界。斯皆西人所悍然不信者,誠以虛言不如實踐也。西國無之,而中國必以爲有,人心風俗,以此可知矣。斯真如韓昌黎所云,今人惟怪之慾聞爲可慨也。西人窮其技巧,造器致用,測天之高,度地之遠,辨山岡,區水土,舟車之行躡電追風,水火之力縋幽鑿險,信音之速瞬息千里,化學之精頃刻萬變,幾於神工鬼斧,不可思議,坐而言者可以起而行,利民生,裨國是,乃是犖犖大者。不此之務,而反索之於支離虛誕,杳渺不可究詰之境,豈獨好奇之過哉?其志亦荒矣。不佞少抱用世之志,素不喜浮誇,蹈迂謬,一惟實事求是。憤帖括之無用,年未弱冠,即棄而弗爲。見世之所稱爲儒者,非虛驕狂放,即拘墟固陋,自帖括之外,一無所知,而反囂然自以爲足。及出而涉世,則忮刻險狠,陰賊乖戾,心胸深阻有如城府,求所謂曠朗坦白者,千百中不得一二。嗚呼!不佞於是乎窮矣。又見夫世之擁高牙,建大纛,意氣發揚,位置自高,幾若斯世無足與之頡頏者。及一旦臨利害,遇事變,茫然無所措其手足,甚至身敗名裂,貽笑後世。蓋今之時,爲勢利齷齪、諂諛便辟之世界也固已久矣,毋怪乎餘以直遂徑行窮,以坦率處世窮,以肝膽交友窮,以激越論事窮。困極則思通,鬱極則思奮,終於不遇,則惟有入山必深,入林必密而已,誠壹哀痛憔悴婉篤芬芳悱惻之懷,一寓之於書而已。求之於中國而不得,則求之於遐陬絕嶠、異域荒裔,求之於並世之人而不得,則上溯之亙古以前,下極之千載以後,求之於同類同體之人而不得,則求之於鬼狐仙佛、草木鳥獸。昔者屈原窮於左徒,則寄其思哀思於美人、香草。莊周窮於漆園吏,則以荒唐之詞鳴。東方曼倩窮於滑稽,則《十洲》、《洞冥》諸記出焉。餘向有《遁窟讕言》,則以窮而遁於天南而作也。今也倦遊知返,小住春申浦上,小築三椽,聊庋圖籍,燕巢鷦寄,藉蔽雨風,窮而將死,豈復有心於遊戲之言哉?尊聞閣主人屢請示所作,將以付之剞劂氏,於是酒闌茗罷,爐畔燈脣,輒復伸紙命筆,追憶三十年來所見所聞,可驚可愕之事,聊記十一,或觸前塵,或發舊恨,墨沈淋漓,時與淚痕狼藉相間。每脫稿即今小胥繕寫別紙,尊聞閣主見之輒拍案叫絕,延善於丹青者,即書中意繪成圖幅,出以問世,將陸續成書十有二卷,而名之曰《淞隱漫錄》。嗚呼!餘自此去天南之遁窟,住淞北之寄廬,將或訪岡西之故園,而尋牆東之舊隱,伏而不出,肆志林泉,請以斯書之命名爲息壤矣。世之見餘此書者,即作信陵君醇酒婦人觀可也。

    《陸操新義》序

    邇來西國戰爭多用火器。或謂自火器行而兵法壞,則殊不然。觀於《陸操新義》一書,何嘗不講兵法哉!是書著於德國提督康貝固,其國所稱名將才也。年七十餘,精神矍鑠,談兵之口若懸河,酒酣耳熟,猶顧盼自雄,有馬伏波之遺風。德國前後用兵,康軍門俱在軍中,身歷行陳,指揮卒伍。是書所言皆得之於實見,凡一切操演規制具有精義。書出,泰西軍營奉爲金科玉律,五經排印,迭有增加。吳門友人得此書,將付剞劂氏,舉以示餘。餘讀之而知,昔年德之所以勝法也,蓋德、法之戰皆以陸兵從事,法恃槍隊,德恃炮隊,卒之槍不及炮之遠,法兵屢敗,銳氣盡挫,是則法之陸軍不如德也明矣。德爲新興強國,近始以陸軍雄歐洲。法之始意本欲以水師襲德,而不虞未及交鋒,德兵已壓境上,輪船煤缺不能行,於是不得已專以陸軍相角,此法之失計,而德已未戰而操勝券矣。康軍門著書之時,德勢方張,伐嗹、伐澳,所向克捷,法以驕慢乘之,蹶也必矣。夫德國陸軍所以強者,勇捷、精整故也。勇捷由於選擇,精整由於訓練,習之於平日,用之於臨時,斯能殺敵克果,稱爲紀律之師。一軍中有槍兵、炮兵、騎兵、步兵,各有所司者也。統兵之員,有隊官、行官,主乎調度者也。其臨敵也,攻守衝御,變化無方。其接戰也,分合聚散,疏密互異,因時、因地、因人,三者無不各制其宜,此所謂“運用之妙,在乎一心”也。西兵合圍有圓陣、方陣,列隊有橫行、直行,總不外乎步伐正齊,志氣專壹,技藝嫺熟,容象猛毅。兩軍相見,尤能好整以暇,神靜而態定,槍炮必近敵而後發,則藥彈不至於虛糜,始以一隊戰,終以一軍戰,而勝負分焉矣,從未有兵刃未接,而紛然駭走者也。德、法蔑士外之戰,一日而殞者十萬人,實宇宙間未有之血戰也。惟是泰西操演之法,各國不同,名弁宿將,各以其心得之韜鈐以訓其下,有時軍中主者易人,則操法亦變。況各國軍士所用槍炮亦各不同,其所以施放利器者,俱有專門名家。戰具既異,戰法豈能一致哉?西國操兵,皆作兩軍相敵之狀,用謀出奇,變幻百出,雖曰操演,無異乎身親行陣,此訓練之所以易精也。大抵西國軍紀肅,軍律嚴,雖敗不撓。甚有隊官殲而隊兵不亂者,由志定也。康軍門此書言要而不煩,法簡而易習,甚見賞於李丹崖星使,蓋星使出駐德都,已歷年所,凡遇國中閱兵大典,無不往觀,親交康軍門而深知其人,故康軍門特以是書獻也。今法人毀約敗盟,無端要挾,恃其船堅炮利,將猛兵精,意將衝突我沿海疆圉,一戰於基隆,再戰於馬江,薄海人民,無不髮指眥裂,疾首痛心,皆願執戈擐甲,用備前驅,與法人決一戰。竊以爲戰勝之道,在一鼓作氣而已。擊之於大洋,不如守之於內河;拒之於水,不如持之於陸,可空其地爲甌脫而誘之深入。彼欲攻城掠地,勢必登岸,然後預謀以待之,設計以制之,地雷埋器,坑阱網羅,層層設伏,四面兜擒,主客異形,衆寡異勢,勞逸異情,動靜異志,雖聚而殲旃,亦易事也。雖然,兵兇器也,戰危事也,不恃我有以勝之,而恃我先有以待之,不恃我有以敵之,而恃我隱有以制之。我之陸軍雖多,非稔於兩國操演之法,則無以制其死命。《陸操新義》一書,德之所以勝法者也,雖不可泥於一定,而參伍錯綜,神明而變化之,求勝之道在是矣,豈僅御法而已哉。

    《珊瑚舌雕談初集》序

    餘甫里人也。今年犬馬之齒五十有八,大抵生平自幼至老得居甫裏者,不過十五六年耳。十二歲,從先君子讀書吳村,一住五載,一切學問悉基於此。十七歲,先君子授徒於家,乃返。於時及門頗盛,許君壬瓠亦負笈來遊。餘與壬瓠爲同歲生,商榷文字,交尤莫逆,顧未一年,以母病去。十九歲,餘館錦溪。二十歲,先君子客海上,餘旋里門。二十二歲,先君子見背,遂往滬瀆,明歲移家焉,自此爲東西南北之人矣。飢驅罕暇,終歲不得一歸,歸必過從揮麈譚,往往月斜不去。三十歲,以足疾息影蘧廬,記相倡和,得以排悶遣愁。庚辛之間,滄澥橫流,江、浙淪陷,壬瓠以避寇來此,謀卜一廛,惟是全家勢不能俱徙,既戀田園,復警風鶴,不得已倉皇重入虎口。壬瓠一病幾殆,餘亦以道梗兵阻,留滯裏中三閱月。同治紀元夏四月,還滬,閏八月中旬,航海至粵東,遂寄跡焉。去家彌遠,益與故人隔絕,與壬瓠不通音問者殆十餘年。丁卯冬,餘年四十,乃作泰西汗漫之遊,羈棲英土,載歷寒暑,庚午還粵。己卯,以至扶桑,取道歇浦,遂抵金閶。壬午,自粵歸吳,倚棹闔閭城旁,繫纜天隨祠畔,重登椒華堂與壬瓠相見。嗚呼!此別蓋苒苒二十有一年矣。壬瓠鬚髮已蒼白,喆嗣蓮士、芍士皆讀書有成,蜚聲庠序間。酒酣耳熱,輒談昔日滄桑事,不禁唾壺擊碎,淚爲之涔涔下。壬瓠出示其所作詩文雜說,等身著述,皆得自離亂之餘,遠別以後,壬瓠於是乎傳矣。雜說中有《珊瑚舌雕談初集》八卷,皆紀平日之見聞,述邇年之閱歷,足以佐談屑,滌襟塵,藉下濁酒數鬥,《淞南閒錄》、《硯北叢鈔》,當無多讓。卷中有及鄙人者,獎譽溢分,殊不敢當。擬事刀削,屢請不獲,然亦足以見我兩人心隔萬里而相思,面睽廿年而不改,情深誼重,希古鑠今,爲可感已。今年先立夏一日,餘至甫裏,重上先人丘壟,下榻於看山讀畫樓中,剪燈話舊,瀹茗論文,重續三十年前景況,致足樂也。因命鈔胥者寫副本,五日而畢,攜之申浦,以活字版排印,既蕆事,書其緣起如此。非以序是書也。蓋以序我兩人交契之深,志其實也。乙酉夏五月,王韜識於淞隱廬。

    杞憂生《易言》跋

    杞憂生初不知其何許人也,繼乃知其居鐵城,氏滎陽,足跡遍南北,而旅處滬瀆最久。其地爲冠蓋之往來,商賈所輻輳,杞憂生居其間,不仕不隱,亦吏亦儒,日交其賢豪長者而與之縱談天下事,時或慷慨泣下,擊碎唾壺。今湘鄉郭筠仙侍郎、吳川陳荔秋司憲皆賞識之,屢欲加以拂拭,擬招佐星軺以備諮訪,而杞憂生悉堅辭弗往,日惟寄情緗素,肆志林泉,慨慕黃、虞,讀書自娛而已。滬雖彈丸一隅,而金氣燻灼,詭幻百出,花月之光迷十里,笙歌之聲沸四時,而杞憂生蕭然一無所好,以聖賢宅衷,以豪傑立命,眷懷大局,蒿目時艱,每欲以一得之效獻之當事,久之成《易言》一書,然未敢出以示人也。去年春杪,餘將有東瀛之遊,杞憂生之友忽以書抵餘,謂當今有杞憂生者,天下奇士也。胸懷磊落,身歷艱辛,上下三千年,縱橫九萬里,每當酒酣耳熱之際,往往舉杯問天,拔劍斫地,心有所得,筆之於篇,此《易言》上下二卷,固其篋裏祕書,枕中鴻寶也,非先生則不敢就正焉。餘乃受而讀之,於當今積弊所在,抉其癥結,實爲痛徹無遺,而一切所以拯其弊者,悉行之以西法,若舍西法一途,天下無足與圖治者。嗚呼!此我中國五帝三王之道將墜於地,而不可收拾矣。古來聖賢所以垂法立制者將廢而不復用,用夏變夷則有之矣,未聞變於夷者也。誠如杞憂生說,是將率天下而西國之也。此書出,天下必將以杞憂生爲口實。嗚呼!是不知古聖賢之在當時,天下事猶未極其變也,而今則創三千年來未有之局,一切西法、西學皆爲吾人目之所未睹,耳之所未聞。夫形而上者道也,形而下者器也,杞憂生之所欲變者器也,而非道也。同一航海也,昔以風帆,今以火輪,舟楫之制不同矣。同一行地也,昔以騾馬駕車,今則火琯風輪,頃刻千里,是車制不同矣。同一行軍也,昔以刀矛,今以槍炮,而槍炮之制又復日新月異而歲不同。同一郵遞也,昔以傳驛,今以電氣通標,瞬息往還,恍如覿面。車以達同洲諸國,舟以通異洲諸國,電標以聯五大洲而爲一。此外如輿圖、象緯、醫學、算學、重學、化學、光學、格致、機器,皆昔之所無而今之所有,彼之所有而我之所無。試問此數者使彼與我較,其爲遲速利鈍固不可同日而語矣。顧使彼仍居西海,我獨據東土,如風馬牛之不相及,又復何害?無奈其日逼處此,日出其技而時與我;長較短也,且恃其所能,從而凌侮我,挾持我,求無不應,索無不予,我於此時而尚不變法以自強,豈尚有人心血氣者哉?故杞憂生之書,大抵發憤之所爲作也。杞憂生參內外之消息,了中西之形勢,深悉天時人事,倚伏相乘,道不極則不變,物不極則不反,否極則泰至,思極則悱生。誠能如杞憂生之言,自強之道在是矣,而獨奈何杞憂生言之諄諄,而聽之藐藐也。況乎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前車之既覆,後車之鑑也。彼之厄我者非一次矣,在當時非不人人能燭外情,人人能明西務,未嘗不思奮發有爲,講求孔亟,以圖攘剔,以奮武衛,及一旦事平則悉忘之矣。此杞憂生所以發上指而筆有淚也。誠使竭我之心思材力,盡我之智慧經營,以仿效其所長,安知不能出乎其上也?毋襲皮毛,毋甘苟且,毋域小就,毋憚艱難,內以治民,外以治兵,將相極天下之望,督撫極天下之選,儲賢材,舉牧令,裕財用,凡築路、開礦、鑄幣、講藝、制器、行軍、防邊、備海,一切悉加整頓,自然事變之來,從容應之而有餘,安見天下事無所措其手也?當今之世,非行西法則無以強兵富國,故西人在今日所挾以輕藐我中國者,即他日有聖王起,所藉以混同萬國之法物也。孔子聖之時者也,於四代之制,斟酌損益,各得其宜,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誠使孔子生於今日,其於西國舟車、槍炮、機器之制,亦必有所取焉。器則取諸西國,道則備自當躬,蓋萬世而不變者,孔子之道也,儒道也,亦人道也。道不自孔子始,而道賴孔子以明。昔者孟子距楊、墨,功不在禹下;昌黎闢釋氏,功不在孟子下。今杞憂生《論教》一篇,功不在孟子、昌黎下。嗚呼!窺杞憂生之意,尤在睦鄰禦侮。夫樹國威,尊國體,必先由自強始。自強非可徒託之空言也,誠能採杞憂生所言而行之,則得其半矣。我國家幅員之廣,財用之富,人民之衆,泰西諸國皆所不逮,苟能自強,何向而不濟。若平時未能整作,斯臨事不免張皇,議戰議和,莫衷一是,盈廷聚訟,築室道謀。或虞鄰國之難以僥倖於萬一。夫鄰國之難不可虞也,或以多難興,或以無難亡。今者強鄰悍敵日從而環伺我,非我國之禍,正我國之福。我於此正可勵精壹志,以自振興,及時而黽勉焉,而淬厲焉,恥不若西國尚可有爲也。夫誠恥不若西國,則自能及西國而有餘矣。否則,誇張紛飾,玩愒因循,矇蔽模棱,拘墟膠固,於西國之情昏然如隔十重簾幕,又安望其言之入哉?杞憂生此書蓋救時之藥石也。上之人苟欲恢張四境,綏輯四鄰,就我範圍,破其狡詭,師所長,奪所恃,消桀驁於無形,著振興之有象,則當必採而行之焉。惟是言之匪艱,行之維艱,尤賴上有人焉以實行其言也。其行之要,則在乎實事程實功,實功程實事,去僞,去飾,去矜,去蒙,去苟安,去畏難,去養癰,去營窟,則天下事猶可挽回也。時天南遁叟久病垂死,長夜無聊,於藥爐火邊,傾汁磨墨,伸筆作此,以抒憤懣,俾我杞憂生知天下尚有傷心人也。嗚呼!一息猶存,尚思報國,十年徒長,深幸同時。苟此書出而世,尚不知杞憂生其人而行其所言者,則請杞憂生以後緘口捲舌,勿復談天下事矣,且並以此書拉雜摧燒之可也。

    《浮生六記》跋

    餘婦兄楊醒逋明經,曾於冷攤上購得《浮生六記》殘本,爲吳門處士沈三白所作,而軼其名。其所謂六記者,《閨房記樂》、《閒情記趣》、《坎坷記愁》、《浪遊記快》、《中山記歷》、《養生記道》。今僅存四卷,而闕末後兩卷。然則處士遊屐所至,遠至琉球,可謂豪矣。筆墨之間,纏綿哀感,一往情深,於伉儷尤敦篤。卜宅滄浪亭畔,頗擅山水林樹之勝。每當茶熟香溫,花開月上,夫婦開尊對飲,覓句聯吟,其樂神仙中人不啻也。曾幾何時,一切皆幻,此記之所由作也。餘少時讀書裏中曹氏畏人小築,屢閱此書,輒生豔羨,嘗跋其後雲“從來理有不能知,事有不必然,情有不容已,夫婦准以一生而或至或不至者,何哉?蓋得美婦非數生修不能,而婦之有才、有色者,輒爲造物所忌,非寡即夭。然才人與才婦曠古不一合,苟合矣,即寡夭焉何憾!正惟其寡夭焉,而情益深,不然即百年相守,亦奚裨乎?嗚呼!人生有不遇之感,蘭杜有零落之悲,歷來才色之婦,湮沒終身,抑鬱無聊,甚且失足墮行者不少矣,而得如所遇以夭者,抑亦難之。乃後之人憑弔或嗟其命之不辰,或悼其壽之弗永,是不知造物者所以善全之意也。美婦得才人雖死,賢於不死,彼庸庸者即使百年相守,而不必百年已泯然盡矣。造物所以忌之,正造物所以成之哉。”顧跋後未越一載,遽賦悼亡,若此語爲之讖也。是書餘惜未鈔副本,旅粵以來,時憶及之。今聞醒逋已出付尊聞閣主人,以活字版排印,特郵寄此跋,附於卷末,志所始也。

    跋《湫村詩集》後

    餘友慄本鋤雲以其戚湫村之詩示餘,乞餘一言,且曰:“湫村以職事羈滯遠方,不得親見先生,執贄門下。聞先生以詩教提倡東邦,都人士鳧趨鳳集,爭相就質,某也獨不得預其列,良用歉然,故敢求先生一言以堅其信。”餘維東國之詩至今日誠稱極盛矣,清俊秀逸,纖穠雅麗,無所不有,若其恢張格律,斬新詞句,戛然異人,以自成一家,而以奇鳴於世者實罕。湫村居尾張之市川,固今之詩人也。枕山序其詩獨以奇稱之,磐溪、湖山二老,東國騷壇之執牛耳者,亦並服膺其詩,謂不可及。餘謂詩之奇者不在格奇、句奇,而在意奇。此亦專從性情中出,必先見我之所獨見,而後乃能言人之所未言。夫尊韓推杜,則不離於摹擬;模山範水,則不脫於蹊徑;儷青配白,則不出乎詞藻,皆未足以奇也。蓋以山川、風月、花木、蟲魚,盡人所同見,君臣、父子、夫婦、朋友,盡人所同具,而能以一已之神明入乎其中,則歷千古而常新,而後始得稱之爲奇。湫村之詩餘雖未得盡讀,而枕山既稱之於前,磐溪、湖山復言之於後,則其詩必有異乎尋常者。湫村以其詩之奇鳴於當世,當必於杜之廣,李之俊,韓之兀奡,郊之寒,島之瘦,溫、李之穠豔,蘇之縱橫豪放,黃之生澀槎椏,陸之溫潤,楊之疏逸之外,別樹一幟,而自闢畦町,獨立門戶,所謂詩之初祖也。餘於詩亦欲以奇鳴,而構思似創,著紙即陳,數十年來浮湛於憂患羈旅中,有志而示逮焉,故序湫村詩而言之特詳實,於湫村有厚望焉。

    弢園老民自傳

    老民姓王氏,素居蘇州城外長洲之甫裏村,即唐陸天隨所隱處也。老民以道光八年十月四日生,初名利賓。十八歲,以第一入縣學,督學使者爲秦中張筱坡侍郎,稱老民文有奇氣。旋易名瀚,字懶今。遭難後避粵,乃更名韜,字仲弢,一字子潛,自號天南遁叟,五十後又曰弢園老民。老民世系本出崑山王氏,有明時巨族也,族中多有位於朝,明末兵事起,吾家闔門殉國難,始祖必憲甫在垂髫,逸出存一線,自此至晉侯、詒孫、載揚,居昆凡四世,並讀書習儒業,有聲庠序間。載揚諱鵬翀,品端學博,尤爲士林所推重,以早世,子尚幼,戚串中有覬覦者,乃遷甫裏。大父諱科進,字敬齋,習端木術,篤厚慎默,見義勇赴,鄉里稱善人。父諱昌桂,字肯堂,一字雲亭,著籍學官,邃於經學,九歲盡十三經,背誦如流,有神童之譽,家貧,刻苦自勵,教授生徒,足跡不入城市。老民上有三兄,十日間俱以痘殤,禱於武林,遂生老民。老民幼時屢夢浮屠佛像,魂自能從泥丸宮出入,十餘歲後始止。自少性情曠逸,不樂仕進,尤不喜帖括,雖勉爲之,亦豪放不中繩墨。既孤,家益落,以衣食計,不得已橐筆滬上。時西人久通市我國,文士漸與往還,老民欲窺其象緯、輿圖諸學,遂往適館授書焉,顧荏苒至一十有三年,則非其志也。滬上雖爲全吳盡境,而當南北要衝,四方冠蓋往來無虛日,名流碩彥接跡來遊,老民俱與之修士相見禮,投縞贈紵,無不以國士目之,中如姚梅伯、張嘯山、周弢甫、龔孝拱,其交尤密。西館中,時則有海寧李壬叔、寶山蔣劍人、江寧管小異、華亭郭友松並負才名,皆與老民爲莫逆交。惟是時事日艱,寇氛益迫,老民蒿目傷心,無可下手,每酒酣耳熱,抵掌雄談,往往聲震四壁,或慷慨激昂,泣數行下,不知者笑爲狂,生弗顧也。金陵既陷爲賊窟,而滬上亦以閩、粵會匪起,戕官據城,老民思出奇計以復之,卒不能,發憤抑鬱,患咯血疾幾殆。咸豐八年,徐君青中丞開府吳中,與老民固有文字之契,老民以和戎、防海、弭盜三大端進言,前後上書十數通,皆蒙優答。十年,金陵大營潰,賊竄吾吳,常、鎮、蘇、太同時俱陷,東南半壁至此糜爛,四郡村鄉亦蹂躪無完土,老民於是志愈孤,心彌苦。方捧上官檄督辦諸鄉團練,老民知其貪詐畏怯,萬不可恃,屢上書當事,代畫方略,言過切直,當事外優異而內忌嫉之,顧所言頗見施行,能多見效,其最要者,以西人爲領隊官教授火器,名曰洋槍隊,後行之益廣,卒以此收復江南。然用其言而仍棄其人,並欲從而中傷之,此老民之所以扼腕太息痛哭流涕長往而不顧者也。惟時賊於蘇鄉遍設僞官,立董事,皆土著人,暴斂橫徵,僞卡林立。老民固素識諸董事,密相結納,說以反正,言曾帥善用兵,只以方剿上游,未遑兼顧,今安慶已復,援軍旦夕必至,不可不自爲計。因激以忠義,勉以功名,令諸董事入賊中說頭目結內應,皆有成說,其黠者亦從而徘徊觀望。老民密縱反間,使賊黨互相猜貳,自剪羽翼,諸內應者多急欲見功,勢頗可乘。而當事者遽以通賊疑老民,禍且不測,聞者氣沮。老民急還滬上,猶思面爲折辨,顧久之,事卒不解,不得已航海至粵,旅居香海。自此杜門削跡,壹意治經,著有《毛詩集釋》,專主毛氏,後見陳碩甫《毛氏傳》、胡墨莊《毛詩後箋》,遂廢不作。同治二三年間,李宮保方次第克復吳中郡縣,老民代粵人某上書宮保,陳善後事宜,並言諏遠情,師長技,自致富強之術,頗蒙採納。六年冬,西儒理君雅各招往泰西佐譯經籍,遂得遍遊域外諸國,覽其山川之詭異,察其民俗之醇漓,識其國勢之盛衰,稔其兵力之強弱。道經法都,得瞻其宮室之壯麗,士女之便娟,廛市之駢闐,財物之殷阜,與英之倫敦並峙稱雄,同爲歐洲巨擘焉。既至英土,居蘇格蘭之西境,其地近北極,少燠而多寒,春夏之交,徹夜有光,而山水清淑,巖壑禿美,遊屐所至,殊足娛情適志。九年二月還粵。此三年中,老民以孤身往還數萬裏,嘗登舵樓以眺望,決目極天,蕩胸無際,波濤消其壯志,風雨破其奇懷,未嘗不感愴身世,悲憫天人,擊碎唾壺,淚涔涔墮也。老民既還自泰西,當事頗有知其冤者,或貽書勸其出山,或欲託人招致幕下,老民俱謝不往。豐順丁公,一代偉人也,尤賞識老民,謂當今通達時務,熟稔外情,莫若老民,爲之揄揚於南北諸大僚,於是諸大僚始稍稍知有老民者。嗚呼!此老民生平第一知己也。老民固極思感激馳驅以報知己,而憂患以來,精氣消亡,才華零腐,既不能上馬殺賊,下馬草檄,又不能雕琢文字,刻畫金石,以稱頌功德,徒爲聖朝之棄物,盛世之廢民而已。辛未秋,普、法戰事起,七閱月而後定,老民綜其前後事實,作《普法戰紀》。是書雖僅載二國之事,而他國之合縱締交,情僞變幻,無不畢具,於是談泰西掌故者,可以此爲鑑。惟倉卒秉筆,或患冗蕪,尚有待於異日之重輯,而老民自知其必傳於後無疑已。癸酉,香海諸同人醵貲設印局,創行日報,延老民總司厥事,老民著述乃得次第排印。光緒五年己卯,老民作東瀛之遊,藉以養宿痾,滌煩慮。取道滬瀆,放棹金閶,得重見故鄉風景。闊別二十年矣,真覺城郭則是,人民則非,有丁令威化鶴歸來情況。及身而重閱滄桑,生還枌梓,固老民初念所未及料者也。既至日東,遍歷崎陽、神戶、浪華、西京諸名勝,居江戶者十旬,遍交其賢士大夫,一時執贄請受業者戶外履滿,壺觸之會、壇坫之開,無日無之,唱和諸作,頗有豪氣。中又爲日光山之遊,遍覽諸瀑布,窮其幽邃。老民將歸,日之賢士大夫餞別於中村酒樓,星使、參贊以下至者百有餘人,日人謂自開國數千年來所未有也。老民久居粵東,意鬱郁不歡,恆思歸耕故鄉,卜居於莫釐、鄧尉之間,築三椽之屋,拓五畝之園,藏書數萬卷,買田一二頃,徜徉誦讀其中,優遊卒歲,以沒吾齒。顧是願卒未能遂,豈非天耶?嗚呼!老民雖流徙遐裔,僻處菰蘆,而眷懷家國,未嘗一日忘。嘗言此十數年中,時局一變,發、捻、回、苗悉數蕩平,左帥用兵新疆,擴地數萬裏,功震寰中,威行徼外,赫然見中興盛烈。然而泰西大小諸邦,叩關互市,輒以兵力佐其商力,所至各埠,設官置戍,艨艟相望,每挾其所長,從而凌侮我,來必應請必遂,一旦齟齬,環而伺我者數十國,腹心肘腋間遍佈森列,幾於國不可爲國矣。嗟乎!此蓋誤於羈縻之說,而駕馭未得其宜也。近者日並琉球,俄據伊犁,我國家並持節往問,而時虞失和,勢且岌岌。老民外感於時勢之艱難,內憤於措施之顛倒,舊疾陡發,誠使祈死得死,亦復何憾。老民有弟曰利貞,字叔亨,一字諮卿,讀書未成名而卒,年僅二十有七。有姊曰媖,字伯芬,嫁吳村周氏,癸酉六月先老民而逝。老民妻楊氏夢蘅,名保艾,字臺芳,娶僅四年沒於滬。續娶林氏名琳,字懷蘅,一字泠泠。經歷患難中與老民同甘苦。老民無子,有女二,長曰婉,字苕仙,歸吳興茂才錢徵,早殞;次曰嫺,字樨仙,生不能言,嗚呼!老民既無子矣,而復奪其女,不解造物者所以待之抑何刻酷至斯哉!自始祖必憲至今二百四十餘年,七葉相承,五代單傳,僅得男子十有五人,老民以下有從侄三人,相繼夭沒,於是自明以來,巍然碩果,僅存老民一人而已。天之所廢,誰能興之?天不獨厄老民,而或將並以毒王氏也。恐王氏一線之延,至老民而斬矣。噫嘻!不大可痛歟?尤可異者,曾王父娶於沙氏,大父娶於李氏,父娶於朱氏,其家並無後。老民弟娶於夏氏,髫齔俱亡。老民先娶於楊氏,危乎不絕如縷,繼娶於林氏,亦已不祀,祖姑嫁於汪,伯姑嫁於曹,宗祧並絕。老民族黨無存,密親蓋寡,側身天地,形影相弔,豈天之生是使獨歟?老民每一念及,未嘗不拔劍斫地,呵壁問天也。老民少承庭訓,自九歲迄成童,畢讀羣經,旁涉諸史,維說無不該貫,一生學業悉基於此,自後奔走四方,無暇潛心默識矣。父在未嘗盡一日養。奉母居滬上,扁舟道路,甘旨缺如,而母氏絕無不豫色,但勖以忠義節廉而已。老民母固知書識大體,四五歲時,字義都由母氏口授,夏夜納涼,率爲述古人節烈事,老民聽至艱苦處,輒哭失聲,因是八九歲即通說部。吳門既亂,母氏憂形夢寐,逮老民遘罹奇禍,母氏竟以憂殞其生,老民以此積慘終身,痛欲剜心,贖難糜體,雖仍偷息人世,不可復爲人矣。老民於詩文無所師承,喜即爲之下筆,輒不能自休,生平未嘗屬稿,恆揮毫對客,滂沛千言,忌者或訾其出之太易。至於身遭讒謗,目擊亂離,懷古傷今,憂離吊逝,往往歌哭無端,悲愉易狀,天下傷心人別有懷抱也。老民邇來潦倒頹唐,百事俱廢,去冬咯血,至今未愈,日在藥爐火邊作生活,深懼一旦溘然,平生著述必爲人拉雜摧燒,因先將詩錄八卷檢付手民,其餘藏於行篋者尚多,不足供糊窗覆瓿。因病得閒,聊自料理,所著有《春秋左氏傳集釋》六十卷、《春秋朔閏考》三卷、《春秋日食辨正》一卷、《皇清經解札記》二十四卷、《瀛壖雜誌》六卷、《臺事竊憤錄》三卷、《普法戰紀》十四卷、《四溟補乘》三十六卷、《法志》八卷、《俄志》八卷、《美志》八卷、《西事凡》十六卷、《甕牖餘談》十二卷、《火器說略》三卷、《乘桴漫記》一卷、《扶桑遊記》三卷、《海陬冶遊錄》七卷、《花國劇談》二卷、《老饕贅語》十六卷、《遁窟讕言》十二卷、《淞隱漫錄》十六卷、《弢園文錄》八卷、《弢園文錄外編》十二卷、《蘅華館詩錄》八卷、《弢園尺牘》十二卷、《弢園尺牘續鈔》四卷,都二十有六種。生而作傳,非古也。老民蓋懼沒世無聞,特自敘梗概如此。

    先室楊碩人小傳

    碩人楊氏,名保艾,字臺芳,後餘爲更其字曰夢蘅,茝汀先生諱雋第三女,醒逋茂才名引傳之胞妹也。早失怙恃,育於叔氏,少即敏慧,代嬸持家事,操井臼,飭簠簋,靡不具有條理。雖不知書,而於兒童塾中課本琅琅成誦。嫺靜寡語,能識大體,諸姑伯姊間和氣相尚,務得其歡。丁未正月,碩人年二十有一歸餘,時餘假舍錦溪,結縭旬日,惘然就道,初不知兒女子別離之苦。寒宵酒醒,長夜雨闌,時時念及。既而先君子橐筆滬城,餘遂授徒於家。碩人性嗜酒,自至餘舍,口不近杯杓。每值花香入牖,月影侵簾,間與小飲,顧而樂之。是冬育一女,字曰苕仙。明年夏,先君子見背,家日益落,餘遂傭書來斯,久相隔絕,明明圓月,耿耿良宵,寤寐懷人,輾轉反側。臘底旋里,聚不過十日,冒雪解維,匆匆遽去,黯然魂銷,惟別而已。春間卜宅城L,衡門三板,得奉高堂,教弱弟,時與碩人籌米鹽瑣屑焉。詎料巢幕之燕甫得枝棲,而訛言蜂起,又復分飛邪?迨至中秋,重聚茲土,時碩人已久勞患病,攜藥餌數十裹來,擲諸篋底,不肯遽服,未十日遽遭慘變。嗟乎!苟逆知其如此,何忍一日離之而他適哉?猶憶戊申七夕,中庭乞巧,碩人小病初起,憑闌望河漢,忽謂餘曰:“星士推餘命,謂壽弗永,若得在君家生一子而死,雖九京亦所瞑目。”不意昔之讕言,竟作今之讖語,言猶在耳,思之刺心。餘雖處城市,彌思山澤。李衡伉儷,高柔倡隨,畝川作室,而今已矣,尚何言哉!碩人體魄尚厝於龍潭,傭書事畢,思附先壟以葬焉。追念疇曩,宛如夢幻,宵闌月黑,溽暑逼人,和淚研墨,略志梗概,以備他日乞言於文學之君子。

    潘孺人傳略

    嗚呼!我友管君秋初,蓋世之深於情者也。秋初之室潘孺人,賢而慧,娶僅四年而逝,沒逾五六年而哀不能忘,此尋常人之所難能也。秋初遍徵海內諸名士賦詩悼亡,積數百首,將付剞劂氏,冀有以不朽之,乞傳於餘,三年未有以應。時餘往還於吳山粵水間,秋初覿面,必申前請。餘知孺人平日之德容才藝,必有大過乎人而足以傳者,不然何以繫於秋初之心若是其專且久也。餘與孺人同里閈,潘氏又屬世交,忝附戚誼末,知孺人莫餘若。特餘久旅天南,與故鄉聞問隔絕,間有書來述瑣屑事,謂閨閣中女子,既慧且賢,既賢且孝,莫如潘氏姝。旋聞適我友管君秋初,竊幸其得所歸也。方謂瑤質瓊姿,互相輝映,乃不意玉折蘭摧,不轉瞬間,已作輕塵墜雨耶!宜乎秋初之嘆息弗置也。孺人姓潘氏,名珠,一名媚蘭,字素五,甫里人,爲煥卿先生第五女,恕齋解元從妹。少出詩禮之家,一門羣從,俱嫺翰墨。孺人尤靜好幽閒,慧中秀外,靈警異常。六七歲即不肯與諸女伴嬉戲,弄筆硯,親文字,見碑帖輒欲摹仿,必求其肖而後已。嘗執卷問字於兄,一二遍後即已琅琅上口,於唐、宋詩詞尤若素所誦習,時參異解,別有會心,諸兄鹹嘆其敏慧。使充其學力,何難繼響蕙、芬,而追蹤謝、鮑也哉?於是裏中有女博士名,鹹稱爲慧女子。庚申赭寇之亂,隨父母避居鄉落,孺人年甫九歲,已如成人,茅檐蔀屋,安之若素,泊如也。閒則習女紅,刺繡織組無不工,佐母持家政,井然有條理,臧獲輩不知其出自孺人也。避寇同居者鹹羨之,謂生婦如潘家娃,可無憾矣。事親能先意承志,以是尤得母氏憐。無何,發逆搜及村僻,長兄葵生少尉以拒賊死,昆弟姊妹相繼夭亡。父母以鄉落不可居,仍還裏中,然積蓄以是一空。辛酉初夏,母氏患瘍,勢頻於危,晝夜呼號,孺人侍湯藥,問醫卜,焚香禱天,願減己算以益母壽,支持內外,足無停趾,身無寧息,如是者兩閱月,而母竟沒。既傷兄難,復痛母喪,哀毀逾常,骨立形消,裏中鹹稱之爲孝女。孺人生平無疾言遽色,憂喜不見於面,端婉謹慎,能識大體。家中人有涉於爭者,必曲意排解之曰:“門庭有福,惟和氣乃能致之也。”嫂氏不能善事翁,攜子隔戶別炊。煥卿先生衰年多病,服食起居悉孺人爲之調護。外綜家政,內侍嚴親,更周旋於姑嫂之間,其事彌勞,其心獨苦,裏中人鹹噴嘖稱孺人爲賢。顧家益貧,賴孺人十指以供菽水,世家名族知孺人者爭求婚焉,孺人願效嬰兒子故事,撤環M以養父,以是至年二十有五猶待字也。我友管君秋初,方求嘉耦,素聞孺人賢,曰得婦如此足矣。遂以玉鏡臺行聘。光緒二年九月,籬菊花開,嘉禮乃成。孺人奉姑以敬,相夫以順,處妯娌以和,一家中上下無間言。秋初家貧,幕遊以糊其口,春秋佳日,始得一歸,孺人時援大義以相箴勉,每曰:“人子遠遊,使老母倚閭,非所以爲孝也。若得布衣蔬菜食,樂道安貧,卜居於近城佳山水處,半村半郭,宜讀宜耕,潔甘旨以奉高堂,課詩書以教門下士,斯亦可盡天倫之樂事矣,何必疏定省,曠晨昏,而僕僕爲飢驅哉!”管君雖韙其言,而終不能共挽鹿車歸隱於衡門、泌水,則境爲之也。孺人不慕富貴而淡於榮利,不已高於人一等哉!孺人故知書識字,自歸管君,中饋操勞,未暇時親筆墨。然當月夕花晨,尚與管君鬮題角勝,或作一二絕句以寫當前清景,亦復斐然可誦,惜隨手棄置,繡篋中未嘗存稿也。丁丑季秋,忽患目疾,右目視物不甚了,每延醫,輒不許曰:“久必自痊,何煩乞靈於藥石哉?”是冬,舉一子,僅兩月,得驚疾殤。己卯春,又舉一子,逾月又殤。蘭夢兩徵,方共歡慶,乃不意玉碎珠沉,不得一全,以此鬱荃懷,傷蕙抱,卒至於不起哉。孺人既以殤子得疾,數謁名醫,終罔見效。病未劇,猶明妝淨服,強自起坐。卒之前一日,泫然執秋初手而告之曰:“餘病殆不能生矣。堂上年高,幸勿遠離,缺於侍奉。君尚無嗣,望孫綦切,我死,其早續琴絃,毋拘小節,雖在九原,亦所瞑目。”秋初涕不能抑,越夕竟逝,得年僅二十有八,時光緒己卯六月三日也。以上皆秋初過餘淞北寄廬,酒闌茗罷爲餘縷述如此。適當暮春三月,花落鳥啼,宵深風雨,檐溜滴瀝,與秋初傷離嘆逝之聲相應答。嗚呼!我固知秋初深於情者也。雖然,奉倩神傷,黃門腸斷,自古閨闈篤志,伉儷同心者無不如是。以潘孺人之清麗能文,婉嫺可念,固世所難得者,乃竟使之憔悴抑鬱,致不永年,亦足悲已。餘竊嘆天何厄之甚也。餘亦二十三歲早賦悼亡,楊碩人夢蘅年蓋亦僅二十有四,與秋初有同悲焉。今爲潘孺人作傳,追念前事,重觸老懷,哽咽摧藏,不能自已。急道寫錄,以付秋初,毋再使餘淚涔涔墮也。光緒十年歲次甲申季夏三月下瀚,餘方還自粵東,小住春申浦上,養痾杜門,頗有餘閒,因秋初力索,援筆而爲此傳。

    袁觀察保慶傳

    袁君保慶,河南陳州府人,以孝廉從軍,積功至鹽運使銜。幼時伉爽有大志,讀先儒書,能融貫大義,身體力行。咸豐年間,發捻交訌,陳州爲四戰之區,袁君練集民團,講習拳勇技擊之法,捍衛里閭,衆咸信服。袁君甲三,其叔父也,統兵臨淮,自成一軍,因隨之至營。其時正值餉竭兵疲,危殆萬狀,能以忠信固結飢軍,遠近震懾,聲名遂駸駸起矣。旋調辦理團練,專在潁、陳一帶統領各軍,往來南陽、汝、光各州縣,親冒鋒鏑,戰功著焉,迭由郎中洊擢道員。袁君膽識俱優,臨陣輒身先士卒,能與士卒同甘苦,故士卒樂爲之用。前後兩江督臣倚之如左右手,蓋其性情懇摯,器識沉毅,不隨流俗爲轉移,故見許於上官如出一口。卒以積勞病沒,遠近無不惜之。時袁甲三母尚在堂,年九十有七而神明不衰,袁君彌留之際,以不及終事爲憾。從戎十有餘年,清芬亮節,炳耀人耳目間,亦非常人哉。

    法國儒蓮傳

    儒蓮先生通中西之學,今之碩儒名彥也。生於一千七百九十九年,卒於一千八百七十三年,壽七十有五。歐洲之人,無論識與不識,無不同聲悼惜,以爲山斗之望自此而傾矣,歐洲學人又弱一個,承學之士將何所問津耶?按先生世系本出自猶太,而隸法國籍,世居京師巴黎。父某精製造機器,有名於藝苑間。先生少即嗜學,於各國語言文字,深所篤好,天資警敏,學無不通,希利尼古文語不由授受而能,人皆驚爲聖童復出。及長,文名噪於國中,當軸者以重幣徵聘,延爲法京藏書樓副監督,繼又爲法國翰林院掌院學士。翰林院者,羣儒薈萃之所在,其中講德修業者也,凡聞望之士始得預焉,歐洲惟法國有此名。院中藏書三萬卷,皆中國典籍也,別國之書,幾於連楹充棟。先生於華文有癖嗜,既入院,窮晝夜之力,研摩考索,不一年遂造其奧,於是手握鉛槧,日事翻譯。先著臘頂字《孟子》,繼譯《灰闌記》、《趙氏孤兒記》、《白蛇精記》,雖皆麴院小說,而抉剔入微,明暢通達,人見之一覽即解。旋譯《太上感應篇》、《蠶桑輯要》、老子《道德經》、《景德鎮陶錄》,鉤疑抉要,擘績條分,駸駸乎登大雅之堂、述作之林矣。咸豐癸甲以來,潛心內典,考證禪宗,所譯則有《大慈恩寺三藏大法師傳》、《大唐西域記》,精深詳博,殆罕比倫,於書中所載諸地,鹹能細參梵語,證以近今地名,明其沿革,非今之緇流衲子所能道其萬一也。他若《漢學指南》等書,乃撰以訓導後學者,具有精意。以是四方負笈從遊者自遠畢集,戶外屨滿,皆以得出先生門下爲榮。先生誘掖獎勸,亹亹不倦,其訓誨有序,指授有方,因材授學,各有專科,從不躐等而進,凡經先生誨示者,率成名而去。先生既造就人材,樂育後進,爲國家儲才待用,而又謙德自持,虛懷能受,人有一材一技之長者,必爲揄揚恐後,譽之弗容口,愛賢下士,有可知已。先生軀幹肥碩,精力充裕,自少迄老,無一日釋書不觀。雖年逾古稀,而丰神矍鑠,步履如恆人。無子,止一女,知書媚學,以不櫛才人稱於時,先生愛之不啻掌上珍。同治七年以微疾遽殞,年僅十有六齡,先生哭之,逾年而哀。妻年亦相若,白首齊眉,有倡隨之樂,家雖中資,而服御飲食務以儉嗇。普圍城時,先生幸得無恙,至是以壽終里舍。餘耳先生名久矣,至英土後,乃以書札通問訊,承先生獎譽過甚,時以文字相折衷。言旋時,道出巴黎,始得一挹丰采。方謂重晤有期,不謂先生遽歸道山。嗚呼!先生足跡雖未至中國,而在其國中譯習我邦之語言文字將四十年,於經史子集靡不窮搜遍覽,討流溯源,豈近今所可得哉?特拾摭其生平行誼,略述梗概如此。如先生者,謂非窮經嗜古之儒哉。

    英醫合信氏傳

    西醫合信氏,英之倫敦人。明於醫理,於十三科鹹所精究,而尤能以新意變通。在英倫醫院考列超等,後欲行其道於中土,遂至粵東,設院於羊城西關外金利埠,曰惠愛醫館,舍藥施醫,至者甚衆,無不應手奏效,而去求醫者幾於其門如市,戶限爲穿,於是合信氏之名遂遍粵東人士之口。在粵時著有《博物新編》,詞簡意盡,明白曉暢,講格致之學者,必當由此入門,奉爲圭臬。以中國向有銅人明堂圖,辨竅穴之方位,證脈絡之流通,華醫家皆以此爲金科玉律。合信嫌其語焉不詳,掛漏殊多,未足爲法,乃別撰《全體新論》一書,外而筋骸節幹,內而腑臟絡包,無不精詳賅備,洞見要處。潘君仕成特爲之刊入《海山仙館叢書》中,一時膾炙人口。咸豐六年,中外交涉事起,西關之人喜於生釁,選事者集衆舉火遽焚其館,醫書圖畫繪於石版者悉成灰燼。合信避兵至上海,公餘之暇,著書自娛。時金陵管君小異方旅寄鄧尉,西士艾約瑟偶遊其地,一見悅之,載之至滬,偕合信翻譯各書,兩年間著有《西醫略論》,專講瘡瘍,外科之正宗也,其次有《婦嬰新說》、《內科新說》,於後附以西國藥石,亦泰西本草之別行本也。合信自至中國二十餘年,活人無算,藝術之精,近日罕埒。其爲人謙遜和藹,謹默肫篤,有古君子風。以咸豐九年春,言旋梓里,遊橐中所蓄無贏貲,家居況味蕭然,門可羅雀。旋患牙風,幾毀其半面,而自以藥石治之始愈。顧其腦受病已深,每遇事若有所忘,或無端獨自笑語。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以疾終於家,壽六十有四。噫!合信氏雖寂寞於當時,必顯揚於身後,其所著五書,今已風行海內,不脛而走,沒世之稱可爲操券也已。

    英人慄味敦傳

    慄味敦,英之蘇格蘭人。祖讀書好學,有名學校中,所與交遊皆一時俊彥,性耿介,事上接下,諂瀆弗形,時人多仰慕之。父亦置身庠序,樸願自守,悃幅無華,中歲棄儒習賈,設肆於哈美頓城,以權子母,不善居積,時有折閱,因此家業漸落。娶名家女,婚禮一從節儉。一千八百十七年生味敦,湯餅筵開,幾無以酬酢賓客。君生而敏慧,至性過人。知父習貿遷術不足供事畜,幼學之年,即爲傭力作助薪水貲,弗辭勞瘁,罔有怨。父以其聰穎異常兒,使入塾,讀誦不輟,一見於目,便了於心,人鹹器重,譽之爲神童,雖前人之斷鼠獄,識雞碑,無以逾焉。英國書塾例,夏苦熱,給假避暑,秋涼乃復受讀。君於炎夏從事工作,焚膏繼晷,致力於章句,以是學驟進。幼有大志,恆以啓覺顓蒙,振發聾聵爲己任,務欲使物皆康阜,人盡賢良,而後夙志償焉。弱冠代教學師宣傳道德,登堂說法,口講手畫,聞者多有感泣受教者。逮壯,思傳道於阿非利加洲,然自念大丈夫生而屈身草野,處莫尊而出莫貴,終不能秉鈞贊理樞機,然亦當活國活人,庶不負此賦畀耳。遂請受業於名醫屈羅列,於門牆爲高足弟子,久之,心領神會,不特察脈辨證能得其真,而亦已深入閫奧矣。一千八百三十八年試列前茅,將應選出遊,既而不果。請命國君,傳道阿洲南境,憫其誠,許焉。君於是跋履道路,衝涉波濤,閱時始抵其地。時當夏初,天氣清朗,初至之邑曰拿單,四周皆巉巖也。與土人交,言詞和藹,土人見其道範可親悅之,爭欲識面爲快。近地有宿儒毛佛者,名噪一時,見君如舊相識,遂訂莫逆交,旋以女妻之。居處十稔,凡阿洲山川之名勝,江海之源流,測覽殆遍,又能熟操土音,環歷內地,故於風會轉移,人情向背,習俗好尚,鹹洞識於胸中。一千八百五十五年,英王特賜金牌以獎之,牌中詳志所由之地,以示弗諼。明年歸故國,父以不祿終牖下,君哭泣盡哀,臨葬之日,賓客不期而赴吊者千餘人。服闋,應察閱輿圖會人之聘,延爲上客,無貴賤老幼敬若神明。君遊阿洲已十六稔,所歷數萬里而遙,不特英人足跡所未經,即歐洲闔境之人,亦屐齒所不到焉。精歷算,所至凡山河險阻,土產宜忌,地脈腴瘠,人情良楛,一見即辨識。何埠通商賈,何地宜種植,言之悉驗,稔悉情形,可作鄉導,曲徑歧途,備知其詳。曾致書英京日報縷析述之。一千八百五十七年,復手撰成書,追錄見聞,偉論宏議,洋洋萬言,遊歷阿洲者爭奉爲祕笈焉。一千八百五十八年,復遊阿洲,欲窮考尼祿河源,事聞,英王簡數員往從之,功垂成而君沒,惜哉!使此舉果成,實開後人不世之利,乃天不假年,遽爾長逝,天實爲之,謂之何哉!

    馮母王太安人壽文

    古來之以賢母稱者,類皆能訓其子底於有成,克垂令名,德若子輿氏,文章如歐陽子,爲舉世所宗仰,而其初則皆秉於母教者也。史稱崔實善績,母有其助,虞譚在官,其母訓之以節義,朝廷嘉焉。由是觀之,士君子當少時,所以立身持己,砥行脩名者,不獨外藉於友,亦復內資於母。某忝與馮州守交有年矣,觀其儒雅謹飭,跬步不苟,競競然惟恐一節之未至以忝所生,知其秉承於庭幃間者蓋有自矣。某雖未獲升堂拜母,欽挹芳徽,然側聞母儀淑德,嘖嘖於閭里,鄉黨中交口稱之如一詞。蓋太安人幼出名門,長歸望族,端操幽閒,通達事理,持家教子,光大門閭,一鄉之人,無不敬之慕之,母戒其女,姑勉其婦,無不一以太安人爲法,故某聞之備得其詳也。太安人父固名諸生,少即習聞詩禮,懿哲溫慎,不妄言笑。繼失怙恃,依於從兄。年十七,歸於贈公,事舅姑篤孝盡禮。旋贈公隨父習奇贏術,貿遷於外,一切家政悉太安人主之,鹹秩然有條理,贈公經歲勿問也。繼而贈公折閱歸家,棄賈習儒,設帳授經,族中子弟鹹來問字,太安人謂贈公曰:“請壹志教授,無憂家計。”無何,贈公捐館,家道益艱,太安人力爲門戶計,茹荼含櫱,夙興夜眠,弗憚勞瘁。時州守尚未成童,督教綦嚴,日就外傳,夜篝燈課,儼若父師。性儉,耐勤苦,紡織之聲徹宵旦,日用之資、束脩之饋,鹹仰給十指。有時饔飧屢空,幾至日中猶未舉火,而太安人晏如也,故鄰人無有知其睏乏者。太安人苦節如此,彌足光已。其持家也,日用物必裁節之,藏有餘以待乏,嘗曰:“貪生於不足,防貪莫如儉。一日之用,必計次日,一歲之用,必計來歲。”常以是爲法,因此家以稍裕。平居常勖州守以廉介,而每舉孝弟忠信之事,娓娓言之無倦容。朔望必持齋,遇神佛必膜拜致敬,而深惡世俗女子之奉事巫覡者,曰此以邪說誣民也,每戒臧獲輩無令入門。待人慈而有禮,御僕婢以恩。生平無疾言遽色,宗族親戚中有涉爭者,必爲排解,人亦雅重太安人,得其一言無不立釋。此皆某所聞於人者也。觀太安人前後所行,雖古之賢母何以加之。今年春,太安人年七十有六,正月二十七日爲設帨之辰。某辱州守附縞紵末,介壽稱觴,安敢以不文辭。州守開敏有幹才,能通曉古今之故,而明於當世之務,非得之於母氏所教,安能若是哉?異日求忠於孝,宣猷於國家,則所以養其親者大而溥,永錫難老,無疆惟休,朋酒斯陳,吹笙鼓瑟,請爲之歌《魯頌》。

    公祭布宜人文

    嗚呼!寶婺渝輝,璇源告竭,穗石帆開,甫迎芳馭,香江雲黯,遽返靈軿,士女銜哀,公私交痛。夫以曹大家之淑媛,未享高年;杜京兆之貞妻,難登上壽。豈獨人生之隱憾,亦幾天道之難知。況我布宜人,母範彰聞,閫儀宣著。五福備美,四德咸宜,殫婦道之幽貞,相夫子以祗惕。瑟琴靜好,井臼操持,深愛梁鴻棲逸,恆相敬以如賓。雖非山傅食貧,亦忍勞而無怨,悉數芬芳,或多黽勉。獨至三星橫照,五日分恩,屢讓專房之愛,兩忘並席之嫌。苟非醇酪爲心,鳲鳩養質,又能明珠碧玉,別院閒房,驥子龍駒,旁生側挺也哉!婦德之良夐乎尚已。惟宜人秉體素弱,生性愛閒,凌晨幾畔,每諷金經,長夜燈前,恆聽玉漏。懼華年之非永,驚宵兆之不禎,故周身之具,一切自爲經營焉。蓋不以預死爲嫌,亦不以有生爲戀,百年旦暮,達者之識,而宜人亦庶幾似之。十日以前,乃至此間,方謂水繞山環之地,足暢幽懷,藥爐茶鼎之旁,閒消永日,豈意緣多變幻,事起須臾。捧樽侍飲,方深兒女之歡;撫鏡悲啼,忍下瓊瑰之淚。即於是夕驂鸞駕鶴,遽返玉京,而擇於二十五日移柩旋省。某等遽接訃音,實深悲惋!攀女宗而莫及,式閨訓以何由?惟念宜人並世有賢夫,傳家有令子,渥窪墮地,便具龍文,丹穴生雛,無非鳳採。既雍容而克讓,又美秀而能文,造就將來,豈猶可量。然則宜人在天之靈,亦可稍慰也已。敬陳椒漿,吉蠲桂籍,搜揚閥閱,抒寫悃忱。嗚呼!懿行猶存,恍傷懷乎如昨;靈蹤未邈,庶欣鑑乎斯文。尚饗。

    言志

    歲序將闌,酒邊無事,戲與二三良友,各言己志。淞北玉魫生曰:“餘於帖括一道素非所嗜,功名之念久如槁木死灰矣。思欲學道,竊未能焉。生平有願頗奢,欲償未得,然所願與人不同,請爲略陳之:娶一舊家女郎,容不必豔,而自有一種嫵媚,不勝顧影自憐之態,性情尤須和婉,明慧柔順而不妒,居家無疾言遽色。女紅細巧,烹飪精潔,倘能作詩作字更佳。薄能飲酒,粗解音律,每值花晨月夕,啜茗相對,茶香入牖,爐篆縈簾,時與鬢影蕭疏相間,是亦閨中之樂事,而人生之一快也。若夫塗脂抹粉者流,非餘所好。窮措大擁一黃臉婆子,自稱好色,亦堪笑死;餘雖在城市而性好山居。嘗有結廬西湖,卜宅鄧尉之想。構清涼瓦屋十餘椽,中疊太湖石,隨室爲高下,旁俱圍以闌干,曲折通幽,恍若層樓複閣,其境無窮。庭中雜植花卉竹木,花時香雪霏几榻。以三椽作書舍,樓上藏書數萬卷,足供流覽。三椽作精室,爲諷經啜茗下棋飲酒之所。兩椽作臥室,窗明几淨,絕無纖塵。兩椽爲閨人小坐、清談、閒憩、刺繡之所。一椽爲茗寮,旁設藥竈、茶爐、酒具,無不精妙,以一婢、一童專掌是役。其餘庖廚湢溷,率尚雅潔,令入之者疑非凡境。屋後隙地數百弓,專命園丁飼魚、種竹、藝菊、灌蔬,令有籬落間意,就下鑿池,引注活水,夏間盡栽蓮花,清香遠徹,優遊此中,亦足雲樂已;煎熬燔炙濃重之味,足以傷生,麟脯鳳髓乃天上珍品,非人間所有也。至若啖牛炙,噉豬肝,雖屬佳話,竊所不取。入韋廚而朵頤,過屠門而大嚼,是老饕之所爲耳。擷園蔬可以供客,剝山果可以自娛,採秋蓴可以調羹,釣河魚可以作膾。釀白朮酒,煮青精飯,果腹嬉遊,不啻羲皇上人,食肉者詎有此樂哉!荷裳芰衣,隱者之服,黃冠草履,田夫之服,餘雖好之而未能愛古以悖今。敝裘貰酒,綈袍典錢,雖清節可風而章身無具,其何以爲卒歲計乎?春服既成,短長適體,以遨以遊,豈不樂哉!夏則著葛衣以逭暑,冬則披短褐以禦寒。至若奇溫之服,價值千金,貧士所不能購,抑亦不欲購,不衷之誚知免矣。夫此四者,皆人生所不可無,如此清福,幾生修到,然而熱中人斷不能解也,則坐有俗骨耳。嗟乎!世人墮於名利障中,如繭自縛,如膏自煎,膠膠擾擾,忙迫一場便休,寧不可悲哉!”言既竟,座客側聽,欷歔若有所感。起視中庭,冷月當空,霜華遍地,歸而援筆記之,聊明吾意。

    卷十二

    言和

    自法人敗盟以來,多所需索,志在要求,意存凌侮,其勢固宜戰而不宜和,能進而不能退,可拒而不可許也。蓋以我所據依者,理而已矣,情而已矣。理直者氣自壯,情正者言自順。以中國甲兵之衆,材力之裕,儲蓄之饒,守備之密,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固何難與之相見於疆場,誓師於邊境哉?我於此但當計曲直,而不必計勝負,但當計順逆,而不必計強弱。此一役也,列祖列宗實式憑之,普天率土罔弗共之,況乎天下之懷義憤也久矣,以法人之屢次無禮於我,羣且眥裂髮指,無不延頸企踵,擐甲枕戈以待,事機一旦決裂,然後奮臂以興,投袂以起,而與法人爲難。此誠事之不可緩,機之不可失,而民衆之大有可用也。以是議者皆謂,此時非一戰無以作士氣,無以振人心,無以興人材,無以宣皇威,無以張國體。不知此固然矣。惟是和戰之權應操之自上,能發者必先計其能收。設使人人皆以義憤爲辭,鄉自爲團,人自爲練,衽金革,習器械,跳蕩拍張,悍不可制,好事喜亂之徒,乘機而入其中,誰能辨之者?蠢然思動,至於潰爛不可收拾,而於是乎天下多事矣。此固不可不慮也。又況今日者,泰西各國通商中土,其與中土商民,平日非有勢分之相臨也,非有恩信之相結也,非有意氣之聯絡也,非有情誼之浹洽也。其待中國之人以禮貌,以情意,以相周旋交際者,固不乏人,而其間或有恃勢妄作,逞臆橫行,待之不以其道者,亦未嘗無之。衆固無如之何,而其心之銜忿蓄怨,固已久矣。徒以一人鎮之自上,百執事奉承奔走於上下,以相左右而保持之,故皆俯首聽命。若一旦法事猝興,人思報復,保毋有別國受其害者乎?至此將誰執其咎哉?故民氣可靜而不可動,民心可聚而不可渙。和則可暫安於目前,而戰則兵連禍結,一時不能窺其究竟也。以管見言之,莫若暫與之和,而亟圖自強。當今要務,在與法重訂詳細條約,其中自有主者,非外人所能越俎,亦非一介小民得以妄參末議,自取罪戾。惟彼則索賠償,索撫卹,百端以要我,而我則置之不復理,似乎相去懸殊,雖欲議和,無從說合。竊以爲禮之用,和爲貴,馭遠睦鄰之道,斯爲美。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天之道也。苟其所求甚奢,勢固不能強從,若不過區區百數十萬金,似尚可行。獨是所爭者在乎正名而已,初不在乎索之鉅細多寡也。賠償即爲酬餉,固萬不能出之於我,即撫卹亦非我之所當行也。諒山一役,其發難始自法人,我國兵弁多所死亡,豈法宜撫卹,而我國之若軍若官,乃任其暴骨於郊原,流血於溝澮哉?我有撫卹之貲,彼亦當有補苴之費,則所持乃得爲平,所請乃稱爲允。今者不必議撫卹,不必議賠償,大皇帝大度含宏,恢乎罔外,筐篚玉帛,古者行成修好之所不廢,盟聘會同之所常有,以黃金若干鎰、白金若干斤,遣一介之使,馳尺一之書,饋於法之總統,曰此言和之禮也。惟茲不腆藉以結兩國之歡,而永萬年之約。若法廷報幣之來,即一二金之物,亦足以將意。我則惟重其和禮而已,厚往而薄來,所以示懷柔遠人之道也,此亦九經之一也。我則曲盡斯意,爲天下蒼生而屈,亦爲泰西列國通商而屈,非畏法人也。若猶不許,是法人不顧生靈之塗炭也,不顧萬國通商之大局也。誰爲戎首,誰爲禍始,天下當共知之。然後我傳檄通國,佈告鄰封,惟有左執鞭弭,右屬橐鞬,以與法人從事。嗚呼!法人於我中朝,豈真欲出於一戰哉?彼有挾而求,至再至三,聲言南趨臺嶠,北駛析津,無非肆其恫喝之故智耳。我前言法人於中朝有五不可戰,亂黨盤踞於內;強鄰眈視於外;守國之防卒不能盡撤;駐越之戍兵未可遽離;勞師襲遠,越境圖人,萬里饋糧,兵不宿飽,重瀛調舶,士非夙習。此五難也。馬達加斯,蕞爾小島也,以兵臨之,屢聞敗耗。與英議埃及新闢之河,嘖有煩言,或不免於爭,瞻顧張皇,動掣其肘,外強中槁,情形立見,是彼爲己謀之不暇,何暇謀人?乃更欲樹一敵於中朝,其計亦左矣,其志亦》矣。我中朝始終持前說,堅忍不拔,一聽客之所爲,則其氣沮矣,其術窮矣。沐猴得冠,黔驢無技,正今日法人之謂也。雖然,伸於目前者,我喜彼怒,仍必泄憤於將來;屈於暫時者,彼怠我奮,自可相安於日後。草莽下士,罔識忌諱,平生忠憤無所發抒,輒欲執戟荷戈,爲衆先驅。特以灼知遠情,熟揆大勢,和則可冀苟安,戰則難籌全策。蓋天下事,不徒恃戰,不徒恃和,恃我有以當戰則戰,當和則和而已;不患在戰,不患在和,在我有以備於戰之先,善於和之後而已。法事既平,正我國家勵精圖治發奮自雄之日。誠哉!張幼樵侍御所云“法事之終,正兵事之始也。”請得而縱言之,曰無因循也,無苟且也,無矇蔽也,無粉飾也,無虛驕也,無具文也,無植黨也,無營私也,無偏徇也,無拘泥也,無欺詐也,無始勤而終怠也,無玩時而愒日也,無有名而鮮實也,仿效西法毋徒襲皮毛也。養民練兵,訓士惠商,舉賢任能,簡吏擇官,去虛儀,尚實意,敦品詣,重藝術,除律例之繁苛,文試勿行時文,武試勿以弓刀石,別開文武兩科,務期實效。與民相見以天,與泰西列國開誠佈公,通彼此之情無以遠近隔,達上下之志無以貴賤殊,則所以治中而馭外者胥在乎此矣。如是乃可以言和。

    言戰

    今日法國之事,我不知何以爲戰,何以爲和。何則?法人設計以圖用兵以攻者,越南而已。其命將出師遣兵調舶之初意,不過四端,曰酬餉、割地、闢路、通商而已。苟我中朝以越南爲藩屬,二百餘年來,久形恭順,登於王會,受其共球,則不必待其作申包胥秦廷之哭,而後援之也,當遣一介之使,以告於法曰:“越南爲敝國藩封,天下所共知,貴國當亦知之。幸以敝國之故,勿加兵焉,不然貴國有進徵之師,敝邦亦有往援之旅。”法幸而聽,固兩國如天之福。倘法人詰戎兵,備艨艟,以從事於越,豕突狼奔,鯨吞蠶食,欲得而甘心焉,則我朝廷亦當先之以文告,繼之以武功,命上將整六師,雲集關外,以保茲小邦越,而與法人詰朝相見於疆場,如是乃得謂之戰。去歲李傅相與法使會於上海,雍容辭命,往復周旋,未有成說。法人逞其跋扈,恃厥恣睢,一舉而入東京,再進而踞順化,與越結約,垂爲定章,是其投鞭斷流之勢,目中早已無建業矣。我中國雖朝發軍艦,夕遣營官,羽檄交馳,倉皇境上,而出關之師,究未與法人一矢相加遺,並未交綏,即行退守,如是何得謂之戰?和者對戰而言者也,既未與戰,又何得言和?此我之所以不解也。曩者俄人之伐土耳其也,英人聲言救援,今日發勁旅,明日調堅舶,帆檣馳駛,旌斾飛揚,一若大舉搏戰即在頃刻間。逮俄入土都,大局已定,而英終袖手作壁上觀。迄乎歐洲列國集議之時,未聞俄與英人再訂和約也,以英雖有救土之名,而未嘗與俄有交戰之實也,兵釁未開也,邦交如故也。今日法、越之事,何以異是?且法人于越南,固已大逞其所欲矣。其循北圻而往,如朗松、如洪化,悉已入而踞其城垣,佔其營壘,戍以重兵,不復還越,則地已割矣。循紅河而往,欲溯之而通道於滇、蜀,舟楫可行駛,商賈可往來,則路已闢矣。法人於此,尚復何求?不過通商蒙自,撤兵越境,則須請命於中朝耳。是亦不過另訂商約,而不得謂之和也。酬餉一節,明言不欲過索,業已昭然白之於天下。前盟具在,口血未乾,何得再有後言?此不過以越南貧蹙,猶獲石田,歷來兵費必不能償,故思及我中朝耳。彼來議和之時,早有深意,不然越南之事,中朝已概置不理,本不必無端牽入,自多枝節。其來只請通商一款,或再請撤兵之期耳。我朝與彼立約,亦當削除越南諸說,不必與之爭藩屬之空名,爭之彌復損失國體耳。法在越南早已定有約章,又何必我朝再預其間哉?法人如以越南爲中朝藩屬,則揆之萬國公法,必不能興兵致討,取其土地,戮其官民,作封豕長蛇之薦食。苟以爲無預於中國,則又何必訂入中朝約內,申說再三?此進退無據,兩者皆無以自解也。乃今者無端索賠,其情其理更不可問,又多肆其恫喝,則惟有與之一戰而已。夫戰非我之所欲出也,設使天牖其衷,法人悔禍,兩國講信修睦,以玉帛而不以兵戎,豈非社稷民人之福?無如彼以戰來,我不能不以戰往,是戰者乃我之所以應敵也,非我爲戎首也,非我爲禍始也,天下列國之所當共諒者也。戰之之道有二,曰暫戰、曰常戰。法人自恃其船堅炮利,將猛兵精,以爲無敵於天下,非先一戰以挫其鋒,必不肯俯首以就我範圍。彼不過欲酬款若干萬而已,若先與議定,以一戰之勝負爲取與,約於何地開仗,然後兩國以兵戎相見。若中朝獲勝,則作罷論,法人不得再啓釁端;法勝,則所議若干萬,敬拱手而奉之於法,無有異說,此所謂暫戰也。未戰之先,當屬三軍而告之曰:“我朝國勢之盛衰,兵力之強弱,萬民之所仰望,列國之所注觀,胥繫於此一戰。”鼓其勇,作其氣,重其犒賞,激發其忠義,悉精銳,厚勢力,驅敢死之士,材官技擊,不專一長,而統之以百戰之能將,安見其不可出於一戰哉?既戰而後畀之,則我可自愧於天下。我朝自二十餘年來,講求武備,整頓邊防,仿效西法,製造舟艦槍炮,練兵士,礪器械,淮勇、湘勇各自成軍,號稱勁旅,設非出之於一戰,則可用與否末由知之。若遇事變之來,畏首畏尾,虛與委蛇,動以賄賂行成,徒張敵國之氣焰,而墮我軍之志氣,所謂膽智者何在?所謂勇略者何在?敵不可縱,禍不可延,隳軍實而長寇仇,正今日不戰之謂也。顧戰必有以制其死命而後可,曰出奇,曰用間,曰以靜制動,曰以逸待勞,曰以主御客,曰固扼險阻,曰嚴絕接濟,曰但守之於內河而不必擊之於外洋。法人狡譎特甚,其用兵於中國,必先以輪艦十餘艘遊駛洋麪,亟肄以疲我,多方以誤我,使我眩其虛聲而多爲之備,備多則勢分,備多則力渙,彼乃得舍堅而攻瑕,避實以擊虛,而於是乎得逞其志矣。我當何以馭之?曰靜則可以制動,逸則可以待勞,彼客我主,守有當所,無事疲於奔命。法之大艦巨炮,但能縱擊於大洋,彼欲攻城略地,勢不得不登岸。我但扼要以守之,地雷坑穴無所不備,在臨機以應變而已。俟其進而擊之,彼豈能飛越雷池一步哉!彼之所至,大抵多以失業之流氓爲耳目,近鄉之漁艘爲接濟,此在地方官嚴申禁令而已,行保甲之法,厲連環之罰,有犯必懲,戮之毋赦,殺一二則千百知警矣,是在上之雷厲風行而已。制敵船莫如用火攻,行之於大洋則難,而行之於內河則易。粵、閩、浙三省,多出海之漁船,其操舟之舵工水手,類能狎風颶,涉波濤,如履平地,毫無所畏。我懸重賞以購之,高爵厚祿以餌之,聽其所爲,毋擊其肘,如能成功,則以全舟所有畀之,彼自致死效命而不辭。火攻之術既行,天下豪傑之士,必有聞風而興起者,即遠而行之於西貢、海防,亦無不可,更何論乎中國哉!此所謂常戰也。我中朝既出於戰,必當持之以恆久,舉之以全力,勿以小勝喜,勿以小挫驚。中國海疆,南北逶迤萬有餘里,備不勝備,防不勝防,宜區爲四軍,而統之以四重臣,以節制而總轄之,寄以專閫之任,重其責成。遼東三省爲一軍,直隸、山東爲一軍,江、浙爲一軍,閩、粵爲一軍。敵至則應,敵去勿追,守有一定之地,敵人入尺寸即治以重罪。頒詔天下,舉賢才,尚藝術,召奇材異能、勇力折衝之士以實行伍,如有成效,不次拔擢。此一戰也,薄海臣民罔弗共之,一戰不勝則再戰,再戰不勝則三戰,務有堅忍不拔之志。時際艱難,人才自生,以中國之大,豈無非常之人以禦侮而定難者?安見法之必操勝券,而我民之不可用也哉?無畏敵,無貪功,無退縮,無凌競,無驕悍,無委靡,有赴敵進死,無怯敵退生,上下之間,一心一志,一力一體,即橫行於天下且不難,更何論乎法人!必如是,乃可以言戰。

    擬上當事書

    爲敬陳管見,以備採擇事。竊聞謀必出乎萬全,事必操夫勝算,謀成而後行,事定而後爲,則一舉一動,可無後悔。用兵之道,尤宜慎之又慎,非過爲老成持重,畏葸瞻顧也,必審我有以制之而有餘,然後可一發也,毋憚彼強,毋幸彼弱,毋虞其多難,毋患其肆橫,在我先有以自審而已。今日者法人之凌侮極矣,驕悍極矣,勢不得不出於戰,以彰天討,以奮天威,用伸薄海臣民之憤。理直者氣自壯,名正者言自順,法人雖狡,揆之天理人心,必不能逞也。然天下事,固有不能盡以常理測度者也。張法人者,謂其船堅炮利,將猛兵精;輕法人者,謂其財殫力痡,民窮國蹙,強鄰峙於外,亂黨踞於中,他處兵事已形棘手。惟管見竊不謂然。法人之來擾中國尚利害參半,獨我之御法人爲有害而無利。何則?我與法所爭者空名而已,而其間所失者實大。戰而捷,法人必思報復,未必即肯甘心俯受挫折,兵連禍結,靡有已時。法人今日首先開釁於中土,一戰於基隆,再戰於馬江,雖迭有勝負,而我國受虧已甚,統計兵輪、炮艇、船局、炮臺,已不下二千數百萬。始事已如此,後來尚難逆料。雖他省防堵完密,守禦謹嚴,法兵即來,不以力勝,可以計殲。然今日遣艨艟,明日調士卒,經費浩繁,何可勝計?他日欲令法人償我兵餉,勢恐不能。今法人自初七日退兵之後,寂無動作,其意蓋有所待,將俟增兵既至,然後合而攻我。進攻福州之法兵,皆經劉團挫敗之餘衆,猶且猖獗如此,若從法國調來者,其銳氣當增一倍,亦可推矣。法人所注意者,閩則臺府,粵則瓊州,皆孤懸海外,可以鐵甲戰艦、火輪兵舶守之於大洋,而不虞陸路之追截。其擾臺灣,則先踞澎湖,以爲泊舟駐兵之地。臺灣幅員遼闊,物產富庶,且爲東西航海者之中道,泰西諸國皆所垂涎,法人要必以全力赴之,其情形固已灼然共見。然則我所以御之之道如何?當必以水師兵輪爲先。夫與法人交戰,擊之於大洋,不如守之於內河,拒之於水,不如持之於陸,此固人人知之矣。惟是我國海疆延袤萬三千里,備不勝備,防不勝防,況所有輪舶兵艦,皆不能駛出大洋,衝涉波濤,測量沙線,辨識風雲,況乎與敵決戰而縱擊也哉!以此敵船來莫之遏,去莫之追,飄忽無定,往返自如。沿海炮臺,苟不善守,勢必突遭靡爛,經營數十年而毀之於一旦,殊可惜也。夫炮臺原以制敵船而設,專爲守禦計,其建築悉準西法,宜若可恃,不知炮臺所重者,在司炮之人。苟司炮能資熟手,擊放遠近,自有定準,今倉猝從事,未經練習,炮皆虛發,敵船無所畏懼。且敵船在海中旋轉無定,其中之也難,炮臺屹峙海濱,其中之也易。以不準之炮,攻無定之船,此所以爲敵船所乘也。濱海居民,即可遷入內地,空其地爲甌脫,亦是禦敵之一法。然商務壅阻,謀生路絕,小民蕩析離居,情殊堪憫。設使無所得食,肆行搶劫,或起與西人爲難,致費調停。南方民情浮躁,北方風氣剛勁,皆足以生亂而釀禍,與法人相持一二年間,其變必生。今粵東兵事未興,而佛山鎮民已毀教堂兩所,此皆英、美兩國人所設,與法人無預,愚民何知,但知抒其積憒而已。釁啓自民,咎歸於官,保衛之術至此,朝廷必有所不及,而泰西各國之齟齬起矣。俄人於西北一帶,久眈虎視,特無間可乘耳。今許法人前來保衛,鐵甲戰艦不日東駛,法人寄居通商口岸,難保無通消息,行接濟,偵探我之虛實,盡爲彼所洞知,欲行驅逐,俄人當必有辭,苟處置不善,不免又樹一敵。俄人強悍無理,不亞於法人,彼若來華,事多掣肘。至我內地民情,亦可靜而不可動。各處齋匪、教匪、哥老會,時思蠢然爲患,倘與法相持日久,民之失業窮苦者必多,外憂既亟,內患堪虞,於此而圖消弭之,正非易事。即曰遣發勁旅出關,收復東京,直搗西貢,此固圍魏救趙之法,使之還兵自援,以相牽制,即以越南爲戰場,而中國海面可無法兵。不知法人固狡甚也,彼自知不長於陸戰,越南一隅,暫時可以棄而弗爭,而專以水師輪艦擾我之沿海。復殘破之越南,而喪我完固之海疆,孰得孰失,何待三思。況議和之時,彼仍必索還越南也哉!總之,法人一日不靖,和議一日不成,則海防一日不可撤。勞師糜餉,伊于胡底?法人可來,而我不能往。法人本不以通商中土爲急務,今年不勝,則明年可再舉,明年不勝,則後年可重至,或二三年,或四五年,屢肆不已,亟肄以疲我,多方以誤我,而我所以御之者窮矣。即曰持之以定力,而海防之費從何籌措?法人之性好急,急則其來也必驟;法人之俗喜鬥,鬥則其敗也不即止。中國無一事可以製法人之死命,而法人之擾中國,可以從容肆應而有餘,此則不可不熟思審處,而先爲之計慮者也。中、法交兵,民間義憤,當或可用。然極言之,民之義憤,究不可恃也。誠使普天率土,敵愾同仇,富以財,貧以力,從戎致命,荷戈前驅,以與法人決一死生,豈不甚善,而今皆無聞焉,是不過徒有其說而已。況其中或有藉端以滋事,逞臆而妄行者,一旦不可制遏,反足爲患。今者我國家水師未練也,兵輪未廣也,統領未得乾材也,駕駛未得能手也,槍炮之施放未精也,器械之攻守未備也。必悉心講求,先事整頓,行之十年,始可與法人一戰。行之三十年,然後可縱橫於大洋之中,入法之境而侵法之疆,此時似猶未可與之即出於戰也。或曰,中朝仿效西法,振興武備,籌辦邊防,製造槍炮,建築炮臺,行之已二十餘年,何患不濟?且湘軍、淮軍夙稱勁旅,統兵大員皆身經百戰之名將,久嫺行陣,深諳韜鈐,以此臨敵,何患不摧?今日即以臨陣爲練兵,殺敵爲講武,一戰不已則再戰,再戰不已則三戰,以百敗不撓之精神,而持之以百戰不懾之志氣。不以小勝喜,不以小挫驚,經一創,增一智,堅忍不拔,百折不回。彼寡我衆,彼客我主,彼勞我逸,彼遠我近。彼敗則必濟師於其國,調師遣舶,計程則三萬餘里,計日則一月有半,計費則一卒之貲需五百圓。我則振臂一呼,雖驟集數十萬衆不難,時艱纔出,必有豪傑之士,羣起而助我者,由此言之,復何懼乎法人!且其勞師以襲遠,越國而轉鬥,貲糧扉屨、器械藥彈儲蓄必饒,輪船非煤不濟,則煤斤重滯,勢難多載,經歷數萬裏之遙,不得不賴沿海口岸爲之接濟。既經示戰,按以萬國公法,泰西列邦皆不能應其所求。至內地奸民,則在乎嚴刑峻法以治之,地方官吏加意盤詰,自能絕其根株。各處漁船,亦必行連環保甲之法以清其流弊,並招募其人以充團丁,果能殺敵致功,自膺重賞,有能設法焚燒敵船者,立予破格恩施,高爵厚賚在所不吝。我但守禦嚴密,雍容坐鎮,而彼自疲於奔命矣。所謂靜可以制動也。昔俄之未強也,瑞顛興師伐其國,俄戰屢敗,臣民皆主議和,獨俄主不可,謂國可亡,戰不可已,其後卒勝瑞顛,而國日以強勝。堂堂中國,詎不如俄?不知以上所云,應敵之謀,料敵之說,言之則易而行之則難。語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今我之所短,彼已盡悉,彼之所長,我未能及。天下有先事圖維則有餘,而臨機應變則不足,一著遽誤,全盤俱空。辦土寇與辦洋匪,其間不可以道里計。俄、瑞兩國,境壤相近,所爭者在併兼土地,侵割疆宇,關係者大。今中、法所爭者空名耳。爭空名而受實禍,竊以爲識時達勢之智者所不爲也。處今日之地,固萬不能言和,惟有速行整頓戰事而已。若彼知難而求退,我亦似可虛與之委蛇,曰暫忍以罷兵,待時而後戰。法事之終,正兵事之始,富國強兵,治中馭外,宣國威,張國體,請俟諸異日,未有不得之於操券者。否則,徒以一時之不忍,而舉一國之全力以相搏,獅虎忿爭,必有從旁冷眼以觀者,竊以爲非計之得也。兵,兇器也;戰,危事也。徒恃一戰以自強,竭全力以從事,爲中國久遠計則可,爲我朝一時計則不可;爲將來計則可,爲現在計則不可。凡事豫則立,惟有備乃無患。養精蓄銳,深識遠慮,天下何事不可爲?豈獨御區區之法人也哉!鄙意即欲與法人戰,亦當謀定而後行,事成而後爲,不必汲汲於一時也。天下機會之來,豈有終極?忍之於今日而報之於他時,天道循環,斷無或爽。或者謂今日再與法人羈縻而示之弱,則他國必有起而效尤者,我朝之患,正未有已時,今日之害猶小,他日之害爲大也。不知苟能自強,彼必畏我,何敢相侮。今法人之誅求無厭,非理妄幹,正以我海疆之備有懈可擊耳。富強之效已睹,馭外之權即基於此。愚以爲事至今日,要當實事求是,不必涉矜誇,獻頌譽,鋪張揚厲,專作美談。必令天下進說之士直言無隱,以聞過爲喜,以攻短爲尚,而後天下可治。韜蠢愚下士,罔識忌諱,特忠君愛國之念,耿耿不忘,故敢盡其區區,伏垂亮察,不宣。

    擬設洋藥總司議

    鴉片產於印度,而總彙於香港。近年吸食者愈衆,走漏者愈多,不獨爲通商全局中一大漏巵,而於國家釐稅所關亦非淺鮮。今欲杜其弊,清其源,絕其流,正其本,莫如設立洋藥總司,而以其權歸之朝廷,蓋榷煙之中隱寓禁菸之意焉。何謂洋藥總司?總理衙門移文於英之駐京公使,並我國駐英欽差,使與英之外部大臣、印度總督酌商,許在印度、香港兩處,由中國簡放榷煙大臣駐紮其地,專理稽查煙務。所有鴉片入中國者,每年或十萬箱不等,由印度商人報明印督,由印督移諮中國駐印大臣,按期運載至華,聽由招商局輪船代裝,駛往各處通商埠頭,以香港爲總彙之區,存貯棧房,以待分運。蓋走漏之弊,杜之於中國則難,杜之於印度則易。何則?印度英商自行運載來華,既至香港之後,中國海面,港汊紛歧,各處皆可繞越,且走私輪船,又復迅捷異常,乘夜偷渡,不服盤詰。中國奸商又與西人互相表裏,恃爲護符,冒險影射,詭計百出,勢實無從稽查。今天印度出口之始,一報之於印督,再報之於駐印大臣,給以文憑,其來數已昭然有據,雖欲偷漏,勢必不能。若其中有非在中國銷售者,則不得載至香港爲存貯之所。印度栽植鴉片歲有定額,不得多種,販運中國十萬箱之外,不得再有所加,違者有罰。英廷設法,本爲至善。無奈一經出口,分運各處,即已難稽。其報之英官,原有總數,而所經中國關廠,報稅抽釐,每於總數不符,兩兩比較,相懸甚巨,非由偷漏,胡爲至此?今於印度載至香港之後,若英人慾分運中國通商口岸銷售,悉聽其便,惟載運之船、存儲之棧,皆由招商局代爲經理,其費一秉至公。如或英商以爲不便,議不能行,則有掛號領憑之一法。何日進口,何日出口,何日分運各處通商口岸,須詣中國駐港大臣一一報明。銷售之後,然後納正稅及子口半稅。此於印度官商皆有益而無損,而亦任其隨時銷售販運,無一毫稍掣其肘。誠如是也,中國所設一切緝私委員、巡船,皆可裁撤,所省者大,何憚而不爲?況乎榷煙原可與禁菸並行而不悖,所入中國若干萬箱,每歲爲期,原有限制,本可歷年遞減,正不妨與之悉心以籌,和衷共濟。總之,我所以待遠人者,不外乎開誠佈公,實事求是,絕不參以釐毫私意粉飾於其間,可行與否,在乎能直告之而已。秉之正,持之嚴,彼亦有所憚也。鴉片本一毒物,非以養人,乃以殺人。既爲鄰好之邦,乃以毒物販售於我,利己而害人,既以良法美意與之商,而彼不聽,是不欲我由漸而祛害也。天下中外雖攸殊,總不外乎理而已矣,惟理可以折之。如不然者,仿前代榷酤之法,凡有印度所來鴉片,悉歸之官,由官以售之民,西商如有私販者,倍嚴其罰,此亦杜截偷漏之一端。由是售煙者,區之爲煙戶,吸食者當必漸寡,將見不三十年而煙可不禁自絕矣。嗚呼!今當軸者,孰能肩此重任哉?

    附:臆譚

    荒隅避跡,幸遠禍機,啁啾歡雜中,默焉而已。竊以粗才,短於涉世,朋往儔接,酒酣耳熱,輒攘臂奮舌,妄譚經濟,詆訶痛哭,罔顧忌諱,取嫉當事,中以奇厄,危而慬免,又安敢再侈口以言時事哉!嗟乎!當此烽煙R洞,災亂迭構,慘目撫心,未知從何下手。偶讀古人言事之書,其所隱憂私議,皆足以拯救時弊,不禁怦怦心動,因是不憚重蹈咎轍,輒作罪言,比諸枯蜩寒蟲,自呻自吟,不欲人知,以求採納。蓋古之人,雖伏處菰蘆,謫逐僻遠,其忠君報國之念,未嘗一刻忘也。苟可以爲國者,知無不言,即言不見用,或言而獲罪,終不能自已。餘也讒毀罪廢,窮竄蠻鄉,憂時憤事,此心耿耿,固在漆室之女,不諒其志,聽諸悠悠可也。同治紀元閏八月二十四,天南遁叟自識。

    敦本

    嗚呼!自三代封建之法廢,而後世帝王所以待宗室者,皆未能斟酌損益,權衡厚薄而適得其中。西漢鑑於七國之禍,而其權漸移於外戚。成帝時,宗族之著於籍者十萬,逮乎王莽移漢,其得存者數千而已。自魏以來,勢同孤立。當夫開國之初,非不思矯其弊,而立法未善,旋即更張。試觀由唐、宋以迄元、明,其間親貴者猜嫌疑忌,終至殺戮。就藩封者,仍不得尺寸之柄,稍自展舒,食租衣賦,有空名而無實用,數傳之後,下儕氓隸。歷覽史冊,帝宗皇族鮮克自振拔者,或以不軌除國,或以驕蹇失職,則在乎養之而未知所以教之之道也。此則言乎宗潢近派耳。至於疏族遠支,所以培植而安置之者,亦未得其當。不然,給土田,盡職守,聚族而居,各事其業,仿古者所行宗法,以大宗聯小宗,互相維繫,各自約束,必能漸至盛強,以爲國家輔佐。誠以宗族者,國家之枝葉,枝葉強則足以庇其本根。古者封建諸侯,率輔之以強宗盛族,如封康叔而分之以殷民六族,封唐叔而分之以殷民七族是也。巨室世家,與國盛衰,同休慼而共榮辱。自後世世爵廢,遂無世臣,宗法廢,遂無巨族。一旦有事,而可恃者無一人,內無以助貲輸粟,外無以保疆禦侮,一蹶不振,易至於亡。然則有國家者,其於厚宗植族可不亟講哉?欲固厥本,當行宗法而佐以屯田。鄉落之間,悉寓堡砦,習戰攻,明守禦,兵農交輔,耕作相資。俊秀者使登仕版,壯強者倍給廩餼,有事皆可以備徵募,供調遣,在城者足以佐防兵,在鄉者足以助團兵,在畿輔者亦以此法爲宗兵。如是而根本不強,枝葉不盛者,未之有也。我國家既定天下,於各直省建置滿城,設立駐防兵額,凡撥居隸籍者,男女皆頒給糈祿,歲有常例,不勞而食,誠優厚宗族之盛典也。然當時人少戶寡,天下之所出足以養之而有餘。二百年來,生聚日衆,養之不足,必至予之漸薄,而彼所恃以餬口者亦必不給,則二者交病。況其在城者,無事不得擅離,如圈牢之養物。且子姓日多,而令其遊手無業,安居坐食,非所以爲教也。糈薄不贍,窮困無告,必至貸錢逋累,非所以爲愛也。有餘則驕淫匪僻,不入於善,不足則貧窘無聊,告貸民間,以期他日出仕取盈,蓋有致之而然矣。竭百姓之力,糜無益之費,而成其不教不愛之實,竊以爲立法似未盡善也。況至今日,滿人之在各地者,居處已久,無異土著,其馴順者遊談玩日,肆橫者遊手滋事,甚或居民畏之如虎。如欲亟爲整頓,尤當使之各事其事,隸兵籍者日加操演,猝有變故,緩急可恃;入仕籍者歲加考試,寬其額以儲選用;士農工商四民之業,一如漢人,毋得仰給於外,婦女亦勤女紅,學蠶織。其居處不必在城也,業耕稼者,當使散佈鄉村,而以宗法屯田爲之部署。富以濟貧,有以通無,庶幾可行之久遠也,不然,豈第飢寒之患哉!

    簡輔

    夫國家任人,所恃以安危者,輔臣而已。唐、宋、有明以來,多以一人興,以一人喪。元代立相,皆取用色目人,而漢人不得與中書,然有元九十年間,未聞有賢相也。明祖以宰相權重,不復建置,寄其權於六部,而後之大學士即宰相也,所謂名去而實存也。本朝立相,參用滿、漢,法至善矣。近今十年來,道、鹹之間,漢人之爲相者,未聞有赫赫之光,足以震動朝野,維繫君民。豈草澤布衣知之有未盡耶?徒聞旅進旅退,以竊位苟祿固寵全身已耳。或曰,本朝之無權臣,足爲盛德事。滿臣中如鰲拜、噶禮等,雖稍有姿橫者,而漢臣則無聞也。本朝未嘗輕殺大臣,近時間有如耆英、柏葰等,未易一二數,而待漢臣尤厚,居臺閣者,多以功名終,則所以保全大臣者,其恩意豈不渥哉?吾則曰,此皆漢臣之爲自全地者多也。本朝動以資格拘限,循至爲相,不復採諸民望,察諸輿情,古昔慎簡之意無有也。其爲相者,已多臻中壽,半致耄昏,諺曰:“老將智而耄及之。”孔子曰:“及其老也,戒之在得。”況其循至相位者,由於閱歷甘苦得失而來,鋒芒已盡,肝膽不張,不肯爲國家擔持大利害,而爲深謀遠慮之計,徒忝高位重祿,汶汶沒沒,拱居其職數年而已,國家何賴乎有此相也!蓋上智之人,老則歷練精;中材以下,老則趨避熟。而天下上智少,中材多,則所以慎加遴選者,可不亟哉。善爲政者,先在平日親賢儲材,親賢則不肖者遠,儲材則緩急有可用之人,二者所以爲簡輔之地也。誠以輔臣所繫乎國者甚重,其職佐天子,進賢退不肖,黜陟百官,各當其位。昔者堯以不得舜爲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爲憂,蓋欲爲天下得人也。宋之相韓、富、寇、範、司馬也,天下交賀,外彝動色,及其相王安石、蔡京,而天下囂然不靖矣。明之三楊在位而事治,嚴嵩以青詞取相而國弊。則下民之休慼,可以卜相臣之賢否也。今相臣之去就廢置,若無預乎草野之休慼,並不系乎朝廷之重輕,在民若馬牛風,在朝若九牛毛,嘻!焉用相爲哉?此皆由公輔之不能得人,而枚卜相臣未極天下之選也。今必破除陋習,毋拘常例,務採輿望之所歸,苟其材也皆可簡用,一歲三遷,不嫌其速,不由科目,毋患其淺,不必定取諸翰林中也。夫翰林不過徼一日之短長,其所對策,多浮泛掇拾,務詭時好。其未得志也,趨權門,排同列,鮮勵名操。及既得志,養驕居優,日積月累,坐致高顯,爵位已極,而患得患失之心更不可問,雖未必人人盡然,而委靡末流之中,難自振也久矣。惟上能不循成格以求相,則在位者人人皆思奮勉,而賢不肖辨矣。

    治兵

    兵可百年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備,有備始可以無患。兵志曰:“不備不虞,不可以師。”所謂備者,訓練之謂也,治之於平日,斯能用之於臨時。今我中國之大弊,在無事養兵,有事募勇。非兵額之不足也,在乎自遠調遣,曠日持久,資糧扉屨,必給之而後行。而領之先則糈臺之出納遲之,領之後則營官之侵克繼之。及兵既至,則賊勢已成,賊志已固,賊守已堅,而官弁所統率者,只此數百之衆,猶以羊入虎口,至亦無濟於事。而賊乃得逞其所欲,恣其所至,一旦敗壞決裂,遂不可問。當事者,知兵力之不能及,於是倉猝召募,購買器械,幸而集事,賊膽愈張,外而羽翼已成,內而民人罹禍。至後攻賊著效,或亦賴勇之力,而不知將兵者已幾費經營,幾糜帑餉矣。然則平日之所以養兵者,固何爲者哉?蓋虛數冒糧,老弱充額,演練不講,器械未精,一切奉行故事,視爲具文,其弊固不勝枚舉也。今日所募之勇,幾遍天下,各省被賊之後,軍事既定,或即有改勇爲兵者。誠見夫勇也者,聚之易而散之難也。顧各省一遇昇平,即以兵爲無用,軍營中積習相沿,牢不可破,因循如故也,粉飾如故也,推諉如故也,畏葸如故也,虛誇如故也。其所爲兵者,跳蕩拍張,漫無紀律,勇於私鬥而怯於公戰,見民如虎,見賊如鼠。營中所用者,不過弓矢刀矛也,即曰有所專長,亦不過擊刺而已。如是雖曰有兵,與無兵同。論者皆謂賊平之後,必當改紀軍政,整頓營規,練習武備,講求兵法,置辦利器,一改從前之面目。蓋事貴隨地而制宜,道在因時以善變。今日行軍,首重槍炮,遠則有炮隊,近則有槍隊,器必堅利,學必精能,坐作進退之間,一聽統兵者之指揮,其臨陣衝鋒,尤在乎有進而無退。其忠義勇敢之氣,積蓄於居恆,而奮發於一朝。其氣既鼓,有死之心,無生之志,如是而不勝者,未之有也。此之謂能治兵矣。然其所以能致此者,請五言以蔽之,一曰厚糈糧以養其身家,二曰精訓習以嫺其技藝,三曰嚴教化以作其志氣,四曰共甘苦以結其心志,五曰明賞罰以堅其服從。恩威並用,寬猛相濟,而後兵之於將,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安有不聽約束,不遵禁令,聞敵猝逃,望風先潰者哉?顧天下不患在無兵,而患在無將。諺雲“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即鬥將、能將已不數數覯矣,況乎名將、大將智勇足備者哉?欲儲將材,非一朝一夕之功也。近之則在慎選營員,遠之則在別開武科,甄別考試,一切成法悉請廢之,而在求真材。嗚呼!今日之要務,其一在治兵,其一在擇將。

    擇將

    夫天下不患在無兵,而患在無將。將得其人,則兵無不治,兵無不強,然則擇將可不亟講哉!擇將之道,夫豈在按時大閱以弓刀騎射,爲足盡其能事也哉?武科之設,亦惟是弓刀石三者是尚,以爲遂足拔尤而選奇,不亦》乎!且歷代以來,多重文而輕武,每於武試一科,不甚措意,取者奉行故事,試者僥倖,必得濫竽充數,務求足額。即如蘇、松各府,習武者少,幾於執途人而取盈也。謂武科之足以得將才,誰其信哉!夫爲將之材,不一通古今,識形勢,辨輿圖,知險阻,則非由於讀書不可。其爲將也,有大將,有能將,有戰將,有偏將,必皆儲之於平日,以爲臨時之用。平日所以甄別而考驗者,當分爲數途。其一,能知兵法,識天下厄塞之所在,有備無虞,設伏制勝,其材略足以冠三軍,其志量足以超萬衆,是謂大將。其二,能佈陣法,建營壘,築炮臺,足以應變而陷堅,衝鋒而折銳,是謂能將、戰將。其三,能嫺技藝,熟稔槍炮遠近之度,命中及遠,從無虛發,是謂偏將。此必設立武備院,招徠人材,入其中悉心肄習,由兵政衙門按期而試之,三年拔取前茅,賞以頭銜,畀之以事功。凡此所以預儲將材也。武科之法,亦必一變,而大率不外乎是。麾下之兵,簡選若干,歸其訓練,厚其廩粟,使其相習,以專責成。一有調遣,聞命即行,稍有稽遲,惟統兵者是問。誠如是也,天下無不可擇之將,即天下無不可用之兵。有將則疲兵皆可成勁旅也。昔吳起用魏而魏強,用魯而魯勝,用楚而楚振,夫豈異人任哉?是則兵之可用,不繫乎將哉?故今欲治兵,莫先於擇將。

    用兵上

    居今日而欲用兵,難言之矣。羸老充數,虛額冒糧,恇葸憚出,跋扈不前,悍不遵法,疲不用命。上則因循苟且,曲護掩蔽;下則挾寇自重,因而制其上。積弱難振,積玩難肅,積驕難鋤,積惰難奮。此其患不徒在步伐之不齊,隊伍之不肅,行陳之不先,器械之不精,戰鬥之不勇,調遣之不速也,即一旦以此數萬之衆與之,誰可用者?嗚呼!今日之兵,紀律蕩然,跳蕩拍張,不就約束,遇民如虎,遇賊如鼠,入市一鬨,入村一空,其責在將而不在兵,蓋有以釀此驕兵疲卒者非一日矣。有功弗賞,有罪弗誅,失律輒匿,弗以上聞。偶獲小勝,輒輔張以自誇,罰輕而賞濫,袒庇親暱,曲徇私情,進有必死之憂,退無失機之戮。人情孰不樂生而惡死?此士之所以聞鼓而奔,望鋒而靡也。夫功誠宜賞,罪亦宜罰,今不問功罪而但計親疏,親者勝則冒功,敗則倖免,疏者雖有勞而弗錄。不平不均,何以服人?甚者舍丘山之罪而不誅,而惟毫毛之功是賞,其誰不效尤以相蒙也哉?今欲兵之足以禦寇,必先在鼓舞士氣,移變宿習,整頓營規,改革軍紀,明正典律,嚴行誅罰。日練月訓歲閱,軍中所用以火器爲先,有槍隊必有炮隊,槍以擊近,炮以擊遠,毋虛發,毋幸中,發火制敵,例有專司,習之於平日,斯臨時有恃而不恐。其在營也,共甘苦,同憂患,而後能與之俱死。此非將之責,而誰責哉?故我謂,今日之患,不患在無兵,而患在無將,有將則此皆可教之兵也。吳起用魏而魏強,用魯而魯勝,用楚而楚振。孫武雖婦女亦可教戰,固不必擇地而選人,擇人而施教也。若廉頗之思用趙卒,亦狃於所習耳,非古來之爲大將者,必盡用其鄉人也。惟古來名將必有親兵,得其死力。夫衆在先爲之倡,親兵者所以爲倡也,臨陣衝鋒,先登捷進,而後者隨之矣。今親兵爲翼護大將遁逃之用,宜其氣之不振而莫之敢先也。至於用兵之要,我昔嘗言之曰:“用衆不如用寡,使智不如使愚。”

    用兵下

    軍興以來,十有三載矣。賊所至輒陷沒,無一能挫其鋒者。況賊之猛悍善戰,遠不如昔之闖、獻,而我兵不足以制之者何哉?兵多而力分也。說者謂,我之受困於賊者,在乎兵之不足,賊出沒無常,來往莫定,彼聚我分,彼衆我寡,此賊之所以數得志也。不知兵少固不能作士氣,兵多尤難以一士心,兵不在多寡而在善用。今慮賊將至之處,所以備賊者甚周且密,廣募壯勇,督辦民團,練習兵卒,四處調集,及賊至曾不能一戰,雖多亦何所用?賊雖敗竄各處,而得城則踞,其賊目必有久住之所,如江寧省城之爲賊窟不下十年,江、浙諸城之爲賊守者亦已二載,何以失則如土崩瓦解,復一城則累年曠月而不能?今淞郡滬邑及各處鄉間,徵兵連衆,水陸之師,已逾四五萬,是亦可以一戰矣。而釋甲執兵,擁望不前,尚復藉資於西人,聽其指揮,此真可爲長太息者也。故我謂,先所患者在兵不足,今所患者在兵有餘。兵多則餉不繼,又其志紛,而責貸不能常盡其力。不觀夫工之舁木石者乎?人衆則舉反不速,必減人而始舉者,欲其各盡力也。今用西兵,其費數倍於我士,勢恐久而不給。且西兵但能爲我守城,而不能供我調遣。由西弁統率則易約束,易華官將之,未必肯出其死力。折銳摧堅,遽收其效,即使臨陣兼用,必互有所諉,衝鋒並驅,必心有所恃,一旦獨出失其恃,而氣反餒矣。況乎主客異形,攻守異勢,勢必不能常與西兵偕。以觀望疲餒之卒,養寇驕惰之兵,而重之以諉且恃之心,雖吳起、孫武復生,亦不能驅策之矣。然則當奈何?曰,與其募西兵,不如用西弁,延西弁以教我軍士,專習洋槍,以收捷效,俾拔戟自成一隊,臨陣之時,西弁在先,我軍在後,則我軍人人皆西兵也,如是一西弁可抵數十數百西兵,而收效自廣。其次則在汰兵練士,精械利器,明賞嚴罰,專責重任,刻日計時,以規恢復。上以是責之督撫,督撫以是責之提鎮,提鎮以是責之遊守,遊守以是責之營弁,逾限不克,誅斥立加,不患在不寬而患在不嚴,不患在不惠而患在不威。威信立,紀律肅,將領先卒,奮兵志懾,戰氣倍,則庶幾乎收一之效也。(此兩篇作於同治壬戌春初,而三月間李爵相統師截江而來,其麾下皆楚、皖精勁之旅,節制之軍,壁壘一新,氣象迥異,然後能有戰必克,長驅以前,成破竹之勢,收指日之效。三年之間,江、浙底定,於是觀之,用兵之系乎人也明矣)

    取士

    古者取士用人之法,莫善於鄉舉裏選,論秀書升,以取之公,擇之審,採之輿評而核之實行也。兩漢治績之懋,循吏之衆,其效可睹已。自科目之制興而此法久廢,野無弓旌之招而賢良不奮,裏無束帛之賁而孝弟不聞,徒老死牖下,湮沒於鄉黨中耳。於是人材日以薄雜,士習日以卑污。取士之途隘,用人之程濫。士舍科目之一途,雖有高才碩學,達識明辨,無由自進。金陵管同之言曰,今之士,皆民之實而竊士之名,以取之太多,簡之太驟,人人皆可爲士,數年間一邑之稱士者已至千百人,按其中皆貿然無知者居多。由是士習壞,士風不振,因而曰天下無士,豈通論哉!譬如採珠於淵,採玉于山,取之既竭,則以泥沙代之,人見泥沙,並咎珠玉爲無用,有是理乎?爲今計者,莫如減其額,遠其期,與其多取而賢不肖之皆多,毋寧寡取而賢不肖之皆少。且士既少則下知貴,而爲上者教養皆有實用,學中廩餼,書院膏火,養數百人而不足者,養數十人而有餘,於是士不爲非,廉恥懋焉。顧其爲說是矣,而猶仍以科目取士也,不知科目之弊可勝言哉!採浮華而遺實行,習經義而暗時務,判不知律,策不通今,掇拾剽竊,以徼有司。童之所習,壯之所試,不出章句,陋亦甚矣!其不爲俗學所囿者,千百中無一二耳。夫人之精神知識亦甚有限,自幼而壯皆消耗於帖括中,及其爲政,茫無所得,勢必盡棄其昔之所學,而更期用世,此吏胥所以得操其權而顛倒之也。今欲明習政務,通達治體,崇尚廉孝,奮勵賢能,則在增制科,開薦舉,而間行以科目。至科目之制,亦當變通,宜分數端,一爲經籍史義,一爲詩賦策論,一爲經濟時務,一爲輿地天文,一爲格致歷算,一爲兵刑錢穀。如是則取士之途廣而士無遺賢,責實之政成而人無飾行。欲士敦實行,莫若修薦舉;欲士通世務,莫若開制科。國家康熙、乾隆兩朝,曾有博學鴻詞之舉,雖來者率以言進,而一時之文學經術懷才負望皆出其中。何則?上之所好,下奔走焉,以此循名而覈實,得人亦不難矣。制科所取,如兵法、吏治、水利、邊防、藝術、地理,凡有一材一能者,無不俱收並蓄,終期有以佐爲政之實用。薦舉責之於督撫、藩臬、道府、州縣,而需由下以達上,以民間推選

    之多寡,定其人品行之邪正,聲望之賢否,衆人好惡之所歸,即其人平日之所爲,亦可概見。又所薦舉之人,必其未登朝籍而隱逸於草野者,否則不在此例。毋徇私,毋謬舉,隱匿蔽賢者有罰,舉任得人者有賞,終期有以鼓舞閭閻孝弟忠信於無形,如是而人才不生,風俗不厚者,未之有也。

    重儒

    嗚呼!今日之自命爲儒者亦綦多矣,而上之所以待儒者亦綦賤矣。士何以多?其弊在取之太廣,試之太勤,而賢不肖並進也。大邑所取不下四五十人,中邑所取不下二十餘人,小邑所取亦不下十有餘人,而近又屢益之以廣額,三歲而兩試之,於是所謂士者,邑必有數百人矣。此數百人中,果皆具有鴻才碩學能通今博古者耶?蓋;冗陋劣者十居其八九,此士之所以不貴也。欲士之貴,莫若減其額,遠其期,毋濫取,毋薄待,得之既難,爲之甚少,於是人皆思自奮於學,而上之所以待士者,其力亦足以遍給。邑有書院,裏有鄉學,使膏火足以資其誦讀,士氣既養,廉隅自勵。不特此也,凡山長、教諭、學政,務極其選。今山長率以勢位有力者援薦,視其升降爲去留,甚至一邑而空糜脩脯者六七人,鄉僻之士有畢生不至書院,不識山長面目者,是則空有其名也。凡爲教官者,率以老憊疲癃充選,稍有才幹者,以爲閒員末秩,多不屑處。而爲教官者亦徒擁虛名,從未一日與士相接,不過於歲科試獲雋之士,齗齗然爭其贄儀厚薄耳。學政觀風動循故事,從未有勤訪博採留意人才者。每至試期,刻日蕆事,匆遽迫促,務求速了,以便再蒞他處,其所拔擢,安能愜望?必以試院爲養士之所,但第其優劣,不必分其資之多寡。學宮爲教士之地,但計其業之勤惰,即辨其等之高下。山長、教官,皆得以素所賞知者薦舉於學政,學政亦得於文學之外別採所聞,擢舉行誼物望之儒,養之裕,教之專,勵之切,皆所以尊儒而貴士也。雖然,此猶以文藝言也,道德品詣著於鄉閭,而名未登於巍科,身猶隱於草野,則有推薦之法。必先由下以達上,自鄉學裏塾薦之於邑,自邑而郡,自郡而省,以薦之多者得舉,歷試三年無改,然後任用,因材器使,靡有或遺。所薦亦分學行兩途,任以親民之官則爲丞簿令佐,任以文學之官則爲教諭訓導,優異之亦得爲中書檢討。蓋重儒必先由重儒官始,儒官能砥礪風節盛致名望者,外擢可至州府,內用可升臺諫,非驟也,有重之之名必著其重之之實也。初爲士人,必先讀書於學宮,肄業於書院,優其廩餼,令足以贍家,無內顧憂。三試不獲雋,聽其改從他途,或吏員,或幕職,略如明制。如是則教養皆有實用。且取士之法亦必一變,時文至今日而極弊,從未有行之五百年而墨守不改者。既崇實學,貴真儒,盡其所以待之之道,人才自日見其振興矣。

    肅官方

    今日之可憂而宜急者,在抑躁競,惜名器,懲貪墨。夫躁競者進而恬退者遠矣,其弊之極,必至是非倒植,賢不肖莫辨。蓋爲上者,見其便辟側媚,結納逢迎,誤以爲能;趨承奔走,攀附夤緣,誤以爲勤。於是避瘠趨肥,舍難就易,乞恩私室,植黨權門,視廨宇爲傳舍,利膏血爲釣餌,請託公行,貨賄晝入,諂諛成風,鑽刺得志,勢焰可炙,廉恥盡喪,未有如今日者也。其得也不以正,則律己取人從可知矣,而欲官方之肅,士習之端,安可得哉!故抑躁競者,所以厚風俗,端教化,勵名節,懋廉恥也。名器之濫,至今日而極矣。應制科者,率以捐輸請廣額,三歲而兩試之,幾於取之盡泥沙。其名則士,其實則民也,而貿然無知者,率得以倖進。行軍者,無功而邀顯爵,大抵統領之親戚故舊居其半。其伴食于軍營者,猶可言也。甚有居家安坐,而翎頂煌然,升銜壘至,凡此者指不勝屈。一空城之復,一勝仗之獲,虛詞滿紙,閱之氣湧,將來必至賞不爲恩,有有功而無可賞者。鬻爵者入錢而竊高位,補授遷擢反捷於正途。不知彼捐納之初心,是以官爲利也,其爲大吏,必取之於小吏,爲小吏必取之於民。禁隳而俗敗,民貧而國亂,國家害博而利微,政蠹而民耗,未有甚於此者也。所以惜名器者,尊有功,賞有德,養士氣,作士志也。今日之財,上不在國,下不在民,而一歸諸墨吏。官爲言利之門,衙署中有市道焉。苞苴肆行,簠簋弗飭,其顯焉者也,不足爲病也。巧取豪奪,窮搜極訪,婪索萬端,不飽其囊橐不饜其溪壑而弗止。彼此交徵無非牟利也,賓朋相接無非談利也。內自部員,外自上憲,利不至則官不顯,上下矇蔽,刑不加,罰弗及,肆然無忌,而日取盈焉。問有爲國者乎?無有也。問有爲民者乎?無有也。惟知有利而已矣。噫!如是安得不病國而殃民。今必嚴其典章,糾其賄賂,戍邊不赦,籍沒不貸,即其家資以充軍需,使墨吏徒有貪饕之名,而無享受之實,庶幾此風漸熄。又吏之所以貪,由於祿之不足以養廉,今冗員多而祿微,何不盡加沙汰[如裁河工,罷漕運,所有員弁概行撤去],而即以其祿益之,俾得盡心於政治,而責備乃非過嚴。所以懲貪墨者,肅官箴,清仕途,伸國法,足民生也。三者既行,官途當爲之一變矣。夫今日官場所以惟利是趨者,大率開之自上,大吏之利取之於小吏,小吏之利取之於民間。苟無利焉,大吏遭駁議矣,小吏幹退黜矣,升遷無望,調補無期。卓異薦舉,皆孔方兄爲之斡旋也;注闕得官,皆阿堵物爲之居間也。部吏上下其手,利不至則例不行,天下遂成一利世界。嗚呼!果誰爲之哉?今欲矯其弊,上下一切不言利,惟尚公正廉明以清其源,庶有豸乎?此三者之所以必當嚴也。

    久任

    嗚呼!今世之無循吏也久矣,蓋由久任之法壞也。漢時去古未遠,吏鹹久於其治,有以官爲氏者,其立政化民,動多可觀,皆爲遠大恆久之計,無見小欲速之心,此文、景之代所以比隆於成、康也。降至後世,此法漸廢,其故蓋自科目之制興,而一歲所登率數百士。鬻爵之例開,而經年所積動幾百人。當局者虞其停壅,遂務爲疏通,於是有三歲一易,經年一調,甚至不數月而去者。因此仕若轅圜,吏無固志,視廨宇爲傳舍,量肥瘠爲戚愉,循資計日以冀遷改。其所設施,因循苟簡,曾無終歲之計,而所有一切因革利弊,曾不稔知,旋已調任。繼之者又好爲紛更,令方行而遽寢,政未成而旋罷,下則無復法守,而胥吏得並緣爲奸。不特此也,疏通太甚則吏不習民,停壅益久則人浮於缺,即使其任職在位,隱有五日京兆之心,身家念重,其餘則不復措意,上下苟且,惟日望於祿秩之崇卑厚薄,而不計民生之休慼利害,弊可勝言哉!今當局者苟亟思所以變計,則何不斟酌科目之制,減額而遠期,停沮捐納之條,投閒而置散,復古者採取輿評之法,灼見衆人之真好惡,而用舍黜陟之權寓於此焉。爵人於朝,與衆共之,刑人於市,與衆棄之,猶不失三代之遺意也。蓋至愚者民,而至公者亦惟民,苟治之善,入其境未有不知者也。自此專責成,課報最,民便於官,吏習於治,而政不古若者未之有也。

    誘諫

    古無諫官,而師箴瞍賦,獻替不絕。今雖設有專官,而鯁直無聞焉。嗚呼!此古今升降之大端哉。宋、元、明之弊也,臺諫之權操之相臣,簡擢皆其私人,彈劾視其意旨,而士類之直氣不伸矣。即或御史有所言,皆非急務,甚者每設爲月課,動綴拾瑣屑無當之事,登之疏牘,謂之應課,至於京師餅制之大小、餅值之昂賤,亦以爲言。嘻!其可笑也甚矣。夫爲上者設此官,原欲拾遺補闕,繩繆格非,上以正君心,下以肅百僚,非欲其噤口捲舌全軀保祿也。乃不爲觸邪之獬豸,而爲助桀之吠犬,非作權門之鷹S,即同噤寒之蟲鳥,豈設官之初意哉?惟我國家,宏門言路,許以風聞言事,即有不盡不實者,亦不遽加以罪斥,其所以作諫官之氣者至矣。中間或有因進諫貶謫者,無不立予召還,不次擢用,恩渥法周,亙古未有。顧言事一端,專責成於御史,則言路尚未廣也。竊以爲凡在朝諸臣,苟有真知灼見,亦得許其從容進說,指陳利弊,弛忌諱之禁,寬指斥之誅。而御史則當每歲考績,言者有賞,不言者有罰。如御史所言實有可採,已見施行,或所舉果爲人望所集,所劾果爲衆惡所歸,則不獨賞之,並遷其官。行之久近,而朝廷不肅,官邪不斂跡者,未之有也。此之謂善誘諫者也。(近日言路宏開,在廷諸臣以及草野之士皆得進言,可稱極盛。然其中或不免結黨援立門戶,自詡清流,倡爲異說,但知獨抒己臆,而不顧國事安危之所繫。有時任情彈劾,亦幾漸開攻訐之風。竊以爲似非盛世所宜有也。王韜附識)

    求言

    隆古之世,君與民近,民間痾癢得以上達,而臣下所懷亦得以告諸君。尊君卑臣,則自秦制始,於是交嚴堂陛,民視君閽如九重之遠矣。君日尊而日驕,臣日卑而日諂,於是降交之道無聞。凡一切水旱之災,寇賊之警,閭閻之疾苦,牧守之優劣,政治之得失,舉措之利弊,率皆壅於上聞。或則知之而不言,或則言之而不盡。臣下之奏疏,所以美其君者,以爲比堯、舜而猶不足。爲君者日不聞其過,亦自以爲四方平治,聖哲若古,而狗馬聲色之慾因以中其心志矣。其臣積諂已久,欲言而憚於獲咎,雖有骨鯁直諫之臣,抗顏而披鱗,而一士之諤,不敵盈廷之諛,是以雖諫而不入也。故爲君者,當霽其威嚴,誘之以盡言,有賜坐之儀,有前席之問,有造膝之請,皆所以求其言也。此外專設直言極諫一科,許其指陳朝政,必洞中利害,毋得虛應故事。凡府縣之官自外邑詣都者,皆行召見,溫旨接問,詢以民事,俾其盡陳無隱,蓋其官雖卑,而與民則親也。君以求治爲心,臣自以治亂之道備陳於上前矣。君既與臣下略分言情,則臣自傾誠輸納,毋敢隔閡矣。是以古之君臣,際會則風雲,契合則魚水,而有以聯家人父子之歡。嗚呼!今其見之哉!

    理財

    今天下理財之急務,在乎節浮開流,革奢崇儉,所以富國而足民者,其大要不外於此。蓋此乃本也,而其餘則末也。如開礦取煤鐵,入山伐竹木,窮人力以盡地利,此開財之端一也。購機器以興織紝,以便工作,以利耕播,俾工務日廣,農事日盛,此開財之端二也。製造舟艦,遠涉重洋,轉輸貨物,以有易無,以賤徵貴,俾商賈逐什一之利,而即藉商力以佐國計,此開財之端三也。闢五金之礦,開爐鼓鑄金、銀、銅三品之錢,流通民間,以裕國用,此開財之端四也。凡此皆非崇尚西法不爲功,而亦非一朝夕間所得遽收其效。今欲興利,則必先自除弊始。夫開流之議,人人知之矣。所以榷稅抽釐,加賦勸捐,盡乎細微,殆已搜無遺蘊,而於節浮之說,則未之講也。浮費之大者,莫如裁河工,罷漕運。自漕糧改由海運,河可循其故道導使北流,凡所以築閘蓄水糜帑不貲者,一切皆可罷撤。南方數省所供漕米二百萬石以充天庾者,自南運北,計一石之費幾至十餘倍,今何不概行折價,而另招商運,所省何止千萬?夫浮費冗食,於承平時爲多,而尤甚於軍興之際。官之冗員宜汰,軍之空額宜除,乃裁革之詔未乾,而漏計之令尋下,額外之員溢於常品,徒糜廩祿,於事無益。一捐局之設,一釐廠之開,所委大小員弁不可勝紀。人浮於事,一切可罷,而當局者方藉此以爲調劑。官方之濫,耗財之源也。軍士失伍而支糧如故,老弱充數而除籍復登。所設各處水師,有名而無實,所造炮船、拖船、紅單船,率以少報多,大半爲提鎮以下所侵漁,調遣不敷,惟事矇蔽。糧臺多肥橐之人,戎幕皆伴食之客,軍需之繁,病財之本也。上下相欺,公私並竭。建言者方亟亟於理財之術,而不知廢備官,斥枝員,杜虛數,清冒支,是未能見乎其大也。其次則如尚方監局,凡物料之悖出不經,無益可省者,悉皆裁罷。儉德先於君躬,而民風自能丕變,所謂上行而下效,革奢之道即系乎此焉。今天下競尚奢矣,亂離之後,仍染繁華舊習,衣服僭侈,上下無別,飲食糜費,水陸畢陳,其他淫樂奇技,惑心蠱志者,無一不具。身歷兵燹者,尚復如此,而未經喪亂之地,更可知矣。痛乎!風俗之移人而奢糜之蠹財也。蓋此風之長,非一日矣,履霜堅冰,由來漸矣。此賈生所以流涕,馬廖所以諮嗟者也。夫俗奢而不知禁,財糜而不知節,當官者皆黷貨,而力田者多逐末,此亦民窮財盡之秋。及今不理,後必無措,再有水旱,何以恤之?欲富國者,莫如足民,欲足用者,莫如節用。重農桑而抑末作,賞廉潔而誅貪墨,所以風天下以去奢即儉也。轉移之效,捷若桴鼓。誠能如是,而財不阜俗不康者,吾弗信也。財阜俗康,而天下自治,此所謂本也。其餘一切理財之說,皆末也。本立而末舉,然後次第行之,乃始不止以救一時之急,而可以鞏萬世之基。(昔在同治初元之春,餘將以避兵至粵,蒿目時艱,憂心孔棘。曾撰《臆談》四十有四篇,略仿杜牧《罪言》、蘇洵《權書》之意,冀稍足以拯救時弊。欲上之當事,不果。癸酉冬間,承乏日報,搜諸篋中,尚存強半。雖曰陳言,亦或可備一得。享帚知珍,懷璞自賞,不忍棄捐,仍錄之以問世。同治十有三年甲戌夏四月,吳郡王韜附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