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此理
正文
豈有此理(清)空空主人 著
子部
天下豈有此理
亭林先生曰:“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時以爲至論。遂有志士蹈火而不顧,仁人殞身而不恤。然則世事之可爲者,果如斯言哉?餘以爲不然。
以今日世事觀之,所謂天下者,君者一人之天下也,非天下人之天下也。天下興,則君者一人獲其利;天下亡,則君者一人罹其難,黎庶無與焉。
所謂黎庶者,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非其力不食,非其利不得,與天下無爭之匹夫也。天下興,於匹夫何利?天下亡,於匹夫何害?
梨洲先生嘗曰:君者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視天下爲己之莫大產業,傳之子孫萬代,以生息食利不絕。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爲君也!其未得天下之時,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其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爲子孫創業耳。”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其一人之淫樂,視爲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君乃天下之大害,向使無君,黎庶尚各得自私自利也。
至矣斯言!是以天下之亡,則匹夫棄妻子,背鄉井,爲一人博莫大之產業而肝腦塗地;天下之興,則匹夫得地而耕,養妻生子,爲一人之產業孳產花息也。
嗚呼!亭林終生博古通今,遍歷九州,何陋至此?真所謂“規規小儒”,置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也。
天下興亡,匹夫何利?匹夫何害?所謂“責”者,君者役匹夫之託耳。悲夫,小儒規規,掩耳盜鈴。
古人云:“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信哉斯言!人死言善曾子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李自成陷京師,上命傳皇太子、二皇子至,猶盛服入。上曰:“此何時而不易服乎?”亟命持敝衣來,上爲解其衣換之,且手擊其帶,告之曰:“汝今日爲太子,明日爲平人。在亂離中匿跡藏名,見年老者呼之以翁,少者呼之以伯叔。萬一得全,報父母仇,毋忘吾今日戒也。”此語出自帝王之口,沈痛極矣。
見識論
人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可以通古今,貫天地,無所不能。予以爲非也。
讀萬卷書,增知也;行萬里路,廣聞也。然於識無絲毫長也。夫識,悟之心而得之道者也。
故曰:“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知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爲學日益,爲益日損。”
又曰:“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爲而成。”
醜部
正義豈有此理
秦檜長得什麼樣子?岳飛長得又是什麼樣子?沒人知道,但人有忠奸之分,世上便有了二人的塑像:一個猥瑣,一個英武。既然沒人見過秦檜,焉知其相貌不是儒雅豐俊呢?
人可爲僧,人弗能爲佛。但人佛之間的界限的確很明顯,爲善事者有佛氣,爲惡事者怕是做人都不夠格。
賀知章是個極有名望的人,但你能相信他徇私舞弊嗎?名人做壞事的還少嗎?
強盜招安後就不是強盜了,強盜有好壞之分嗎?“好”強盜不也是違法嗎?
退隱論
古人云:功成而不居,名就而身退,可以保身,可以全生。文種居官,有殺身之禍;范蠡殖貨,得終生逍遙。留侯明哲,後顧無憂;淮陰乏術,患遂及之。故世人以退隱爲高,以居官者爲不智,且爲之憂。
雖然,予觀世事,居官者固有憂,然禍不及身;退隱者號無慮,而常難自保。嚴介溪跋扈而終天年,劉伯溫退身而不避死。故今之爲官者,一但居其位,無不戀戀不捨,遲遲不退。予近讀唐李丞相之《退身論》,得其正解,錄之以供後來爲官者琢磨也:
“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昔餘常惑焉。文種有藏弓之恨,李斯有稅駕之嘆,張華願優遊而不獲,此四子者,皆神敏知幾,聰明志古,圖國致霸,動必成功,而自謀其身,猶有所恨,況常人哉?其難於退者,以餘忖度,頗得古人微旨。
“天下善人少惡人多,一旦去權,禍機不測。摻政柄以御怨誹者,如荷戟以當狡獸,閉關以待暴客。若舍戟開關,則寇難立至。遲遲不去者,以延一日之命,庶免終身之禍。亦猶奔馬者不可以委轡,乘流者不可以去楫。是以懼禍而不斷,未必皆耽祿而患失矣。
“何以知之?餘之前在鼎司,謝病辭免,尋即遠就澤國。自謂在外而安,豈知天高不聞,身遠受害。
“而陸士衡稱:‘不知去勢以求安,辭寵以招福。’斯言過矣。惟有遭逢善人,則庶可無患。若小人,則禍必及之,無所逃也。終不及乘扁舟,變姓名,浩然五湖之外,不在人間之世,斯可以免矣。”
隱士論
人謂隱者皆居山林,棲江湖,名爲世重,而身不爲世用。
予以爲不然。夫真隱者,心隱也,非身隱也。
心隱者,身雖在鬧市,而人不得知;身隱者,身雖在江湖,而心繫朝廷也。
昔南陽翟道淵與汝南周子南少相友,共隱於尋陽。庾太尉說周以當世之務,周遂仕,翟秉志彌固。其後周詣翟,翟不與語。翟爲心隱,周乃身隱。身隱而心不隱,不可謂真隱者也。
昔阮步兵嘯,聞數百步。蘇門山中,忽有真人,樵伐者鹹共傳說。阮籍往觀,見其人擁膝巖側,籍登嶺就之,箕踞相對。籍商略終古,上陳黃、農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問之,仡然不應。復敘有爲之教、棲神導氣之術以觀之,彼猶如前,凝矚不轉。籍因對之長嘯。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復嘯。意盡,退,還半嶺許,聞上然有聲,如數部鼓吹,林谷傳響。顧看,乃向人嘯也。阮步兵所遇,其真人也歟?真隱者也。
真隱者也,孤傲而自利,有所得不與人共,有所悟不與人語,視著述如小草,知天道在矢溺。楊朱爲己,不留片語,得利於當代;老子爲人,著《道德經》,遺惠於後世。真隱者也,漁父樵夫是也。安見漁父樵夫之身用於世也,又安見其名傳於史也?諸葛孔明號躬耕南陽,不求聞達,然明主三顧茅廬。隱者爲人所知,隱者之大患也。嗚呼!“伏龍”先生,夫龍以“伏”名,此欲求聞達者也。“伏”者,隱於一時也。
嗟夫!沒世而不聞,是爲隱者;名重於世而身居山林,是爲沽名者也。其隱也,待價也;其出也,沽售也。
勢 嘲
處世之道,不可無勢利之心。然而勢者,利之本也。勢行,則利無不得。故人慾求利,必先論勢。
方今貴官倚威勢,富翁倚財勢,名士倚聲勢,佳人倚色勢,醫生倚病勢,卜師倚鬼勢,吏胥倚虎勢,土豪倚牛勢,鄉農倚田野勢,商賈倚江湖勢,武夫倚氣力勢,儒士倚斯文勢,隱逸倚山林勢,劍客倚豪俠勢,和尚倚菩薩勢,道士倚神仙勢,盜賊倚力兵勢,乞丐倚蛇蠍勢,豪奴倚脅主勢,悍婦倚制夫勢,老年人倚閻王勢,未亡人倚寡婦勢,貪夫倚搖尾乞憐勢,貧子倚窮兇極惡勢,此人類之大較也。
人固有之,物亦宜然,龍倚雲勢,虎倚風勢,馬倚蹄勢,牛倚角勢,熊倚拔山勢,狐倚據垣勢,羊倚觸藩勢,犬倚噬人勢,捷猿倚通臂勢,狡兔倚營窟勢,狸奴倚搏鼠勢,螳螂倚捕蟬勢,蜂蠍倚毒螫勢,蟋蟀倚門狠勢,蚊蠅倚鑽刺勢,蟣蝨倚跳躍勢,此物類之大較也。
物猶如此,況於人乎!然則天下無一失勢者也。觀天下無一失勢之物,即可知天下無一失勢之人。知今之天下無一失勢之人,即知古之天下亦必無一失勢之人也。然莫謂無其人也,吾於古人中得一人焉。辱被宮刑,幽居蠶室,鬱郁不得志,自數千百年以來,第一失勢之人也。則請標題其名氏於天下曰:漢太史公司馬子長。
資格論
古之用人,唯纔是舉,唯賢是從。今之用人則不然,動輒以資格爲限。資深者居前,資淺者處後。資深者有言必從,不勞而獲;資淺者人微言輕,勞而無功。
是故讀書少年,雖滿腹經綸,亦以科考爲專務,求進身之資格也。多少奇士絕才,空懷濟世之策,皤首闈墨之中。
張愷,鄞縣人,宣德三年,以監生爲江陵令。
時值交趾大軍過,總督日晡立取火爐,及架數百。愷即命木工以方漆桌鋸半腳,鑿其中,以鐵鍋實之。已,又取馬槽千餘。即取針工各戶婦人,以棉布縫成槽,槽口綴以繩,用木樁張其四角,飼馬食過便收卷,前路足用,遂以爲法。
後薦爲工部主事,督運大得其力。嗟乎,此監生也!用人可以資格限乎?
資格之限,爲害深也,流毒廣也。在野之能人,以資格之限不得效力於朝廷,或奔叛趨賊,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也。在朝諸君子,以資格之限不求獻策於危難,因循坐誤,養望待遷,此所謂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謀其政者也。
明宣宗以知府多循資格,不稱任,會九郡缺守,命大臣舉京官廉能者用之,擢郎中況鍾、趙豫、莫愚、羅以禮,員外郎陳本深、邵、馬儀,御史何文淵、陳鼎,皆賜敕,俾馳驛之任。其冬,複用薛廣等二十九人,亦如之。
後鍾等皆著聲績,有居官至一二十年者,吏稱其職,民安其業,一時太平,稱極盛焉。嗚呼!不以資格爲限,人才之幸也,亦社稷之幸也。
忠奸辨
(一)
老子曰: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矣。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故天下本無美醜、善惡、忠奸,人爲之也。
今人或指墳塋而贊:“此忠良也。”或詣陵寢而詬曰:“此奸佞也。”然忠良、奸佞於大道何與焉?
有朝一日,山崩地坼,星月同隕,復歸混沌,美醜一爲齏粉,善惡共赴黃泉,忠奸同歸洪荒。春秋碑銘又何足道哉?
(二)
予遊岳墳,見檜之跪像,形容猥瑣,其上唾涕狼藉,而武穆巋然而立,有氣吞山河之勢,其下香火不絕,人皆仰瞻。
予嘆曰:塑匠豈知二人真面目邪?以今世而論,忠者未必偉岸,奸者未必猥瑣。今人所仰瞻者,安知其非秦檜之真面目,而爲武穆也?而所唾棄者,又安知其非武穆之真面目,而爲奸檜也?
人佛之間
人饋得心大師雞子若干枚,大師吞嚥作偈曰:“混沌乾坤一殼包,也無皮骨也無毛,老僧帶爾西天去,免在人間受一刀。”是大慈悲、大解脫。張獻忠攻渝,見破山和尚,強之食肉,師曰:“公不屠城,我便開戒。”獻忠允之,師乃食肉,說偈曰:“酒肉穿腸過,佛在當中坐。”是大功德、大作用。又某僧劈伽藍作薪煮狗肉,有句雲:“狗肉鍋中還未爛,伽藍再取一尊來。”
嗚呼!爲人如此,可以爲佛;爲佛如此,可以爲人乎?
考 弊
昔人詩云:“醉裏神仙有幾人,鏡湖未賜敢抽身。牆頭喧訴聲如海,急殺風流賀季真。”《唐書》載:賀知章在禮部選郎,取捨不公,門蔭子弟喧鬧盈門,知章不敢出,乃舁一梯於後園,出頭牆外以決事。
康熙辛丑科,李穆堂先生用通榜法,所取皆知名之士。下第者糾衆於闈外作鬧,新進士徘徊門外,無由入謁,或呈一詩嘲之雲:
“門生未必敢升堂,道路紛紛正未央,我獻一梯兼一策,牆頭高立賀知章。”亦用此典也。
盜亦有道
郭學顯乳名郭婆帶,粵洋巨盜也。雖剽掠爲生,而性頗好學,舟中書籍鱗次,無一不備。船頭旁二句雲:“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人之患,束帶立於朝。”在洋騷擾多年,官兵莫敢捕治。柏菊溪制軍蒞任,議主招降。郭率衆投誠,予以官爵,力辭不受,於羊城買屋課其諸子,以布衣終。殆盜中之有道者也。
寅部
歷史豈有此理
荊軻論
言者豪傑之士,出身犯難爲天下成不世出之功,平昔必有堅忍之力,揆時度務,養其全鋒,以制勝於必然之塗,而後乘間一發,天下莫敢當其衝。此固非勉強期月之間,而逞其小忿以僥倖於一時者之所能就也。若夫逞其小忿,僥倖一時,其中又無挾持之具以制勝於必然,傲區區匹夫之勇,輕誠於不測之地,我發之而人制之,以身殉事,其勢必無以自全。
荊卿奉使入秦,挾輿圖以生劫秦王,卒之爲謀不成,以死報燕。後之義夫烈士,誦《易水之歌》,莫不壯荊卿之勇而悲其死,不知荊卿有以自取之也。
荊卿者,愚妄無識、剛愎任性之徒而已。而曾見愚妄無識之人,復濟以剛愎之性,可以從容就事而無害者哉!
太子丹弗忍見陵之恥,修怨於秦,行危而求安,造禍而求福,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不肯棄哀憐之交,收秦之亡將,受而舍之。夫以秦之強暴,積怒於弱小之燕,已爲寒心,又況聞其仇怨之所在乎!燎鴻毛於爐炭之上,是真丹命卒之期矣。
鞠武曰:“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其後乃可圖之。”此老成之見,至當不易之論也。而丹以爲曠日持久,不能須臾。夫求勝於須臾,勢必爲僥倖之謀;爲僥倖之謀,勢必無萬全之計。
雖然,丹不足責也。乃若荊卿恃血氣之勇而甘心就死,此吾所爲惜也。
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齊、楚。王翦將數十萬之衆距漳、鄴,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必入薊城。斯時之勢,非秦滅燕,即燕亡秦。爲之謀者,操百戰百勝之術以當之猶恐不足以制其後,況乃不忍小忿,出於行險僥倖之塗,以自速其禍。
意欲生劫秦王,若曹沫之於齊桓公,計亦疏矣。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其時危亡之數,間不容髮,猶欲倉卒犯難,左手把其袖,右手其胸,要而劫之,誓得約契以報太子,豈謂秦庭之上虛無人邪?抑何視敵如小兒邪!
嗚呼!齊桓之侵地未歸,曹沫已伏屍於壇下,五步之血,不能贖三敗之羞,其將何以報命乎?愚而妄,勇而無謀,事之所以不成也。
有爲之解者曰:“匹夫就義,以身許人生死,有所不計。荊之俠也,慕聶政之風而起焉者也。事捷,大國倚之;其不捷,天實主之。焉得以成敗論人短長哉?”
然吾謂聶政有荊卿之勇,而荊卿無聶政之才。軻之不如政,定乎品之優劣,非關乎事之成敗也。
嚴遂隱交於聶政,舉百金爲政母壽,義不受,慨然以身爲知己用,較荊卿之恣欲於車騎美女,益有異焉者矣。
東孟之會,仲子請益壯士爲羽翼,辭,仗劍至韓,一舉而事成,較諸待客與俱,未有行意,太子丹強而後發,且有怨言,其間之得失可知矣。
韓相韓傀,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甚多,居處兵衛甚衆,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之,兼中烈侯,因自屠腸以死。韓取其屍懸於市,久之,莫知其誰。勇哉,氣矜何其隆也!若夫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陳殿下,其勢易捷於韓。乃見匕首於圖窮之會,環柱相追,藥囊乍抵,侍醫已起而爲難。及其斷左股,被八創,業知事之不就,且猶倚柱而笑,箕踞以罵,夫既不能殺之,僅從而笑罵之,豈以笑罵爲甚於殺邪!抑以笑罵爲畢乃事者邪!噫嘻,何其餒也!
且將死之時,猶必自明其所以報太子之故,至使燕王斬太子以獻,而燕亦由此以亡。吾聞聶政之刺韓傀也,聶政死之,嚴仲子依然無恙也。若荊卿者,其上無以除人之害,下無以全己之身,人我兩亡,始終莫濟,徒以一死殉之,復何益哉?
夫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太山,或輕於鴻毛,用之趣異也。
荊卿之愚以賈禍不足論,乃其所善者如田光、高漸離亦皆後先赴難以樂於死。人誠不肯樂於死,兩人何以獨樂於死也?田光因太子之疑自剄以明不言,夫爲行而使人疑之,誠非節俠之士所願聞。然吾聞士爲知己者死,未聞其爲不知己者死。高漸離目入秦,置鉛於築,擊秦王不中,遂服誅。荊卿之事在彼尤而效之,殆尤甚焉。
兩人者,素與軻相善,故其意氣亦相類。合而論之,皆剛暴輕死之徒,焉睹所謂知勇兼優之士哉!
然而荊軻之意固自視其死爲至樂也。義勇邀天下之名,威武落祖龍之膽,笑傲懾舞陽之氣,悲歌寒賓客之心,人力盡而天不可回。顯以報田光之知己,事不成而以身爲殉,隱以泯太子之怨,尤持此自慰。固已自足俯仰無憾也已。
獨是所可惜者,樊將軍之頭,置之於無用之地,特未知荊軻之心當於何日償之也!嗚呼,陋矣。
荊卿詩
予嘗以爲荊卿非勇非智、不仁不義,其刺而不中,良有以也。且海內一統,天道也,非一荊卿可沮也。有荊卿詩,可以佐予論:
“秦皇按劍吞諸侯,燕丹太子思報仇。荊卿慷慨以身殉,臨行更請將軍頭。將軍斷頭頭不落,背有人頭血漉漉。倒懸雙眼看荊軻,不到咸陽不瞑目。咸陽宮闕鬱崔嵬,列戟如山九殿開。一道白虹穿白日,荊軻含笑捧頭來。將軍頭對秦皇面,督亢圖窮匕首見。此時秦皇手無劍,十萬貔貅不上殿。殿下負劍頻招王,王卻擊軻軻八創。匕首不利藥囊利,人術雖疏亦天意。嗚呼!天意帝秦不可回,君不見漸離之築張良椎!”
史不可信
(一)
人謂《史記》不隱惡,不虛美,絕響於後世。餘以爲過矣。
太史公著國史,以一己之好惡爲天下是非,因私憤而示上下之過,無所不至,是謂不隱惡邪?吾不知何爲惡也。
嘗讀《越王勾踐世家》,有曰:“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膽也。”夫以刑餘之人,頌劫後之主,同病相憐,虛美之情溢於辭也。
嗟夫,隱惡而虛美,尚絕響於後世,後世之史豈可讀邪?
(二)
予嘗讀《晉書》,有:“郭文入吳興餘杭山窮谷中,倚木於樹,苫蓋而居,都無壁障。時猛獸爲暴,入屋害人,而文獨宿十餘年,卒無患害。嘗有猛獸忽張口向之,文視其口中有橫骨,乃以手探去之,猛獸明旦致一鹿於其室前。”
予又讀《南史》,有:“庾子輿父卒官巴西,子輿奉喪歸。至巴東淫預石、瞿塘大灘,秋水猶壯,子輿撫心長。其夜五更,水忽減退,安流南下。及度,水壯如舊。”
嗚呼!《晉書》、《南北史》、《宋書》、《南齊書》、《梁書》、《陳書》,小說也,非史也。以小說爲史,以史爲小說,史家之幸歟?抑小說家之幸歟?
(三)
空空主人曰:“史不可信。”
客問:“先生何沮至此?”
空空主人曰:“凡史皆用曲筆也。”
客曰:“非皆曲也。”
空空主人曰:“請明示。”
客曰:“《春秋》直筆。”
空空主人求詳解。
客曰:“孔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
空空主人笑曰:“亂臣賊子固懼耳,暴君鄉愿何樂如之?”
客亟起問:“敢問先生何謂也?”
空空主人曰:“孔子作《春秋》,爲尊者諱恥,爲賢者諱過,爲親者諱疾。”
客不解。
空空主人笑曰:“先生豈不聞成者王侯敗者賊耶!”
客猶不解。
空空主人正色曰:“尊卑親疏賢不肖,皆莫辨也。”
(四)
今讀昌黎《上大尹李實書》雲:“愈來京師於今十五年,所見公卿大臣不可勝數,皆能守官奉職,無過失而已;未見有赤心事上,憂國如閣下者。今年以來,不雨已百餘日,種不入土,野無青草。而盜賊不敢起,谷價不敢貴,百坊、百二十司、六軍、二十四縣之人,皆若閣下親臨其家。老奸宿髒,銷縮摧沮,魂亡魄喪,影跡滅絕。非閣下條理鎮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以及此!”推崇可謂至矣。後作《順宗實錄》雲:“實諂事李齊驟遷至京兆尹,恃寵強愎,不顧邦法。是時大旱,京畿乏食,實不以介意,方務聚斂徵求,以給進奉,每奏對輒曰:‘今年雖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稅皆不免。凌鑠公卿,勇於殺害,人不聊生,及謫通州長史,市人歡呼,皆袖瓦礫遮道伺之。”與前書抑何相反若是乎。或曰:“書乃過情之譽,史乃紀實之詞。”然而譽之亦太過情矣。三代直道之公,可如是耶?
似與不似之間
(一)
昔人以鯀比王安石,其論曰:“鯀名重,安石亦名重;鯀圮族,安石亦圮族;鯀志在平水土而有害無利,安石志在謀富庶而亦有害無利。”有人以劉後主比齊桓公,其論曰:“桓公庸主也,禪亦庸主也;然桓公雖嬖易牙、豎刁等,而獨信任管仲,後主雖寵中官黃皓等,而獨信任武侯,卒不使二人爲羣小所撓也。”又有人以周宣王比唐玄宗,論曰:“宣王之與玄宗,皆兩截人。宣王中興,玄宗亦中興,而末路則皆不振。宣王‘共和’之時,皆明智之舉,千畝之後,皆昏聵之態。玄宗開元以前,姚、宋相而治,天寶以後,楊、李相而亂。蓋有英武天才以其始,而無沈厚之德以持其終也。”
此等比擬,在似與不似之間,俱極貼切。
(二)
曹孟德之“橫槊江上”,似祖士稚之“擊楫中流”,頗有義勇氣。韓節夫之“定議伐金”,似周公瑾之“力排降魏”,頗有英雄氣。嚴介溪之“讀書山堂”,似範文正之“斷齏僧寺”,頗有苦節氣。
然而非其人,則謬以千里矣!
人 殉
成祖之崩,宮人殉葬者三十餘人。及殉之日,宮人先赴宴,宴畢哭聲震,其不願死,而不得不死,慘狀不忍睹。
將入殮,宮人皆立於小榻上,引頸入環,旋撤小榻,宮人嚎呼而絕。
孔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詠 史
自從盤古分天地,花樣重新做出來。東說陽山西說海,之乎者也矣焉哉。
卯部
人生豈有此理
知天命固好,不知也罷,只是千萬別成爲不辨是非的“活死人”。
溺愛戒
有客畜洋犬一,白質而黑章,毛色鮮潤,可解人意,能臣立拱手,或盤旋作獅子舞。客愛之殊甚,非犬莫與爲歡,犬非客亦莫與爲歡也。項下綴金鈴,朝夕持象牙梳拂拭,人犬偕同食同臥。
或笑問之曰:“客何憐惜之深也?君之於犬,若子待父母然。”
客曰:“否否。子之於父母,爾安見其能孝?父母之於子,我未見有不慈者。予之於犬,若父母之待子也。”
君子曰:“旨哉斯言,可以爲溺愛犬子者戒。
達人知命
唐杜進家藏書每卷後題雲:“清俸買來自勘校,子孫讀之知聖道,鬻及借人爲不孝。”
後人謂其所見不廣,然餘謂達觀之見,止可自擴心胸,不可垂訓子孫。三代鼎鍾,皆聖賢之制,款識具在,或曰:“永寶用。”或曰:“子子孫孫永用享。”豈聖人超然遠覽,不能忘情於一物耶?而故作是語者,以爲垂訓之體,不得不然也。自莊列之說興,遂以天地爲逆旅,形骸爲外物,創浮雲敝屍之談,而不爲碩果苞桑之想。然是焉可以爲法哉?
活死人說
人莫苦於生,而莫樂於死。天道至公,人人各與以一死。而惜乎其一死不可再死也。
今有人焉,日與忘死之人論死,無怪乎其不知死;日與懼死之人論死,無怪乎其不知死;日與未死之人論死,無怪乎其不知死。夫以人人其有之死,而人人不知其死。嗚呼!死已。
骷髏語莊子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爲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此。”可知死,心死也;心不死,故不死。
生莫悲於戀身,而死莫樂於忘心。忘心則自有其身,忘身則自見其心,何往而不得其至樂哉?
客有笑予愚者曰:“子未死,子何以知死?子知樂於死,子何以不死?”
予聞“活死人”之說,曰:“人之生也,無不憶父母,戀妻子,聚財貨,營宮室車馬衣服器用以防死,而及其死也,都無繫戀而飄然長往也,必有所甚樂於此也,不然則返矣。”
莊子曰:“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此大年也。”“
活死人”曰:“死,永年也。”
戒 紈
少年不讀書,父兄佩金印,子弟乘高車。少年不學稼,朝出烏衣巷,暮飲青樓下。豈知樹上花,委地不如蓬與麻。可憐樓中梯,枯爛誰論高與低。爾父爾兄歸黃土,爾今獨自當門戶。爾亦不辨畝東西,爾亦不能學商賈。時衰運去繁華歇,年年大水傷禾黍。舊時諸青衣,散去知何所。簿吏忽升堂,催租聲最怒。相傳新使君,憐才頗重文。爾曾不識字,張口無所云。賣田田不售,哭上城東墳。昔日少年今如此,地下貴人聞不聞?
知縣唸佛
前輩有爲縣令者,今退以貫珠誦佛。其叔父見之,雲:“汝欲爲佛耶?”曰:“然。”叔曰:“汝既做了知縣,尚想做佛耶?”言:“造業之多也。”其人悚然。
餘謂:此猶有悔過之意,若今之縣令並不肯手捻貫珠,閒中懺悔矣。
人身小論
人身有竅必淫,性使之然也。耳竅淫於聲,目竅淫於色,口竅淫於味,鼻竅淫於香,以致陽竅淫於精,陰竅淫於血,天性固然,無有不樂就於淫者。
乃人身有一物焉,不移於性而移於習。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關乎風氣之盛衰,系乎人心之厚薄,而不禁上觀千古,下觀千古,然望,穆然思,凜然危之,慨然惜之,啞然笑之。
噫嘻,此何物也?此即人之所以營宮室、備車馬、製衣服、贍器用、給飲食、養父母、畜妻妾、傳子孫、通親戚、交朋友、役奴婢以及居家一切日用急需所從出者之物也。
書房公賦
《六經》設,《四書》列,先生貧,書房窄。覆壓一間半披,隔離天日。沿街北構而西折,直走門房。溝水溶溶,流入花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學徒慢來,怒牙高啄。渾渾焉,穆穆焉。《詩》雲子曰,杳不知其幾時歇。獨眠臥鋪,未云何龍?腹道行空,不酒何紅?黑暗冥述,不知西東。燈臺花落,春光融融。寒氈冷被,風雨悽悽。一日之內,一夜之間,而氣候不齊。
菲儀貼膳,徒子徒孫,辭家到館,受業於門。朝功夜課,衆姓工人。晶光熒熒,端湯盤也;綠雲嫋嫋,花落壇也;波流漲膩,痰盂翻也;煙斜霧橫,爲炊飯也;雷霆乍驚,手板過也。出恭遠去,杳不知其所之也。一節一送,束極廉,眠思夢想而望幸焉。有不得到者,三十六千。筆硯之收藏,紙墨之經營,笥篋之精英,幾世幾年,取掠於人,倚疊如山。一旦不能去,諭來其間。衣冠服飾,履衾席,寒酸蕭瑟,館童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身,七八口之命民。彼愛束脩,人當念其家。奈何與之僅錙銖,輕之等泥沙。使筆耕之士,拙於南畝之農夫;板凳之苦,病於機上之工女;瘟頭昏昏,虐於罪兇之縲紲;課卷參差,紛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難於按譜之制曲;嘈雜嘔啞,煩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師,不敢言而敢怒,劣徒之心,日益驕固。七月到,三杯舉,東人一辭,非同小可。
嗚呼!慢先生者,先生也,非人也;自慢者,人也,非先生也。嗟乎!使先生各貴其品,則足以信人;人復愛先生之品,則得一館可至一世而爲師,誰得而輕慢也。先生不暇自愛,而求人愛之。人不愛之而不鑑之,且使先生而亦輕先生也。
好食說
國人好食,由來久矣,於今爲極。昔夫子嘗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精細而已。今人精細之外,又添奇異。
俗語云:“食甚補甚。”昏聵者食耳目,癡呆者食心腦,肝熱者食肝,腎虛者食腎。果能補邪?
今人又有食“鳳冠龍脣”者,非爲味也,爲富貴容也。
鮮于叔明嗜食臭蟲,權長孺嗜食人爪,劉邕之嗜食瘡痂,張懷肅好服人精,賀蘭進好啖狗糞,遼東丹王好啖人血,明附馬都尉趙輝善食女人陰津月水,南京祭酒劉俊喜食蚯蚓。
嗚呼!國人之好食也,於味不美,於理難解,何其陋也!
大智若愚
人生在世,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予常惑焉。
予近讀古智者書,豁然開朗,志之,以啓惑如我者。
古智者曰:
大有若無,大美若醜,大善若惡,大得若失,大成若缺,大盈若衝,大益若損,大清若濁,大靜若躁,大新若舊,大是若非,大出若進,大明若愚,大剛若柔,大開若閉,大密若疏,大堅若破,大張若弛,大緩若急,大銳若鈍,大正若奇,大取若舍,大奪若予,大厚若薄,大進若退,大難若易,大樸若華,大文若質,大貴若賤,大富若貧,大尊若卑,大福若禍,大誠若僞,大公若私,大欣若悲,大樂若憂,大勝若敗,大功若罪,大雅若俗,大勤若懶,大飽若餒,大淫若貞,大倨若恭,大拘若達,大廉若貪,大諂若諍,大直若屈,大辯若訥,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大忠若奸。
嗚呼!旨哉斯言。予去歲得一子,取名曰:“若智”。
辰部
金錢豈有此理
錢能通神說
有客詣空空主人,容甚戚,既坐,語無倫次。
空空主人曰:“先生似有難言之苦。”
客喟然嘆曰:“不足道。”
空空主人起而問:“何事不足道,而足縈心間邪?”
曰:“區區小事,恐褻先生聖聽。”
空空主人曰:“姑妄言之。”
客嘿而不語。
空空主人固請,客顧左右欲言他,終無可奈何,遂言曰:“爲錢不足也。”
空空主人亟起曰:“是豈小事邪?是乃人間第一大事也。”
客不解,曰:“先生何以言此?”
空空主人曰:“夫錢之爲錢,亦人之爲人也。錢者,人之本也。”
客瞿然曰:“人謂道德仁義,人之本也。先生不雲道德仁義,反以錢爲天下第一大事,何故本末倒置也?”
空空主人笑曰:“先生不聞古人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是以財用爲先,禮義居後,錢爲本,人處末,本末各得其所,各居其位,何雲倒置哉?”
客曰:“君子不言錢。”
空空主人曰:“君子口不言錢,然心嚮往之。太史公著《史記》,爲貨殖列傳,其言曰:‘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故壯士在軍。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湯火之難者,爲重賞使也。其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鑄幣,任俠併兼,借交報仇,篡逐幽隱,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者,其實皆爲財用耳。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鳴琴,揄長袂,躡利屐,目挑心招,出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遊閒公子,飾冠劍,連車騎,亦爲富貴容也。弋射漁獵,犯晨夜,冒霜雪,馳谷,不避猛獸之害,爲得味也。博戲馳逐,鬥雞走狗,作色相矜,必爭勝者,重失負也。醫方諸食技術之人,焦神極能,爲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僞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也。農工商賈畜長,固求富益貨也。此有知盡能索耳,終不餘力而讓財矣。
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儀附焉。富者得益彰,失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壤壤,皆爲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之資也。
客嘿然,良久,徐曰:“君子非不好錢,然安貧樂道,古之訓也,故羞於言錢。”
空空主人曰:“君子固貧,雖合於古訓,然不行於今世。”
客求解。
空空主人曰:“人於萬物,皆可構仇怨,而先生安見人於錢財構仇怨者?”
客然之。
空空主人又曰:“《禮》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而遂大欲、去大惡者,唯錢而已矣。”
客粲然笑曰:“先生之言,振聾發聵,有撥雲見山之效。”
空空主人曰:“此人間之實在情形也,非予識有所異,言有所建也。”
客曰:“夫天下人以錢爲本則已,何故巧取豪奪,爭鬥不已?”
空空主人曰:“人慾如壑,填則益深,人慾如川,堵之愈溢。且人於財貨金錢,何有足時。”
客曰:“予知之矣,古人云:‘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蓋人慾無厭也。”
空空主人曰:“先生得之矣。”
客又曰:“欲雖無厭,而所惡者唯病死而已,所費當有限耳。”
空空主人曰:“非也。人之所惡亦如人之所欲,無涯際也。”
客茫然,曰:“予不敏,敬受先生之教。”
空空主人曰:“予試爲先生言之。夫人之有病,致回春妙手,開再生祕方,所需何也?”
客曰:“錢也。”
空空主人曰:“至若微恙漸浸,入於膏肓。針藥不爲效,醫巫不能救,則招僧求道,喚魂驅邪,所需何也?”
客曰:“錢也。”
空空主人曰:“或爲仇家構陷,爭訟公堂,沉冤牢獄,奔走於胥吏之間,號呼於權豪之門,去枷號之苦,脫縲紲之羈,所需何也?”
客曰:“錢也。”
空空主人曰:“至若枉曲無矯,冤屈不雪,申訴難聞,秋決日近,則百計求告於獄吏牢卒,務求全屍,所需何也?”
客曰:“錢也。”
空空主人曰:“是故錢之用,無所不在。一言以蔽之,曰:‘能通神。’”
客笑曰:“俗語曰‘錢能通神’,其是之謂邪?”
空空主人曰:“然也。神且能使,況於人乎?故先生無錢,乃人生第一大事。予嘗讀魯褒《錢神論》,心中豁然開朗。”
客起曰:“請詳言之。”
空空主人曰:“魯子處亂世,感時弊,遂隱姓名,作此以警世人。其文略曰:
錢之爲體,有乾有坤,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折。故能長久,爲世神寶。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強。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處前者爲君長,在後者爲臣僕。君長者豐衍而有餘,臣僕者窮竭而不足。《詩》雲:‘哿矣富人,哀哉煢獨。’豈是之謂乎!京邑衣冠,厭聞清淡,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錢之所然,吉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由此論之,謂爲神物。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而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讎非錢不解,令問非錢不發。洛中朱衣,當途之士,愛我家兄,皆無已時。執我之手,抱我終始,不計優劣,不論年紀,賓客輻輳,門常如市。諺曰:‘錢無耳,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錢而已。故曰:‘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往。’仕無中人,不如歸田;雖有中人,而無家兄,不異無翼而欲飛,無足而欲行。”
客拊掌而曰:“至矣斯言。錢能通神,予識之矣。”
錢 銘
內方而外圓,人之所以爲人也,即錢之所以爲錢也,而今日不然。
詠 錢
東手接來西手去,別時容易見時難。一錢逼死英雄漢,多少旁人冷眼看。
巳部
文人豈有此理
文人向以酸臭著稱,其“酸”可能被視爲清高,所以有不知恥的文人常自詡“才高八斗,恃才傲物”。
但文人又歷來受人尊敬,曾有書法家在酒店牆壁上寫字,觀者如潮,扔過來的銅錢淹過了腳面。
書法和書法家受到尊重是自然的,但秦檜和蔡京也是書法家,卻沒人喜歡他們,連秦檜發明的秦體字,也被稱爲“宋體”。
看來,連酸臭之文人都有人尊重,但沒有人瞧得起品格低下的,因爲他們不是真正的人。
畫史問答
畫法不行久矣,所傳於世者有二焉:一曰“行樂”,一曰“春宮”。
畫行樂、春宮者,莫多於虎阜山塘,來遊虎阜山塘者,莫不喜春宮而惡行樂。故行樂之勢不敵於春宮久矣。有業此業者,因其業之甘苦不均,乃遂譁爭不已。
畫行樂者曰:“子畫令人褻,不如予畫令人敬。”
畫春宮者曰:“子畫令人憎,不如予畫令人愛。”
畫行樂者曰:“子畫所以教淫,不如予畫之可以教孝。”
畫春宮者曰:“子畫所以利鬼,不如予畫之可以利人。”
畫行樂者曰:“予之畫,吳道子點睛術也,宜乎古。”
畫春宮者曰:“予之畫,仇十洲寫生手也,宜乎今。”
畫行樂者曰:“幻相不如實相,傳神者難。”
畫春宮者曰:“死法不如活法,有情者貴。”
畫行樂者曰:“牀笫之私,久成俗套,奚待爾之描摹?”
畫春宮者曰:“衣冠之輩,多屬遊魂,何勞君之點綴?”
畫行樂者曰:“予能以貧賤易富貴,有挽回命相之權。”
畫春宮者曰:“予能以男女合陰陽,有彌補化二之力。”
畫行樂者曰:“以爾處心積慮,入誘人犯法之條,罪可殺。”
畫春宮者曰:“以爾張冠李戴,罹亂人宗祧之律,法當誅。”
畫行樂者曰:“爾若近取諸身,恐即是自家之兒女。”
畫春宮者曰:“爾但因人成事,徒然爲衆姓之子孫。”
畫行樂者曰:“家家不可無行樂,人人未必有春宮。爾之用隘,不如予之用廣也。”
畫春宮者曰:“人人未必有行樂,家家都有活春宮,爾之法拘,不如予之法靈也。”
畫行樂者曰:“去行樂之冠屐,安知不是春宮?”
畫春宮者曰:“加春宮以袍服,未必不成行樂。”
畫行樂者曰:“裸體跣足,宜於夏而不宜於春,夏宮非春官也。”
畫春宮者曰:“奠酒焚香,動乎哀而不動乎樂,行哀豈行樂哉?”兩人之言若此。
君子曰:“行樂爲祖宗計也,春宮爲子孫計也。今人爲子孫計者多,而爲祖宗計者少。宜乎,行樂之勢不敵於春宮也!”
棋譜銘
棋不在高,有仙則名;著不在勤,弗悔則靈。斯是棋譜,唯吾得情。精明無懈局,草率不連贏。談笑有國手,往來非賭精。可以調素心,役神明。無紙竹之亂耳,無籌碼之勞形。棋輸木頭在,著著見將軍。君子云:“何臭之有?”
象棋源
人皆以象棋爲戲,然鮮知象棋之源流也。
宋玉《招魂》言:“象棋,有六些。”其所云“象棋”,乃是以象牙爲棋子,非今之所謂“象戲”也。今象戲不知起於何時。
劉向《說苑》雲:“雍門周謂孟嘗君曰:‘足下閒居好象棋,亦戰爭之事。’”似七國時已有此戲。
《太平御覽》又謂:“象棋乃周武旁所造,然有日月星辰之象。”此復與今之象戲不同。
近又有三人象戲,士角添旗二面,在本界直走二步,至敵國始準橫行,然亦止二步。去二兵添二火,火行小尖角一步,有去無回。棋盤三角,中爲大海,三角爲山爲城。兵旗車馬,俱行山城。炮火過海。起手大抵兩家合攻一家,然危急之際,亦須互相救援。緣主將一亡,則彼軍盡爲所吞,以兩攻一,勢莫當也。
故往往有彼用險著制人,而我反從而解之者,夫救彼正所以固我也。鉤心鬥角,更難於二人對局者。
書以人貴論
蘇、黃、米、蔡乃宋之四大書家,人鹹知“蔡”之爲蔡襄久矣。其實不然,“蔡”乃蔡京也。世以蔡京爲奸佞,故隱其書名,而以襄代之也。秦檜爲奸佞,其書不傳於世;嶽武穆號忠義,其墨跡遍天下。然以書名論,檜之過飛多矣。
子曰:“不以言舉人,不因人廢言。”嗟夫!人皆是其言,然不能行其事,不隱善,不虛美,何其難也!
書 寶
書之珍品,人皆寶之。然真愛書者,鮮矣。書者,人爲之,然書亦可變人也。有以書而貴者,亦有以書而罹禍者。
昔僧智永弟子辨才,嘗於寢房伏樑上爲一衺檻,以貯王羲之之《蘭亭》,保惜貴重於師在日。
貞觀中,太宗以聽政之暇,銳志玩書,臨羲之真草書貼,構募備盡,唯未得《蘭亭》。尋討此書,知在辨才之所,乃敕追師入內道場供養,恩賚優洽。
數日後,因言次,乃問及《蘭亭》,方便善誘,無所不至。辨才確稱往日侍奉先師,實常獲見。自師沒後,薦經喪亂,墜失不知所在。既而不獲,遂放歸越中。後更推究,不離辨才之處。又敕追辨才入內,重問《蘭亭》。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
上謂侍臣曰:“右軍之書,朕所偏寶,就中逸少之跡,莫如《蘭亭》。求見此書,勞於寤寐。此僧耆年,又無所用。若得一智略之士,設謀計取之必獲。”
尚書左僕射房玄齡曰:“臣聞監察御史蕭翼者,梁元帝之曾孫,今貫魏州莘縣。負才藝,多權謀,可充此使,必當見獲。”太宗遂召見。翼奏曰:“若作公使,義無得理;臣請私行詣彼,須得二王雜帖三數通。”太宗依給。
翼遂改冠微服,至洛潭。隨商人船,下至越州。又衣黃衫,極寬長潦倒,得山東書生之體。日暮入寺,巡廊以觀壁畫,過辨才院,止於門前。
辨才遙見翼,乃問曰:“何處檀越。”
翼就前禮拜雲:“弟子是北人,將少許蠶種來賣。歷寺縱觀,幸遇禪師。”
寒溫既畢,語議便合,因延入房內,既共圍、撫琴,投壺握槊,談說文史,意甚相得。乃曰:“鄒陽雲:‘白頭如新,傾蓋如舊。’今後無形跡也。”便留夜宿,設缸面、藥酒、果等。江東雲缸面,猶河北稱甕頭,謂初熟酒也。
酣樂之後,請賓賦詩。辨才探得“來”字韻,其詩曰:“初釀一缸開,新知萬里來。披雲同落寞,步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風長旅雁哀。非君有祕術,誰照不燃灰?”
蕭冀探得“招”字韻,詩曰:“邂逅款良宵,殷勤荷勝招。彌天俄若舊,初地豈成遙。酒蟻傾還泛,心猿躁似調。誰憐失羣翼,長苦業風飄。”妍蚩略同。彼此諷詠,恨相知之晚。通宵盡歡,明日乃去。
辨才雲:“檀越閒即更來。”翼乃載酒赴之,興後作詩,如此者數四,詩酒爲務,其俗混然。
經旬朔,翼示師梁元帝自書《職貢圖》,師嗟賞不已,因談論翰墨,翼曰:“弟子先傳二王楷書法,弟子自幼來耽玩,今亦數帖自隨。”
辨才欣然曰:“明日來,可把此看。”翼依期而往,出其書以示辨才。
辨才熟詳之曰:“是即是矣,然未佳善也。貧道有一真跡,頗是殊常。”
翼曰:“何帖?”
才曰:“《蘭亭》。”
翼笑曰:“數經亂離,真跡豈在?必是鄉榻僞作耳。”
辨才曰:“禪師在日保惜,臨亡之時,親付於吾。付受有緒,那得參差?可明日來看。”及翼到,師自於屋樑上檻內出之。
翼見訖,故瑕指曰:“果是鄉榻書也。”紛競不定。
自示翼之後,更不復安於伏樑上,並蕭翼二王諸帖,並借留置於几案之間。
辨才時年八十餘,每日於窗下臨學數遍,其老而篤好也如此。
自是翼往還既數,童弟等無復猜疑。
後辨纔出赴邑汜橋南嚴遷家齋,翼遂私來房前,謂童子曰:“冀遺卻帛帶在牀上。”
童子即爲開門,翼遂於案上取得《蘭亭》及御府二王書帖,便赴永安驛,告驛長陵朔曰:“我是御史,奉敕來此,今有墨敕,可報汝都督知。”
都督齊善行聞之,馳來拜謁。蕭翼因宣示敕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辨才。
辨才仍在嚴遷家未還寺,遽見追呼,不知所以。又遣雲:“侍御須見。”及師來見御史,乃是房中蕭生也。
蕭翼報雲:“奉敕遣來取《蘭亭》,《蘭亭》今已得矣,故喚師來別。”
辨才聞語而便絕倒,良久始蘇。
翼便馳驛南發,至都奏御。太宗大悅,以玄齡舉得其人,賞錦彩千段。拜翼爲員外郎,加五品;賜銀瓶一,金縷瓶一,瑪瑙一,並實以珠,內廄良馬兩匹,兼寶裝鞍轡;宅莊各一區。
太宗初怒老僧之祕,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數月後,仍賜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敕越州支給。
辨纔不敢將入己用,乃造三層寶塔。塔甚精麗,至今猶存。老僧因驚悸患重,不能飯,唯飲粥,歲餘乃卒。
帝命供奉榻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真四人,各榻數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
貞觀二十三年,聖躬不豫,幸玉華宮含風殿。臨崩,謂高宗曰:“吾欲從汝求一物。汝誠孝也,豈能違吾心耶?汝意何如?”
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聽受制命。
太宗曰:“吾所欲得《蘭亭》,可與我將去,後隨仙駕入玄宮矣。”
嗟夫!太宗真愛書者歟?真毀書者也。其求書也,不擇道術,務在必得;其賞書也,孤身把玩,意在獨得其趣;其藏書也,死而不已,遺大憾於後人。
惜乎辨才,一生謹慎,老而昏聵,書既不存,人亦驚悸而亡。若無《蘭亭》,或能終天年,享安樂,何至於此!
老子曰:“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爲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至矣斯言。
文人相輕
古之文人相輕,求同存異,與人爲善;今之文人相輕,求全責備,無所不至。
古之文人相輕,各以所長,相輕所短;今之文人相輕,掩己之短,混淆是非。
古之文人相輕,責其辭藝,有舐瘡之德;今之文人相輕,摘其操行,有揭疤之痛。
古之文人相輕,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今之文人相輕,無諸己反求諸人,有諸己反非諸人。
古之文人相輕,爲求千秋之道也;今之文人相輕,爲逞一時之忿也。
古之文人相輕,口誅筆伐,尚存斯文之風;今之文人相輕,拳打腳踢,盡顯豺狼之性。
古之文人相輕,慮己不能卓立於世也;今之文人相輕,恨人未肯同流合污也。
古之文人相輕,恃才傲物;今之文人相輕,倚寵賣乖。
古之文人相輕,我行我素,特立不羣,成一家之言;今之文人相輕,人云亦云,黨同伐異,作應聲之蟲。
古之文人相輕,輕人而自重;今之文人相輕也,輕人亦自輕。
古之文人相輕,大聲疾呼,欲扶盲瞽於既倒;今之文人相輕,無病呻吟,常陷無辜於不測。
古之文人相輕,僅及於一身也;今之文人相輕,祖宗萬代不免也。
古之文人相輕,爲名也;今之文人相輕,爲利也。
古之文人相輕,如在天之隼,蛇、鼠之輩不邇於目也;今之文人相輕,如井底之蛙,江、海之聲不入於耳也。
古之文人相輕,如兀鷲之吞腐肉,去朽敗而促新生也;今之文人相輕,如狂犬噬赤子,毀英華而絕母望也。
醉 才
世謂“李白斗酒詩百篇”,予常疑之。夫酒,醉人者也。夫醉,寐醒之間也。予未見寐者如醒者之捷悟者也。今有述李太白酒後捷悟之事者,錄之,以供後人之辨: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又請所爲文。白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歎數四,號爲謫仙人。白酷好酒,知章因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曲》,觀賞苦吟曰:“此詩可以泣鬼神矣。”曲曰:
姑蘇臺上烏樓時,吳王宮裏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墮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
或言是《烏夜啼》,二篇未知孰是。又《烏夜啼》曰:
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向人問故夫,欲說遼西淚如雨。
白才逸氣高,與陳拾遺子昂齊名,先後合德。其論詩云:“梁陳以來,薄豔已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歟?”玄宗聞之,召入翰林。以其才藻絕人,器識兼茂,便以上位處之,故未命以官。嘗因宮人行樂,謂高力士曰:“對此良辰美景,豈可獨以聲伎爲娛?倘時得逸才詞人吟詠之,可以誇耀於後。”遂命召白。時寧王邀白飲酒,已醉。既至,拜舞頹然。上知其薄聲律,謂非所長。命爲宮中行樂五言律詩十首。白頓首曰:“寧王賜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賜臣無畏,始可盡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內臣掖扶之,命研墨濡筆以授之,又命二人張朱絲欄於其前。白取筆抒思,略不停輟,十篇立就,更無加點,筆跡遒利,鳳龍。律度對屬,無不精絕,其首篇曰:
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珠殿宿鴛鴦。選妓隨雕輦,徵歌出洞房。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
玄宗恩禮極厚。而白纔行不羈,放曠坦率,乞歸故山。玄宗亦以非廊廟器,優詔許之。
嘗有醉吟詩曰: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胡愧焉?三杯通大道,五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爲醒者傳。
更憶賀監知章詩曰:
欲向東南去,定將誰舉杯。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
後在潯陽,復爲永王延接,累謫夜郎。時杜甫贈白詩二十韻,多敘其事。白後放還,遊賞江表山水。卒於宣城之採石,葬於謝公青山。範傅正爲宣歙觀察使,爲之立碑,以旌其隧。初白自幼好酒,於兗州習業,平居多飲。又於任城縣構酒樓,日與同志荒宴其上,少有醒時。邑人皆以白重名,望其重而加敬焉。
嗚呼!世謂李太白爲“酒仙”,夫以仙名,蓋以其非人也。非人者以醉傲物,固宜然也。
解經噴飯
《易·同人》曰:“伏戎於莽,升其高陵。”張邯解曰:“莽,皇帝名。升高陵,謂高陵侯子翟義也。見《王莽傳》。”如此解經可以噴飯。
儒者不醇
論者曰:“儒者多醇。予以爲未可一概而論也。夫子賢徒七十二,然醇儒幾何?
田常欲作亂於齊,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魯。孔子聞之,謂門下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二三子何爲莫出?”子路請出,孔子止之。子張、子石請行,孔子弗許。子貢請,孔子許之。
遂行至齊,說田常曰:“君之伐魯過矣!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其地狹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僞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此不可與戰,君不如伐吳。夫吳城高以厚,地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大夫人守之,此易伐也。”
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教常何也?”
子貢曰:“臣聞之,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今君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焉,而交日疏於主。是君上驕主心,下恣君臣,求以成大事難矣。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於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人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強臣之敵,下無人民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
田常曰:“善。雖然,吾兵業已加魯矣,去而之吳,大臣疑我,奈何?”
子貢曰:“君按兵無伐,臣請往使吳王,令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
田常許之,使子貢南見吳王。
說曰:“臣聞之,王者不絕世,霸者無強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與吳爭強,竊爲王危之。且夫救魯是名也,伐齊大利也,以扶泗上諸侯誅暴齊,而服強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強齊,智者不疑也。”
吳王曰:“善。雖然,吾嘗與越戰,棲於會稽,越王苦身養士,有報我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
子貢曰:“越之勁不過魯,強不過齊,王置齊而伐越,則齊已平魯矣。且王方以存亡繼絕爲名,伐小越而畏強齊,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今存越示諸侯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吳,霸業成矣。而王必惡越,臣請東見越王,令出兵以從,此實空越,名從諸侯以伐也。”
吳王大說,乃使子貢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問曰:“此蠻夷之國,大夫何以儼然辱而臨之?”
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況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意,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
勾踐頓首再拜曰:“孤嘗不料力,乃與吳戰,困於會稽。痛入於骨髓,日夜焦脣乾舌,徒欲與吳王接踵而死,孤之願也。”遂問子貢。
子貢曰:“吳王爲人猛暴,羣臣不堪,國家敝於數載,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太宰用事,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治也。今王誠發士卒左之,以徼其意,重實以說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其伐齊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也;戰勝必以兵臨晉。臣請北面晉君,令其攻之,弱吳必矣。其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此滅吳必矣。”
越王大悅,許諾。遂與子貢金百鎰,劍一,良矛二。子貢不受遂行。
報吳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
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於吳,軍敗身辱,棲於會稽,國爲虛莽。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謀之敢慮?’”
後五日,越使大夫種頓首言於吳王曰:“東海役臣孤勾踐使者臣種,敢修下吏,問於左右。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誅強救弱,困暴齊而撫周室。請悉起境內士卒三千人,孤請自披堅執銳,以先受矢石。因遣賤臣種,奉先人之藏器,甲二十領,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益軍吏。”
吳王大悅,以告子貢曰:“越王欲身從寡人伐齊,可乎?”
子貢曰:“不可。夫空人之國,悉人之衆,又從其君,不義。君受其幣,許其師而辭其君。”
吳王許諾,乃謝越王。於是吳王遂發九郡兵伐齊。
子貢因去之晉,謂晉君曰:“臣聞曰,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辦不可以勝敵。今夫吳與齊將戰,彼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與齊戰而勝,必以其兵臨晉。”
晉君大恐曰:“爲之奈何?”
子貢曰:“修兵休卒以待之。”
晉君許諾。子貢去而之魯。吳王果與齊人戰於艾陵,大破齊師,獲七將軍之兵而不歸,果以兵臨晉,與晉人遇於黃池之上。
吳晉爭強,晉人擊之,大敗吳師。越王聞之,涉江襲吳,去城七里而軍。
吳王聞之,去晉而歸,與越戰於五湖。三戰不勝,城門不守,越遂圍王宮,殺夫差而戮其相。破吳三年,東向而霸。
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
如此孔門弟子,直是縱橫之祖,全不是聖賢門風。
子貢又好廢舉,與時轉貨貲。家累千金,卒終於齊。
嗚呼!夫子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子貢雖侍夫子,然常得夫子之言而反行之。“死生有命,富貴在錢。”其是之謂與!”
是豈聖賢之醇徒邪,是陶朱公之高徒也。
午部
美味豈有此理
食物是說着好,喫起來則未必佳,正如美女,語言的描繪肯定勝過真人。進食之目的有二,一是飽腹,二是享受,所以有人進食飲酒喝茶能夠產生情趣,許多文人騷客也正是從食物中找到靈感。
這種意味是有趣的,只要別變成日本茶道那樣不堪忍受就好———情趣應該是自然產生,不應人工製造。
酒有千醉,茶通百神,以藥名賦文,亦是別有洞天。
酒 說
善飲而不飲,不善飲而飲,善飲而強人不飲,不善飲而強人必飲,皆飲之癖也。
善飲者,飲亦有道,不輕飲,不矯飲,不竭飲,不獨飲。
古者李白號“醉仙”,劉伶號“醉顛”,阮籍號“醉狂”,蔡邕號“醉龍”,謝玄號“醉虎”,白樂天號“醉尹”,歐陽子號“醉翁”。此數君子者,取古今人物爲醉戲,渺天地山河爲醉遊,假文章詞賦爲醉資,醉其形而不醉其心,五斗亦醉,一石亦醉。
今人之醉,大醉矣。惡醉而強酒,醉而不知醒者也。夫搖尾乞飲者,當爲醉狗;勇於牛飲者,當爲醉牛;共醉一堂,嘔泄狼藉者,當爲醉豕;已醉如泥,尚引頸而啜者,當爲醉鱉。
嗟夫,酒之爲禍大矣!劉伶病酒,非攝生之道;阮籍壚眠,有淫色之嫌。墮井者滅身,罵座者賈禍。然人溺其中,雖迎叢簇而不肯爲跬步之退。故張季鷹有云:“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人之不得已而嗜之者,寧爲酒仙,勿爲酒狂;寧爲酒狂,勿爲酒徒;寧爲酒徒,勿爲酒鬼。人也,何以鬼之也,醉生夢死,與鬼無以異也。
飲名酒
人好飲名酒,然酒皆以人事名也。
昔有人名玄石,從中山酒家酤酒,酒家與千日酒,忘語其節。至家飲臥,不醒數日。家人不知,以爲死也,具棺殮葬之。酒家至千日,乃憶玄石前來沽酒,醉當醒矣,遂往索玄石家而問之。雲:“石亡已三年,今服闕矣。”於是與家人至玄石墓,掘冢開視,玄始醒,起於棺中。是謂千日酒。
《輿地志》載村人取若下水以釀酒,醇美,俗稱“若下酒”。張協士所云“荊州烏程”、“豫北竹葉”,即此是也。是謂若下酒。
魏賈家累千金,博學善著作。有蒼頭善別水,常令乘小舟於黃河中,以瓠匏接河源水,一日不過七八升。經宿,器中色如絳,以釀酒,名“崑崙觴”。酒之芳味,世間所絕,曾以三十斛上魏莊帝。是謂崑崙觴。
歷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鄭公愨三伏之際,每率賓僚避暑於此。取大蓮葉置硯格上,盛酒三升,以簪刺葉,令與柄通,屈莖上。輸菌如象鼻,傳吸之,名爲碧筒。歷下效之,言酒味雜蓮氣,香冷勝於冰,是謂碧筒酒。
張華既貴,有少時之識來候之。華與共飲九醞酒,爲酣暢,其夜醉眠。華常飲此酒,醉眠後,輒左右,轉側至覺。是夕,忘之,左右依常時爲張公轉側,其友人無人爲之。至明,友人猶不起。華咄雲:“此必死矣。”使視之,酒果穿腸流,牀下滂沱。是謂九醞酒。
張華爲醇酒,煮三薇以漬曲。出西羌,曲出北胡。胡中有指星麥,四月火星出,獲麥而食之。用水漬,三夕而麥生萌牙,以平旦時雞初鳴而用之,俗人呼爲“雞鳴麥”。以釀酒,清美鬯,久含令人齒動。若大醉不搖盪,使人肝膽爛,當時謂之“消腸酒”。或雲:“醇酒可爲長宵之樂。”二說聲同而事異焉。是謂消腸酒。
烏孫國有青田核,莫知其樹與實。而核大如五六升瓠,空之盛水,俄而成酒。劉章曾得二枚,集賓設之,可供二十人。一核方盡,一核所盛,復中飲矣。唯不可久置,久則味苦難飲。因名其核曰“青田壺”,酒曰“青田酒”。
石虎於大武殿前起樓,高四十丈,結珠爲簾,垂五色玉佩。上有銅龍,腹空,盛數百斛酒。使胡人於樓上酒,風至,望之如雲霧,名曰“粘雨臺”,使以灑塵。是謂粘雨酒。
河東人劉白墮者善於釀酒。六月中時暑赫,劉以甕酒,曝於日中。經一旬,酒味不動,飲之香美,醉而不易醒。京師朝貴出郡者,遠相餉,於千里。以其可至遠,號曰“鶴觴”,亦名“騎驢酒”。永熙中,青州刺史毛鴻賓帶酒之任,路中夜逢劫盜,盜飲之皆醉,遂備擒獲,因此複名“擒奸酒”。遊俠語曰:“不畏張弓拔刀,唯畏白墮春醪。”是謂擒奸酒。
新州多美酒。南方酒不用曲,杵米爲粉,以衆草葉胡蔓草汁溲,大如卵,置蓬蒿中廕庇,經月而成,用此合糯爲酒。故劇飲之後,既醒,猶頭熱涔涔,有毒草故也。南方飲既燒,即實酒滿甕,泥其上,以火燒方熟,不然,不中飲。既燒泥固猶存,沽者無能知美惡,就泥上鑽小穴可容,以細筒插穴中,沽者就吮筒上,以嘗酒味。俗謂之“滴淋”。無賴小民空手入市,遍就酒家滴淋,皆言不中,取醉而返。南人有女數歲,即大釀酒。既漉,候冬陂池水竭時,實酒,密固其上,瘞於陂中,至春漲水滿,不復發矣。候女將嫁,因決陂水,取供賀客,南人謂之“女兒酒”。味絕美,居常不可致也。是謂“女兒酒”。
酒味不同,以水土故也。各地皆有醇酒,名不同,味亦異。試言之:
郢之“富水”,烏程之“若下”,滎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劍南之“燒春”,河東之“乾和蒲桃”,嶺南之“靈溪博羅”,宜城之“九”,潯陽之“湓水”,京城之“西市腔”,蝦蟆陵之“郎官清”,河漢之“三勒漿”。
嗚呼!古人飲名酒,品味也;今人飲名酒,附庸風雅也。
藥名文
嘗讀《戒庵老人漫筆》,有以藥名而成之文,名曰《桑寄生傳》。足稱工巧,殊可資玩。
其文曰:桑寄生者,常山人也,爲人厚朴,少有遠志,讀書數百部。長而益智不凡,雌黃今古,談辭如玉屑。狀貌瑰異,龍骨而虎睛。膂力絕人,運大戟八十斤,走及千里馬。與劉寄奴爲布衣交,劉即位,拜爲將軍。日含雞舌侍左右,恩幸無比。薦其友秦艽、周升、杜仲、馬勃,上召見之,曰:“公等所謂參芩芝術,不可一日無者也,何相見之晚耶!”生即進曰:“士以類合,猶磁石取針,琥珀拾芥,若用小人而望其進賢,是猶求柴胡、桔梗於澤瀉也。”然頗好佛,與天竺黃道人、密陀僧交最善。從容言於上,上惡其異端,弗之用。
木賊反,自號威靈仙,與辛夷、前胡相結連,犯天雄軍。上謂生曰:“豺狼毒吾民,奈何?”生曰:“此小草寇,臣請折笞之。”上大喜,賜穿山甲、犀角帶,問:“何時當歸?”曰:“不過半夏。”遂帥兵往,乘海馬攻賊,大戰百合,流血走數里。令士卒挽川弓,發赤箭,賊不能當,遂走,絆於鐵蒺藜,或踐滑石而躓,悉追斬之。惟先降者獨活,以延胡索系之而歸,獲無名異寶不可勝計。或曰:“馬援以薏苡興謗,此不可留也。”俱籍獻之。上迎勞生曰:“卿平賊如翦草,孫吳不能過也。”因呼爲國老而不名。
生益貴,賞賜日積,鍾乳三千兩,胡椒八百斛,以真珠買紅娘子爲妾。紅娘子者有美色,發如蜀漆,顏如丹砂,體白而乳香。生絕愛之,以爲牡丹、芍藥不能與之爭妍也。上聞,賜以金銀花、玳瑁簪,月給胭脂胡粉之費。一日,上見生體羸,謂曰:“卿大腹頓減,非以好色故耶?宜戒淫慾,節五味以自養。”且令放遠其妾。生不得已,贈以青箱子而遣之。然思之不置,遇秋風起,固取破故紙題詩以寄焉。
其詩曰:“牽牛織女別經年,安得鸞膠續斷絃。雲母帳空人不見,水沉香冷月娟娟。澤蘭憔悴渚蒲黃,寒露初凝百草霜。不共玉人傾竹葉,茱萸甘菊自重陽。”
妾答之曰:
“菟絲曾附女蘿枝,分手車前又幾時?羞折紅花簪鳳髻,懶將青黛掃蛾眉。丁香漫比愁腸結,豆蔻長含別淚垂。願學雲中雙石燕,庭烏頭白竟何遲?天門冬日曉蒼涼,落葉愁驚滿地黃。清淚暗銷輕粉面,凝塵間鎖鬱金裳。石蓮未嚼心先苦,紅豆相看恨更長。鏡裏孤鸞甘遂死,引年何用覓昌陽?”
生得詩,情不自勝,乃言於上,召之使返。然生既溺於欲,又不能防風寒所侵,以成疾。面生青皮,兩手如干姜,皤然白頭翁也。上疏乞骸骨,上曰:“吾曩者預知子之有今日矣。”賜神曲酒百斛,以皁角巾歸第,養疾而卒。
作史君子曰:桑氏出於秦大夫子,桑生蓋桑白皮之後也。有名螵蛸者,亦其遠族。生少孤煢,僅知母而不識父,卒能以才見於時,非所謂郄林之桂枝,沅江之鱉甲也?與其後耽於女色,甘之如石蜜,而忘其苦於熊膽,美之如琅,而不知其毒於烏蛇也。迷而不悟,卒以傷生,惜哉!
茶 銘
由苦入甘,君子所貪;由甘入苦,小人所吐。同此甘苦之味,而味有清濁、短長之異,所以酒爲人之所耽也,而茶或爲人之所棄。
攝生之道
有客詣空空主人,見其箕坐於榻,手持彘肩,大嚼不已。
客曰:“先生休矣。”
空空主人大嚼不顧。
客又曰:“先生休矣。”
空空主人曰:“坐,自取食。”
客起,奪彘肩,曰:“先生何不知攝生若此?”
空空主人曰:“予得攝生之要,故爲此也。”
客怨曰:“先生得攝生之要,安得爲此害生之行?”
空空主人曰:“飲食男女,人之所以爲人也。何以害生爲?”
客曰:“凡病百種,積食爲本。人之得病,先言減食。先生不得攝生之要,而饕餮終日,壽豈可期耶?”
空空主人怫然曰:“先生何爲而發詛咒耶?”
客曰:“人本壽,以嗜慾之故多早夭。今之僻陋淳古之處,壽星比比皆是,以其無慾也;即有欲,亦無泄慾所也。”
空空主人釋然曰:“先生以嗜慾之多爲害生之行歟?”
客曰:“然。”
空空主人曰:“嗜慾之多故爲害生之行,然則何爲養生之道也?”
客曰:“減飲食,寡聲樂,遠女色,讀聖賢書,行君子之道,庶幾可以養生,可以長壽。”
空空主人笑曰:“敢問何謂聖賢書、君子道?”
客曰:“先生明知故問耶?聖賢書、君子道者,古今之大道至理也,滅人之大欲,養浩然之氣,以天下是非爲己任,先生胡爲乎不知也?”
空空主人曰:“先生陋矣。”
客怫然作色,曰:“適所言,皆天經地義、自古不變之至理也。予雖不敏,何陋之有?”
空空主人笑曰:“夫欲行攝生之道,須先明害生之源,且知其輕重緩急也。”
客曰:“敢問何謂害生之源?”
空空主人曰:“予以爲害生之道,思慮甚於酒色,酒色甚於飲食。”
客求詳解。
空空主人曰:“疾病大多起於酒色,富貴之家,多以酒色傷生,而帝王尤甚。雖然,酒色之害不及思慮之害遠矣。夫悲哀傷心,憂傷傷肺,驚恐傷腎。而先生所謂讀聖賢書、行君子道之攝生也,皆思慮之極者。”
客不解。
空空主人起而曰:“夫讀書、行道,出入朝廷,立於君側,不時有悲哀、憂傷、驚恐之狀,雖減飲食,寡聲樂,遠女色,然殫精竭慮,晝無甘味,夜有警夢,無片刻安寧,是安可清靜而攝生也?”
客唯唯。
空空主人又曰:“思慮多則心火上炎,火炎則腎水下涸,心腎不交,人理絕矣。故文人多無子,亦多不壽。”
客坐,持彘肩,亦饕餮不已。
未部
夫妻豈有此理
古時的女人是最是可憐不過的了。
醜女難以謀世,美者紅顏薄命。
天下是非,本非女人所能擔承,花木蘭雖勇,官不過將軍。
天下興亡與女人何干,而腐儒之女人害國論不亦蠢焉?
婦人代丈夫受過說
客曰:“女人禍水。”
空空主人曰:“女人性水,吾知之矣,然則何以爲禍?”
客曰:“女人誤國。”
空空主人曰:“請言之。”
客正色曰:“昔妲己亡殷,褒姒禍周,西施沼吳,楊妃誤君,豈庸贅言?”
空空主人笑而不語。
客問:“先生何哂也?”
曰:“客言謬矣。”
客有慍色,因起而問曰:“敢問先生何謂也?”
空空主人曰:“夫殷紂、周幽,殘陽窮途,強弩之末,力盡而竭,國破人亡,定數也;夫差、明皇,日中而昃,月盈則缺,物極必反,盛極必衰,天道也。狂瀾既倒,豈一二小女子之力可挽耶?大廈將傾,豈一二小女子之手能扶耶?”
客復坐,色稍解,徐曰:“狐媚惑主,亂人主之方寸,間君臣之腹心,政失舉措,人無倫常,是以破家亡國,遺禍於子孫也。”
空空主人曰:“俗謂‘色不迷人人自迷’。狐媚豈能惑主,人主自惑也。”
客問:“自惑何以亡國?”
空空主人曰:“惑而溺,溺而愚,愚而頑,頑則無所不至,亡國何足怪也?”
客因笑曰:“然則亡國,一二小女子亦有責焉。”
空空主人曰:“雖然,武后而外,先生可見小女子掌大柄者耶?”
客曰:“未嘗見也。”
空空主人曰:“譬之衡,丈夫之權重九,女子之權重一,奈何以一而責之九,以九而歸罪一也?”
客不能答。
空空主人默然笑。
客問:“先生何笑?”
空空主人曰:“向爲小秀才時,嘗吟古人詩,有謂婦人代丈夫受過之句。”
客復起,曰:“願聞其詳。”
空空主人曰:“但佐一笑耳。”
客曰:“解頤何妨。”
空空主人起而吟曰:“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二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客大笑。
申部
女人豈有此理
女人水性,但有人說女人是禍水。
什麼樣的女人最美麗?什麼樣的女人最醜陋?什麼樣的女人最懦弱?什麼樣的女人最堅強?什麼樣的女人最貞潔?什麼樣的女人最淫蕩?什麼樣的女人最若人憐愛?什麼樣的女人最招人痛恨?
女人,永遠是一道亮麗的風景;女人,永遠是一道無法破譯的密碼。
男人大都這麼看,可是女人自己也這麼看嗎?
美麗的女人被誣亂國,堅忍的女人被誣淫亂。……天下是男人的,纔有許多荒唐的結論,如果天下是女人的呢?
女人禍水說
客曰:“女人禍水。”
空空主人曰:“女人性水,吾知之矣。然古人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先生未嘗聞與?”
客曰:“載舟覆舟,某之所聞久矣。”
空空主人戲曰:“是水以‘禍’名,亦可以‘福’名。”
客曰:“敢問何謂也?”
空空主人曰:“一言可以興邦,一言亦可以喪國。女人可以禍國,亦可以興邦也。”
客曰:“女人禍國,吾知之矣。然何以興邦也?”
空空主人曰:“先生不聞昭君出塞、木蘭從軍邪?”
客曰:“聞之矣。”
空空主人曰:“是豈有益於國者邪?”
客曰:“然。”
空空主人笑曰:“非也。夫水,中性也,非福非禍。女人,亦中性也,非禍非福。”
客茫然無措,曰:“先生之言邈如仙,逸如道,某不敏,願聞其詳。”
空空主人曰:“女子禍國,是丈夫之誑也;女子興邦,亦丈夫之誑也。”
客唯唯。
空空主人曰:“先生豈不聞古人詩云‘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小女子無縛雞之力,自保尚難,焉能禍國?”
客曰:“然則昭君、木蘭,烈性女也,非小弱者也。”
空空主人喟然嘆曰:“先生謬矣!”
客不解。
空空主人曰:“夫昭君居漢闕,尚不能禁畫工之毀;其出塞外,又安能止匈奴之侵?木蘭當戶織,尚不能逃丁役,其從軍也,又安能保江山邪?”
客曰:“聞先生之言,我識真女人也。”
空空主人曰:“女人禍國,女人興邦,皆非女子事也,丈夫誑也。”
客曰:“丈夫何爲乎誑丈夫也?”
空空主人曰:“豈止誑丈夫,亦誑女子也。”
客曰:“丈夫之誑,甚矣!”
討船妓檄
乘畫舫歌妓者,性非溫潤,地實寒微。本由順水生渥,蹈此下流惡習。洎乎燈節,穢亂山塘。潛隱買棹之私,陰圖後稍之嬖。入艙見客,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假聲歌於雛燕,陷賓朋於衆塵。加以淫僻爲心,嗜錢成癖,近狎邪蕩,殘棄貲財,舍舊憐新,迎來送往,神人之所共嫉,刑憲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竊取人意,富家愛子,幽之於火坑;貧薄龜奴,委之以重任。
嗚呼!銅洋錢之不作,圓絲錠之已亡。客路囊空,知舊歡之將逝,牀頭金盡,識薄情之遽衰。
豈有風月可終,煙花常在,擁不敗之成業,施必報之厚恩。杜牧之之悲歌,良有以也;鄭元和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驅虺蜴,憫壯夫之失足,望敗子之回頭。觀障狂瀾,以安砥柱。
塘連七里,河盡三濱。鐵篙成羣,玉軸相接,玻璃紅粉,掃除之後,肅清江浦黃金,匡復之功可建。桂棹迎而秋風起,木蘭動而春太平。喑嗚則鸚鵡翻飛,吒叱則燕脂變色。以此正用,何用不餘;以此袼財,何財不積!
公等或居實胄,或挾金貨,或應重寄於異鄉,或餒妻子於故土。創猶在目,痛忘忘心?一杯之酒未乾,十年之蓄安在?倘能轉禍爲福,革故從新,共立山海之盟,毋啓鬼蜮之志,幾諸君子,同止遊河。若其春戀窮塗,徘徊異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詒後至之災。
請看天下之乞兒,半是青樓之酒客。
青樓曲
一日相思十二時,情人眼裏出西施。酒殘花謝黃金盡,船到江心補漏遲。
酉部
神鬼豈有此理
誰見過神?誰見過鬼?
自稱見過神的人是神經,自稱見過鬼的人肯定有鬼氣。
你相信嫦娥真的奔月嗎?你相信肉體凡胎會羽化飛昇嗎?
偏有些無知妄人,津津樂道於神鬼之論。
鬼是有的———鬼由心生,疑心生暗鬼。鬼,就是你的陰暗心理啊。
神也是有的,一個一身正氣,從未做過虧心事的人的奕奕風采就是神啊。
爲文勸善,善未必行;行事陰暗,必有鬼欺身。
爲人難,爲鬼易嗎?
神仙之術多詐
(一)
神仙服餌,見於雜書者不一,然其爲術也,多詐。
嘗見一人服松脂十餘年,肌膚充溢,精神強固,自以爲得力。然久而覺腹中小不適,又久而病燥結,潤以麻仁之類,不應。攻以硝黃之類,所遺者細僅一線。乃悟松脂粘掛於腸中積漸凝結愈厚,則其竅愈窄,故束而至是也。無藥可醫,竟困頓至死。
又見一服硫黃者,膚裂如磔,置冰上,痛乃稍減。古詩“服藥求神仙,多爲藥所誤”,豈不信哉!
張道陵者,沛國人也,本太學書生,博通五經。晚乃嘆曰:“此無益於年命。”遂學長生之道,得黃帝九鼎丹法,欲合之。用藥皆糜費錢帛。陵家素貧,欲治生,營田牧畜,非己所長,乃不就。聞蜀人多純厚,易可教化,且多名山,乃與弟子入蜀,住鵠鳴山。著作《道書》二十四篇,乃精思煉志。忽有天人下,千乘萬騎,金車羽蓋,驂龍駕虎,不可勝數。或自稱柱下史,或稱東海小童,乃授陵以“新出正一明威之道。”陵受之,能治病,於是百姓翕然,奉事之以爲師。弟子戶至數萬,即立祭酒,分領其戶,有如官長。並立條制,使諸弟子,隨事輪出米絹器物紙筆樵薪什物等。領人修復道路,不修復者,皆使疾病。縣有應治橋道,於是百姓斬草除溷,無所不爲,皆出其意,而愚者不知是陵所造,將爲此之從天上下也。陵又欲以廉恥治人,不喜施刑罰。乃立條制,使有疾病者,皆疏記生身已來所犯之,乃手書投水中,與神明共盟約,不得復犯法,當以身死爲約。於是百姓計念:邂逅疾病,輒當首過,一則得愈,二使羞慚,不敢重犯,且畏天地而改。從此之後,所違犯者,皆改爲善矣。陵乃多得財物,以市其藥,合丹,丹成,服半劑,不願即昇天也,乃能分形作數十人。其所居門前水池,陵常乘舟戲其中,而諸道士賓客,往來盈庭巷,座上常有一陵,與賓客對談,共食飲,而真陵故在池中也。其治病事,皆採取玄素,但改易其大較,轉其首尾,而大途猶同歸也。行氣服食,故用仙法,亦無以易。故陵語諸人曰:“爾輩多俗態未除,不能棄世,正可得吾行氣道引房中之事,或可得服食草木數百歲之方耳。其有九鼎大要,唯付王長,而後合有一人從東方來,當得之。此人必以正月七日日中到。”其說長短形狀,至時果有趙升者,從東方來,生平未相見,其形貌一如陵所說。陵乃七度試升,皆過,乃受《升丹經》。七試者,第一試:升到門不爲通,使人罵辱。四十餘日,露宿不去,乃納之。第二試:使升於草中守黍驅獸。暮遣美女非常,託言遠行,過寄宿,與升接牀,明日又稱腳痛不去,遂留數日,亦復調戲,升終不失正。第三試:升行道,忽見遺金二十瓶,升乃走過不取。第四試:令升入山採薪,三虎交前,咬升衣服,唯不傷身。升不恐,顏色不變,謂虎曰:“我道士耳,少年不爲非,故不遠千里,來事神師,求長生之道,汝何以爾也?豈非山鬼使汝來試我乎?”須臾,虎乃起去。第五試:升於市買十餘匹絹,付直訖,而絹主誣之,雲未得,升乃脫己衣,買絹而償之,殊無色。第六試:升守田穀,有一人往叩頭乞食,衣裳破弊,面目塵垢,身體瘡膿,臭穢可憎。升愴然,爲之動容,解衣衣之,以私糧設食,又以私米遺之。第七試:陵將諸弟子,登雲臺絕巖之上,下有一桃樹,如人臂,傍生石壁,下臨不測之淵。桃大有實。陵謂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實,當告以道要。”於時伏而窺之者三百餘人,股戰流汗,無敢久臨視之者,莫不卻退而還,謝不能得。升一人乃曰:“神之所護,何險之有?聖師在此,終不使吾死於谷中耳。師有教者,必是此桃有可得之理故耳。”乃從上自擲,投樹上,足不磋跌,取桃實滿懷,而石壁險峻,無所攀緣,不能得返。於是乃以桃一一擲上,正得二百二顆,陵得而分賜諸弟子各一,陵自食,留一以待升。陵乃以手引升,衆視之,見陵臂加長三二丈,引升,升忽然來還,乃以向所留桃與之,升食桃畢,陵乃臨谷上,戲笑而言曰:“趙升心自正,能投樹上,足不磋跌。吾今欲自試投下,當應得大桃也。”衆人皆諫,唯升與王長嘿然。陵遂投空,不落桃上,失陵所在。四方皆仰,上則連天,下則無底,往無道路,莫不驚歎悲涕。唯升長二人,良久乃相謂曰:“師則父也,自投於不測之崖,吾何以自安?”乃俱投身而下,正墮陵前,見陵坐局腳牀斗帳中。見升長二人笑曰:“吾知汝來。”乃授二人道畢。三日乃還,歸至舊舍,諸弟子驚悲不息。後陵與升長三人,皆白日沖天而去,衆弟子仰視之,久而乃沒於雲霄也。
(二)
神仙之術,以長生爲說,又謬爲不死之藥以欺人,故前代帝王及大臣多好之,然卒無驗,且有服藥以喪其身者。蓋由富貴之極,惟恐一旦身歿不能久享其樂,是以一心好之。假使其術信然可以長生,何故四海之內千百年間,曾無一人得其術而久住於世者?若謂神仙混物,非凡人所能識,此乃欺世之言,初不可信。
漢淮南王劉安,漢高帝之孫也,其父厲王長,得罪徙蜀,道死。文帝哀之,而裂其地,盡以封長子,故安得封淮南王。
時諸王子貴侈,莫不以聲色遊獵犬馬爲事。唯安獨折節下士,篤好儒學,兼占候方術。養士數千人,皆天下俊士。作《內書》二十二篇,又《中篇》八章,論變化之道,凡十萬言。武帝以安辯博有才,屬爲諸父,甚重尊之。特詔及報書,常使司馬相如等共定草,乃遣使,召安入朝。嘗詔使爲《離騷經》,旦受詔,食時便成,奏之。安每宴見,談說得失,及獻諸賦頌。晨入夜出,乃天下道書及方術之士,不遠千里,卑辭重幣請致之。
於是乃有八公詣門,皆鬚眉皓白,門吏先密以白王,王使閽人,自以意難問之曰:“我王上欲求延年長生不老之道,中欲得博物精義入妙之大儒,下欲得勇敢武力扛鼎暴虎橫行之壯士。今先生年已耆矣,似無駐衰之術,又無賁育之氣,豈能究於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鉤深致遠,窮理盡性乎?三者既乏,餘不敢通。”
八公笑曰:“我聞王尊禮賢士,吐握不倦,苟有一介之善,莫不畢至。古人貴九九之好,養鳴吠之技,誠欲市馬骨以致騏驥,師郭生以招羣英。吾年雖鄙陋,不合所求。故遠致其身,且欲一見王,雖使無益,亦豈有損?何以年老而逆見嫌耶?王必若見年少則謂之有道,皓首則謂之庸叟,恐非發石玉,探淵索珠之謂也。薄吾老,今則少矣。”
言未竟,八公皆變爲童子,年可十四五,角髻青絲,色如桃花。門吏大驚,走以白王。
王聞之,足不履,跣而迎登思仙之臺。張錦帳象牀,燒百和之香,進金玉之幾,執弟子之禮,北面叩首而言曰:
“安以凡才,少好道德,世務,沉淪流俗,不能遣累。負笈山林,然夙夜飢渴,思願神明,沐浴滓濁,精誠淺薄,懷情不暢,邈若雲漢,不期厚豐。道君降屈,是安祿命,當蒙拔擢,喜懼屏營,不知所措。唯願道君哀而教之,則螟蛉假翼於鴻鵠,可沖天矣。”
八童子乃復爲老人,告王曰:
“餘雖復淺識,備爲先學。聞王好士,故來相從,未審王意有何所欲。吾一人能坐致風雨,立起雲霧,畫地爲江河,撮土爲山嶽;一人能崩高山,塞深泉,收束虎豹,召致蛟龍,使役鬼神;一人能分形易貌,坐存立亡,隱蔽六軍,白日爲暝;一人能乘雲步虛,越海凌波,出入無間,呼吸千里;一人能入火不灼,入水不濡,刃射不中,冬凍不寒,夏曝不汗;一人能千變萬化,恣意所爲,禽獸草木,萬物立成,移山駐流,行宮易室;一人能煎泥成金,凝鉛爲銀,水煉八石,飛騰流珠,乘雲駕龍,浮於太清之上,在王所欲。”
安乃日夕朝拜,供進酒脯,各試其向所言,千變萬化,種種異術,無有不效。遂授《玉丹經》三十六卷。藥成,未及服。而太子遷好劍,自以人莫及也,於時郎中雷被,召與之戲,而被誤中遷,遷大怒,被怖,恐爲遷所殺,乃求擊匈奴以贖罪。安聞不聽,被大懼,乃上書於天子云:“漢法,諸侯壅閼不與擊匈奴,其罪入死。”
安合當誅,武帝素重王,不咎,但削安二縣耳。安怒被,被恐死。與伍被素爲交親,伍被曾以奸私得罪於安,安怒之未發。二人恐爲安所誅,乃共誣告,稱安謀反。天子使宗正持節治之。八公謂安曰:“可以去矣,此乃是天之發遣王。王若無此事,日復一日,未能去世也。”
八公使安登山大祭,埋金地中,即白日昇天。
八公與安所踏山上石,皆陷成跡,至今人馬跡猶存。
八公告安曰:“夫有藉之人,被人誣告者,其誣人當即死滅。伍被等今當復誅矣。”
於是宗正以失安所在,推問雲:“天仙去矣。”
天子悵然,乃諷使廷尉張湯,奏伍被,云爲畫計。乃誅二被九族,一如八公之言也。
漢史祕之,不言安得神仙之道,恐後世人主,當廢萬機,而競求於安道,乃言安得罪後自殺,非得仙也。按左吳記雲:安臨去,欲誅二被,八公諫曰:“不可。”安乃止。
又問八公曰:“可得將素所交親俱至彼,便遣還否?”
公曰:“何不得爾,但不得過五人。”
安即以左吳、王眷、傅生等五人。至玄洲,便遣還。
吳記具說雲:安未得上天,遇諸先伯,安少習尊貴,稀爲卑下之禮,坐起不恭,語聲高亮,或誤稱“寡人”。於是仙伯主者奏安雲不敬。應斥遣去。八公爲之謝過,乃見赦。謫守都廁三年。後爲散仙人,不得處職,但得不死而已。武帝聞左吳等隨王仙去更還,乃詔之,親問其由,吳具以對,帝大懊恨,乃嘆曰:“使朕得爲淮南王者,視天下如脫屣耳。”
遂便招募賢士,亦冀遇八公,不能得。而爲公孫卿、欒大等所欺,意猶不已,庶獲其真者。以安仙去分明,方知天下實有神仙也。時人傳八公、安臨去時,餘藥器置在中庭,雞犬舐啄之,盡得昇天。故雞鳴天上,犬吠雲中也。
嗚呼!所謂神仙,人之羽化升飛者也,安有雞犬隨之而衝雲者也?是以予常疑之。神仙之術,自古惑人,淮南王之昇仙,吾恐實爲漢武所害,爲免傷親之惡名,遂爲此雞犬升天無稽之談,既成安之美譽,又掩天下人之耳目,是一舉而數得。後世不得其要,以訛傳訛。而持神仙術者,遂以此妄談爲正說,欺人取錢,無不至。…
鬼 論
客問予曰:“世人言有鬼物,其最使人疑乎,謂其無,何以有聲?謂其有,何以無形?子試言之。”
予曰:“鬼者,我也。天下有我即有鬼。夫豈別有所謂鬼哉!幾疑之起,起於人心,而鬼即憑人心而起。是我之不善之心,即鬼也。我心足以造鬼,鬼不足以擾我也。有爲惡之人,夜半呼之,未有不瞿然驚者,其心有鬼,不料爲人之聲也;有爲善之人,亦夜半呼之,未有不徐而問者,其心無鬼,早知爲人之聲也。昔嘗夜行於路,聞有聲自空中來者,徐伺之,則一枯節之竹,風入而爲此也。”
予曰:“人之所言鬼者,大抵如斯。天下事,始生於疑,疑久而信,信而深,而假者反真,虛者反實,自然之勢也。子曰:‘鬼神之爲德,視而弗見,聽而弗聞。’其言豈欺我哉?即曰:‘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亦承祭者敬恭之至,想像其狀,結而成形者也。是則鬼之有無可以人心爲斷矣。昔有人飲於友之家,庭隅懸畫弓,影射於樽,躍然驚爲蛇也,歸而病且作矣。友知之復招以飲,白其故,厥疾不藥而瘳。無他,釋其所疑也。今人之於鬼,亦猶畫弓之影耳。慎毋以爲惡之心致起其疑,而即以我造鬼,以我懼鬼也可。”
鬼 類
人間一世界也,鬼域亦一世界也。人以類聚,鬼以羣分。
鬼之暴而剛者曰狠鬼,鬼之頑而劣者曰獸鬼,鬼之美而豔者曰色鬼,鬼之貪而淫者曰風流鬼,在山曰山鬼,在水曰水鬼,長眠者曰睡鬼,述局者曰賭鬼,醉而不醒者曰酒鬼,有氣無聲者曰陰鬼,富而吝嗇者曰小氣鬼,貧而負債者曰窮酸鬼,橫死者曰屈死鬼,索命而急者曰催死鬼,率直無拘者曰冒失鬼。
李戴仁嘗維舟於枝江縣曲浦中。月色皎然,忽見一嫗一男子,出水面四顧,失聲雲:“此有生人!”遽馳水面,若履平地,登岸而去。
當陽令蘇居江陵,嘗夜歸,月明中,見一美人被髮,所著裾裾,殆似水溼。戲雲:“非江倀耶?”婦人怒曰:“喚我作鬼!”奔而逐之,走,遇更巡方止,見婦卻返所來之路。是豈水鬼邪?
吳興袁乞,妻臨亡,把乞手雲:“我死,君再婚否?”乞曰:“不忍。”後遂更娶。
白日見其婦語云:“君先結誓,爲何負言?”因以刀割陽,雖不致死,人理永廢也。是豈狠鬼邪?
王湛判冥事,初叔玄式,任荊州富陽令,取部內人吳實錢一百貫,後誣以他事,決殺之以滅口。式遇別優,並有上下考,五選不得官。以問,湛白爲叔檢之,經宿曰:“叔前任陽令日,合有負心事,其案見在,冥司判雲:‘殺人之罪,身後科罰,取錢一百貫,當折四年祿。’”叔曰:“誠有此事,吾之罪也。”是豈冤鬼邪?
唐陳導者,豫章人也,以商賈爲業。龍朔中,乃泛舟之楚。夜泊江浦,見一舟,逆流而來,亦宿於此。導乃移舟近之。見一人,眉大鼻,如吏,在舟檢勘文書,從者三五人。導以同旅相值,因問之曰:“君子何往?幸喜同宿此浦。”眉人曰:“某以公事到楚,幸此相遇。”導乃邀過船中,眉亦隨之。導備酒饌,飲經數巡,導乃問以姓氏。眉人曰:“某姓司徒,名弁。被差至楚,已來充使。”導又問曰:“所主何公事也?”弁曰:“公不宜見問。君子此行,慎勿以楚爲意,願適他土耳。”導曰:“何也?”弁曰:“吾非人也,冥司使者。”導驚曰:“何故不得之楚?”弁曰:“吾往楚行災,君亦其人也,感君之惠,故相報耳。然君須以錢物計會,方免斯難。”導懇苦求之。弁曰:“但俟吾從楚回,君可備緡錢一二萬相貺,當免君家。”導許諾,告謝而別。
是歲,果荊楚大火,延燒數萬家,蕩無孑遺。
導自別弁後,以憂慮繫懷。及移舟而返,既至豫章,弁亦至矣。導以吝嗇爲性,以他事,未辦所許錢。使者怒,乃令從者,持書一緘與導。導開讀未終,而宅內掀然火起,凡所財物悉盡。是夕無損他室,惟燒導家,弁亦不見。蓋以導吝嗇,負前約而致之也,是豈小氣鬼邪?
浮樑張令,家業蔓延江淮間,累金積粟,不可勝計。秩滿,如京師,常先一程致頓,海陸珍美必具。
至華陰,僕伕施幄,陳樽壘,皰人炙羊方熟,有黃衫者,據盤而坐。僕伕連叱,神色不撓。店嫗曰:“今五坊弋羅之輩,橫行關內,此其流也。不可與竟。”僕伕方欲求其帥以責之,而張令至,具以黃衫者告。張令曰:“勿叱。”召黃衫者問曰:“來自何方?”黃衫但唯唯耳。促暖酒,酒至,令以大金鐘飲之,雖不謝,似有愧色。飲訖,顧炙羊,著目不移。令自割以勸之,一足盡,未有飽色。令又以奩中十四五啖之,凡飲二斗餘,酒酣,謂令曰:“四十年前,曾於東店得一醉飽。以至今日。”令甚訝,乃勤懇問姓氏。對曰:“某非人也,蓋直送關中死籍之吏耳。”令驚問其由。曰:“太山召人魂,將死之籍付諸嶽,俾某部送耳。”令曰:“可得一觀乎?”曰:“便窺亦無患。”於是解革囊,出一軸,其首雲:“太山主者牒金天府。”其第二行雲:“貪財好殺,見利忘義人,前浮樑縣令張某。”即張君也。令見名,乞告使者曰:“修短有限,誰敢惜死?但某方強仕,不爲死備,家業浩大,未有所付。何術得延其期?某囊橐中,計所直不下數十萬,儘可以獻於執事。”使者曰:“一飯之恩,誠宜報答,百萬之貺,某何用焉?今有仙官劉綱,謫在蓮花峯。足下宜匍匐徑往,哀訴奏章,此則無計矣。某昨聯金天王與南嶽博戲不勝,輸二十萬,甚被逼逐。瞳下可詣岳廟,厚數以許之,必能施力於仙官。縱力不及,亦得路於蓮花峯下。不爾荊榛蒙密,川穀阻絕,無能往者。”
令於是齎牲牢,馳詣岳廟,以千萬許之。然後直詣蓮花峯,得幽徑,凡數十里,至峯下,轉東南,有一茅堂,見道士隱几而坐,問令曰:“腐骨穢肉,魂亡神耗者,安得來此?”令曰:“鐘鳴漏盡,露頃刻,竊聞仙官能復精魂於朽骨,致肌肉於枯骸。既有好生之心,豈惜奏章之力?”道士曰:“吾頃隋朝權臣一奏,遂謫居此峯。爾何德於予,欲陷吾爲寒山之叟乎?”令哀祈愈切,仙官神色甚怒。
俄有使者齎一函而至,則金天王之書札也。仙覽書,笑曰:“關節既到,難爲不應。”召使者反報,曰:“莫又爲上帝譴責事?”乃啓玉函,書一通,焚香再拜以遣之。
凡食頃,天符乃降。其上署“徹”字,仙官復焚香再拜以啓之。雲:“張某棄背祖宗,竊假名位,不顧禮法,苟竊官榮,而又鄙僻多藏,詭詐無實。百里之任,已是叨居,千乘之富,今因苟得。令按罪已實,待戮餘魂,何爲奏章,求延厥命?但以扶危拯溺者,大道所尚;紓刑宥過者,玄門是宗。爾一,我全弘化。希其悛惡,庶乃自新。貪生者量延五年,奏章者不能無罪。”仙官覽畢,謂令曰:“大凡世人之壽,皆可致百歲。而以喜怒哀樂,汨沒心源。愛惡嗜慾,伐生之根。而又揚己之能,掩彼之長,顛倒方寸,頃刻萬變,神倦思怠,難全天和。如彼淡泉,汨於五味,欲致不壞,其可得乎?勉導歸途,無墮吾教。”令拜辭,舉手已失所在。
復尋舊路,稍覺平易,行十餘里,黃衫吏迎前而賀。令曰:“將欲奉報,願知姓字。”吏曰:“吾姓鍾,生爲宣城縣腳力,亡於華陰,遂爲幽冥所,遞符之役,勞苦如舊。”令曰:“何以免執事之困?”曰:“但金天王願,請置予爲閽人,則吾飽神盤子矣。天符已違半日,難更淹留,便與執事別。”入廟南柘林三五步而沒。
是夕,張令駐車華陰,決東歸。計酬金天王願,所費數逾二萬,乃語其僕曰:“二萬可以贍吾十舍之資糧矣。安可受祉於上帝,而私謁於土偶人乎?”
明旦,遂東至偃師,止於縣館,見黃衫舊吏,齎牒排闥而進,叱張令曰:“何虛妄之若是?今禍至矣!由爾償三峯之願不果,俾吾答一飯之恩無始終,悒悒之懷,如痛毒蜇。”言訖,失所在。頃刻,張令有疾,留書遺妻子,未訖而終。是豈催命鬼邪?
太原王垂與范陽盧收友善。唐大曆初,嘗乘舟於淮浙往來。至石門驛旁,見一婦人於樹下,容色殊麗,衣服甚華,負一錦囊。王盧相謂曰:“婦人獨息,婦囊可圖耳。”乃彌棹伺之。婦人果問曰:“船何適?可容寄載否?妾夫病在嘉興,今欲省之,足痛不能去。”二人曰:“虛舟且便,可寄爾。”婦人攜囊而上,居船之首。
又徐挑之,婦人正容曰:“附,何得不正耶?”二人色怍。垂善鼓琴,以琴悅之,婦人美豔粲然。二人振盪,乃曰:“娘子固善琴耶?”婦人曰:“少所習。”王生拱琴以援,乃撫軫泛弄泠然。王生曰:“未嘗聞之。有以見文君之誠心矣。”婦人笑曰:“委相如之深也!”遂稍親合。其談諧慧辯不可言。相視感悅。是夕與垂偶會船前,收稍被隔礙,而深嘆慕。
夜深,收竊探囊中物視之,滿囊骷髏耳。收大駭,知是鬼矣。而無因達於垂,聽其私狎,甚繾綣。
既而天明,婦人有故下。收告垂,垂大懾曰:“計將安出?”收曰:“宜伏簀下。”如其言。須臾,婦人來,問王生安在。收紿之曰:“適上岸矣。”婦人甚劇,委收而追垂。
望之稍遠,乃棄於岸,棹倍行。數十里外,不見來。夜藏船處鬧。半夜後,婦人至,直入船,拽垂頭。婦人四面有眼,腥穢甚,齧咬垂,垂困。二人大呼,衆船皆助,遂失婦人。明日,得紙梳於席上,垂數月而卒。是豈色鬼邪?
唐儉少時,乘驢將適吳楚,過洛城,渴甚。見路旁一小室,有婦人年二十餘,嚮明縫衣,投之乞漿,則縫襪也。遂問別室取漿,曰:“郎渴甚,爲求之。”逡巡,持一盂至。儉視其室內,無廚竈。及還而問曰:“夫人之居,何不置火?”曰:“貧無以炊,側近求食耳。”言既,復縫襪,意緒甚忙。又問何故急速也,曰:“妾之夫薛良,貧販者也。事之十餘年矣,未嘗一歸侍舅姑。明早郎來迎,故忙耳。”儉微挑之,拒不答。儉愧謝之,遺餅兩軸而去。
行十餘里,忽記所要書有忘之者,歸洛取之。明晨復至此,將出都,爲途芻之阻,問何人,對曰:“貨師薛良之柩也。”駭其姓名,乃昨婦人之夫也。遂問往,曰:“良婚五年而妻死,葬故城中。又五年而良死,良兄發其柩,將先塋耳。”儉隨觀焉。至其殯所,是求水之處。俄而啓殯,棺上有餅兩軸,新襪一雙。儉悲而異之,遂東去。
舟次揚州禪智寺東南,有士子二人,各領徒,相去百餘步,發故殯者。一人驚歎久之,其徒往往聚笑。一人執鍤,碎其柩而罵之。儉遽造之。嘆者曰:“璋姓韋,前太湖令。此發者,璋之亡子。空十年矣。適開易其棺,棺中喪其履,而有婦人履一隻。彼乃裴冀,前江都尉。其發者愛姬也,平生寵之,裴到任二年而卒,葬於此一年。今秩滿將歸,不忍棄去,將遷於洛。既開棺,喪其一履,而有丈夫履一隻。兩處互驚,取合之,彼此成對。蓋吾不肖子淫於彼,往復無常,遽遺之耳。”
儉聞言,登舟靜思之曰:“貨師之妻死五年,猶有事舅姑之心。逾寵之姬,死尚如此,生復何望哉!士君子可溺於此輩而薄其妻也!”是豈風流鬼邪?
鬼 詩
“流水涓涓芹努牙,織鳥西飛客還家。荒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此鬼詩中之最峭者。“錢塘江上是兒家,郎若遊時來喫茶。黃土覆牆茅蓋屋,門前一樹馬櫻花。”此鬼詩中之最逸者。“數點鬼燈移近岸,夜深蘇小踏青歸。”是鬼詩之設想幽絕者。
新 鬼
人之初,性本善。故赤子於世,如混沌未開。懵然所行,皆合聖人之道。然世上善人少而惡人多,久之,所行必不容於世,故須學也。所學何也?惡人之道也。
人固如此,鬼亦如之。人言鬼有新宿之分,新鬼如赤子,常懷惻隱之心,常有所不忍。宿鬼多老奸巨猾,無所不爲。
夫子曰:“老而不死,是爲賊。”是謂人也。然予謂此言亦謂鬼也。人死爲鬼,鬼死爲何也?
昔人有言鬼事者,有新死鬼之說,讀之,堪稱奇絕,可下酒一斗。錄之,以示今之爲人者及後之爲鬼者:
有新死鬼,形疲瘦頓。忽見生時友人,死及二十年,肥健。相問訊曰:“卿那爾?”曰:“吾飢餓,殆不自任,卿知諸方便,故當以法見教。”友鬼雲:“此甚易耳,但爲人作怪,人必大怖,當與卿食。”新鬼往入大墟東頭,有一家奉佛精進。屋西廂有磨,鬼就推此磨,如人推法。此家主語子弟曰:“佛憐吾家貧,令鬼推磨。”乃輦麥與之。至夕,磨數斛,疲頓乃去。遂罵友鬼:“卿那誑我?”又曰:“但復去,自當得也。”復從墟西頭入一家,家奉道:“門旁有碓。此鬼便上碓,如人舂狀。此人言:“昨日鬼助某甲,今復來助吾,可輦谷與之。”又給婢簸篩。至夕,力疲甚,不與鬼食。鬼暮歸,大怒曰:“吾自與卿爲婚姻,非他比。如何見欺?二日助人,不得一甌飲食。”友鬼曰:“卿自不偶耳。此二家奉佛事道,情自難動,今去可覓百姓有作怪,則無不得。”鬼復去,得一家,門首有竹竿。從門入,見有一羣女子,窗前共食。至庭中,有一白狗,便把令空中行,其家見之大驚,言自來未有此怪。佔雲:“有客鬼索食,可殺狗,並甘果酒飯,於庭中祀之,可得無他。”其家如師言,鬼果大得食。自此後恆作怪,友鬼之教也。
難五行之說
五行之說,始於鄒衍,而成於漢劉向、班固。然《五行志》等書皆牽扭可笑。
取火於金石,獨木也哉?克木者金,而火未嘗不克木。予見克土者金,木之克不若金之利也。火水交相剋者也。土克水,水亦克土也。總之天地無不生,無不克。萬物消長乎陰陽也,若五行生剋,謬矣哉!
金克木者,斧斤入林也,不知水漬火焚,木更朽且焦矣。木克土者,以樹根能蝕土耳,然則凡草木蟲豸之生長,孽孕於土者,皆克土者乎?土生草木,猶母乳子也,子乳於母,豈克母耶?
土克水者,以土能堙水不流,是鯀得順五行之性,而何雲汩陳?況土僅壅水耳,水且能決土,則土劣於水明甚。
水克火矣,而火沸水成湯,且爍水使幹,非水之定勝也。龍雷之火,得水益烈,又何以稱焉?
火克金者,以火之爍金使流耳,而金固無損,固不似土埋水漬蝕之殆盡也。
凡爲彼說,皆非窮理格物者所當信。愚謂克者,能也,致能於彼而互相成也。天地五行消息之道,甚精甚微,勿以人世之攻取恩怨之凡情測之,尤不可用之於醫,自速其死。
五行生剋之說,前人多辨之者,此不過言其氣之變通,性之相成耳。非生者果如父母,克者果如仇敵也。至醫家泥於其說,遂謂脾強則妨腎,腎強則妨心,心強則妨肺,肺強則妨肝,肝強則妨脾。豈人之臟腑,日構釁爭鬥於胸中,得勢以驕而即相凌奪乎?五行之說,雖得自然之理,然非世間萬物之法。以五行之說,論天下一切,不唯有張冠李戴之虞,亦有誤國害人之禍。
古之持陰陽術者,借五行之說,成一家之言,亦無不可;今之持陰陽術者,託之空言以欺人,小者妄言騙取財貨;大者貽誤壞人性命。
嗚呼!五行生剋,間或有之,然謂其爲天下萬物之法而篤信之,則陋矣。
戌部
官吏豈有此理
吏之所以酷,是以其清廉不恃;官之所以貪,是以其親善爲柄。
天下貪官污吏橫行,必是暴君使然。貪官可恨,污吏可憎;然多一二酷吏,未必不可以使天下某地某方吏治爲之一清。
酷,好於貪,好於污。人只見其酷,未嘗見其清,未嘗見其正,憾矣!
酷吏可敬
夫吏以“酷”名,蓋人惡之、恨之也。然酷吏中亦有廉足以爲儀表,一切彬彬,質有其文武者,其政雖慘酷,其方略教導,禁奸止邪,斯稱其位也。漢之郅都、張湯者,酷烈爲甚,然其廉正亦古今之極,人畏之,亦敬之,天地共鑑,夷狄鹹服。
漢酷吏郅都爲人勇,有氣力,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寄無所聽。常自稱曰:“已倍親而仕,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濟南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爲濟南太守。至則族滅氏首惡,餘皆股慄。居歲餘,郡中不拾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
郅都遷爲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時民樸,畏罪自重,而都獨先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臨江王徵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爲書謝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間與臨江王。臨江王既爲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歸家。
孝景帝乃使使節拜都爲雁門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居邊,爲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門。匈奴至爲偶人像郅都,令騎馳射,莫能中,見憚如此。匈奴患之。
如此酷吏,匈奴且敬畏之,比後世附胡之吉溫者流,天淵也。
漢酷吏張湯決獄,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史深禍者;即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詆;即下戶羸弱,時口言,雖文致法,上財察。於是往往釋湯所言。
湯至於大吏,內行修也。通賓客飲食,於故人子弟爲吏及貧昆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然得此聲譽。
而刻深吏多爲爪牙用者。依於文學之士,丞相弘數稱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獄,皆窮根本。嚴助及伍被,上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畫反謀,而助親倖出入禁闥爪牙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湯益尊任,遷爲御史大夫。
匈奴來請和親,羣臣議上前。博士狄山曰:“和親便。”上問其便,山曰:“兵者兇器,未易數動。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結和親。孝惠、高後時,天下安樂。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邊蕭然苦兵矣。孝景時,吳、楚七國反,景帝往來兩宮間,寒心者數月。吳、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實。今自陛下舉兵擊匈奴,中國以空虛,邊民大困貧。由此觀之,不如和親。”上問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若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別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湯之爲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羣臣震懾。
河東人李文嘗與湯有,已而爲御史中丞恚,數從中文書事有可以傷湯者,不能爲地。
湯有所愛史魯謁居,知湯不平,使人上蜚變告文奸事,事下湯,湯治,論殺文,而湯心知謁居爲之。上問曰:“言變事蹤跡安起?”湯詳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臥閭里主人,湯自往視疾,爲謁居摩足。趙國以冶鑄爲業,王數訟鐵官事,湯常排趙王。趙王求湯陰事。謁居嘗案趙王,趙王怨之,並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爲摩足,疑與爲大奸。”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系導官。湯亦治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爲之,而詳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
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念獨丞相以四時行園,當謝,湯無與也,不謝。丞相謝,上使御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
丞相之三長史皆恨湯,欲陷之,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陰事。”使吏捕案湯左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及他奸事。
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爲,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湯又詳驚曰:“固宜有。”
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果以湯懷詐而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湯。禹至,讓湯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爲計,何多以對簿爲?”湯乃爲書謝曰:“湯無尺寸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三公,無以塞責,然謀陷湯罪者,三長史也。”遂自殺。
湯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爲天子大臣,被污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
天子聞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青翟自殺。
嗚呼!酷吏若湯者,雖酷烈,然廉亦極矣。比唐來俊臣之納金入贓、辱人妻女,勝不知幾何也!酷吏若湯者,雖可畏,亦可敬也。
酷吏可愛
夫吏以“酷”名,蓋人惡之、恨之也。然酷吏中亦有純巧而可憐者也。所作所爲,皆率且乖也。雖酷烈爲甚,亦有令人憐之處也。
漢酷吏張湯少時,其父嚐出,湯爲守舍。還而鼠盜肉,其父怒,笞湯。湯掘窟得盜鼠及餘肉,劾鼠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並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其父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至純、至真,其年少如此者,豈不可愛?
唐酷吏周利貞,武后時爲錢塘尉,時禁捕魚,州刺史飯蔬。利貞忽饋佳魚,刺史不受,利貞曰:“此闌魚,公何疑?”問其故,答曰:“適見漁者,禽不獲,而有魚焉,闌得之。”刺史大笑。諂故諂矣,然巧而可愛。
護 過
嘗聞護過,與護疾同;自謂無過,即過之叢。過而能改,庶幾聖賢;文過飾非,小人以爲常;聞過則喜,君子亦難之。
徐存齋由翰林督學浙中時,年未三十。一士子文中用“顏苦孔子卓”,徐勒之,批雲:“杜撰。置四等。”此生將領責,執卷請曰:“太宗師見教誠當,但‘顏苦孔子卓’,出揚子《法言》,實非生員杜撰也。”徐起立曰:“本道僥倖太早,未嘗學問。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一時翕然,稱其雅量。
不吝改過,即此便知名宰相器識。聞萬曆初,公有《士作怨慕章》一題,中用“爲舜也父者爲舜也母者”句,爲文宗抑置四等,批“不通”字。公自陳,文法出在《檀弓》。文宗大怒曰:“偏你讀《檀弓》,更置五等。”人之度量相越,何啻千里。宋太祖嘗以事怒周翰,將杖之。翰自言:“臣負天下才名,受杖不雅。”帝遂釋之。古來聖主名臣,斷無使性遂非者。
又聞徐公在浙時,有二三爭貢,譁於堂下,公閱卷自若。已而有二生遜貢,譁於堂下,公亦閱卷自若。頃之,召而謂曰:“我不欲使人爭,亦不能使人讓。諸生未讀教條乎?連本道亦在教條中,做不得主。諸生但照教條行事而已。”由是爭讓皆息。公之持文體皆此類也。
古人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今人誦其言,而鮮能行其事。倘能行其事,則庶幾“不二過”,可爲“亞聖”也。
升官圖
忠佞由來分兩塗,德才豈與受贓符。一將名字傳見口,莫把升官當畫圖。
伶 諫
宋時大內中,許優伶以國事入科諢,作爲戲笑。蓋兼以廣察輿情也。秦檜當國,和議既成,無迎還二聖意。又檜一日於朝堂假寐,誤墜其巾,都察院吳某立置曲柄荷葉,託首安於椅後,遂名曰“太師椅”。有二優因戲於上前,一人捧太師椅,安排座位,一人盛服緩步而出,耳後戴大金環二垂至前肩。一人問曰:“汝所戴是何物?”曰:“此名‘二勝環’。”一人直前將雙環擲諸其背,曰:“汝但坐太師交椅,受用足矣,二勝之環,丟之腦後可也。”韓胄當國恃功,妄作諸事,皆矯旨行之,偶值內宴,伶人王公謹曰:“今日之事政如客人賣傘,不油裏面。”史彌遠當國,威福日盛,凡有夤緣者必奔走其門。一日,伶人於上前演劇,一人扮顏夫子,喟然而嘆,子貢在旁,曰:“子何憂之深也?”顏子曰:“夫子之道,仰彌高,鑽彌緊,未知何日望見,是以嘆耳!”子貢曰:“子誤矣,今日之事,鑽彌緊何益?只須鑽彌遠足矣。”餘謂伶人之慧心壯膽,固屬可嘉,而諸帝之側聞譎諫,如聵如聾,何也?
亥部
文化豈有此理
便壺是什麼?便壺之品格勝於佛祖,佛祖心中不能容納之物,便壺可以容納。
便壺賦
荷鱉名之雅制,蘊龍勢之曲蟠,惟爾圓融,與人方便。莫笑空空碩腹,能容天下所不容;常嘆朗朗矢聲,可悅世上之難悅。
宋師慧入朝,隱諫雖無藉於此君,趙文璧納賂,邀榮直欲奉爲至寶。日暖花明,晝依牆角;夢迴燈暗,在伴牀頭。幾疑玉杵搗霜,恰應銅壺滴漏。
寬矣,綽矣,顛之倒之,只須蕩蕩,何用蕭蕭!
馬桶賦
與天地爲同體,融乾坤於一爐。耳垂脫兔之象,首仰渴鳥之勢。
惟爾解人之憂,不辨尊卑。騏驥固有先登之勇,駑駘亦著安步之能。
嗚呼,子之爲物,與世無爭。伏櫪甘心,銜枚自喜。
抓背爬
着體爬羅去,此君節更堅。趣酣符背,技癢欲摩肩。透出麻姑爪,分開鉤弋拳。縱憂芒刺負,撫掌即安然。
剔牙杖
弄口亦沽脣,金籤索綰銀。齒尊別有杖,牙慧拾於人。酒醒攀垂柳,塗窮檢束薪。何如襟帶裏,系佩日相親?
包腳布
布異足纏長,裁來一尺方。沿邊餘半白,着底染簇黃。亂撲頻飛屑,微汰有別香。斜包環四角,踵趾兩相藏。
拜 年
今年仍是舊年人,換得衣裳簇簇新。一揖階頭分手去,暫將紅帖寄門神。
臘八粥
霜降牽連五九風,粥名臘八菜名冬。調和百果成佳味,有碗先盛背翁。
燒路頭
萬家爆竹一齊來,柏子松毛紙馬灰。可怪世人無別計,但知幽盲發橫財。
遣 病
自家有病自家知,心病還將心藥醫。得放手時且放手,失便宜處是便宜。
慰友下第
說與旁人總不知,只爭來早與來遲。文章自古無憑據,你是何人我是誰?
賣春聯
解館先生弄筆勤,春聯幾副賈斯文。人來問價增三倍,不使鵝羣籠右軍。
有感書懷
年年喫酒酒錢無,有了髭鬚弗利圖。今日那知明日事,只銷依樣畫葫蘆。
打 春
青遊歷歷捕東郊,打碎春牛散地拋。莫道乞兒貧薄相,暫時紗帽暫時袍。
狀元籌
呼麼喝六太倉忙,一到新年興愈狂。也是場中名利客,探花榜眼狀元郎。
春夜書懷
無心插柳柳成蔭,莫道無心卻有心。我本將心託明月,春宵一刻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