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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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小豆棚 清 曾衍東

傳

曾七如,名衍東,字青瞻,號七道士,山東嘉祥人。乾隆壬子舉人,爲楚北江夏令。詿誤戍溫。居郡西曾氏依綠園之旁,名其地曰“小西湖”。性落拓不羈。工詩及書畫,筆墨狂放,大致以奇怪取勝。鐫圖章“摩古出奇”。自榜其門曰:“掛冠自昔曾騎虎,閉戶於今好畫龍。”慕鄭板橋爲人,常謂曰:“難得糊塗”。遇赦後,貧老不能歸,卒於溫。著有《小豆棚》八卷,《啞然集》一帙。嘗作《元宵燈鼓圖》,題雲:“驚人歲月千撾鼓,老我乾坤百盞燈”。讀之令人有“勝事長新,年華暗老”之感也。嘉慶丙子永嘉彭左海撰

餘家有《豆棚閒話》一編,愛其自出機杼,成一家言,暇時嘗玩適之。閱數年,客有談及曾七如居士所撰《小豆棚閒話》,其義類頗相似,亦即取前書“豆棚“之名而名之矣。七如系東魯嘉祥人,工詩文及書畫,尤精古篆,筆墨豪放不羈。由乾隆壬子舉人任楚北江夏令,詿吏議戍溫。每因行蹤所至,見夫山川古蹟、人事物類,或取一二野史家鈔本剩錄及座客談論,博採旁搜,輯成一部,十餘萬言,奇奇怪怪,若無關於世故者。其自目爲“閒書”,意在此歟?餘從友人處借讀一過,覺衆妙畢具,層見疊出,以爲得未曾有。然原本隨得隨錄,意義尚煩尋繹。因爲之分門別類,詮次成帙,計十六卷。大而忠孝節義之經,次而善惡果報之理,常而藝文珍寶,變而神鬼仙狐,以及山川風土、鳥獸蟲魚、詩詞雜記諸凡備載。雖曰“閒書”,而無不可於花晨月夕展玩流連,可以助談笑,可以長識見,並可以寓勸懲。較《豆柵閒話》更覺取精用宏,安得以“閒書’目之乎!餘獲是書,不敢祕諸所有,亟爲校讎付梓,公諸同好。他日騰貴雞林,亦未可知。博古君子,可藉以略識七如氏之梗概矣。光緒六年歲次庚辰孟春月項震新東垣謹識。

《小豆棚》,閒書也;我,忙人也。作此等書,必其人閒、其所遭之時閒、其所處之境閒,而後能以閒心情爲閒筆墨。我爲秀才忙舉業,爲窮漢、爲幕、爲客忙衣食,那得工夫閒暇,作一部十餘萬言的閒書?即偶有閒時候、閒境地,又焉能忙裏偷閒,向百忙中草草幹這閒事?然則我何以有是書?我問之我,我亦不解。我平日好聽人講些閒話,或於行旅時見山川古蹟、人事怪異,忙中記取;又或於一二野史家抄本剩錄,亦無不於忙中翻弄。且當車馬倥傯,兒女嘈雜之下,信筆直書。無論忙之極忙,轉覺閒而且閒。蓋能用忙中之閒,而閒乃自忙中化出;無他,貴心閒耳。心一閒,則無往不得其閒。將所有諸般貪、嗔、愛、惡、欲,種種不可思議,而我心閒閒,不與之逐而與之適;把那些閒情、閒話、閒事、閒人,竟成一部閒書於我這忙人之手。或有諛餘者曰:“七如,閒人也,閒者而後樂此。”餘唯唯否吾。或有誚餘者曰:“七如閒乎哉?夫我則不暇。”餘亦唯唯否否。乾隆六十年歲在乙卯九月曾衍東七如氏書。

目錄

卷一 忠孝部(節烈、貞女附)

顏氏忠孝錄 趙孝子傳 李將軍全城紀略 王世名 人耳 吳老人諸子婦輪養傳 封邱陳女紀事 烈女銘(並序) 馬姑 張烈婦 義夫烈婦 金貞女傳 陳戍節婦 薛魯氏 張氏(附單廷璣事)

卷二 義勇部(俠附)

常運安 禿梁 二班頭 送匾 張二嘮 葉祿 張陳武 斷頭兵 周劈刀 喬一琦 浣衣婦 齊無咎

卷三 報應部(善惡並附)

陸修 擲狐裘 一枝花 冬烘生 江善人 牆折弄 金駝子 孫元昌 張民感 小李兒 張二棱 薛清來 李湘 徐國華 大算盤 三生贅 沈肯堂構堂錄 李可久 頸上癢 手掌痕 黑氈帽 償負驢 男女變易 拔一毛 鱉僧 李五

卷四 祥瑞部

祈夢事徵 青陽 玉鉤形 亦暢園芝鶴小辨 甕走

卷五 藝文部

文酒 夢花記摘略 鍾子慕 十八娘外傳 鄖陽太守儉約文 姦淫變相判 曹月帆 討蜘蛛網檄 種痘說 秦檜墓詩 寺壁詩 上寮翁焙鴨論 骨種羊考 賈鳧西鼓詞

卷六 珍寶部(器用附)

寶藏庫 熟卵石 雨錢 琉璃 木晶眼鏡考 鐵人

卷七 僧道(女道士附)

再來人 了拳 懊上人 禹城道人 燒丹 高道士 殘菊詩 常靜蓮

卷八 閨闈(姬妾妓女附)

董子玉一家言 鄭延 孫筠 陳萬言 幽宮詩 鄭讓 少霞 喜娘 胳瘩老孃 二妙 顛當 紫歡 阿嬙

卷九 仙狐類

紅葉 莊仙人 石帆 小青 劉祭酒 拜書 醋姑娘 李維敬 神童 金丹 小蓮

卷十 神道類

張睢陽 判官須 折腰土地 深深 泗州城隍 湘潭社神

卷十一 鬼魅類

劉碧環 胡曼 泥鬼博 鬼酌 娟娟 馬二孃 沈耀先 孟氏家鬼 僵鬼 楊椒水 鬼妻 鹽亭舊屋 牀前影 鬼頭王 金酒缸 朱廣 羅浮心 泥娃娃

卷十二 怪異類

畫版 曲居士 耿姓 地市 海風 豬妖 楊汝虔 石氏妻 曹公洞 場中兒啼 口中吐火 癤潰出蟬 黃玉山

卷十三 雜技類 指畫渴筆創始 王浩 黔中兒 常正吾 霍?燕 水煙技 陳抱拙 孫小山 聶小玉 翠柳 輓聯 曾廣 吳門三戲 亞羅仙

卷十四 淫暱類(盜騙附)

李嶧南 太恨生 郝驤 褚小樓 趙殿臣 折鐵叉 鐵腿韓昌 平頂僧 放鷹

卷十五 物類

人蔘考 葫蘆棗 龍(三則) 大沽橋 南山獵 瞽者搏虎 義鳥亭 鸚鵡辭 金蠶蠱 猴訴 鷹 狍 魚躍 小蝦子

卷十六 雜記

鄭板橋 朱高安 袁碩夫 簡翁 柳孝廉 小黃粱 呂公子 邵嗣堯 邵上梅 賈秀才 賣菜李老 李福 張兆富 野寺宿 生員有 傷膂夫 南中行旅記 旱魃辨 述意

附錄 南屏贈蕉白硯記 段子嶮 校點後記

卷一 忠孝部(節烈、貞女附)

顏氏忠孝錄

顏公衍紹,復聖六十五世裔。後曲阜,少孤,讀書攻苦。舉崇楨進士,出知鳳陽令,有能聲。會流寇橫行江淮,公練兵,浚隍城,爲戰守計。賊知有備,不敢逼。已而內召,將入都,適上遣宦者楊顯名監鹺政,議行屬禮。公厲聲曰:‘何議爲?寧不做官,不失我身。議則終當屈膝耳。”遂束裝北京。累試,當改官翰林。

時淮安陳啓新給事吏垣,欲交結公。公以其大言,輿櫬上封事,又矯着布絮見上,公曰:“此罔上者,又沽名,小人也。”屢謁公,不報。陳怒,遂劾選擢諸臣,多大吏私人。率罷歸。公左遷廣平府經歷。

是時,王師入關,所向皆摧。邯鄲直其衝,吏部請以習兵事者,公前守禦江淮,故補邯鄲。城庳薄,勢在旦夕。公馳就譙門,到任部署。日夜募得鄉勇者千人。邑人張執塘統之。塘,故兵校也。勉以大義,鹹勇躍思奮。開公帑給軍,守者不可。公曰:“此城失,皆非我有也。”公犒千金。有兩士夜縋欲遁,邏得之。諸生多爲丐免。公曰:“吾治軍,當行軍法。”即拔佩刀,斬二人。人心肅然。三日,兵薄城,不下,解去。時各城失守,村堡被焚。執塘尋獲數人至縣。嗔目曰:“吾高總兵部兵也。”公曰:“吾治焚劫吾民者。”鞭之,極刑,列其罪狀。太監高起潛怒。適部將侯拱極敗績,起潛劾公阻撓,冀卸其罪以歸公。撫按皆力爲辯,始從薄罰,鐫三級守城之功,不敘。

將告歸,西山盜發。受命遷真定府同知,往捕之。賊曰:“顏邯鄲安在?”公躍馬而出曰:“汝欲識顏公耶?”賊望見,投戈羅拜,曰:“我輩恨不爲邯鄲民。公至,自能活我。”皆乞降,盜悉平。時公冢子伯璟、次子伯玠,皆家居,三子伯珣隨任,甫六歲。壬午,公知河間府。閏十一月,王師再入關,攻河間。城急,公縱火焚其梯,反風吹火,燒延樓櫓。公知勢不可支,趨署,令諸僕拒門守,乃集家人一室中,積薪縱火,火烈,公衣冠北面,再拜,躍入自焚。僕呂有年冒焰負公季子出。上聞嘉悼不已,敕予優恤。

初,公有幕客嚴柏令,善察休咎。及之河間,密言此城不可居。公佯不省,陰使人護之出,柏令揮涕去。又,公赴河間,時長子伯璟在兗,夜夢一人僵臥,支體焦爛,不可識,一人指曰:“此太守也。”明日公除河間;信至,璟涕泣不食,寄書極諫不可往。公笑曰:“兒曹欲吾爲自全計,此方百姓安所逃死乎?”視事如故。夫人顏氏,亞聖裔也。公舉乎鄉,喜甚,典簪珥佐觴客。及捷南宮,臥不起。姻黨相賀,答曰:“國家多難而遽以身許人,吾滋懼焉,何以賀爲?”

當公之未遇難也,伯璟既得惡夢,日夜憂慮。道阻,事不相聞。未幾兵至兗,城破,兵民皆走竄。璟體肥,不良於行,玠掖璟疾走,璟麾之曰:“吾等父在河間,存亡不可知,汝當速去。兄弟並命,於此無益也。”玠泣不去。璟紿之,使他顧,遽自睥睨間躍下。玠遂死亂兵;璟仆地,傷左足,至夜乃蘇,爲邏者所得。見其修髯廣顙,狀甚偉,不敢害,車舁以告其帥,不爲屈,帥驚曰:“吾自入關,未嘗見如此人。”既知爲顏子後,遂留帳中。有人語璟:昨日驅婦數輩,一婦罵,不肯行,卒反刀擊其背。罵不已,卒殺之牆下。有媼指曰:“此顏氏婦。”璟曰:“必吾妻也。”璟告帥,至牆下覓之,果然。蓋刃傷已四日矣。試其息,猶未絕,載還曲阜。而帥告璟曰:“汝日念父,兗州破時,破河間已一月矣。”璟聞痛哭投地,絕復甦,告帥曰:“吾父素矢忠貞,義無苟全。我幸遇公,得不死,曷從吾去,俾收骸骨。”帥憐而許之。因得間道歸曲阜。己遂匍匐赴河間。

當是時,室人朱氏創劇,二子患痘,毅然不顧。兵火充斥,嘗積日不得食,或被執。璟慷慨與語,聲淚皆迸,輒爲感動,釋去,達河間。得遺骸灰燼中,躄踊慘怛,觀者泣下。先是,僕有年負伯珣走,道中流矢,至珣竄民間。璟訪得之,攜與歸。因悲玠之死,而愈篤珣之愛也。

鼎革後,暇輒讀書鼓琴。平生坦易,遇人甚溫。家法嚴以肅,友愛季弟,三十年無閒言。恆自言年至六十一卒。後果驗。有子六人,朱淑人出者三,皆知名。長運使公,次考功公,三學使公,時人尊爲“一母三進士”。後科第連綿,至四世。今崇芳、崇簡、崇芬:“一母三孝廉”雲。蓋忠孝之遺澤長也。

(餘讀《唐書》,天寶河北之變,忠節公父子死節負骨,與此事吻合。是顏氏之子忠孝,有所由來者矣。此傳蓋採貽上、彝尊諸傳合成,最稱詳確。

我五世祖宏毅公,字泰東,爲宗聖六十三代嫡裔。襲世職。內遭家變,外侮憑凌,負奇慨,有膽略。崇禎八年,公行取入京陪祀,過歸德州。時登州遊擊孔有德叛,騷動州邑,遇總兵楊御蕃爲賊所困。公素與蕃善,遂與賊戰,身中流矢。活抉其一賊歸,擲於馬前,已斃。後十四年,嘉邑滿家碉土寇龔二麻作亂,先後攻城。公率家丁與闔邑紳士邏守之,保無恙。竟以勞瘵,三十二而卒。

其義勇,直可與顏氏比烈。惜子孫微薄,無傳之者。東不文謹附篇末,用備採訪。)

趙孝子傳

趙江,商丘人。性方執而慈善,讀書不求仕進。常見貧者、丐子,輒與一錢。即百丐與百文,亦不吝。外此,鹽米自供,皆謹細,因是多營。妻李氏,賢且美。有二妾。李氏生二子,二妾各生一子,陶陶遂遂,鄉鄰稱之。

後李氏又生一子。娩之夕,室有異香。落草後,一足短,爲跛。週歲又壞一目。江惡之,以爲不祥,欲棄之榛莽中,其母不可,因名曰“榛”。會當旱魃爲災,連歲不登,荒脊,流亡者十室九空。趙幸溫飽,賴以存。至夏,疫行,一村傳染。李氏病,繼而兩妾並諸子,下暨僕婢牛馬,無一不尪瘠枕藉乎其間。時榛已七歲,江與榛獨無病,而藥爐鼎沸,巫醫相望。旬日之間,妻喪妾死子殤畜斃,江雖殷實,罹此百兇,亦不能支。抑且弔問皆絕,榛又幼孤,有殘疾。江於此時,呼天慘地,撫境捶胸,自問生平固無大善,亦無大惡,何降禍之烈一至此極?每每憤不欲生。既而幡然有遷引之志,乃束資欲發。榛牽其衣,曰:“阿爹去,兒焉往?”江曰:“去去當復回。”榛曰:“行行恐別離。”泣不已。江誑之,絕裾以去。出門,惘惘不知所向。

斯時巷無居人,殭屍在室。榛以巾兜土掩其母、兄,反闔其戶,竟出渡河,奔外氏家。畜養焉。閱月,其外氏攜榛返舍,門庭扃如故。自窗欞視內,牀上皆土壘如邱。同榛,榛泣告。外氏憐之,遂爲之營葬,經理家事。僕婢亦漸漸歸。外氏乃與延師。年十三,入庠,以家務,棄舉業。而恆產十倍於前。十六畢姻。十八育一男。逾年,謂其妻曰:“死者已矣,生者曷歸?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不過此倫常,此彝教。吾父棄家避難,亦越於今蓋十有二年,其杖履如故乎?音容如故乎?未嘗一刻去諸心。今我有子,而我無父;天下豈有無父之人哉?我將不容於世矣!”乃治任,誓以不見父不返。其妻及外氏戚黨勸之,不聽,因餞於野亭。家人送之,皆白衣冠。

榛乃一肩行李,彳亍伶仃,飄然南下。以南方多佳山水,意其父或隱於僧。至維揚,登金、焦之山,訪吳淞諸名勝,探禹穴,上九嶷,入閩嶠而跨粵峒。凡有茅庵卓錫之地,莫不遍訪周諮。星霜寒暑三易,而迄無消耗。既而行資告匱,乃背書其尋親之由,招搖於市。乞食藍縷,夜宿破廟敗堵。閒人見之,皆以爲假乞憐而紿人者。用是,行益困。

一日暮,至贛江,將趁渡,舟人以爲丐,不與濟。其舟至中流,風起而覆,人盡禍。榛望而喟然曰:“天不死我,我必見父生還也。”其志愈堅。又三年,而西自蜀、黔入滇。古云“蜀道青天”,而滇、黔更難於蜀道。復出鐵關,達野人居。其地產生銀、寶石,榛得之,返售于都市,稍壯行色。如是,由西欲出漢中。度陰棧,天晦,霧徑滑,墜懸崖下,了無損傷。尋樵路出,乃至太原。當大雪,榛凍餒,行僵臥。忽見一人,峨冠朱緋,輿馬甚都,指曰:“此吾孫也。”從人急救之。至一廨,冠者撫之曰:“兒尋爾父,當出口,不在此。會不遠矣。”一丸納榛,吞之蘇,起身便不寒,亦不飢,且暢支體,可數日不食。

乃逾燕都,出居庸,又東至遼陽。關東豐胰地,人物蕃阜,無殍丐,粟爛雞黃,且多豫人爲賈。詢厥由來,命曰:“吾鄉人可屈指,獨無趙姓,當他處覓耗。”榛終以神語爲異,遲徊不能去。忽一日,見一翁,年七旬內,白鬚,行甚駛。遇榛,輒投數鏹而去。榛甫欲問,而翁已遠。榛急追之。三里許,至一籬落柴門,翁即入。榛聞內書聲朗朗,少頃翁出,見榛,曰:“適遇諸途,今又過門耶?”榛曰:“聞長者口音似豫人,敢以一事動問:此地未審有河南趙姓寓者否?”翁異之,又見其蹩,曰:“爾榛兒耶?”榛聞聲一號,氣噎欲絕。江亦泣曰:“吾以汝爲死矣。是吾之過也。”掖之入內,少息,哭訴顛末。十五年浮萍浪跡,海角天涯,靡所不到。江解顏曰:“吾自離鄉井,別故土,便欲南轅。聞其地澆漓浮侈,俗不長厚,因轉念而北。然雖餘生放廢,終不肯以清獻世裔,甘心黃冠緇流,亂我儒風之素守。瀋陽敦龐之所,食裕人和,作童蒙館,教小兒識字。鄉俗與河南頗異,每晨來學,以一錢識一字,十字十錢,百字百錢,日可青蚨數百。二十餘年,饘粥於斯。計所積,可千金。”旋問榛家計,則對以十倍從前。乃勸其父歸,父許之。

先是,江翁不言豫人,又諱其姓,號“天水江先生”,人鹹以爲“江”也,今始知之。其居停梓里,爭相延譽,爲之贐錢甚衆。一月而行旌甫勸。抵家十里許,其家人已候於道。問其何以預知?家人云:“十日前,村中同夢多人,雲朔越某日,趙孝子迎其父歸。前夜,舊塋上有慈烏千百集楊樹巔。”是時其孫趙環已成人,將婚,鄉黨豔其事,數百里皆來觀,雲:“趙榛不惟眇躄,且又黝縮。獨能擔荷大任,立身修行,爲第一流人。斯亦奇矣!”

嘻!寧殘其形而不殘其性乎?將不全於人而獨全於天乎?曾生寓曹南,鄰其地,戚其事不傳,求其鄉之父老,津津道之者,以書。銘曰:

“眇能視,跛能履。不盲於心,而不墜於行止。視履考祥純孝之子。”

(按:孝子有萬里尋親錄,實紀其太翁卒於滇,孝子負骸以歸。與此傳小異。)

李將軍全城紀略

李將軍,名士元,字小溪,直隸通州人也。長身鳩面,有膂力,以膽略自雄。起行伍,至裨將,守備青州。值明季,州縣吏鹹以筆墨抑制武職,士元鬱郁無所施。

崇禎壬午冬,大兵略東,士元登陴,誓守城。北隅有庳圮處,士元率衆邏守。衆戒嚴,士元獨不寐。夜半,聞城外犬狺狺。俯堞而窺,則甲聲錚然,萬騎屯集壕塹。士元大呼,衆驚欲散。士元立馘一人,乃止。急燃火炮擊之,騰而過,不能中。黃指揮桓立陴間,放“萬人敵”皆頓地熄。士元乃倒提炮尾,以氈帽窒其口,附堞而發,而桓以束薪投城下,

“萬人敵”忽響如轟雷。雲梯環攻者,殲焉。敵兵雨射城中,桓與士元袒而立。桓中流矢殪,士元屹而不動,矢紛紛不及身,意義愈壯。抵明,敵以城堅不可攻,拔營東去。城中百姓鹹以手加額曰:“微將軍,城其屠矣!”

癸未三月,大兵率衆東返。去青州六十里,下砦於彌水之涯四十餘日。而明懷宗遣重兵護衛,衡藩師範志宅頓兵王乘埠,鍾將軍曉東門,經略王永吉、趙敬塘軍車轅門,總兵劉清駐師古西關,相聯絡,爲犄角之勢。衆凡數萬,視兵士焚戮,毀廬舍,牽持累累以去,莫敢如何。而澤清一部,尤橫恣狡譎,反首鼠兩端,爲襲城之計,乘夜假冒大兵攻城。士元備預綦嚴,燃“萬人敵”焚殺數百人,遂宵遁。

逾年,甲申三月,李自成陷京師,僭尊號,建國大順,改元永昌。遣僞官姚將軍將以五百人填青,皆鐵衣繡鬣,以紅帕首,勢焰張甚。而藩王家有獻女爲其小妻者,城中惴惴不自保。未幾,吳三桂由寧遠抵關門,請我大兵蹴燕都,自成西走。

士元遣急足偵探,一日夜至青。士元私計賊,覘知非內潰即外逸,青人必罹其害。適賊於是日設宴於邢尚書宅,士元率標下數十人來進謁,姚倉皇離席起立。士元直前,踊身越幾,揮斬姚於席上,左右皆披靡。士元大呼曰:“若知吳某引兵百萬已滅闖賊乎?動者如姚罪。去留悉聽之。”是時,城中萬戶,莫不屏息以遵士元。士元介冑見衡王,曰:“神京失守,闖賊西竄,社稷無主,中原鼎沸。王親憲皇之子孫,據全齊形勝之地。山東豪傑,荷戈礪刃,大者數萬,小者千百爲羣,引領以望王義師之起勝兵,百萬可傳檄而集。南塞大峴之山,北扼河濟之衝,迤邐而西,以光復大物。將見燕薊士女,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此誠光武中興漢柞,肅宗再造唐室之業也。否則坐失事機,鹿死誰手,瞻烏靡定,異姓代興。彼下尺書以徵王,王其犢車出郭,烏能享此藩封乎?”王素懦,又吝財自封,乃趦趄曰:“卿言大不是。”士元知事不可爲,乃棄官怏怏歸裏。

洎我朝定鼎,遣兩固山安集青郡。士元亦隨固山至,逾月,有趙應元之變。應元爲自成餘黨,持僞符乘傳至。太守張文衡出迎,而應元聲言報謁,隨文衡肩輿,並從卒數百,擁而入,因據城以叛。殺總督王鰲永,而欲挾衡藩南渡。事出倉卒,人情洶洶。兩固山以士卒少,思檄諸路重兵圍城以濟。士元方剿高密土寇,聞變疾馳至青,入諫兩固山曰:“城中居民皆脅從,非誠心事賊。脫大兵至,城破則玉石俱焚,濫及無辜,豈安集之謂哉?”曰:“如君言,計將若何?”曰:“應元以敗亡之餘,祚有青州,本出願外。觀其入城,封府庫,禁殺戮,其意大有所在。但在騎虎之勢,急則拚死。緩則可以計圖。某將以利害禍福動之,諸公請按兵以待。其計如是,如是。”皆曰:“諾。”

遂緩裝徒步,通謁。應元素耳其名,歡然迎迓。曰:“李小溪爲兩固山作說客耶?”曰:“爲將軍計耳!將軍據青州已月餘,孤城自畫,不能拓尺寸地以張威令。將坐守青州,南面以自王耶?抑或藉朝廷之命,專制一道之爲得耶?將軍士卒不滿千人,爲將軍城守者,不過懾將軍威。爲目前自守計,非能拊循而用之也。戰則不能,守則不可,援兵外集,內變將作,必有以將軍爲奇貨者,譬如阱中之虎,坐受縛矣!”應元士卒少,又傳禁兵將至,聞言色變,曰:“將軍爲我謀,奈何?”曰:“是莫若與諸帥和。令撫軍疏請於朝,言公入青州,只以總督虐民,誅之,其餘不戮一人。今復以全城歸命,則通侯之賞可立至也。”應元喜曰:“唯君命。”士元乃導應元出謁諸帥,甲士皆隨之。

晚,遂令應元張筵招飲,宴於郡北門之瞻辰樓。隨從者止許各一人。參議韓昭宣素勇將,專席坐,應元軍師楊王休與士元各東西向坐,而士元與應元貼肩坐,以示親暱。至則鑽刀歃血而誓。兩固山各伏兵城外,以俟士元。業先與城中居民約聞炮聲則啓扉,再則各家以牀幾之屬頓衢中,三則闔戶寢息,聽街市有聲,勿譁。時夜漏二下,酒酣樂作,金鼓暄闐,與城柝相亂,而炮響忽發。士元佯驚曰:“此何爲者也?”應元曰:“豈營卒有竊發者乎,行誅。”再發,士元起謂應元曰:“君當有他謀。信誓旦旦之謂何?而乃中變乎?”應元方錯愕,無以應。倏而三發。士元乃以左手握應元右臂,怒目左右視,僞爲與應元耳語狀。因攜手,睥睨間,輒以右手掣刀斬應元於城上。而昭宣以銅鐧踣王休於坐。從者潛抽利刃,所殺凡數十人,餘皆散走。而三炮時,先約伏兵殺守城卒,納我軍。諸從賊以通衢什器隔閡,無一人得脫。抵曉居民啓戶,皆斃橫屍於市,方藉藉言今夜三鼓李將軍已斬趙賊首矣。

方是時,微士之計,加兵圍城,困獸猶鬥,勢必多殺良民。則活青州之數萬生靈者,非士元而誰哉!事既定,部牒新選一參戒至。當時亦未有表其功者。士元仍隨跡歸田裏。後二十年,有人於粥市見士元鬻馬絡自給雲。

(讀《李將軍傳》,三全青城,功蓋齊地。卒之不獲封賞,湮沒以終,是豈當軸壅於上聞?抑如田疇輩不受爵耶?噫!李廣難封,生不遇時,將軍之時爲何時,厥功雖偉而淪落不遇,遂令英雄坐老市廛間。可勝嘆哉!)

王世名

陳惺齋有《杏花村傳奇》,載王世名報父仇,多失。附會傳信,適足滋疑。餘略言其概焉。

王世名,武義人。年十七。父良,爲族俊毆死。已成訟,而父屍暴露。世名跐顙顫心,急欲掩蓋。會族尊者議輸田以和。世名遂佯應之。凡田所入,輒易價封識。乃下帷攻苦,冀得志遂而叩閽庭,以大雪冤。既而遊庠,不第,即棄舉子業。與猛士遊習拳勇,陰鑄一刀,鏤曰“報此”。又繪文像,又繪佩刀者在側,其妻俞氏問之,曰:“刀劍,古人所常佩者,餘何獨不然?”妻頷之,而淚熒熒,亦不言。

逾年,生一子,乃曰:“王氏其有後乎!”嗣是,常出,不以時。兩月之後,遇俊暮歸。世名挾刀,伏而刺之死,遂斬其頭於蝴蝶山下。世名乃出其向所對識租銀,及宿構百狀,赴邑請死。邑誇廉,得其情,別館之,上其事於大吏。大吏欲檢其父屍。屍傷重,則世名罪緩。蓋欲以死者而生之也。世名曰:“吾所以忍痛至今始發者,不忍殘我父屍也。本吾殺仇命,情罪允當,何必曲原,奚檢爲?但母恩未斷,祈歸別母。”吏從之。世名歸,母見之泣。世名曰:“兒身乃父之遺也。以父之遺,爲父死,雖生離母。得死從父,何憾焉?”邑中直世名者,幾千萬人。邑令始舁其父棺至。世名見即大痛,以頭觸階,血噴如雨死。環觀者悉爲之慟,邑令亦泣。

當世名飲恨於嬉笑而誓必報也,婦俞氏知之,曰:“君爲孝子,妾必爲烈婦。”及世名歸別母,時以母老兒幼囑之,俞氏曰:“爲君忍三載,過此以往,非君所能禁也。”逾三年,俞氏果絕粒死。後有直指馬君聞於朝,旌王之廬曰“孝烈”。

人耳

文登黃光燦,幼負至性。年十三,值母病,百里外匍匐延醫。醫言調治必須人蔘。黃詢人蔘何物,價值幾許。家人正以貧不能購,紿之曰:“人蔘,人耳也,那可得?”黃乃密赴僻處,以利刃自割其耳,持告其父曰:“母病可療矣!”父驚惻憐,鄰里共異之。

噫!黃之天性純篤,出自髫齔,非愚孝可比也。

吳老人諸子婦輪養傳

崇明吳老人者,生四子。家貧,鬻子自給。四子鹹爲富家奴,及長皆自立,贖身娶婦,同居奉養父母。始每月輪養,其媳曰:“一月一輪,必歷三月後方得侍顏色,太疏,當每日輪養。”繼以一日一輪,亦必歷三日。乃以一餐爲率,如早餐伯,則午餐仲,晚餐叔,明日早餐則季。週而復始。逢五日十日,四子共設食於中堂,父母南向坐,東則四子及諸孫、西則四媳及孫媳坐。以次稱觴上壽。

老人飲食之所,後置一廚。廚中每家各置錢一串,老人每食畢反手於廚中隨意取錢一串,往市中嬉買果餅啖之。廚中錢總無匱。則其子潛補,不令老人知也。老人間往知交遊,或博弈,或樗蒲。四子知其所往,隨密持錢二三百文,安置所遊之家,並囑其並輸於老人。老人勝,踊躍自喜。持歸,告其孫稚。或買嬉食之物,以爲娛。亦知其子爲之也。嘗終日怡然,一家喜氣溢於庭楣。昔子輿曰“曾子養志”,斯之謂與!

老人年九十九,婦年九十七,長子七十七,次子七十六,餘皆頒白,五世一堂。曾、元繞膝,約二十餘人。

崇明鎮劉公兆表其門曰:“百令夫婦,齊眉五世,兒孫繞膝,此豈非人生第一樂事哉!”凡爲人子者,皆當如是竭力盡孝,及時奉養。誠以軎在此,而懼亦在此。不見世之失怙者乎,欲孝父而何追也?不見世之失恃者乎,欲孝母而何由也?甚至雙親永訣,劬勞之恩徒存夢想,又何可言?世有居高官,食厚祿,席豐履厚,父母已不獲身受其奉,回憶貧賤時,又不克以甘旨承歡。即今日椎牛諏祭,而黃土長埋,綠醑空奠:“一滴何曾到九泉”,不更令我慟不能禁,淚盡而繼之以血乎!吳老人諸子之傳,可以風矣。

(此段文字,如和靖詩。)

封邱陳女紀事

曰豫封邱,二人爲儔。不出其鄉,農家者流。略紀姓氏,曰陳與劉。聲氣投洽,往還綢繆。如兄如弟,相愛相將。朝偕軹裏,暮聚井鄉。三里而遙,衡宇相望。

陳育一女,劉誕一郎。相與談宴,約爲婚姻。交換酒盞,愛割衣襟,昔爲密友,今其至親。兩姓永好,願結同心。人事變易,不可終量。生死難齊,厥有彭殤。陳也日富,而壽而康。劉也日貧,曷雲淪亡。妻其以嫠,之子幼孤。數年之中,口弗可糊。陳翁古道,不以其富。女守乃貞,盟締弗渝。歲月其梭,之子岐嶷。女兮及笄,嫁當以時。

劉母心惄,念茲凍飢。蕭蕭四壁,兒何以妻。適有大買,欲傭老婦。浣洗炊廚,十千而募。劉母忻然,往投其戶。取緡與兒,亟其完娶。子負鏹歸,乃易衣裳。葺爾舍宇,潔爾酒漿。乞諸鄰里,借彼車行。陳女于歸,夜其未央。入此室處,欲拜高堂。皇皇四顧,問我姑嫜。劉曰我母,傭而求賞。然後得娶,言罷心仿。女曰我郎,何須忱切。我有餘資,完彼富室。我母其旋,同侍朝夕。以安子心,盡我婦職。

翌日之辰,女曰歸寧。往彼母家,密挾私金。置諸緹筐,覆之餅蒸。及暮而還,女也一人。來叩我門,胠篋扃關。詢諸其鄰,婿在田間。女手欲倦,庋筐石端。蓮步出村,招招夫還。鄰窺其遠,爲之倒傾。始貪菜饈,倏睹多金。利令心憒,慢藏抽身。

夫與偕返,虛筐在門。夫爲啓管,女入房幃。笑言宴宴,挈金而回。迅贖我母,迎奉春暉。女兮孝思,夫曰賢哉。孰知中變,誰料非災。啓視笯籠,不見其金。魂喪魄失,血淚盈盈。明知有偷,富以其鄰。呼而相問,不知以應。夫曰毋庸,爾實誑許。焉得蓄存,付之筐筥。言詞譏訕,女羞不語。中心惻怛,無以自處。夫也宴息,女獨酸悲。

夜如何其,徘徊以思。沉冤覆盆,何說之辭;何說之辭,胡以生爲。仰視屋樑,俯解衣帶。投諸其環,斷情割愛。父兮母兮,生我何賴。夫兮姑兮,鑑我怨艾。雞鳴咿晤,之子夢清。披衣瞿覺,起不見人。在榱在桷,延頸結繩。驚心卻走,奔告其親。陳翁頓顙,陳母涕洟。羣奔婿所,解懸而梯。婿跽陳詞,訴厥金遺。贖姑不遂,痛溢長辭。翁曰命也,嗟予愛女。婿爾何仇,寧忘舊雨。號泣相隨,殉其釵履。言舁女棺,葬之村墟。

惡鄰惡鄰,又生覬覦。聞有埋衾,喪中多具。夤衣畚來,新墳頓圮。開棺出屍,剝膚拔珥。懷資竟去,屍移墓旁。皇天湛湛,洞鑑其僵。歘然女起,魂返其鄉。依稀行路,曰歸迷茫。黯黯古道,若識母閭。抵門呼款,父母驚懼。疑之爲祟,回煞來居。女也泣告,生轉非虛。父審母諦,開戶始納。

重生相逢,悲喜言答。所失多金,鄰人實挾。翁聞女雲,糾黨排闥。其來洶洶,奔爾鄰東。傾箱倒櫃,竊金出籠。更有衣飾,得自柩中。乃知其惡,厥罪重重。羈彼兇頑,訟之公庭。邑宰眥裂,笞撻交懲。按律以定,環首相停。官乃止讞,翁亦釋寧。歸尋其婿,女返其夫。解囊出鏹,方贖其姑。

天道昭彰,善旌暴鋤。生死暖昧,剖晰不模。惡兮鄰人,善夫陳翁。慈如劉母,孝婦克恭。言報其慈,用懲厥兇。嗚呼噫嘻,紀之談叢。

烈女銘(並序)

濰邑孤山,有烈女墓。不詳其姓氏里居。崇禎辛未,登兵之變起,吳橋破新城而東下也,濰人在女牆見大隊整列。忽一旅數標,擁肩輿而北。約二三里許,倏而煙焰彌空。不知何故兵去,乃問,始知。

此女自新城來,初,諸賊掠得之。強以馬,不乘;強之車,不登。呼天觸地,誓不欲生。諸卒以爲奇貨,欲追獻主帥。乃覓一大轎,強舁之行。女連日不飲食,唯求一死。諸卒使同掠諸婦百方勸諭,皆不應。追及主帥,帥大叱曰:“誰教爾爲此者?亟返之!”啓轎,女已自劚死。乃舁野中,積薪而焚。邑之士大夫義之,爲碑瘞其骨焉。銘曰:

骨如雪,心如鐵。真金入鍊金不折,沉香遇爇香不滅。黃犀闢塵塵不生,白璧絕玷玷不涅。浩浩元氣還太虛,短碣孤山同嵽嵲。

馬姑

崇禎末年,高傑等爲亂,兗豫不靖。盜賊蜂起,肆掠城邑。擄玉帛子女,所過一空。賊寇金鄉,有賊部將翻天鷂等。金鄉令韓鍵能兵,在邑多美政。聞警,先激父老以忠,以重賞募敢死士,設戰守具。及賊薄城,攻數日,不能下。夜,賊以牛車數十輛,直擁城下。賊伏轅底,挖垣。令以灰瓶硫擲車上,賊多煙斃。旦,賊譁曰:“彈丸小邑,悉力死守。得爾城不足以威,吾去矣。”遂哄而散。衆曰:“寇退,應樵汲。”令不可,曰:“詐也。吾見其散而整也嚴備之。”日昃,聞鉦聲自西北來,令即率衆登陴以觀。逾時,塵揚馬驟,旗幟鮮新。衆疑之,及臨城塹,聲言曰:“魯王師至,來護民。”衆皆喜,即令初不料賊之僞也。

方欲啓管,忽隊中一婦女,顴面猿臂,騎鏟馬衝而出,大呼曰:“是賊也,將賺爾城。何王師之有!”賊聞之怒,圍之三匝,臠斬於馬下。令與城上人皆見之,守益力。賊無計,乃去。三日,士民出城斂其屍,視衣幅上有小字一行雲:“濟寧城南馬防屯馬思敬之女,誓不從賊。”邑人感其義,葬而祀焉。顏曰:“忠義烈馬姑祠。”

前不載邑乘。聞濟寧潘兆遴《芳晨小記》有之。今秀水盛百二修《濟寧志》載入此條,惜太略。嗚呼,婦人女子之德,恭順慈貞以爲賢;至若流離顛沛,明大義,救全城,勇烈凜凜,此鬚眉丈夫之所難能。馬姑之行,雖古仲連何以加茲,況又蹈酈生之禍也哉!

張烈婦

義登成山張烈婦,同邑孫士奎之妻。適孫後,不數載,孫歲試入郡,染疾甚危。烈婦聞之,即欲以死自決。未幾,孫病小愈,歸。然日抱沉痾,奄奄在牀第。烈婦焚香告天,乞代夫死,不得死。烈婦左右藥爐。五年,晝夜不少懈。孫病癒,而烈婦勞,無子,爲孫納妾。丙子,孫疾復作,烈婦日夜悲號,欲先引頸以報夫子於地下。孫曰:“妾有娠,倘得育男,我死之後,孤誰與守?”烈婦遵夫命,又不死。是月,果舉一男。孫病又瘥已。冬十一月,疾大漸,不復可治。烈婦以撫孤故,不敢死。

三年,藐孤殤,烈婦復欲死,曰:“有孤不死,守孤也,孤殤,何守?當死報夫子命。”親故解之曰:“死後矣,死夫乎?死子乎?當日死夫,烈也;今不死子,爲節也。且煢煢一柩,獨不當守其晨夕耶?何取乎死!”言近義,且防之。於是烈婦又不得死。後貧甚,妾不得已,遂嫁去。烈婦獨與一婢拾穗采薇,日用益苦,而節益堅。凡朔望必哭奠,有事必於柩前稟命而行。

甲申盜起,人民逃竄,烈婦仰天嘆曰:“未亡人從人避亂乎?此我死時矣!”避絕粒不食,出妝奩鬻,制棺槨,營雙穴,以迄柳車丹旐,無不畢備。卜葬五月六日。偏辭親串,如歸寧者。時水漿不入口,已十四日,聲若金石,神色滿眉睫間。至此轉無一毫悲切狀。知之者以爲屢死不死,終不至死;不知者以爲絕無死意,何至於死。五日,日昃,後事囑切猶子侄輩。夜半呼婢子出,閉戶。六日,昧爽,啓視,端坐孫子柩旁,白練繞頸,竟瞑目含笑死。

先是,一犬當烈婦絕粒時,犬亦不食。烈婦語之曰:“吾將死,與爾別覓一主棲託,可乎?”犬嗚咽,掉尾,若不忍去。至是,犬亦死。

嗚呼,忠臣節婦,有始矢一死,而終竟不死,有初事逶迤,而終能決然一死者。雖曰性也,亦有命焉。因緣機會一不湊合,則不能死,且不敢死。烈婦屢死不死,而終於一死。可謂當死而死,是死固其性也,亦死之而得正命者矣。

(其筆意奇絕,可與烈婦俱傳。)

義夫烈婦

萊州雄崖守禦所屯民陳三義,幼聘同裏女王氏,已而氏病,目失明。氏父謂陳:“吾女瞽,不可妻。”圖辭婚,三義執不可,卒娶瞽女歸。伉儷篤甚。

一日,氏晨起,訝目中有光,漸辨物,久之,炯炯如幼時。當三義之娶瞽女也,裏中或義之,或以爲非人情,有匿笑者,至是鹹驚歎,謂夭實憐其義而使之明也。無何,三義家日落,負販轉徙,滯京師十年餘。氏鍵戶紉針,恃十指自活。

歲甲戌八月,三義客死。氏聞訃,長號絕食,請其親黨易所居室。鬻棺二,作三義木主納一棺,其一自殮。分室中敝衣物以酬瘞葬者。親黨驚怪,且勸阻百端。氏哽咽曰:“吾夫義,不瞽棄我。我何忍獨活!”聞者皆泣下。九月自縊死。

嗚呼!三義不棄瞽女,其瞽復明,是天不難取已瞽之目,使之復明;何獨不能使三義有中人產,夫婦白首牖下!雖然,三義不窮,則不客死;不客死,則氏不能以烈見。天或者使義夫烈婦相報若影響,以厲世而磨鈍,未可知也。時學使劉公嘉其事,檄司是土者轉三義櫬歸,與王氏合葬焉。

金貞女傳

貞女金氏,江陰觀山村人也。世爲農家,幼許婚於武進楊氏子。子十歲,忽失去,其母尋之不得,久絕影音。遂來金家,爲金翁言:“兒子亡矣,大約爲奸拐所略賣,否則爲虎蛇所吞噬。吾不忍淑女勞華,摽梅期愆。請返聘書,另擇高門可也。”

金翁歸,從容爲女言之。女曰“不可”。翁不聽,強謀擇婿。女涕泣,以死自誓。父怒曰:“我不能畜汝,農家誰不食力,爾能耕乎?”女曰“能”。使同諸兄力作,女則躬胼胝。祈寒署雨,勤懇過於男子,無怨言。父視其意決不可回,乃動憐念。翁有四子,各分田十畝,以五畝分女。女遂安焉。

楊母又來言:“近得兒子消息,言被人賺去,流轉於浙東。今剃髮於天台某寺爲僧,無株待也。”女乃見楊母,曰:“母之子不猶在乎?盍尋之歸?兒堅守至今,願終爲母家婦,無他適之理也。”楊母深感其貞,且並以乏資尋找,告女助以金。尋之,則僧出遊,閒雲野鶴,無定蹤焉。

數年中,楊母貧益困,嘗攜少子來女家。女厚給之,至母歿不衰。女爲人強力儉嗇,歷年置沃產將百畝。因自作蔬,遣人往天台供佛飯僧,冀楊氏子知之而返也。其略雲:“常州府江陰縣觀山村金女,未適武進之楊氏,皈心志禮於四大法王牟尼釋迦諸佛。前氏以未嫁,夫當齠齔,出亡不歸。今四十餘年行將就木。嗚呼,女未嫁而守,夫不死而爲嫠者也。聞楊氏夫在臺爲僧,訪尋又不得耗,豈辭世乎?抑尚在人間乎?今姑且貧死,我之以爲姑者,即楊氏夫所自出之母,生我之愛之謂何?且楊門無可撫之孤,其先人將爲若敖之鬼矣!顧晉瓣香,廣施大衆菩薩鑑照愚憂。”云云。

村中,一日忽有一僧,鬚髮皓然,自言楊氏子,來自天台。感金女義而恤其母,望門稽首,不敢請見。女知之,使人問之曰:“師何來暮也?獨不墮今生孽乎?”僧反命曰:“此前世因也。”女又使人告之曰:“師之母死,已土侵,想師在蓮花座上,當不念地獄中苦。試問靈臺方寸中,師亦有過不去處否?”僧聞言汗下,憮然而爲問曰:“女聖賢命我矣!”遂去,不知所終。女年至七十餘。有兄子九人,各分餘田十餘畝,使營葬祭雲。

(夏虛泉曰:“古者女嫁,有吉日而夫死,女服斬衰而吊。既葬,除之,無守貞之說也。”蓋聖人緣情定禮,不強人以所難耳。然有人行人之所難,豈不可貴!故後世旌閭之典,同於節婦焉。顧凡貞女必未嫁夫死,奔喪守貞,孝養其父母。

今金氏又貞女之變者矣。夫當楊母告絕,及知婿已爲僧,理固可以不變。父迫之嫁,勢又不得以守,而斷斷乎守之。倘所謂過於中行者耶?然終始冀其婿之來,而堅守以待,竭力躬耕,卒養其姑以終老。其介性所至,是難能也!是難能也!)

陳戍節婦

婦,甘肅回部落人,爲常州江陰陳四之妻。陳獲罪而戍於邊,故娶之。生二子焉。惟是遠徼窮邊,人煙絕少,陰風盡號,朔雷夏飛。不則飢餐青稞,渴飲潼酪。曉暮不聞雞犬,但聞野馬之羣嘶。至其地者,雖負強力、擁厚資,無不爲之消沮竦颯,喪厥生平。況煢煢一戍如陳四者,又烏足道。然其得以優遊化外十餘年,受妻子庸庸之福者,蓋非陳婦之力不及此。

有年,邀恩放陳,得赦。陳故有母在籍,今幸得歸,乃遘疾不能療。瀕危,謂婦曰:“天乎?命也?生爲異域之人,死猶不免他鄉之鬼。哀哀我母,十年違定省,邊庭音耗斷絕,以爲遇赦得歸,一見慈顏。何期病入膏肓,捶牀撫胸,生還無日,傷如之何!”婦曰:“無憂,汝但將息。汝既有此孝心,汝生,汝行之;汝即不生,我成之。我以一匹縑裹君骸骨,返吳門見母也。我豈效人家婦使嫗,煦得小兒度日子,即稱完節人哉?”陳泣謝曰:“我死得瞑目矣!”翌旦,遂死。

婦請於官,求諮負殖歸吳。西陲荒窵,一邑境常數百里。婦又步如飛,護役皆瞠乎後也。一日暮,遄行不得棲所。二役曰:“憊矣。盍夜宿。”婦不可,役皆呶呶,不欲走。婦喝曰:“汝等以我爲囚耶?”遂批一役,如弄小兒。衆乞饒曰:“願走。”婦負骨抱兒,役爲之負一兒,行冥冥中。山僻不辨凸凹,婦前導,喑嗚叱吒,以壯之。俄見一燈,熒熒在望。婦喜,謂役曰:“都向燈處走。”遂踉蹌行,不解倦,而東方漸白。歘見一斑斕大虎,躍入叢莽,咆哮而去。乃知即此照行人者,衆鹹以爲神。自此不惟畏婦,實且敬之。

至山西首站。役攜婦投文,並告其夜行之事。官異之,賜婦以金,長批遞送之,外復致書前途,爲之旌焉。故路多餘資。抵江南,邑尹青州蔡公澎聞其事,異其人,令其入內宅,爲之風示閨閫。太夫人及夫人羣拔釵珥,多所贈遺雲。其人面長顴高,鼻鉤目圓,漆身修偉如丈夫,餘亦了了,不異於人。

嗚呼!古今之天於英奇瑰特,往往置之寥廓之區。又或不畀於男子,而鍾於婦人。豈天之不愛才耶?抑才之不限地以生耶?彼陳婦所爲,其高出華周杞梁之妻又烏可以道里計哉?當時自大尹以下,皆有所賜。

婦式閭里,問其老母,已終,堂在殯有年矣。婦爲姑及夫營葬。鄉人義之,樂爲佽助。並得所賜金,置屋數椽。田幾畝,大尹表其門曰:“健節可風。”婦六十餘死。其二子不才,惟灌園作菜傭。抑豈其篤生不凡,英雄無用之之地,而以畎畝終歟?

薛魯氏

壽張薛志仁妻魯氏,生一女。薛故家子,讀書未成名,年二十,妻同庚。

一日,薛以事入城。歸暮,雨阻,宿外村。薛有中表弟霍某,亦以事遇雨,奔薛村,叩戶求宿。魯氏曰:“兄不在家,盍他往?”雨盆注,霍請以爨下歇。魯許之。晨霍起,隔窗呼曰:“弟去矣,”魯應曰:“反關笆籬。”薛歸,見門未扃,院有男子履跡。正猜疑間,魯氏又曰:“尚未去耶?”薛不答,魯氏開門。薛怒入,曰:“昨夜何人酣睡臥榻?”魯亦忿曰:“私漢耳!”薛入廚,持刀相向,妻笑曰:“拿賊拿贓,捉姦捉雙。殺一人是誣也,有罪。”薛語塞,擲刀,出門。既而悔之,又不任咎。

抵京師,無所事。有賣布放印錢者,多山東人。薛與識,代其奔走勞。陝人梅某,寓張相公廟,設局放錢。操印子者,皆假梅以歸其息。時見薛,與語,察其誠篤,能書算。詢其家,對以孤,父母荒歲皆餓死。梅曰:“盍就食於我?”薛拜謝,遂隨梅。數年,薛事梅猶父。梅故無子,後梅攜薛歸陝。梅老邁不出門,義子之。遂姓梅,名雪。復入都,竟改父業,以資斡旋一部書,期滿得山西雜職。買妾施氏,生一子。善夤緣,升榆次令。梅老就養,卒於官。

薛丁外艱,來寓京師。薛偶於順治門,見一人似霍。霍亦佇視薛,薛曰:“非霍家表弟耶?”霍曰:“二十年,兄何處去!”薛攜霍至一酒樓,命僕歸寓。問霍曰:“吾家固無恙乎?”霍曰:“誣嫂哉,誣嫂哉!當日雨中之印履,是我留蹤,簾外之啓閂,伊誰假乎?淅瀝止而弟遄行,猜疑見而兄難發。生語猝投,操戈相向。既乃飄然遠引決去,無端彼在室者,廿年守不志之貞。襁褓者及笄,誤于歸之候。兄獨何心,不念窮廬中尚有沉淵之苦節哉!”薛聞言泣下,歸寓摒擋行李,剋日偕霍東歸。

至家門,薛與霍入。魯見之大罵曰:“何物傖楚,無故入人家。豈不聞寡婦之門,無疾風暴雨耶?”薛曰:“我薛志仁。”魯曰:“薛郎以我不貞,絕裾去,客死久矣。何得復有其人?”霍爲之緩頰,備言其悔,兼述廿年遭際,及現在更姓得官之事。薛涕零請罪,女拜認父。鄰人見車馬,鹹來看視。魯嚴拒之,逐出門外。薛不得已,寄鄰家數日,挽親戚關說。魯氏以死誓不與薛合,曰:“彼其之_子,以爾貿遷。謂他人父,西土是冒。祈雨祈雨,反以我爲仇。我躬不閱,實命弗猶。”竟不納。薛乃爲女擇配,遺以多金,囑善其母。居彌月,恐嫌者以假籍揭。辭魯,魯不見。

後薛服闋之任,使人來壽迎之,終不去。曾接其女及婿之署,如霍者皆往來如織焉。惟魯氏閉門紡績,環堵蕭然。初,晉人來,有所饋遺,悉擲之;繼至,則但致安否而已。今魯年七十餘,鄉里欽之。

(“忍”之一宇,忠孝節義可結而成;即害理悖德,亦此一字階之厲。薛之去妻,認假父,甘薄倖而隳身名者,不能忍而已矣。魯之守貞甘貧,凌冰霜而挺松筠者,能忍而已矣。人亦善用斯忍哉。)

張氏(附單廷璣事)

單廷璣,順天人。幼即爲丐。年四十,轉徙而丐於江南蕪湖。日乞食,夜枕藉人家屋檐下。夜寒甚,繭縮慄起。見一人提燈導一老者過其前,問:“何人在我檐下?”單對以丐。翁憐而呼入門,止於旁舍,啖以粥,令寄宿。主人入,佧亦去。

單出,行其庭而伺焉。僕出見之曰:“鼠偷將欲暗中摸索耶?”單不服。諸僕集,將撾。及主人出,呼單曰:“吾恤爾寒,與汝舍,憐汝飢,與汝粥,何忘恩而背德?”單曰:“丐感翁德,反盜翁物。丐雖不齒,丐不爲也。丐固無行,試問貴爪牙,我竊安在?是誣也。翁惡乎聽。”翁曰:“是奴亦給於口。汝年強,奚而丐?”單曰:“丐五歲丐至今心目間無非是丐。故丐之外,未嘗設想也。”翁問姓氏,曰:“單姓,名廷璣,京中人。”翁曰:“爾父何業?”曰:“幼不悉記,但知開銀號於某衚衕。父死時,家業罄,戚族無一人。乃爲王氏奴,爲假子。又見棄,遂爲丐。”翁點首曰:“汝即單廷璣乎?且去。”即命僕送旅店。詰旦,持裘帽來服單。

單不解。服而見翁。曰:“汝知我爲汝翁,汝爲我婿乎?”單曰:“不知也。”翁曰:“我姓張,關吏也。昔奉使令解銀入都,道被竊,銀不足兌。無可計,覓死。所遇汝父慨贈四百金,得竣事歸。三年復入都,訪汝父。時汝已二歲,我女亦二歲,遂與訂婚姻。後四年,又進京,則汝父死,遍問汝。僉曰:單賈非土著,比死則散,無可訪問。數十年來,音耗歇絕。然吾女爲汝守貞至今,寧知汝流離若此也!”單軎,拜翁,敘舅禮焉。

初,翁最愛女,爲訪單,久無消息。欲嫁之,又恐背單氏約。女乃守志不二,且不弓其足,以示其貞。至是始贅單,而女年四十矣。嘗問單何能,單告翁曰:“惟善走南北,道頗熟也,懂得些滿洲話。”翁笑置之。

會關督某欲接官眷,將遴一干事者,張以其婿對。入見,關督悅。即命遄發。單歸,謂其妻曰:“泰山汲引我所事,我意非徒效奔走也。京師官眷初來南地,誠能趁此機會於道中迎奉之,他事可圖也。奈乏資何?”婦曰:“當竭力辦。”乃出其蓄數百金付單。遂行。

至山東泲上遇官舫。一路解資奉承,凡器用飲食遊觀,能使上下男女盡得歡心。夫人大喜,抵署,盛稱廷璣能;且言其幣重,當厚賞之。督即命單代張之關吏。單乃受張之教,張所閱歷數十年,關鈔機宜,悉爲指示,不留餘蘊。

爲吏三年,復爲鹺,積萬金,遂報捐通判。值南河清發人員,單得揀河工。未逾年,爲淮安府山安通判。張以女年餘四十,恐不育,又以次女女焉。單嘗與同官說丐之事,甚悉。計爲倅時,去丐之日才六年耳。後遷襄河同知。不數年,卒於官。聞張翁每歲置錦衣褲施丐者,至今不倦雲。

(單廷璣固無足道,獨其父遇素不相識之人,慨助多金,以濟急難。其好義有足多者。張翁不以丐婿爲辱,收恤而教之,亦不謂負德矣。至其女,以一言之約,數十年乃貞不字,誓心守義,豈不賢哉!卒之守義者得適所天,好義者終取其報。而張翁且好施不倦,其事均可以勸善。)

卷二 義勇部(俠附)

常運安

常運安,永平府人。性剛猛,與人談古今不平事,輒呈憤,終日不懌。看《精忠傳》,凡集中秦檜字樣,皆手摳之。

一日,觀劇演《如是觀》,至“標本”一出,常大怒,躍登臺上,奪武穆王椎,痛擊假檜幾斃。訟於官鞫,知與伶素無宿怨。實深惡當日之檜,故今日見其似者而撲之耳。搜其家,所藏傳本皆無“檜”字,官釋之。由是鄉人推服。

常與人排難解紛,不避嫌怨。每常所到,角者即散。常獨悻悻,尋毆不已。裏有邱三,邪無行,遇一孀婦吳姓者,與常同巷居。偶過市,邱尾之,披襟而歌淫褻之詞。常促邱三,唾其面目:“人尚恤孤矜寡,汝凌之耶?請試老拳。”邱不能敵,鼻遭之而梁折,目遇之而珠流。邱歸,平復後,約黨羣毆,常亦顱破而臂傷,衆救舁返,其妻勸之曰:“琴不對驢鼓,力不與牛鬥,奈何與無賴獪爭強弱?”常曰:“撻我於市,是可忍孰不可忍?”常起,日伺邱。人見其色厲,不敢問。邱聞之,請肉袒,不許。遂遠避之。

常一日甫出門,見孀婦跪於前。常問其故,孀曰:“前日邱某之辱,多蒙義憤。今遘禍愈烈,實望大力拯救,生死含感。”旁有人曰:“孀有族中侄吳喬,窺婦無子,欲奪婦產,計無所出,乃誣婦以不潔,將逐之以自肥。”常聞言,眥睛暴裂,氣衝於冠,攘臂尋吳。時吳正在市口,喋沓其嫂,手持一紙若狀詞。衆譁然曰:“常運安來。”吳望而欲去。常曰:“唶,休走!”吳曰:“此吾家事,汝不得預。”常曰:“汝欲霸汝兄之白產,何至玷汝嫂之苦節?”突飛一掌,吳仰僕。常進步踏其胸,指吳曰:“汝是吳喬否?”曰:“是。”常曰:“這回當不是場上之僞丞相也。”拳腳交加,登時立斃。常乃謂孀曰:“娘子請回,殺人者常運安也。管領疾風暴雨,再不入寡婦之門矣。”孀泣謝曰:“累君哉!”

常慨然自首於庭。官義之,人哀之,而莫能救。遂問抵。逾年,援赦得釋。夫妻抱痛,如逢隔世。第以逮罪,產業蕩盡。妻乃日夜號泣,勸其改行。常亦力悔前非,誓不再蹈,卒爲善士。然而聞雞起舞,終未免有馮婦之見存,其妻實憂之。當夜繢,見火珠滿地,累累行入牆隅中。妻告常,掘而視,得窖金,不可測。常喜曰:“吾得金,金得所用矣!使此儻來者,俾一二錢虜得之,將不知幾經慢藏,幾經嚴密,勢不至不及於禍不止。何如今日假我行義,不以利爲利,而以義爲利之得哉!”妻曰:“行之利,勿暴其氣,是集義所生者。”常自此遇人急難,脫驂留佩,往往出諸水火之中,即或偶逢按劍,一鉤金儘可冰消。故常君晚歲躁釋矜平,義士而有藹如之容。稱之者謂其半生仗義,半世疏財,其克保首領終也宜矣。

禿梁

禿梁者,乞人也,張姓,不知何許人。自幼獨身行乞。其頂無發,自呼爲“禿梁”。人亦以“禿梁”呼之。魁梧,有膂力,聲粗猛,一呼徹巷無不知爲禿梁至。有錢則買食,餘以分人。或傭工,工資不計多寡。遇人呼修橋樑道路,不索直。

有年大飢,梁乞至夷濰,忽大慟,詰之曰:“我思家。”遽歸。春,人相食,棄嬰兒滿道。梁以兩筐貯十數人,擔之乞食食之。有死者,旋補之。五閱月,無怠容。生平不飲、不博、不盜、不與人鬥。人託之饋遺,雖重資,一無所苟;即大風雨,不爽期。有欲授以室者,笑而不答。

雍正七年,病死於高密,年已七十矣。

二班頭

粵之潮屬揭陽,大邑也。有二班皁沈清者,修髯大耳,爲人憨直,綦貧。衙退,一醉之外,正不問事大如天也。其妻交謫之,沈嘗曰:“杖頭錢不可用,但添我一杯酒,獨不顧人家覆盆冤耶?”妻乃去闈,沈一人愈覺無累。

有邑豪李姓,豔鄰家霍氏女。女父固窮,不願爲李妾。李厚以金,不可;挾以勢,亦不可。李又拆鄰堵,霍出,堵乃覆。霍懼及禍,攜女避之。李復訴霍負李債,賕行於官,欲誣服之。李託沈,倘責霍,重斃之,遺以錠金。及訊,果下霍於階。沈乃左手執杖,右手持金,而告尹曰:“李以金賂我杖,我不敢以杖售其金。杖則猶是也,而金曷反諸?”尹慚,遂釋霍。故李謀終不能傷霍者,沈之力也。

後人以沈行事不同乎役,且有大遠於役者。死之日,塑其像於城隍廟之東廊,猶左杖右金,青衣爪牙之態,宛肖其生。今邑人有以斗酒豚蹄供其前,提其耳而視之曰:“沈二班頭,某事乞爲佑之。”事多應雲。

送匾

太倉張受先,名採,事母至孝。性耿介,好面斥人短。乙酉元旦,夢關公送一“乾坤正氣”匾到家。張大喜,逢人說項,以爲神之格思也。

先是,州中有豪僕某,爲民蠹,且爲衙鸇,人莫之攖。張與州侯錢希聲善,以公憤,曰之錢。侯怒,案治其罪。夫投鼠必忌其器,毀櫝恐傷其珠。哲人達士,以此爲箴。張公之白於州牧,雖曰義憤,亦深不自韜晦。宜宵小私仇焉,將含沙而射之,果皆銜恨欲甘心於張。

是歲五月,張公至小教場,羣黨要而劫之。叢毆聚擊,血肉糜爛,備極慘酷。見其僵仆不動,以足蹴之,身直仰,鹹以爲死,哄而散。側有關帝廟,廟僧謂同住者曰:“張公,正人也,屍棄於野,恐有毀傷。吾儕當舁還其家。”無以盛之,乃下一乾坤正氣匾,舁焉。到家,灌之酒,得蘇。明年,捕兇黨,置諸極刑。

嘻,是夢也,謂之神兆也可,即以爲旌善也亦可。

張二嘮

張二嘮,名景儀,行二,濰之東關外人。以其好言,故稱嘮。凡與人共一事,論一物,必窮詰再再,亦究乎其至極而後已。然其行皆韙乎正。鄉之少年後輩,或遭於道,必趨而避之,蓋恐與之言而剌剌不休也。

有杜祥,嘮同裏,客死於都。其妻高氏與姑及三幼子居。乾隆十二年飢,姑令高醮。適二嘮喪偶,有媒之者,遂聘焉。擇吉,高氏至,張迎入。高氏坐牀隅,嘮曰:“新人年幾何?”婦羞不言。嘮固問,婦素知其嘮,乃曰:“三十二。”嘮曰:“三十二。前婚杜時年幾何?”婦曰:“一十六。”嘮曰:“十六年中,爾夫婦亦相得否?”婦笑曰:“夫婦有何不得之有?”嘮曰:“恐不得。既相得,當死守,寧改適?”婦曰:“姑老矣,不能養,子皆幼,不能撫,故醮而得金,以養以撫。”嘮曰:“金有盡,姑與子疇撫養?”婦曰:“不貧不醮。”嘮曰:“醮亦終貧,何如不醮?”婦泣曰:“醮豈我之願哉!而迫我以不得不醮之勢。”言罷大慟,以袖掩面,不能成聲。嘮曰:“夫如是,不須悲。爾急歸,孝爾姑,撫諸子。”婦曰:“聘難償。”嘮曰:“不爾索。”持燈引婦出門,送之歸,告其姑而撫其子。皆涕洟拜謝。嘮曰:“如有急,唯我恤,可遣告,齎爾缺。”鄉里稱善。今三子皆力食,能養母矣。

(此文有聲有色,簡古可誦。七如慧心繡口,得這一種筆墨。)

葉祿

我曾祖聞進公有僕名葉祿者,善走,一日夜行五百里。視其脛骨,較人長挺,又無肉,多黑毛,皆二三寸,自膝以下卷連而生。與人同行,初亦不驚其捷,一眨眼間,皆瞠乎後。望之者覺其足不着地,腦後辮橫直流矢。聞進公以恩貢准入成均,葉隨往。公家貧親老,嘗以膏資之半寄家。一日一次,命葉歸裏。吾嘉邑去京師千二百里有奇,葉以七日作往返,無愆期。

一日,行至夜,過鄭州窪,二十里無人居。有打短棍者,伺葉至,擊葉,葉僕。棍者剝其資去。葉狼狽起,失資,視南北只兩條路,無岔雜口,於是望北追之,約五六里,不見;急反南路,未八里,而荷棍者隱隱在前焉。葉呼曰:“還我行李。”棍者見葉狂奔,葉轉緩行隨之,棍者反身欲擊葉,葉亦緩行而退,棍者不能得。棍者又走,葉又隨之。如是者再,棍者驚,乃還其資。葉收資而棍者自去。葉思竟夜無事且又餒,何不戲之?

乃隨棍者,棍者憊甚,又聞咿喔雞聲已唱村落,明星巳爛,天色慾曙,倉皇言曰:“壯士何相逼太甚耶?”葉曰:“終曾往返,未及握手晤面,擬欲登堂識荊耳。”棍者無奈曰:“毋譁,舍下不遠,倘承枉顧,願爲前導。”

時天已大亮,棍者引至一村,入室。良久,有老翁出,延葉登堂,問姓名。老翁曰:“老夫段姓,夜間豚子誤犯,望寬恕焉。”葉唯唯。復問葉,知爲曾氏僕,且爲曾氏寄膏金歸養。翁甚愛葉之忠於主,又敬聞進公之能孝於親也。且饌飲葉,醉飽辭去。翁且贈行資,又與葉一小旗,曰:“凡貴相知過此,或車或馬或行李,皆插此旗一面,直抵濟上,可無虞也。”

後葉常往來其家,數年後,段氏富,改行,而我聞進公已選雲夢宰。會集差使都門,重過其地,翁已作古。棍者與葉敘舊交,且見其二子,爲雞黍雲。

張陳武

文登協鎮張陳武,有絕力過人。康熙壬子來登。當時營兵悍不奉法,以譁噪爲常。公抵任,未幾,有無賴多人倡亂,約公於五月五日黎明,舉石爲號。有其黨醉,泄謀。公於二鼓始聞信,率親丁馳而往,羣兇方歃血。公入,叱之。衆鼓刀而前,公以手撲之,刀紛紛落,如狂風之飄屋瓦。皆就縛。其兩首不受縛,公以左右肋,挾之上馬,歸至城下,二兇巳受挾死。

次日,公升帳傳集營弁,各帶器械者,聽罵曰:“餘結髮從戎,身經百戰。汝曹豎子,何敢當萬人敵?”遂試武於庭,距躍過轅門。復袒衣,創痕瘢癜。衆皆齧齒咋舌,羅拜於地。乃追其餘黨,各重捶之。自是營伍輯服,奉張公約。

斷頭兵

乾隆甲午秋,山左壽張逆倫之變夜發。倉皇無備,滿城奔竄,軍民雜沓。有兵張某,奮勇登陴,遇賊於巷。一人力戰,爲賊所殲。覺賊刀劈腦後如切瓜聲,遂昏去,倒地上。移時蘇,痛極,血涔涔,狼狽而起。其首墜胸前,不能舉,張以手托起,加於脰,復墜。張乃挾其首,又拽其辮結,繫於後腰帶間,遂不墜。

視市上無一人,踉蹌歸。家人見之,驚,掖榻內。驗其項上刀痕,深入骨裏,皮不斷者僅寸許。所幸氣食二嗓無傷,於是灌以米汁。月餘創合,亦能言語。唯不敢俯視一切,恐低首仍掛胸前耳。

今張年近七旬,猶善飯。有人自壽張來者,見之,無異詞。

周劈刀

汝寧趙若水,名進士也。爲棗強令,興文教,獎勵後進,愛才如命,一時之彥,無不樂被其容接。簿書鞅掌之暇,長吏之堂不啻師儒之室,百里中蓋彬彬如也。

會當放衙之期,捕緝者獲一竊牛馬賊,名周劈刀。吏抱牘比贓按律,俄請鞫。俄而羈至,長跪階下。趙視之,雖屈下膝,猶昂藏高出几案,須長,飄腦後。趙異其相,先問捕者曰:“爾從何處緝得?毋誤捉好人。”捕告曰:“若囚常往來於燕南趙北之間,得人牛馬,輒騎而去。有追之者,周即挾刀劈鬥,勇不可當。‘劈刀’之名自此有。昨大醉鼾雷,臥野廟中,故得就縛。否誠不可與爭鋒。”趙乃指周曰:“囚,何說之辭?”周慨然曰:“大丈夫磊磊落落,何可一世。今不幸被羈,豈等鼠竊狗偷輩作乞憐憊賴狀?竊誠是囚,諒大官不至以殺牛馬之人加殺人之罪。”趙曰:“囚亦知夫竊之輕重乎?”周曰:“既爲竊,豈不知竊?願爲大官陳之:天下古今紛紛多竊者也,獨囚也乎哉?竊也者,職彼所有,濟我所無。初不必明彰其劫奪之嫌而陰成以投贈之好。況放牛世替,借馬人亡,偶值以事之所必需者,寧復計其風之不相及?至先天義蘊,往哲名言,人能竊之,即可以爲聖。日月精華,陰陽奧竅狐能竊之,即可以爲仙。極之,竊寶玉,竊大弓,竊虎符,或作權奸,或作義俠;等而下之,王朝升斗之糈,爵秩之榮,竊位者一旦藉手,固莫不名顯當時,蔭及後世。區區慢藏匿跡於馬渤牛溲之下,又何竊之義類之足充與?竊狁囚乎哉?”趙益異其言,薄責而釋之。

後十年,趙猶子官於粵,有平倭寇周將軍者,通款。接問:“若水是君何人?”答:“以諸父行。將軍何以識之?”曰:“我師也,感恩知己,兼而有之。林下先生,頗記憶否?倘有便鴻,餘有一函並薄物申敬。”因念叔多門牆,未聞有武弟子。後寄書,郵返,其叔字中始緬述之,乃知其人。猶錄其寄詩一首以示,雲:

學書不就劍無成,曾向燕南草澤行。命也何如拼一醉,薄乎云爾感餘生。

海門蛟射秋風壯,聖主龍飛野鶖平。今日功名銅柱表,願從桃李報恩情。

喬一琦

一琦,字伯珪,上海人。膂力過人。邑中有石坊,嘗乘馬過坊下,以手援坊足。夾馬,起半空中,久之乃下。又嘗坐舟中,勢欲前則舟即前,欲後則舟亦退。奇勇如此,亦一奇也。事見喬氏《最樂堂家傳》。

浣衣婦

江西撫軍某,驕恣甚,道路以目,總藩某,則政多美譽。會有大讞。兩人意見牴牾,案牘上下,遂兩焉。藩執不附撫,而撫因以懟藩,且圖殺藩。藩滋懼,謀所以避之,不得,欲解組,又不能。嘗於空庭月白脫帽無人之際,浩然長嘆。

月前有浣衣婦進藩署,夫人見之喜,詢其里居,夫人之桑梓也。年約三十,孀寡無依,隨帆下豫章,謀爲嫗而標潔謹悍,不同凡婦,言語亦爽利可喜。藩亦異其爲人。

一日,藩抑鬱,書空咄咄。婦前致詞曰:“大人屏藩宣化當敷政優優,不使叢脞斯已耳。何終日顰蹙。若有大不得已於中者然?妾聞主憂臣辱,盍爲賤妾言之?毋謂裙釵中無解環法也。”公曰:“爾窮廬嫠婦,何足與語。有懷莫白,奚詞費爲?”婦曰:“監軍將不利於大人乎?”公愕然,婦曰:“無憂。監軍酒色徒,未能遠謀。妾將爲大人釋此厄。”藩喜問計,婦曰:“請俟詰朝。”

婦早起,捧雕盤,盛熊燔一{目廷},炙馨欲染指。使馳饋。受而甘之,報謝。及公謁撫,撫曰:“承貺嘉珍,安得此善庖丁?我府中刀俎不及也。”藩曰:“適來浣婦,初不知其工調劑。憲軍如適口,當使其越俎而代。”撫喜。

藩歸告婦,婦欣然輿往。撫見之心蕩,婦承以目。撫樂甚,留不返。且邀藩飲,一切酸鹹,皆出婦手,不假咄嗟。撫每往狎婦,婦固黠甚,撫不可耐,要於檻而約之。婦曰:“大人高貴,賤妾軀齷齪,不足薦枕蓆。”撫堅之,婦乃約曰:“室南綺軒,薄暮請俟妾於軒中。”撫候之晚。時當秋涼,日甫暱,撫紗夾搖羽箑,大椅坐夜番棚下。

俄婦至,持盤水向撫曰:“少坐,俟妾拂試以請。”撫頷之,婦入軒。頃見窗如針亂刺孔,撫視孔中出白氣,縷縷如絲突出,旋繞撫身上下,不絕若網。既乃漸取漸縛,身不敢動,而芒刃往來,間不容髮。婦曰:“貪婪賊,欺心太甚,將臠切爾,爲豫章人泄忿。”撫戰慄,哀懇,呼之以神,號之以仙,且尊之以菩薩,百千萬意,不可思議。婦曰:“方伯,民望也,汝仇之何?今與汝約,勿貪、勿忌、勿淫、勿酷,我處曲山顛,朝朝暮暮,往來爽氣,可鑑爾形,可燭爾心。千里萬里,能呼吸至。”撫唯唯自誓。婦出軒曰:“好自爲之,我去矣。”遂繞於白光中,長旦向西而滅。

撫之發髯鬚眉衣裳,層層剝削,滿地如塵。撫之身,如剝卵,如刮瓠,三月不視謁。後其行頓改,與某藩前怨亦釋。

齊無咎

齊無咎,字冠卿,金陵人。性謹持,舉優貢。客京師之粉坊衚衕南口。鄰多隙地,近葦塘。

初夏午涼,齊獨步,見一板扉,內敗屋數間。無男子,有少婦,年二十許,好容色,一女奴。齊數見而訪之,爲孀。囑媒嫗通其意,求爲妻。媒告婦,婦曰:“齊,貴人,非吾偶也。吾非大家世族,恐貽他日羞,不可。”後齊求爲妾,許之。婦歸,齊詰其邦族姓氏,婦曰:“買妾可不知其姓。”終不肯言。

婦不苟於言笑,而事齊頗勤,謂齊曰:“郎君客囊蕭索,京城米珠薪桂,居大不易,且食指又增,當思所以治生者。”婦乃買磨一具,驢二頭,麥數斛。磨得面,輒用驢馱,自鬻於市。至晚歸,則麥囊中垂垂皆錢也。

齊入課成均,多不家,又復得膏金。婦善生理,由是齊之客旅將豐於其家,從無柴米拮据。

一日,牆外有腰斬一屍,無上段,京師洶洶然,而客坊初不以爲齊婦,即齊亦斷不以爲婦之爲之也。逾年未緝獲,事宕。後婦產一子,齊肄業將滿。每言欲與婦同歸江南,婦但微哂,亦不答。時夜半,齊寢,閉戶垂幃,忽失婦所在。齊驚怪,以爲有奸,頗發怒憤。問其婢,曰:“娘子每常如是,不知所爲。郎君特不知覺耳。”

齊起立庭院,傍徨蹀躞,月色如畫。忽聞飛隼突落,一人自屋而下,紅絹裹頭,大部虯鬚,右手持一匕首,左手攜二人首。齊方驚顧,其人相對摘須,乃婦也。婦曰:“郎君無怪也。”遂入室,告齊曰:“妾父宦於閩之長汀,爲上官所枉,奇冤刻骨。數年以來,此仇已報,克不可留。”齊視其二首,則已劓鼻抉睛,糊不可辨。婦更以白練束身,取灰革囊函首攜之,曰:“妾幸託小星得所棲止,報我大仇。女奴是妾數年所撫,郎可納之,以代我任,且育汝子。”言訖收淚,逾重垣,莫知其向。齊甚驚愕。少頃婦卻至,曰:“適去忘哺得孩子。”良久出,便對齊拱手去。齊悚立一晌,入室不聞兒啼,視之兒已身首異處矣。呼女奴詢其故,女奴曰:“妾十歲,父母鬻於娘子。娘子育之,五年而不知娘子爲誰也。”齊令女密其事,納之爲妾。

是年,齊得官,爲東川雲陽丞。後終不聞婦之音問也。

(傳奇中《鎖雲囊》有女盜掛鬚髯,絕相類。)

卷三 報應部(善惡並附)

陸修

臨安馬指揮某,未嘗讀書,而雅欲教子。因延師於槜裏之陸修。修固名士也,馬耳其名,豐館穀以相招。陸就馬,馬亦禮敬陸。陸固檢束自持,館政之外,不與他事。馬一子,名驥良,讓梨之歲,其父母愛如掌上珍。乳嫗婢女,日往來於絳幃皋比之間,如鶯梭魚貫,雜沓不休。陸唯端坐正襟,靜翻書卷,絲毫不爲之動。

一日,有婢湘青,送梅子於其徒,因取一枚向陸曰:“先生梅之。”陸搖首曰:“毋庸。”婢笑目:“不用梅,用我杏否?”陸持戒撲几上,訇然有聲。婢咋舌去。自此館內肅然,不敢馳驅,皆奉先生。約半年,其徒頗循師範。陸每當課餘,輒命驥良隅坐,喜講古今孝悌故事,媚娓不倦。陸嘗語人曰:“蒙以養正,爲聖功之始。故幼稚之年,實爲終身成敗相關。必先正其心性,而文藝其後焉。如始基不正,雖異時才華震世,大節有虧,何足重也。”馬及其妻,鹹愛陸之能善誘。

時秋深綿雨,陸偶感寒疾,臥榻。晚課畢,良歸告其母。馬妻聞之,恐陸生衾薄,乃命婢袱新綢被送齋中。陸臥覆榻上。晨,馬來視疾。陸未起,馬見牀邊有一紅女舄,竊拾而視之,乃其妻物,袖而返。以館後有徑通內,詰妻。妻告以送被誤。馬不之信。及夜,命婢詭傳主母命邀之,己操刃往,開門,即殺陸。陸聞命,怒曰:“咄,是何言?明日告汝主,當撾殺汝。”馬返,疑未釋,更逼其妻往,陸曰:“吾承賢夫延爲西席,詎以冥冥墮行哉?賢夫受朝廷官,一生名義,汝爲之喪盡矣!”妻請開門,陸曰:“此門生死之關,人禽之界,速請回步。先生休矣,斷不爲夫人啓也。”馬疑釋而棄刀焉。

翌旦,陸藉故辭館。馬謝曰:“先生君子也。”爲之備述昨夕顛末,方悟送被卷鞋之誤所自來耳。

甚矣,吾爲陸生危矣。館扉一啓,禍何可言。不特立喪其元,抑且枉害彼婦。嘗謂陸生能絕邪徑之履,義也;申賓主之正,禮也;晨告辭,智也;託他故,仁也。有君子之道四焉,可以爲師矣。世之下榻東家者,正宜自檢瓜田李下,用防未然。正不得藉口坐懷,反誚魯男子之閉門爲遷也。

或雲,此萬曆丁丑進士陸世科事,後官至大理正卿,不附魏黨而歸。

(吾鄉富甲某,忽欲延師課子。會當夏月,曬麥於場,雨驟來,諸傭工皆爲之蓋藏。富甲問曰:“教書匠何以不至?”師聞之,怒而去。嘻,可怪也。師也者,言其文章品行足以矜式後人,故延之,盡禮以特之,折節以求之。寧爲過情,毋爲不及。情則尊師之道得,乃有以獲書香之報。

今富甲以教詩說禮之儒,儕之梓匠輪輿之列,猥曰其志將以求食也?夫亦思一器一物,倩人成就,尤必殷勤至而款洽申。況以子弟受裁於師,何等關係,何等慎重,顧以輕薄相嘗耶?而師之所以爲師者,亦貴自尊其道,以爲養正聖功之本,方不愧北面西賓之稱。不然,亦適宜爲富甲打麥場爾,又何常師之有!)

擲狐裘

福建孝廉林某,會試北上,舟泊吳江一高樓下。夜半樓中火起,岸上鼎沸。忽一少婦單衣墜於舟中。林急擲狐裘一襲,與之蔽體,置令坐於倉中,自挑燈出立船頭以待之。

天明,令登岸,送之歸。返,即解纜去。林以是科成進士。因偕同年謁房師,拜謝畢,房考曰:“子有大陰德。前閱卷時,見此卷,油污,已置落卷中。假寐時,夢一長髯赤麪人閱此卷,且批雲:‘裸形婦,狐裘裹。秉燭達旦,汝與我。’醒時,卷已在案,因薦中焉。”林因述前事,公嘖嘖稱奇。內有一吳江同年,向林下拜曰:“墜樓人,即我妻也。是夕,某赴酌於外,聞失火,亟歸。一婢一僕已爲灰燼,度妻亦必罹於難。平明,見妻歸,狐裘燦然,問所從來,雲是舟中人所贈。我疑必有所污,斥歸母家,自謂恩斷義絕之意。年兄即活其命,又全其節,真恩重抵山,宜爲天神所欽也。”房考嘆:“此若非聖帝顯靈,吳江生不兔爲負心人,而夫人終抱不潔之名矣!宜速歸作好合計。”

生泣謝。後歸,夫婦如初。林榜下除浙令,便道往訪,夫妻出拜歡謝。猶出其狐裘相示,以志感佩不忘雲。

一枝花

福州生員林濤,少年美貌,如粉妝玉琢,豔麗勝於裙釵。因下鄉莊收租,宿於佃家。

晚間,偶出壠上閒步,歸見案上有蘭花一枝,鮮香可愛,不知從何處來。明日,見一小女垂髻,窗前窺探。林就窗而語,女即笑,步而去,振振有聲。繼而復來,曰:“昨日有一枝花落在此,着我來討還。”林曰:“在此。”問:“此花爲誰之物?”女曰:“我姊昨來看汝住處,落在此。”林笑還之。女去,又持花來擲林曰:“我姊說這花教你一夜便弄得此等模樣兒。晚間月上,姊約你到東廂賠花問罪。”女去,燈靜,林至東廂。

移時,果見一女,嫣然而來,年十七八,俊俏無比。林一見銷魂,攜手並肩,覺香氣馥郁,竟體如脂。彼此各道衷曲,真如膠漆。歘聞有呼“荷姑”聲,女曰:“空庭冷露,不可爲歡。明日父兄入城,舍下無人,郎可從屋後繞入內房,當焚香掃榻以待。”叮嚀而別,林歸室臥,輾轉思慕,一夜自不交睫。繼聞枕上雞鳴,樹頭鴉叫,旦氣澄然,中懷頓釋。自念:“我已有妻,彼尚未嫁,一時亂之,實爲損德。明歲科場豈可望乎?”遂披衣早起,匆匆入城,自此足跡不至,女亦無由寄訊。聞其一病幾死,林毅然不顧也。丙子遂捷鄉書,人以爲不淫之報雲。

(人有轉念遂成惡道,然必察其初心之是否。若林子之竟夜低徊,卒成正果,可謂善補過者。)

冬烘生

吾鄉有前輩者,餼於庠,誠篤太古風,教胄爲業。三十而鰥,終日靜坐。課讀之外,一無所問,亦一無所事事。與人言談,藹如也。嘗自塾中歸,手持一卷書,行路誦之,失足墜眢井中。自妻沒後,皆就館穀。東家某,愛敬之。

一日,其東納一姬,家人哄其事。老生微聞之,囑其徒曰:“請若翁來,告一事。”頃東至,相對坐。半晌,老生注視之,不發一語。東人曰:“師適召何事?”老生曰:“無甚事。”東人以冗辭之出。老生蹀躞沉思,又以指圈畫空赴,覆命其徒:“請若翁。”東再至,曰:“師有何事?直言毋隱。”老生乃趦趄曰:“聞君納一新寵,有諸?”東曰:“然,適買得一村女子耳。”老生曰:“女來幾日矣?”曰:“昔者。”老生乃曼聲曰:“昔者,盍與我?”東笑謂之曰:“吾亦知師鰥居久,當爲吾師娶一佳偶,此特奔走婢,不足當師中饋主,容再圖之。”老生起謝。家人聞而粲然,在老生固不以爲非。

會前村有新孀,其東遂與老生媒焉。媒,婚於館後小園。屋一椽,釜、杓、牀、帳,悉東與之辦。合巹之夕,老生簪花衣藍,中坐青廬,行交拜扎,而靦腆勝於少年。觀者殊不以爲再訪藍橋也。三朝謝客,老生喜形於色。後其妻欲歸寧,老生親爲控驢,妻至前夫墓所,下驢而泣。老生亦泣,妻呼夫而慟,老生則呼之爲兄雲。

時妻煮麥縷,少齏辛,欲乞諸鄰。囑老生視,勿過火。老生酣讀忘之。及妻歸,而縷亦成糊矣。鄰女子汲於井上,裙幅爲風颺起,老生就而下之,女詬厲焉。老生曰:“婦道衣裙不當如是。我不爲整,是我之過也。”鄉人知其誠,而不之咎。其生平大率類是。

舉一子,有夙慧,長能文。會徵宏博,擢第二。晚歲至滇黔節制,鹹以爲忠厚之報。

(七如氏曰:冬烘一生行誼,皆如老樹着花,無一醜枝而古豔,躍躍紙上。蓋悃款出於自然,風流亦自不免。時對此篇猶令人神往於函丈春容際耳。)

江善人

豫章省城外,有黃牛洲,江姓家於此。嘗商於閩、廣間,航海上下,數十年也。江生平好善,不欺童叟。見人捕燕雀,必售而放之生。每曰:“烏語數間,樂意可聆。今人籠之棘中,以聽其呼朋哀怨之聲,亦復何也?”

一年,自閩抵粵,過大磯島。颶風突起,四顧冥合。長虹掛天,海水震盪。舟師入,向順風入大洋,罔知其所。既而桅折舶裂,百人皆溺,而江亦赴濤中。自揣萬無生理,忽覺身畔有木。江抱之,木起江起,浪落身落。浮沉出沒一日夜,江力盡,風愈狂。江隨波至岸,覺水淺,身不自持,海浪推沙於身際,猶相擊也。

頃而勢暫殺,潮當寅遇,暴定日晴。江已匍臥沙岸。風餘威尚呼呼,滿身衣夾可半乾,幸秋初不寒。神定舉目望北,皆巉巉巖石,匐走圈豚。依附藤葛而上,及巔,三面皆汪洋,水天相接。獨島後西向,草滿石礧,不辨徑路。江忖雲:“我江某不死魚鱉,詎獨吝於虎狼?望洋無益也,且腹中枵。”於是緣磴下,入草窠雜樹之中。見山棗殷紅,脫落滿地。江啖之,不飢,望巖際茸茸處,微露一線行跡。江尾之二三里,聞雞犬聲,漸亦隱隱似屋角出叢莽。江喜而奔,無何,居然村落也。戶煙雖少,而守望皆整。村外一翁策杖來,長鬚髯,飄飄然道妝,與中華無異。江前致詞,告以舟遭風壞,望乞憐收。翁曰:“聽爾聲口,似江西人。”江曰:“南昌郡。”翁曰:“我鄉里也。”引之入村,村中老少見翁,皆拱立。江憶翁必林下紳。至門,入內,登堂,甚巍煥。江匍匐,翁掖之起,曰:“鄉里也,何必爾爾?既至此,可暫棲身。”指耳室居之,衣具悉備。

江居半月,每日蔬菜飯頗潔精,不及葷酒。往來僕御,皆江西聲口。江因詢其衆,去中華幾遠?衆含糊答之。而翁一日呼江曰:“爾能會計,爲我司日掌記。”江諾。惟日記數百人米菜而已。至晨,有人舁買物至江所,所過數登簿而已。如是者年餘,江固誠愨,翁喜之,問江曰:“汝亦念故鄉否?”江泣曰:“蒙長者留養,實所心願;惟家有慈親,望子不歸,恐斷腸耳。”翁曰:“此地亦好,欲歸亦不難事。”江聞言,跪請歸省。翁許以異日。

晨,江抱簿登堂,一一交翁訖。翁乃策杖出門,至海邊,杳無舟楫。翁擲杖波中,即化一鉅艦。翁與江登之,令江閉目勿啓,但聞風聲浪聲。既而漸遠漸微,而鄉音市語隱約來前。翁曰:“至矣。”江瞪望驚喜,則“滕王高閣臨江渚”也。翁入閣,江隨之,見閣下神案香楮佈滿符籙。翁取案上供神柑,剖其瓤,與江。江食之,翁仰以空皮合置俎間。江又隨翁至廚下,見刀俎滿前,砧烹錯雜。翁持一紙函與江曰:“人問汝,以此貽之。”江納於袖中,翁即翻身入竈而沒。江急曰:“長者赴火。”而廚師執之曰:“此天師潔齋之所,閒人何擅至此?”江曰:“適與長者至,忽入竈內矣。”

遂出封函以驗,拆之,即早間天師祈雨表文。中有兩錯字,特爲圈出。又指供上柑果,空一枚。江撫詢之,詳知其好善,署石表於州曰“善人處”。而江始知翁之爲旌陽許真人也。益修善行,母子悉登上壽雲。

(七如氏曰:“雲中雞犬,合宅飛昇,豈清虛之表,有一境位置之耶?據此,則神仙蹤跡,仍在人間。第爲桃花流水杳然潔處耳。”是說亦近理。)

牆折弄

吳門陸採侯者,慷爽人也,順治年間,有某商主其家置綢緞諸貨,已畢,欲束裝行。採侯止之曰:“詰朝重陽佳節,客不囊萸山上,而反載月船頭,不誠太煞風景耶?”商頷之,乃移貨貯他寓,爲便行計。

明日,攜斗酒登治平寺,相與盡一日之歡。晚歸,他寓火,千金物付之一炬。採侯嘆惋,且傷客之蕩盡也。語商雲:“是非客之過,我貽之咎。若貨未登舟,貨猶我貨也。且我若不強留,又安及火。”竟償其值。商感謝而去。採侯與其弟俊侯同居,鄰家火,左右俱燼,獨陸氏之廬無恙。

未幾,鄰再火,兩鄰又蕩然,而陸氏之廬仍無恙。時左鄰高牆已傾,採侯兄弟正覆其下,僉曰:“陸氏昆仲不得正命死。”及鋤,視之,見牆傾如折,中一弄然。兩人戰慄危坐,了無損傷。

金駝子

洞庭東山金駝子,背曲如弓,心性靈敏,人多愛之。肖其形,呼爲“金元寶”。人家有喜慶事,總得金元寶到門,以爲佳讖。金復能爲諛詞祝焉,故遠近爭致之。金一一至其家,莫不醵金錢、具酒食,欣然醉飽,盈袖而歸。

數年,家漸裕,有田二十畝,皆膏腴地,旱潦無虞,鄉人號曰“米囤”。裏有某甲,富而貪,涎之,求售於駝,駝不賣。諺曰:“鄉里老兒生得怪,越貴越不賣。”甲意甚恨,轉輾尋思,乃與役勾,使人訟駝,駝傾囊,遂欲鬻田,甲賤得之,價不及半也。駝自此貧,無有再問元寶來者;既自送元寶上門,而人亦視之爲楮鏹也。

他日,傴僂田所,見秀穎連阡,曾輟耕之,幾時他人將飽其實,不覺諮嗟太息。鋤禾者,駝舊佃客也。相與語,因談及爲訟某者即某甲,以此數十畝故。不然,無妄之災何因而至前耶?佃原委甚悉,駝憤然歸,磨利刃出入挾之,思得之而甘心焉。

一日,偵知其飲於姻家,夜候道旁檐下。更餘,駝忽轉念曰:“貧,我命也。某謀產而得產,渠自昧心,我復捨命而殺人。我仍無產且亦喪命,何益之有?”遂擲刀於河,返走暗中,度石橋,忽聞人語曰:“這裏是金元寶。”覺有人自駝後扳倒仆地。又似一人持二板至,遂置駝於板上,復以一板壓之,縛自勒板,如榨油麻。

駝本枉者,而使之直,是猶以桮棬爲杞柳也。駝覺腰背悉爲夾碎,痛急昏去,復甦,一無所有。反手腰背,大異於前。疾返叩門,妻見而訝之,曰:“汝何頎然而亭亭,橛然而矗矗也?”驚笑達比鄰,共走視,果無復拳曲故態。遠近傳爲異事。稍有周給之者,駝又小康。人問之,詭言得一祕方,而挾刀事密不言。

數月,仇某甲忽至,饋遺殷勤。逾日又來,邀幸其家,初竣拒,而請之者益力,不得已。治具中堂,豐腆周洽。酒酣,又延之別館,把臂捉膝而語。駝心疑之,夜深,欲別,甲曰:“自君蠲除痼疾,深自欣慰。僕不量,有懇於君,君其無吝教。”駝問所欲,甲跪曰:“鄙人年逾五十,只一子,七令。生而娟秀,前月嬉於燈下,足掛屏風而僕,遂如鉤焉。其母日夜憐念,思所以療之,非君神方不可。如肯援手,當奉百金爲壽。”駝聞言仰天直視,默默不語。甲笑曰:“豈薄百金耶?不靳益也?”駝曰:“妄取人財,恐腰之再折耳!”不覺慨然嘆息,涕泗交頤。甲怪,問,駝乃罄吐詳悉。計擲刀橋頭之日,正其子屏風得疾之夜。甲聞之憬然,繼且痛哭,深以爲悔。乃載駝之夫婦,養於家,歸其米囤之田。其子遂瘳。

由是觀之,損人利己之不可也。彼小人者,占人之物,誆以爲己物;占人之財,騙爲己財,謂非損在人而利在己歟。以此家室豐腴,安享其亨,豈能久乎?藉曰能之,而人之因是貧乏,我其坦然而對之乎?吾恐屏間顛仆,有不旋踵而至者矣。

(此文筆亦簡淡。)

孫元昌

孫元昌,字大山,益都人。剛直果毅。與人洞達而隱回,至其意之所是,則斷辭一跡,雖賁育不能奪也。讀書好深湛之思,刻文切理,不喜滑澤枝葉。久於庠序,屢進不偶。終不易其所學,論難衎衎,確如也。壯年論事,慷慨激發,無所施試。年未五十,婚嫁粗畢。遂閉門卻掃,漸疏外事,門前種柳,堂後刈葵,署其門曰:“闢俗理肱枕,隱心問藥籠。”有貧賤交。

一日,豪富車馬過存,將入門,一聞其聲,即飄然逾垣引去。終不復接對。其憤時迕俗,皆此類也。性好綜詳,臨事必先立矩度。即斷竹敗瓦,處之必安其據,用之必當其才。晚營孝水之濱,俯仰靜觀。窮年兀對,倦則策杖獨尋,從容信步,山邊林下,邂逅忘機,輒爲盤桓。

移日,兒輩念其勞,間以僕馬追隨,卻不御,悵然獨返。亦其素懷微尚然也。孤情自照而隱不違親,矯時礪俗而動不驚衆。年七十有三。生平未嘗一衣帛乘馬。臨病篤,尚自點檢餘稂,代諸弟償負,亦未嘗掛一人錢。有四子,以長子廷銓,官封光祿大夫。

張民感

張民感,安邱人。少孤,爲諸生,不屑事章句。嘗曰:“情非捧檄,禮豈翹弓,何數數於祿爲?”因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鄉黨共推長者。中歲無子,妻王氏爲購一妾。入門,見其淚痕盈頰,哀苦動人。問,知爲名家女。立遣去,不索直。女謝歸,面使者曰:“願祝張公三子成名。”後果三子,孝廉嗣倫,明經繼倫,侍御緒倫,遂符其言。

先是,公病革,諸子幼,乃呼其從子孝廉書紳至。屏人,出橐千金付之曰:“嬛嬛藐諸孤,豈能守?此付汝,待其長。可予則予之,如不可予,汝其自享之,毋以多金累也。”書紳唯唯,諸季長,悉以原橐歸焉。聞者稱公誠能格人,智足庇後。

小李兒

從來男子宜室,女子宜家,婚姻之事,自古皆然。聞此事者,不必盡爲媒之正。當巧言以諷其成,或微言以勸其成。往往有一種天性殘忍之人,不但不爲撮合,且爲之拆破者。如當夫妻反目,偶爾生離,年歲凶荒,甘心死別。因造無稽之言,設斷情之語,觀其鏡破鸞分,以爲快意,何所利而爲之耶?

昔有德州小李兒,初爲人運船,偶一商登岸,遺金十笏,李得之,船主許妻以女。閱數日,商追至,值船主他往,李慨然悉還之。船主有戚某,乘間破之,曰:“此兒薄福,一鉤金且不能承受,況欲得妻乎?終必餓死。”船主感其言,遂逐李。

李去,是日浴橋下,有物礙足,摸之,銀也。悉取之,可數百金,用以市販。遇前失銀之商,教以脫貨,利倍息。船主聞其富,乃以女歸之,乃逐其戚。此天之報施善人豈爽哉!彼破人之婚者,曷利焉!

張二棱

張姓,行二,濟上人。性兇悍,故以棱名,書法也。爲州小捕,鄉人怖之。值歲奇荒,人相食,流亡遍野,民不聊生。而張乃安享豐裕,自鳴其得意。

張嘗在道旁俟往來行車,有推載小男女四五人者,知其爲販,截路而呼曰:“何處私來人口,敢從官道揚鞭耶?隨我官廨報驗。”方出境,販者恐,賄之如所願,乃釋。垂斃乞兒載滿道路,張掖之,投鄉中大戶家。無何乞死,張必詐索,盡致方舁去。又或至鄉中,與大戶無故口角,或以石自破其顱,血橫漬,得金以供十日醉。

城中有張姓商人,張思得其鈔,覓一妓候之城隅。俟商過,妓肩擠之而喊。張誣商白晝戲良家婦,紲之當官,用數百緡贖免,以所獲半入官衙,所以官知不治,反倚爲鸇,且任其蠹也。前村有鄉甲,買一妾,張知其爲遠來逃亡者。攜其夫往,初念無非索幾緡以爲快,遂排而入曰:“爾何恃,娶活漢妻耶!”其妻聞之出,與其夫抱頭哭,甚慘。張憫之,縱其夫婦。甲不敢聲,復解囊令其圓聚而去。張乃醉飽於鄉甲之家,以防其襲。鄉甲固畏其悍,莫之何。嘗剝牛賣諸市,識者不敢指證其局。嚇鄉愚等事,張謂之爲“配藥”;而破顱舁屍等事,張謂之爲“打鍋”。皆實錄也。

一日午醉,休後園柳樹下,忽二皁衣至,腰間出鐵索,套其項。張曰:“二位何事?我即有罪,曷緩此小青龍,爲我留一線光。狐兔相憐,何太逼耶?”二皁曰:“吾非陽世役隸,爾惡貫滿盈,冥府察之,來勾爾魂。尚夢夢作囈何爲?”張自思:“我出入衙門數十年間,不怯官長,撞成把勢,豈冥地陰曹便打不開去?況陰陽並無二理,吾將試之。”曰:“去固易易,但二位遠來,曷少作漿水以勞困乏,可乎?”二皁許之。張入廚,先取竈灰,於前後門鋪散滿地,復持長鞭而入,曰:“何物鬼魅,敢來恐嚇老張!”遂揮鞭按跡而捶。二皁號啕萬狀,奪門,不敢履灰上,從窗隙中逸走,如人狼狽鼠竄去。張計得,嗣後嘗以灰圍其寢所。

越數日,如廁,一昂首,見馬面者捉之,竟去。張欲言不得,至官廟,見南面怒容猙獰像,頗不似世間笑面官。曰:“汝即拒捕者?罪惡累累,不自悛改,害人橫暴,合置油鐺。”南面筆判油單百斤,鑊焉。衆鬼牽至鐺前,焰烈,鬼擔油入。張曰:“諸位,一言奉贈,鑊一人,奚事百斤油?半用之,餘者諸公攜歸,可以代膏燈半月。”衆喜,張又曰:“相煎略緩,假我一見閻君,返即就死,甘心也。”衆以其減油,牽之堂下。王曰:“復有何言?”張曰:“油鑊二棱,定以百斤,貴爪牙私吞其半。四體肥,入鼎不完其膚,乞賜滅頂之兇,較甚涸轍之苦,感德無既。”王大怒,衆鬼懾然,令以蒺藜撾其鬼卒,流血滿庭。一判稽簿進曰:“此人尚有兩善,合不當休。所以嘵嘵於鼎鑊間也。”王閱薄,稍霽,點首曰:“囚固狡獪,亦撾四十,始放還陽。”衆按之階下,捶楚交加。張固常受杖,鬼力盡而張亦不甚憊。杖畢,數十鬼呵逐之。張曰:“何所見而拘諳幽?何所見而還諸陽?望明示我。”判乃指簿示雲:“張某生平無一淫行,爲第一善;又於某年月日,救人夫妻完聚,亦一善事。有此二條,準上百惡。但當痛改前非,否則重愆俱罰也。”張亦駭異。出,衆鬼攔之,索討錢文。張曰:“我張二棱縱橫一世,門中朋黨,未有不拜下風者。一文錢真不費,爾等遊魂餓鬼,亦敢手中討生活乎?”衆恐其嘶喊,任其去。

張蘇時,而雞已喔喔鳴矣。身熱,兩肘青腫,三十日痛苦不起牀。張自此頗能改悔,誓行善事,以贖前愆。有人向張談及往事,則如批其頰,赤頳不自容。後竟以壽終焉。

薛清來

薛清來,豫章人,明經,爲江蘇邑令。記三生事,前兩世皆爲女身。初生在浙秀水,爲貧女。父業漁,嘗藥魚鱔,不留孽,涸其沼。夜以火灼蛙蟹,後不能給。遂鬻女,甫六歲,爲勾欄買去。十三稱佳麗。裏有巨室沈二官,爲之梳攏,情好最密。女號鎖二姑娘。嘗遇胡僧,受採補術,挾以縱淫,一宵可敵十健男。城中有學舍,衆子弟來飲女所,謔浪備極。衆素知女能,欲困之。坐中倡連橫之說者,楊生也,年老而倔。女解衣延敵,燭不移影,衆皆披靡,鳥獸散。獨楊生危坐不前,女招之,而楊已倒戈漂杵。女笑釋之曰:“楊先生何兵氣不揚也。”

後女以荒淫,十九歲死。至冥司,王怒曰:“爾前生作縣令,有穢政罰爾娼,償厥罪愆。今又縱淫害人,將議加。”女曰:“王罰我爲女,何不令我爲妻爲妾爲婢,奈何令我爲娼?是假我淫具,誨我以淫也。欲加之罪,不亦冤乎?”王沉思曰:“此前官原錯斷。今爾復作女,當爲尼,守清規,懺悔己過。否則墜入種種惡道。”女叩頭去。途中見一棚如茶肆,多人環向一池,執杓飲。有令女飲者,女嫌其濁,乃虛其杓,作飲狀。

去至一籬落,忽跌,已在蓐中,不敢聲。一婦抱之起,用兜出棄諸野。蓋私胎也。女凍冷,又懼,乃犬聲呼,耳中仍作兒音。頃,人至曰:“阿彌陀佛。”懷之去。女審之,老尼也。中心了了,但口不能言,及長,名鎖雲。每憶前生,痛心懺悔。靜中偶動,強自斂抑。惟沈二官來庵,頗懷舊雨,不能恝然,亦未說破。月下禪關,甘心孤寂而已。十八歲,晨起,沐浴更衣,無疾而逝。

女飄飄出庵,如識故道。倏忽間,又至幽都。羣鬼識之,曰:“鎖姑娘,鎖姑娘!”鹹來相狎。女合掌宣佛,悉散去。及見冥王,嘉其悔過修行,許轉男身,給青衣。女謝去,投生豫章薛家,即今生也。

長聘同裏沈氏,十六完娶。沈柔婉,事薛頗謹。薛固知其爲沈轉生也。後以廩貢,出爲邑宰。在江蘇諸邑,宦囊多盈餘。好置姬妾,先後去留不計其數。凡置一人,價必廉,且多湊合。現在者,十餘人,皆殊姿,善承迎。屋中設一大牀,可半間,歷十餘級,每級臥一人。自臥於沒階。早起,衆妾環侍,爲之沃盥更衣履。凡餐,一妾爲之置味一品。薛有未嘗之羹,司庖者心向隅終日。薛雖安享其豐實,乃應接不暇。沈氏夫人本不妒,而衆妾又相和處,可樂也。獨薛以爲是孽障纏繞,擺脫不開,總無一刻清淨,空諸色界。或在錦瑟繁弦繡衾款語之時,不禁意趣索然。因得瘓疾,告歸,日劇。十餘妾皆給妝資,遣之去,曰:“夫死無子之妾,不必守,不能守,且不可守。我死卿必去,卿留我亦死。與其離於死後,不若別於生前。卿等待我十餘年,皆不知我爲誰,故作此癡想打算。我固知卿爲何者人,因何者事,以償我,以報我,抑以累我者。今不去,將何爲?”妾有誓不去者,薛必遣之,不一留。沈氏以爲忍,薛笑曰:“不用留,不用留,我已歸荒邱,留他正到頭。半夜無人私聽處,柳梢月上黃昏候。夢到春深先喚醒,黃鶯打起認歸舟。做鬼也風流,免得兒孫後日憂。”薛止一子,沈夫人出,亦邑庠生。

(凡事太明白,皆無味。薛之前生了了,將一切夫婦子女,如稽簿欠,有何樂境?誠不若糊塗之爲得也。)

李湘

甚矣,口生詬而口戕口。有吳慎修者,針工也,寧波人。妻袁氏,本蘇宦之婢,即如蘇人,面凹而口闊,身肥而足大,性蕩佚。吳素不如所好。

鄰有回人馬姓,偉而壯,屠羊爲業。袁素倚門見之,喜其準高而力碩,以指示後,又掠裙跨步作態。馬喜。屋後固有短垣,夜,馬逾牆相從。且數,吳覺之,不敢發,誠以妻悍而馬惡。

吳有友李湘,好事而多言,且好雌黃人。一日,吳就李飲,將醉。吳忽垂首,諮嗟而涕洟。李問之。不答。固問,吳曰:“汝度人心事,試一猜之。”李曰:“汝不過意馬而心猿。”吳愕然,既請受命。李笑曰:“是不難,聞汝妻悍,且凌汝,何不贈馬,則馬德汝,而妻不仇汝。”吳怪曰:“汝渾家何不贈之。”李曰:“我婦若此,刃之,如烹小鮮,豈似汝甕中鱉縮縮然,使背高於首者!”吳曰:“我誠拼以命,何不可殲。但恐官方縶因耳。”李乃以指點吳曰:“汝好不惶愧,幾曾見殺奸而抵者?且將邀厚賞焉。”

吳歸,告其妻有夜工,僞出,抉刀俟於牆隅。更深,袁氏掩扉而脫衣,馬來入室,即與婦奸,立於牀下。吳挺刃入,馬執燈檠格之,刀落,馬奪門走。吳拾刃殺其婦而函其首,詣李曰:“如命,將求賞於官。”示以首。李大驚曰:“馬首安在?”吳曰:“馬逸去。”李曰:“無馬首,必不可。”吳曰:“汝使我殺婦,固未言馬。無已,請以君首代。”遂欲殺李。李曰:“姑徐徐。今汝即殺我,不能移我屍於汝婦寢所。爲汝計,莫若汝婦候於門,有過者,乘黑殺之,移屍而入室,方可以代。”吳釋李,倉皇歸。

適一人暗中來,甫及門,吳促之入。其人懾慄不敢聲,殺之。火而視,僧也。吳乃移屍掃跡,以二首鳴官,雲其妻與僧奸宿,殺之當場。官抵吳所檢焉。婦赤身而僧裹衣,於是解衣剝膚。仵者喝報曰:“衣者亦女也。”蓋僧而尼。官大駭,鞠吳。吳不能諱,供以初謀於李,妻殺而馬逸,繼復謀於李,殺僧而化尼。

官乃捕馬至。馬伏罪律,以和姦而釀命,戍焉。而吳以擅殺而故殺,抵焉。至於李,始也戲吳殺妻,而類同謀;繼也詭吳殺尼,而甚加功,亦擬闢,讞遂定。

嗟乎,李惟口之故,出好興戒。

徐國華

揚州徐國華,虎而冠,以雄稱,食鹺商俸。自儀徵鹽河至揚,多爬鹽賊。徐得俸,則竊匪便不上某船,否則羣集蹂躪,不可當,用是而富。匪徒皆賴之,尊若盟長,見者必卑詞屈奉,稍有睚眥,則毆辱立至,並不用徐親覿面,自然能以毒中之。

生一子,不能繼父業。徐每授之方略,則殊不了了。徐嘆曰:“英雄豪傑,問世一生,甚矣,是父是子之難也。”

其妾名二侉者,本山東道上娼戶,爲徐所強佔,頗愛嬖。妻懟之,遂凌妻。徐病革,問其妾曰:“我死後,汝爲我守乎?”妾乃以指豎鼻端曰:“俺這一朵花才半開,遂守空房耶?看你的行爲,伸伸腿,大家都撒手。我不打誑語欺瞞死人。”徐哭曰:“枕邊恩愛何頓忘耶?”妾曰:“三伏天,炎炎炙背,想你的好情兒。”冷笑而出。至晚,與一僕懷細軟走矣。徐知之,憤急,氣如牛喘,暴亡。

當徐氣絕時,徐之子尚在某家豪賭雲。且其子又愚,不知生理,嘗爲人所市弄而魚肉之。是昔父之所取而施諸人者,竟今子之所受而還諸已。年餘,有宿遷人至,謂其子曰:“宿某家,產一豕,身有白毛成字,作‘徐國華’,非汝尊者名乎?”與其子往宿,果見豕,如所云。抱豕痛哭,若見所生,乃欲售之。其家曰:“徐我仇也。生前曾詐我二百金,今天罰以假手於我,將碎臠以雪憤,奚售爲。”於是往來關視,終以二百金贖之,圈而歸,敬以豢之,別犬馬之養。後豕肥腯,毛盡脫,渾變黑,字跡全無。始知宿遷某以術弄也。彼蓋素悉其父之惡,而又知其子之愚,以火烙豕身,摻藥而字,使白毛焉。夫而後招搖於市,使之聞之,復假一葉之舟,偕來審視。玩徐子於股掌之上,計亦巧矣。

噫,徐即非是豕,要必爲豕以償人。觀其正罪輸金,冥冥中豈漫然乎?

(近日賣騾馬者,嘗作僞色,即此摻藥否?何官常烏須之難耶?)

大算盤

單有益,宛平人。重利放債,算析秋毫。凡有遠者銓選,借伊銀錢,甚至三扣,人號爲“單算盤”。與之交者,無不喫虧。見人一器一物,亦設計獲職,因而家遂豐。起蓋房廊,陳設玩好,居然豪富。家有一妻四妾三子一女,而且婢僕輿馬無不如意。

一日,單于庭前睡,午見一青衣舁一大算盤至,庋桌上,兩頭寬尺餘。盤中算子大於梨桉,橫棖上並無百十分兩字樣,皆號妻妾子女房產地土之類。其人對單曰:“爾剝衆小財爲一人大財,則削衆小家成一大家。今以總算扣你零算,以惡算罰爾刻算也。”於是手推指挪,滿盤皆動,既而一一打去,止有“女”字上,一子尚存。其人以手捏子曰:“即去此,亦不足償,曷留之?適所以償也。”乃舉盤令單視,單忽醒。由是病疫,家盡死亡。又遭回祿,產業蕩然。剩一女,遂流爲娼,而單亦至於丐雲。

三生贅

丹徒張映薇,遊于越。同舟有王姓者,越人也。通款洽,頗相投契。而王之左手,嘗以帛纏,捉之袖中,不見其肘。終吳越之路,雖欲握手道歡,皆虛其左。張異之,問曰:“足下袖手而旁觀,見疑也?何不直臂請拳,使我瞭如指掌。指頭禪好教人難猜也。”王曰:“倘我如出一手,何妨把臂相示。誠以指不若人,則知惡之。”遂脫襟相示,蓋人腕而豕蹄。

張驚怪,王曰:“坐。我明告子:此三生孽報,猶未脫然也。前再生爲邳州役隸。有同村霍姓,欠糧,捕甚急,曾揭備銀拾兩,託餘代爲完納。餘侵蠹之,不爲給完。逾年,催舊欠,羈霍去,備楮栳掠至死,訴於冥司。尋勾餘至陰曹,對質,實我所侵。冥王怒,謂椽曰:‘與其陰慘以刑,不如陽受以報。’遂筆判一狴牌,縶我至一處,陰霾無光,隱隱一石,圈門如城圈。鐵扇有守者,見牌發鑰,門開則溼熱之氣隆隆蒸起,背後一推,兩耳聞啼豕聲,即落一婁豬腹中。自覺在其腹內,轆轆不得舒展,且膨悶。排擠有日,砉然委地,乃見身在笠中,與諸小豭呶呶,始悟人化爲豕。恨不食乳,餒甚,有人以水拌粒飼我,匍匐往食;又善飢,如是日厭糖粃,數月而碩大無朋矣。嘗觸籬,見園中多苦瓜甕菜,始知爲豫章地。既乃肥腯好睡,而懶腹垂在地。當暑熱,無可爲法,於水塘涸廁伏滾一大泥窩,稍覺涼爽。一日,有一人繩我至案上,其貌酷類霍姓者,出屠刀,篦諸石上,錚錚然。吾第知一刀之慘有不能免,孰知江西人每生剝豕皮以蒙鉦鼓。屠乃自我頷下以刀中裂分許,直至尾閭,痛如火線一條。又以鐵撾分剝,自腹及脊,以及於臀,如脫裹衣。其疼苦初在皮裹膜外,繼即萬鏑攢心。所最難忍者,至蹄足如沸揚一滾,姑徐徐褪落耳。至第三隻,皮斷身墜,而心氣遂絕。又見冥司王者曰:‘霍負既償,若揮之去。’旁一鬣須者,引入一圭竇,不覺落地,呱呱而泣。自幸復爲人身,迄於今,一豚蹄猶不敢交於右手。嗚呼!我負我友,實有豕心,而況於手,故纏之不可以示人。”

沈肯堂構堂錄

沈肯堂、構堂,兄弟也。幼不率教,長不循禮,略識之無,遂至不安恆業,而機心生焉。一爲醫,一爲幕,彼兩人未嘗無苟合之時。

肯堂始軔藥肆,懸壺都市,秋蜂之房,枯魚之牙,以及宿草敗皮,堆滿瓶盎。間設一二方書,臨時剽竊。偶有所得,祕不傳人。

一少年項間偶患熱節瘡,來求肯視。肯見其衣服華好,嚇之爲疽,重其售,許以三十金。肯陰以毒置油膏中。敷之,一夜而腫紫。患者呼號達旦,急輿請沈。辭之,赴宦家酒,更闌不至。乃以百金爲壽,方爲之解此痛厄,猶自嘖嘖爲良國手。時盛夏,鄰人貧者有陰症,其子踵門跽請。肯醉中往視,略一診切,曰:“此中暑也,宜用香薷飲。”服後氣將脫,始惶恐,急以八味附子投之,乃蘇。繼連服十劑,瘳。又嘗取薺苨蒸曬,充作人蔘;桂皮以胡桃浸刷,假號清花。併合宮方,縱人淫惡,奪人壽箕。由此利倍起家,而其術終不精,往往誤。症疑,難下手,後乃專用平藥數味,創爲兩歧之論,以待病者之自痊,作藏拙計,甚得也。

至若構堂之僞幕也,與肯堂之術則殊途而同歸。醫可以庸死人,幕則以劣殺人。其初遊保定,錄陳案;繼入京師,爲科吏。精熟律例,強記無遺。懷之徑寸,遨遊當事。一得館地,始則高抬聲價,以聳東人,而隱則逢迎居停之意,倡導主人之非,串官婪財,通役作弊。每致徇私死公,強詞奪理,立成鐵案,牢不可破。覆盆之下,永載沉冤。曾爲石城史公幕,一富賈過境,有車伕墜車碾死。構堂以其富,過爲推敲,安生疑竇,使東家逐節嚴鞫風之,以詐其財至千金,則構堂一舉筆之勞,杯酒釋之矣。又爲閩中某公幕,一人命爲某毆死,構堂初以爲誤傷致死。後府司行駁,東家覆訊,實爲毆死無疑。而竟執以案由已定,不欲申文詳辨,以形其短。且曰:“失久不如失出,節屈法,寬之未爲不可。”在泉州署,妄以海濱貧人,誣之爲盜。心知其冤,欲爲官邀功,不之救,且實其辭,盡誅之。每聞獄有未定讞而死者,必撫掌稱快,以爲“又省我許多筆墨,便可早結。”是何復知朝廷明慎詳刑之義,務期情實罪允,方正典刑。苟有矜疑,猶予緩決,以延旦夕之命,而顧草菅視之乎?

夫幕猶醫也,良相之無異於良醫者,不以其事之懸絕,而力之足以活人,一也。士之不得志於時,借術託途,豈但餬口,最好積善。肯堂分文不費,可以救人之危;構堂聲色不動,可以全人之命。顧何憚而不爲,乃刻薄若是?無他,見利而忘義也。故肯堂半年,家遭回錄,蕩然一燼,妻子俱焚;構堂今將六十,流寓嶺表。雖稱名幕,而擱筆輒窮老而潦倒。

(七如氏曰:“醫與幕,唯恐傷人,亦唯恐不傷人。慎斯術也。存乎其人,擇之而已矣。”)

李可久

李可久,祖母於氏,生三日,言前世姓陳,行三。由進士授洪洞令。以接按院,墜馬死,見冥司,雲:“以刑酷,好使罪囚跪美人椿,嘗徹夜不釋。因罰爲北地女,使其纏足穿耳,生產穢褻種種罪惡道。限二十三年而返。”

七八歲,山東臬司王某,因公過境,傳呼于于氏之門,女望見之,曰:“王年友猶識陳某乎?”王停輿,驚詢。女備道生前,縷晰可據。王知其前生善畫蘭,給筆札,令作。女筆拳屈指不隨腕,遂相向大哭。及長,面麻大於錢,項有宿瘤。見惡於其夫,年二十三果血崩死。

頸上癢

蕭山屠戶張六,性兇暴,宰牲爲業。日必宰獵十數,以此獲利。遂娶妻,數年無子。後身體日漸臃腫,頭項亦自短縮,遍胸生毛如鬣,兩目眶俱深陷,逼肖豕形。

六月間,門首肉案旁獨坐,覺頸上偶癢,張以屠刀搔之,朗朗有聲,忽狂風吹墜檐木,一擊而首落。其妻坐產招夫,改業謀生。

手掌痕

湖州凌漢章,見一丐者,形軀長大而兇惡,面頰上天生一手掌痕。有十餘丐從之,觀者如市。里人有知之者,謂此丐聶姓,父爲刑曹員外。曾因一過掌擊一僕僕地死。後家居,白日見其僕入門,繼無所睹,妻即生一子,掌痕宛然在面。父乃指其掌之見於面,而悔其行之疚於心也。比長,日以殺父爲事,父憂死。子蕩產,遂爲丐。

嗚呼!縉紳之子多丐也,丐固不止一聶也。夫官至貴而丐至賤,不能長守貴者,賤不旋踵矣。世之丐者,沿市哀號,稱謂無所不呼。亦猶之乎高官顯爵,端拱衙堂,嗤嗤者鹹尊崇之,百千萬聲,無量稱道。苟爲不慎,則出乎爾者,亦反乎爾。不丐而何?

黑氈帽

山左有包攬錢糧者,士庶家多爲之設肆於市。或兌換銀錢,或打造首飾。置一大熔爐於室中,如浮圖,名爲傾寶於官,而實則消髓於民也。又串通胥吏,使衙官出示:不準自封投櫃,復不准他人開設。此鋪而後得龍斷焉。是以犯禁之攬人,反視爲奉官之包戶矣。

鄉人負鏹入城,登門請納,任意倍算,不可測度。有鄉人無錢者,請爲代納,其毒更甚。當麥熟,則賤索其麥;谷熟,則賤索其谷,以至棉菸絲布,及於車牛田土,無不設法取之。而被害者猶曰:“官項也。”吾鄉有愚老,有田數十畝。城中有包管其事者,五年蕩其產。老飲恨日甚,以致病漸。將死,曰:“吾必作惡犬嗾殺之。”其家殮以黑氈帽,紫花布袍。未幾,來一犬,黑頭毼身,遂不去。家之人亦忘此老之言矣。及犬壯,包者又來索其子之物,犬聞其聲,躍而出,齧其腓,不釋,百計不能脫。門前故有積水一池,遂相滾入水,犬竟曳至深處,兩斃焉。聞於官,具述冤報。官令其妻自行收斂,且埋其犬,毋再結冤。

償負驢

吾鄉劉心木者,家素封,好濟貧乏,有善人之耳。時有田姓,濟寧人,單寒,流落井裏間。劉翁與之語:“幾聿雲暮,雲胡不歸?想爾家亦不遠,豈無父母兄弟,而踽踽若是?”田姓以負逋告。翁曰:“幾何?”田曰:“十五緡。”翁歸出鏹金八兩與之,田曰:“予負不能償而避於此。今復負翁,以償負,是一負也。徒多此轉移耳,不如不償。”翁曰:“彼求償急,汝不得歸。我求償緩,汝得歸。且償不償任汝也。”田喜,謝而去。則不知田之果歸?果償?所負與否?且不知果有是負否也?後翁遂置之。

數年,翁偶坐,夜半聞叩扉聲,且呼劉。翁啓戶,無所見。是夜槽間老蹇下一黑驢。閱月而駁脣,皆白皙,渾身如墨,且善伺人意,呼之即來,童稚任控轡,從無蹄齧事。秋夏場圃,每系涼於柳陰下。有晉人過,愛之,曰:“噫!個粉眼粉嘴好,願以八金求售。”翁與之。翁即於是夜夢田姓人來償負雲。

男女變易

鄆城李常和,居城,開藥肆。家迄可四十,無子,娶妾,三年誕一兒,李甚喜,時時撫弄。嘗使其妻服侍繃褥,稍不慎,則罵其不賢。彌月,把兒尿,視其蛹,縮小如豆。越日,內陷,旬而溝,男化爲女,哇聲轉雌。

城西鄉之方大頭,不知其名,農也。亦無子,產五女。是年又生一女,其妻惡之,欲溺斃,方曰:“子女皆肉也,與其子不肖,欲逆覆吾宗,何如多有女安而絕我後?”遂育之。

忽一夕,大風動屋,其女哭聲壯,辰視之,變成男。哄其鄉里,鹹以爲奇。有自城中來者,言李藥鋪同日男而女,交相詫也。

(得子薄妻,如之何不女?愛女若子,如之何不男?是在乾隆辛亥九月間事。

嘉慶十一年丙寅二月,餘代理湖北江夏事廿三日。看城外金沙州民人熊萬興呈稱:其長女金姑,年十七歲,許字城內李宏聲之子爲妻。忽於十八日變爲男子。熊故無子,其二女,恐李戚誣以賴婚,且此事合郡皆知,報明在案耳。餘曰:“此事之異,亦人之妖也。毋用報。如恐李氏誣,籤目俱在,可指而驗;如何等繫念姻婭,何不以未字之次女續之耶?”熊叩頭欣謝,撤其報呈而去。)

拔一毛

陳眉公繼儒,優遊林下,聲譽一時。當時皆倚重其言,有山中宰相之目。

毛文龍總制三邊,會母壽,思得陳一言以爲榮。特遣將校齎重幣往求。陳遲欠未予,將校恐誤期,登堂坐索,頗事羅唣。陳大怒,斥逐之,遷怒於毛。是豈毛之罪哉?即將校之索文亦不過黨將軍帳下羔酒習氣耳,何足掛懷?適門人某,爲兵部尚書,過訪求教。陳遽語曰:“拔一毛可以利天下。”門人再拜謝曰:“謹受教。”履任,誣毛以罪狀而誅之。毛既被誅,邊事大壞。論者以明三百年天下,實眉公一言亡之也。

(近有殿元公某遭雷殛死。成殮後,雷復震其屍。聞其生平,止蒞荊宜觀察一任。說者謂其曾準人筑州種葦,以致堵截江流,遂貽灌城決堤之患,故有此譴。嘻!若據數世誅鋤,如白起牛,曹瞞豕,則殿元公又安知非眉公後身耶?)

鱉僧

餘杭一僧,極奢侈,窮極其嗜,因之巧極其飪。好食鱉,於斧頂開一孔,火盛水沸,鱉頭出口張,僧以醢醬薑桂之屬,杓而飲之。鱉熟而味已入矣。如是有年。

一夕,火發。僧故樓居,倉猝間,思鑽月窗以遁。窗小,僅容一首,竟燒死。觀者曰:“今日之燒死僧,如當日之活煮鱉。”

(按<洗冤錄>,甲魚同莧菜食,生鱉,茅舍潺滴肉上,皆可殺人;又有一種毒蛇,與鱉交,精入地三尺,凝結鱉形,其名曰“蠍”。往往不辨,食之主血脹死。)

李五

濟寧三井閘,爲運河蓄泄湖水而築。糧艘至,起板迎溜以上,千夫牽挽,聲振斷流,如聞鼞鼓。行而引者謂之“短纖”,止而提者謂之“排夫”。餓鬼道中,往往託生於此。因憶友人有憫糧艘縴夫、集唐一首雲:

西江運船立紅幟(王建),落帆渡橋來浦裏(張籍)。送風上水萬斛裏(王建),自憐淮海同泥滓(李紳)。

計合一條麻繩挽(韓文),有力未免遭驅使(張籍)。郵夫防吏急喧驅(張籍),夜間鼉聲人盡起(錢起)。

不辭手足皆胼胝(李溫),趚趚踏沙人似鬼(子厚)。爾來氣少筋骨露(吳融),因風因雨更憔悴(元稹)。

茫茫漫漫方自悲(韋應物),頑鈍如船命如紙(白傅)。柳絲挽斷腸牽斷(來鵬),千聲萬血誰哀爾(韓文)。

嗚呼餘心誠愷悌(溫飛卿),莫言自古皆如此。誰人爲奏聖天子(陸龜蒙)?

有縴夫而又作排夫名李五者,滿面斑大於錢,一目,鼻兩孔如突黔,脣齒皆隨意佈置,如今水墨畫中寫意人。餘從泲水之旁,往往見之,未嘗不曰:“此不全於天者也。”李曰:“人爲之也。”問其故,李曰:“我河內人,家有薄產,耽於賭,故種麥一年,供骰一箝;種秫一秋,打葉一週……”

歲將暮,家家辦酒果,而李冰釜冷竈,若度寒食禁菸。妻罵曰:“酒肉,朋友也;柴米,夫妻也。我自嫁汝家,終歲操作,不曾換得一餐飽。今歲將盡,爾其與之俱盡乎?”李紿之曰:“我將覓自盡。”妻指窗前一小樹曰:“盡在樹間。”李憤然取廚刀,斷其樹,睨而視之,竊有所喜,以爲可使制梃而御人於國門之外矣。乃芟繁柯,伐碎葉,應手而去。妻亦不問其所之。

出官道,伏柳樹下。夜北風凜凜,一人負行李踉蹌來,意其爲歲暮遄歸者。棒喝之,其人懼,遺所負以逸。李喜,固利在物不在人。歸,啓視錢物,新衣,頗足辦五辛盤。夫妻皆欣欣度樂歲。第倘來物,不甚愛惜。曾幾何時,瓶罍告匱。李復技癢,婦諫曰:“得意不宜再往。”不聽,復要於路。月朦朧上,見驢背大囊,一老叟盹而騎。去三步,擊之,不中。叟下,撤梃,前步,提李發立起,曰:“若是誰?”李不答,復問,李亦不答。叟以足略撥,李仆地仰,叟踏李胸,曰:“汝不言,且試汝梃。”一梃而齒牙脫,再梃而鼻樑折,三梃而眉飛目去,如薺辛臼,千捶百搗,至無口無耳無鼻舌身意,更幻出一切不可思議諸般色相。叟興盡,復跨蹇迢迢而去。

李死而復甦,血與淚迸,曰:“我復有何面目返家門對妻子耶?”遂流於今蓋二十年。餘異其狀,故備書之。

卷四 祥瑞部

祈夢事徵

無錫惠山,有於少保忠肅公廟。二八月聞,蘇人多齋宿廟中,祈神以夢。

夫祈夢者何?定終身、卜休咎也。夢之必屬於公者何?說者曰:“於公年少時好夢,嘗宿壯繆廟,夢神告之曰:‘汝終身,歸問汝嫂,則知之。’公歸而問日,‘嫂嫂,試猜我異日作何等官。’嫂曰:‘夭殺的,不過與你一二品小官足矣。’後至少保。英宗復辟,遂及難。後人哀之,若怨於夢,而因以天下後世之夢,皆司之於公。此於公祈夢之由來也。”

周清源者,常州秀才,窮於遇,且困於學。幼婚於富傖張姓。張有兩坦,周次倩,其大婿爲鹺商子,任姓。張翁每愛任而鄙周,周亦遂不敢與任齒。會張翁壽辰,張女先歸,周無以爲儀。作詩一章,令其妻獻嘏焉。翁笑曰:“半張紙值不得兩甌面。”其大姊曰:“想妹夫已嘔盡心血矣。”周妻慚甚,惟於無人處潸潸襟淚而已。

翌朝,壽客鬨堂,眷屬皆從屏後覷,獨不見周生。周妻偵諸僕,僕曰:“來也,翁不令預席,置祕小閣中。一人獨酌,想已酣矣。”乃令僕導往視之。至閣上,見周方以箸繳縷吞嚥,嗚嗚有聲。女顧而唾,周噎於顙。女泣曰:“奈何幽諸室而嘗丈人之羹也?”周曰:“聊供一飽,初何嘗不當食而興嘆也。”女曰:“誠如是,尚有羞惡之心也?”生投著起,欲去。女曰:“焉往?”生曰:“我將入長安取富若貴來相。”女曰:“良佳,無徒託諸空言。”乃拔一釵,與周爲行資。

周袖之出,售於市。方欲行,瞥見一皁衣人曰:“糧急矣,縶欠戶。”周未及答,遂奪其銀,且擁之去。至役家,抵暮。及晨,皁謂其妻曰:“夜夢神告我,周相公貴人也。”妻曰:“我亦與子同夢,當善視之。”皁謂周曰:“我爲相公代杖久矣。我今若使相公見官長,將及辱,我不忍。”且還其金。遂飯周,役夫妻甚殷勤匕箸間。周感謝去,因下杭州,訪故人某。

過無錫,舟人有祈夢於少保廟者,生亦與焉。是夜,夢於公揖而坐曰:“清華挺貴之選,異日我有一事,不能不煩足下錦心也。”周醒不解。

至杭州。友人某者,三年前已作古矣。周大喪氣,不唯不能北上,更無面目返江東。遂就寓武林兩月,而行資匱,逆旅主人將不容周。當此時,椎心飲泣,生不如死。盡醉出城,至湖心,望深青之處,一躍入水。其初不覺沉溺,栩栩然如在空中,既而身若負重,以爲是殆死矣。乃一舉目,則身麗於網,爲漁者所救。周蘇,以爲不能遂沉,誤其死期,大罵漁者,漁者不能辨,乃攜網認罪而去。周仍復入水,又覺有人亟曳其辮髮而起,置之亭中。周又蘇,則見一頭陀,筋骨糾糾,手執念珠,跏趺地上。周不言,惟眶視。僧曰:“若善男子,有何大不得已,必沉淪而不返耶?”周呻吟涕洟,告請顛末。僧起曰:“曷隨貧僧往?”周隨登一小舟。

僧本從五臺來,字超然,卓錫於水仙庵者。周自此居庵中,僧見其能書,遂令其寫經十餘部。僧一日謂周曰:“求利於市,求名於朝。足下何不作京中游,以圖進取?老衲于都,頗多熟識,當爲書致某喇嘛寺僧,自能爲足下謀一居停也。”並厚贈周。

周抵京,某喇嘛遂爲圖於某王府佐領下一撥什庫作冬烘生。一日,周與東家至王府閒遊,王歸問門內者爲誰?告以某撥什之延師。王呼周見,大喜,曰:“我有小貝勒,命爾傅之。”周謝出,後遂入王府爲貝勒傅。會考博學宏詞,命之應試。遂蒙擢用,授詞林。

逾年,督學閩省,假歸省墓,盛儀衛,過嶽門而不入焉。至某役家,登堂拜其夫婦。三年差滿,復館職。逢上命修明史,周所籤分烈傳,恰當得忠肅公名下。周始悟當年祈夢之徵,於是盡心蒐羅校纂,是傳稱詳確焉。

(餘於庚申秋,夢青龍在天,羣雞繞地。次年,獲祧楚北,以爲佳兆。何官運坎廩一至於此?豈尚有轉機者乎?^#^)

青陽

安徽青陽縣,國初至乾隆年,從無甲第一人。有汪生邑庠某,發奮爲雄,下帷攻苦。然十年文場,三戰三北。汪之壯志亦全灰於雞鳴夜雨時矣。

有年春宵,汪生忽夢揭榜中式本年二十一名舉人,醒而異之。晨告同人,僉曰:“汪生抱屈已久,且吾邑素無科第,若有必當推汪。今汪生既有登科之夢,即不得以登科作夢論,是直登科而已矣。”遂傳合邑,鹹以爲兆。而汪生族黨乃設大禮於宗祠,樹旗橫匾,賀者接踵。

會安撫道出青陽,過汪氏之祠。見門貼報單,異之。問汪姓,以夢告。撫以爲妄,飭邑令止之。及秋,撫軍監臨闈事,填榜之夕,將拆彌封。至二十一名,撫軍起言於主試者曰:“下官春巡,道經青陽,見有汪姓祠堂賀新舉人者,並署二十一名。問其故,則以夢徵。今拆號至此,恐前日之託於夢者,或今日之不免於賄也。”主試者曰:“是不難,力破其關節。請易之。”乃取其備薦各卷,悉陣撫前,撫喜,信手拈出一卷。主試填注中式,及拆彌封,恰是青陽汪某。撫大駭,至公堂上,無不以爲大奇。自汪姓一第之後,青陽科甲至今不絕。

夫汪生未第之前,何其難;既第之後,又何以如此聯翩接踵之易?當其初,先兆以夢而羣相和之者,翻不以夢視夢,而且以真視夢,又何其愚?是不惟汪生愚,一邑之中皆愚也。迨至朱衣一點,天下知名,然後嘆物造之於人亦巧矣。

玉鉤形

浙之辛得仁廩生,館於富家。歲暮解館,得束脯八金。歸至渡口,見夫婦二人痛哭岸旁。辛問之,夫訴雲:“歲將盡,責逋者日逼於門,欲賣此婦。婦又不願棄買臣而去,甘心與冀缺同終。不得已相率赴水耳。”辛惻然,盡與八金。二人泣謝,辛負擔晚歸,言遇婦投水事。妻曰:“何不周之?”辛曰:“傾囊與之矣。”妻亦甚欣。

至除夕,不能給。妻出紅裙一條,以貰酒食。辛口占曰:“紅裙沽清酒。”妻曰:“黑箸蘸白鹽。”相與歡宴,初不知牀頭米罄,竈底煙寒也。夜夢至一處,瓊樓玉宇,有聯續其句曰:“關關金鎖戶,卷卷玉鉤簾。”辛覺,書於壁間。

明春赴館,居停延地師葬母。辛以二親未殯,請師留意。至一處,見鹿臥地,人至奔去。師曰:“此金鎖玉鉤形,吉地也。”因憶與夢合,但不知爲誰氏地。適前與金人之至,見辛曰:“先生得非恩人乎?自得金完債,今稍溫飽。常念未能報德,今何事至此?”辛言求葬地,指鹿眠處。人曰:“此吾業也。”即邀至家,願書契與之,且爲助工營葬。數年後,辛聯捷,官至都憲。

亦暢園芝鶴小辨

吾鄉庶常孫某,早年讀書其婦翁亦暢園中。夏日有芝一本,生於齋。未幾,有鶴止齋前樹。既赴省而宿,桂齊花。北方桂隔年不花,僅有葉在,而庶常是科果捷。乙未聯榜,人遂以婦家之瑞瑞其倩。

噫!何不瑞其子,而瑞其倩?寧若芝若鶴若桂,庶常齋頭獨不當位置一本耶?

甕走

萊陽張允捷,丙子入秋闈。家中注水甕自門外走入門裏,旋轉如篷,格磔有聲。見者驚視,甕忽爆碎,水流滿地。方取土覆之,而報中者已轟於門。

(賀康侯雲:某年月日,在江寧宴其親家某姓書齋。亭午,見其院中山石響走丈餘,同人羣集往觀。初亦無異,後其家自敗雲。)

卷五 藝文部

文酒

蜀人萬秋池,工詩文,豪於飲。飲少,爲詩文輒艱澀,飲能盡其量,則下筆有神,文異水而湧泉矣。窮於遇,世無知者。值闈中酒禁綦嚴,不得攜杯酌往,一暢其志,遂屢躓名場。然性酣麴櫱不顧也。繼且飲資匱乏,無所爲謀,往往去衣去食。

一日遊郊外,見一人坐石上,倚巨罌,瓢而飲,酣笑自得,旁若無人。萬涎之,曰:“飲士無伴,孤哉孤哉!”其人曰:“子欲飲乎?先酬以文。”萬曰:“身將飲,焉用文之?”乃假瓢而吸,頃刻告罄。萬呼曰:“酒之興也,其於中古乎?飲酒者,其有憂患乎?屈原宜醉而獨醒,故沉汩羅而不悔;李白宜醒而長醉,故溺採石而不辭。山石之貴,吾弗爲之;嵇康之禍,庶幾免失。阮籍胸中塊壘,自取澆焉;劉伶醉後吱唔,妻難戒也。謝朏告弟,此中惟宜飲酒;袁種謂盎,但云日飲幾何。古之人皆然,如之何而不飲?予豈好飲哉?予不得已也。”其人喜曰:“飲者也!”

遂與訂交,問其姓名,曰:“公孫氏,字伯雅。”期以詰朝,相與痛飲。如是者,常相過從,遂無虛日。公孫問萬曰:“有舍宇否?”萬曰:“聊蔽風雨。”公孫曰:“我當移樽就教,庶幾卜晝而兼卜夜也。”是夕,伯雅至。萬曰:“我貧不能爲酒,奈何?”伯雅指几上何書,萬曰:“醉中草耳。”伯雅展讀,至《紅梅花賦》,曰:“此篇可釀一罌,以盡今宵之樂。”萬不之信。公孫令汲泉一器,投以賦稿,斟之杯中,沉碧芳香,不同凡酒。萬狂喜,味之微覺酸苦。伯雅曰:“苦爲上,辣次之,酸又次之,甜斯下矣。然亦足藥爲文之病也。”萬曰:“古人之文,勝我者多,皆可爲用乎?”伯雅曰:“爲陳言務去之,其精氣皆久耗矣。足下文,只一半可用,餘則糟粃,即成之,亦索然無味耳。雖然,靠此區區心血,安能填我二人溪壑?且有旨酒,必得佳餚,焉得甕中常滿,杯底不空,取不窮而用不竭,若水之原原來?計惟以是子母權之,乃可爲常,否則錦囊不足恃也。”

公孫乃於臨市築一小樓,掛青帘焉。一時沽者飲者接踵相望,鹹嘖嘖爲飲中第一之樓。夜則二人杯盆錯雜,倚欄豪吟,相與枕藉乎其中。偶有佳作,即成醇醴。伯雅又以二人寂寞,呼弟仲雅、季雅至,從此四痤不虛,滿浮大白。嘗於更闌月上,談宴衷懷,無不傾倒。仲雅忽曰:“萬兄年四十,尚未占鳳。吾有一婢,名婪春,年及笄,頗不俗惡,誠未敢以文君自詡,但作當爐人甚妙,更善釀事。”萬起謝。逾夕,季雅攜一婢來,見萬展拜。萬見女美無倫比,真如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嫣然欲絕。萬就內寢,伯雅樓居。仲季時往來其間。婪春自入廚後,司酒政,指點澠醑,法無不備。又或投以名花,雜以異香,液爲瓊玉,滴以珍珠,並各標題名目。有一種豐亭白者,昧之多脂粉香,此婪眷自爲也。婪春曰:“吾之爲酒也,硯田以種之,墨池以漉之,筆花以灌之,書倉以儲之。又使劉,李諸仙,拍浮其中,豈僅淳于、高陽之徒狂飲一石哉?”

一日,樓中有飲者至,豹頭虯鬚,呼酒頻頻,幾盡百盞。既而使酒罵坐,拍案驚人。時伯雅已作醉鄉侯,聞喧出曰:“何物傖楚,飲吾酩而噂沓爲?”飲者掀須曰:“吾飲乎爾,敢醉吾乎?”伯雅傾倚而前,欲與之較。飲者大吼,奮拳一擊,伯雅仆地,成一銅爵。飲者懷之,下樓欲去。季仲趨而出,跪乞其還。飲者怒,從袖中擲出石階上,鐺然裂而爲二。仲、季驚懼,亦遂杳然。回顧飲者,已不知其所往。萬拾爵歸而合之,款識完好,上有箴曰:“無怒惡,無思慮。輯爾顏,柔爾氣。君子歡焉,小人是戾。漢初平三年,伯雅之箴。”萬告婪春,婪春泣曰:“物之成毀,各有其時。乃知一齊彭殤,皆爲妄作。伯雅其亡乎!”乃作醮祭而招之,曰:

嗚呼!伯雅,爾爲才子,奈何碎首於閣下;爾非美女,奈何墜身於樓頭?爾何不邀鴻門之賜,而適類釣臺之會?奈之何濡首不戒,腐脅痛傷。我登糟邱之上,呼曰:魂歸來兮,吾知其一滴九泉,舉杯對月而騎鯨。吁嗟乎!如範亞父之撞玉斗,豈淮南王之遺金臼?

後仲雅、季雅皆絕跡焉。萬詰婪,婪亦不答。

婪育一子,名衡,亦能傳其業。萬年七十四卒。婪送葬之墓,哭於旁,遂歿。鹹以爲仙。次年春,萬墓旁發芍藥一枝,潔白可愛,名爲婪尾春者是也。至今狁傳成都佳釀,蓋萬之遺制與。

夢花記摘略

乙酉歲,史子小峯館授生徒。課業之餘,攤書藜牀,夢遊一山,芙蓉秀削。循麓陟登,抵山腰。繚垣袤延,朱扉洞開。仰視額書懸雲際,爲“碧落九層天源”。疑古剎也。入觀之,假山面起,青童倚立,顧笑無言。又過溪灣,清泚水,虢虢鳴,度略彴。中起大殿,西轉精舍,翳修竹,題“紫萼房”。踅入,闃無人。設鉛槧。旋聞彈指聲,窺之,一小鬟,徒倚階除,冉冉殿後去。躡其跡,隨而入。宏敞深邃,旁夾花樹。循中迤邐行,遙望隆樓傑閣,磊塊崇敞。堂中二姝,對弈門角。女侍若招手狀。二姝睨而弗動。及檐,榜曰“定宮延史”。入見,其靈顏玉瑩,真天人也。室東西壁,牙籤插架,目不給賞。旭彩射晶,窗光燦燦照人。幾玉鉤金,琉璃硯盒,翡翠筆牀,精麗不類人世。案頭鋪箋,題一七律雲:

畫簾不啓舊朱門,誰向春衫問淚痕。自是馮元生命簿,何勞宋玉賦招魂。

森森暮雨花猶落,草草西風日易昏。多感跫音相過賞,此身雖死性常存。

款書“延陵花史吳慕娥”。心異之,詢焉。

娥斂衽曰:“妾恨人也,幼隨任會稽。十二父死,旋歸蘇閬。慈母愛女如珠,阿兄揮金如土。不數年,家資蕩盡,計難全活。適有駐鉞之武夫,納爲小星,獲金八百。妾不羞爲下賤者,爲母兄計耳。誰知一入侯門,便成苦海。遠人之別淚未乾,獅子之吼聲頓起。從此朝朝暮暮,盡是愁魔;月月花花,都無顏色。百年薄命,片刻秋風;一縷芳魂,半場春夢。既已不樂有生,寧復悲夫就死。紅爐焰燼,傷弱骨之能灰;白練絲長,悼幽情之未泯。”娥又吟二絕雲:

一紙西風薄命詞,空憐藕折短於絲。傷心淚漬黃泉水,六十娘今沒女兒。

又云:日暮空山海氣昏,野籬零落水爲村。片風吹散朝雲影,不必閒尋覓返魂。

前一姝對弈者號冰夫人,把詩觀玩,微吟雲:秋水盈盈寫淚痕,春山淡淡鎖愁魂。無端題起傷心事,腸斷江南烏桕村。

復贈史子小峯一絕雲:

孤桐山下老名家,憔悴窮經鬢有華。黃葉江南秋水句,吟毫依約夢中花。

小峯答雲:

姓氏仙班定幾家,紅箋佳句掃鉛華。可憐一笑拚憔悴,徒對春風詠落花。

冰夫人謂慕娥曰:“今日衆姊妹相邀赴會,午後當回,可往矣。”小峯雲:“會已,可能偕過小齊乎?”曰:“可耳。”

小峯辭出,飄忽至一所。層樓面水,晶簾螺槅,掩映交輝。回憶前約,猶在目前,怦怦冀望,坐以待之。俄異香馥郁,衆姝聯袂至,霞裳雲裾,綺麗非常。小峯屏息晉接焉。娥瑰姿豔逸,翩若驚鴻,宓妃之出洛波也。一冷豔,全輸幽芳自賞,號素仙,即冰夫人也。一爲椒青,姿容美麗,如蕉乍粉,柳舒眉,花睡初醒。一則小鬟鴉青,婉媚有林下風致,爲謝妙香,侍立娥側。既坐,衆姝即事聯句。各書姓名,起句雲:

一爐香篆嫋於花(謝妙香),隱映羣仙出絳霞(椒青)。題句曾留芝液館(梅素仙),生香不斷蔡經家(吳慕娥)。

名山得會還驅鶴(梅素仙),勝地相逢且住車(妙香)。遮莫閒談消永晝(椒青),笑看紅日又西斜(慕娥)。

衆姝詠罷,翩翩皆起,梅、椒先去,吳與妙留,娥復書詞一首:

無端說起滄桑事,談笑共嬉遊。山中博果,花前索句,竹裏彈楸。/九馨宮闕,三清玉宇,百尺瓊樓。半漳秋水,千層峭壁,數點雲流。

調寄《人月圓》。

時恍惚有陳子香廊在側。香廊已故,蓋硯席友也。娥跌宕風流,性頗遊戲,顧頻與香廊謔。小峯曰:“何香濃而峯淡耶?”娥復書《孤鸞調》一詞雲:

何須促迫,俺丹管花司,寒笙貴客。碎玉零香,不過遊戲閒筆。博得數番酬唱,料先生,笑娥羞忒。便道是,香濃峯淡也,天青水白。/某從今去也,煙霞隔。再休問武陵,桃花顏色。看雲箋縹緲,灑珠淚狼藉。一段靈風妙想,都教人,怎生消得。空留千秋佳話,落幾行殘墨。

小峯因問妙香何人。妙曰:“妾亦姑蘇人,早折。遇娥,愛妾才姿,納爲常侍。因綺語致千仙戒,今已責譴無葉堂,皈依授記花壇。待海棠着雨再生枝耳。”小峯曰:“無葉堂安在?”妙香曰:“天無際,水無際,心生即是。”小峯曰:“花史佳詠,已香盈懷袖矣。何不一傾珠玉,光映後先。”妙雲:“大巫在前,小巫自阻。”因集古詠對鏡一絕雲:

卿須憐我我憐卿(小青),午夜憑欄百感生(元稹)。碧落堂中鍾定後(定空),無人知是此時情(白傅)。

自此啜茗清畫,剪燭深宵,恍若數晨夕者然。

一日,西池使來,捧赤錫召歸。仍復舊職,爲香案玉史。娥匆匆別,意甚不懌。妙香亦隨行,既而妙香復回。小峯訝問之,妙曰:“權代理司花史,今在九馨宮,盤桓尚有日也。然異境離奇,遙念故山,忽忽既久,思歸殊切。”小峯贈妙香雲:

博得飛瓊下九霄,雲窗霧閣話迢迢。華燈夜夜分嬌面,風柳年年見細腰。

一卷新詞傅綠綺,經年苦憶覓紅綃。眼前已恨蓬山隔,況是東西路幾條。

妙香即答雲:

風動長沙冷絳霄,亂山寒木路迢迢。已經碧海彈紅淚,難把青山折素腰。

鶴駕千巡歸大域,靈幡一片蕩輕綃。勞君詩思深如許,投別漸無珂玉條。

又有菱粉者,妙香侍人也。家紅橋,性俊逸。前此未之見,後往來通問,能詩,屈於主人,弗炫也。小峯強之,書一絕曰:

露下銀河海色蒼,青鸞鶴背足徜徉。交梨火棗非吾好,逢着麻姑素酒嘗。

贊好詩,曰:“戲君耳。此錄玉史舊作也。”字特工妙,索之,爲書數紙。遒健秀媚。小峯立贈以詩,曰:

疊疊飛來足幾弓,楊家羅襪閃驚鴻。泥中雅羨康成婢,林下真披道韞風。

瘦硬通神書最貴,嬌羞作樣眼偏空。佳人廿四橋邊住,十二闌干亞字紅。

小峯不覺狂喜大叫,灑然而寤,遍體汗浹,栩栩猶弗能也。爲之凝思,復憶情景宛然,詩詞朗朗心目。咄嗟咋舌,嗚呼奇哉!

(與劉碧環同一筆仗,即《聊齋》之十八姨等耳。)

鍾子慕

蓬萊鍾子慕者,負奇志,有膽氣。嘗曰:“胸有萬卷書,眼不見名山水,下筆時焉得有真境耶?”

善琴,有年,航海而南,將遊百粵。舶艘晴霽,風帆大駛,頃刻數百里。既而颶虹四起,舟師震恐,乃泊港中。子慕大快志,以爲縱觀狂溯,生平第一快事。因之撫絃動操,宮徽相生,清澈和倫。一舟之人,移情定志,皆不知身在波濤上,而聲之感人深也。俄見舟傍魚出水面,舟人異之,爭相撈取。得一金色小鯉,目間有芒,子慕愛之。盎水養諸几上,夜間相對鼓琴。曲尚未終,忽而海水澒洞,鉅艦簸揚,但聞裂帛一聲,人琴欲碎,漂沒於洪濤沉浸之間。有物自其背縛之者,張目諦視,如在琉璃瓶內,上下澄澈,水波不侵肌膚。縶之者,狀皆猙惡。

鍾固豪士,不之怖。至一城,闤闠繁華,珠光貝錦,比戶連甍。見之者犀分翅展,遙立以觀。繼至一第,金碧交輝,光華四射,朱門洞啓,閣道分馳。內則五雲蔭蓋,六馬金根,鸞旗映日,雲罕從星。但聽警蹕傳呼,靜鞭甫動,衆即縶鍾階下。鍾立而不跪,睨視。殿上坐一王者,紫髯方額,怒形於色。以手指鍾曰:“何物鯫生,幾時浪跡,妄竊浮名,簧鼓淫哇之曲。隨波逐流,致使孤掌珠覆盆,罪難淵測。速賜魚腸,驅諸枯肆,毋赦。”衆縶之出。鍾仰天大笑,格格有聲。王者令之返,曰:“何以笑爲?”鍾曰:“一笑大王之不達,又笑臣之不遇也。王試思之,深居九重,密勿之中,惡聲不入。即使臣有洋洋流水之志,刺舟海上,豈同過闕驎驎,便爾聲傳禁闥?況魚遊潛聽,關雉起朝飛?昔司馬相如能文善琴,致卓王孫之奇遇。今臣亦能文善琴,而爲大王之見殺。何古今之不相及,士之幸不幸,固如是乎?”王曰:“爾既能文,將面試。”命作《成連移情賦》。鍾索筆札,文不加點,頃刻而就。賦曰:

六律昭宣,最關性情;六音並奏,首重絲桐。胡七絃之善撫,羌三載而未工。悟在寰中,渾無言於至教;神遊象外,待響葉夫天風。厥有成連,工良心苦。方子春之傳薪,楚伯牙之化雨。刺舟而去,何殊面命耳提;入海以求,即是引商刻羽。蓋藝進乎道,理析微茫;技入於神,教通幽杳。雲和一撫,居然流水湯湯;樊路非遙,盡是元音渺渺。爾乃俯窺地軸,仰矚圓靈。煙凝山紫,嵐擁風青。雲起水窮,既迷茫而莫辨;氣蒸波撼,亦鞺鞳其堪聽。手揮目送之餘,神歸衝漠;海闊天空之際,思入窈冥。況復迷漫日月,鼓怒黿鼉。既神驚而色變,彌心敏而手和。弟子來斯,希賞音於向若。先生休矣,將雅意之云何。

王覽畢,大喜,延之偏殿,賜麟脯之宴,歌“鹿蘋”之章。與之言論,日昃不輟。並賜珠瑤奇寶,以示稽古之榮。由是公卿百寮,爭延至家,宴飲款待無虛日,屢蒙召問。

鍾以老母,乞歸終養。王許之,遣使持鎮海神犀護送出海。兩旁水皆壁立,中平夷如坦道,直達涯岸。抵界,衆皆遺其捆載,並囊琴故物。倏然不見,海水頃合。煙波萬里,渺渺而已。

十八娘外傳

餘幼隨先大人宦遊閩嶠、粵海之間二十餘年,得啖荔枝佳品,不一而足。如郎官紅、黃玉、陳家紫,不莫飽嚼老饕。後餘入蜀,又得味此。今返里十年,時深渴想,所謂鳥啼花落,水綠山青,足增悲悼者。古人不我欺也。因憶幔亭羽客有《十八娘外傳》一通,書之以志想慕。曰:

明皇既幸蜀,失貴妃於馬嵬。十八娘亦歸裏中,居晉安城東報國院。至德三載,無疾而終,遂就院旁之隙地瘞焉。

萬曆中,有東海生者,閩人也。一日,出遊東郊,少憩於報國院。晝長假寐,夢至一所,朱戶紅樓,丹欄紫閣,極其壯麗。徘徊間,一雙髻侍兒,紅裙翠袖,揖生而進,曰:“奉十八娘命,敬邀郎君。”生從之入,未及百步,香氣襲人。行至一室,匾曰“扶離別館”。少頃,見綠紗侍兒導一女郎,年可十八九,衣絳綃衣,顏色殊豔,冉冉而至。生進曰:“偶因休暇,駕言出遊。既昧平生,敢逢勝果?”女郎曰:“妾開元皇帝侍兒也,以江採蘋之薦,得幸於上。今歸於閩,似與郎君有夙緣,故相屈耳。”因出金鍾,貯瓊液,以酌生。生飲之,甘如醍醐豐酪。酒酣,姬容色轉麗,因歌《菩薩蠻》一闋曰:

“妾身本是琅琊種,當年曾被君王寵。豔態鬥紅妝,人稱十八娘。絳綃籠玉質,纖手金盤擘。驛路起塵埃,驪山一騎來。”

生聞之,愈加歎賞。因請聞開元遺事。姬曰:“妾憶在宮中時,正月十五夜,上御長春殿,張靈光宴。白鷺囀花,黃龍吐水。遣妾撒閩中錦丸於地,令宮人競拾之。多者賞以紅圈披綠暈衫。又一日,上幸長生殿,奏新曲,未有名,值妾爲貴妃稱觴,上大悅,遂以妾名其樂。左右歡呼,聲動山谷。此皆妾受寵當時,不聞人間者。”生聞之,愈驚駭,既而侍兒報江、周、陳三姬至。江衣綠,周衣紅,陳衣紫,種種妖麗。三姬曰:“聞吾姊今日有佳賓,故來相賀。”三姬各集古詩二章,江吟曰:

百般紅紫鬥芳菲(昌黎),隔水殘霞見畫衣(曹唐)。別有玉杯承露冷(裴潾),紅妝飛騎向前歸(武元衡)。

野人相贈滿筠籠(杜甫),時以開元天寶中(杜牧之)。火樹風來翻絳豔(白傅),樹頭樹底覓殘紅(王建)。

凌晨並作新妝面(昌黎),玉碗盛來琥珀光(李白)。飽食不須愁內熱(王維),已分甜雪飲瓊漿(司空曙)。

陳姬吟曰:

何處橫釵帶小枝(秦韜玉),可憐妖冶正當時(白傅)。曾緣玉貌君王寵(劉得仁),莫比潘家大谷梨(崔興宗)。

可愛深紅愛淺紅(杜甫),離離朱實綠叢中(周元範)。不知多少開元寺(譚用之),香氣潛來紫陽風(袁不約)。

三姬吟畢,十八娘亦集古二首雲:

遙指紅樓是妾家(李白),瓊枝日出曬紅紗(白傅)。摘時正帶凌晨露(白傅),應服朝來一片霞(秦系)。

曉漱瓊膏冰齒寒(包信),一生長對水晶盤(李義山)。香隨翠籠擎初到(昌黎),長得君王帶笑看(李白)。

四姬吟就,十八娘出紅繡鞋一雙贈生,且隅曰:“願君以此傳之人間。”既而江姬出射囊一函,周姬出真珠一顆,陳姬出紫瓊一枚爲贈。

生蘧然驚覺,惟見荔枝垂熟,繁星離離。詢其旁,果有十八娘冢雲。因賦詩曰:

驪山一騎紅塵起,七日能行數千裏。丹荔飛來色正新,金盤滿注華清水。

花外遙聞百步香,寒冰一片剖羅囊。長生殿上連枝進,太液池頭半醉嘗。

樂工初制梨園曲,小部音聲聽不足。佳名新賜荔枝香,左右歡呼動山谷。

一聲鼙鼓震漁陽,西幸鑾輿道路長。娥眉宛轉含情死,馬上君王掩面傷。

炎方仍進青絲籠,垂涕還思當日寵。丹實猶然貢上方,朱顏久已歸荒冢。

妃子妖魂去渺茫,千秋何處識紅妝。夢中細說前朝事,不及王家十八娘。

鄖陽太守儉約文

儉,美德也,過則鄙矣。故詩剌褊心,謂其不衷於度也。

餘猶子省軒,本閩籍,歸吾大宗。壬申,舉北皿考學。錄爲國子先生二十餘年。工書法,刻青《集古滋蕙》帖,行於世。

憶其助教成均,日常不給。課讀之餘,則爲人縫紉,易錢鈔。每晨買豆腐渣一塊,或豆芽三斤,煮熟飽食。出門去,則傳食餬口,至暮始歸。壇中清水,不計冬夏,飲數杓;或又作紉事,或抄書。如是者習以爲常。風窗雨屋,破絮懸鶉,泊如也。炕一白氈,日讀書寫字,墨沈淋漓,夜則束身其中。

己丑,升刑曹主政,乃車。車無幃,用高麗紙糊,一騾御之。每五更早起,開炕爐,煮老米飯半鍋,食然後入衙。衙中故有公廚,每頓銀二錢,不肯費。御車者去城外半日,爲人載,午翹其主人返,其得所鈔,可辦兩日蒭豆。每日晨,散衙後,省軒一人兀兀坐,捉筆點畫律例,八年成一書,名《律表》,亦梓行。前大學士舒,以其勤慎,列保薦。蒙恩以繁府用。

丙申,放湖北鄖陽太守。蒞任之日,相隨一僕一騾。僕即伺騾者。逾歲,眷屬至,其少子年九歲。會冬冷,子無風帽,欲爲之購,不肯,曰:“小兒當練頭,不必冠。”遂傷腦,以鼻涕死。其妾,京中人也,足不弓,嘗着其破朝靴,其家丁皆敝衣決踵,邋遢而環伺。夫然後顧而樂之,固不知其背面時,皆狐裘煌煌也。不宴客,即宴客,亦不飲酒。有同城副將馬某,回教,與省軒早契。三年之中,不肯到一羊相邀宴。會以審案赴省,謁各上司衙門。日昃,不得返。嘗以炊餅納袖,自輿中啖之。人問:“食餅時,逢途中共耳而目之乎?”曰:“我食之,以袖籠口,不令人知。人或見我頰動,不過謂嚼檳榔、吸鼻菸耳。”初秋,着一蓖麻布袍,染作米色,衣以示人,雲:“其質有類於羽毛紗,其色不亞於程鄉繭。”署荊州府。署有樓,相傳有妖物憑之。凡新守至,必牲牢音樂以祭,否則祟。省軒不祭,遂病喑。有勸之者,輒搖手,不行。至卸篆,病亦尋瘥。

餘過武昌,與省軒遇,相留彌月。每日苦櫱糲餐,不可耐。我欲歸。是夜人靜,省軒持金二百,置餘牀頭,雲:“不腆爲叔贐,且爲祖母壽。區區飲宴歡聚,比處皆然。一旦驪駒將駕行者,不足爲一日之春。有黯然令人傷心者,吾叔以負米計,跋涉千里外,諒不爲餔餟來也。”因受其金,且辭其言焉。

逾年,省軒告歸閩,年已八十矣。

噫!儉則固,省軒之謂與。然其不爲淫祀,不作浪費,贈遠人,安淡泊,其矯世勵俗之行,又當世士大夫中所難能而可貴者也。

(省軒有《儉約》一篇雲:

蓋聞崇儉去奢,本屬持躬之要;辭華就樸,尤爲訓俗之宜。自世尚虛浮,人鮮樽節。侈於自奉,爭羨何曾之食萬錢;驕以成風,輒誇孔融之客滿座。肆筵張樂,笙歌不絕於華堂;開閣延賓,珍羞日羅於綺席。雖隆札異數,徒費錙銖;而實意真懷,有何裨益?

吾輩從大夫後,爲士庶先。淡泊相期,志何取乎大快;紛華奚事,情不用以過隆。敢敬告我同僚,共守清規。單刺可以通名,何煩全柬;片詞即能達意,豈必莊陳。至於宴會住還,惟期伸我積素;觥籌交錯,止宜浹彼常情。小酌不嫌於四兩,屈量爲佳;大臠僅可以三斤,過飽不取。非必爲矯情之舉,聊以表惜福之規。此約。)

姦淫變相判

嘉靖間,杭州書生遊西湖斷橋下。當暑熱,醉後臥舟尾。夜不寐,涼月如水,可鑑毫芒。遙見二人,長不盈尺,徘徊沙際。其一多髭,其一婦人。相與語曰:“百十輪迴,詰旦爲殃。鼎煎刃解,折體裂腸。我傾炎劉,爾覆李唐。千秋萬劫,莫可逃亡。”兩人並肩,相與痛哭而入水中。書生異之。

次日,見漁者釣於橋下,得二鱉焉。徑皆尺許。其一腹有“王”字,一腹有“天”字。生乃悟曰:“此曹、武餘孽之深也。其一書爵,其一書姓名。至於今,猶顛倒磨折於鱗蟲介羽之中,以大快天下萬世之人心。誰謂蒼蒼莽莽間漫無真宰也哉?”生嘗戲爲判曰:

誅已往之奸回,憤餘殃之厲氣。阿瞞安在,武氏爲讖。或爲君而爲臣,濟惡皆同一轍;即成男而成女,厥罪亦可爲均。炎鼎移來,繼篡於王莽之後;中官亂始,倡淫於韋后之先。居然統魏妄尊,竟爾僞周僭號。濫舉孝廉之目,徒成才人之名。帶劍入朝,漢相實爲漢賊;垂簾聽政,唐後即是唐妖。跡其欺妄之罪不殊也。幽二帝於深宮,攬權自附;遷儲君於遠戍,竊柄爲奸。獻帝將齧指而降詔,掖門之衣帶頻看;高宗乃病目以臨軒,內寢之聲聞益厲。挾天子而爲令,漢廷之遺老被戕;窺神器以肆兇,唐室之諸宗幾絕。炬北宮於八十萬,猶誇元相阿衡;亂天紀於十三年,漫擬金輪天冊。而其狡獪之心相類也。欲要榮於勢位,父雖死而亦可共天;思固寵於宮闈,女即殺而不留餘地。威能震主,射許田之鹿,萬歲曾叨;功竟貪天,催上元之花,一詩敢冒。喜扶頭而勿藥,曾聞讀檄於陳琳;驚頓足於失笑,猶訝討文於駱子。上馬提金,關壯繆之羈留,幾欲牢籠賢聖;當朝賜翠,狄梁公之宰輔,真能束縛英雄。回憶祝髮,空王曾下長門之淚;堪笑割須,渭水空驚孟起之軍。宴銅雀於春深,老當益壯;比蓮花於年少,耄而愈淫。孽由己作,罪有同條。十八獄之幽囚應遍,三十道之輪轉備嘗。惟是瘖彰有定理,從來生化豈無權。曠千秋而立案,墜諸畜遭而猶輕;懲大惡而從苛,律以介蟲而允當。

曹月帆

自古金閶,繁華第一,至今吳會,風月無雙。通略約以垂虹,香流橋下;步山塘於響屧,花滿廛間。船回消夏之灣,幾見霜寒楓冷;人動悲秋之念,猶思蓴美鱸肥,是以到處笙歌,競傳南部。而一時粉黛,固無不豔。

說吳姬者也,江西曹塘字月帆,貴公子也。年二十,秀彥軼羣,風華自詡。一日,買妾姑蘇,覓舟南泛。十萬錢纏,不是載將明月;三生願重,但求嘒彼小星。越旬抵蘇,客寓胥門。日事流觀,漸且往來稠密,門館喧闐。桃花塢,鶯脰水,曾留逸少之名;滄浪館,可中亭,遂有建安之目。其地狹斜最多,既雲買姬,則媒紅絡繹。醉洞庭之春色,面帶桃花;饒鶴市之風光,巷穿楊柳。而曹公子素揮霍如糞土。

蘇固有遊手之徒,俗名“蔑片”,爲人幫閒買笑,設阱伏機,以利曹之資。其初也,但鼓翼而附羶,揮之不去;繼也,便含沙而射影,中之即傷。乃設一局,倩青樓四人,悉擅詩書琴棋,名瘦馬者,充爲良家女子,以紿曹,且大索見面錢、遮羞費。是日也,彩羽齊來,誰識銅街之麗;襜幃並啓,嚴同金屋之嬌。曹驚喜欲狂,延之入室。四人並列,一曰環風,一曰素珠,一曰夜蘭,一曰碧湘。莫不修眉妙目,素體輕蓮。四人乃各致殷勤而拜曹曰:“公子萬福,妾輩寒微陋質,自分緣慳,未卜誰爲有幸,得以常侍左右。晷影猶早,願作曉妝。請公子憑几而觀之。”乃各調脂弄粉,啓盒開奩,盤鴉髻挽,還驚蟬鬢之如渦;墜馬妝成,更並螺雲之低起。至若繡衣施粉,素襪凌波,自難備述。四人又復挽長袖,攜素手,謂公子食性未諳,願作羹湯,同入廚下,驗異時中饋之助。一作金橙縷膾,一作紅虯蘭桂脯,一作芍藥醬鳧,一作紅綾餅餡。誠聞香而口嚼,見色而心迷者矣。

食頃,四人復進技以盡其長,爲公子壽。環執雲陽板,素吹子晉笙,夜彈趙女箏,碧撥太真檀槽。而靡靡之音,宜風宜雅,聽之如身在竹林秋曉間,魂與俱銷。又復拈霜毫,舒素翰,各盡梅蘭竹菊一幅,以贈公子,皆題一絕。

詠梅雲:

攪得江南勝,爲君畫一枝。殷勤猶迨吉,好詠二南詩。

詠蘭雲:

空谷憑誰到,王孫尚未歸。不知經服媚,有夢徵燕妃。

詠竹雲:

一徑柔條嫩,蕭蕭倚碧流。漫誇湘水節,敢護鹿門秋。

詠菊雲:

淡爾偏多韻,輕描卻有神。秋風歌一曲,如對李夫人。

公子斯時靜睹芳容,飲餐佳味,繁弦調急,妙制情深。琉璃屏,孫亮之風流,不讓麗姝洛傑;翡翠幃,魏文之愛幸,無殊莫段薛陳。陋趙家之廣袖,一妹偏單;比楊氏之玉環,三姨並集。誠哉美不勝收,樂且莫極。無何,肩輿促駕,夕照銜山。四人移步襝衽雲謝,叮嚀而去。公子四顧躊躇,皆期滿志;一時憐愛,盡結同心。

數日之後,議聘計售,價增人杳。心逾急者事多左,望過殷者遇偏疏。而來往諸人,固疑其跡,以陰耗其用焉。既而黑貂裘敝,囊空買玉之資;綠綺琴亡,身乏點金之術。日復一日,池榭蕭條,館庭闃寂。公子羈旅,寡情鄉關,動念諸舊遊。又私囑當途,潛通胥吏,聞有遊客曹姓,招搖於市,幾被訪緝。曹不得已,竟狼狽歸。嗚呼!風情頓減,好事全非,片帆高掛,人歸五老之峯;故道重經,淚灑九江之水。

迄今事隔年淹,曹君邁老,與二三良友每一談及,竟成笑柄。話到不堪回首處,空縈公子之腸;只今方是點頭時,漫拾佳人之翠。懸遺芳於素壁,對墨痕筆意而狁憐;想往事於他年,擬舞態歌聲而欲絕。

(七如不善四六,勉就一篇,尚不俗惡。)

討蜘蛛網檄

雒城令某,貪而酷,助其虐者多鷹犬之才,爪牙之衛。一髯奴,名摩訶,是長安友人所寄。知文墨,善裁答,令不能物色之也。摩訶嘗居靜室,終日出,趁兩頓飯。歸則捉筆書蠅頭字至今,夕輒焚之。

一日,令與幕僚羣集,因書屋塵封,蜘絲滿架。戲作《討蜘蛛網檄》,不就。適摩訶自園中執花枝一捆,代作薪炭。令呼至前,曰:“聞爾亦能文,試作此題。”給紙筆。摩訶構思敏捷,一揮而就,曰:

原夫厲氣所鍾,毒蟲斯螫。貪心遂逞,衆物爲殃。既罔惜夫衆生,但徒供其一飽。從未有兇暴貪噬如蜘蛛結網者。跡其矜善識之名,號無腸之目。畫閣雕甍,巧爲陷阱;疏籬淡月,暗伏危機。絲絲入扣,晴冒幾片紅英;密密排空,冷綴半林黃葉。燕子樓中,任作成灰之恨;春暉閣裏,誰傳惹絮之詞。檐前之細雨霏霏,據要津而隴斷;樹底之輕風習習,立常道以橫施。

且也雜花幌而左右交通,緣錦屏而遠近相屬。逞機心而入彀,作私智以拼吞。粉蝶無猜,謾擬四維之舉;綠蟻何罪,不爲一面之開。一天花事空虛,斷送憐香之侶;到處蜂房零落,傷心採蜜之蹤。蠛蠓飛來,好似傷弓之鳥;蜻蜒點去,還驚漏罟之魚。刻以相繩,疏而不漏,啄餘血食,竭被脂膏。居然萬目齊張,巧布漫夭之計;鹹思一網打盡,竟無餘地之留。爲爾繭絲,到無辜而被逮;多方羅織,縱有翅而難飛。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既入牢籠之內,何所逃焉。爾其食甚於蠶,惡盈夫貫。休誇十里之霧,速撤三匝之圍。將滅爾跳梁,且剪爾犄角。畫叉輕卷,寸絲不掛於風塵;芳徑無翳,敗類悉歸於剿逐。

衆覽其詞,皆相驚愕。令知其謗己也,遂惡之,既而去。

後令坐事系御史臺獄。親友無一人致餉問者。忽摩訶來,裘馬甚都,旦夕至臺門,給飲食。六十餘日,令貶敦煌,摩訶送之關外。

嗚呼!摩訶賤役也,抱非常之才,遭非常之困。覽其文,雖學問士不過是也。一言之失,其過亦小,繼而終始周旋,依依急難,誠有賂醫納玉之風,豈不賢哉。

(此文本不純淨,然出自駔獪之手,成於俄頃之際,頗非易易,故存其真。)

種痘說

種痘不知始於何時。相傳昔有善士,虔奉觀音。得一子,遇道人授種痘法。伊子出痘數粒,圓潤堅好,不藥而憩。因傳於世,名曰“觀音痘”。是種痘之方,原本天授,憫嬰兒之遭厄,乃消患於未萌。有迴天轉日之功,無短折夭亡之禍。相傳已久,奏效甚奇。

奈世人不察,或議其矯強,或慮其復出,率多疑阻。既有深信者,亦因循怠惰,遷延時日。迨至天行忽發,燥熱外侵,火毒內炙,遠近蔓延。一經傳染,無論爲險爲逆,命在須臾。即幸遇順症,亦勞心竭力,幾費經營,始獲保全。倘有疏失,悔之無及。若早種痘,決無慮此。

蓋種痘與時痘利害懸殊,時痘猝然而至,種則可待其時,擇冷暖調適之候舉行。天時既正,自無否塞之憂。時痘一染便發,種則可觀其質,俟神氣健旺之候下苗。精力既充,自無虛餒之患。時痘之發,人不及知。未熟之時,或冷暖失宜,或飲食失節,或風寒不謹,或跌撲不防,始既失於保護,後遂多其變更。若種痘,則未種之先已爲調度,方種之候即投藥石,火預清矣,毒預解矣。按期奏績,保無他虞。

況時痘之感,有邪有正。正者尚虛其險,邪者必至於逆。若種痘之苗,則美中求美,受氣之初,既得其正,則見形之後,自無不順。且所費有限,貧乏者亦可勉爲,所出甚稀。人少者亦易照管。種種妥便,難以枚舉。而世之遲疑未決者,亦謂種痘不無偶失耳。不知不種而失者十有二三,種痘而失者十或一二。而此一二者,又緣時痘已萌於內,而種痘又施於外。夾雜感發,以致疏虞。若非時痘之際,斷不壞事。故種痘者,必當時痘未發,擇其苗之澤潤圓厚者,擇吉種之,自百無失一,永不再出也。其或庸醫,知謀利,不審嬰兒有無疾病。痘症未現前疾先增,或病家止貪安逸,竟謂種痘不必謹慎,致外感雜投,變起倉猝。此皆人事之誤,非種痘之咎也。若果擇名醫,選嘉種,慎藥食,謹風寒,相天之時,因兒之質,依法種治,則嬰孩鹹免夭折,而登仁壽之域矣。

今南方多行之。吾鄉鹹以爲僞,蓋痘症最盛於南,又起於中古,亦氣數之積,漸沉溺使然也。猶之乎五穀之熟,上古無樹藝之法而亦熟。自樹藝之法行,而五穀未有不樹藝而熟者矣。今日之視谷焉,知非後人之視痘。故據所見,爲未知種痘者勸。

(按《醫宗金鑑》載:古有種痘一法,起自江右,達於京畿,究其所源,自宋真宗時,峨眉山有神人出,爲丞相王旦之子種痘而愈,遂傳於世。)

秦檜墓詩

秦檜墓,在建康。歲久榛蕪,有盜竊發之,被執,赴部鞫。末減其罪,蓋惡檜也,非縱盜也。時有詩快之曰:

權奸構陷孤忠殘,二帝中原不復還。恨無英主即顯戮,至今遺臭江皋間。

當時殉葬多奇寶,玉童金繩恣工巧。荒蕪無主野人耕,狐兔爲羣石羊倒。

一朝被髮無全軀,若假盜手得天誅。於戲浙土鄂王墓,松柏森森天壤俱。

三字獄不報於子孫,而乃假手於異代之盜賊,顯暴其身。報不爽矣。詩亦高古。

寺壁詩

丙午之歲,江南大荒,流亡殆盡。有姑嫂二人,不知何許人,且不知其姓氏。乞食吳門,題詩寺壁二首。其一已自塗抹,僅留一首雲:

蕭然行李此經過,只爲年荒受折磨。踏破繡鞋穿竹徑,吹殘雲鬢入風渦。

叩門乞食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欲賦歸與歸未得,夕陽回首淚滂沱。

讀之愴然欲絕。婦人能詩,其亦窮而後工乎!

上寮翁焙鴨論

上寮翁,不知其姓氏,廣東順德人。後東北上寮裏,年最高,因呼“上寮翁”。性恬靜,常獨坐凝思,終日不與人交一語。又或蒙被臥一日兩日,廢飲食。人或問之曰:“翁何思而何慮耶?”翁曰:“古人多所造作,以利後進,吾亦渺然中處,豈劇不能創一事,名一技,闢獨出之新裁。離前人之窠臼,使天下後世皆知有上寮翁哉!”

後翁得焙鴨法,遂以爲業。因傳其論曰:“造化一爐錘耳。惟大力者操之,則生氣磅礴,隨處可流衍推暨。苟得其主宰,即返之徑寸而不誣。古人志其大者遠者,我小人也,則務織悉而亦有合焉。

“吾思以雌伏之不多孳也,因集卵千百,爲筐數十,置之暖房,承之土爐,覆以衣被,環以木屑,種火其下,候氣於旁,文煨武爆,各有其道,或設虛筐,或列椸架,得火小溫,翌日自熱。寒則閉戶,燥則揭窗。由是三日而之上,六日復下之,轉徒圓周。十一朝,乃復燈影照而日光映,去其蠹而潰者。又悉登之牀第,至所藉之綿草,按時遞減。入其室則童童然,撫其孕則煦煦然。通之月計,而雛孽孳,聲唼唼,啄殼出振氈鳴矣。

“業是者如穩娘,如衽婦。其心不雜,其身欲親,其志須勤,其火候宜勻,其有事於左右之卑幼役力,皆毋許其譁噪而悖戾。蓋和而羣,然後蕃以息也。至耳目官骸爲之收視返聽,若澄潭古井之在前。如是乎雛肥而多育,且速長。凡畜養者,所以挾笯肩柵競趨吾門之若鶩也。吾用是獲利,以衣食與廬。今傳是法已廣雲。”

焙雞較焙鴨尤易。上寮翁,康熙時人。

骨種羊考

羊皮有骨種稱者,春裘也,百金一裼,時人貴之。色純而螺縝,可爲冠緣。或曰是一羊也,何以骨種名?從來卉植之類,麗土而生,蠕動之物,含氣以育。昔人有種米植羊之喻,謂事理之必無也。

然以骨種之名,則又似有可據者。按北齊高昂《從徵行》曰:“壟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浦江吳立夫,有種羊皮書褥歌:

嘗道刳刀羊可食,土城留種羊脛骨。四圍築垣聞杆聲,羊子還從脛骨生。青草叢抽臍未斷,馬蹄踣絕繞垣行。

楚石大師還古詩有“自言羊可種,不信繭成絲”之句。人以問師,師曰:“大漠迤西,人能種羊。取羊骨以初冬末日,埋地中;初春末日爲吹笳咒語,即有小羊從地中出。凡埋骨一具,可得子羊數只。雙槐歲杪:西域人殺羊而食,埋其脛骨,舉杆堅築,久之羔從脛骨而生,臍未斷。時馬旁踏振之,即跳躍而起。入饌肥腴,其皮宜作書褥。西使記壟種羊出西海,以術臍乃斷,即能齧草。至秋可食。臍內復有種。《異物志》:“大秦國北有羊子生於土中,秦人候其欲萌,爲垣繞之,其臍連地不斷,以刀截,擊鼓驚之而絕,因跳鳴食草”。

今閩粵有種蠣房,有種蟶田,以殼爲灰,按時撒之,則翌歲蟶蠣叢生其間。由是言之,固然無足怪者。而實則出於四生胎化之外也。

賈鳧西鼓詞

木皮散客,曲阜賈鳧西也。少負辯才,好說鼓詞。嘗於諸生塾宰官廳,及稠人廣衆中,持小鼓木板掀髯開喉爲快。自明經遷部曹,明鼎革不仕。恆笑罵人,不容於鄉,移滋陽縣。尉挾之,賈怒起。舊官會奉使過里門,執縣尉撲於階下,曰:“此桓侯鞭撻督郵故事也。”不數月引病,不得,乃密屬當事劾以說稗詞,廢政務,果免歸。科頭跣足,自如也。

凡與臣言忠,與子言孝,無不以稗詞,正不屑屑於尋章摘句,效老生常談。其摹擬古人處,莫不須眉畢現。又別出蹊徑,獨抒胸臆。能使古帝王卿相哲愚賢奸是非,由我自定,真操乎物所不遁,而沉鬱頓挫,亢墜疾徐之間,環而觀聽者,盡爲咋舌。

晚歲著書數十卷,文字雅俚不倫,與沛縣閻古古、諸城丁野鶴,亡命時,往來最密。其論語稗詞,爲東塘採入《桃花扇》中,歷代史略。

餘嘗聽人唱演,今於李山亭處,又見“孟子齊人”一段,附錄於後。

話說孔聖人周遊列國,用世情殷。王孫賈勸他媚竈,他又說獲罪天;彌子瑕要送他衛卿,他又說得失有命。雖是美玉思沽,到底不肯詭遇求合。這是個萬代宗師,能守出處之正。竟有一班遊說之徒,不以爲法,執鞭欣慕。甚且舔痔吮癰,甘心樂受。在他自己,覺得處世原該如此。那想有幾個睜着眼的,看了替他一陣陣的臉上出火。所以晏平仲家使車的,何嘗不洋洋得意。到捱了他老婆一頓臭罵。你看這個婦人,到還有些志氣。我們男子漢大丈夫,爲甚麼不挽起眉毛成一個人?在下因取《盂子》中齊人一篇,編成幾句鼓詞兒,要在列位搢紳先生之前,聊爲聒耳。

自古英雄命運艱,(就如那)孔、孟原來一脈傳。(到處裏)秉政當朝揚着臉,(誰肯向他)下巴底下吸吐涎。(第一個)梁惠王(就是)錢癆鬼,(再看他)養的兒子更不堪。(又有個)滕國(裏,井田才合起)了局,(來了個)太荒唐(的,許行散)了班,(笑盈盈)薦賢有了樂正子,(又遇着)兔羔滅倉打醋罈。(遙望着)地廣民稠齊國好,(無奈他)掉蛋齊宣性不長。(都只爲)好貨好色還好勇,(一說要)發政施仁不上前。(教一班)狗頭狗腦胡揭弄,(苦煞了)執古搊板鄒嶧賢。

前言按下不提,單說齊國有一個人,他的姓名不著,里居不詳。只因他八字裏喜的是雙妻壓命,又坐着一層狠旺的食神。所以在家有妻妾陪伴,出外就有酒肉飲食。若不扒着他的根子,看破他的行藏,只看他驢屎蛋外面光,那知這個齊人是丟德敗行,真乃不作而不堪之至者。

(是誰人)教會了(這個情現成的)法,(管保你)走遍天涯餓不煞。(整日裏)東蹭西蹭瞎打混,(這行子)守(什麼)田園顧(什麼)家。(半邊瓢)就是他的傳家寶,(打狗棒)還仗(着是)他護身法。(只看他)一上門來先惹怪,(還在那)十字街頭弄死蛇。(只都是)好喫懶做饞狗嘴,(積作作)趕着人家叫爹媽。

這齊人終日浪遊,乞丐爲生。一出門來,必然討個醉飽。若是他妻妾知道來由,怎肯與他干休。誰知道齊婦並無有個耳報神,那齊人卻到有了障眼法。那一日,喫的醉醺醺的從外昂然進門,一腔排下厲聲高叫“快看茶來”。這齊婦不敢怠慢,不多一時,小婆子捧過茶來。齊人喫了,接去杯子。他二人坐着,就刮拉閒話起來。齊婦開言道:“尊聲孩子達,凡你出門去,醉飽才還家。我且問問你,都是和誰呀?”

(待說是)鄰里鄉黨閒話客,(也不過是)一半遭兒話桑麻。(似你這)天天有酒天天醉,(我不懂)擺席人家爲甚嗎。(待說是)一家一日車輪會,(你也該)一來一往把鋸拉。(總就是)男兒慷慨尊常滿,(你對我說)也好(見他媳婦)謝謝他。

這齊婦圓圓款款問了一遍。看起齊人,急忙裏難以登答。誰知他早已料着有此一問,預先編就一套瞎話。有枝有葉便應聲,答道:你要問我的朋友,都不是尋常小戶人家哩。你且站在一旁聽我道來。

(這齊人)未曾開口樣先梭,(高叫聲)他娘們(住站)聽我說。(那都象)下等之輩窮朋友,(怎麼能)整日弄酒蒸饃饃。(頭一個是)王歡右師齊國相,(他與我)朝暮相見飲宴多。(還有那)副相儲子把我請,(着管家)騎着馬來牽着驢。(又有了)駙馬淳于好酒量,(他與我)論鬥論石加班駁。(喫了些)芻豢悅口秦人炙,(喫了些)四境鄰家雞幾窩。(喫了些)鮮魚熊掌真我欲,(喫了些)胡齕羊羹陳戴鵝。(遇着那)莊暴見了往家拉,(走到了)沈同門前向裏拖。(那一日)陳賈求我(去闢)王慚,(耽擱下)距心蚳鼉酒許多。(至於那)時子景醜不須說,(最厚的)慣弄嘴頭盆成括。(我昨日)公行子家去弔孝,(說不盡)酒席宴前賓客多。(可惜我)沒有這些閒腿跑,(那一天)不接帖子一大摞。

你說這婦人家是最好哄,昕了齊人這一席話說,直喜得抓耳撓腮,批牙裂嘴。就如受封贈的一般,不由得在齊人面前加意奉承,無可不可。點上燈,鋪了牀,撮擁着齊人睡下。自己坐在一旁,輾轉思量,不覺有幾分狐疑起來。俗語說得好,肩膀齊的是親戚,三錢不合二錢的拱手。我那良人如何就有那些富貴人合他相與,到底想個法兒扒扒他的根子纔好。便抽身來廚房,找着小婆子說道:“我有一句話合你說哩。”其妻喚其妾說件事:“你聽:提起咱良人,本來是窮精。如何出門去,回家醉酩酊。殆說買着喫,腰裏沒半文。方纔問他道,他把大話烹。

(他就說)同桌食的無貧賤,(盡都是)官宦人家富貴翁。(都是些)騎驢壓馬有勢力,(都是些)穿袍戴帽大鄉紳。(我想來)富貴人家眼眶大,(爲什麼)待咱良人這樣親,(要說是)貴而忘勢富好禮,(爲什麼)全然不到咱家中。(雖然是)柴門難容車駟馬,(須知道)相交何論富和窮。(這其間)不知真來不知假,(只恐怕)良人是個瞎話精。(我安排)偷出蘭房看一看,(科子呀)是備(的休要給俺走)了風。”

這齊婦對着小婆囑咐一回,轉到臥房,自覺心中有事,一夜不曾閤眼。忽聽雞叫,他便一骨碌爬將起來。裹了裹腳,攏了攏頭,札刮的停停當當,單看良人如何舉動。

話說齊人睡到天明,慌忙起身,披了衣服,對婦道:“今日是某老大人請喫早飯,須當速去。”遂邁步出門,徜徉而走。他那裏知道大令正隨後跟將來也。

(那齊人)伸頭縮腦前邊走,(這齊婦)蹺蹄捏腳在後跟。(那一個)只怕晚了趕不上,(這一個)只怕慢了看不真。(眼見的)雪宮門口不歇腳,(眼見他)駙馬府前不留停。(早來到)鬥雞市上無人問,(又過了)莊獄街市誰欠身。(只見他)臨淄走遍三萬戶,(沒一個)路上行人叫一聲。(看一看)湫塵隘巷人煙少,(難道他)結識了(晏相的舊)兒孫。(說不盡)婦人(滿懷癡想)籌思意,(你看那)齊人(一溜迸星出了東郭)門。

且說齊人放開大步,頭也不抬,一直出了東門,走盡關廂,已是墦閭的所在。這齊婦跟到此處,把一腔熱腸也就冷了一半,想來也無好處。待要回去,卻是來做什麼。猶豫一回,把鞋提了一提,牙根咬了一咬,道既到寶山,那有空回之理,少不得跟他走上一走。

說起這齊婦,也算放的潑。一路跟了來,何曾住住腳。挨肩擦膀子,不知有許多。無人問一問,一直出東郊。

(望一望)松林黃土,到處是(你向這)荒冢麒麟做什麼(待說是)明日出吊東郭氏,(都怎的)昨夜枕邊沒提掇。(待說是)東門祖帳餞行客,(怎沒個)良朋折柳壩橋河。(又只見)幾家墳上哭聲哀,(他那裏)擺開一抬大祭盒。(這齊人)一見喜的旋風轉,(來了他)五臟廟裏救命佛。(大叉步)直到紙(錢蝴蝶灰)飛去,(只見他)咕咚倒地半截矬。(那些人)看不上他(那花)子相,(給了他)一壺奠酒(兩個)供饃。(這人)餓狗搶食盡着喫,(卻不道)氣殺聽風俊俏婆。(他這裏)撲簌簌(淚珠兒不住的)掉,(他那裏)刮搭(着嘴皮還四下)裏睃。(天殺的)實指望(華堂開宴喫大)酒,(誰知道)亂葬崗頭扳剩饃。(我悔恨)當初不該(來看)這看,(到弄的)進退兩難無奈何。(這齊婦)跢(了跢)金蓮回去罷,(他還在)墳(子旁裏嚼着骨頭就)酒掉。

卻說齊婦原當他良人是個人物,看了回去好對小婆子說說,大家着實歡喜。誰知是這副嘴臉,只得扭身就走。正是乘興而來,倒做了敗興而返。踉踉蹌蹌,到了自己門首,一推而進。說道“可了不的了”。

齊婦把門進,氣的臉焦黃。未曾張開口,擎着淚兩行。說起那孩子,教人痛斷腸。

(每日裏)擎着他當做(男兒)漢,(誰料他)連(狗底子孩牙也)看不上。(滿城裏)無人和他說句話,(直走到)東門以外亂葬崗。(誰知他)去跪人前討着喫,(叫不了)剩菜剩飯好爺孃。(你不信)趁着此時(去看)一看,(未必不)還掇着(半碗豆)腐湯。(這齊婦)訴罷良人前後事,(只紅了)兩對眼眶淚四行。(這個說)管這營生沒志氣,(那個說)從今顧他什麼娘。(這個說)強人殺的死了罷,(那個說)見人怎好把嘴張。(且不說)二人家中打碟碗,(又來了)裝模作樣那不良。(咳你這)不覺(死的鬼兒還起什麼)調(粗喉嚨)大噪子,(還叫孩們)的娘。(正待要)端起身子弄大款,(看了看)一家哭的好悽惶。(住了腳)支蒙起(耳朵才聽)一聽,(說了個)東郭墦間就心慌。(一煞時)毛遂沒了隱身草,(可罷了)火焰山前小猴王。(沒奈何)學了一個縮頭法,(按下了)無名裝那忘八腔。(但憑你)千聲萬罵全不理,(倒做了)司馬懿(甘受巾幗韜略)長。(這就是)齊人乾的無廉恥,(最可笑)衝的什麼楚霸王。

說這齊人初時怎麼樣得意,到後來何等掃興結局。這也是孟夫子遍觀世道,參透人情,諮嗟太息,把這人做一個求富貴利達的榜樣,豈不可笑,豈不可嘆!

(孟夫子)欷歔欲絕嘆世情,(都只看)求利求名(是什麼營)生。(見幾個)轟轟烈烈沒下稍,(見幾個)巍巍峨峨(弄了精打)精。(見幾個)嬌妻美妾顧不住,(見幾個)蟒玉腰金半截人。(可笑那)作法商鞅自丟白,(可笑那)范雎當年被溺泚。(可笑那)推打的張儀(舌頭)強,(可笑那)不下機(的漢子去)相秦。(一個個)沒頭沒臉胡鑽幹,(全不管)露出馬腳怎充鷹。(以這些)不識羞的還打掙,(都該去)齊人家裏認弟兄。

卷六 珍寶部(器用附)

寶藏庫

章邱“東陵曉月”爲八景之一。山容翠峭,石壁兀立。

有樵人某,至崖間,見一孔。近似目覷,內敞亮洞達,別有天地。遍滿皆鋪黃金白玉,種種燦爛,莫名其寶,如市中所玩西洋景。以手探之,僅容二指,得古錢十八枚,餘不及。

遂取土塞其孔,歸。持鑿往,將洞開而指其藏。至則迷其處,但聞崖內人呼:“寶藏庫後垣有漏隙。”一人應曰:“去十八錢,覓工補之。”其聲欲震陵谷,樵者驚怖返。

(有此一處小洞天,更是多寶崖。安得到彼,掉臂遊行其中,一開眼界。若到寶山,那有空回?奈何無問津者。)

熟卵石

粵香山小攬賣藥林氏家,有大葉榕,高十餘尋,可半畝園。上有鸛巢數處。林子幼稚好戲,嘗猿步能至樹巔。

忽一日,見巢內二卵如柚,攜而下。入釜燃薪,以待剖食。其母瞥見,罵之曰:“此異物,不可以啖。且鸛巢吾家,蓋亦有年。”乃令其子仍歸諸巢。閱數月而樹間啾啾,又數日而小鸛立枝頭學飛,既而隨老鸛翔於雲表。林子惑焉,復緣上以覘其異。巢間餘糞敗草中,貯一黑珠盈掬,林拾之。非金非石,黝光可鑑。懷歸藏之藥籠,久而嘗陳幾端。

後有番賈見之,不忍釋手,問林賣否。林固知其異,而不知所以異者,乃昂其值曰:“三萬金。”賈曰:“價亦太昂,然適當用,誠不敢吝。請同行而取價。”林懷寶以往,登巨舶。賈出白鏹,如數兌收。林曰:“物已屬君,將焉用之?”賈曰:“此青泥珠也。隋時曾有一枚入中國,後高麗使以六十萬售之,將以入海求珠者。此珠出西海外,可以療癆疾。茲聞交南王有是疾,餘將往治之,可以倍蓰。”

林別賈,攜重資還,稱富足焉。

(乾隆辛丑,有吳儂某,在濟寧王牧署作記室。遊於市,見鄉人負半段玉羅漢,色深碧,以四緡售歸。命工開琢,寶光燦爛,掩映几案,竟爲寶石。成搬指一,牧進之,國撫大喜,以爲寶石從未有此色。成指環四,多爲牧夫人所得。一花插,攜歸蘇。遇胡賈,出萬金買去,雲:“此祖母綠,中華何尚有耶?”吳儂亦富。)

雨錢

獻縣民家王氏,誕一兒,娩之夕,聞屋錚錚響,皆啓戶出視,滿院錢落如雨,如自瓦隴滾滾下者。家人爭取,得數十緡,鹹驚喜。三日,洗兒盆中銖鏹溢浮水上,於是里巷皆哄爲異。鄰婦來觀,有抱之者,則青蚨突出襟袖間,如酬其勞,雖多寡不一,未嘗虛其襁褓。

不晬歲而殤,入殮時,阿堵物滿布牀簀。人家痛傷,蓋誠愛其多財,而悼其夭折也。葬城中西門裏隙地,年餘,其家落。家人往哭於墓,輒於冢旁得數貫歸,如是者,其母恆接踵告匱,而所與遂不能繼。

久之,即舉家來奠,躄踊泣血,亦一文不捨矣。鹹以爲此子錢神也。子則曰:“耗鬼也。何也?耗盡則精散,祿絕則命促,何神之爲?”聞其母至今尚在,年已七十矣。

(此乾隆十八年事,爲文學王廷家次子寶兒雲。)

琉璃

博邑顏山產琉璃,其用廣,其利薄。可以爲玉、爲晶、爲寶石、爲翡翠、爲車磲,種種不一。人皆望而知之,實則人皆不知琉璃之所以爲琉璃,與夫製造各種器物之法。有聶姓業於此,爲餘言曰:

“君博物君子也,請爲一申其所由來,並我數十年工業之苦心。夫琉璃者,石以爲質,硝以和之,礁以鍛之,銅鐵丹鉛以變之。非石不成,非硝不行,非銅鐵丹鉛則不精。三合然後生。白如霜,廉削而四方,馬牙石也;紫如英,札札星星,紫石也;棱而多角,其形似璞,凌子石也。白者以爲幹也,紫者以爲軟也,凌子以爲瑩也。是故目以爲幹,則剛紫以爲軟,而斥之以薄而易張;凌子以爲瑩,則鏡物有光。硝,柔物也,以和內;礁,猛火,人以攻外。

“其始也,石氣濁,硝氣未澄,必剝而爭,故其火煙漲而黑。徐惡盡矣,性未和也,火得紅;徐性和矣,精未融也,火得青;徐精融矣,合同而化矣,火得白。故相火齊者,以白爲候。其辨色也,白五之,紫一之,凌子倍紫,得水晶。進其紫,退其白,去其凌子,得正白。白三之,紫一之,凌子如紫,加少銅及鐵屑焉,得梅萼紅。白三之,紫一之,去其凌進其銅,去其鐵,得藍。法如白焉,鉤以銅磧,得秋黃。法如水晶,鉤以畫碗石,得映青。法如白,加鉛焉,多多益善,得牙白。法如牙白,加鐵焉,得正黑。法如水晶,加銅焉,得綠。法如綠,退其銅,加少磧焉,得鵝黃。凡皆以焰硝之數爲之程。

“其貴青帘,取彼水晶,和以回青。如箸斯條,若水斯冰。緯爲幌簿,傳於朱欞。瑞煙徐起,旭日始升。影動几筵,光浮御屏。悽神象之,以合窈冥。用之郊壇焉,用之清廟焉,隸於司空,以稱國工。

“次爲佩璜,連珠綴纓,絳紗作盛,弁冕盈庭,乃球鏘鳴。古者百僚朝祭之法服也。

“其次又爲華燈、屏風、礶合、果山,皆穿珠之屬,口則無功,錯採雕龍。

“又其次爲棋子、風鈴、念珠、壺頂、簪珥、料方,皆實之屋。圍棋滴之,風鈴範之,料方亦如之,條珠纏之、細珠瀉之、大珠纏之戛之,簪弭惟錯。車渠者,雜二色藥而糅之;瑪瑙者,琺琅點之;纏絲者,以藥夾絲待其融也,引而旋之。

“再則爲泡燈、魚瓶、葫蘆、硯滴、佛眼,軒轅鏡、火珠響器、鼓璫之屬,皆空。凡制之法,必先爲琉璃,爲管焉,必有鐵杖刀剪焉,非是弗工。石在冶,煥然流離,猶金在鎔而出之,杖之力也。受之者管也,授之以隙,納氣而中空,使口得爲功,管之力也。乍出於火,煥然流離,就管矣,未就口也。急則流,緩則凝,旋而轉之,授以風輪,使不流不凝,手之力也。施氣焉,壯則裂,弱則偏,調其氣而消息之,氣行而喉舌皆不知,則大不裂,小不偏,口之力也。吹圓球者,抗之;吹膽瓶者,墜之。一俯一仰,滿氣爲圓,微氣爲長,身如朽株,首如鼗鼓,項之力也。引之使長,截之使短,拗之使屈,突之使高,抑之使凹,刀剪之力也。凡爲葫蘆,先得提,後得腹,接處爲腰。爲含子葫蘆,先得子,次得提,納子焉,後得腹。凡爲魚瓶,先得口,次得腔,次得山,後得果枝。凡爲花簪,先得莖,後得頂,斷而殊之,身手而燎之,後得蜂末。凡爲響器,先得下口,後得上口。凡爲硯滴,先爲頂口,次得腹、次得提,後得吐水。凡爲磴碗,先得圓球,吸其下,按其上,斷其臍而坐之,上反爲底,下反爲面。凡爲鼓璫,先得葫蘆,旋繞其底而四流之,以均其薄。爲而不平,使微枉焉,以隨氣之動,乃得鳴。鼓璫者,響葫蘆也。言微氣鼓之,而璫鳴也。闢之爲鼓也,聲者其面也,響之應者,其腔也。實則其空也,故大空則大鳴,小空則小鳴。此老氏之說也。當其無有有之用也。凡爲空者,先養氣,氣圓而體圓。此學書之說也,心正則筆正。”

餘聞其說,遂筆記之。

(此篇文理甚古奧,可傳也。[太沖林鶚]

讀之如翻《考工冬官記》,古色斑斕,非時代物。[七如])

水晶眼鏡考

水晶爲水精,《山海經》:“堂庭之山多水玉”;《拾遺記》:“孫亮作琉璃屏風,瑩澈內外。”此類是也。今閩廣出產水晶,好醜顏色,各有不同。其白而無綿者爲上。爲器玩最多。

明三保太監出西洋,攜燒玻璃人來中國,制如水晶。用以硝礁,無所不燒,如燈、瓶、珠、簪之屬。鏡之制,本範銅爲之,粉以元錫,磨以白茹,則鬚眉毫髮可得而察。移之玻璃,愈倍其光,因之以有玻璃之鏡。更即鏡收之於目,爲眼鏡焉。昏者亦可借鏡而視,故玻璃遂綴於眉睫間。充其類,爲老花,爲少花,爲短視,因人而施,量力而厚薄之以爲的。是眼之有鏡,實創於明。《庶物異名疏》:“靉靆”,今俗名眼鏡是也。若壯歲用之,則反昏暗傷目。時人復以水晶之無綿者作眼鏡,更較玻璃而著明。是眼鏡之初作於假,而今乃變爲真。玻璃之猶嫌於火,而水晶則實取於水也。

又有養目鏡,雖少年戴之,無損於目。明人有詩云:“西洋眼鏡規璧圓,玻璃爲質象並緣。”可考也。國朝查慎行詩:“隙光分日月,宿障掃雲煙。”阮芸臺應制詩:“眸目何須爾,重瞳不用他。”考第一。餘有絕句雲:

眼前物障視難明,物障安能明更生。有物照同如無有,眼光取入水中晶。

鐵人

高密陰城,居民耕地,獲一鐵人。高尺許,左手擎鉢,大於碗。注水,移時自沸,數易皆然。民實愛過甚,不以示人。耕餘輒摩挲把玩,搬弄不已。忽誤觸手鉢,脫底,復盛水,其下鐫“諸葛亮造”四隸字。鐵人掌心鑄一“火”字,再注之水,則冷然也。

卷七 僧道(女道士附)

再來人

太白爲謫仙人,東坡是戒禪師後身,定非臆說。昭文金薌谷,老而無子,遊於浙之西湖靈隱寺,默祝三寶,祈求子嗣。長老與之散步廊間,過香積寮,見一蹩僧顧金而笑。長老點首,金不知其故。及歸,金妾有娠,是夜夢一僧直入寢所,醒告金,異之。生子。

逾年,金復來杭。至寺,長老賀曰:“公子無恙。”金問何以預知,長老乃引金入廚下,見一龕雲:“內則當時相視而笑之執爨僧也。伊圓寂時囑勿化其身,俟伊自來。故留以待。”長老書龕際一聯雲:“此去有緣憑夙慧,歸來好認舊菩提。”金出資爲之甃砌。歸告其家,皆呼“小和尚”。

及長,名葆。茹素,強以葷酒,輒嘔吐。讀書聰慧。父死,事母孝。十五入泮,十六領鄉薦,聯捷南宮。博聞強識,精通釋典,授中翰。

京師慈仁寺有浮屠大善知識,能說無上《妙法》諸經。金往詣之,僧傲慢不爲禮,金豎一指,罣叱之曰:“天地間亦知有我否?”僧驚之,延至方丈,與之言一真二諦、三摩四大、五蘊六慾、七心八垢、九根十行,無不了了。僧曰:“君原非階下漢,故能作此過來語。”

後出爲荊州守,恬靜無爲,郡人頌之。金嘗曰:“聖賢功用,主敬主靜;道釋兩家,何以外此。即於中庸極致間有偏倚,亦非淺嘗者所可訾病,奈何羣聚訟爲?是故今之釋子,古之佛氏之罪人也;今之道士,古之老子之罪人也;今之秀才,古之聖人之罪人也。”

郡城外有一古寺,內有泥鬼,忽出野中立。鄉人鹹驚異,祀以香花,日盛其事。金輿往視,曰:“只這是泥是土,何聖何靈?速毀而瘞之。”夜一青衣來拜曰:“我乃山鬼,久受孽報。蒙君打脫一切障礙,如聽無生大乘。”謝而去。

三年,母死歸葬,廬於墓旁,服闋不仕。有僧自杭來,門隸呵之。僧遺扇一柄,門者呈金,金曰:“長老命我歸矣。”夫人李氏,舊家閥閱之女,聞金欲之杭爲僧,乃從容而進詞曰:“妾聞達者明理而通變,愚人守暗而抱拙。人生世上,不過忠孝節義諸大端。今欲去先人之墓廬,可謂孝乎?當此承平,不思鼓吹休明以和其盛,而乃遁逃枯槁,可謂忠乎?況乎里閭推重,後生矜式,正賴父兄之董,率爲鄉先生之規,以綿世澤,以燻善良。願夫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也。”金憮然爲間,深以爲是。乃告夫人作杭州之遊,以了前因,仍歸故里,遂不爲世外想。

抵杭詢長老,寺僧雲:“三月前不知何處卓錫去矣。”金乃啓龕視之,面目如生。火化之期,妙香四聞,祥光燭天。封之後山,題其塔曰“再來人”。

金歸家後,修身立行,二子皆成進士。遂入程朱之室,著《潛修錄》十卷,語皆精粹可寶也。

了拳

粵之潮屬有山,名曰陰那。其開山和尚俗姓潘,號慚愧,閩之沙縣人。初生左拳曲,因名拳。彌月,一遊僧至,父抱兒視之,僧書拳上一“了”字,指立伸,更名“了拳”。

幼穎悟,不茹葷。年十二,喪父母。依叔,叔母不能容。十七去潮之黃砂社車上村,認寡婦遊氏爲母,今大埔縣地。日與牧童登赤嶡嶺,曠觀天雲,若有所得。令放牛山麓,拳以杖畫地,牛不他逸。以烹魚啖之,受而投諸水,魚復活。今黑質白章,尾上焦,其遺種也。

嶺左溪潭有大石,如蹲虎,一老僧趺坐其上,嘗以指甲寫“大生石頭”四字,大可巴掌。歷風雨剝落,點畫宛然。愛山水之勝,欲結茅於此,不果。迨遊母既沒,拳營窀穸,後遂去。里人爲之築靈覺寺,繼之砌上。莆田有二寺:一名清泉,一名龍泉,相傳皆拳卓錫取泉處。至神泉市,欲濟無舟,折葦以渡。登黃龍獻爪山,循頂西行,抵平沙社之楠樹坑,依袁姓三年。後人因其地爲高砌寺。爰乃涉芒州崗之巔,西望陰那五峯蟬聯,聳峙雲表,神賞者久之,欣然欲往。過滸梓村,求水弗得,乃卓錫成井,有石龜,至今存焉。雖亢旱,泉不竭。後亦建靈山亭,拳像塑其中。

至陰那,斲石刊木,建道場爲修真地,日說法,衆多不省。曾賦詩曰:

行腳腰包廿載遊,一天花墜雨成秋。

指禪未覺羞拳了,頑石因何不點頭?

住陰那又三十年。一日,語其徒曰:“從前佛祖皆宏演法乘,自度以度人。我未能也,心甚愧之。圓寂後,藏我骸於塔,當顏其額曰‘慚愧’。”因偈曰:“四十九年,無系無牽。如今撒手歸空去,萬里雲開月在天。”語畢,端坐而逝。

沒後屢顯靈異。明御史梅鼎臣舟過蓬辣灘,水洶湧,舟幾覆,見老僧於岸,隱約指點,舟得無恙。又三饒寇亂,時過陰那,將肆虜掠,忽雲霧四塞,咫尺不辨人,賊迷失道路,各村賴以全。每至三月,山中必風雨,相傳洗殿。蓋了拳生於元和十二年三月也。

餘十五歲遊陰那,見冥然僧時掛搭於此,相與談宴彌日,亦閩人。山多大筍,徑圍尺許,削其尖,刓空,貯以鹽豉腐乾煨熟,連筍斷之,陳於俎,甘脆異常。寺中古柏三株,合抱兩人,蒼翠參天,爲拳所手植雲。

懊上人

吳端玉,直隸舉人,家貲鉅萬。端玉一妻三妾,二子一女。有伯兄端履,亦二子,其一子士煌,與端玉同榜舉人。端玉名下士,性豪爽不羈,與端履最友愛。工詩文辭。年三十,公車屢躓。

其興致頗高,與人談集,竟日夜不倦。短於髯,嘗取優伶須一具掛麪上,欣欣自得,欲效蘇長公雄視一切也。時人慕之,以爲吳子之雅量宏才也。復得安茲順境,天之愛才,可謂不負矣。

而天下事,有順必有逆。會歲疾疫行,端玉之妻妾子女,不旬日而死亡無孑遺。端玉素篤閨房之愛,更縈兒女之懷,一旦遭此慘痛,憤不欲生。嘗欲引頸自決,不則投繯以盡,家人恐怖,百計防守。其兄哭泣相勸,而端玉終以死誓。兄復諸凡慰藉,開布大義,繼而端玉曰:“弟豈不知死不如生?即弟之死,亦於已死之人無益於事,轉與生者徒增悲悼。惟是柔腸寸斷,實所難忍。”兄曰:“骨肉關情,弟死我不獨生。”玉曰:“兄冢子也,以弟之故,俱死曷濟?”於是兄弟痛楚,屢日悲泣。玉曰:“兄必不容弟死,當有一生法。”兄曰:“生法安在?”玉曰:“無已,請度爲僧。”兄不得已許之,並以其子士煌嗣焉。

玉乃擇日哭於祖祠,剃髮剃披。吳故大族,一時親黨戚友,數百餘里皆來唁慰。而玉豪氣未除,雖經磨蠍,詎能一襲毘盧,頓改初度。因欲傲遊海內名勝,多金盛裝,宛如貴胄。翩翩輿馬,連鑣蔽道而行,號爲“懊上人”。凡遇佳山妙境,盤桓彌月不去。

至五臺遇喇嗎某,頗相契。玉因其地苦寒,思南下。喇嗎多貴交,爲之致書浙撫,薦爲西湖靈隱方丈。端玉儒者也,今棄儒而逃禪,不過爲一時憤急之行。因是而遂欲置之空虛寂滅之鄉,以戕其性、死其心,則玉又不願也。故端玉必飲酒食葷,且衣錦而好色,其窮奢甚於王公。南方之人諂鬼佞佛,以玉不能守規戒,共誹之,乃去杭州。去之曰,貽書留別當道諸公雲:“餘數年甘心欄入水牯牛隊,本不欲被繡爲犧,亦不願服耒于田。便做和尚,原不必擔着枷,逢人苦乞。堪笑瞿曇,今日舍衛大城,明日室羅筏城,平白教壞法門也。終不見有天人送供,何殊癩狗作生天想?那個持一口鉢,如捧十丈珊瑚,放手不得?比歸來,臀也強,踝也酸,何苦何苦!茲者聞焦山可以結茅,我欲出京口去。前途舟大舟小,不能前定,再來西湖,不知何年月日。無一點由人打算,盡若斯耶。懊書。”

吳過蘇閶買四僮,所謂清客者,悉令剃髮作小沙彌。至焦山,大建浮屠,土木之工,三萬有奇,皆其兄端履自家寄來也。又與其兄一札雲:“大兄安好。弟今爲釋子,與諸方不同,原不類守昆尼博通經論者,異時修定修慧,且都擱起。近來卓錫焦山,攬海門洲島之勝,令人舉頭天外。但住處狹隘,不可下榻。弟欲廣佈黃金,難得現成,算檀施無主,便當自舍。此亦一大好事,不求報於人,天作不朽功德,希冀將來緣法。大兄不可不一相扶持,攜資來,爲我度畫得千穩百當,使大衆一齊安樂。不則峯前獨立,松下徘徊,或執疏沿門,雖走遍趙州,八十猶未能駐足也。兄以爲何如?”端履得書,即來焦爲之建置雲。

而玉爲詩亦復奇橫,如:“水國白魚恣口孽,空山黃葉打頭陀。”又:“浮綠杯中千日酒,拂青檻外六朝山。”又:“聽潮分子午,入定失朝昏。”又:“滿山雲是無心出,半夜鍾因得意撞。”

禹城道人

禹城道人王真成,嘗遊海濱,值亢旱,居人以祈雨央之真成,曰:“天無雨,當借之龍王耳。”乃令一人攜一瓶,從入海,至深處,令執瓶者棄瓶返。瓶即隨真成俱沒。久之,攜瓶出,欣然曰:“借得雨來矣。”注於盆。衆視之,色白而味甘,與海水殊。乃設壇,傾其盆,風雨驟至,遂獲秋成焉。晚年居馬山,自言其壽五百三十三歲焉。羽化於康熙七年。

燒丹

劉向苦心力學,爲一代儒宗,乃得淮南黃白之法,上之天子。後以無驗,下獄論死。幸兄陽成侯乞入國以贖,方得減死。唐白樂天亦爲方士所惑。惟子瞻得方於扶風僧,程明道得書於魚腹中,而皆不爲。可知世無此術也,明矣!

汶上有孔姓者,父子惑於此。其先世家素豐給。有青城道士精其術,謁孔。孔一見大悅,信如鍾、呂,率其子弟從之。爲之潔廬安鼎,焚香設帷,更出多金以爲鍊汞之具。道人亦時時指點火候,傳授心法。孔因自號爲神仙,名其子曰小神仙。固以爲丹成指顧,將一切飛昇脫體事似已先爲佈置者。

其妻問之曰:“丹,何物也?”孔曰:“至寶也,人服之而成仙,物點之而成金。”妻曰:“誠如是,則異日丹成,將何以謝道人?”孔曰:“汝何藐視渠?點石成金,何所不遂,豈區區爲謝儀來哉!”妻曰:“不此之故,天下寧少求丹者?道人何必以丹傳之汝?”孔曰:“渠謂我有仙骨。”妻曰:“仙骨何在?”孔乃自聳其臀,曳妻手而摳之曰:“此一節是也。”妻笑曰:“即使成仙,將來亦是屁精,姑不具論。今看汝垂涎鉛汞,亦不過平空欲得橫財耳。然則蓬萊三島,崑崙千仞之上,盡皆是幾個守錢虜盤踞住乎?”

孔自妻訕後,不惟不聽其言,且信道人益篤。一日婿來,妻謂孔曰:“婿貧,丹成之後,幸毋謂傳子不傳女也。”孔囁嚅有難色。妻曰:“愚哉夫也!汝尚不肯以未成之丹私汝婿,道人豈遂肯以必成之丹私與汝?汝其爲道人之子耶?不然道人何獨厚於汝?”次日晨起,僕入告曰:“道人於昨夜不知所往。”孔披衣出視,則已踢倒丹爐,空無火焰。乃慨然曰:“吾師想服丹入九天矣。”妻曰:“恐竊金過別縣耳。”孔搖首以爲不然。

後其妻死,無人匡救。父子二人,始則同心合火,以望其成;繼且分爐另竈,而私其祕。忽其子曰:“鼎中已見黃芽。”孔喜,欲一見,其子吝不與。孔日泣隨之後。其子以之點紅銅,不驗,乃服之,遍身腫發,氣結於喉,而睛突於眶。急服生綠豆,置身涼井中,浸之一日,而金石之毒乃解。由此家愈落。而年逾老,猶鰓鰓然日望大丹之成也。

餘嘗過汶陽之墟,式其居,見其人頗長厚。惟是倖獲之念錮於中,遂至失其所向,流於邪僻而不知返,爲可悲也。

(七如氏曰:甲辰家居窮窘,爲孔道士所惑,嚴冬風雪中,脫皮裘,質典庫,而候爐火。一日汞走煙飛,道士故作懊悔之狀。餘揮拳痛擊,道士伏地妝鱉爬而去,餘則相鼠無皮矣。此亦孔道士實事。)

高道士

江陰有高道士,與常州潘爛頭友善。潘能敕勒之術。高受業於潘,潘能高亦能之。自是呼吸風雲,指揮雷雨,如探之囊中易易也。嘗榜其戶曰:“出賣風雲雷雨。”海舟有欲風者,得其符焚之,則片帆如駛,數百里可一日至。途人恐日熾,思雲作蓋,售以金,則幢幢然覆之而行。兒童欲雷雨爲戲,書之符,令合其拳,一撒手而聲響驟發。田夫望雨,得其資,隔隴與之,大約錢多則多與,錢少則少與,其價皆不相若。高嘗夜擁羣妓,醉中拘遣神將雲。如是有年。

高遊豫章,與當事諸公登滕王閣。是日江波震盪,風浪拍天。遙望遠際,一小舟平穩徐徐而來。高指曰:“此中固大有人在也。”乃取盆水,折階前竹葉置水上,指撥而口噓之,葉左舟隨之左,葉右舟亦隨之右。集者正在環視,高忽曰:“彼飛劍來斬我,將奈何?”急取一雞,乃自蹲幾下,覺冷光旋繞,雞斷其首而去。高起,仍戲葉弄水,忽又曰:“彼已知非人,血劍又來!”高復欲蹲,而高首已落,滾首於閣板上,格格有聲。高手摸而戴於頸,曰:“可恨也!”捺葉碎盆,而江上之舟已渺無蹤矣。

噫,高之術神,而其心忍甚!夏,高當午浴,天無片雲,雷霆遽裂,殛之而死。背有一行雲:“帶血登壇猶可恕,隔田施雨最難饒。”

(餘謂聖人之教,師表乎萬世者也。若釋、道兩門,亦足以感人善心,外此皆邪教也。高道士之妖術邪法,致遭天譴,固無論已。乃有奸徒,誣民惑衆,可惜蠢爾愚衆,偏易煽動,聽其引誘,以致牽朋聯伍而奔聚矣,挾女帶婦而偕往矣。謬言斂物,實則斂禍;妄託昇天,實則瀆天;詭稱行善,實則行淫。迨人聚日衆,邪謀一敗,遂服上刑,皆無漏網。如明之白蓮教、清水教、天主教。國初亦有無爲教倡於浙郡,大被教起於海寧。今東省逆匪王倫之神拳法、直隸大名段逆之八卦教,濟南新城又有一炷香教,莫不身罹重法,搜剔根株,一無噍類。或幸逃憲刑,而陰罰亦隨之而立至,可不慎哉!)

殘菊詩

萊陽學士李端,爲道士而顛,周遊無定,又名風道人。忽一日哭,忽一日嘻,忽一日酒,忽一日詩。不住廟,不誦經,更不茹素。與趙遂掄、王大椿相倡和,嘗詠殘菊一聯雲:“憔悴根下無時雨,冷落枝頭有衆星。”了無俗韻。

常靜蓮

岱嶽鬥姥宮多女道士,俗朝山者多認親家。初至廟,盞茶佳果,而客則以祈嗣爲名,神前拜禱之後,若以爲其嗣自廟中實與之也,遂姻婭焉。客擇其美而親之,再至,則舊婚媾焉。

肥邑有鄭法坤,字宏宇,美而文,知名士。嘗曰:“自古沙門固當女流,何也?禪榻留雲,較勝西廂待月。”有年,鄭登岱,謁鬥姥宮。女尼數輩謙喜承迎,通問姓氏。中一少者,鬢邊才剃,頭皮青如抹黛,着藕色道服,小眉絲靸,白龐如月,額正中有痣一點比凝脂。儕諸羣偶,真無其倫。生心好之,而睛不轉。少尼笑指曰:“個人賊目刺人,當是賊。”生曰:“爾幃後一小龕貯僞器,我曾竊得一具來。”小尼以袖掩口,笑中帶罵而出。生問他尼,告曰:“此常靜蓮,肥城人,掛搭於後石塢,今去矣。”輿者促生,生不得已悵悵下山。歸裏時懷念之,冀續舊,不果也。

會生妻有香願,即邑境餘邱之白華庵。入庵,見一女冠絕色。生妻與之語,通鄉籍,女冠曰:“舊歲有鄭生朝岱者,得非府上郎君乎?”鄭妻曰:“然。”女屬其歸致問。鄭妻歸,果述焉。生喜,猶憶其肥人,即奮騎馳五十里,到庵,日尚未下舂。叩扉,老尼出。生問常,常即自殿中出,笑謂生曰:“何傳命之速耶!”相與入室,備道思慕。生問蓮何以至此,蓮曰:“我博山人,曾寄養於西鄉山後姑家。後我病,仍歸博,遂爲尼。”謂老尼曰:“此師叔,爲我姑姊妹行。”飯生,生以香資與老尼,老尼喜曰:“郎君我師侄友也。今薄暮,盍與吾侄作抵足談?”生喜,老尼且爲之辦芻秣。

蓮與生在禪室設榻,老尼去廚下寢。生乃與蓮備極燕好。蓮曰:“郎君一宵之情,尚爲我圖百年之好乎?”生曰:“容暇謀之。”蓮遂不言。翌旦,生歸,不能置,復來。見老尼爨竈下,問之,曰:“渠雲遊,卓錫無定蹤。”生固問,老尼不答。生乃知前日之陳詞倉猝矣。從此音耗遂隔。

後六年,生於試後登岱,步行,欲細訪靜蓮所在。至鬥姥宮,問伊消息,不得,乃獨行。至後石塢,崎嶇難行,草深風大,樹木叢雜。峯下微露梵煙一縷。生抵山門,門半掩,野鳥格輈,小犬嘷嘷。生直入,殿無人,顧左廊,則靜蓮坐蒲團上作縫紉。及蓮見生,蓮面轉裏。生趨入室,見蓮身畔一小兒噥噥。生曰:“卿何忍爲此態耶!”蓮曰:“孰忍?孰不忍?必有辨之者!”生跪,繼以泣。小兒曰:“若拜佛子,當往殿中去。”蓮笑而起曰:“小兒笑爾矣。今日是何向風,吹得到此?自君一夕之淹,何期得此贅累,本欲棄此榛莽,又思爲留嗣息。”指兒曰:“此爾父來也。”小兒果撲生,生抱之,遂依生膝下。是夕,生留宿,並計與生同歸。蓮曰:“郎君以我爲何如人也?人貴適意耳,況閒雲野鶴,性成脫略。豈能向足纏綹發陣中效奔走、充下陳耶?前在白華庵中,曾得一睹尊夫人閫範,察其意旨,雖不至即下逐客之令,亦未必遂開延攬之門。我有褊心,是以不敢請耳。”終不許。早,生別,並攜子下山。生妻無出,得子甚喜。後常竟絕跡焉。

子名芳,幼慧,十歲能文,舉神童,十五領鄉薦。大設喜筵,牽羊擔酒,賓朋沓至,瓜葛盈門。忽一女道士,年三十餘,來賀。延之堂上,芳問曰:“大師從何處來?”女道士曰:“貴人莫問我來處,當先自問貴人來處。知貴人從何處來,即知我之來處矣。”芳茫然曰:“識家君否?”曰:“十五年前,似曾相識。”芳乃告父。生倒屣曰:“爾母也!”果靜蓮。相與悲喜交集,入內與夫人相見。生緬述而告其子,芳大慟。五六歲時,如夢寐中。生勸常享子之榮,蓮曰:“泡影浮漚,久不作塵中想矣。”拂衣欲去。生與子泣,苦留之,乃許。於村前裏許建剎,曰“慈雲庵”。蓮清修其間,生日過從。庵中竹最盛,秋夏多涼,談宴棋酒,往來不絕,生與蓮相敬愛,若良友雲。

(按:此條實一鄉先生事,特隱其名。蓋以事之無關勸懲,適足以揚人之過耳。況女冠比尼,悉爲陰類,猶當痛絕,奈何引而近之?鄭子之行固無足道,而尼之或隱或見,或有情或無情,其蹤跡又詭異不測。卒之村外留雲,轉令爲之子者,幾無地以容身。故劉畏所省躬之語、姚端恪傳家之訓,未嘗不嚴以爲戒。而世之靡靡者,鹹以爲利於科名,交往愈密。嗚呼,豈一鄭子乎哉!)

卷八 閨閫部(姬妾妓女附)

董子玉一家言

董子玉祖籍北方,而生長南地。其先人官於吳,遂家松江。爲人寬厚和平,年少老成。道逢裙衩,常以扇障面,或俯首疾趨。又慷慨好施。讀書不達,而貨殖焉,遂商旅於閩廣間。販絲絲貴,販米米昂,不五六年,奇贏十倍。妻盛氏,美而賢。有婢暖雲,幼鬻於董,年及笄,豔麗無儔,針黹絕倫,遂納爲姬,盛氏雅愛之。

會子玉過維揚,又買一妾張氏,以二百金得之。年十七,亦韶秀,名蘭綃,善烹飪之法。其父嘗爲鹺商供刀匕,故精於味。歸董後,每鬱郁嘆悶,如有隱憂。董問之,蘭曰:“奴得侍郎君,又聞夫人不妒,終身願足。但有義妹阿進,我鄰何姓女也。其父赤貧,與奴垂髫閨友,誓相愛顧。今天各一方,恐將來所適非人,用是悲耳。倘郎君能愛屋及烏,亦爲羅致,則合璧連珠,共事君子,實爲萬幸!”言罷,淚下如雨,斂衽以請。董曰:“薦賢者受上賞,卿不愧爲君子姬,當論首功。”遂允。亦二百金買。

阿進年十六,杭人,父幕死於揚。亦娟好,兼通書算、彈絲。喜不自勝,攜歸,如載寶而來。盛氏聞之,先輿來迎而歸。盛氏因勸董曰:“風濤雨雪,帶水環山,適可而止。今家迄小康,不勞更作行旅想矣。”董遂鬻田百畝,構一精舍,環以竹木,經歲不出,悠然怡樂。一妻三妾,愛若同胞。衣則易着,食則共器,既偶俱之無猜,更相期以共濟。一家之中,盛氏總其成,暖雲司紉事,蘭綃佐中饋,阿進操會計書寫,分任焉。皆擅其長,即錯綜焉,亦無廢事。凡有婦人入董門者,皆薰其德而化爲善,一時子玉之鄰無詬誶聲。

每見夫妻燕好,一有小星,頓起參商;甚至林間獅吼,嶺上鵑啼。況一再至三,連袂交枝。借使三善能稱,而一夫作難,又安得保此庸庸之福也哉!說者謂董子善齊家,餘謂董子有修身之道。想其被面障扇時,其氣象固已異矣。使董子出而爲仕,化家爲國,正有可觀。噫!董子不以軒冕之榮,易此閨房之樂也。

盛氏,膠東人,號淑娟。修眉方面,性恬靜,好佛。嘗獨坐一室,瀹茗誦經,焚香縷縷。逮下多喜顏承奉者,不敢有惰事,非不敢也,實不忍違其意旨耳。

暖雲,蘇人,幼鬻於董。身瘦怯如春月柳,微有白麻。足纏似錐,愛着通繡紅履。善針工,一家衣着襪鞋出其手。盛氏所供髮繡觀音像,暖雲之制也。

蘭綃,揚州人。目秀準直,心靈警,口滑稽,能令人善聽。精於庖廚,每飯一蔬,多出奇想。如以紫玉光熯肉、荷葉粉魚炸、醋浸山蘭蕊、木瓜花作醬,皆味外味雲。

阿進,錢唐人。體豐而軟,好潔,喜穿青藍,以顯其白。古人謂豐若有餘、柔若無骨是也。能書算,一家度支悉付之。暇時洗桐拭竹,掃徑澆花,絕無一毫俗韻。或於燈前月下,一家環坐,聽阿進弄阮弦唱平湖調,文詞數折,其音嫋嫋,如流鶯雲。

(妙事、妙人、妙文,令觀者歎賞不置。)

鄭延

鄭延,淇人。幼失怙,十六歲入泮,韶秀無比,人美其名曰“鄭大姐”。聘陳氏,未娶夭殂。鄭母愛之,慎擇所配,恐拂其意。而鄭又高自位置,故二十五而求凰未就也。

會入郡,過府橋下一小綾絹鋪,櫃前有女子白潔,瓜仁面,腰細剛一捻。心愛好之,趨入鋪買綾。女呼其兄,兄出,非鄭意,乃故爲低昂而去。明日鄭見女,又至。女欲呼兄,鄭曰:“無庸。”指架上包:“即此綾。昨已言明若干鏹。”女初利其價,遂與鄭。鄭脫貫如價。女沉吟,返其半曰:“毋須太多。”鄭德之,由此日往覷焉。既而女亦目逆而送之。鄭乃屬媒嫗通其意。其兄返命曰:“弱妹得秀才耦,大佳,但只好作畫中人,恐不任井臼事。”鄭曰:“吾家頗有薄產,斷不至使新婦入廚下。”歸告其母,遂委禽焉。

逾月,其兄送之淇上,即返衛。合巹之夕,女哭泣不自持。鄭抱入幃,極溫款,並道眷戀。女嗚咽,鄭憐之,三日不敢問鼎。後鄭強之,女不得已任鄭,牢不可破。鄭固偉男,遂馳驟焉,亦不可。於是降格以求,女竟開門以納。噫,何前倨而後恭耶?鄭問女以故,女曰:“奴小字改姑,蓋石女子。自幼陰道絕,前曾適人,見棄。今蒙愛而娶焉,倘不爲嫌,當屈體以奉,無所後悔。君必注念前好,妾誠遜謝不敏矣。”鄭雅愛好,伉儷殊篤。

彌月,其兄來淇,見妹有喜色,鄭亦無他詞,乃幸甚。女事母最孝,嘗於母前欲爲鄭娶姬,母曰:“新媳婦老耶?幾月不伏雌,便望兒子若眼穿。倘房中添一牝貨,酸梅子入口,便要作切齒痛。”鄭亦不肯,女隱爲後嗣憂。

女常供觀音像,朝夕禮拜甚虔。日者有老尼至,女敬禮之,鄭亦喜與女冠子談,遂留齋供。尼曰:“有幾公子?”女曰:“不育。”尼曰:“大娘子何以美而無子?”鄭應之曰:“此衛人爲之賦《碩人》也。”尼曰:“若然,我治之。”請間,女與尼入他室,出曰:“無傷也。石外也,非內也,尚可以療。”詰旦攜藥來,令女入幃,以翎點藥敷之,繼以刀圭,曰:“覺痛楚否?”女曰:“不也。願吾師施大法力,廣爲洞開。毋使一線蠶叢,致郎君又嘆蜀道崎嶇耳。”尼笑曰:“適可而止,想此中無並轡行者。覆以膏皮,留一小孔可以便溲。百日之後,客將入門。”而老尼不受謝,竟去。

女謹奉教,鄭移外寢。無何而瓜期及,鄭爲之揭門封。闔闢之間,已若有稚子候門也。女先固瘦怯不勝衣,自此而豐頤美頰,肌膚有餘脂。兩乳膨膨,如合覆二建磁鍾。惟有雙鉤三寸,依然故我耳。二年生一子,名晚生。

鄭嘗與枕上謂女曰:“人生得意之遭,即伏於失意之內。憶吾兩人橋頭肆上,一盼留情。及至於歸,入帳之夕,倘以卿故,一旦翻然棄置,卿復何辭,而吾亦未爲失德。第使再續其弦,安知不仍脫其輹。如今日者,卿憐我,我復憐卿,是今之視昔,更甚於昔之視今。縱前後判若兩途,彼此皆同一致。區區之情,恆有所固結而不可解,然後嘆誠通變化,而心堅者之石與俱穿也。”鄭終身不二色,夫妻偕焉。

孫筠

孫筠,掖縣人。父宗南,住城北,業農。先以東村宋姓之女爲筠定婚焉。宗南無行,好博,不數年家日落。宋家見孫貧,欲退婚,風示於孫。孫憤,將與較,復思鳴於官。孫妻訕其夫曰:“當自慚,何尤人?他家女豈肯來汝家受餓耶?”孫筠乃諫其父曰:“父莫較,兒自立成名後,何患無妻子耶?”父從此頓改前非,悉心正業。父力田,筠又力學。逾歲,筠十六,入邑庠。家復稍裕,遂於東村之東王姓女結褵。擇日,筠冠服,行親迎禮,鼓吹往過東村。

宋女固未許人,聞樂聲,與其婢小曼出視。小曼識之,曰:“此新秀才筠孫郎也。向使主人翁不以孫郎一時貧窮,食言渝盟,姑姑今日豈不居然娘子耶?甚矣,善擇者擇高郎,不善擇者擇高房!”宋女怏怏歸,向隅,淚熒熒如珠串,亂落襟袖。小曼復笑曰:“姑姑最是無用者。寡是哭,饒爾再哭一夜,人家女兒睡熟孫家炕矣。”宋女乃挽小曼手曰:“奈何?能爲我劃一謀乎?”小曼曰:“何難?三十六計,走爲上策。姑趁此時,直抵孫家。要知咸陽先到者即是君。一臀坐下,他用十八金剛,也抬爾不出來。”宋女曰:“我羞,且不識路。”小曼曰:“姑敢行,我便保得將軍去。”

於是兩人梳洗結束,蒙以青蓋,內襲華衣,扎履結襪,悄步出村,竟投孫舍。遙見結綵於門,近之,則賓客列滿。小曼攜女昂然入,皆問誰家姑,小曼答曰:“看新婦者。”進內,孫父母見之。小曼扶女跪堂前,女乃淚盈花暈,羞泛春紅,不作一語。小曼曰:“我姑宋女也,原許作孫郎婦。自主人退悔,我姑誓死不二。今聞孫郎另娶,我姑情極來歸,望二老憐而收之。否則請死於孫氏之庭,以明我姑之心。”其言侃侃。女聞之大哭,伏不能起。孫父母喜,掖女曰:“此我佳婦也,毋庸悲。”

俄而孫筠偕王女亦至,見已一女坐青廬中。父母告筠以故,筠亦喜。堂上賀客親友,鬨然皆喜,遂令二女皆成禮,稱兩大焉,但惟恐其不相能。三朝後,宋與王相敬愛,如親姊若妹。於是小曼謂女曰:“東吳招贅已完,趙子龍當用不着。俟明年我姑誕兒,再來長坂坡抱阿斗耳。”欲去。宋女留之,商於王女,稟明父母,願分一席以酬其勞。許之,納爲姬。宋父母陪送妝奩,登門贖罪。

王姓父母以其女亞於宋,有懟意,而王女欲之,無間言。次年,二妻一妾皆孿生,得六子。會學師某生子,門生爲湯餅酒。序坐,學師曰:“今日以子衆多者首屈。”僉曰:“若然,孫生居上。年雖十七,有子六人。”師問故,相與緬述其事。

(濟寧許殿生,賈人也。娶妻,逾年春孿生二子,及冬又孿二子。蓋一歲而得四男,亦奇也。)

陳萬言

陳萬言,清豐人。清雖下邑,交於直、豫之間,通衢大道,商賈往來不絕。萬言居城,聘妻寧氏,居鄉。陳有中戶產,是年冬盡將婚。某日之夜,炬而親迎。北俗婚期取歲盡者何?曰無忌禁也,又農商之隙也。夜而往者何?曰恐示人以樸,故多卜夜。親迎者何?曰古禮也。貧者不能備彩輿,或駕牛車,蒙以猩氈,郎則馬而前導。

陳至寧舍。如婚禮,出載其妻歸。大雪,車中伴娘,先自陳家來者,俗呼之取女客,蓋賤而非婢僕等——是日飲寧酒而醉,車行欲嘔,不顧而唾。新婦恐其漬新衣,退諸後箱。車固無式楺木,時超乘度輿梁,轅仰新婦墜。前行者擁而奔,不知也。

有豫人布客卞豐者,乘騾冒雪,遄歸度除,遭女哭於途。卞下視之,新婦也,詢以故。卞思欲送歸追婿,則有北門之管;將歸其女家,又無前路之徵夫。棄之不可,送之何往?斯時爲卞計者,惟有停驂待旦,相與株守,義也。而卞一轉念則不然。乃誑之,掖婦上騎,卞隨行。少而雪甚,遂欲與女並轡。女羞,不能卻。卞喜,縱鞭七十里,抵家啓戶,曰:“得偕一新婦歸。”家人固以爲卞之新婦,而卞即亦居爲己之新婦。彼新婦者,早已含顰於走馬時矣,遂不貳焉。

卞無妻,有母多病,一妹十歲。寧氏能作家,事母撫妹頗任勞,夫妻篤愛。一日,寧氏至後園種豆苗,鏟浮土,得二罌,皆白鏹,可數千金。乃以其一告卞,家遂裕。

當麥秋,卞貿歸,辰出收穫,見一人持鐮臥地上,卞曰:“若何不爲刈?”其人曰:“人皆外我,將不我傭。”詢其裏,曰:“清人。”卞曰:“清去我不遠,何外之,盍爲我傭?”其人隨卞往。問其姓,曰陳。陳勤懇,人登一隴,而陳秀兩歧。卞喜,厚而傭之。

卞思茨屋,欲致墁師,陳曰:“無庸,我能之。”是日亭午,寧氏黹於窗前,陳則茅於階下。寧聽其言,如清之聲,問曰:“爾何許人?”陳曰:“清人也。”寧曰:“有陳萬言,識之否?”陳笑曰:“傭也。何知傭名?”寧曰:“我寧氏之瓜葛也。聞爾娶妻而失妻,有諸?”陳嘆曰:“惟其然,而傭之所以有今日也。當時娶婦,歸失婦,我以爲寧之匿;而寧之女歸無女,又以爲我之害之也。我仇寧,寧復冤我;鳴之於官,兩姓被縶,終不能結,遂懸其案。迄今事隔五年,官經四任,與其疑而不解,何如疑而釋之。乃告寧家,情甘罷訟。而我家落,寧氏亦貧。”寧曰:“爾今猶與寧氏仇否?”陳曰:“今兩無欺隱,固耦俱而無猜矣。”寧曰:“我久不通寧氏母,欲假爾作寄書郵,曷往焉?”陳曰:“惟命是聽。”寧即封布函,有物累累付之。給川資,並具糗糧往。卞歸問,寧曰:“伊連日欲歸,酬之不受而去。”

陳歸途飢,掰糗以啖,中餡一金,三掰如是,不之解。抵寧氏,呈書而告。寧母疑,拆其函,金之外,則其女當時受陳氏釵也。寧父母乃往卞,見女抱頭痛哭,尋卞爭詈,卞不敢出。而陳復詣卞,洶洶四起,訟將興矣。卞惴惴無所計出。

寧氏於是乃請父母及卞母、卞豐、陳萬言鹹集於庭而言曰:“我爲寧氏女,今爲卞氏婦。既爲卞氏婦,則不得復爲陳氏妻。當女之適陳也,陳實棄女;女之歸卞也,天實與卞。至若乘危於昏暮之間,要之而去,則卞之咎所難辭。然而以爾車來,胡爲乎泥中?是陳之自失也實甚。今即鼠牙雀角,官斷前歸,而女守從一之義,雖速訟,而必不汝從陳,將奈何?爲今之計,父母以女故家落,女願以金爲父母贖產。陳萬言亦以女故遭家不造,迄今未娶。卞豐有妹,我姑也,今迨吉,將以適陳而償,我更以五百金爲之奩。由是姻婭相通,嫌疑盡釋。雖曰人爲,豈非天道。不然者,訟者終兇也。請以質之三老。”卞懼及禍,寧利其金,陳樂得偶,遂皆從之。於是卞拜陳,陳復拜卞。女乃出其半藏之罌,分寧及陳。後其妹歸陳之日,其兄從之。寧謂卞曰:“往送之家,毋使人馬上得之也。”

幽宮詩

粵東惠來濱海,漁鹽輻輳之區。城南有岳廟,最壯麗。兩廊塑像,作十殿閻羅天子,獰惡駭人。夜叉急腳,以及刀鋸鼎鑊,無不咄咄逼人,雖圖畫傳神,不能至此。每至春夏賽會,鄉城男女,願獻楮帛,焚積如山。殿旁有石獸,角端土人皆割牲滴血其上,石中猩紅,經歲不幹。

邑中翁姓,富甲一城。長女名如珠,初生時,其母夢黑龍繞其身。年十三,白皙娉婷,性慧識字,即爲吟詠聲。後工詩,其《送春》詩有云:“彩筆堪題腸斷句,柳絲難系落花魂。”其序四六雲:“緬飛絮之隨風,彷彿真魂飄蕩;妒落花之時雨,依稀血淚繽紛。”其兄貿易湘潭,伊書促歸,中有一行雲:“願化衡山之石,雁使迴歸;因呼粵嶺之禽,哥行不得。”皆佳。

年十五,隨母詣岳廟,遊兩廊間。至轉輪王殿,諸娣姊皆遊觀,如珠手指王像曰:“如此猙獰王,夫人朝夕對之,不慄生畏怖耶?”其娣雲:“汝畏之,夜間即來娶汝。”如珠答雲:“王如欲之,我何畏彼哉!”及歸家,病,既乃大漸,百藥罔效。忽自語云:“越三日癸丑,我當入宮,拜受採納矣。”衆以爲譫。至期,如珠令人爲之薰沐,着新衣,辭父母曰:“兒已爲冥府王妃。外輿從久駕,兒不敢稽。從此侯門似海,膝下長辭。”父母始驚駭哀泣。如珠曰:“無過傷痛。今兒作王侯妃,充六宮,班九嬪,豈比作田舍郎媳婦,尚煩二老體恤耶?”乃自吟曰:“大邦有子,遵彼海濱。窈窕淑女,曰嬪九京。”言訖而逝。

三年,其父病危,復甦,告其妻雲:“我夫妻皆增壽一紀。兒果爲轉輪王妃,羣下左右,請位中宮。一年之間,實輔轉成君德,燮理陰政。幽囚犯科嚴重,傳其脫簪侯門,進諫不已,今以摩利才人充嬪。一人見嫉,預政撓權,如楚王鄭褎故事。乃幽兒於別宮,抑鬱以死。後宮中魙告祟,王悔之,乃知其冤。乃下摩利而封兒,號金輪阿耨夫人。祀以壤田,建廟於酆山之陰,凡後之族,賜壽一紀。”猶憶其傳誦幽宮詩八絕雲:

陰霾繐帳舊時容,禁閣重重馬鬣封。聽徹森羅宮殿外,更無人撞景陽鍾。

傷心遙拜九泉恩,永訣雙親一縷魂。河滿曲終腸寸斷,誰知地府有長門。

城開枉死能容罪,殿少長生不種緣。安得成都人作賦,也應輸與紙衡錢。

颯颯悽風入苑來,歌聲亂逐鬼聲哀。冰寒徹骨桃笙冷,知是君王宴夜臺。

白玉樓頭望碧潺,黃泉水繞奈河灣。棄捐秋草埋幽徑,採卷如登嵩裏山。

百結雲鬟內樣妝,茜紅衫子帶鵝黃。輕盈舞罷旋風陣,羞比昭陽掌上狂。

溶溶默默慘無神,點點幽情訴未真。一片琉璃簾外影,姍然自認李夫人。

曾無月色到深宮,燐火光微輦路空。回首木棉花下住,沙塘簫鼓畫橋東。

(七如氏曰:如珠之事,固屬荒誕。但寺廟爲僧道所居,衆目所睹,且輕儇子弟更於此處窺探調笑,譏刺品題,如蜮如狂,凌犯擁擠,無所不至。此時隱忍受辱,惟有落牙自咽而已。今浙省之遊天竺雲林,每至春月,無不如雲逐隊;雖夫不能止其妻,母亦不能禁其女。更有吾鄉無知婦女,相聚結社朝山,或金鼎、或東嶽、或南海普陀,跋涉數千裏,雜沓數十晝夜。其中恣性越禮,又豈筆墨所能罄。作者記轉輪王一段,蓋猶有忠厚之微旨也夫!

按律載:官及軍官之家,縱令婦女入廟燒香者,笞四十;無夫、男者,罪坐本婦;住持不禁止者,與同坐罪。而婦女不知犯法,反以爲祈福。吾曾見一秀才妻登嶧山,其夫親扶掖之,恬不爲怪雲。)

鄭讓

鄭讓,字耐村,利津人。無兄弟,父母鐘愛之。美丰儀,又慧,十五應童子試,郡中游。過平康,見妓心蕩,晚潛往妓家宿。招覆,師覓之不得。將曙,讓始至,考棚已封門。師以書貽其父,讓母曰:“兒大矣,當婚。”聘馬氏女。是年,讓入學,遂婚矣。

先是女在閨中,嘗蓄一婢,將出閣,力遣去。凡見庭花新摘色豔者,必手揉碎之以爲快意。合巹後,夫妻若膠漆。一日,馬見讓之溺器烏啄而長項,惡之,熔化成餅。夜,讓求之弗得,乃用女器,自此讓並不敢與妻異溺器。讓齋中掛一仇實父美人圖,馬見之輒痛心,裂之如糜,疾遂瘳。讓後不得就外寢,漸至出必告、反必面焉。每有所事出,馬以如意簪點胭脂印其要處,如守宮砂,歸而驗。稍不符,便窮詰研問,至再至三。不數年,妻之焰日以張,讓之氣日以餒。讓愈防檢,而過愈叢積,幾不可支。爲翁姑者勸之,馬怒曰:“汝養子不教,我爲汝約束,不德我,反仇我耶?”

一日,馬忽持剪入翁室,欲閹其翁,蓋以翁與姑猶有童心,恐其生子析產也。後翁姑夜寢,必嚴錮其戶。讓由是狼狽滋甚。父母親戚,鹹爲之憂,讓固恬然安之。讓周身之針孔、爪痕、烙斑、齒傷,多人時令脫以相示,凡百餘處,未嘗不爲之指瘢太息。而讓反似三國吳大帝獎周泰軍功,以爲得意,恨不諸公滿浮大白也。嘗於妻前讀《石崇傳》,至綠珠墜樓一節,拍案曰:“婦人能如是,一斛珠不足多也。”馬曰:“綠珠何以獨有千古?”讓不敢對。馬氏遂登樓,一躍及地,救之起,左腿已折。讓是科中鄉榜。馬聞捷,哭之七日。人問之,馬曰:“吾聞貴易交,富易妻。田舍翁得十斛麥,尚欲易婦;今郎君貴,必多金,能保其不置姬妾乎?”

當北上之日,送諸南浦,要以盟誓而還。讓乃發軔。抵都,寓旅邸。鄰有閩人伊某,身小而須微。與之談,藹如也,漸來往密。讓每過伊舍,聞其後有女子聲,讓問伊曰:“寶眷亦在京耶?”伊曰:“非也。客中寂寞,新購得一裹頭奴耳。”遂令其出拜讓,奉茗。鄭伊兩人頗稱相得,談及鄭尚無子,伊曰:“吾觀君鬚眉表表,未必即龍眠居士。況燕趙頗有佳麗,何不置一小星爲後嗣計?”其妾亦聳鄭曰:“兩家由此同住,朝夕相聚甚好。倘鄭公旅囊羞澀,妾願拔釵以助。”讓躊躇曰:“兄愛我,弟非忘情。但家室悍毒甚,恐不相容。”伊曰:“千里之外,嫂夫人鞭長莫及也。”鄭素困於閫闥,不敢縱。今如離韝之鷹,脫網之魚,加之伊又預成其事,寧復計及褰裳捉跪時哉!遂買一姬,王姓。無何試畢。榜落,讓故遲遲吾行。伊曰:“歸計可決,長安居不易。”讓不得已,泣告背盟之故,欲久客以避其鋒。伊曰:“是謀非我所敢許也。夫父母桑梓之地,祖宗依戀之邦,一旦輕棄其鄉,以糊其口於四方,安見其可以圖存?即尊閫有刻眉之行,亦且尚無其事,又何必未來逆料,先以不肖待人哉!兄請偕麗人歸,餘不日摒擋,便道造訪。萬一果有別故,到時我自有安排法。”讓始允,復諄屬伊速來,遂握別。

讓抵家,尚十餘里,諭其僕勿泄,先自獨歸。妻瞥見,詐之曰:“汝在京中幹得好事!”讓失色,莫知措詞。妻乃拷問,讓以實對。妻大怒,撻讓無完膚。繼以帶系讓手項,幽於帳後淨所,曰:“汝作此大孽,當永墮惡道地獄,再無見天日之期!”父母以其自都返,欲見之,問其婦,馬曰:“若犯罪,在狴牢中,不必探視。”無如之何,父母惟有長嘆數聲而已。馬欲刺其新買之姬,家人乃匿諸鄰屋。時有至戚某,知其事,爲之記曰:秋七月,鄭子偕王姬歸自京。君子曰:“不度德,不量力,其以桎梏死也固宜。”

十日,伊至,叩扉,鄭父母見之。伊欲見讓,馬聞而出,即詈伊。伊於袖中出一木杵擊婦,仆地,跛而奔。伊入鄭室,褰幃見讓,如楚囚不敢仰視。伊呼出,讓曰:“君禍我矣!奈何劫之,以加吾罪?”伊曳其衣曰:“有我在。”鄭出書舍,父母始得見之,環而泣。伊問:“王姬安在?”家人不敢言。伊曰:“速令之來。”姬至,見鄭及父母,以禮。晚,鄭不敢與姬私語。伊又壯之,乃擇別室而居。鄭以爲其妻必於是夕枕戈而待也。三日而妻無詬詈聲。鄭不安,入室視馬。見而泣,既而絮絮,故態復作,鄭復長跪牀前。家人飛告伊,伊曰:“吾以牧馬者將不敢南下矣,竟復猖獗乃爾!”伊持杵入,將及門,婦股慄縮榻間。伊曰:“潑悍尚不悛改,當撻殺汝!”乃以目視鄭,鄭起,隨伊出,舉家德伊。

一日伊欲去,鄭與父母恐其復發,苦留之,伊曰:“一擊後永斷妒根。”衆不之信。伊乃取杵付鄭,曰:“君其寶之!倘河東復吼,持之可當金鎖。”伊遂去。讓謹受而藏之櫝。後馬果異從前,相安載餘,而此杵庋之高閣,未嘗複用。忽一日伊至,倉皇失措,如有急難。鄭延入甫坐,伊曰:“無暇他說,速還我杵。”鄭即付伊。問何以匆遽若此,伊曰:“君有不知。我非人,本狐俠也,嘗爲人間報不平。因君困於妒婦,恐斬君嗣,於神庫中竊得周文王后妃娘娘浣衣杵,又名化妒捶,爲君制奇禍。今庫中失此鎮物,入宮見嫉,憎及蛾眉。縉紳顯宦,以至首善之區,其風大振,幾有不可撲滅之勢。上帝震怒,訪緝竊杵之盜,急不可待,故來取以歸還耳。”言訖不見。而鄭一妻一妾,終身無復間言,俱產一子。問馬前事,每顏厚雲。

(近日獅吼大盛,安得此杵遍及人間?[七如])

少霞

晉沁水孝廉張本義,年七十,妻早死。爲臨安太守,精神強幹,有班伯黃霸之目。一子,名成,粗鄙近利。公頗無舐犢愛,蓋知其弗克負荷也。

公有婢少霞,年十七,簡靜而文,常侍公左右。一日春闌無事,雨過階除,公忽憶去年有人贈碧鳳仙子,命少霞出之。公啓緘見其稗落,恐不能萌櫱。少霞曰:“但趁此一塊好潤土,可毋論其隔年種也。”公感其言,遂納之。逾年生一子,命名復。郡僚紳士,皆爲公作湯餅,送洗兒錢。獨其子揶揄之,以爲老蚌生珠,恐未必然。

公致仕歸林下,少霞嘗私語公曰:“妾以蒲柳託根桃葉,不敢以老去詩人,遂忘情於半臂。幸而徵蘭有夢,但呱呱者在懷,正恐先生風燭,長公子非愛惜紫荊花者。則一斗粟竟不相舂,我母子當不知死所矣!”言罷,嗚咽欲絕。公乃作書一卷貽少霞曰:“我死後,爾母子料不見容。我今即厚爾,伊奪之,無益也。我籌之審,俟復兒年長大,吾邑有賢令尹至,可令赴訴焉。爾母子之恆產出於斯,善寶之。”少霞乃密藏諸櫝。公又命長子成至,稽田籍,點什物及騾馬婢僕,悉歸焉。成請曰:“少霞母子,何以置之?”公曰:“嬖人之子也,西山有石田二十畝,屋一區,足矣。”呼少霞告之,泣而去。初不以爲復之薄也。逾歲公卒,成主殯事,多不循禮。欲爲其父柩前導龍鳳節,如法駕儀。又令畫士於父影上加珊瑚頂,邑人訕之,乃止。

有名娼女,成豔之,買爲妾,未小祥,岳家責之。成毆長婦,遂自縊。多方請託,事乃寢。所交結皆豪富棍徒。人有借貸者,必重息盤剝,以充其欲。日者告少霞曰:“西山之陽,有先人之田廬在。爾母子盍往焉?父命也,不可違。”少霞悽惶攜子往,一切井竈瓢杓,皆無所爲謀。少霞紡績自給。十年間,復知有母而不知父,問母曰:“人莫不有父,我獨無?”少霞悽然曰:“爾父死矣。”後復從塾師讀,歸問母曰:“城中大郎,皆說是兒兄。何以兄錦繡而弟藍縷?”少霞曰:“兒但讀,俟長大便有好衣着。”又數年,復已成人。當十月朔,少霞攜復展墓。成方令妾着紫貂裘,跨少驪駒,隨從僕婦皆戎裝,獵於郊。便道過墓,見少霞母子單寒,傲視之。少霞命復拜兄,成拱手曰:“小客貴姓?我不敢弟汝也。”即其婢僕也不與齒。其妾取錢二百與復。復擲於地曰:“我不屑爾臭鏹也!”妾曰:“小乞兒不識好歹!”遂各匆匆車騎去。

斯時少霞觸景傷心,撫膺垂淚,九原已杳,遺子堪憐,不覺失色大慟,響振林木。復撤饌,掖母歸,猶嗚嗚不輟。復乃長跽而請曰:“母毋傷也。母爲父妾,撫子受困,分所當然。況剝極必回,天之常道。兒讀書何事?或得捧毛生檄,以慰吾母十餘年冰霜節操,亦未可定。何必以當境迍邅,用是悲淚爲耶?”少霞聞之,乃收淚而爲喜,忖曰:“兒子長矣。”

時當童子試。少霞緬述遺囑,出字一卷。復盥手展視,上有詩一首曰:

七十年來又一春,此春度後更無春。只因風木秋凋後,恐有同根釜泣人。

讀罷涕泗而受,入城赴考。令見其垂髫韶秀,衣服破綻。及閱清貫,爲故張宦子,曰:“汝縉紳郎,何一貧至此?”復曰:“但富於文,貧何病?”令異之,乃捻數頁書曰:“自《學而》第一起,至《八佾》第三止,面試汝一破題。”復應聲曰:“學而優則仕,樂其可知也。”令大賞識。試畢擢第一。後入署謝令,乃告曰:“復,故臨安守側室之子也。因兄成不相能,逐我母子於外,衣單食缺,十有五年矣。父在時,曾有遺詩一卷,囑謂死後如兄果相凌,有賢邑侯至,呈之,當爲我母子地也。”袖卷出。侯接視其詩,並有鈐印年月日,且猶在官時,生復之年。侯曰:“賢契暫歸,詩卷留閱數日,當緩圖之。”復謝出。一日,令忽拘成至,問曰:“汝父有几子?”成曰:“居長,有父妾生一弟復。”令曰:“安在?”成曰:“居鄉業儒,現蒙擢首者是也。”令拍案曰:“父死未寒,逐庶母,棄稚子,乃坐擁多資,奇贏隴斷。惡跡款款,不可指數。弟兄手足,分雖有長次之序,而產自無嫡庶之分,奈何令其子母單寒不給?汝尚有人心乎!”成聞言,汗流浹背,齟齬曰:“母弟鄉居,父命所在。”令大怒,擲父詩於地,曰:“汝不以兄弟應分之恆產是與,乃藉口於汝父臨終之亂命是遵。試觀此詩,爾父亦逆料爾有今日之喪心也。”令乃着其族長計產均分。成亦不能致辯,遂遵其判。析產後,復頓富。因感令德,令去沁時,復以千金贐之。令不受,曰:“我不欲多金,恐將來不能安我二子也。曷修孔子廟堂,爲一邑光,且爲爾先人德。”令臨歧,謂復曰:“士人懷才抱道,擁琴書,臥空山,蕭然嘯傲,斯已耳。一旦與人家國事,一官一邑,上何以不負朝庭,下何以子我百姓。即琴鶴相隨,效趙清獻往來蜀郡,未爲不可。又何必竭小民脂膏,充我囊橐乎?子孫賢,或謹守吾業;不賢,將災害及身。如賢契者,鵬博鴻舉,正未有艾。得志後,尤當痛心疾首,引以爲戒。其毋忘西山藜藿也。”復謹受教而書紳焉。兄雖嫉復,亦無如何。

兄以刻薄,弟以寬仁。刻則寡恩,仁皆慕德,舊時婢僕,皆歸於復,而少霞又有賢母風。成生二子,皆淫蕩,家遂敗。覆成進士,爲刑曹五年。出守臨安,成且來任,復恭事之,郡人稱之小張太守。復固廉介,不見喜於當途,以終養告。去臨安,泊如也,人以爲不若老太守滿載歸。復慨然曰:“我有所受之矣。”

喜娘

聞人垿,海州人。家溫飽,鄉居,優貢生。娶妻黃氏,年三十,賢而無嗣。妻欲爲聞納妾,海固僻壤,無當意者。其中表單伯言,以吏考得儀封丞,將之任,謂聞曰:“兄閒居無所事,家中計不勞佈置,盍隨弟之官?衙廨縱冷落,未必不如村落。升斗祿,亦可分供作遊資。徒老牖下,使眼界狹窄,豈非憾事?”聞妻亦曰:“同叔叔往,大好事。汝兄年四旬,膝前尚空空。弟在官,一呼喚皆百應,覓得一善養子者,備防老計。我固非吼吼虔乞婆,終日抱醋瓶的,想叔叔亦深悉也。”聞初意懶,因妻言,忻然。妻爲之辦裝,盤費外,又以百金置行橐,謂聞曰:“千里跋涉,囊中物是丈夫膽。或有所遇,一時叔叔處未便湊手,求人何如求己也?”

遂行,與單同車。儀封濱大河,人物繁盛。丞雖佐僚,而防河守險,魚雁堤岸,正不得以閒曹目。哦松拄笏,非爲儀丞言也。聞性疏曠,不受拘束,嘗恣情遊覽。古剎荒原,信步則往。或臨水而低徊,或登山而憑眺,皆足以暢敘幽情,更饒勝具,即使沽酒買魚,亦復探囊可得。

日者聞甫出,見皁衣人縶白髮翁,翁垂首泣。聞佇立,見皁怒勒索,批翁頰曰:“老絕物,欠皇帝老子債,恃不得肉頭相!”聞解之曰:“門中友,何不稍憐恤老年人?”皁素知聞爲二尹戚,乃釋手,曰:“玩戶也。”翁跪而泣,聞掖起。翁曰:“我豈敢累積年銀米?因此一條河沙壓後,至今不一毛。家貧又無兒,又髦邁,嗷嗷數口,不能逃亡。今催科急,死而已。”聞惻然曰:“所欠幾何?”翁曰:“新舊二十餘金。”聞謂皁者:“與翁少待。”聞去移時返,出金,如數完納,釋翁。翁感謝,遂志聞姓名以歸。聞返署,亦不告單。

明年,會鄉有賽會。聞觀返,雨載途,奔村落避之。適見茅屋環牆,門樓草茨,有垂楊一樹臥路口,聞趨立門中,雨直瀟瀟下。西來一翁,破笠荷鋤,提茄子數頭,見聞忻喜曰:“恩人至矣!”聞審之,則去歲之欠糧翁也。翁告其妻,延之入內。聞謝曰:“雨住即行。”翁固挽之,聞不得已,入草舍。翁無他所,惟左右復室,一翁自居,一女居焉。翁夫婦拜跪曰:“去臘蒙恩,俾得一家團聚。再造深仁,銘肌浹髓。”遂指案上爐幾:“我兩口清貧,惟日燒一炷香,祝恩人福壽增耳。”聞遜謝不當。翁呼曰:“喜妮子,出來拜見。”

女出,年十五,挽大辮,分頭,小水纘,面白泛紅,彎眉,兩頰微渦,着新翠布衫,雙靸假套鞋,鞋半截紅如狗牙椒。女插燭拜,聞不敢受。翁挾聞令其拜畢,起立。翁曰:“莫得閒,廚下與汝母具饌去。”女微哂,出隨其母。聞辭,翁必不可,曰:“恩人太矯矣,即不獲千金報,詎不容我作一飯主人耶?”聞又見檐前淅瀝,遂留。少而村醪雛雞、山蔬麥飯羅列於前。雖市遠絕少佳餚,而田家況味,即餅圓蔥寸,何莫非潔治以延賓也。座間問聞,聞亦詢翁,兩人家世,無不悉述。翁曰:“恩人當早爲後嗣計。無似老朽今日,如門前掛無兒肉,煢煢苦,誚讓更復難堪。”語次,女攜茶具入,聞視女,翁辭頓輟。女立翁後,翁指女告聞曰:“村姑兒頗不拙,終日語刺刺,只能要針線。怎不作一男子,替汝父撐門戶?”女拔鬢邊小搔頭,低首剔履上泥。繼燭,雨更盆注,翁即設榻女舍。女欣欣持彗襆被,聞不自安。天甫白,翁出,母女入廚,作桃花糝、荷葉面啖聞。聞起,翁勸箸。翁恐泥濘,已備蹇於門。聞謝歸,遂告單。

自此以往,翁嘗入城探聞。如春野一蔬,秋田一黍,翁必致送。聞與單宦況蕭條,固樂得此田舍翁相往來也。女時制香囊襪履,以爲聞壽。單見之,頗稱其巧,單乃陰爲聞往媒其女,而議聘焉。翁夫婦首肯曰:“我受聞君大德,又知夫人不育,久欲以弱息贈,但恐聞君不受,固未敢啓口。今尹侯一言,足重九鼎。謹請擇吉,聘則不必言也。”聞知之,咎單曰:“拯人急而利人之女,恐非君子之行。”單曰:“不然,救人當俄頃之間,解囊於行李之際,時當飢溺,惠施行路,寧復計及翁有女而後出此?翁之雲報,表君德也。兄何辭焉?固當坦腹東牀耳。”聞遂娶女,闔署稱爲喜娘。

喜娘慧而能,善體聞意。閱月,聞與俱東歸。聞先至家告黃氏。喜娘至,展拜黃,舉止恪順,早息不輟,代黃氏勞,黃亦愛之。告聞,迎其父母來海。一日,黃偶忘一件事,喜娘曰:“妾已辦之。”黃素多病,今審喜娘可託,乃盡委以家務。喜娘董率家人,親操井臼,課紡績,功倍往昔。又通悉田事,祈晴問雨,播種助苗,罔不井井有條。喜娘多種麥則麥收,多種黍則黍收,雖老農圃不如也。五六年中,家益裕,廣治沃田四百餘畝。生一子,黃氏待之如己出。黃氏嘗對人曰:“自喜娘到吾家,皆不知穿食事,但個個飯來張口,衣來動手而已。”

胳瘩老孃

湖州有婺婦,號胳瘩老孃。能刀筆,爲訟師,遠近皆耳其名。凡有大訟久年不結者,憑其一字數筆,皆可挽折,雖百喙不能置辯。因之射利,計利厚則蔑理甚。

邑有富甲之媳,早孀,欲改適。翁不許,強其貞守。媳丐於老孃。老孃索其一千六百金,弁其狀十六字曰:“氏年十九,夫死無子,翁壯而鰥,叔大未娶。”官遂令其他適。會江北歲不登,人皆販米江南。江南之人閉糴。構訟洶洶,販者蜂擁,莫可爲計。有知老孃者,懇其一詞。索以三千金。詞今日入,而明日遂放糴焉。其全詞不錄,中有一聯雲:“列國分爭,尚有移民移粟;天朝一統,何分江北江南。”

浙人吳姓,家富有,蓄優伶。有伶人問吳曰:“如捉得竊賊,將何法而痛懲之?”吳曰:“有一法最妙,當倒懸之,用陳醋灌鼻孔中,則竊苦甚,詰其事,可無遁詞。”適外村有監生某,太戇生也,不懂人事。一日觀劇於村,值夜人散,監獨立場下。伶以爲竊,縶而問,不答,遂如吳法,灌醋而死。鳴於官,驗之,爲某村監生。官鞫伶,伶以爲受之於吳,復拘吳刑之,遂承招焉。吳之子幕於豫,聞父難,遄歸。百詞而莫贖其父,乃往湖州求老孃。奉以多金,遂爲捉刀,立就一詞。其詞中用意,引孟子言燕可伐一節,“伐燕固在齊而不在孟子”云云。詞入乃釋吳,而罪定灌醋者。

籲,是婦亦奇矣!奈何以胳瘩名?蓋亦厲氣之結也。天之生才,往往令人不可測有如此者。

二妙

褚文興,吳賈也。貿於粵,往來十易春秋,計利倍蓰。而蠻煙瘴雨,經嘗備至。粵有黎姓者,褚之舊館人也。黎有女名二妙,多姿且慧,年十三,甫垂髫。嘗於盤鴉後束短髮,縷絲作辮,披肩際。褚每南來,多攜奩具脂粉贈之。其初也,褚愛之而憐其稚;繼也,妙感之而情爲移。逆旅之中,雙環麼鳳,藉以消遣,而褚亦愈久而不及亂。

會南歸三載,值廣南諸郡流疫,商賈斷絕。黎氏素無產,蕭條貧憊,家遂以落。二妙年十六,母死,其父鰥,嘗貸爲炊,日不舉火。父出不家,妙固煢煢掩雙扉也。一日,褚忽至,黎老見之,備道苦況,二妙亦羞以爲容。褚不忍去而之他,仍假館焉。

粵有大麻瘋,人中之,肉潰死,人皆屏棄,不與同巷。男子不治;女有之,與人交接可療。客粵者往往中其毒,俗名“賣瘋”,亦曰“過癩”。時二妙傳染是疾,其父使妙移於褚。黎假出,妙至褚所。褚喜求合,女愀然曰:“我不忍禍君也。”遂告以故,且令褚速去,並乞異日病發,望藁葬於道路之旁,言已嗚咽。褚曰:“卿無悲淚!”乃出橐金貽妙,“倘果不治,卿即南來,當養卿以天年。”妙拜謝,褚匆匆別。

後半年創劇,潰出肌膚,衆共棄之。妙乃流丐而南,形益穢。十閱月至吳閶,訪褚門而告。褚收之,居以廢圃。家人日投食,皆掩鼻。圃中有老槐,空其腔,蛇虺憑以爲窠。妙食庋於牖上,蛇嘗來食妙食,而妙亦食蛇所食之食。妙一日忽收膿結痂,脫然以起。回視薦上,如敗鼓皮數十片。

家人異之,褚亦來視,如剝瓠。褚問妙,亦不解其故。更閱月,發理頤豐,居然佳麗。褚婦頗賢,移之閨。況褚本不能忘情於妙,而妙且感情於褚者,遂納爲姬。後葺圃,見大蛇出樹中雲。

顛當

侯文智,天津人。多財,爲海舶估,後爲引鹺商。酷好聲技,多姬妾,悉善彈吹。有門夥某自晉來,送侯一婢,名顛當。年十三,發垂髫而黝黑可照,眉目如水,侯喜自不勝,如獲拱璧。一年而百技皆通,妙於音律。每度一曲,不惟能作新聲,更多媚態。有時一手支頤,以目流盼,無不與曲中情景繪畫而出。房幃間嬌容緩步,對之如在消魂橋上,煩渴胥蠲。羣婢效之,終莫得其形似。侯嘗祕諸密室,雖至戚難睹其面也。

語云“佳人一顧,可以傾城”,況侯生無晉文公之識,而有石季倫之癖,宜乎金屋成而玉山頹矣。五年中商欠累積,一敗塗地。始也飄零珠履三千,繼也流散金釵十二,觸目痛心。侯將不支,遂漸以病。獨顛當相依不去。侯曰:“我貧將死,卿當先去,以自爲謀。”顛當曰:“妾禍水也,此天遣以禍君家者也。君已及禍,妾將焉往?但妾見君生平雖貪聲技,蓄姬妾,尚少淫惡。若斷君嗣,未免太慘。妾今娠五月,或得一子以延侯氏後,但不能光大門閭耳。”侯泣謝而逝。家人以顛當美,欲鬻之,顛當罵曰:“我不去,將奈我何?倘他族實逼處此爲嫌,則侯家尚有舊樓,我獨不能效綠珠碎首耶!”家人又以無可分產,遂聽之。乃居侯氏舊園,敗屋一區。有惡少夜欲窺之,及其籬藩,即觫慄不敢前。日常閉門,鄰家亦不見其有炊煙起,叩戶入視,顛當儼然且突黔而釜未生塵也。

半年,果產一男,其貌酷類母。及長,人見其韶秀,勸入塾。顛當曰:“幾見浪蕩子孫有讀書成名者?非必其子若孫之果不肖,其所由來非一朝夕之故。”至十歲,梳丱髻,着犢鼻褌,妙麗如脂。其母教之詞曲,伊即能曼聲鶯語,嚦嚦可聽。又令其習妖態,作愁眉啼、折腰步、齲齒笑,大有母風。母令其遊於昔日之門下客———皆今日之堂上翁,爲之獻技醵金。諸人見之,無不顛倒。一時聲價,重若千金。鹹曰:“顛當不可得而見之矣,得見當子也斯可矣!”於是纏頭彩擲,不計其數。顛當乃爲之娶妻,而侯氏之嗣,賴以不斬。顛當告其子曰:“是道也,可以歌,不可以孌;可以卜晝,不可以卜夜。總使其若遠若近,若有情若無情。取前人所未有之心思,創而新時人之耳目,然後可以驚庸流之聞見,可以移賢智之性情。繡簾文榻間,立紅氍毹,正如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斯其術乃工矣。”所以吳伶避席,越女停橈,名公巨卿乃獨噪“當子”之名也。因是始傳,至今有此一戲。又云當子狐也,不然,當子不能有是媚。

(近日在郎牧之宴會中,偶來擋子一班,演唱不終席,聞者皆倦,如對古樂。人情變易,一至於此!)

紫歡

金陵妓紫歡者,自言晉人。十七歲來南,自鬻爲娼。河房有富鴇,視其貌無倫比,聲技稱絕,鹹以爲錢樹子,八百金買之。歡一入院,遂空其羣。歡乃毀舊館垣,嫌其湫隘。自畫圖式,鳩工庀材,移竹栽花,臨水建閣。落成,自題曰“鸚鵡荼蘼之閣”。一切器用服食,窮極工巧。歡嘗獨置一室,懸純陽像。人曰:“何不供大士?”歡曰:“論其普渡衆生一也,吾尤喜回道人之膽氣粗豪,襟期磊落,於我心竊有慕焉。”歡不着隔日衣,文錦繡舄滿笥簏。自奉奢侈,貴介大賈之所不能比擬,正所謂“日費萬錢,尚無下箸處”也。時之來交紫歡者,但得蒙一盼,雖盈千累萬,亦所不惜,且以爲榮。

會當秋風桂子之年,人文聚萃,長板橋頭、莫愁湖畔,無不蜂屯蟻附。而紫歡乃大開園亭,廣列華筵。預訪某州邑名下之士,以及寒單布衣,延之益力。是日,歡盛裝華服,曲盡殷勤。試後如有貧不能歸者,悉贐焉。

溫汝礪,溧陽人。好學能文,苦貧,來試,寓窮邸。歡招溫,溫辭。一日,歡軟輿至溫邸,入,溫驚問,歡笑曰:“諸君子皆與歡言,先生何以獨不與歡言耶?聞先生固窮,謹以百金助膏火。”命從人取置几上。溫方遜謝,而歡已出門匆匆去。溫於是年登榜首。蕪湖大賈湯廷楷豔之,以三千金贖歡爲妾。歡從之數月,見湯鄙吝,輒病惡。湯不得已,聽歡所欲,以博歡心。歡則爲之華屋宇、美衣食、蓄婢僕、延賓客,優伶技藝日滿庭除,歡猶以爲無可消遣者。二年,湯不能供幣賦。湯貧歡去,復歸金陵舊院,車填馬溢,震動一時。巷中人曰:“歡姑娘回,窮人之福,富人之災也。”當紫歡之在金陵也,十年之中,富人爲所傾敗者二十五家;而里巷編氓之間,望之舉火者日三百人。

一日,有老尼至歡門,欲見歡。歡出迎,尼曰:“事完否?”歡曰:“妾已了之矣。”尼乃按歡頂上,應手而匾,納入一荷囊而去。今秦淮河諸妓,尤有愛士之風,其紫歡之遺耶!

阿嬙

阿嬙,廣東肇慶女子也。年十四,母死。父好樗蒲,多負,鬻女,女遂落狹邪。有富舍喜之,以番錢五百購爲小星,貯之別室,暱愛逾常。幾年爲大婦覺,大婦固悍妒,操刀往逐之,無見憐意,捨不得已,遣之。媒居爲奇貨,攜之番禺。

番禺爲省會首邑,沙面皆蛋戶,廝養娃妓,不下千百。蛋戶爲粵之不齒類,以舟爲屋,沙水聚族爲裏,捕魚蝦爲業,如晉之樂戶、浙之惰伻、楚之漁戶也。媒賣之蛋艇。阿嬙一至,遂空其羣,嬙復落煙花。嬙智慧不凡,所見輒通,藝技入手,無不精妙,間亦涉書詞。粵中有《摸魚歌》最雅,嬙信口占之,皆妙句。如雲:

二月南風莫怕寒,阿嫂行上望夫山。雲橫雲斷湞江水,情郎販米下梧關。

芭蕉取絲不呷果,絲絲織作千孔羅。落盡木棉花如錦,一身縠薄好郎摸。

至“水調”、“南詞”,真又歌喉一串珠矣。粵女不纏腳,方履、繡紅綾波瘦襪,有一種別韻。蠻音多不可辨,嬙之蘇白京腔,登答尤工,河下傾動,聲價千金。貴介達官,放浪於珠江煙水間者,舟中無阿嬙,如座上少油木梳也。

餘友謝伯莊,宦家子,少有老成之目。饒資,客廣南,嘗與諸同人遊。粵城卑溼,絕少遊觀,惟海上駕一葉舟,最足娛人心目。謝之遊志在流水,而同人之遊心在美人。然其趨不同,而又不能不與之合,所以花樓小艇中,有謝之跡,遂又有嬙之遇。嬙又每視諸裙屐多勿睇,而謝因家書促歸,心旌搖搖,對此倚門娼,若恐浼,談笑間直不知有美麗在側也,惟以平淡遇之。乃嬙之視謝獨摯,自入門以及酒闌,嬙之目惟謝、心惟謝,謝左則嬙隨之左,謝右則嬙隨之右,謝歌則嬙執板以和,謝握管則嬙磨隃糜以進。同人舉觴,謝固豪飲;偶爲拇戰所困,而嬙素涓滴,輒爲謝進三爵,意甚得也。同人皆慶謝之誠願有當於嬙之特賞雲。日斜,謝欲歸。粵濱海多盜,管鑰不至酉,謝呼船傍岸,嬙若有所失,依依惜別。去時猶佇望渡煙,不轉盼也。

翌日,前友至,復約,謝辭以冗。及歸裝三日前又至,謝不得已,往。甫入艙,而嬙已在舟中久候矣,華飾炫然,曰:“謝公子將促歸,小女子無以爲贈,敢置杯酒蒸豚,爲公子祖餞於舟中。倘公子異日飛騰,重遊五嶺,節旄到處,而小女子門前冷落,殘質風濤,人生若夢,生死莫必,正不知清明麥飯,司馬青衫,公子能重續蘇白二公佳話否?”言已,嗚咽欲絕。謝憮然曰:“邂逅相逢,不意卿愛若斯也。僕本恨人,鍾情絕少,今竟於蠻煙瘴雨中得一知己。嘻,可以不恨。”乃入席盡歡。既而酒闌燈炧,嬙挽謝,謝亦心醉嬙,遂枕藉乎舟中矣。諸同人亦各有樂地。衽席間,嬙之曲承繾綣,如不勝衣,豐肌膩骨,發擁乳香,無一不可人懷抱。即足趾雪凝,握之直似一雙軟璧。至口脂雞舌,吞吐風情,更出凡想。當其柔詞細語,道述生平,並問伯莊蹤跡家事。嬙知謝之不能偕嬙也,而謝亦實以不能偕嬙告。嬙偎倚嘆息,呼天緣之不假,終夜淚汐,與子潮並長,鴛枕爲之盡漬。晨起,謝帆亦掛,嬙送之清遠峽口,欷歔而別。謝德之。

辛丑,餘南行,謝囑餘訪之,並託寄繭緞等物。餘抵粵,次年始在羊城。亦爲友人招飲舫中,座間二十餘,一妓雲系阿嬙,然已半老佳人,昔年風味,猶覺嬌仍在目。餘因舉謝伯莊以問,而嬙若或忘之者。餘詿甚,因以其所寄物歸而趙焉,且告以悔。

(餘友伯莊之不智也,向非以家事遄歸,幾爲蠻女兒所困。餘甫聞謝言,亦感,孰知十年之後而嬙之謀始敗。嬙亦狡獪矣哉!諺雲“少不入廣”,蓋其世世相傳,設此陷阱,牢籠天下,卒令身死蠻鄉,鬼成異域,甘心禍水而不悟者,什千百也。伯莊其幸耳。

粵省風土最異,如魚姊蜆妹,舵花舟草詳矣。今沙面一帶,自靖海門起,羣娃聚族,以木庋水,結篷曰“寮”,所居之舟曰“高尾艇”,延客之舟曰“花樓”,亦曰“黑樓”,如“大沙飛”,“滿江紅”之類。千艘分列,中留甬水之道,以便遊觀,曰“水心街”。客觀妓曰“打水圍”,妓接客曰“來瞭”。客至則進檳榔,入口若紅絳點脣;繼則吸鴉片煙,諸女伴相與疊股而醉昏昏。呼小者曰“阿姑”,及長髮分攏者曰“橫梳”,有夫曰“阿嫂”,主事者曰“事頭婆”,統而言之曰“老舉”。此名色又異,故附於此。)

卷九 仙狐部

紅葉

甌寧範一湖,爲人誠篤好善,年三十,不獲一芹,遂恣情山水。一日,遊武夷十六洞,至鐵笛亭。見二人對坐,執榼酒相與酣飲。範至,二人讓之坐,問範,告以姓氏。範問二人,曰:“彭武、彭夷兄弟也。”勸範飲。二人曰:“佳客邂逅,曷出美饌。”乃啓櫝,中一蒸兒。範驚掩面,不敢下箸。二人笑視,遂相啖食殆盡,範只飲一盞酒。一人問範何所長,範曰:“願學醫而未逮也。”武出一書貽範曰:“君曾讀此否?”範視之,皆奇方脈訣、鍼灸經絡。過十餘頁,武即奪而藏之袖中。範求終讀,武曰:“足下得之,已可名世。”忽二人足底雲生,冉冉直上,遺落紅葉一片,鮮豔可愛,插以金針。範乃悟其爲仙,深悔失之覿面,遂懷葉藏針返。途中默誦所見書,一字不遺,歸錄之祕篋,而紅葉經久不枯。於是設市肆,蜂窠鹿角、藥臼青囊,居然一小杏林。有患腦後瘡者,一年不愈,不容人撫動。其亭前有柳樹,範度其尺寸針之,樹中出血升餘,而人遂瘥。從此範之名噪,而範之究心於醫也益力。

有鄰某不服範術,當盛暑見範來,於當途日熾土上滾,作霍亂之狀以試之。範脈其關寸,驚曰:“此冷熱相激,肺已裂矣,不可救藥。”鄰笑其妄,歸家果暴卒。建寧太守某公得一症,忽視人物無不倒覆,衆醫不知何症。範至診視,問其從人曰:“貴官嘗從事於曲糵否?”從者曰:“豪於飲。”範曰:“是矣。”密囑家人疾輿載之,至十里外,覆其輿。太守僕,自輿蓋墜出,後視物遂正。衆醫問其病之故,範曰:“此酒後氣不統血,牀頭倒嘔,心掛胞絡,不得下垂耳。”

富甲某母病,醫者誤用參芪,瀕死。範至診脈,並素所服衆方遍閱一過,乃書曰“人蔘一兩煅灰”,餘蘇解數味而已。投之霍然。前醫多人曰:“先生誠盧扁,治某太夫人可謂以針投芥,應手而得。但參用煅灰,伊古未有此制也,願先生教我。”範笑曰:“某太夫人本無甚二豎之憂,諸君子遽加以七年之艾,膈於中而不相下,復益補劑,何異負薪救火?倘餘不用是參,則數品草根木葉,不特爲諸公所輕,亦爲主人所不屑用,故用之以煅。正所以置有用以無用之權而用之,乃得其無用之妙;觀者可以從同而見賞,病者即獲投症而有喜。不然,《肘後方》恐覆瓿久矣!”衆慚服。

一夜,範聽雨危坐,聞窗外有呻吟聲甚慘。範問之,一女子應曰:“我鬼也。生前病骨蒸死,今雖爲鬼,痛亦如生。聞先生名醫,故來求治。但我無形,未知如何而可?”範曰:“可治也。”乃縛一茅草人形,按穴針之,計日而瘳。女來謝曰:“蒙君療我痼疾,澤及枯骨,願爲先生婢,以報大德。”後時依刀圭前後,名曰“桃膠”,呼之即至;或相隨囊履,百里不離。過人閨閣曖昧之處,桃悉知之,而範固無俟望、聞、問、切,已瞭若指掌,人皆不知也。

或勸其著書垂世,範曰:“醫之爲言,意也。腠理之微,隨氣亦巧;針石之介,毫芒即乖。神存心手之間,心可得而解者,口不可得而宣也,言之適足以誤人耳,何益之有?”二彭相傳爲彭祖之子云。

(蘇州葉天士,名醫也。夏日與友人偶在梧桐樹下對弈,忽一葉落枰間,葉拾起。適有以難產告者,葉即以桐葉與之,令其煎服。後胎果下。衆問曰:“桐葉固可催生乎?”葉曰:“非也。”衆曰:“先生何以用之?且用之而效若是。”葉曰:“適桐葉落時,正值立秋之候耳。《淮南子》謂一葉落而天下皆秋,獨不可通於醫乎?”此亦意也。七如)

莊仙人

武進劉紫村先生,爲大學士時,請乩,有仙主於其家。仙能斷謀,公事之唯謹,凡國家大計、生民休慼,必諮於仙而後入告,即接物居官,一舉一動,亦必請命於仙而後行。構淨室以奉之,唯扶乩者某與仙居其中。凡乩之所示,凜於弟子之於先生也。

一日,扶乩某以事將歸,公即請於仙曰:“某今將歸,侍側者誰代其職?”仙雲:“公之中表莊培封與我有緣,可代也。其人曾於數月前來都,欲謁公而未果,公可詢之同鄉官京師者,當知其行止也。”公詢之,以不願干謁,恐蹈奔競之嫌,復歸於吳。公乃致書常州太守招莊。莊北上,謁仙,仙降乩與莊敘舊雲:“三百年前與君講道廬山,臨別時我贈君玉環,猶相憶否?”莊茫茫莫對,唯唯而已。劉令居仙室中。如是者瓣香清供,相與共晨夕者,兩易寒暑。

莊故江南茂才,會省試欲歸。仙示莊曰:“君科第中人也。君相寒儉,餘將爲君表而出之。”是夜,莊忽病狂,一室若譁,向隅而奔。家人告公以狀,公以禁闥,戒勿揚,鍵戶而俟之。家人隙而窺,見莊上跽,以指圈面曰:“臉要大。”莊面遂如滿月。以手畫眉曰:“眉要高。”莊眉遂如起蠶。由是耳、目、口、鼻莫不得手而應心矣。夜半乃倦,方自就寢。明日視之,則方面大耳,廣顙豐頤,非復當日負郭莊生也。劉公披衣來認,亦幾覿面相失。莊因攬鏡自照,亦啞然笑其形容之頓改耳。

越日,莊戒行,仙又示雲:“君歸睏乏,何以爲謀?劉公清廉,難爲君壯行色。予授君一符咒,焚而飲,可代刀圭,以濟人,因而自濟。君其寶之,勿貪勿吝。”莊拜受,辭仙行。仙居劉第,無可與者,而仙亦辭劉而歸蓬壺矣。莊歸途遲遲行,試其術於天津、山左、維揚間,效如響,名振,而仙人之號自此始。莊不索謝,貽之亦不卻,抵舍而客囊頗裕。是科獲中後,以符術治人,輒不驗。

會試屢躓南宮,截取江西瑞金令。莊性慈和,政務德化,邑大治。當事以其迕執憎之。會撫軍過境,家人索勒不遂,詬莊。莊不受,杖之,懷綬見撫軍曰:“職雖卑,是朝廷官,非大人廝養所可辱者,將何以蒞民?”請解任。撫慰莊,還其印綬,逐其家人。旋以他事中傷之,遂罷官。寓南昌陳善人家,歸資莫措,日給不周。

陳豫章之長者,富而好施,爲莊力辦捐復,後仍發江西補某縣,調臨川。莊居官早起,案無留牘,政暇則詩酒弈棋而已。終以圭稜不合時宜,又六年告歸。年七十,目炯炯,聲如銅鐘,益健步履。親故訪之,即留與手談,終日不倦。卒時,預知撤瑟之期。莊名橚,字培封,人呼爲仙人云。

(作宦不得志於大官,強於得罪子民。千古一轍,良可寄慨!七如是作,豈自道耶?袁碩夫)

石帆

登州卞京家貧,三十失伉儷,奇士也。嘗浪遊南北,糗粱斷絕,因借舟過浙江,渡海鹽。忽遭颶風,舟覆桅折,卞即遵海而下。既乃飄至一島,扳岸直登。翠峯百仞,高插雲表,下皆平石,周圍作坡陀,而潮水震盪,如坐艨艟。衣溼如洗,風颼飀至。

無何,月出海上,照耀波光,似火飛金湧,身不自主。方駭異間,又覺目前渺渺,亙天又起一峯,衝風破浪而來,與己坐之峯,若相低昂鞺鞳於其間。卞蹲伏一角,莫敢仰視。近則雙峯並峙,屹然而立。忽見前峯下有紅燈數十對,度石而來,月色燈光,杳不可辨,至後峯腳下而沒。頃刻燈復出,較倍於前,又度前峯,漸隱。乃見前峯如掛帆飽風以去。一天星月,澄然無際。回顧後峯間,尚餘一燈如杏,明滅來前。

將近身所,儼一美女,披雲氅,持燈上下照卞曰:“客從何來?”卞告以風壞舟故。女曰:“空山無人,罡風可畏。曷隨吾燈往?”卞隨之至峯下,有門洞開。入內則朱檐碧瓦,萬戶千門,類王者居。至東北隅,復入重門一小苑中。女令卞入室,繡幃錦幔,几席半彩繢,器用多漆畫。女乃出新衣衣之,衣皆繡緣。曰:“郎君何方人?”卞曰:“登州人。”女曰:“奴與君有夙緣也。”遂與卞解帶入幃。女固無異常人,獨其足下則繡襪繪舄。枕間謂卞曰:“奴顧英也,石帆夫人之侍女也。今夜陀磯夫人來請押事,故府中無人。辰起當置郎君衣壁中,毋怖也。”卞應之。而自以爲一生奇遇,不爲之苦。如是日伏夜出,女嘗饋食壁中,皆珍味,多不識。至夜深,攜卞出,或羅酒漿,或評局談棋,備極歡笑。

一日,正臥壁中,忽又有女子入,年次於英,而豐膩肌膚,若有餘脂,其下乃翹然似鳳也。生抱其頰曰:“卿爲誰耶?”女曰:“我盼華也,英妹我。”二人偎褻備至。顧英忽掀幃進食,瞥見女,怒曰:“室無人,汝行竊耶?”女笑曰:“姊幔藏也,誨我以盜,於我何尤?”英轉哂曰:“妹無憊賴,恐屬垣有耳,請以卜夜。”女乃出。英反關戶,相攜去。卞揭衣壁亦出,見室中陳設與夜間無異,獨枕邊一黃冊。竊視,皆諸神號署押其上,並書明季甲申之變云云。卞駭,不敢動,歸壁中。

至夜二女偕來,觥籌交錯,如雙隗,如二喬。英長而修雅,華次而肥黠,二美悉具。卞亦樂此不疲。衽席之間,或英先而華後,或英左而華右,幾令人應接不暇也。侵曉俱去,皆整農如承值狀。一夜,華獨至。卞問英,華曰:“奉使押黃冊去矣。”卞乃把華臂,如秋日藕;玩其足尖,如解結錐。因問英何以不弓,華曰:“伊西北產,其俗然也。”遂相與狎。華露玉體,覆以錦茵。乃脫其貼膚淡黃夾衣衣卞,如雲縠而輕暖異常。卞忽聞窗外落葉聲繁,瑟瑟階除,三秋動念,千里他鄉,固樂未已,而悲又起矣。因告華以意,華曰:“久客思歸,人情也,我不忍以愛暱淹君也。塵世興廢變遷,莫保功名富貴,君其淡漠置之。君歸後倘遇危急,即拆夾裏衣,便可爲計,請以贈君。容俟姊來,當共圖之。此地郎君亦無分久居也。”卞問:“此間仙乎?人乎?”華曰:“人即可以爲仙,仙亦非天外之人,仙亦人而已矣。但郎君福籍所注,非終老於此。百二十年後,尚有好運。”

逾夕英至,華告以故。英不忍舍,華告以數不可違,英乃許。而離情頓起,別緒縈懷。卞復含英咀華,左顧右盼,爲之泣數行下。英與卞一書雲:“君究心於此,較勝恆產。”英、華襲之出甬道,卞不敢視。至洞外,見前峯又泊岸間。英手掖卞登彼岸,華嗚嗚送之。

倏忽之間,峯起而北。卞回望舊山,于波濤間一點如豆,霎時而失。但覺山當人面,波撼崖頭,震盪水天,飄然竟止。身頗不寒,仍著舊衣,內有黃甲並書在焉。曉見漁舟呼載之,皆鄉人也。問其地,則登之陀磯島也。已去家三載矣。閒時翻閱所贈書,即常行星算書。爲人推吉凶,多奇應。

明末賊蜂起,將薄城。卞聞警,即拆夾裏衣,無所見,而綿絮如雲布,出十里之外。賊迷所在以去。後人德其守城之功,祀以鄉賢。計其年,百有二十,而盼華“好運”之說,信不誣也。

小青

王生行本,字雨人,武城人,父官於南。長,丰神俊逸,眉目如畫,時人比之璧人。有相者謂生眼睫有芒角,後當配一仙女。生風度端凝,言笑不苟,官家爭欲婚之,生皆力拒。又以其父宦跡萍蹤,多所未遇。

生嘗於市肆見骨董鋪中有畫美人卷,裝潢蝕剝而容貌端好、神情妙麗,似人小照,無款識。以金購之,更爲重裝,曰:“人但知禮大士像,猶不知慈悲心亦變作春夢婆,度一切冷落衆生也。”日夕焚香瞻拜,對畫如對人。雖傳紙上人,而意中緣常涉幻想。奈何近在咫尺,邈若山河,令人形影徒吊,空想見而不相識耶。嘗有二絕雲:

春日無端去住閒,湘裙碧水鬢青山。何時一枕荒唐夢,總在云云雨雨間。

虹駕不愁天漢闊,星槎那怕鵲橋空。應知人亦能仙去,會向蓬萊第幾宮。

又題畫一詞,調寄《聲聲慢》雲:

還羞又怯,似愛偏驚,真個嬌嬌滴滴。帶笑含顰模樣,誰人描出。輕輕淡淡幾筆,好比如、春花三月。想一會,畫中人、恰似夢中相識。/丰韻天然各別。惱着他、爲何恁般老實。對這一人兒、只是向伊憑說。朦朧一鉤兒月、掛窗前,不清不白。看屋內、燈兒又明又滅。

一夕挑燈夜讀,忽舉首,見女子從畫中下。生驚起致問,女曰:“感君繾綣,不能自已,故不避孽海,又落塵緣。想君丰韻,豈少佳偶,何必終日坐清淨蒲團,伴飄泊影,鬱郁久居此耶?”生喜促坐,女殊不羞澀,擁之也不甚拒,遂與爲歡,備極燕婉。每至夜靜闔戶便來,雅談詩文。翻案頭詩稿,至生好句,輒低聲吟哦,意態蘊藉。西窗剪燭之餘,亦復誰能遣此?宜乎有甚於畫眉者矣。見壁上懸琴,曰:“郎君知音乎?”生曰:“願學焉。”女乃下,而以纖指輕揉,其音嫋嫋。生曰:“請終其曲。”女曰:“但得其趣,固不必託於音也。”

一日正歡笑間,忽見狸奴來撲女裙,作嗚嗚響。女惕然投生懷曰:“郎爲我驅之。”生以拂塵擊之去。女曰:“獅吼之威猶在耶?”生問其故。女曰:“妾生前遭悍婦,心膽懼碎。今見狸奴,猶令我毛骨都悚。”生詳詰之,女曰:“妾小青也,郎即馮郎。當時見逐孤山,此照曾經三易。其二爲悍婦所焚,此則郎君所匿,流在人間者。妾死後,冥司令我再生,以了夙緣。妾固樂死,不願憂生,遂悠忽隨風,不受拘束。因見楊夫人告我,乃知郎君戀戀也。有時談前生事,念及慈親,不能成咽。”生曰:“楊夫人從何處來?”女曰:“蕊珠宮侍值班也。”生曰:“卿生時詩文,十絕一書焚餘之外,猶能記憶否?”女曰:“杳如夢寐,強半遺忘。但零膏剩粉,觸處酸辛耳!”尚記三絕雲:

病裏沉沉怯又嬌,合歡花發獨眠宵。起看一徑忘憂草,移向孤山亦恨苗。

釀得前溪一片雲,閉門春雨亂紛紛。愁眉更掬西泠水,卻畫揚州月二分。

晚妝無力杏花殘,瓣瓣沾泥糝作團。一把柳絲扶不起,輕盈搭在玉欄干。

生爲之筆記焉。人之見之,皆疑鬼而疑狐,生力白其無。後其父詰之,生以實告。父啓戶摘畫,投於火,登時而盡。生肝腸寸斷,較伊生前之炬,更爲慘切。至晚入幃,而畫裏小青固在枕簟間也。生喟然曰:“天衣有縫因風剪。”女即對曰:“花影無根向月栽。”生因反涕爲笑。女曰:“適爲大人所逐,竟而廬舍蕩然,無所依棲。告大人另以閒所置我,我非禍君者。”生告父。父不得已,除西舍爲之成禮。夫人來,女出見,則婉而多風,豔絕人世。夫人曰:“真佳婦也,無怪我兒魂依而夢繞焉。”

女善事翁姑,常不食,雖嚴冬皆着紗縠,未嘗寒慄。或制裘服,力不勝披。逾年,覺顰眉交促,暫數腰圍,乃告夫人曰:“兒有懷矣。”遂食煙火。一日,生入聞兒啼,視之,牀上繃兩兒,生大喜。後兩子名仙照、仙圖,貌皆類母,往往不辨伯仲。以五彩線一系其臂,一系其足雲。女生平不作一筆墨事,但勤針黹。生以爲嗜好之異,何前後判若兩人耶?女曰:“詩以窮而後工,故勞人思婦之作,大抵皆不得志之所爲。其感喟不平,根於心者,悉露於言。而坎坷叢集,富於文者益窮其遇。況內儀志美,中饋稱賢,更非丈夫可比。何必詠柳絮於風前,頌椒花於元日。至隔牆待月之詞,花裏閉門之句,又烏足掛人齒頰也哉!即不然,如妾生前,亦當爲女流握管,永垂龜鑑耳。”

後生父以致仕歸老,生夫妻廝守,終身田園之樂。忽女一日謂生曰:“妾當先去,爲郎君除新舍。”倏忽不見,生亦尋卒。後二子貴顯,以爲事涉不經,故諱言之。

(可以作如是觀。

或謂是祝允明手筆,他手不能作。七如)

劉祭酒

平陰朱太史言,有祭酒劉公娶狐一事:劉公家世以曲糵爲業。年十二,失怙恃,主肆無人,倩其中表某司酒政。一日,告劉曰:“每晨觀作房,輒空一甕,迨無虛夕。將逾月,不解其故。”劉不之信,恐酒工所竊,乃封識去。早起驗視,果如所言。羣以爲此狐仙也,不可以制。劉不服,夜外宿作房邏守之。衆皆寢,劉不寐,微聞唼咂聲。劉潛近聽之,聲在壇中。乃脫衣覆瓿口,呼曰:“捉之矣!”衆來聽,壇內寂然,皆以爲遁。劉曰:“此黠鼠之故智也,毋墮其術。”乃抱甕歸,闔戶火而俟。漏四下,甕中忽曰:“胡爲乎此中?”劉曰:“誰請君入耶?”又曰:“曷放吾歸休?”劉曰:“談何容易!若放爾,數十甕酒價,向何處索取?”曰:“此債尋常,出當倍償。”劉曰:“吾今不欲你償。如欲出,當奉吾約,否則立炬爾將爲醢。”曰:“請言所約。”劉曰:“吾欲爾卜夜與吾嬉。”曰:“可。”乃要以誓。

劉揭甕,出不知所在。次夜洗盞以待,果至。一少年約十四五歲,頭挽雙髻,身着花繡錦團短襲,雲鑲犢鼻褲,小朱履,項系金絡索圈,手挽寶釧,朗朗然姣好無比,與劉相亞。少年曰:“來赴嬉約。”劉喜,問其姓氏,曰:“于姓。”劉遂呼爲兄,與之共嬉。有時或說新奇小傳,令人聽之娓娓不倦;或作百戲,皆有妙想,障人眼目;或歌豔曲,則鶯喉宛轉,輕若遊絲;或作旋風之舞,垂手摺腰,無不入妙。倦則舉杯觴飲。二人深相投契,如形隨影,靡夕不至,至無不嬉。

一夕,於窗前剪紙照影,手提口演,劉自外視,與場上俳優聲情畢肖,爲之叫絕。既而相與入坐。少年持其剪紙雲:“一片熱腸,空費裁成爲紙戲。”命劉屬對,劉曰:“我未讀書,焉能作對?”少年曰:“荒爲嬉,何如勤爾業耶?”劉曰:“即欲讀書,誰其教我?”少年曰:“吾日間在家,以讀書爲事。今後勿嬉,我以平旦之所得者,清夜而授爾,何如?”劉曰:“固所願也。”自此相與正字校書,咿唔燈火,雞鳴而散。

劉生而聰慧,不二年冠童子試,逾年領鄉薦。人鹹以爲有仙授。時年已十六,知識漸啓,與少年情好愈篤。劉嘗曰:“吾觀天下女子,未有如兄美者。”少年曰:“爾誠少見而多怪也。吾有一妹,饒有姿容。若令爾見,當不知如何詫異。”劉曰:“能一見否?”少年曰:“呼之立至。”劉喜躍曰:“望兄移玉邀來一晤,幸勿稽遲。”少年微笑而起,將手揭簾,向外一轉即入,果一女子。寶髻雲鬟,娉婷如畫,側立不語。劉執燭凝眸,良久曰:“非兄也耶?”女曰:“癡子,爾兄亦纏足乎?”劉乃視其裙下雙鉤,翹然三寸。曰:“兄將何往?”女曰:“歸去矣,囑奴來與爾作伴。”又笑向簾外取男履一雙,向劉曰:“此爾兄之留遺也。”劉接視,見其棉絮楦滿幫內,不覺淚下如雨。女笑曰:“毋悲,我固爾兄,非妹也。”劉泣曰:“我亦知爾非妹,即兄也。惟其兄,是以悲耳。何不早令我知之?”女乃自袖中出花巾,爲劉拭面曰:“爾生也晚,非餘言之不欲早也。況羊未亡而牢可補,我兩人猶小夫婦也。”劉乃破涕爲喜,遂相與綢繆。女曰:“毋躁,三年前燈影對對來。如不能就,今宵尚得分牀。”劉應聲曰:“幾回苦口,漫勞點撥助膏燈。”女點首,遂成夫婦。次日,女亦不去。

是時劉已成名,酒肆已收。明春公車,女亦與偕。榜發被黜,劉亦不以爲意。後至兩躓南宮。劉問女將來科分,女不答,諄問之,女乃就其書筴上寫八字雲:“進士二字,恐怕不成。”劉曰:“然則可廢書矣。”女曰:“恐怕不成,纔要讀書,何可廢與?”

一日,女忽墮淚曰:“奴與郎緣分盡在今夕。”劉驚泣不知所措,欲籌所以代之者。女曰:“此定數,不可逃。”劉不得已,滿設良醞,與女盡醉。且斟且哭,兩飲兩傷。六載離情,難消此夕;二人別緒,更盡一杯。劉問女何往,女曰:“上清承值。”劉曰:“豈無瓜代?”女曰:“一班可避一劫,蓋五百年也。”又自問終身官祿,女曰:“天機安敢泄漏人間。”乃舉杯灌地曰:“君其鑑此。”既而雞籌三唱,東有啓明,女大哭而杳。劉已昏絕復甦,從此蹤跡渺茫。劉至今悉除杯杓,不事涓滴,恐對酒懷人,不克終日也。

後至戊戌科成進士,方知二字不成之判。由詞垣至國子祭酒,又悟一杯灌地之驗。予告歸林下,年已八十矣。

(近日《紅樓夢》中小兒女情景,有此等別緻否?七如)

拜書

豫章之永豐木塘源最僻,去城七十里,皆山箐。一村之人,不識毛錐,老幼嬉嬉,有上古結繩風。一樵者爲段雲巖,孑立一身,翹然自異。嘗入城市,見邑令輿蓋甚都,慨然曰:“大丈夫不當如是耶?”偶得殘本四子書,每置之几上,以爲黃金屋當在此中。奈十室間無可問途者,惟有焚香百拜,稽首而已。如是出必拜,反必拜。當雨雪,不出戶庭,則默默對書,恨我不見古人。

一日樵歸,見室中飲食盈案,段異之。詰朝,鍵戶出伺之。見有女子坐幾側,持書反覆展視,繼又燃火具饌。段啓闥入,女子亦無所怖避,曰:“妾乃天漢素女離珠也,天帝憫君孤苦,有上進志,故遣妾來主中饋,以佐燈膏。”段喜,遂與合。女豔如桃李,而冷若冰霜,節之以禮,不敢與狎,所謂坤道而有師道焉。女遂出鏹資辦饔飧,不令其執柯出樵,杜門閉戶。

初則妝臺詰屈,牀笫咿唔,口講指畫,循循善誘,春風座上,儼列巫山,而段亦備極瞻望仰鑽之妙。女子嘗曰:“讀書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書意不醒,曷問我心?書讀不熟,曷視我目?書旨不剖,曷觀我口?日變焉,月化焉,循其序不躐其等,庶幾竿頭日進,庸玉汝於成乎!”段亦謹受教,能殫諸心,研諸慮。抑或廢書三嘆,頓轉於秋水之流波;又或把卷沉吟,忽悟於櫻桃之啓齒。甚至觸色聞聲,罔不愜心而莫逆。一時之交相酬對,正靜不佻,覺美而益增其豔,正妙而莫可名言。於是十易寒暑,女子呼段而進之曰:“吾人於載籍極博之中醞釀焉,果克嘗其旨乎?夫不嘗之不得其旨。嘗之也未必盡得其旨。可知機緘所在,本無易闢之區;閱歷所經,正有難弛之擔。善學者所爲,不留其隙也。”

女乃勸段入童子試,雋。次年舉孝廉。後成進士,出宰河陽。夫人佐之理政,卓卓有聲。

女一日飲而倦臥,段入搴帷,見白狐伏焉,轉睫而夫人起曰:“緣盡矣!”振衣欲去。段泣曰:“卿飲食教誨,成我之身,感恩佩德,實同再造。即爲異物,安敢見猜?”女慰曰:“非此之謂也。妾本狐也,因憐君拜書之誠愨,故假素女之名,冒天帝之詔,以聳君聽而勵君志。實亦君自爲之,妾何功之有?今君學明道立,妾亦當功成而退,理所宜然。至若戀戀作兒女態,此蚩蚩者之所爲,豈出自達人君子也哉!二十年後,再圖佳會。”言訖不見。

段撫膺痛切,若失師保。由此仕進之心悉淡,告歸田裏。妾生一子,名景賢,十三入邑庠。段年七十,辰起徘徊於亭,忽見狐女豔服立雲端,如畫屏仙子,炊時而杳。段乃具衣冠,備棺槨,理後事。浹旬,無疾溘逝。今猶稱鄉先生焉。

醋姑娘

王梅,魚臺人。美豐格,讀書目過輒不忘,廿年來困於青衿。後讀書濟上蕭寺中,嘗拾薪數粒爲炊,鶉衣百結,望之鹹若浼也。

一日,鬻書以易食。時當春初,草橋上風如刀刺,至日昃無問者。適一老翁見而異之,王呈書以進,翁曰:“君家書幾何?”王曰:“只此一策。”翁曰:“是戔戔者,何足與畀哉!君請納袖中,盍從我而餐焉。”生隨翁至一處,去市較遠,柴門掩映,頗不俗。入門,一女子笑迎翁曰:“爹爹購得芙蓉粉未?”翁曰:“有客戾至。”女趨而入。生登堂拜翁,翁讓生坐,備問旅況。翁入內出,無何,女捧饌至檐下,翁接進曰:“家止此女,應門更無三尺童。足下努力加餐。”生曰:“一飯之恩,百日之澤,蓋不敢不飽。”翁曰:“自今以始,但來就食。一飯主人,我力能辦。”生起謝。翁呼女曰:“醋兒,出來見客。”

女出,丰容白晢,目長而角,眉細而彎,年約十八。翁指生謂女曰:“此王郎,有才無命,倘我不家,來時當款留之。”女笑曰:“窮措大一日不過八勺米,兒何恤餘炊以待?”生歸。越三日,餒甚,又往。至門,呼無人,徑入,見女坐室中捏水角子。女見生,起曰:“來趁闍黎飯後鐘耶?”生曰:“長者命,故不敢辭。”女延之坐,乃以手捏餡,問生所自。生見女有慢士風,略吐生平,頗形骯髒。女曰:“未免自負。人不患有司不明,當患吾學不成耳。”生請女面試,女曰:“且出一對何如?鳥惜春歸,噙住落花啼不得。”生構思良久不就,生曰:“卿固作此以相厄。”女笑曰:“足下何不以此厄人?”生亦出一對曰:“芍藥花開,紅粉佳人做春夢。”女知其謗己也,應聲曰:“梧桐葉落,青皮光棍打秋風。”女起,拍掌胡盧,面簌簌應手如煙。

生方慚怍,翁忽自外至,見生,謂女曰,“王郎尚未辰餐。”令女速具饌。女入廚下,翁曰:“老夫有一言奉告,未審尊意允否?”生曰:“尊丈所諭,何敢違。”翁曰:“弱息年已及笄,尚未委禽。知足下現在求凰,倘不相棄,願諦良姻。”生曰:“三生何幸,得附鸞鳴!惟自愧蒹葭,不堪倚玉。”翁曰:“女幼時,有相者謂必配一窮儒,此固前定數也。但彼此客中,繁文胥簡,爲老夫計,且爲足下地,今日即當成就。”生唯唯。翁入,攜女出,令生合拜,既而拜翁。女着一紅衲襖,餘無修飾。女復入,炊水角爲餉。夜合巹焉。生將書篋攜至女居,不作老僧伴矣。

是年省試,翁備行資。至期生就道。未幾試畢,至濟訪故居,惟見荒原蔓草,野冢累累而已。詢之土人,雲此地素無人居,爲狐兔出沒所。生悵惘,號痛失聲。彼王子貧者也,當友朋畏避、親戚懼匿之時,獨翁能識之,翁之恩義可謂厚已。宜乎其感恩,而知己之,又何論狐兔哉!生仍寓蕭寺,屢次偵訪,杳無蹤跡。

榜發,王中第二。入都,僦住果子巷。一日,生偶步窯臺,歸途見翁來,趨拜於道,泣訴想慕。翁曰:“我以匆匆去濟,故未留信於坦。後欲相訪,又恐坦不在濟,遂不果。固料禮闈之必來都也。坦盍隨老夫一敘離悰?”生隨往。至一園亭,極幽敞,書策几榻,莫不精良。翁曰:“舍女今番未入都,在曲阜依外母家。有侄女今隨侍在側。”遂呼:“佾兒,出見姊夫。”女噥噥不肯出,翁曰:“自家人,毋相避也。”出見生。生揖,視女,約十五六,低首含顰,妙麗無雙,流動處微遜其姊。立頃遂入。翁曰:“坦客中想無人,何不攜行李來?此間亦可讀書。”

飯畢,生遂移來。翁舍無婢僕,只佾姑一人董司飲食。翁在舍,生則與翁談;翁出,生則與佾姑兩人嬉笑終日。佾姑又善得人意,嘗持繡匣來黹,窗前相與閒話。翁歸猝遇,亦不之怪。一日,女偶持一卷詩曰:“姊夫,你看這是誰家帖子?”生視之,乃迴文詩三首。其一曰:

泉水新煎香味寒,薄羅輕試小冰紈。翩翩弄影花飛蝶,點點垂絲雨上壇。憐愛若扶今後醉,只單頻憶舊時歡。緣因問據爲誰語,弦尾焦餘空欲彈。

其二曰:

東窗小坐夜深涼,默默清寒透薄裳。風片片秋三徑水,月鉤鉤處一亭霜。紅燈獨照孤衾冷,翠袂雙凝別路傷。同夢客時行道遠,空空意緒別愁長。

其三曰:

長路關心悲道難,妾應愁嘆客衣單。黃花菊老秋風厲,赤葉楓飄晚照殘。行斷雁迷雲黯黯,夢多人阻水漫漫。傷神弔影空思憶,涼月晶懸映徹看。

生讀罷,知爲妻所作,遂什襲珍藏之。女笑曰:“姊夫將醋姐物視同白玉,恐人以爲砆也。今日無事,與姊夫擊蒙小葉子格戲,負則打掌心。”先是生負,女批之。忽生擊得雙葉,生狂喜,遂欲批女掌。女笑以手縮袖中不出,生固捉之。女曰:“必欲打耶?”乃挽袖,舒臂生前,曰:“請打。”生見指蔥如而腕藕若,遂承之以口,曰:“吾欲食西子臂耳。”女急縮手,生抱求歡。女不得已,遂與之合。生亦備極溫存,十分親愛。既而浹席流丹,嬌紅似染。

女自此往往不自檢點。生時悚惕,惟恐翁之知也。女告生曰:“我早孤,叔撫我,最所鍾愛,謀之當無不從。”生曰:“我既姊也,而又妹之,是兩坦也,恐事不諧。”女於是病而不起。翁憂之,問女,不答。復問生,生跽自首,翁怒曰:“得隴又望蜀也!”憤憤入內。見女呻吟牀笫,又出,生復跽,翁挽之曰:“非坦之罪也。始我揖盜開門,今已成舟刻木。將罪坦則小女憂,小女憂則大女辱。使一坦獲戾,兩女失所,我必不忍。今迫我以不得不從之勢也。”生謝。翁曰:“但我家女無與人爲妾者。”生曰:“如事齊楚。”翁曰:“請爲質。”生即書曰:

《典》稱釐降,《風》詠餞郊。洵兩美以同妍,自雙葩以並秀。茲者再結麟文之彩,重聯鳳喙之膠。二薛聯姻,竟是今朝永叔;小喬初嫁,應知昔日周郎。舊女婿爲新女婿,半子之分當兼;小姨夫是大姨夫,兩大之間並重。當年鵲駕,寧先入者稱尊;此際鸞棲,豈後來者居上。本是同心樹,弟不先兄;原爲並蒂花,姐猶似娣。更信人行暮雨,看鏡裏之雙棲;何妨婢喚春風,擬溪邊之三笑。將左宜者自符右有,無後輕者愈少前軒。爰賦聯芳,永偕合璧。映彩車於戶外,雅照三星;挹繡羽於堂前,巧逢雙燕矣。

翁覽畢喜,遂令佾娘與生成婚。生捷南宮,入詞垣。後一年,翁已去都。生假歸省墓,與女偕程。至裏,營舊居數處,家人親串如蟻。生遣人至曲迎翁並醋娘,不知其處。生問佾娘,亦復含糊應之。

一夜將半,生聞叩戶聲,凝聽,一女子與小兒語。佾娘曰:“似醋姊來。”生急起,披衣啓扉,果醋。入便問牀前女子爲誰,佾娘前拜問曰:“大姊別來無恙耶?”醋娘怒曰:“賤婢!誰不是一個漢,汝何竟坐我牀耶?”生亦前爲陪禮。女憤坐,挽兒膝間,曰:“當日無升斗粟,孤影對四壁,誰復問你一杯水?今貴矣,牀上接踵,都不知從何處得信來!”女嗚嗚泣,曰:“姐無怨妹,此叔父陷人也。姐如必不相容,下令逐客,妹亦不敢強自逗留,以自取戾,盍返我外母家。”乃咽聲,振衣欲去。

生惶恐,兩處拜揖哀懇。女乃挽佾姑而笑曰:“前言戲耳!但不如是,恐天下後世議我徒負有醋之名,而無醋之實,故忍而爲此態耳。”生與佾姑破涕爲笑曰:“願夫人有虛名而無實踐也。”醋娘令其子認父。佾娘問外母安。生問嶽翁近履,女告以入晉。後翁自晉來,常至生家探二女。二女亦常去省外母雲。

生得房中之樂,不願利達,適意林泉,閉門謝客,日與兩婦詼諧詩酒,瀹茗敲棋,唱和頗多。有《漉釀集》詩,惜未梓。嘗見其四絕雲:

一雙金菊對芙蓉,取次風流在箇中。恰似魚遊蓮葉底,剛從西去又還東。

亞字欄中花兩枝,嬌含嫩蕊未開時。東君着意和香摘,不使無端蜂蝶知。

一邊送暖一邊寒,二女同居志也安。自是聯輝蘭蕙好,不教左右做人難。

川字煙兒品字茶,鼎稱恩愛總無差。乘鸞合在三株樹,化雪還同六出花。

生每問二女命名之義。醋字,以女生之日時;佾字,以女生之月也。後生壽八十,無疾終。生終身未嘗問二女爲何物也。二女亦同是日死。合葬日,女柩皆空。其子孫皆科第相望。

李維敬

河南商邱李維敬,父子皆邑庠。學無師承,專用揣摩。方家前輩之文,從不入目,惟剽竊一二時墨,仿其聲調。正如優孟衣冠,皆無實際。又加盲眼試官,目少全牛,胸無成竹,挾騎牆之見,當贗鼎之加,往往針芥投而水乳合。故李氏喬梓,嘗列案首,且餼廩焉。用是自負,又以爲淵源獨得之祕。

會當省試,父子來汴。闈考尚早,偶遊郊外蕭寺。二人入廊後,見數椽軒敞,修竹掩映,堆石壘壘,有門如圜,內窗格皆紗縠。俄一人背手吟而出,豐致不凡,拱李入室。書籍滿架,位置精潔。問李父子,答以商邱人,應試。李問其人,曰:“山東即墨白姓,僑於此。”坐談間,一奚童攜一丫髻小兒,戲喧階前。李問爲誰,曰:“豚犬也。恐家居無教,故令其隨侍。客中岑寂,課子排遣耳。”李視其案頭,有時藝一本,篇面書“時文鍼砭”四字。李曰:“旅中尚不廢此,想沉浸有日矣。”白曰:“僕素鄙時藝。因見風氣不古,文尚浮靡,小兒輩不知取裁,恐墮惡道。閒窗無事,特爲釐正。狂瞽刪削,恐不足以當大觀。”

李父子翻閱,無篇不批抹殆甚,其尤甚者,皆李所熟習之文。李曰:“先生過矣!當代名公卿以此得邀聲譽,豈無所本?先生一味雌黃。使先生爲之,未必臻此,無乃蹈眼高手低之誚乎?”白曰:“是卑卑者又烏足道?雖日試萬言,倚馬可待。”李即欲面試一題。白曰:“何用書題。”

忽小兒在旁偶遺一屁,白笑曰:“我即作一放屁文字何如?”乃口占二比雲:“人當迫不及待之頃,則情發於不自禁,而氣以鬱而思伸。遂不覺於稠人廣衆之中,如抒其無聊之喟。事以猝然相接之餘,則情急於無可奈,而聲以砰然遽出。乃不顧夫掩鼻惡惡之臭,忍爲此不平之鳴。”言罷鼓掌大笑。李是年即仿此文調,作“晨門曰”二句題補廩者,聞之失色。

李父子起身欲出,白固留設饌,餚品豐美。白高談闊論,詆排時輩,更復詼諧笑罵,舉世皆空。二人持杯傾耳,不能置喙。至論成宏先正之法,皆所未之前聞。飲酣,白又說一時文笑話雲:“有父子二人私一娼。一日,其父謂其子云:‘罔極之深恩未報,而又徒留不肖支體,貽父母以半生莫殫之憂。’其子即應曰:‘百年之歲月幾何,而忍吾親以有限之精神,更消磨於生我劬勞之後。’”李父子素有此事,聞白言,慚沮不敢下箸,強爲軒渠而已。俄而燈上,李父子辭歸。心竊慕之,又畏其謾罵,數日不通訪問。

一日,白攜其子來叩門相訪。李父子最嗇吝,僦居蝸陋,不堪住足。頃談間,忽學鬥來索年貌冊費,李父子不與,致相爭哄。白巧爲排解。學鬥曰:“相公不知,彼父子皆錢眼中翻筋斗者。伊父子入學來,我等未曾沾得伊一文錢。”白力勸而去。李父子感德白。白起身辭歸,李取身畔囊中青蚨數文與白之子買果啖。白子持錢,向孔視曰:“此眼如何翻得筋斗?”白即曰:“可作一講,謝長者賜。”白子應聲曰:“有錢安身,無所不可矣。夫錢眼小人眼大,不可翻也。極擬之爲愛錢者喻。甚矣,利途之狹窄也!其間幾無可轉圜之法矣。乃有心能生境,境即幻身,遂不禁於無可位置之中,作一無所不至之想,則有如翻筋斗於錢眼中者。”作完,李父子奇其慧。白遂歸。李老忽憶其入學時所作文,亦是此調,詫異不已。

浹辰,李父子來寺,荒蕪榛荊,素無人居。前日之雕甍美園,倏忽頹垣敗井,惟見壁上墨直數十餘條,如新書者。李怪而數之,得九十一條,不解其故。是年秋,父子俱落孫山。又有功令飭衡文者釐正體裁,革去腐詞濫套,務取清真雅正,李由是皆三等。數年後,李老以誤解書旨褫巾,憤而死。又二十年,李子因用典錯誤,亦列下等。痛哭歸裏,盡焚其所讀祕本。乃憶其父子自出考以至今次試罷,恰合九十一等。噫!竊取僥倖之不可也,不惟不容於世,抑且不容於鬼。使李父子受白生之揶揄,力改前轍,猶未爲晚。奈何至死不變,終取大辱,始嘆白生之見早耶!

(世俗讀書多走捷徑。有謂四書不必讀,可懷挾;有謂詩書可從刪,徒誤時。類皆目爲不急之務,亦只屬意時藝,襲其聲調,即可博科第、稱雄伯矣。豈獨李維敬父子足爲白生揶揄哉?)

神童

山西安邑有景姓者,爲邑庠生,豪放不羈,好詆訶前人。嘗雲:“老莊詆堯舜而成其書,沮溺訾孔子而傳其人;人亦何必隨波上下,拾人牙慧?豈今獨異於古所云哉!”間有著作,皆怪誕不經。以四子藝謬旨,褫其巾,益肆嫚。

中年舉二子一女。其次子在母襁褓中,生呼其長子出對雲:“雞鳴。”長未及就,而次子即應雲:“虎拜。”於是奇之。名芝榮,小字泰來,頗有謝李之目。三歲,其姊嫁歸寧,父命其作詩,雲:

前日于歸去,今朝反面來。愁容何易改,頓覺笑顏開。

芝榮愛雞,其叔抱一雞雲:“爾吟一詩,即贈爾。”芝榮應聲雲:

堪笑當年王右軍,漫將書畫換鵝羣。今因叔命題詩句,不是猶兒賤賣文。

其父行嘗難之曰:“如‘煙鎖池塘柳’,爾亦能對否?”芝榮曰:“浪暖錦堤桃。”亦強對焉。社中請乩,有對雲:“水中星月魚吞吐。”對雲:“天半風霜雁往還。”如壯繆廟一聯雲:“未了一生事,已完萬古人。”皆渾成大雅。等身書無不記誦,即字典、通書,皆如夙構,朗朗登答,無一字訛。讓梨之年,名噪晉陽。往來好事者,莫不迂道往見。西原搢紳,悉以軟韉蒲輪,道途相望。晉藩尤愛之,呼之小老先生。

其貌癯,二目炯炯,有不可犯之容。會當公宴,芝榮隅坐。吳優觴至某出,榮微曬,客問,榮曰:“此曲走一拍,顧其誤耶!”詢之場上,果然。聞有《梅花百詠》精絕,惜未之見。嘗又自認爲王文簡再生雲。晉藩雲:“此子慧由天悟,秀徹丰神,古媲聖童,今稱國瑞也。”近歲有客自晉來,雲此子至十歲,忽雲其顓,嗒然而偶,不惟指鹿,並亦失馬。其父哀之,眥血腸斷而死。今芝榮尚在,客見之,蓋不及田家牧豎兒,且家益落,或曰狐祟使然。

(七如氏曰:非狐之爲祟,蓋景生之爲厲也。其詆誹先哲,天故生是一人,以驚其才;復動其情,而終愚之、敗之以死之而示懲。籲,可畏也!)

金丹

諸城人劉姓,奴於臧姓,性耽杯酌,醉時隨臥街市中,里人不與齒列也。一日,與學鬥飲,酩酊大醉,跛蹙不動,遂倒臥大成門側。門故傾壞,與殿院相通,劉又移身入兩廡神桌下,以暢其盹。

夜半酒渴,起視秋空月白,照徹臺趾。見古柏樹下,有少年十數輩,丫髻雙雙,如戲蹴踘。拋擲小球,皆閃閃如燈,上下隨身,旋舞不墜,以手承弄。劉視良久,踉蹌突出,攘臂一呼,聲振檐瓦。羣鬼奔散,獨剩一丸,躍躍地上。劉拾而吞之,頓覺神爽,而酒氣拂拂從頂際出,遍身骨節皆鳴,固知爲狐之丹也。

忽舉念返,便至其家。劉大喜曰:“此真如意珠矣。”其妻正鼾鼾土炕,一莖燈方明滅,待劉歸。劉躡其妻,妻驚起曰:“汝何入不由戶也?”劉曰:“吾得隱形五遁法。”妻訾其醉,曰:“夜過半,盍就寢?”劉忽思:“吾獲此寶,何所不可?合邑好女子未遍閱歷。如此良夜,盍快吾目?”於是舉意一往,牆壁門徑,一無障礙,雞鳴始返。其妻涎其術,曰:“汝爲仙,如吾累贅何?”劉曰:“是不難,彼處多於胡核,今夜當爲汝致一粒。”次晚,劉復至縣學東廡伏候之。二鼓下,聞有人互語曰:“昨馬二水金丹被人拾去,不知所向。”衆曰:“其人自廡間出,試搜之。”得劉,劉不能敵衆,爲衆所縛,倒懸樑間索珠。劉告以吞入腹中。衆以秫秸自其口貫腹,往來探取,如匙之投鎖,珠出,血漬階石,狐始散去。劉痛楚不能聲。日晡,其飲友學鬥來掃殿宇,見而解之,備述其苦。衆掖之歸,病三月始瘥,而經年嗽血,格格不休。

(儇薄子弟,好於暗中伺人褻事,安得遇二水諸人,一一懸之樑上,刺以梃哉!七如)

小蓮

滕縣之沙溝營李姓,有舊樓爲狐所憑,人遂絕跡。樓上窗常自開合,往往見有老翁少婦依檻嬉眺。會當夏月,老翁正立窗前,忽窗格爲風所刮,訇硼倒墜,老翁亦遂不見,至晚,聞哭聲自樓中出。

李姓有子名裕,新庠生,夜起見男女二三人哭而過,皆白衣衰絰,最後一女若回臉見生者。李視之,姣美無比,乃頻頻轉顧而去。李曰:“此樓上狐也,豈老昧死耶?曷往吊焉?”乃取楮錁一串,摘纓,着素衣至樓下,亞霎方相,長旛懸於門,弔客往來幾滿。有候門者拱李入,行奠禮,覺孝幃有揭覷之者。李偷看,則昨日之顧盼女郎也,不禁心旌搖曳。遂故爲鞠躬,使帽落地上,匍匐以首前頂之,如犬套柳圈狀。但聞諸女眷鬨笑不止。李乃徐徐戴帽而出,衆挽之坐。忽二三女郎與一小兒約八九歲,皆斬縗杖出,跽謝階前,見最後低首以目視李者,即女郎也。

無何設饌。李首屈,一人陪,詢之,其大婿也,頗通款洽,既而大婿入復出,曰:“李相公寵臨,真使泉下生輝。第窀穸在即,喪家男女皆幼稚無知,今欲借重衣冠,並一切指示成禮。不揣冒昧,託爲轉達。”李以女故,正欲聯屬,遂滿應之。

無何,一婢即來請李入廬,見孝男一人正嬉戲,孝女四人皆長跽,泣而謝。長女曰:“弟稚,不能當大事,百凡倚托鴻才。”李曰:“通家之誼,當效奔走。”睨視女郎,以袖掩口,正不辨其咷與笑也。李出,即爲摒擋內外事,漸漸入室取什物。初大女應,漸至二女三女,李終不釋然,必至女郎亦親授受,而後已。

至暮,設榻東廂,被襥溫軟。人散後,內只二三女郎。裕閉戶不能成寢,起步中庭。月將西走,四無人聲。入內,門猶半掩。李踅而進,視其靈幃,內皆寂靜。旁有小屋,燈耀窗間,影閃爍,似婦人足,庋而動。疑之,就近諦視,則一少年與一婦人相狎,其聲情頗覺動人,伏息伺之。既而少年謂婦曰:“小四姨今年綽約較甚去年,其胸次膨鼓鼓,想春心正窣窣癢。今嶽翁又死,嫁婿當不知何日,真好難熬!”女嗤曰:“黃花女亦似汝猴急像耶?我今七未除,即被汝攔入勾當。誰家郎如這好房事?”李乃知爲大婿,遂推戶入。女驚起,絜裙頓逸,少年慚沮相對,不作一語。李曰:“夜未央,乃行露瀼瀼,而犯期功之喪!”少年謝過曰:“願相公勿譁,我將爲覓一良姻以贖罪。”李問爲誰,曰:“少姨也。”李恐其誑,矢之乃散。

次早,少年至,邀李起,碌碌喪務。又女郎捧櫝請李題主,捧櫝者,即夜來逸走女也,面輒紅。李笑應之。至晚,少年謂李曰:“昨日之盟,荊婦已允。但須過百日,方可行。”李曰:“禮豈爲我輩設哉?疇昔之夜,君兩人所事何事,而乃律人明、自問疏耶?”少年又去。

李將寢,聞窗前竊語曰:“姊姊大不是,何陷人至此?”但見女郎啓管陡入,如後有人擁之者。女以扇障面,李急起抱持。女以扇指門,生闔戶,並坐牀隅。視女渾身素白,燈光之下,愈增嫵豔。李乃極道垂青之意。女曰:“我固好覷人,未必於君獨厚。”李求歡,女曰:“堂殯未七,不敢遵命。”李強之,女不能支,遂合就焉。李問女名,曰:“小蓮,行四。”

比曉,聞幃中號哭聲甚厲,女驚聽之。忽窗外低喚曰:“四姑,大爺爺自山西來。”李問女爲誰,女曰:“我伯父也,最兇悍者。吾兩人事恐中變,姑且去,俟有信息當告汝。”遂去。

李起,則身臥樓下,一無所有。出亦不告人。家中疑其就館舍,兩日不歸。至晚,李又來,則屋舍如昨。方躑躅間,見小蓮倉皇至,謂李曰:“我伯父來,知大姊以我許汝,恚怒非類,今計欲害汝家,宜速歸,舉家避之,否將不利焉。”李不捨女,女泣曰:“我既以身許郎矣,當謀珠還也。”李曰:“汝伯何太不情?將亦思所以制之。”女曰:“難!難!”李尚欲言,忽聞聲似驢鳴,奔飛而前。李出。

是日,李家火,撲滅,其內室衣筮中又火。一日數次,所有衣服器皿蕩然灰燼,食物中雜以穢惡,擾亂不堪。自此家無寧貼,遂僦他居。李每懷念小蓮,魂夢皆杳。即時一至舊居,樓空人去,灑泣頻呼,亦無應聲而出者。

卷十 神道類

張睢陽

黃州南門外安國寺,舊有睢陽張公祠。太守某,遍毀神祠,誤以公像暴烈日中。太守一輿臺隸,素來目不識丁,忽而發狂,瞋目怒罵,指太守曰:“爾以我爲何人?敢來作踐耶!”命筆札至,隸走書曰:

皇天生我兮男兒,君王用我兮熊羆。力拔山兮風雷,氣貫日兮虹霓。月正明兮拔槍捋劍,星未落兮擊鼓掀旗。搗賊陣兮焚寨,臠賊肉兮充飢。食馬革兮幾盡,殺妻妾兮心悲。誓與死戰兮身披鐵甲,願爲厲鬼兮手執金錘。亦莫指我爲張儀,亦莫指我爲張飛,是張巡兮在世,與許遠而同時。在東嶽兮押案,都統事兮陰司。任蓬萊兮直殿,任酆都兮獄推。景佑真君兮人間封爵,忠烈大夫兮天上官資。漫濡毫而染翰,俾人世兮皆知。

書罷投筆而僕。蘇時問之,茫乎若迷。太守睹此靈異,悚懼無已。具牲醴,陳鼓樂,拜而舁歸神座。至今春秋祀焉。

判官須

寧波樊道濟,家貧乏資,不能謀省試之費。七月望,猶在牖下,未辦行李。或勸之,以貧告。或曰:“此機何可失也!”贈以三金,乃行。

時歲歉,路有棄嬰,人皆莫肯收養,且啼且飢,命將垂斃。道濟見之惻然,即以所有三金,託道旁磨腐者夫婦善撫之。

至杭,同考諸人皆厭其苦且貧,拒而不納。獨一僧與之相識,勉強留之。是夜,僧夢各府城隍,以鄉試冊匯進文帝,內有被黜者,尚欲查補。寧波城隍進曰:“樊某救人心切,是可中。”帝命召至。見其寒陋,曰:“此子貌寢,將奈之何?”城隍曰:“易爾鬚眉,可表丈夫。”樊之陋,無須之故,乃指一紫須判官曰:“爾其貸之。”判乃自頷下摘須,爲之戴焉,如俳優所假者。僧醒,不勝詫異。次早披衣起,正欲告道濟以夢。及相晤,見其向本無須,一夕之間,忽滿腮萌動,若有飄飄之勢,相與笑,不能止。道濟不知其故,僧始言之。是科果中式。後歸裏,人異之曰:“昔之小人樊須也,今其君子多乎哉!”樊官至司李。

(七如曰:餘儉於須,安得老判分惠半部耶?)

折腰土地

鉅野有張文翰者,屢赴童子試,不售,老於訓蒙。嘗偕其徒應考,弟子多獲雋,而文翰輒被放,鄉人號爲“童生解子”。館於某村口廟中。日夕課畢,諸童蒙皆鳥獸散,惟張一人而已。

偶當月望之夕,見門外有人蹀躞。張視之,一五十翁坐石上。廟前有積水一池,與月相映,鬚眉可鑑。張見其非本村人,問之,曰:“前村許姓,因愛此一泓水,故步月來遊耳。”張延入,燃膏相對,瀹茗傾談,頗稱快。每夜必至,夜分而返。張固岑寂寡侶,得許甚契,促膝談心,無有少間。甚至風雨過從,嘗攜杯酌就教也。

日間曾不一至,張偶問及,許曰:“向不敢告,今交深矣,言無不盡。餘前村之許茂修,五年前拖官谷無算,赴此水死。”張亦以久契,不爲異,曰:“如君沉淪,將終於不返,遂鬱郁久居此哉?”許曰:“不然。冥司如縊鬼、溺鬼以及虎噬、蛇傷,不比善終,皆有定額,五載爲限。滿之日,自覓替身,方準脫生。今期將屆,別有日矣。”張曰:“百死不如一生,願君早脫此厄爲幸。”後許至,有喜色,謂張曰:“明日午,有男子來汲,索斷桶沉,覓桶而溺,是我替身也。幸勿泄!”張賀之,夜深方散。

張次日於廟中窺之,果有人來汲,索果斷,桶果沉,人果覓桶,則起而不溺,且汲以去。張以爲許妄,及夜許來,曰:“我不忍此孤孽子也。有母八旬,瞽而待養,溺其子,是殺其母矣。亡羊補牢,猶未晚也。”二人相與太息。越日,許又謂張曰:“晨有少婦自東南來,以蒲扇蔽朝陽,爲風吹墮入水,婦拾扇而溺。”張屬曰:“如果得替身,尚須言別。”許應之。次早,張又伺之,果有婦來,果如許言。但拾扇洋洋而去,又毫不見異。候許來,張問及故,許曰:“又不諧矣。吾見此婦腹膨膨孕,將臨蓐。溺之是二命也,如前善何?”張贊其德。自是二人訂交聚首,此甘訓詁,彼樂沉淪,曾不作一解館脫厄想。

許忽數夕不至,張懸望綦切。一夕許來,着新氅冠幘,後隨一人,如廝役。張驚愕。許謝曰:“今真遠別足下矣。冥曹以我前二事聞於帝,嘉之,授我河南滑邑李疃土地之神。刻當就道。今夜與君欲盡所言。”遂呼伻羅酒果,各相於悒。張曰:“君今脫離苦海,行見飛騰,鶯遷指顧。如我轗軻一世,莫測榮枯,將來正不知作何底止也。”言罷,欷歔欲絕。許亦悲曰:“君無福相,雖一芹猶難擷也。功名富貴,自不可強。此地去滑只三百里,明春花暖,君可一遊,我當爲君不負囊橐。”張亦應之。雞鳴,兩人握手,灑淚而別。嗣後終夜寂然,張亦辭館而歸。

次年,張如其言,裹糧而往,不數日抵滑。至一村,村前有數人遮道而問曰:“先生吾神之故人張文翰乎?”張驚曰:“何以知之?”鄉人曰:“前月村中家家得夢,夢神告我,今日有鄉里來訪,爲神至交。我裏中穆卜於明日爲神開光首會。今先生果來,真奇驗也。”張晨起盥漱,整衣入廟,見廟中神新塑,因祝曰:“故友張文翰如約來訪,許君有靈,尚其鑑諸。”祝畢,張傴僂拜,而座上神亦如鞠躬狀。衆鄉人乃扶張雲:“毋過謙抑,神不安矣。”張乃止。於是張在村盤桓月餘,比戶雞豚。去之日,鄉人於會中取二百金贐焉。張返里置田舍,稱小康。至今滑村之中,猶有折腰土地雲。

(七如氏曰:友道消沉已久,如張、許,可謂死生一契。彼許之二善足稱,固知張之生平,自有不異於許,聲氣應求,吾知其必有合也。

這亦往往有雷同記之者,獨折腰傴僂最新。)

深深

漢陽孝廉魯柬,讀書自好,性恬雅,寡交遊。居家,茗碗香爐、草堂木榻,無不楚楚明潔。住灄口,瓦屋數椽,起小閣,顏曰“畹香閣”。生篤於伉儷,妻乙娘最幽嫺。夫妻愛植花木,二人無事,相與分香弄色,挹翠搖紅,顧而樂之。人謂閨房清福,魯生佔盡矣。

閣房廣可一畝,所種羣芳外,更有西府海棠十樹。芳時迷望,所謂胭脂欲滴,而愛護灌溉,靡不盡心。聽其自開自落,從不令人拗取,示以可玩而不可狎。魯曰:“弱質終年一花,猶人半生,只此幾時好運,轉瞬即過。其自愛當復何如?我輩忍而殘藉,是誠何心哉!”夫婦相對芳菲,未嘗不泫然欲絕。至蝶使蜂媒,鶯儔燕侶,一入魯園,栩栩自得,嬌聲盡態,機心爲之胥化。

一日生外出,乙娘坐閣中,覺牆頭有人探視。乙娘覷之,乃十六七歲女子,盤百子結,丰姿韻絕,着松黃衫,向園中凝睇。乙娘驚異,起,出閣問:“是誰家姑娘窺我園中卉?”女曰:“奴前巷鞠姓。知娘子園中金錢花盛開,偶一探視。”乙娘曰:“盍入坐瀹一甌茶?”女首肯。乙娘執花架代梯,女冉冉而下。登小閣,恰值生歸,瞥見不及避,女子趨乙娘身後,俯身自弄衣帶。乙娘曰:“有客。”生趨出,問乙娘,知爲鞠姓女,頗動心。女辭歸,仍自小牆出。從此花晨亭午,時來時去,生夫妻豔之,而不敢啓,恐其恚而不來。然生訪裏中,並無鞠姓。

會大比,生束裝北上。臨行,女子隔牆呼乙娘,贈以百花糖餅百枚,爲新貴人壯行色。乙娘持以告生,生益愛之,因謂乙娘曰:“連日匆促,未遑訪問。此女柔婉多情,見之令人忘味。注意在卿,曷爲我圖之?”乙娘曰:“郎君當勉圖光大,努力青雲。承君託,無不竭心。”丁寧而別。

自此女子知生北上,與乙娘往來愈密,知女名深深。乙娘謂女曰:“爾態度堪憐,雖名閨淑媛無以過此。吾郎才品亦頗不凡。吾欲俟伊京旋,以赤繩系爾兩人足爾。何如?”女曰:“妾久有言,但恐駭異。奴非人非鬼,非仙非狐,感君夫婦憐惜,願託宇下。今蒙大娘相契,敢不唯命,第恐以非類見猜,忝君清華耳。”乙娘曰:“爾猶人,尚不可得,況神之來降耶?”遂不令其去,居閣中。晨女起,出園整理花叢,爲乙娘分勞;夜與乙娘共枕,呼吸之間,香溢肌膚。

逾歲,得都中書,知生被放,大病旅邸。乙娘聞信嗚咽,罔知所措。女曰:“無傷,妾往視之。”乙娘曰:“幾千百里,豈裙釵所易至?”女曰:“不難,夜當發。”乙娘問歸期,女曰:“三晝夜,當偕郎君返也。”夜分女至園中,袖中出五色帕鋪地上,與乙娘作別,疾若飄風。乙娘舉首北望,惟銀漢之間一點黑子,如豆而盡。

生在京病劇,延醫罔治,幸逆旅主人頗賢,視湯藥。午間,有人叩門曰:“南中魯家人至。”延之入,則翩翩少年也。入視生,而生惘惘,瞪視而已。主人告以病,女謝主人。主人入內。女坐生牀間,生執女手曰:“卿不似男,將毋是鞠?”女曰:“然。”生泣下。女診生脈,雲:“此病抑鬱傷髒,猶可刀圭。”乃出藥一丸,令生咽之,生覺周身溫暖,竟體舒泰,頃刻之間而愈。曰:“夢耶?非耶?真耶?贗也?爾來何暮,幾不相見!”晚飯畢,生命女襆被於生臥側。生曰:“卿爲鞠家女,何以改妝,數千裏一人至?”女曰:“家中大娘得書,惶惑無地,妾固星夜來視。”生曰:“計程甚遠,來日無多,何也?”女曰:“俟君返里,便悉其詳。明日可束裝也。”生挽之同枕。燈下摘去衣冠襪履,宛然前日粉面鳳尖,毫不差錯,而氣息如百花競馥,沁人心脾。生蕩思求合,女曰:“願少安而勿躁也,妾已許郎,固遠接郎歸去。今病少愈,不可以苟。”生憐之絮絮。

曉起,生霍然。謝主人辭歸。覓車馬出彰儀門,女曰:“可令輿返。我已備長行,前途不遠來迎也。”遂卸行李,坐道旁,來人俱去。女取帕,置行李,攜生一蹈,倏然而起。生駭欲墜,女摟之。時北風習習,女又擲一帕,直豎雲表,如江上晴帆高掛滿飽。生覺身在舫中,行雲際,則衝絮而過。生見下方一道黃流,曲折不斷,問曰:“此何處?”女曰:“郎不聞天上來者?即此水也。”既而風微帕卷,指顧之間,已在故園閣下矣。

乙娘驚起來迎,夫妻各相慰。由是生閉門高尚,無意騰達。遂納女爲妾,坐臥不離。魚水之歡,雖南面王不易也。乙娘嬖女如親娣,衣履與易,更無間言。而女之事乙娘也備摯。後女生一子,皙肥如瓠,長慧,身輕舉,十二入庠,稱神童。生年八十餘,夫妻相繼無疾而終。女措辦後事,竭盡誠敬。逾月餘亦卒,香滿一室。入殮後,舉棺皆空。其子知爲解去。是年裏中見天際一物,蔽月如篷,望南而飛。至今魯園花卉,猶嘖嘖稱盛焉。

泗州城隍

有司馬崧者,字松山。宜章人,知名之士。赴省試,泊舟耒陽。夜靜,聞岸上有書聲,慕之,舍舟而徙。見一破屋,四圍敗堵,欞間燈火閃爍。崧窺視,一人岸幘危坐,嘔嘔苦讀,相間似哭。崧心動,叩門請見。生延入,通姓氏。自言陳十洲,邑庠生,偃蹇場屋。崧曰:“長沙之行何時?”生對以乏資。崧慨然自任,促其同往。陳即卷書整篋,闔戶反關,與崧登舟。

辰發,三日抵省,共棲止焉。崧匆匆場事。生則終日寢,夜起向隅而泣。所讀多非時藝,皆古人哀怨之作,如《招魂》、《山鬼》、《古戰場》、《祭十二郎文》,尤爲三複不輟。崧謂陳曰:“將屆試期,人皆殷然,子獨漠然,何也?”陳曰:“我疾作,不可以戰。”崧不能強。三場畢,陳謂崧曰:“松山高第矣。”崧曰:“何以言之?”陳曰:“首藝絕佳,用‘高辛才子’八人,對以‘寧王世弟’八人,可謂工力悉敵,前茅必拔。”崧愕然。陳曰:“我觀主文衡者,皆無根行實際。視其頂上,常出穢氣燻人,恐不能不顛倒誤人耳。”揭曉,竟落孫山,陳爲之大痛。崧曰:“我之被放,誠不如兄之抱病也。文固不足憑,而命竟何如乎?”相與慰藉。崧乃治任,屬陳同行,陳諾。舟中二人茶鐺酒碗,頗不寂寞。至耒陽,陳告歸,崧訂後期。陳曰:“小春當造廬耳。”生握別,依依灞岸,如有所失。

崧歸,至十月而陳不至,崧如望歲。有《歲暮懷人》二絕雲:

不見耒陽陳十洲,霜花千點故人秋。當時幾樹蕭疏柳,難綰江心離別舟。

相逢不啻十年交,杯酒論文客意消。何事雁回湘水上,教人懶聽五更潮。

一日,陳生忽至,又偕一友來。崧喜,各道離思。又問友人姓氏,陳曰:“此山東許伯端也。吾於伯端之文,師之也;於詩歌,則友之而已矣。”許笑曰:“陳良,楚產也,奈何從許子之道哉?”陳曰:“兄北方之學,莫之先者。”相與狂喜。遂亦與崧通款曲。崧見許如澄波千頃,汪汪大度,愈加欽佩。於是三人跫然足音,鼎峙而立,有缺一不可之勢。崧乃額其齋曰“歲寒知晚軒”。軒外舊有松一本,自取爲號者;更植梅花竹樹,復爲圖以紀之。所謂相遇不疏,以相與於有成也,名曰“三友圖”。許有詩曰:

爾我三人上畫圖,阿誰俊逸阿清癯。美人君子知何許,漫向山中憶大夫。

陳有詩曰:

冰霜非幸事,各抱歲寒情。身外無餘想,圖中好共盟。

忘年風更雨,要久死同生。漫賦嚶鳴句,區區求友聲。

崧有詩曰:

千古論文結契真,每逢搖落倍精神。相與閱歷寒中味,同是蕭條雪裏身。

覿面未須傷晚節,素心端許說前因。莫愁吾道孤無侶,寂寞香魂更有鄰。

忽一日,陳、許託故出。夜歸,二人若相私語。崧詰之,不肯言。固問,陳曰:“言之恐見異耳。我二人非人也,實鬼耳。生前淹滯名場,鬱郁而沒,無可告語。伯端與我有同情也,今冥中加科取士,名曰‘敦宿科’。蓋以新進多無實學,凡有遊魂幽彥、耗鬼闇修,其年分深遠者,令造具歷冊以聞。此千載一遇,倘得一擷青紫,亦足償我二人困頓之苦。”崧聞言,深爲慶幸,更無疑異。至期二人遂杳,三日後始返。崧爲慰勞,問以何題,許曰:“善爲吏樹德、不善爲吏樹怨論。”二人頗自負。至深更,許、陳出。半晌,陳獨歸,謂崧曰:“許伯端擢第二,我落榜矣。”言罷,淚落如雨。崧曰:“升沉變態,悉如夢幻。得何足喜,喪不足憂。固當爲伯端幸,亦何必不自達觀耶?”陳曰:“我挾此區區之志,五十年來,苦心孤詣,不獲一售。至潦倒淹忽,終不灰頹。寧復計幾經磨蠍,逢此機緣,竟成畫餅。嗚呼!悲哉,誠不可與命爭也!今伯端扶搖直上,足爲老儒吐氣。我有褊心,不願見之。”崧亦爲之悽然。嗚咽之頃,而十洲頓失所在。崧急相招,其人已杳,從此數日寂然。崧離索之感,大難爲情。

一日,許峨冠至。見崧,深道喜幸。問陳,崧告之故。許曰:“相需殷者遇偏疏,十洲其老於無聞乎!”又告崧曰:“我已授泗州城隍,即日赴任。從此遠別,相見無期。我當遣人覓十洲同我往泗也。君後當發,但場厄未滿,猶須躓挫數科。”崧告以不願求進。許曰:“此天定之數,不可逃也。”門外車馬填溢,許遂別崧而行。

後“歲寒軒”中,寂寥寡偶。每一念及,弔影傷情,未嘗不嗟悼於室邇人遐也。崧五十歲中鄉榜,截取五河令,升泗州牧。抵泗之日,崧宿廟見許,並詢無十洲下落,相爲悽惋。廨中崧獨營一室,夜則許來談宴。一切民隱輿情,無不預聞,故崧於泗有司馬青天之目。凡民間鵝鴨之爭,雀鼠之訟,誠有不敢瀆我神君清聽者。後許告崧曰:“兄可營後事,將不永於年。”十日前,清釐案牘無餘,遂卒於官。百姓哀之,如嬰兒之失父母雲。

湘潭社神

湖南湘潭鎮有張姓者,走無常,恆數日臥不起。後以泄陰曹事,杖革之。然冥路悉熟,時或一遊。會夜出,背後一人呼曰:“張大哥,有事奉懇。”張佇視,乃冥司肩夫石五也。石曰:“有鬻婦者夜覓輿,急無人,兄可與我舁之,得楮鏹,當瓜分以佐酒資。”張曰:“冥中錢我固無用,我助一臂可也。”遂與舁一空輿,往至一處,門署“北郭福社”。張曰:“鬻婦者誰與?”石曰:“神也。”張異曰:“因貧乃仕,豈仕猶貧?今以一方保障,尚不能庇一渾家,何以官爲?豈誠國而忘家耶?抑不足以養廉也?”頃內呼輿,一婦着藍紵衣出,登輿;神敝衣破靴,慘沮送之,相與灑淚而別。張視神,故同鎮濫賭秀才尹某也。

遂舁婦行,後一役隨之。婦嗚嗚不輟,其役投槓慰之曰:“夫人勿過傷也。從來博之一道,無常負之理。倘主人一旦爲雄,呼盧輒勝,則完璧歸趙,猶反手也。”婦曰:“負心人殆以我爲孤注耳,今何望矣!請從此辭。彼實負我,非忍相負也!”張知尹在生時嗜賭,產蕩盡,後爲博徒所困,陷以滾賭,冤死獄中。今死後猶不悛改,至割牀頭暱愛,甘心一擲,亦可哀也。行十餘裏,至鎮上社祠前,役入內,良久出,曰:“盧以金償,不許以人代。盍舁之返?”張憊不欲行,石哀之,張不得已,復舁返北鄉。婦入,聞內洶洶然,又欲呼輿。張苦其煩,躲隱處,逸而歸。

寤時天已曙,聞鎮上人傳社神增一夫人塑像。張至祠視之,果然。乃告曰:“此北郭之社夫人也。北社神與我社神博,北社負,窮不能償,以夫人抵。”後北郭人來舁以歸,至夜,其像仍返。屢舁屢返。今湘鎮社主齊人也,而北郭之神猶鰥焉。

(餘於役彝陵,合郡守掾至丞尉,莫不從事於博。其勝者,雖屬吏亦傲上臺;負者,即長官且氣沮於末僚,將不至北郭社神之去妻償債也不止。呵呵!七如)

卷十一 鬼魅類

劉碧環

金閶怡亭王子、石頑劉子、鴛鳩、拳石李子、焦亭曹子,同下榻於平江撫署之“來鶴樓”。時在暮春,積潤初滑,覺簾布綠雲,燕銜紅雨。晝長無事,相與共涉遐思。奚奴在旁曰:“此樓昔有仙人,請之則降,叩之則靈。”衆聞之,遂盥手爇香,進盤盂,布米沙,懸榻豎穎,禱祀以求。俄而乩詡詡動,既而撇畫成文,錄詩一首曰:

十年幽夢在牆陰,一夕無端碎玉琴。萬種春愁人不見,彩毫飛處墨花淋。

“奴碧環也。諸君子瓣香持至,於意云何?”時衆以亞闌朱檻之間,木香正盛,乞一賜詠。清談未已,佳闋早成。其詞曰:

不比楊花輕賤,不似梨花娟倩。棚底弄清芬,勾引蜂狂蝶戀。堪羨,堪羨,亂灑珠璣萬點。調寄《如夢令》

書畢,乩停,寂然。童子曰:“仙乎去也。”於是衆驚其事,且愛其文。

翌朝而又設壇焉。乃降曰:

細雨花魂在,荒園草夢迷。不關蝴蝶舞,自有杜鵑啼。

麥飯餐風耳,椒漿吸露兮。最憐愁絕處,日暮下雞棲。

衆問其姓氏,又書曰:

聞雞起舞愧雄才,曾向元都觀裏來。玉格冰清誰與共,阮郎攜我入天台。

衆又問:“是否姓劉?何緣羈此?是豈紫燕樓頭,傷心關盼;黃鶴雲外,返駕仙人乎?”又書一絕雲:

絮語如綿問欲連,前生誤摘並頭蓮。深藏金屋空憐惜,翠繞珠圍十七年。

由是知其爲金閣芳魂,玉樓幽豔,共叩示出處。又書一古云:

我家原住隋堤曲,阿父相攜戍鴨綠。十二十三學秦聲,十四十五教絃索。

裁得鸞箋寫硬黃,吟成小句藏笥腹。亭亭二八入侯門,可憐匝歲塵埋玉。

多情腸裂淚偷彈,牀頭溼透芙蓉褥。夜雨鈴聲泣馬嵬,秋風草色悲金谷。

詞名檐鐵付飄湮,瘦蘭十卷誰來讀。姻緣會合紅蓮客,何日妥予山之麓。

衆讀畢,鹹爲嗟嘆。復請埋玉之所。環曰:“諸君可謂憐香之至矣。”復作一絕雲:

高冢如山牧馬牛,唐陵漢寢幾曾留。不想千年石寶塔,但求一個土饅頭。

書畢遂去。怡亭子曰:“前作有日暮雞棲之句,舊聞東牆下有瘞骨,得毋即是?”衆乃荷鍤相從。深不三尺,果得遺蛻,玉質瑩然。衆急掩之,謀窀穸。

環臨乩致謝。拳石乃問:“夜臺寂寞,何如塵世淒涼?”環即書曰:

夜雨殘燈太寂寥,風吹檐鐵伴秋宵。斷腸闋子無多句,只有零星舊數瓢。

衆乃請示《檐鐵》、《瘦蘭》二集。環曰:“《檐鐵》詞乃記來鶴樓隱事,未便浪示人間;《瘦蘭》詞,俟月夕錄考。”衆遂皆以詩吊,環一一步答。惟拳石構思不就,僅得二句雲:

往事追思血淚枯,音容回首已模糊。

環即接雲:

感君吊我知君意,吟到傷心一字無。

拳石遂擱筆,唯唯遜謝而已。自此詩壇筆陣無寧晷,更無虛夕,詩詞不下千言,惜未盡錄。

會當深夜,酒闌人散,拳石一心皈禮,展拜而祝曰:“竊願一睹仙容,得遂仰止。毋令人聞聲感慕,空結遐思,致慨於霜露三秋之想,夢魂千里之情,誠爲萬幸。”環即畫沙聚米,奮乩揮曰:

豈同仙女下陽臺,蔓草扶蘇莫浪猜。不必洪都尋羽客,一庭明月夢中來。

旋作蘭麝香數陣。拳石子心醉神移,於乩前折腰再拜。既乃就枕徘徊,情思繚亂,不覺身遊於白楊荒草之間。頃見月色朦朧,風情料峭,又聞鳴珮丁璫,雙勾蹀躞。恍惚之間,而碧環已姍姍至前,斂衽端肅曰:“蒙君雅愛,不避陋劣,忝顏冒瀆,感與愧俱。”拳石驚喜過望,相與促坐。第見其非雲非雨,欲合欲離,如來洛浦,儼在巫陽。於是愛而生敬,敬則邪念俱融。環曰:“妾乃維揚人。年十六,即爲前撫軍小星之選,來至節署。緣以寵故,遂遘妒根。百般凌辱,竟至魂銷一縷,冤結千絲。幸遇太乙慈尊,以我屈死,拯出惡道,一切解脫。今已召赴騫林。惟是枯骨頹垣,尤望諸公憐而瘞之,則感佩厚德,永銜泉壤矣。”言罷,嗚咽掩面而去。

拳石驚寤,遍告同人,並記其集唐十絕志別。其一雲:

漫道滄江吳楚分,獨悲孤鶴在人羣。春風一夜吹鄉夢,回首姑蘇是白雲。

衆遂擇虎丘貞娘墓傍葬之,顏其墓道碑雲“劉碧環之墓”。

胡曼

胡曼一名斷腸草,俗呼打破碗。閩廣山林川澤之阻,虎狼虺蝮雖能害人,其毒尤亞於此。葉如茶,其花黃而小。一葉入口下嚥,七竅流血,人無復生。惟急服山羊血可救,蓋以羊食不死,故曰:“羊食大涼,人食斷腸。”此物種類頗繁,枝葉多不能識別。奸徒取以毒人固多,而誤中者亦復不少。又云被毒死者其魂嘗附其根,迷惑來往之人而中傷之。每每無風能自招搖,誠妖物也。

粵博羅某村,黎氏一女年十七。因隨母探外家歸,路傍見黃花的爍,碧葉如油,一莖暴長尺許,心異而摘之,插鬢間。歸飯,花忽墮飯器中,女箸入口,一嚼旋吐。俄而腸絞痛,色變。家人問視,飯器皆黑裂,知中蔓毒,急覓羊血得之,灌女復甦。

同村麥秀者,嘗求婚於黎女,黎父母嫌其貧,不許。是日,麥自塾中歸。村外野籬邊,見一女子衣服鮮潔,獨立叢莽間,近諦,白皙而美。女招之,麥應聲至前。女曰:“汝非麥門仔耶?”麥曰:“何知我?”女曰:“奴黎蜆妹。我父母雖拒婚,我固未嘗一日去懷也。”麥喜,四顧無人,遂與投綠蕉密箐之中而野合焉。麥覺女口中薌澤宜人,乃撫其頤曰:“何物甘香乃爾?”女曰:“嚼檳榔耳。”乃舌舐出尖,如碧芽茶,麥吮咽之。忽聞有人呼蜆妹聲,女曰:“吾家來覓我。”遂匆匆振衣,約以後會而去。

麥至家毒發,家人問之,麥告以途中事。家人曰:“早晨黎女中毒,聞羊血救甦。當往乞其餘。”黎母曰:“無矣。”黎蓋恐麥之不死,其女便不得生。堅請,黎氏終不與,家人空而返。麥捧腹泣曰:“我生以貧故,不能娶黎氏女。想我死後,冥中另換

一世界,或不至如此炎涼。黎氏女,我必妻之。”言訖遂死。而麥固不知其死,心憶籬落,乃趨而往。見黎女坐木棉樹下,自靸其履。麥至,執手曰:“妹何來恁快?”女曰:“郎厚意相愛,妹已身許。今父欲奪我志,故來見郎,同適他所,以圖永好。”麥曰:“奈未帶得行李資。”女於袖中出一帕,皆黃白鏹,示麥曰:“足用否?”麥曰:“何須太多。”遂與女行。

數十日,而路行者覿面曾不問及。至閩,凡五六年,生二子。黎女常思父母,終日涕泣。言曰:“妹當時不忍負郎,違棄大義,竟蹈私奔之嫌。今經六載,恩慈間隔;即郎違鄉井,亦裘葛屢易。覆載雖寬,何地不可容身,而撫心何處可容也?”麥然之,遂偕歸。麥令女且在舟中,先自抵家。及門,門有戟髯者持鐵蒺藜撾麥,麥奔。憶其家或他徙,欲往黎家,憤其嶽,且羞見之,於是復返舟告女。女曰:“郎在舟,妹且當歸告,來接汝。”

女登岸,攜一子,抱一子,至黎家。門人驚:“蜆妹病狂,奈何出行市上,拾人子女消遣耶?”女不答,笑而入。見黎父,拜於庭,訴其嫁麥至閩,養子來歸之事。父曰:“汝患病數年,輾轉牀寢,何詭說爲?速入自內。”忽黎母自內譁而出曰:“蜆妹出外來矣。”是時,女臥室中,忻忻起,趨而出,問之不答,至庭外,而庭中者甫下階。是兩蜆妹也,衆皆見之。少則翕然而合。視其二子,呱呱於前,無所異。黎父母惑焉,使人驗諸舟中,麥郎果在。女乃令人持女衫覆麥迎贅焉。

麥至,人不能見,獨與女同處。麥家人聞之來視,皆女爲之傳言,不得見麥之形聲也。惟黎翁待婿若稍有芥蒂,則百般擾亂,甚至門窗瓶盎悉爲災,故奉之如神明焉。

先君子署博羅令,欲盡草根以除民患,下令曰:“凡以事告理者,須拔數十本與詞來,然後得進。”樵人不可得,黎女攜其

子往採,則盈捆載。邑人皆鬻之,於是麥氏富而妖草盡矣。

(是《聊齋·水莽草》一段情景脫化出來。七如

觀此,則倩女離魂,合抱爲一,當不虛也。傅聲谷)

泥鬼博

豫章靈官廟,爲闤闠幽靜之所。廟久殘蝕,其肖像皆有神色,相傳非當時人工所能。乞丐無賴常聚於此,夜則樗蒲幺擲之聲連宵達旦。耽於博者,往往不計美惡。

陳一士有賭癖,時或囊澀,便覓小局。每一往博。廟中皆破落子,見陳至,鹹趨迎之,故陳亦樂就。既而陳賭資愈窘,而入廟頻頻。廟故無門鑰,來者忽去,而去者亦復可來,更柝者不屑稽留巡於此。

時有短鬚人來博,衣履如胥役狀。凡擲皆紅,亦不作呼盧勢,入手固無不如意。場上皆不識爲何許人,問其里居,皆不答。每夜深來入局,曉籌未唱,則兜肚垂垂滿腰以去。陳姓及諸人連日頗爲所窘。即易局設法,亦無不見負於彼,鹹以爲異。局散,尾之,至門而忽沒。逾夕復來,衆乃譁,短鬚者張皇而遁,後不復來。

會春淫雨彌月,滿城舍漏垣頹。廟門有塑泥馬二,作兩泥鬼羈之。其一鬼短髭,忽身旁馬滲倒,腹中錢堆滿地上。衆爭取,約十餘緡,舉首見泥鬼,酷類前之博者,乃悟爲此物作祟。

噫!博何常之有?得之於人,終亦失之於人。至於泥鬼,且不甘心於一擲。然則博者皆鬼也,博亦奚獨鬼也哉!

鬼酌

博山多佳山水。有市井人尚可法,夜欲登山玩月。至半崖,有人呼之,遂與共坐,傾酒共酌。其斟杯皆凸起寸許,隆然不溢涓瀝。既而大醉,酩酊而歸,於時惘然。夜半微醒,因憶其人是孫姓名起,死於酒已數年。

翌旦,往視其坐處,空樽在焉,竟亦無恙。

(按沈石田有《挽醉死黃道士》一律雲:“汝師因醉死,汝死亦師如。墳以糟丘築,碑當酒德書。足跏趺後折,面脹疽成虛。身化難留影,吾詩妙寫渠。”最佳。)

娟娟

張如瞻,魯人。幼孤,爲諸生,遊學晉梁間,以筆代耕,就壺關作書記。居署之東偏“古香書屋”後,草茨三間。琴書之外,了無長物。日與前庭談飲,晚間營營作魚雁使。齋外荒亭一區,有老楸樹數株,風蕭蕭響。

更闌獨坐,童子垂頭。方悽惻間,忽聞齋外有人吟曰:

一年容易送春風,打疊秋聲月影空。捱到夜深傳舍靜,怕人還步畫欄東。

反覆吟詠,聲楚楚,聽之細婉如女子。明日起視亭前,杳無蹤跡。逾夕二更後,吟如故。張潛步往,聲頓輟。良久,隱約間有女坐樹根,俯首低吟,張甫動,女遂杳然而沒。

張初以爲署內官眷,今乃悟其爲鬼,然心竊慕之。由是常徙倚亭際,朗吟而和之曰:

荒原颯颯下西風,孤館蕭然花事空。料得芳魂與客夢,一般悽楚隔牆東。

張歸就榻,忽見一麗人來,斂衽謝曰:“君子風雅士也,妾多所畏避。”張驚喜,挽之坐。女秀俊宜人,大家舉步。張問爲誰,答曰:“妾前邑侯韓鳳山女也,錢塘人,字娟娟。生前好食酸杏子,因誤食雙仁核中毒,十六歲殂。今停柩城外,魂固依署中。所吟己作,蒙君致和,光生泉壤。”張喜,與爲歡會。自此靡夕不至。

女固善書,所有案頭啓事,暑夜寒宵,嘗爲張捉管代勞。張愛祕之,二人綢繆如夫婦。一日女至,淚滴闌干,曰:“夙世緣盡今夕。受君恩愛,實不忍離。吾家父母將遣伻來遷柩,勢不可留,當返省視。魂歸千里,後會爲難。君一歲辭館歸,煩一往浙。”遂於髮間摘一翠鈿與生:“可持見我二老。妾有隱願,以圖報君情於萬一。然成否有數,不敢預期。”珍重涕零,張亦泣,侵曉而去。明日,果有浙人來遷女公子柩。自此亭舍寂然。

歲聿云暮,孤館愁思,簿書顛倒,時憶芳魂。偶翻遺墨,無不繫人魂夢。乃辭居亭旋里。略爲摒擋,家無遺孑,買舟作西湖之遊。三月而抵杭。

先是女有一妹名好好,無兄弟,年已十八,未字人。今其姊櫬歸,家中忙醮事。其妹好好忽撲地昏絕,逾刻醒,曰:“大女娟娟不孝,中途棄高堂,別幾年矣!幸老人康健。”父母曰:“兒果來歸乎?勿驚汝妹。”女曰:“幽明異域,覿面河山。今兒自晉數年歸,兒冥冥中已定山東秀才張如瞻。兒已將所殉金翠鈿與之,不日婿來拜岳完娶。但兒魂魄無依,舊舍不可居,曷借我二妹軀?”父母曰:“不可。兒固得所,如汝妹何?”女曰:“二妹與兒幼時最相愛。小時曾共誓:得嫁一個好書生,吾兩人共事之,斯願已足。今來特與妹妹合舍,使一其身而兩其人。望爹姥許我。”父母曰:“兒病狂耶!”女生時好以手撩鬢髮,言次輒作故態,神氣聲音,宛然似昔。復諄諄訂其父,乃紿之曰:“俟婿來區處。”女喜謝。由是忽而娟娟,忽而好好。中夜幃帳唧唧作兩人語,儼若姊妹聯牀,即趨視,孑然也。家人鹹以爲癇。

越日,張生果至,以刺及翠鈿入謁。翁異之,延入客舍。女窺簾見之,驟出,捉袂與語。父恚甚,母訶之,始慚沮而返。生感泣,遂告以晉署之事,垂涕拜伏不起。翁扶生,不以爲侮,乃許以字。生謝出。至日,生往贅。花燭燦列,新婦入青廬。搭面既揭,生不敢認。娟娟曰:“汝不識奴,何眈眈視?”巹飲後,歡洽縱談,別緒縷縷,乃謂張曰:“明日我妹子來,妹子年幼稚,望君憐之。以愛我之情愛我妹,則妹感君,而我更爲感之也。君其視我與妹勿貳焉。”張曰:“卿即卿妹,卿亦卿姊,況卿妹固不殊於卿姊,而視卿妹者,又安忍異視於卿姊耶!”翌旦,如婚禮,而女則嬌羞婉轉,儼然新婦,非復昨日之如舊昏媾也。後一日爲姊,一日爲妹,皆相篤愛。或家中有宴喜大事,則姊妹皆出,爲一人而事可兼綜而共理。彼二人者,既同氣而連枝,張待二人,自不敢二心而膜視。張在南中十年,岳父母終,殯葬後仍攜眷而東。

時稍有囊資,遂下帷攻苦。壬子舉於鄉,五年復官於晉,即爲壺關令。衙齋無事,夫人嘗至“古香書屋”,撫此長楸,泫然流涕,曰:“此姊去妹,三年孤苦,離父母,會張郎,鬱郁於此。今復何時?樹猶如此,不禁令人悲喜交集耳!”各生一子,視同己出。張官至和州牧,卒於署。夫人命其子詣杭,扶櫬來東,皆合葬焉。

馬二孃

慨自南齊衰世,東昏驕淫,縱一日之侈靡,貽後人之沿襲。如金蓮貼地,事屬偶然。浸假而閨房士女,無不學步後塵。亡國之習,流毒一至於此。籲,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然而風俗於人,賢者不免,又烏能力矯其衆非,而一衷於獨是?此馬二孃之自愛其纖纖也,可述已。

馬字桂樽,紹興人。隨父幕於晉之大同。初生,母夢流水上落花一片,遂拾入懷。父母以爲不祥,因命桂樽以禳之。及笄,丰姿態度,澄然深秀,又善自妝飾。或增一分脂粉,不嫌其污;或減一分容華,愈覺其麗。至裙下雙鉤,尤所愛護。晉有纏足女師,朝夕縛結。桂復自爲扎勒,裂繒刻玉,以求瘦小。又作金絲履,鳳頭尖,軟香幫,並刻梅花粉底,種種增華。通詩書。後其父隨張學山太守入粵,旋被逮。桂乃流寓羊城。年二十,無問蹇修者。父死益困。有鶴令雷姓,閩人也,以三百金鬻爲妾。

令本粗俗,夫人更悍妒。初見日,即厲聲加凌,桂俯首受命。夫人固閩產,兩鳧如藕船。及睹桂之纖麼,愈形己之壯趾,益恨桂。常錮禁之不與令通,又使終日侍立,稍不如意,即梃擊其足,否則以彼足躡桂足,一痛入骨,如刀刖脛。無人處,桂常蹲地,手撫雙翹,悽然淚下如雨。日則刻眉灼目,夜則長漏寒燈,了無生趣。遂絕食七日而逝,葬城南圓通寺側。

寺有李子玉寓居焉。一日,見一老嫗持一對串珠履欲售,李愛而買之。持歸,燈前把玩,見其針工縝密,僅二寸,以漢古尺度之,蓋三寸也。正凝想間,忽一美麗在前,蟬袖雲鬟,若近若遠。生曰:“卿豈遺舄仙人乎?卿固解不當階,我亦非廋之自牖。”女曰:“一線之遺,漫勞三顧。感君雅愛,特來踵謝。”李挑燈撩裙,下照紅蓮,見其弓彎一捻。喜曰:“此誠卿物,否則無此巧,亦無此小也。”生抱女於懷,女殊羞赧,惟首自顧,漫蹴其裙邊金線。生與之狎,頗極歡暱。由是夕至不虛。生嘗弄其兩足,贊曰:“柔膩甘香,端正瘦小。”嘖嘖不己。女亦自深心賞。生復引其一彎,引入脣邊。女曰:“狂生太囉唣矣,盍爲妾詠焉?”生遂成二律雲:

一雙麼鳳巧如錐,小立翹然恐不支。春暖瓣開花綽約,夜深鉤上月參差。

脫來似剝新菱角,裹後如纏嫩筍皮。漫擬凌波仙浦外,輕盈好向掌中持。

曾向潘妃步後塵,彎來寸寸可堪珍。印成軟玉留香徑,舞罷輕蓮落繡茵。

怕是蹴醒春夢客,幾回勾動早朝人。深閨夜靜雙遺舄,還當金錢問卜頻。

女斂衽曰:“得此佳韻,死有餘榮矣。”乃緬述其爲鬼,並生前遭際坎坷,聲淚俱迸。生復曰:“卿何不效唐張雲容故事乎?”女曰:“遊魂所變,半涉荒幻。即令復起,無能益我,適足禍人,不屑爲也。”言罷,杳然成煙,氤氳於衽席間,經時而散。

(荊州沙市,有蜀妓徐金,足趾小瘦端好,嘗自愛其纖纖,客有譽之者則喜。餘見而握,如珍瑜不釋手,徐感恩而相知,許以身事。我值被議,後不及。徐金今年廿五。夏間,有蜀武孝廉某,以三百金欲買爲媵。徐不許,曰:“世間人誰是知己?惟知己不可負耳。”其鴇家亦知之,不相強雲。徐面有微麻,身修長,步不輕佻,無妓女習氣。不喜歌笑,菸酒若無能者,心最靈警,又大方。)

沈耀先

沈耀先,嘉興人。居鄉,爲人誠實。嚐出入大戶作保佃,人鹹愛之。有年病卒。忽一日清晨叩其友門,童子應出,訝其爲沈。俄頃,其友出見之,聲音笑貌不類死者,因執手慰勞曰:“人言汝已死矣。”沈曰:“病誠有之,何至於死?皆謬傳也。”遂留共飯。沈固好飲,嘗戀杯不起,且醉,無所不說。既而沈半醺,友探之曰:“陰陽相反,其世界亦自不同?”沈曰:“無大差別。大約好人得逍遙自在,惡人定受苦報。”友曰:“但不知陰曹着何樣衣履?”沈曰:“有紅頂花翎者位最尊,至縣城隍,則金頂耳,然有錢又掌權。”友曰:“世間所焚之楮錢果有用乎?”沈曰:“亦好。”友曰:“僧道誦經有益乎?”沈曰:“若真修行僧,誦之甚佳;若凡庸輩,則是徒費饒舌耳。”友曰:“究竟此際甚麼用得着?”沈曰:“看來還是讀書的用得着。冥司最重讀書人,且讀書者門路多。嘗見有小過犯,輒見朱衣人來關白人情。此時冥官多系陽世讀書者,往往以曲爲直而徇蔽之。”友曰:“汝何知之真而見之鑿耶?”沈不能答。視其色,若慘沮,言有囁嚅,張皇四顧,倏歿於地,杳無所見。其友亟往其家弔唁之,而沈已死十日矣。

(濟寧有劉姓者,爲吾友王惺齋硯席交。性慳吝,有半伊尹之風,負人債多不還,又有富歲子弟之行。一日,爲冥司勾去。見冥官,官怒曰:“負人債務累累,是設心不償還耶?”笞二十。而醒告人曰:笞之官戴亮藍頂,見其舉手掣籤時,亦尖口袍袖雲。)

孟氏家鬼

鄒邑孟氏,賢裔家。長房多絕,又相繼夭殂,皆支嗣,家多孀婦。前廳厝三世柩,未就窀穸。

餘從兄雨亭系其內戚。嘗僕馬往探,晚則宿焉。夜談,止其家,遣婢燈送書舍宿。舍則前廳西廂。婢入內,闔宅門。前廳去大門守宿處甚遠。呼其僕,不知所往。初料其事芻秣,備戒旦行。雨亭素有膽氣,亦不介意。出院中,徘徊階除間。明月橫空,寒雲四起,頗有蒼涼之況。第見一庭如水,壯志頓消,有不禁惕惕然爲之心惻者也。

入舍閉管,就東北榻。榻臨窗,皆疏欞。几上燈膏殆盡,吹就臥。月色照屋樑,反側不寐。俄聞廳格扇開,雨亭起舐窗,見朝冠老少者三,簪鳳衣帔婦女亦如之,蹀躞庭院,如有隱憂。其老者以手指西舍,餘皆西望,作點首狀,悵悵良久,互相嗟嘆而返。少間,又一婦人白衣縗絰,行至西舍,若欲啓扉。雨亭方無所計,忽廳格響,婦乃逡巡退歸。既而廳格頓合,雨亭心甫定,氣稍舒,思出尋僕歸。欻西北甬道中,一鬼突如其來,兇惡無倫。衣黑縷,咻咻而前,舉首對月,則鬚髮交而血模糊也。低首望西舍,似知有人,喜而躍,抵門,洞開。入,左右視,目瞪瞪,見雨亭。雨亭不敢視,以手掩面,拳曲榻頭。鬼初作撲攫狀、招手狀,繼乃作嘻笑狀、哭泣狀,終復大嗥,滿屋躍跳,更無狀不作。雨亭渾身立冰雪,心怔忡出頂際,兩太陽憑空亂鐘磬聲。

良久雞唱,鬼乃張皇遁去。於是萬籟甫寂,而雨亭一靈方返舍。遂蹶然起,振衣躡履,開戶奔。忽覺耳後躑躅,又如鬼追。急行,撲面又一撞,蹌踉滿懷,雨亭竟於是乎僕。不知乃其僕方飲罷,自外歸也。僕朦朧視扶其主人,猶喃喃作醉中語。雨亭狼狽起,氣轉若遊絲,亦不暇咎僕。侵曉入內,細述所見。詢之歷歷不爽,甬道鬼是其悍奴受笞自戕者。

僵鬼

唐縣張姓,家貧無行,耽於博。有妻韓氏,紡績之資以及衣飾等物,皆供張一賭而罄之。於是家徒壁立,猶卜夜不歸也。

一日,張聚賭於某所,深更囊匱,羣擠之出局,張猶戀不起。有張表弟蕭某,鼠竊也,亦在列。張私語曰:“吾內室敗簏中有青蚨三百,是汝嫂賣棉錢。願假我表弟妙手竊來,濟我一時之急。”蕭曰:“嫂溺也,不可以手。吾何敢盜嫂之金也?”張曰:“有兄在,即嫂覺,彼如季子何?”力促其往。蕭不得已遂行。

抵張舍,而韓氏適在戶外。蕭喜,入室,啓笥得錢。忽氏返,蕭即緣格板椽上,欲俟嫂轉動時,乘隙乃去。其嫂闔外戶,執燈檠,持繅車庋門際,坐地軋軋不停。蕭不能出,正凝睇間,忽見門縫中進一人,着油綠袍,青馬褂,小秋帽,微鬢縮腮,立其嫂身後。蕭曰:“嫂之私也。吾今爲兄盜而得嫂奸,幸甚!”俟之約多時,視其人遙立不作一語,而嫂又若未之見者。“噫!何人斯?豈鬼也耶?”繼而其人以手斷其嫂手中線,嫂又不見,斷而復續,如是者三,嫂乃停手,遂潸潸淚落。其人在,久若有喜者。“噫!是鬼也,非人也。”審視之。既而韓氏起,持燈返,幾覓繩一縷,系窗欞間。鬼喜且躍,復爲之挽結作套,移凳扶韓氏,將入套。蕭急,大呼曰:“吊殺

人也!”從梁格間跳落,後敗格一扇亦隨之而倒,其聲砰塌。

鄰人皆聞。鬨然入視,第見韓氏墜地昏然,蕭伏地悚然,鬼則立地挺然。衆皆掖韓氏,問蕭指鬼爲何人。蕭神定,述其來由,告以氏之縊,即是鬼之祟。衆始驚爲鬼,噪之。鬼猶僵,衆擊以木,則空空然,過而複合,如煙凝,如氣結,如泡如幻,有形有影。儼然秋帽綠衣,悄乎其容,終夜達旦,不消不滅。於是一村之人,鹹以爲怪異之甚,遂鳴於宰。乃命二尹來視。時日已晡,尚覺形影可吊。後聞越三日而漸循牆,五日而身面壁,七日之後如淡描一人影於環堵之上。

籲!人見鬼而神能喪,鬼亦遇人而氣不伸。故遊魂所變,不能不屈於精氣之充。蕭之一呼,精氣之充也,宜乎鬼遇之而餒已,鬼豈又有死乎?

(事甚詭譎,而筆能達之,故佳。)

楊椒水

錢塘楊大本,號椒水,邑庠生,性孤介,顛於詩,復狂於酒。其自署私居一聯雲:“蠹腹食殘經典,馬蹄踏盡煙花。”其自負如此。醉後嘗入學師署痛哭,教官惡之,楊亦復訶譙之。有詩云:

采薇非恥周人粟,頒胙能爭孔子豚。三月可憐忘肉味,蕭蕭苜蓿掩黌門。

月課“有教無類”題,文中有“不堪教諭,不足訓導”之句,遂行請劣,褫其巾。楊益狂放不羈。遊嶺外,當道諸公憐其才,多懸榻焉。會七夕,宴於陶觀察署,成一詩云:

一拳打破支機石,兩手拆坍烏鵲橋。四十鰥夫猶未返,雙星不許度今宵。

滿座爲之擊節。嘗病酒,上元不起,有句雲:

傲我乾坤醉復頑,驚他歲月去難還。人生安得元宵死,一路燈光到冥關。

性愛硯,至端州購石十餘方,置行篋。舟人以爲金也,將磨刃而甘心焉。楊覺之,啓鑰出石,濡墨磨研,故令舟人見之,始解。楊詩曰:

鳳凰山下苦書生,行李蕭蕭一擔輕。酒債詩逋多未了,榜人何用太相驚。

年近五十,醉於胥江,扣舷對月,忽憶李白騎鯨故事,一躍入水,杳不可得。後十年,其友曾子一卿入粵。夜泊江干,聞沙際吟曰:

枯骨葬江邊,浪打形骸朽。知音人忽來,奠我一杯酒。

曾子悽然曰:“此錢塘楊椒水也。”於是唏噓憑眺,酹酒江心而誄之曰:“嗚呼悲哉!楊子椒水,生爲才人,死爲才鬼。”

其人爲吾師袁南莊先生所契重,唱和詩甚夥,惜忘之不復記憶也。聞其遺稿轉在張太守孝泉處,復經袁師評選。未知曾付刊否?

鬼妻

任城東仲家淺,賢裔仲氏居焉。有爲仲氏傭者,母子二人,誠樸謹篤,任勞力,寡言笑,其子年二十未娶。仲氏故家鮮有禮,子弟豪肆,多狹斜羣妓淫娃,聚於臨水一樓,絲竹笑語之聲,朝夕不絕。樓臨遠河,過客望之,未嘗不逆而送焉。獨傭子僕役其間,終若勿顧。

一日,主人役往卞泗寄物。歸,至班村凹中,夕陽在山,暮煙將垂,疲息柳陰路傍,擊石鐮吸淡巴菇。往來無人,遙見一女子飄逸而來,年約十八九,蒙髻網,衣服樸潔,面白皙,着秋白褲,小紅布兩翹,疑近村女。傭不敢視。至近,女即趺地坐。傭他顧焉。女曰:“爾吸者濟寧菸草耶?乞假一管。”傭欲易而與之。女曰:“不勞更換。我不勝此力,但令脣尖一嗅香味足矣。爾居何莊?”傭曰:“仲家淺,爲人傭。”女曰:“有父母否?”曰:“母在堂。”女曰:“有家室否?”傭曰:“未有也。”女曰:“我作爾婦何如?”傭頰頳,曰:“還我煙具,日暮當遄歸。”女笑曰:“呆塊!年若許,尚靦腆作羞態。野合本非禮,今夜爾俟我於爾寢所。”傭漫應之,取具而去。亦意料爲誰家蕩婦耳。晚抵舍,返面主人畢,與老傭同草炕,闔戶就寢。

殘月明滅窗欞,目未交睫,忽見門棖下露婦人足,心憶其來,佯睡。女已入室,且倚其牀雲:“路遠弓窄,爾先我多時至?”傭不答。女曰:“爾無怖。我固非人,然不爲爾害,實與爾有夙緣。我亦善經理。垂白母,我事之,環堵室,負郭田,我當爲爾辦。何必向玉川先生家作裹頭奴一世哉!”傭曰:“此事當告我母,許則遂,不許則已,我不敢擅專。請俟異日。”俄而老傭起溲,赤身出戶。女怒曰:“老奴太無禮!女流在,何褻?”以手指之,老傭遂以手自批其頰十餘下。傭爲告免。女不得已,訂之而貽以一物,囑勿令他人見,言訖而滅。

及晨,老奴起操田事,自雲半面皆腫,不知何故。傭尋枕畔,有紙裹,啓視則繡鞋一隻,折花囊一枚,持以入,告其母。母戒勿與通。易其處。而女又來,傭堅不與合。其少主人索鞋藏之,而病囈,乃還傭。後女子每夜必至,求媒合,母頗厭患之,無能治。

適濟上落拓生鄉進士劉天驥者,過仲太史家,言其事而異,繼而疑。終乃呼其母子而告之曰:“夫鬼,人爲之也。人能爲鬼,鬼即可以爲人。使人即與人合,而以鬼道處其人,則人亦與鬼近矣。苟人而與鬼合而以人道交,其鬼則鬼特即爲人用,即人也,何鬼之有?”乃指架上通書雲:“我當與爾諏吉。今夜天德合,河魁不房,無再諉。今不取,恐反受殃矣。”遂與之合。

後年,春夏多雨,將漫蓮堤,傭母子夫婦先其災而去之西鄉。果置產力田,今稱小裕。而傭之謹愨,見之者以爲不異其初。

(七如氏曰:傭以願守。維今之人,意其遭際窮約,殆不可以庇一身,又烏料其擁妻子享庸庸之福,而鬼神且陰護之?是故佻達儇薄,巧終見拙,又何異於所適之多不偶也。)

鹽亭舊屋

鹽亭舊屋一區,多怪異,人無敢居者。有吳伶數十人,過其地欲僦寓焉。主人告以故,伶曰:“能無懼,魅縱厲,烏能困我數十伶哉!”晚,衆皆寢。其三人夜飲醉,塗面着優孟衣冠,妝關帝像暨周將軍、關平侯侍焉,秉燭以觀其變。俄而風格磔響,欻見一人血糊滿身,號而入跪於前。三人懼。鬼復起,大號滅燭而去。衆聞之起,獨三人僕而死,冠冕皆毀裂。

甚矣,人之不可以僞爲也。畸人正士,尚不容以襲取一時,況冒天帝、假聖神,自取厲也?固然無足怪。又見豪門大族,每於“曉風殘月”之中,翻演“大江東去”,不亦褻之已甚也乎?

(昔餘在都門,見梨園扮演關聖,必先焚楮鏹,告誡誠敬,然後敢施朱繪面。終闋後,猶跪拜默祝,其屍敬何如耶!)

牀前影

餘前在單父,居署西偏矮屋中。時值夏秋,淫雨連綿。一夜更深忽醒,窗紙透亮,視牀前有人影。餘披衣起,遂不見。復睡,且聞履聲。又起,寂然。晨興,餘促濟南之裝。閽曰:“雨載途,不可以車。”餘曰:“盍易以馬?”及中道,馬陷泥中,乃舍而徒,幾憊。餘有句雲“西風東向南城客,臥病騎驢苦雨時”,即此時也。

後聞餘去之日,至夜而西牆頹。籲,使餘一日不去,餘將在巖牆之下矣!彼所謂榻間蹀躞而諮咀者,果伊誰耶?說者曰:“鬼神實陰相之。”嗚呼,生死禍福,有數存焉否耶?世之巧爲趨避,卒蹈陷阱而不自知者,抑獨何哉?抑獨何哉?

鬼頭王

金陵指揮王敏,無子,以運糧把總,過濟寧。買一妾,極美,未幾生一子。夫與正室相繼死,妾治家撫子。既而子襲官,復爲把總。部運北上,懇請其外家所在。但言嫁時年幼,已忘之矣。歸王氏三十年,早起梳沐,必於榻上帷幙中,至老愈嚴肅。子婦晨省,立於戶外,伺其自出,然後敢前。近侍有二婢,亦未嘗見其梳沐也。

一日晨興,甫晏,二婢立榻前。忽風動帳開,乃見一無頭人持髑髏置膝上,妝飾未完。見二婢,倉皇舉頭加頸不及,身首俱僕。婢驚呼子婦入視,則一枯骨也。人因呼其子爲鬼頭王。

(此條見盛百二補入《濟寧志》。)

金酒缸

登州屬某邑令奉調入簾,有金姓候補者往攝篆務,車從簡少,惟廝僕二三人而已。金好飲,嘗理民詞,登堂以大瓢置案頭,當其喜則以糊塗了事,其怒則捶楚交下。邑人惡之,名曰“金酒缸”。一日,爲司鐸邀請,大醉不能升輿,遂就其坐椅,羣舁之歸。招搖於市,司鐸某公送之,謔曰:“堂上翁今滿載歸,真可謂名教之罪人也。”後金偶得熱症,暴卒。屍未殮,僕役四人邏守。

夜深,相與席地共飲。其三人背屍坐,一人坐東而西向者則對屍。屍忽起,西向者見之驚僕。三人回首,見屍下,衆譁起。屍躍於席,衆急以掛錁哀杖亂擊之,乃倒。比曉,視屍右手捧握黑磁椎壺,牢不可破。其西向之僕亦死。探其喉間,有一小粗磁酒杯呃於嗓,爲之抉出,而氣亦不復續。聞是僕嘗貪主人之餘瀝者。

朱廣

濟南朱廣,邑庠生。妻張氏,魂遊於野,孑然獨行,衣無下體,徘徊於石橋危磴之間。俄見一女郎環珮璆然,翩躚而來,如貴家娃,侍婢一人前導。張氏自慚形穢,避之橋下。女至,指婢曰:“此朱相公家娘子也,可掖之來,我與語。”婢引之出,女斂衽曰:“嫂何至此?久將神不返舍矣。我與朱兄久別,常相憶,欲一覿面,恆難。我送嫂歸,盍假舍以見吾朱兄?誠爲兩得。”張氏許之,遂與同歸。

入門戶,張氏上牀隅,女即襆被而起曰:“兩世隔絕,與兄固途人也。兄固不識弟,且弟又隔世爲女,況今又借嫂舍以探兄耶?然弟深愛兄數首詩,惓惓不能去諸懷,猶記四首詩。如《憶梅》一首雲:

盎盎春生到兔園,此花消息費評論。遙知南國佳人信,遠嫁西湖處士村。

三尺雪深還偃蹇,一聲笛慢又黃昏。茂陵詩本今猶在,曾否衝寒下蓽門。

《探梅》一首雲:

野色圍橋古驛遮,瓊瑤碎踏興偏奢。幾回路暗初無跡,不斷香蒸何處花。

人到嶺頭纖月落,神傳竹外一枝斜。未知持贈伊誰好,欲寄遙情天水涯。

《賞梅》一首雲:

孤山選勝白雲鄉,何遜幽懷此寄將。淡處還如僧入定,夜深渾覺月生香。

亭亭瘦影思無邪,寂寂寒芳味正長。今日斷橋春尚早,正披風帽過雷塘。

《惜梅》一首雲:

冰胎結到此時成,褪盡繁華卻有卿。入畫丰神曾作態,墜樓時節總無聲。

書傳隴上相思恨,夢繞江南逆旅情。惆悵歲寒蹤跡少,漫勞仙客竟呼兄。”

乃作曼聲吟詠,或以手承頤,或搔首而踟躕。張氏素不知文。朱異之,以筆記焉。女復謂朱曰:“今世爲山陰王幕之女,夭殂,厝於正覺寺中。幕無子,最愛我,明日扶我櫬歸。後會無期。然兄詩固常吟誦於屋樑落月間。”俯首僕枕,半晌而蘇,則妻張氏也。共述其異。明晨訪諸城隅,果有南來扶柩歸者,詢之,爲節署幕友王雨亭之女也。

(七如曰:作幕者多無後,何也?蓋刑名法術,稍不慎重,即能殺人。是不必有心草菅人命、倒置是非也。餘友雨亭,謹愨士也,胡令其一掌珠尚沉網底耶?豈果天罰其嗣哉!嘗見一“幕字本草”,雲:“幕,性寒,有毒,味微酸,無種,產江浙,皆晚生。”)

羅浮心

岱宗之高四十里,衡山四千一十丈,華山五千仞,恆山三千九百丈,嵩山少室八百六十丈,天台一萬八千丈,羅浮三千丈,青城三千六百丈,天目七千五百丈,武夷五百仞,崑崙一萬一千里。此蓋天地盤礴之勢,孕結而成。好奇者不知經幾千百人之遊歷,幾千百年之考志。微特高人逸士蠟屐支筇,探幽而尋勝,即深閨名媛,未嘗不開卷臥遊,時怦怦動於中,而不能恝然置也。

湘陵熊孝泉,少負奇氣,讀書略識大意。家素封,不求名達,恣情山水。出則蒐羅巖谷,入則參訂方輿,因鐫印章曰“有名山美女癬”。

一年遊西湖靈隱寺,僧寮几上,一庋筆物,非金非石,五彩相宣。熊見而愛之,問所自來。僧謂得之山中古冢旁,土剝蝕滿,刷而新之,寶莫能名。熊願以金易,僧喜。熊得之,置齋頭,日夕撫玩。高不二寸,周不完規,重不逾兩,而洞壑崇巒,層見疊出,不可勝數。諦觀三月,難窮其奧境。雕以檀坐,貯之錦囊,若匹夫懷盈尺之壁,鮫人獲徑寸之珠,竟不令他人見。

會當月夕,有款戶聲。熊啓視,則嫣然一女子入,華妝妙麗,婉而多風,笑謂熊曰:“劫墳賊今得之矣。”熊悅其美,戲曰:“從未見夤夜入室,反誣良人爲盜者。”女曰:“汝懷中者,是吾舊家物。”熊白其無。女乃取諸袖,曰:“此一品非耶?”熊錯愕,捉襟已失,遂與女爭辯爲己物。女曰:“誠如君言,此物何名?”熊不能名。女曰:“吾固知之也。此名‘小羅浮’,中有四百名峯,歷歷可指,請以驗之。”女於燈前按跡而稽,若者爲“鐵橋”,爲“老人”,爲“大、小旗”諸峯,“通天”、“朱明”各洞,皆毫釐可認,直如問道素經。熊狂喜,以爲得遇真賞,挽女入坐。女曰:“失而得之,不幸之幸。”囊裳欲去。熊曳女裙,不令出。女曰:“君欲我投璧而返,我則欲君完璧而歸。君既不忍舍此,我又安能割愛耶?”熊曰:“卿留此,與不穀同好,何如?”女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將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熊曰:“石不能言,花如解語,皆我所欲也,無一可去。”遂抱入幃,相與狎。問女名,曰:“朝霞。”自此每夕必至,宛如夫婦。有時談論詩文,間及遊覽。凡熊昔日所歷之境界,盡爲霞今日所言之陳跡。兩人無事,指點其風雨合離之狀。熊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然,物何獨異?倘抱此區區,遂謂與勾漏遺蹟若合符契,正恐此山真面目,又未必如斯耳。”女曰:“君言誠是也。所謂徒有勝情,恨無情具。”熊曰:“是不難。海上游蓄心已久,卿如有志,當作仙侶同舟。”女應之。

買舟入粵,十日抵廣州境,去羅浮尚三百里。南望一抹黛痕,彎如新月。女曰:“此增城飛雲頂也。”熊不之信,詢舟師,誠然。抵增,籃輿入山。日暮至梅花村,宿賣酒田。是夜月明,熊與女憑欄遠眺,遙見兩山蜿蜒,青翠插天。晨起迤邐前進,觀夫星壇天成,石鑑圓潔,湖韞冰玉,竹產蘢蔥。奏清音於樂地,耀寒光于丹竈,而文禽異卉,交錯如錦繡,誠可謂此外無奇。羣峯壁立,石樓倚漢,鐵橋橫空,勢憑天倪,影侵溟渤。郭之美之圖傳,良非虛語,而神在阿堵之間,更無間然矣。女喟然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自有吾生,便憶此山。遊蹤客跡,登此山、坐此石者,何可勝道!百年之中,誰復能料此身之登此山、坐此石。即百年之後,又烏能料有知之魂魄,猶登此山、坐此石哉。”言已泣下,謂熊曰:“妾有羅浮癖。生前以未到此山,成恨而死。迄今百五十年,始得與君竟了夙緣。我將別矣。”

熊方欲語,女忽頹然,發禿肌黃,身縮如繭,杳杳而滅。熊驚,急探袖中,已化數點杜鵑紅淚,斑斑如漬而已。

噫!熊之好,女之病也。癖之於人甚矣,獨熊也乎哉!熊有六言三絕雲:

蝴蝶飛來栩栩,梅花開後沉沉。香閣無緣覽勝,芳魂何幸登臨。

丹竈仙翁葛令,西湖賢守坡公。心在桃源洞裏,人歸飛瀑巖中。

危石深林鳥道,小橋流水人家。梵宇聲沉暮靄,天風吹散朝霞。

(又與《情史·化石人》同一窠臼,而胸羅青翠,離合風雨,更有奇致出塵。)

泥娃娃

顏神鎮國氏女,嫁人,即有病,未久而死。其夫哭之痛。數日後,夫獨宿。忽見妻牽幃入,華妝盛服,豔逾生時。夫挽諸懷,見其言笑,皆極燕婉情意,多喜悅事。每夜必至,凌晨攬衣而去,衣作紙摺聲。其夫往往訴伊生前死後,備極悽楚,婦對之愈爲展笑。

月餘家人覺之,以爲祟,驅之不能。將及一載,撫其婦腹膨膨,然至房事亦不戒。一日,婦忽告其夫曰:“今當赴泰山,不復能時來。但身有孕,分娩後,當送來交汝育之。”遂去,自此寂然。次年,其夫夜眠醒,摸被中得一泥娃,亦無他異。

(是鬼之冒妻送兒,皆成遊戲,亦鬼道中之趣鬼也。)

卷十二 怪異類

畫版

洋畫以京師爲最。一切古鼎彝器,無不確似。爲山樹樓閣,遠近深邃,尺幅千里。一邱一壑、一枝一葉、一欞一庋,皆能突起於陰陽向背之間。聞其初來自西域,京師易之,所謂界尺活也。至人物,則以廣南玻璃畫爲獨步,面目鬚髮,有躍躍欲飛之勢。餘有一律雲:

一幅亞洋畫得成,千盤萬曲訝深閎。定神玩去疑身入,着手摸來似掌平。

幻出樓臺蜃氣結,描將人物黛眉生。壁間高掛終惶惑,錯認鄰家院落橫。

辛丑遊粵,在新會袁春舫業師署,聞庫中有西洋美人畫一對,甚異。師令胥吏持入廨觀之。已昏,設炬置桌。俄而持二版至,各長四五尺,蓋隨人畫形而刓之者,皆系以械。其一衣緋,色剝落,約二十許,豐頤隆準,高鈿雲髻,一手持物如燭臺形,一手自理衣帶,如大家娃;其一衣黃,修容,墮馬,半面驚顧之狀,兩手捧物不能辨,丰神凜然,面上有爪痕,年較稚。燈光尋丈之外,望之若生,流波凝睇,若接若離,可驚可怖。

先有黎姓少年癖於畫本,凡有山水人物,極力求取,而紙上麗人,尤所珍愛。一日,有僧至其家,募修大士像,生不爲容。僧雲:“聞居士好丹青,盈箱篋,想無佳者。貧衲能爲筆墨。苟不爲葉公好,當結一翰墨緣。”生喜,問所欲紙槧,僧曰:“無須。君臥室雙扉後,願爲君圖所好。”生延入內寢。僧探囊取物,色色俱備。笑談之間,二美已具。生大喜,贈以金緡而去。

生夜爇火闔戶,相對雙隗,心搖目眩。將從前所好置之高閣,惟注意在人,靜掩雙扉,更闌欲上牀矣。偶於醉後假寐燈幾,有人倚隅捏肩雲:“君子醉休。曷太不自珍千金軀,欲向醉鄉老耶?”生驚起,見一麗姝在側,嫣然可愛,遂不爲詫。問曰:“卿仙乎?人乎?胡多露而不畏耶?”姝曰:“我畫中人耳。君朝夕相對,何覿面轉相忘?”生覷扉間脫空其一,望見階前月影,儼如窗開。心蕩不自持,相抱而狎,衽席頗致情款。女雲:“奴號左青,憐感君德而奔君。二蘭女子熟睡不知。奴去也,恐爲所覺,不耐伊囉唣。且伊性悍不馴,君勿與接也。”轉盼,人與扉合。生不知是夢是幻,悵惘久之,酒氣全消。

正凝思間,雙影齊下,若聞詬誶,生不敢置喙。二蘭雲:“好女子,好女子,醜事羞人!”左青雲:“人家事,何預爾?”二蘭雲:“同門合楣,豈容爾私?”生雲:“二女既可同居,三人不更同心乎?”遂兩襲其裾,同登臥榻,共相偎倚。生欲與二蘭致情,左青隔,不使通。既而事齊不可,事楚又不可,悉索交敝,終夜不寧。欲樹靜而風轉搖之,調停向背,位致大小,各不相亞。口角之間,未嘗不絮絮然當以旗鼓。

從此日夜奔命,攝乎兩大之間,不旬日而形同枯槁矣。家人不知所以,乃移入母室。至夜,兩女悉至,更相交謫。家人不見其形,但聞其聲。醫來不瘳,巫至不壓,一家鼎沸,四鄰皆爲不安。後其父夜起,隱憂不寐,步庭前,見其子所居之二扉,如刻人形而中離,燃以膏,疑是怪,遂破其空扉。至晨,而二版畫在焉。父銜之,付諸丙,弗戢;投諸淵,不沉。牀笫廚室大肆雜謔,不堪其擾,猶治絲而棼。生已奄息,闔邑哄傳。

邑令魯人司馬氏,秉正不阿。訪聞之,不信,呼其父而問,無異詞。乃拘繫其版,函以印而封於庫。其畫至今存,然非其人有終任,不敢啓視者。而吏備述其顛未。春舫師曰:“是不可以不紀其事。”時徐聞尹梅公雲官、同門蔡都諫秦均、二世弟堂,各有記。予因次日束裝北旋不暇,舟次清遠峽中,爲補書其略如此。

曲居士

曲居士,掖縣人。居城西草菴,貌甚古,言多顛狂,人未之識也。雍正十二年春,草菴夜火,其光燭天。比熄,則居士端坐其中,儼然如生,惟頂上露一孔,體如銅鑄。當時餘從叔次南在萊,曾經親見,持煙具擊之,鐺鐺有聲。

(望夫石實有其人乎?)

耿姓

歷城東北鄉耿某,逸其名。販棗爲業,往來樂陵諸處。一日,推小車,置省界,休大樹下,擊鐮吸菸。欻有少年來,批其頰曰:“孩子一二言語,便使木杯性,數年不歸家門!”耿見其意不惡,料是郎舅相狎者,曰:“無作劇,我非爾家嬌客。”少年曰:“尊舅前妝懵懂耶?”誚讓間,有二三人至,曰:“王姐夫歸來乎?”耿不認識。少年以足踢其臀曰:“打你個當場不認父。”

衆擁而行,及其車,鬨然入村,曰:“王家姐夫歸。”抵一草門,老嫗出視,曰:“好兒子,真令我望眼俱穿矣!”入室,一少婦娉婷,二十許,淚涔涔,以袖拭面曰:“是那向風吹了來也!”耿兩手頻搖,力辯其非。衆皆排擠嘈雜,或笑或誹,不容置喙。俄嫗及婦入廚下,鄰黨漸散,惟前少年數人在坐。耿方緩頰,陳詞,備道鄉貫姓名居址:“並非無根蒂人,奈何誣以桃僵,竟用張冠錯戴哉?”少年曰:“聲音面貌,酷肖無兩。世間豈真出鯉魚精變化,要包丞相斷無頭案?姐夫莫誑我也。夫妻無隔宿仇,何必乃爾。”頃間,嫗與婦具饌,耿侷促不敢舉箸。嫗及諸人若或貳焉。婦呼其弟至窗外語曰:“爾姐夫左胯有黑痣,隆起生毛。”耿聞言大窘,手護靦瞅,罔知所措。羣乃爭褫之,布褲窮而痣毛見焉。耿雖百舌不能辯,僉曰:“尚何抵賴!”耿無奈。

飯畢,日向暮,婦持檠至,諸人散,嫗去。婦掩戶喜,近耿曰:“真丈夫何以假爲?”耿曰:“武陵源今雖誤入,實非前度漁郎。第問津有自,殊慚唐突西子耳。”婦曰:“何其形神之似我夫也?”夜半,婦諦審熟玩,頗覺其異;然兩人情好甚歡。婦曰:“今若此,所謂非真即真,只好將錯就錯耳。”耿曰:“固然,但恐真者至,而亂真者無容身之地矣!”婦曰:“世道聵盲,皆認假而不認真者,故真者假之,假者真之,率相詐僞,比比皆是。爾又何必私心過計爲哉!”婦於枕畔告以家人姓名,及其前夫入贅始末,並鄰裏親故。詰旦,捱門遍謝。一村之中,無假之者,鹹以王某歸,得健忘病。遂爲夫婦如初,而兩人恆惴惴恐其前夫返。五六年迄無音耗。

耿仍以販棗,時一至濟南,家中俱悉其事。後其嫗死,耿執婿禮,克盡孝道,一切衣衾喪葬,皆耿經理,諸內弟鹹感之。

耿一日紿其衆曰:“向年返里,忍爲此態者,誠以憤憤出門,過而不入。我在山東歷城貿遷頗富,業經娶妻生子,薄置田產。乃諸弟遮道挽回,我又念岳母垂暮,未能心恝。今幸大事已完,諸弟克自成立。‘倒札門’終非了局,幾見有啜丈人家碗,算好男子耶?此間鄉僻,無以爲計,我將移家濟南,亦免心戀兩地耳。”當時諸弟俱完娶,方愁食指,初聞其說,留之;繼亦允可。婦乃整裝。鄰串餞食者數日。婦跨一驢,耿膏其車,載行李,軋軋得得,出村以去。送之者揮涕成行。抵家,其妻邵氏相安。婦與邵敘年齒,遂姊邵。又十餘年,其前夫渺無聞矣,諸弟時來相探雲。

(耿郎狐耶?王郎鬼耶?世有此巧事耶?)

地市

餘少時返里,隨先君子晨興出城,上故阡。時當秋初晴曉,白露晞陽。平野之間,忽現山林城郭,彷佛有人物車馬往來馳驟之狀,周遭皆水,相映諸影,悉倒其下,歷歷可指。水中又起一小陂陀,上有數人環坐,舉杯共酌。餘洞視,無毫髮間。先君子不之見,但以爲曉霧迷漫耳。頃之日出,幻滅不見。人謂近海有海市,近山有山市,南方有鬼市,茲則地市也。

海風

登州濱海多風,冬最寒,又時多雪。蓋海氣隨風而易作,人往往多中海風,得痿疾。有李姓者,一日晨起出門外,爲海風所刮,耳目口鼻皆尚左,百藥罔效。年餘,又立門外與人談及前此被風得疾狀。忽又爲風所刮,耳目口鼻皆尚右。噫!昔也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今則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而爲之風者,則左之右之,無不宜之。

豬妖

鎮海縣西門外,有何姓民家女,年十七。病疳瘵,瘦黃不支,行路皆倩人扶掖,爇蒸不得眠,醫藥雜投,百無一效。而匤儴之態,正似殘花遇雨,弱絮隨風。其父母深以爲憂。

一日,有書生款戶求見。何翁延入,視其狀,睛圓耳大、面廣身贅,揖而請曰:“某朱姓。聞掌珠有恙,特來奉一刀圭,以療痼疾。”翁遑遽,未及答,朱起立曰:“請詣繡闥,一診視之。”翁挽其袖曰:“素昧平生,即使妙國手,奈何倉猝入人閨閫耶?”朱拂衣飄然而入。翁蹀躞尾之,揚於內曰:“不知何許人,突如來如!”其女方起坐榻上,以衾圍下體,聞父譁喧,急曳衾面裏。朱驟至,據牀揭被而贊曰:“足似紅蓮,臂如白藕,真令我魂消矣!”翁踵接,見女剝膚,縮而出,大詬詈。其母及婢鹹來,室中無所見。翁告以故,皆驚。女覆衾,復起坐,但覺面頰敷紅,鬢絲抖亂,惘然若有所注,問之亦不答。

至夜,聞帷中若絮絮作兩人語。其母啓幃來視,女瞪目怒。母曰:“兒終夜何所事?”女曰:“兒事不干預老人。”逾夕,則笑語盈盈,如鶯雛學囀,在花柳深處。鹹以爲妖,無計可去,而女常有喜容。一月,女之色渥丹,顏舜華,漸至腰圍時解,鈕釦頻松;三閱月,而頤豐頰膩,非復當時之瘦影堪憐、雞骨大都一把矣。翁終不懌,多方延訪有能制者。

後聞有天台僧某,善驅邪,正欲往詣。忽中堂朱語曰:“泰山何見嫌?我與令千金原有夙因,半載以來,未嘗不利於翁家。我固非人,然我嘗以人道自處。故我之於人也,不惟不忍殘其生,抑且必欲救其死。令愛於屍居餘氣之下,頓起沉痾,精完本返,伊誰之力?今猶不以我爲倩,而以祟目我。我豈能鬱郁坦腹於茲耶?我去矣!”其女急出,淚熒熒,呼曰:“朱郎!朱郎!曷歸乎來?”亦無所應。自此杳然。

女嘗言其脊有黑毛如棕,直達尾閭。疑是豬妖。未及一年,女之丰姿輒減,羸瘦倍於前。翁爲之擇婿出嫁,後癆瘵日甚,又不生育雲。

楊汝虔

滇南楊汝虔,爲銀商,開生礦,家暴富,得銀之磄也。族無縉紳,時見凌於官長。楊奮然攜多資,直上長安。回首五華峯頂,饒有司馬題橋之志。抵都,假寓於珠寶市。初猶雛也,一切冠履器具,少合時宜。楊固多金,一月而衣裳楚,二月而僕馬都,三閱月而候門者多王公卿矣。於是夤緣當道,求託他途。會邊戍需儲,開納粟例。楊輸貲鉅萬,遂得官,議敘湖州太守。

楊去家遠,不能假歸,領憑後,買舟赴任。都門祖餞,行色甚壯。又置一燕姬,長途消遣,珍珠船真十倍於書畫舫也。渡揚子江,榜人謂司廚者:“今日幸勿烹飪,恐薰香引豬婆龍等怪。”楊舟中乃肉林酒池,庖人固不爲怪。楊正憑欄望金、焦,倏起巨浪,一黿揚首欲吞楊。姬忽張皇,而楊固守舟中,乃顧姬曰:“一波起落,真怖畏人。”姬扶楊入幃,數日不起。問前日事,皆不記憶,家人以爲驚迷。

病小愈,姬侍側,便能喋沓作京中人語。初楊娶姬,姬笑其滇語之咻咻也,欲其京語之滑滑,而楊之聱牙詰屈,喉不轉而口卒瘏。一病之後,何以頓改前腔?詎福星至者機心靈耶?

抵湖署,蒞任之初頗精明,階下吏不敢視爲初任官。惟貪婪甚於尋常,又好飲酒,漸至是非顛倒。獨能迎合上官,卑躬折節,幾於吮舐,爲鄙夫笑。好聚屬吏作十日醉。時大雪,楊有賞雪詩一首雲:

掩盡地皮不見土,白佔田園千萬畝。到處磚瓦變成銀,麪糊糊滿湖州府。

即此一詩,而其居官率屬,大概可想。居常不御姬妾。姬固燕產,多淫蕩,始以楊爲病憊,繼則疑以公冗,終竟杳然。徒使桃花春漲,不見漁篙;野渡無人,扁舟泛泛,豈能安穩也哉!恆私奔與僕隸眠。先猶懼楊聞,後即有風聲,而楊若聾聵者然,於是姬乃大快。郡人曾有一聯粘署門雲:日昃尚銜杯,惟酒政太守醉也;夜長不閉戶,此淫風夫人啓之。鹹相傳以爲笑談。

明年,其弟自滇來探兄,相見雖歡聚,而家中事皆茫然。楊曰:“兄一病後,如隔世人,今更善忘。”弟口是之,而心頗異焉。平昔常貯百甕水於後園中,當沐浴,祕不使窺。忽一日楊浴,其弟潛窺,見一大黿累然,噴吐甕水。大驚,不敢泄。逾期告歸,楊挽而厚贈之。

弟思:“貴溪龍虎真人敕勒可以制怪,盍往求之?”負資而至,具申以故。真人疊指默坐,半晌曰:“吾當親往殲焉,否則不可制也。”乃作道裝,著棕鞋,負葫蘆,命其弟肩蒲團從之。迤邐至湖,投謁,送長生丹。傳諭:“雲冠羽流,素所鄙夷。不得逗留境內,宜速去,勿見逐也。”當太守出,真人遮於路,手擲一物入輿,輿裂以遁。真人拂袖入雲表,一郡皆譁。其弟於稠人廣衆之中,悉述其異。郡之人素怨毒之,恆樂其速就誅也。真人追至府署,始就擒捉。乃告其弟曰:“伏之矣!”遂探袖中,出一小金錢龜,被道冠簪刺透胸蓋,縮項如伏罪囚。真人曰:“孽畜生殺人之身,竊人之位,敗乃國法,糜爛我庶民,宜暴之以明正其辜。”隨人棄去,則霹靂震起,電光閃爍。忽一鐵柱自天而落,直插地上,柱上符勒皆不可辨。後作亭以紀其異。當時,其弟盡散其宦資於湖民,遣其姬還京師,乃自歸滇。聞其後亦爲道士雲。

(七如氏曰:今人一入仕途,頓喪生平之素,所謂上臺便換面孔者,豈皆鱉嗑之乎?不寧惟是,而其趨奉勢利,莫不古今一轍。試觀飲黃龍湯[和氏開客]、嗅病馬膿[趙元楷]、嘗便溺[郭宏霸]、奉溺器[朱之問]、拂大參須[丁謂]、拭相公帶尾垢[崔公度]、爲太尉濯足[彭遜]、作籬邊犬[趙師擇],皆足令千載人冷齒。況趙孟所貴,趙孟能賤。吾人窮達皆有定數,初何必變本加厲,卒令妻子朋友詫異,前後判若兩人者,抑獨何也!)

石氏妻

平陰石紹孔,傭奴也。娶妻,年十七,頗美。成婚後,輒不食,甚至水不下嚥。其初家人以爲新婦羞,繼則以爲新婦病。積有日,總絕粒,且經歲如是,而顏色肌膚更豐脆。又一年,生一子,終歲操井臼、勤紡績弗輟。迄今年五十餘,了不異人,惟夜寢則渾身悉冷,惟胸前一點微熱,晨必撲其鼻端乃醒,否則竟日長眠。每詢之,則雲:“彼處另有家,豐衣食。今此夢中耳。幾見夢中人必飲食哉?”可亭居停田公言之。石傭,田公之老僕也。

曹公洞

益都金嶺之南爲公泉峪,其山有洞曰“曹公洞”,下有潭,深不可測。洞方闊數尺,止容三五人。入則漸狹幽窅,宛轉無盡。

有姓張者,曩日浴潭中,整衣入洞,久之不出。其家覓之。有見其入者,試呼之,輒應,問之,曰:“吾見洞門大開,高堂廣廈。既深入,忽昏闇逼窄,石簇簇束吾身,不能動轉。”乃令人側身以竿探之,雲:“是我髮髻。”即以竿杪遞食。一日後雲:“石漸束吾腹,不能食矣。”更呼之,不應。人遂以石塞其洞,無復入者。

(七如氏曰:何武陵漁者得入桃源,與避秦人遇,話桑麻,具雞黍,出入綽綽然有餘裕哉?今張姓探奇,遂致陷身石竇,進退維谷之際,其間不容以寸,豈不痛傷。實偪之慘,自取咎耶?)

場中兒啼

讀王文簡《居易錄》,會試外簾,說“貢院”中,忽聞小兒啼聲,跡之,在“明遠樓”上。登樓視之,果有小兒如初生者,臥而啼哭,莫知所從來,誠異事也。

餘於己亥鄉試東省二場,明月如洗,甬道上並無一人。兩行號舍,燈火相連,三鼓後“明遠樓”上人譁曰:“甬道中有一婦人,抱一兒,攜一子,隨一犬。嗚嗚咽咽,往來甬路,出入號舍,自‘巨’字號出,今入‘虞’字號矣。”餘正此號,方欲假寐,悚然而起。時各號大半皆息,及聞聲出視,真如傳警。洶洶之聲,戒旦不絕。亦奇矣。

口中吐火

康熙三十二年,濰縣北鄉一老嫗口中吐火,自焚斃。有劉以貴記一詩,雲:

憶昔甲戌春,新正才十日。離城廿裏遙,老嫗色如漆。倏忽出火光,慫湧口鼻出。綠煙衝九天,比鄰爭造室。

救火火愈熾,幻成瞿曇質。異事哄城市,焚黃金成鎰。咄咄村間婦,疑得三昧術。荏苒歷十年,此理無從識。

癤潰出蟬

萊陽縣南高家莊梁氏婦,背生一癤,半月而潰,無膿血,但出荊棘數枝,一蟬振羽曳聲以去,遂愈。

(吾邑北鄉梁家海一梁姓,踝生瘡,如豆隆起,抓破出煙一縷,嫋嫋不斷。合村來觀,不辨名症。三日後,煙熾有焰,入水不滅,夜炤牀蓆。病者呼痛,如炮烙肌膚間,五日乃死。聞此人素無他嗜,惟飲燒酒後,喫煙無算雲。)

黃玉山

潛山黃玉山,慧巧,讀書而貧不能繼膏油,以寫真求利,擅名一時。會遊山右。有平陽太守桂公,東海榮城人。其太夫人年登七十,延黃寫照。

時當初春,是日陰晦。太夫人貂裘鳳帽出,羣婢環列。旁坐則太守之女,亦戴紫貂搭頭,著錦花團繡天馬氅,系百鳥裙,豔麗奪目。四圍獸炭香麝競燒。黃炫目移神,濡毫下筆,不知所爲。逾刻而粉地先成,進閱,羣婢曰:“此女公子也。”黃愕顧,自以爲誤,因復易一圖以進,僉謂神似太夫人矣。畫成,太守謝之多金。

生歸寓,取其初畫女公子像,足而完之。令其赤身斜立,左手執一紈扇,獨蔽下體,懸寢室中。一日,黃飲夜半,酬曰:“公子盍飲一杯醹醞?”言訖,覺畫上面頰頳紅,笑容可掬,黃甚異之。自此每飯不忘。會晚雨,黃出窗外佇立,聞室中簌簌響。舐欞偷覷,一娟好女子依幾支頤,儼若畫中。黃啓幃入,四無蹤跡,悵悵就寢。一檠相對,默祝其來。既而倦寢,女忽揭帳,鉤響,生醒,以手探之,溫如軟玉,遂攬入懷。女曰:“春雨凝寒,逼人肌膚,奈何終日置屏間?”生曰:“明旦當藏之繡衾中矣。”生起求歡,女曰:“姑徐徐,不當唐突西子。君風雅人,請試一對。如不能就,何止酒數。”生請之,女曰:“多晴今得雨。”生即應曰:“有杏不須梅。”遂成伉儷。生問其名,女曰:“非非。”生曰:“太守爲誰?”女曰:“我大人也。”生曰:“信如是,安能到此?”女曰:“昔韓壽偷香,女中豈無似丈夫者耶?”雞鳴遂去。

自是至無虛夕,與生談詩文,皆遠過生。戲題其照曰:“好個丫頭,寸絲不掛。因不是我,用扇蔽下。若還是我,連扇去罷。”又有題詞數闋,女皆喜納雲。女曰:“妾以憐才,終蹈私奔之醜,倘一經偵覺,勢難鏡合。郎君誠相錯愛,尚效女紅,雙騎共逸耳。”生曰:“良佳,但難得此腳力。”女曰:“何難之有?”晨起,有二馬立於門,踶趹昂嘶。生即束裝,與女並轡而馳,倏忽不計道里。既而山徑偪仄,疊嶂迂迴,而女之先驅甚駛。

至一處,重垣獸脊,木植陰翳,女與生馳而入。下騎,系樹間。登堂,煥然丹堊,獨無一人承應。生問此何地,女曰:“故園也。家大人遊宦多年,久經荒蕪耳。”俄一老媼送茗至,繼以燭。女曰:“妾愛樓居。”生曰:“可。”嫗執燈前導,胡梯而上。生登樓,樓頗軒敞。生翻鄴架舊帙,悉系桂家。及問其嫗,亦榮城故里,無異詞也。女居常只用嫗一人進食,餘無溷至。每勸生讀,勉圖上進。奈黃之爲黃也,固半途而輒廢,復見異而思遷。往往於雞鳴咿喔之際,女抱繡相對,生輒倦欲寢。女長嘆不懌。

會秋宵,方假寢,忽聞排闥破扉聲,繼入以炬,多人執械。生方欲喊,一人以白刃加生頸,不敢聲。但見數人卷女於衾,縛而舁之,並所有什物,席空而去。又系生送諸四十里之外,棄生。生狼藉悽愴,覓路遄歸。至園門則扃鎖重緘,荒草寂寂。問諸鄰人,果爲桂公舊宅,十餘年無人居住,聞近日桂公將歸田,欲葺此屋宇而未果也。問:“數月前女公子來否?”皆曰:“無之。”生惘然若失,知其爲魅。即魅,亦切戀戀不能置。榮城固海僻,生舉目無識,乞於道,瘦憊已甚。

一月而抵濟南,乃以畫鬻於市,僅得易食,而衣粗不完體也。重陽,濟南千佛寺遊女甚盛,生隨往觀。見一女子手持紅葉一枝,身欲登輿,揭簾頻頻顧生。生甫覺而輿已飛去,望之儼似非非。生曳追之,但見暮煙四起,夜色迷漫。正躊躇間,拾得紅葉一枝,上有釵畫一詩云:

莫非非即是,今既是非非。既識非非是,非非是耶非?

生淚下,窮力蹤跡,遙盼筍輿,竟入山谷。生即攀陟嵢岈,不顧顛仆。約二更,抵一村,石垣壘門,嶔崎凸凹,惟板扉內一燈熒熒,坐一老叟。生入問叟曰:“適一肩輿,將何所抵?”叟怒曰:“爾遠方人,深更叩戶,與君無萍水交,適小女歸,爾問之,何所見聞?請聞教焉。”生口塞,半晌曰:“路迷,求假宿。”叟目視生,曰:“老夫非逆旅主人也。”逐生出,扃其戶。生不得已,乃於門前席地趺跏。

涼風帶霜,夜靜石冷,生乃抱葉嗚咽,真不啻蟲鳴階井也。門頓啓,一女持球燈出照,曰:“此非黃郎乎?”生起欲認,而燈已滅。生持女欲泣,女曰:“慎勿悲悽,響則喪爾生矣!”女牽生悄入,閂戶,室中几上設一燈。生相見,淚下如雨,不敢仰視。女掖之,亦泣曰:“奴負郎矣!郎自不長進,不克自立,徒以一藝碌碌天涯,何以爲家?適宜償以今日之厄也。妾本非太守女,因憐君孤孑,故冒名求匹。實欲玉汝於成,何期甘心暴棄,坐廢居諸?妾即與郎廝守終身,不過一畫士妻,奚貴哉?”生告以悔。又聽有剝啄聲,翁出,女滅燈。生問,女戒勿揚。生於窗隙窺見一紫金冠者,如貴官狀,入中堂。女指生,以足擊地曰:“此小姨夫也。汝措大能不相形見絀耶?”遂掩袖涔涔。生曰:“我願自立,不貽爾羞。”二人共枕,各訴離衷。生忽朦朧。甫覺,人舍已空,獨臥石上。驚起,身旁有畫一軸,黃金一鋌。畫即所畫太守女,照上題詞宛然,悽惻難名。

幸有貽金,可以辦行裝。返寓易其金,南歸,攻舉業,不復言畫。時懸女照於幃中,如臨師保。往往讀罷對之而哭,哭罷復讀。後入京師,鄉、會聯捷,入詞林。有山東張進士者,與生同校錄,知生未娶,欲以桂姓表妹妻生。生問里居,果榮城桂守之女,異之,遂許婚。

先是桂公任滿,告休入都,見中表張庶常,託爲擇婚,恐榮城僻地,無可坦者,並留女于都。一日,女與諸姊出奇華門,遊二閘,泛小舟。忽岸旁一女子呼共濟,舟近載之。女登舟,欻然不見,衆以爲怪。歸,女之丰神頓改,靈敏異常。女先通書詞,今一時造藝,殊堪刮目。文詞書籍,考之不能屈。至涓吉,張公主婚,行親迎禮。生到門,吹擂喧填,內呼曰:“索新貴人催妝詩。”生笑應之。偕歸交拜,揭面蓋,視女與非非無異,心知其非非非也。然不知今日之非非,果有異於前日之非非否也?

花燭之夕,共女入幃,女見畫曰:“畫則猶是也,恐黃金費盡矣。”生驚曰:“是非非耶?非非非耶?”女含顰曰:“非非苟非我,我何以知非非?我誠非非非,我固知非非也。”生乃問女,夜雨聯牀,樓頭課讀,以及山谷遺金,歷歷不爽。復詳詰之,女曰:“奴與郎初會時,見郎落筆凝思,心爲所感,因之情與俱移。至若與子同乘,原是意中之馬;取懷相贈,何殊囊裏之金。今幸鵬程萬里,相期璧合一雙,而郎終以二心歧視。竊恐非非一去,非非復來,而非非則誠非矣。”生因不敢置喙。後女歸榮城,其父母不能辨,問閨中幼小時事,無不記憶。

(文筆甚奇警。)

卷十三 雜技類

指畫渴筆創始

鐵嶺高少司寇其佩,字韋之,號且園。自謂且道人,又號古狂,名重天下。數十年來,莫不競以司寇之指畫稱。

夫以指作畫,古未嘗有,有之,自公始。公八歲學畫,遇稿輒摹,積十餘年,盈二簏,每恨不能自成一家。倦而假寐,夢一老人引至土室,四壁皆畫,理法無不具備。而室中空空,不能摹仿,惟水一盂,爰以指蘸而習之。覺而大喜。奈得於心不能應之於筆,輒復悶悶。偶憶土室用水之法,因而以指蘸墨,仿其大略,盡得其神,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乃投筆而不復用。有印章雲:“畫從夢得,夢自心成。”又自有句雲:“筆畫今爲指畫掩,須知指筆互相因。”

公於唐宋元明諸大家中鑽研探討,集其大成,將諸家之用意用法悉歸於指,允稱獨步。其章法不拘前人,主客陰陽,自有閱歷真境。其指法則各指有單用、雙用、三指、滿手、拳用之異。其染法則青、赭、紅、黃,隨意烘用,皆有神味趣機。其皴法則披麻、荷葉、斧劈,各有鉅細,難名其妙。其用色如胭脂宜淡而偏濃、赭不宜赤而偏重,青綠加於重墨、硃粉施之金箑,皆古人之所不敢。其用墨至五色而無痕,於無痕而有象,尤覺自然。故見公畫者,莫不知其天資高、學力到、胸襟闊大也。

公畫鍾進士像,不下二百餘本。有文像武像、善威喜怒、壯老仙佛鬼怪,粗工鉤勒之不同,神奇變幻,在當時即多顯應。天津人持一畫像,求售於查儉堂,查未信爲真。忽其妾發狂如中祟狀,雲:“目中有長髯綠袍大漢!”驚怖欲絕。查移置畫像於牀榻被上,急焚香默禱,病輒愈。故寧國太守翟宅廳事,每夜不寧,後懸公所畫像,即靜謐。

公畫龍獨開生面。曾於京口赴永寧觀察時,虔禱雨中,得睹真容,故畫龍有角有耳,獨無所謂無礙者。畫虎,頭大而胯細,嘗曰:“畫工之虎,得其形似,不若吾虎之威也。”謂公乘醉以頭畫虎者,是齊東語。畫獅不以長毛大尾,似虎非虎,黃色面方,兩耳白毫拖地,尾結成球,人多不識,乃雍正年間公在御園親見也。至若山水之兼衆妙,人物之得真神,翎毛花卉,梅柳叢樹,或仿古、或沒骨、或白描,莫不各極其精。而且寫照傳神,詫爲阿堵,是指畫之能事畢矣!

公畫自供奉大內,以及海內縉紳家,無不索求。公惟日染指,自壯而老,未嘗一刻釋手。約在人間不下數萬紙也,宜乎爲一家之冠冕矣。同時如李天濤之指墨焦筆小品,後有朱倫瀚之山水、傅凱亭之人物,雖亦各有所長,是皆分公一體,或具體而微者也。

孔衍栻,字石村。爲稼部公之從子,曲阜人,聖裔也。貢生,官濟寧訓導。善畫,以渴筆名,獨闢蹊徑。晚年學愈進,壽八十九。自著有《石村畫訣》,雲:

古今畫家,用水渲染,不易之法也。渴筆烘染,古人未創此境。餘幼師石田,一樹一石,必究其用意處,久之稍有所得。因靜心自思,筆筆石田,終在古人範圍。乃窮日夜之思,忽結別想。偶以渴筆烘染,似覺別有意趣,脫卻俗態。久乃益精,幸不爲鑑賞家所鄙。實由苦心,未盡自泯,因志畫訣藏篋中,以俟同志。

按畫訣十則:一曰立意,二曰取神,三曰運筆,四曰造景,五曰位置,六曰避俗,七曰點綴,八曰渴染,九曰款識,十曰圖章。其渴染法雲:墨少着水,重磨。用禿湖穎,不着水,即蘸焦墨。先用別紙試,微潤,輕拂畫上,筆筆勻,可染二三次,惟無筆痕爲妙,頗有秀色。凡五葉樹,俱用渴筆實染雙鉤,葉白者不染。房舍有瓦草處染,無瓦草處空白。室內人物器具空白,周圍俱用渴筆剔清。每一石止渴染皴處,石頂空白,石根宜用重染。大山平坡皆然。遠山先用炭爲輪廓,外用渴染,天氣漸與之接。遠山空白,山根用渴染。波水溪江,俱用平直筆密畫出,有聚有散,俱用渴染托出。雲煙斷續,須輕染,漸漸不見乃妙。非有定,惟畫者自裁。有墨畫處,此實筆也;無墨畫處,以雲氣襯,此虛中之實也。樹石房廊等,皆有白處,又實中之虛也。實者虛之,虛者實之,滿幅皆筆跡到處,卻又不見筆痕,但覺一片靈氣浮動於其上。

其論如此。此石村變化前人之法,所謂遺貌而取神者也。

(七如氏曰:書法以右軍爲聖,至顏魯公而一變。詩以少陵爲宗,至退之而亦一變。古人謂文有變,而不止於文也,且不止書與詩也,即畫亦然。畫凡不知其幾變,或變南北之宗,或變大小之體。蓋其所不變者,理與法;而其所變者,勢也,亦運會之使然也。代有人焉,翹然崛起,推陳出新,卓卓自立於數千百年。後先相望之頃,其名不以貴胄掩,跡不以窮約晦。如且園石村者,不多覯也。

袁行川曰:七如精於畫,故言之委曲詳盡如此。己酉餘於廠市購得且園先生《鍾進士伏鬼圖》一幅,見之能令人畏。七如有石村手跡,不輕示人。餘素不願奪人之所好,亦惟有心豔而已。)

王浩

王浩,江夏秀才。性常逸而不放,情多喜而忤,少年不檢,褫其巾。娶妻有色,每出必鐍其戶,恐鄰人窺其內美。妻死,遂垂簾於市,賣卜於三佛閣下,語多奇中。雖敝衣破履,作衣冠之容,跬步不苟。道上拾隻字,必衲諸袖,歸而焚之,積而成捆,投諸江,再拜而送焉,曰:“古聖古賢,濟世心血。”路遇廟寺,必拜,羣兒環而笑之,毫不以爲怪。

楚十萬戶,凡人家壽辰,必登堂祝壽,人皆稱之“生日王”。王必具壽儀,儀何?則面籌數十,悉其平時拜壽所得,食不暇給,而蓄之者。拜畢而獻曰:“爲某某公某夫人添籌。”計十籌亦值半兩。其腰纏之籌,蓋嘗數百雲。王生家不舉火者四十年,終日醉啖。卜則在寅卯,炊時已之壽家作賓去矣。

餘宰江邑,輿出,時見王生立道旁,恭而且敬。餘心識其非常,而狃於街評,不便與之通訊。後被議,兼之有荊監河工三年,去省垣。歸而覓之,莊嶽闤闠之間,絕無王生之跡。偶與邑人譚子道及,雲已作古。其傳聞有鄉人在安徽省遇諸途,歡然作別雲:“爲人家作筆傭。”並寄書其家門。歸而知其已死,甚爲駭異。其家書中雲“已爲安徽某縣城隍”,並示其房某處有藏面籌數十,作謝寄書者酒資雲。

黔中兒

江國瑞,黔之威寧州人,家貧業屨。娶妻張氏,三乳而舉五子,不十年皆齠齔。一人屨,遂爲八口累,於是困憊滋甚。夫妻着敗絮,五子倮焉。終日飲粥糜,且不重食。繼而妻病瘵死,遂鰥。父兮兼母職,更難以堪。長次曰萬清、永清,三四曰長清、慶清,五曰福清。冬則五子羣臥草中,江視日之蚤暮,抱五子而就曝。日出東,則列其子皆牆西;日轉西,則移其子於牆東。呱呱雜沓,幾不可耐,亦無如何。餘暇猶織屨。

萬清年十五而偉,永清亦如之,遂樵于山。日得柴兩擔,售於市,可敵其父五日屨,如是江稍裕。三年而長清亦崢嶸起,亦能樵。萬清兼獵事,獐麂野豕,偶一得之,可易貫錢鬥粟。江室中有大布之衣,乾餱之粟,自今日始。

城西坪忽有虎患,官捕不能得,斷樵路。萬清乃謂永清曰:“兄會須格殺此獠,恐其猛,弟當助一臂力。”永即應。萬往,而長、慶亦欲與俱,兄訶之返,乃陰隨之。萬、永至,俟於嵎。虎來萬出,虎撲萬,萬以手握其腋下皮,舉而立,虎亦立,永即出,曳其尾。於時虎不得奮,相視而雄。忽長、慶猝至,左右各捉一虎蹄扭之。虎怒而起,衆覆按,虎僕,以虎口置地上揉捺之。虎大怒,騰而奔。衆方欲逐,虎頷下忽貫一矢,大吼如雷,聲震陵谷,躍入危崖而斃。但聞樹杪一兒呼曰:“諸兄酣鬥時,打成一片,弟無處下手。幸而縱去,乘隙而中之。”乃知其爲五弟福清也。

會川苗騷擾,威鎮剿捕,萬清兄弟皆入伍。萬清首登苗寨,破其碉,得其首級九顆,懸之腰間而返。威鎮曰:“好男兒!”擢爲裨將。請於上,遷參戎,褒賜有差。其昆弟四人,累立軍功,皆官守禦。每出戰,五人蟬聯而入,勢若長蛇,而福之藥機,猶百發百中。今國瑞年七十,健飯,五子迎養於官,終日憨憨笑,以爲少年時所念不到有今日也。

常正吾

常正吾,不詳其鄉貫,率其二子以鍛鐵,居即墨。工於射,往往爲旅客護裝資,號爲“保鏢”。偶登鎮閱兵即墨,正吾旁睨之,少所許可。時老矣,或強其一射。正吾選弓矢,植弱條百步外,三發三中。

又述其出遊時,一老賈聘與俱,途遇不類,遽止逆旅中。使賈僞爲師,教之射。懸雞街衢,揚言曰:“貫左目。”乃故中右目,賈佯怒,正吾唯唯承教,不類者咋舌去。人由此奇之。後知其爲前明開平侯常遇春之裔,其在即墨,蓋避地雲。尋卒,葬城東。

康熙甲申之前歲,其二子語所厚曰:“大祲將至,不可留!”負其鍛具以行。

霍璟燕

休寧汪某藏書,家有閣十所,環以水,蓋恐祝融回祿之劫,故人跡罕到,鬼狐遂憑之以爲居。嘗登閣視,則縹緗卷帙不理也,即理之而仍亂。

霍璟燕豪氣磊落,與汪固戚黨,有書癖,遂假榻於其閣。有小舫度之,朝發而夕返。霍於是偃仰其中,如在瑯環洞府也。如是者非一日。忽當亭午,聞架上書簌簌響,霍睨視,乃一小狐如犬而人,手持一冊累累行,力不勝書。霍叱之,狐棄書去。霍起拾書,則《龜筴傳》。霍笑曰:“彼綏綏者,亦留心於數學耶?”移時,一白鬚叟扶杖來前,霍起,延之坐,知其爲狐。詢之,叟曰:“秦中白姓。”傾談頗蘊藉,霍敬禮焉。見案頭置《周易》,曰:“善此乎?”霍曰:“然。”叟舉一卦問霍,霍爲述其師說。叟曰:“章句之學也。至於義蘊則全非。”霍曰:“先生誠精於《易》,能先知否?”叟曰:“試指一字。”霍即指與天地合其德“德”字。叟曰:“子欲問行人乎?”霍曰:“然。何時當至?”叟曰:“十四日當至。”霍曰:“恐他事羈絆。”叟曰:“心爲身主,渠一心要來。”霍問故,叟曰:“德字雙立人,固行人也。有‘十四’字,故云其日。下‘一心’字,固知其必來。”霍大悅服,拜求其學。曰:“可齋戒四十九日,拜老夫。”四十九日,霍如其言,叟曰:“孺子可教。”乃爲剖析《河》、《洛》精義,皆出程朱之外。因及天文樂律、奇門太乙、六壬諸術,曰:“此不過《易》之一端耳。”

居閣中五年,霍盡得其祕。叟曰:“技至此,緣亦盡。我將移去,慎斯術也。非其人而誤傳,與得其人而不傳,皆失之。後十年戊申,汝遊北豫間,當三月扃戶,不見一人,否則禍及身。”霍謹奉教。自此談數學多奇中。

十年,旅寓河汴,果有大名妖逆八卦教之變,多所刑誅,半年始定。霍不及於難,叟之力也。霍遊京師,縉紳與之遊,言數奇驗。有李某從之,得其術不精,能預知人姓名,亦奇也。噫!人爲萬物之靈,苟專心一志,將希聖希賢,有何不可?闢之靈明,彼巢居知風,穴居知雨之倫,尚可臻此,人奈何自畫爲耶?

水煙技

韓文懿公慕廬,有菸酒之癖。或問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文懿躊躇半晌曰:“去酒。”掌翰林時,曾命門人作淡巴菰詩,詩多不傳。海寧陳文貞有句雲:“似吐仙人火,初疑異草燻。”又:“味從無味得,情豈有情牽。”又:“吸虛能化實,嘗苦有餘甘。”今又有蘭州水煙,餘曾有句雲:“猩脣氣吸西江水,彤管雲蒸北固潮。”蓋鬚眉巾幗,嗜好約略相似。

有楚人周子畏者,好水煙,其技遂以水煙名。年六十遊京師,飲器高三四尺許,白鐵爲之,腹可容升水。日常不嗜,嗜必盡八兩,呼呼欲移晷。周吸罄,初不見口鼻中出一縷也。必擇靜空一間,紙堊光潔,無漏罅處,亦無風入處。周入室,觀者隨之。周踞坐,先伸頸垂首,張口照地,一吻吐落一圈,大如簸。再以舌抵齶上,出齒際,則成一大蝠。如是再,再而三。但見蝠飛圈外,圈套蝠中,愈出愈多,真如月暈日環,幻化出百千萬億圈子。或粘壁間,或施地上,或印人衣履,或套人頭項,不可思議。既而淙淙然,直蒸屈槅,又復羃歷而下,鉤旋宛轉。雖有精於繪雲者,無其象;精於繪水者,無其色。及至地,色較淡,而絲縷倍多於前,然而一平如掌,几榻不能礙以高下。觀者已置身靉靆之上,又若泛舟波濤之面也。逾時,中忽高起如浮屠,旁若屋宇。淡處亂處,歷歷直上者,則叢樹修柯,掩映陰翳。室四隅煙復連蜷裹入,儼然雉堞連亙,女牆睥睨,其間往往如人馬旗幟,點點如豆。約一炊刻,然後霏微斂散,城薄人稀,馬行幟拔,屋舍荒落。獨一塔危然聳峙,居中直上,乃愈起而愈細,飄飄乎無纖塵之留坐隅也。

昔蘇公登蓬萊閣,快睹海市,雖曰大觀,亦未必如周子今日之呼吸三昧也,幻化一室。噫,技至此乎!

陳抱拙

瞽者陳抱拙,東平人。先是秀才,少工詩,善琵琶。又癖於拳勇,貧不給,遂棄此一領巾。

會鄉有鬥狠者,陳負氣往,以梃傷其目。鄰欲訴諸官,陳懼,以灰自迷二目,遂瞽,事乃寢。晚年益困,乃善其指撥之妙,遊縉紳間。又系一教詩小牌於琵琶軸上,人目爲狂瞽。然其食志也亦雅。其詩無存稿,佳者同人口志之。如詠半錢詩云:

制來九府一錢兮,圓樣如何僅半圭。留得看囊終是澀,縱教入市不成提。

用將鬼使難推磨,持去酬君也棄泥。空對彎彎殘月影,好同破鏡落窗西。

癭道人一絕雲:

道人何事氣豪粗,欲比驪龍掛一珠。自竊長生丹藥後,項間長帶火葫蘆。

詠菊花枕雲:

誰把零星傲骨香,寒來收拾入縹緗。籬邊一醉三秋月,愛煞淵明不下牀。

詠蘆筆雲:

幾點寒蘆未吐芳,恰如彩筆倚方塘。撩波影似含毫思,載雪花如入夢香。

秋水一泓溪硯古,碧霞千尺錦箋長。有時被雁偷銜去,寫破蓼天一兩行。

(曲阜顏幼客,有《懷抱拙》一絕雲:“白髮新聲賈扣哀,趙官明月寺門苔。詩名不合謝榛並,也作人間眇秀才。”)

孔小山

曲阜孔小山,聖裔也。善鼓琴,慕音者恆不得一聆其操。孔有十絕、二十四忌,稍不當可,則拂弦而起,是小山之音之希也。嘗抱琴於空山闃靜、人跡罕到之區,然後一彈再鼓。同人惡之,莫能伊何。

汶上趙子釐性詼諧,多力有膽氣,長鬣盈腮,因自號爲“小虯髯”。曲多葭莩親,當宴談,輒言小山事,而小山固未與趙覿面也。一日,聞小山遊石門寺,石門即子美訪張氏隱居處。山深藤蘿滿峪,春盡迷望,如錦步障十里許。趙悄行,腰間懸椎,跨騾往。抵寺問,頭陀告曰:“適攜焦琴,並奚童山後去了。”趙縶騾,步入山。滿嵐翠滴,香氣襲人。盤曲五六里,微聞指撥聲。繼見一人坐石,橫琴膝上,旁立一奴,執杖系葫蘆,飄然如仙。趙捉椎吒叱,響應陵谷。小山驚起,奴亦棄杖。趙曰:“取買山錢獻我,否則敲斷狗骨子!”趙以椎擊巖邊石,磞然而墜,火星滾滾落山隅中。孔泣跪曰:“野遊至此,未曾攜得一文。”趙踞坐,喝曰:“脫剝爾皮,以代鈔用。”二人觳觫,自褫其衣,堆於趙前。趙指葫蘆曰:“何物?”小山曰:“酒。敬進大王。”趙提飲,一吸而盡,又指琴曰:“黑漆漆者復何物?”小山曰:“琴。曷爲大王鼓之?”趙曰:“鼓。”小山跪而奏“淋零”之曲。趙不樂,以椎指其頭,令再鼓。小山又爲“塗山大會”諸曲。

久之,夕陽在山,而孔猶顧影效《廣陵散》,真不啻嵇康之就刑時也。趙起,大吼,輪椎沉沉,若電轉霆驚,排奡穿藤花而去。孔狼狽歸。後孔微聞其事,碎琴裂囊,誓不復弄。

聶小玉

聶小玉,蜀人也。爲優伶遊京師。豔絕,眉間有媚風,姣女子不及其冶。所演多秦腔。即村俚劇唱,登場必另開生面,於是羣噪一時。王孫貴戚,相與持贈,纏頭盈千累萬,人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登首邱而死也。

蘇州翟秋山,以不第留滯京都,名士也。日者觀劇,見聶心喜。歸寓,馳想不置。由是戲上有聶,園中有翟。聶出而翟則昂首而盼,聶入而翟則掩面而臥。如是者非一日。聶於場上,未嘗不轉盼留神,異其鍾情之獨摯。

某日演戲於翡翠園,日未昃,聶入,見翟已徘徊於衆幾間。聶前致詞,曰:“晨餐也未?何來恁早耶?”翟欣然答曰:“秀色可療人飢,恐遲—刻少見一刻耳。”遂告姓氏居址。曲終人散,翟歸。晚聞剝啄聲,則一車在門,氈幃晶窗,駕以駿騾。門焉者以爲貴公子,及下車登堂,翟始知其爲聶。聶則貂冠狐裘,翟頗形寒儉。聶曰:“郎君旅館亦寂寞否?”翟曰:“客邸蕭條,大抵如是。”聶曰:“長安米不易索。我意屈駕過我屋,頗不僦;而飲食調護,自以爲頗不粗糲。將請勵志攻苦,來春雷甲可乘也。”翟起謝曰:“邂逅相逢,過蒙不棄,何敢居停坐擾?”聶再三致請。坐良久,囑以明辰來枉駕也,遂登輿去。

次早,車已在門,翟即收拾書劍隨往。至大宅,聶出,延入書舍。瀟灑精緻,鋪陳皆細軟。辰餐美饌。食罷,聶出門去。晚歸,已帶微醺。烹苦茗,夜談,細訴衷曲,彼此愛慕。深更人退,聶復晚妝,如婦人,同翟共寢。翟偎抱溫柔,如懷至寶。聶之嬌容媚態,肌膚滑澤,更非脂粉裙釵所得方其萬一。從此二人廝守,如夫如婦。有人爲聶言婚,聶笑曰:“我賦男形,實有女心,乾道變化,將不知其已也。”悉卻之。翟於是往來聲氣,聶與有力焉。

逾年成進士,臚唱第一人。後聶亦棄其業。翟以觀察滇南,聶隨往。燕臺當道,祖餞相望,不知者以爲爲翟也,其知者以爲爲聶耳。抵任後,內外事悉決於聶。會邊戍,聶隨之軍需。旁午時,野人居一帶土酋結連緬匪入寇,抵鐵門關。翟率偏師襲之,深入重地,爲酋所獲,聶亦被虜。緬酋女長也,悅聶美,因說聶降而釋翟。聶大罵請死。女酋怒,二人遂與難。死之日,聶大呼曰:“吾得與秋山死,死得所矣!”

翠柳

維揚汪本,以手談自詡。嘗遊於京洛縉紳間,曾見賞於吳橋某大司馬,因稱“棋汪”。由是一枰之上,方罫之間,聞汪生之風者,可以不戰而先餒。一日,遊三楚,寓武昌。太守張公,高手也,癖於木野狐。因與汪弈,三戰三北,汪勝氣臨之。太守銜汪,因欲得一勝汪者以快意,而卒寥寥。

張於靜夜,燈前覆汪勝局,反覆凝思,計無所出。一婢年十五,名翠柳,慧而能。捧茗在張公側久立,乃曰:“蓮漏三滴,猶抱石子不寐,夫人將不耐等矣。”張不答。翠柳指局曰:“但此間爭一着先耳。”張恍然。遂命與弈,終局翠勝,張大喜,抱之膝間,曰:“可兒,明日當與汪弈,爲我一洗前辱。”

辰起,請汪及衆賓至,復佈局,曰:“今日有小女子學步者,願先生教之。”汪漫應焉。張公呼翠柳出,汪視之,垂髫丫髻儇婢也。立案前,入局即持白子曰:“棋讓一先。先生請下黑子,可以前驅勝我也。”汪頷之。甫三四着,汪色變。翠曰:“先生面頳矣。”翠上下嬉顧,略不經意,而子落枰間,一座皆驚。翠又曰:“先生汗出矣。”汪頳顏沉思,下子愈遲。翠隨手擲之,疾若鶻落。既而翠柳棋聲乃與笑聲丁丁格格相酬答;汪如木偶,子更無着處。翠以手自捏其鳳翹曰:“先生坐,亦知立者苦否?”衆粲然。而汪神喪志沮,轍亂旗靡。忽爲翠柳於西北角上劫去十數子,如方塘一鑑,白鷺數點而已。翠乃以長袖自掩其口,胡盧曰:“先生負矣!先生負矣!”零碎連步以入。汪目望洋,不知所爲,是局固未終也。汪蹩躄返寓,明日遂行。

輓聯

陝之渭陽,某村農家有牛病,其父命子入城覓獸醫者。子歸,得藥並所醫方,牛食之果起。後凡村牛有疾,輒用其方,無不效,彼乃以爲醫固易事也。

一日,其父偶病,其子即以牛藥藥其父而瘥。後己亦病,即以父藥自藥之,而亦瘳,乃大快。志於此藥,而心竊幸乎醫道之得也。鄉之人且以其療牛疾、己、父病,而譽其術之精。於是購醫方一策,令人讀而解之。爲人視疾後,則闔戶,以紙蒙其方,書而與人,效不效未可定也。

後以其父之疾復作,其子仍以牛藥灌之而死。因不服:前次以牛藥藥父也,何以霍然?而今之父藥亦牛也,何以溘然?是豈藥之罪哉!會己又病,終服牛藥以斃。

邑有文士挽之一聯雲:“牛之性猶人之性,忘其身以及其親。”

曾廣

曾廣,濟寧人。幼孤貧,懶讀書,不務生產,空空然終日若無事者。人或忤之,則答之以笑。年二十,婚貧家女,貌甚寢,而曾視之喜。

每遊敗寺曠野,逾日不返。一日,遇一黃冠道人,白鬚如銀,頭高聳,而肩盎若,且長不滿三尺。負葫蘆十數個,累累而行。休道旁大樹下,枕葫蘆睡,頃鼾息雷鳴。曾潛近揭其塞,傾之無物。乃以目眡口覷,冷氣覺自眶中透心膈,淚潸潸出。道人驚醒曰:“汝放我一葫蘆空青走矣。奈何?”曾對之拭目而憨笑。道人曰:“幸汝至誠人,亦汝緣也,否當抉汝睛。慎勿妄爲!”遂起。依舊負葫蘆去。曾由是一目如電,視地下如琉璃,皆洞徹無翳。

後每閉此目,不輕開視。人問之,曾曰:“恐一顧盼,則見其肺肝矣。”會東門有掘井者,深不及泉,曾謂曰:“再掘一尺即得。”如其言,泉湧。今呼爲曾廣井雲。

曾嘗入深山,見危巖下有石函畚,啓視,中有丹書數卷。習之,遂悟吐納鉛汞術。曾以口涎丸足間,漫令人服。人初不肯,後漸信之。其妻蓮船盈尺,偶過碗肆,肆人潑水於道,故令其妻蹇澀以過,良久乃去。肆人大笑,以其如船而杯渡也。妻慚,歸告曾,以爲大辱。覓一大兔,令翌日袖之,復往其處。揮犬逐兔入肆,大毀其碗,不可禁。知曾之爲也,求而收之,回視其碗,皆無碎損。

此人先從祖時庵公猶見之,以其邪惑,不與之序宗族。州志載其本增廣生,棄去,因以爲號,非是。曾於康熙戊子己丑間尚在也。

(按《堅瓠集》亦載一曾廣,是徐鴻儒遺黨以妖術稱者,非濟寧人。當是同名又一人,存參。)

吳門三戲

吳市有丐者,持竹簏,養以青蛙十數頭,索錢爲戲,名曰“蝦蟆說法”。丐先取小蒲團十數如餅,中位一,其次兩行,各東西列。其最大者遊衍而出,跏趺坐蒲團上,鼓腹一鳴,如呼其類,羣蛙依次而出,左右對列坐,寂然不動。大者作一聲,衆亦隨作一聲。大者三聲,衆亦三聲。既而大小間作,哄鳴如市,恝然忽止。乃一一至大者前,點首、拳曲、作聲如號誦佛狀。大者於是圈豚離坐,循循然若歸方丈去也。羣蛙遂嘈嘈雜遝入簏。此其一。

有瞽人執卦板,挽雕笯於袖間,蓄一小雀,出卦帖排如箑。旋於席間。有求算者,報以年庚。瞽擊板一聲,雀以嘴銜其機,門便開。雀出鼓翼,取干支,如其命造,又取十二宮排列於前。瞽者指畫談論,一一如所指布。雀復銜帖,照數仍插舊處。瞽復擊板一聲,雀入而門扃。謂之“雀兒算命”。又其一。

更有蟻陣一戲,尤爲奇異。一丐懷竹二節,持一小鼓,規寸許,蒙以雞皮。觀者畢集,丐乃去竹之塞,折枝擊鼓以進。筒中有赤黑二蟻千百,分隊出,累累若貫珠,步武罔不中矩矱。列爲二,如對陣勢,整而不亂。既而或三或五,各隨鼓音而變。猝視之,眇小如撒蔴沙。細審之,則天衝地軸,魚麗鶴列,雲風蛇虎,首尾相連。凡變合數次,又復作隊,按部就班,蜿蜒歸其筒中。此其一。

(盧忠烈,名象升。幼時蓄蟋蟀,一種青,一種黃,各十頭。鬥時於几上設大方盤,青左隊,黃右隊,以旗揮之則鬥。鬥畢各歸盆盎,青黃不雜。蓋餵養時馴習而成。盧公爲

將,徵流寇,立奇功,是其天性然歟?)

亞羅仙

亞羅仙,江西贛州姚某也。其父爲郡守,因拿邪教案,搜得符書一冊。正在審囚指摘,忽失此書,遍求不得。乃爲姚某竊而祕之,皆不知也。案結後,姚於無人處試演,用黃紙硃墨效其步蹈。

忽一日召火神至,金目碧髯,光電閃爍,立案前,問所召使,姚怖失措,答曰:“速焚此書舍,將換新室。”霎時炤熾,棟榱灰燼。撲滅之後,不知是姚所爲。其妻臨鏡曉妝,忽見兩眉轉落眼下,妻方驚詫,姚以手移之如故,因是疑其神。

太守死,歸籍。將過洞庭,泊潛江。次早欲解纜,而舟已在湘潭,則八百里之水程已夜渡矣。返里後,每弄其術,鄉人鬨然神之。姚因自號爲“亞羅仙”,自負爲羅祖後一人也。能隱形,出入不見其跡,但聞人馬之行聲。素與某姓有仇,每夜降其家,令其妻女環坐侑觴,百般蹂躪。或命優伶開筵亭榭,設座堂上,但見餕食無餘,酒罍告罄而已。而一時同席皆其業師及同學諸童子,僉雲:“遵奉仙命。”不知姚之所爲。其欲至某姓家,先一日飛一紙下,雲“亞羅仙於某日降臨,當如何承應,某人陪席。不則或火或病。”某苦之,鳴於官,官亦不能治。乃求籲於貴溪龍虎真人,遣法官來。姚拘法官跪階下,笞之,臀肉流血而去。

是年,贛郡無旱潦之虞,或以爲姚之力,故郡人亦有畏之且敬之者。姚復有弟子傳其教,郡中人有私語之者,皆頭疼,不則瓦石擲眉睫間。以香楮望空謝罪而已。地方官佐有受賄屈人者,姚悉知之,能表暴其罪狀。每於夜深遣一鬼直達衙署,以利刃嚇之,各官爲之喪膽,不敢稍有骫法情事。郡中有鼠竊者,凡入人家,皆如木偶,俟天明,事主見之,縶於官。鞫之,僉曰:“見‘亞羅仙’至,不敢動。”會有高某,漢軍鑲黃旗人,素廉直,遷贛郡丞。甫下車,姚即杜門斂跡。有求於姚者,輒報謝曰:“官法可治,我無法也。”夫政之爲言,正也,正己而後正諸人,己不正則不正者皆能起而相亂。故亞羅之爲鬼蜮也,不正者召之也。然使其出於正,則又儼然仙矣。

高公久知其煽惑,欲偵緝之,幾半年不得。某夜出邏,忽旋風滾滾,如羣馬奔嘶,蹀踏而過,郡丞驚問,皆曰:“神仙夜宴歸也。”郡丞怒斥之。忽空中墜落十餘人,盡花服執紙衣馬匹。就縛焉,訊而伏罪。追其書,火於庭。以其年甫弱冠,從輕問邊戍,十年後得恩赦歸。嘗往來廣陵諸商家。問其素所持法,百不記一。蓋其對本宣科,未嘗熟習,即其徒亦然,故書亡而法破。後以戲法二種,衣食江湖,其一暗裏索熟酒食,其一空中起小樓臺。年近七旬,煢煢孑立而已。嗚呼,以法爲戲,鮮有不敗。如亞羅者,得保首領於牖下,蓋亦幸矣!

(章貢袁行川孝廉言之鑿鑿。)

卷十四 淫暱類(盜騙附)

李嶧南

章邱李嶧南,肄業於濟南濼源書院。時自家中來城。日將暮,李乘車行,忽道旁兩女子呼曰:“車中人,曷攜吾姊妹入城?吾金菊巷住。”李停車視之,一女年約二十許,面瘦如削玉,着皁衣衫,淡葵褲,翠靸履;一女年十六七,豐美而眉長,着淺藍衫,黑色褲,紅履,花繡欲滿。李愛之,欲同載,御者曰:“不可。倘遭友于道,非親非故,則顏厚有忸怩也!”女曰:“既不載,毋能強。郎君攜有新胡桃,贈我數枚。”李與之,登車輾軨。但聞二女在後笑語相喧,格格不斷。御者謂李曰:“伊坐我車後箱。”李曰:“伊遠行憊,無使之下也。”入城,將抵書院,女子下輿,翩然去。李入院。

院之西北隅最荒涼,內有葦塘土壖,四圍皆敗堵。肄業者恐有樑上客,多不假榻於此。李後至,不得已居焉,然喜其靜而無譁。是夜,李坐翻卷帙,皁衫女笑而入曰:“勞勞一日,尚咿唔夜讀。這頂烏紗帽,豈爭此片刻工夫?”李驚喜,延之坐。女曰:“我風娟也,東鄰陳氏婦,今夜來謝胡桃。”李前抱,覺其輕軟如意。風娟曰:“車不令我載,牀卻令人眠耶?”李笑,遂與之合。李問藍衣爲誰,風娟曰:“是我小姑月潤也。”李曰:“他何不來?”風娟曰:“伊避我行。”俄聞窗外彈指聲曰:“嫂家奚子呼汝。毋貪眠。”風娟倉皇起出。李尋至後園,環視,毫無蹤跡。

歸齋中,書几上一女子支頤而坐,乃月潤也。見李,態度羞怯,復齒襟袖,凝眸不語。李即掩扉與狎,情好甚密,又覺暖美異常。一日,月潤謂李曰:“吾嫂非人,殆鬼也。人與鬼交,久則陰氣中之,必死。我不忍坐視君禍,故與君爲歡。與我三度之益,可抵與嫂一度之損。”李德之。夜風娟來,李逡巡不敢近。風娟曰:“是有先入之言矣,郎無聽其讒。我誠鬼,不爲君害。彼狐也,將採爾精。與其日見元陽之喪,不如夜得小陰之補也。”李以其兩人相厄,轉得調停語。如是一風一月,朝暮無間。即院中同人,初以爲牆外娼,後李亦不諱。同人多見月潤,且與之談,獨不識風娟之面。有胡秀才某至,月亦避之。李問,月潤曰:“胡生,正人也。”

半載,李以風、月消磨,遂至精神憔悴。初則倦於行,漸且疲於坐矣。夜間風娟謂李曰:“吾家相去不遠,何不一爲散步?”李隨往。至則砌門,入則燈熒熒,几榻精好,雖斗室蝸居,位置頗自不俗。案上有殘書一卷,標以《湘帆集》,詩中有“移得療愁草,種於離垢園”,又“無由似月能相照,倘化爲雲亦自歸”。風娟掩卷曰:“此先夫舊作,對之索然。”捧茶貽李。李味之,香冽喉齒。風娟曰:“此皋盧芽,百餘年後,以泉底水煎之,故能如是。”月潤忽入曰:“嫂請得李郎,獨不致妹一聲?”乃取一盞茶呷曰:“佳茗。但不可多飲,多則生積病耳。李郎何不更上我一層樓上去?此地不甚爽塏。”李起,風、月前引,盤曲登一小樓。四圍雕窗,獨開北面。夜闌魄靜,遙見華峯翠立目前,周以碧樹層層,頗覺怡神恬目。李倚闌甚寒。月即閉窗,羅酒果,皆珍品,市中所不能購者。三人宴笑,無樂不至。既乃歸齋,常相過從,無間寒暑。

胡生每欲爲之按劍。一日,危坐李齋,歷數鬼狐之罪而諮咀之。忽屋鬲上月潤言曰:“胡先生無出惡聲。妾非害李者。倘李非妾,今當索之冢中也。此皆我嫂之爲厲。嫂常氏,南山之鄉女,嫁於庠生陳惇夫。夫死一年,陳氏嫂欲醮,而陳族不許,遂抑鬱死。葬於書院之後埂下,時在明天順間,此地皆荒壘也。吾兄見其美而豔,且自恃得道狐,遂取之。三年,吾兄亦死。妾本吾兄撫養,兄死居嫂。嫂之所欲,妾不能禁。今妾獨處於院後老楸樹間,不共嫂依。李郎不死,妾實有功,何反誣妾以罪爲?”胡曰:“然則爾嫂將何法治之?”月曰:“孰謂冥冥之中,無司權者?”胡遂集同人,具香楮,告於城隍之神,焚香籲牒。數日間,李病雖未瘥,而齋中寂然無鬼狐之跡,鹹以爲非胡生之力不及此。胡亦曰:“此我之正直而壹感神聽也。”

忽一日,胡生方獨坐,有老婦洶洶入,探鬍鬚而批其頰曰:“吾女與汝何仇,汝以刁詞告於神而羈之?我媳不良,我不問汝,但還我女兒便休!”既而幾硯筆墨、牀幃盆盎滿室飛揚,拋磚擲瓦。胡大懼,跪而祝曰:“上仙姑姑毋怒,我願保爾千金完璧歸趙也。”老婦曰:“如此速行,否則瞰爾室而爲燼矣!”胡即濡墨書狀,忙忙赴廟,禱祀以求,然後得安。及今李齋中亦毫無動靜。李病歸章,迄今五載,藥爐刀圭,未嘗斯須去諸身。噫,淫之爲害,大矣哉!

太恨生

檇李朱雲,年十五入庠,翩翩少年也。嘗自期雲:“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得一溫柔鄉,足矣。”蚤失怙恃,家素封,十八娶妻甄氏,亦故家女。貌微寢,有麻,然性頗賢淑。朱惡之,嘗作《太恨歌》以自釋。其詞雲:

春風瓊樹發華姿,璧月圓時芳夢魄。曲江江頭有碧波,洗淨鉛脂浣香澤。

琉璃擘碎琥珀枝,傷心惟問西湖客。窅娘素襪漫凌雲,廣袖昭陽舞盈尺。

淡妝彩筆描不成,芙蓉金屋新歌拍。莫道枇杷花下居,空洞無人罘罳隔。

風翾珠綠佩瑤珍,萬絮千言常脈脈。恨不機絲午夜虛,鸞鏡飛天寶釵只。

悽悽切切《白頭吟》,千載河魁永今夕。梅花紙繭佛龕燈,抱膝長吟霜露白。

生因自號爲“太恨生”。夫婦異室,終年不內。暫有私蓄,亦儲於外。同裏有少年與生交,嘗引生以狹斜遊。生曰:“若桃葉小星,足下當爲我物色之,雖一斛珠不惜也。”時當寒食節掃祭,嘉興最勝,梨花草徑,四野如市,芳樹之下,遊女雲集。少年謂生曰:“君欲得一佳麗,此其時乎!”生喜,與之偕,出郊踏青。雖往來於釵行粉隊間,卻了無一當意者。

至半橋,少年臨流徙倚,與生攀新柳枝。忽見上流輕舠如箭,無篷蓋。榜人外,船頭一老僕倚祭盒;中艙坐一麗人,珠翠壓鈿,面白可鑑,兩目若有曼光,衣帔素飾,絕世如仙,倚欄凝眸;身後立一侍女,發檻垂髫,亦韶秀不凡。少年指生盼,生舉目情移,而行舟如駛。生曰:“國色也。惜僅睹其半,下爲亞欄所蔽。使我作舟楫,當盡去此檻。然至纖腰已斷魂矣!”少年雲:“何不襲之?”生喜,連步以往。望前舟轉入柳灣,欸乃聲漸遠。生足疲,少年壯之。又三四里,見岸上肩輿至,急奔視,麗人已登輿中,尚啓簾若有所注。肩者如飛而去。生狂喜,欲隨所至。少年曰:“夕陽已掛樹杪,請訪諸詰旦。”生不可,納履以奔,少年目送之,自返。

生望輿直前,意在攀轅一顧。孰意心急者步轉遲,比到門,麗人已下輿入門內,裙幅尚拖限外。轉盼間,烏雲偏反之狀已不可復得,惘惘若失,躓踱沉思。見牆垣周繞,門徑深閎,爲王司李別業,素本遊觀之所。視門上頭銜正新,酉昏猶可辨識。俄一女子自門內問生曰:“適橋頭相遇者,君耶?”生曰:“然。”女子曰:“吾家千金,頗屬意君。當入門時,猶見君踉蹌隨至。千金,司李公女也,適抱傷春小恙,城中頗厭煩囂,因就小園將息。今命奴出視,屬君以十五晚黃昏候至,與君好合。即君之同行人,切勿預問。”生唯唯,惟命如行符。女子闔門,生亦返。終日靜坐,惟待月圓,即一至郊外園門探望,除老僕奔走外,並不見女裙跡,且少年亦不一至。

屆期日夕,生獨往。無何月上,至門,扃如故。徬徨久之。聽扊扅微啓半縫,僅容一身,有人彈指聲,生就之。女附耳曰:“來勿躁,恐閽者覺。”生牽女衣,女闔門,導生入。蟾光照徹,見女子裙下如舡,心頗惜焉。至內寢,燈燭輝一室,女曰:“千金猶在牀笫。”乃搴幃邀生入。生見屋中華麗異常,一切器用多未曾睹。繡帳半開,麗人披衣伏枕,半體猶抱衾裯。牀前設一幾,几上爐煙縷縷,絪縕撲鼻。麗人云:“清明時節,得睹丰標。弱質擔薪,至今轉增十倍。”生曰:“自愧葑菲,何當顧愛。相思刻骨,兩地同情。今復得親芳芷,覺遊魂入竅。”因移步近榻。麗人指女瀹茗以進。女執盞墜地鏗然。戶外一鬨,排闥而入健僕十餘輩,執生縛之。指牀上麗人曰:“千金千金,素然百計苛求,使我等常辱鞭楚。今住此調養病體,乃私窠人耶?當於大人前白之。”遂牽生。麗人泣,乃搥牀爲生告免,願以簪珥贖生。僕不可。生跪請曰:“吾自有囊金,盍取諸家中?”僕笑曰:“爾市我。汝出吾門,吾烏乎索汝金?”不許。生又曰:“有舊相識,乞爪牙一喚來則得金。”僕問金數,生願以百金奉。僕怒曰:“少八百金不能贖!”乃實應以六百金。羈之外廊。

頃,少年至,見生,驚曰:“爾何來此地?”生泣告以故。少年跌足怨咎。僕曰:“願以官休耶?”生急,告少年家中外室有藏金所,實六百金,並鑰篋。少年霎而返,負以革囊,如數與僕。僕釋其紲,中一僕曰:“去固去,還當留此一雙耳爲記。不然,恐他日無據證。”生股慄,罔知措。少年曰:“不必,吾願以此二物贖之。”袖中突出兩金釧,亦生所藏物也。衆始平。少年攜生出,送諸其家。生謝少年而德之,然自悔則無地矣。後少年不知所往,生終戀戀麗人。又訪於王司李家,則官京門,家中並無眷屬。生疑而不敢白。

逾年,生舉孝廉,部銓授湖廣湘潭令。舊尹交案牘,指曰:“此一宗略騙財物者,未審結。”生如期升堂詢,吏呼名至,則首犯固同裏少年也。生駭。繼而前老僕一,健僕數人亦在焉。末一犯年約二十,頗清俊,雖不識,憶面頗善。乃執少年詰之,伏罪。此年少者,蓋昔之垂髫女也。問前司李之女安在,犯供曰:“亦男子也,五年病死淮西。”生乃知前日少年同遊,而後不與偕行,以及突出金釧之矯變種種也。夫又知前日麗人在艙不起,入輿至捷,門內留裙,牀前襆被,總爲此半尺蓮不能變化,爲之多方迴護耳。

嘻,亦詭異矣哉!而生現斷之獄,殆亦類是。於是生疑釋,而囚獄成,如律論。遂傳其事於楚湘間。

(七如氏曰:釵荊裙布,昔人所稱,故娶婦在德不在色。生奈何厭棄糟糠,狎暱惡少至是?此同裏少年,亦陰伺其自內朽也,而後從而蠹之耳。

有傳奇一本名《風流誤》。)

郝驤

柘城郝驤,性佻達,漁於色。凡閭里戚黨少女嫩婦,無不品騭而加之。偶策蹇郊外,平疇款段,頗涉遐思。瞥見一女子年十七八,美絕,着挑線紫花鞋,手障小鵝翎箑。時夕陽在樹杪,姍姍遵大路來。驤憶前後村無其人,滋惑之甚,下驢曳尾行。女去頗疾。忽道旁有白楊樹橫石板橋,籬笆茅屋,掩映柴門。女子入,驤繼至。素往來,未見道旁有築室,乃縱驢咬草根,坐石橋以伺。聞內呼“二娘子”曰:“月已三分,掛翡翠天,盍閂白板扉?想野外無遊客蹤也。”乃見婦人立門外招之曰:“幸居停爲一夕淹。”驤徑入,見婦人四十許,着淡黑比甲,盤鴉皆茉莉香。閉戶,前導入草舍。几榻雖設,而一燈慘淡,規模狹小。驤四顧,婦笑曰:“目灼灼賊視何物?”驤曰:“適歸來者,宅上何人?”婦曰:“我義妹小心也。本城中門戶家,因衙官新蒞,逐流娼,故攜來作僑寓。”驤請見,婦曰:“請贄。”驤便揭裏衣作勢曰:“野中無贅,請以矢遺。”婦掩口他顧。驤起挽之懷,手摸豆蔻,舌度丁香,兩人遂合。

驤固偉器,工內媚,牀帷間頗稱快意。驤見壁間掛檀槽一柄,問誰善此,婦曰:“此小心消遣物也。”驤曰:“何不一見?”婦以指彈壁間,女子振幃而出。衣碧紗裙,僅披下體,白皙皙兩乳如蒸麥包,上點作櫻桃粒,指驤曰:“驢子背上憨憨想,今日得甜頭子,當飽啖歸。”驤狎謔之。婦設酒果,三人坐月下飲。半酣,行枚,負者唱,勝者飲,名“苦中樂”。首驤勝,小心執檀槽唱曰:

一灣月兒天邊掛,悶倚窗紗對着他。無端的鉤起心中事,釣動俺愁中話。月兒呀,你爲甚不常圓,待圓來,又恐怕那人兒罵。

二巡婦勝。驤不能唱,罰以巨碗。驤醉,固樂甚。婦起撤餚核,女扶驤入室。驤於此時酒興勃發,而女情繾綣,驤不能自持。婦在旁更齧指作饞涎狀。繼則驤力已盡,不堪其擾,二人相與疊就淫焉。驤惟有長臥以請,供置俎上,縱其大嚼而已。

昏沉間,猶覺捻臂推搖,不使便安穩也。忽聞驢嗥嗥鳴,身乃伏草露中。天大亮,僵不能起。路者見之,舁以歸。由是病瘓,絕子嗣,三十而殂。人謂柘北城外亂冢旁多狐狸穴雲。

(此當入“果報類”存之。實則刪之更淨。)

褚小樓

褚小樓,名宇。美丰儀,儇薄不謹,稱之狡童。善度曲,工笛,江寧人。父母早逝,納粟成均。有其外祖姑之從侄李某,官於杭,往依之。李見褚才而美,敘中表,通於內,頗見親暱。一月之後,衣服鮮好,入則羣婢星從,出則衆僕鵠立,固翩翩佳公子也。無事則夫人令談故事消閒,或於良夜月明酒闌更盡時,令吹笛按曲,至樂也。

當褚初至,志不過溫飽。今溫飽矣,又思逸樂。署有婢微雲,年十六,豐頤頰。李每欲私之,時見嫉於夫人,隔而不通。婢固黠甚,見褚少,嘗立夫人後,目憨憨視,褚惑之。無人處褚招雲,雲即近褚。褚甫欲暱雲,雲輒批褚頰而去,清越有聲,遙指而笑,胡盧不止。是雲之惡謔,每以是紿其主人翁,而李且無奈伊何。

褚思所以治之之法,以爲微雲之黠,不可以情惑,不可以威屈,不可以詞說,並不可以利動。計惟遠嫌自斂,見之不與狎近。獨檢新奇可喜之物貯齋中,如半開花、迎鮮果以及西洋畫、自走人、百步燈、千里鏡,莫不列滿幾壁;而窗前鸚鵡、畫眉囈囈勾人,最足遣人懷抱。兼之絲絃檀槽,正復聒耳。

一日,雲至齋外呼曰:“褚公子,店中料理,曷借我鸚哥?耍耍便見還也。”褚方置一狸於膝上,染以渾身藍翠。微雲見之入室,視狸曰:“狸有此色,異甚。”褚懷之固不與看,雲爭之。褚抱雲求歡,雲不能脫身,紿褚曰:“青天白日,我不幹此齷齪事。盍於今夕會‘橄欖軒’中?”軒在署西偏,閒所也。夜深,褚潛至。是時月色微茫照室中,褚視榻間一人脫衣,瑩白而臥,以爲是雲。褚乃解衣來就偎,而榻上人已來抱褚。忽驚釋,曰:“爾爲誰?”褚知是李,不得已曰:“小子蒙尊丈豢養過厚,無物可報,謹以粗豚爲壽。望笑而納之。”李固有餘桃好,以親串故不敢唐突。今既自投,樂甚。褚本箇中人,頗能曲體上意,可以不勞鑿枘。

先是,李招雲,雲不就。因褚要盟,於是乎一轉移間,先約褚,繼又約李。而云固知李之必上小樓也。後李與褚密,頗就外寢,家人銜之,訴於夫人。夫人一日與雲潛出軒外,舐窗而視良久。歸曰:“毋怪乎今人愛男子而薄婦人也。今觀小樓之鞠躬盡瘁,搖尾乞憐,兩人覆上下其手,吐而仍茹,誠有味乎其津津也!不然,我何以實染指於鼎乎?”遂惡褚,不容於署。李私以百金遣之。小樓歸,金盡而貧,遂爲伶。年四十,猶有人見其傅粉登場,娉婷暱人云。

趙殿臣

海陽趙殿臣,失怙恃,未有室家。幼好樗蒲,嘗一擲輸一婢,千金產皆蕩盡。孑然一身,遂爲穿窬。夜入人家,不計物值,即雞鶩之屬,皆攫取之。一日向暮,行村落間,遙見敗牆茆屋之中,燈光閃爍,趨而就,無人焉。趙識同博之週三家,四顧一無所有,惟炕蓆上鼾臥一嬰兒。趙以妙手不能空空,遂抱之而去。過錢翁之門,忽憶其無子,時尚未下閂,乃求鬻曰:“我前村趙某。妻病死,遺一塊肉,不能鞠謀。翁盍撫養之?我不以奇貨居。”翁甚喜之,令押字,脫貫數緡,與之而去。

詰朝,村外周家招搖於市,鳴鉦揭帖,以其夜失嬰兒。錢翁亦聞之而不發。趙心忡忡,遂遠颺去。流入關東,二十餘年不作歸計。

當錢翁得周子之後,又生二子。惟周子長成,善持籌,家日富,連阡廣廈,周子之力也。雖二子之視兄如手足,而鄉人之物議難弭。翁患之,乃三析其產曰:“兄弟無不分之家。與其不分而強合,不如不合而早分之爲愈。無以虛名而貽後日之醜也。”又密將趙某押字付周子曰:“他人肉,安不到自己身上。汝自有父,不過寄生我家。但汝事親持家,實倍於所生,故及我未終,先爲汝區處了當。”周子泣受命。後錢翁歿。兄弟瓜分晉國,若趙、韓、魏然。

時周子已納粟成均,固知趙之爲父也,有鬻兒之券;又聞周之亦父也,在里人之評。兩存其說,將訪諸趙而釋疑。有年,忽趙歸。周子迎趙,趙直子之。周偵趙歸爲人父,邀趙而索其兒。趙抵賴,周夫婦曰:“疇昔之夜,我失兒,汝鬻子。且汝故無妻,焉得有子?非吾子而誰子耶?”趙語塞,周索之益力,將成訟。

周子知其事,造周廬而請解曰:“二老豈相厄哉!皆吾父也。盍歸兒家,以終餘年?夫兒之周與不周,與父之竊與不竊,在可知不可知之間。然與其失去一真,恐陷真中之假,莫若尊其二假,終有一假之真。吳楚呼父曰‘爹’,父多之謂也。例有三父,不足多也。”遂請周夫婦同造錢室而受養焉。周與趙同居爲父,彼此皆呼親家,如兒女之姻婭同。

噫!此周子克全骨肉,善處家庭之變,以視宋襄有千乘之國,而不得養其母,其賢不肖何如哉!

(有此奇事,便有此奇文以傳。)

折鐵叉

折鐵叉者,汶上老翁手中物也。壬辰自都返里,小道歸山城,宿小孟集旅店。茅屋數椽,檐前風罅罅入竅鳴。主人翁年七十餘,發蒼然,健步履。問所自,告以比鄰邑,稱情款焉。篝火飯疏,皆翁自爲奔走。翁曰:“僻野繩樞,客欲臥,當以此物頂撐可也。”視之,乃半截鐵叉,約重十餘斤,摺疊剝蝕,如海舶大錨柄。訝曰:“此何物也?”翁曰:“嘻,此是衰朽壯歲所弄鐵叉也。一折後,蓋三十年於茲矣。”予請竟其說,翁曰:“可俟少間。”爲馬芻豆畢,歸謀老婦,持一壺酒來,坐對餘言曰:“這鐵叉曾與衰朽跋履山川,縱橫吳越秦晉間,黃白物取之如几上肉。往往一人一叉,相依相傍,千里若戶庭也。即綠林豪客,亦不識我爲誰何。

“一年,自漢上歸,橐有中產。當初秋夜行,月明野闊,遙見樹雜煙稠,高樓連亙,意此必富傖居也。吾囊中尚不滿意。乃置行李樹杪間,拄叉逾重垣,聳身入院。四面圍樓,蟾光照井,人靜聲寂。因以叉擊石階,鍧然一鳴,以觀其動。聞北樓有聲曰:‘妮子,看誰來?’南樓忽開如鳥翔下,乃十五六女子,執雙刀,光爭皎月,揮刀入脅。我則輪叉與鬥。鬥且久,叉重臂沉不可支;而刃鋒雪片,颼颼繞項腦間。將危,樓上聲曰:‘止!’女子一躍上樓,窗闔如舊。俄聞北樓下胡梯啓門,一凜凜大漢滿部髭,執炬曰:‘不速之客,突如其來。請入我室而假榻焉。’我慄懾不敢進。漢喝曰:‘草萊如此,敢夤夜入人家耶?’我乃蹣跚入,坐隅。問鄉貫,告以汶南。問此次南來,計所得,告以樹杪金。漢曰:‘遠來些些,不足充行李。明夕偕我往劫某處,可以滿篝。’我唯唯。樹間物想漢已攫去矣。

“翌午,見所至皆魁梧,十數輩。漢告曰:‘此山東友也,但雛耳,可攜往。若有羨,當鏢伊。’衆諾。晚餐,束裝暗器,各選驍騎風馳。而我固健步,遂雜於奔蹄隊行中。至客道,聞束鈴遠哨,鬨然而來,乃某省解淤黃項也。其一豪縱轡,彎弓發矢,直入奪一鞘。嘯聚羣起,絕塵皆奔。惟我以腳力。官弁追捕益迅,忙迫無計,負叉旁逸,伏秫叢中,幾就獲。踉蹌返,而漢已候道左,鷹顧我曰:‘懦奴幾敗乃事!昨夜來,幸入吾女宅;若西院吾大郎宅中,汝其休矣。今事不濟,自貽戚,去休!’我哀之:‘鞘中金,無功誠不敢分惠,盍返我囊中物?’漢眥裂須豎,起曰:‘吾向欲收爾功,故不即災汝身。汝今更索汝金,汝姑且試吾刃。’遂從腰間掣刀相向。

“我乃走,漢亦不迫。幸我能行,一日夜歸。我於是深自悔曰:‘這鐵叉十餘年來,未逢敵手。一囊金本非長物,獨半生銳氣,頓挫於小女子、髭漢之手。今使不自計決,還向豺虎猿猱之際,梟爭奪劫,其禍恐益烈矣。’因斷此叉,誓不復用。今田園自力,梁間事絕口不談。積有餘儲,結廬道旁,終老天年,蓋亦幸矣。我年七十有三,已事耳,亦足以佐一觴乎?參橫夜半,客請執折叉,御戶以安。”

鐵腿韓昌

韓昌,汶上人,幼傭於路氏。路子弟喜講少林拳勇之技,韓從旁剽竊,頗有所得。曾一腿撲倒敗堵,人遂呼爲“鐵腿韓昌”,而昌亦顧盼自喜。及壯,恃其能,遂流爲匪,充兗州捕。百里之間,眼目悉熟,狗偷輩亦時納小貢獻韓,固一時叱吒,稱泗水雄。

日者,遂批出緝壽昌境。宵征獨行,遇見村外有茅舍數間,燈光一縷出籬落中。探之,板扉半掩,土炕上坐一二十許婦人,發漆漆,着淡紅褲,穿小靴,理繅車軋軋不絕。韓知其非尷尬者,遂排闥入。婦手軋而問曰:“爾來尋誰?”韓曰:“尋伴爾者。”近婦前蹲爲語。婦微哂,跂足交韓襠,韓仰僕,曰:“蹄子敢惡作劇!”及韓起,而婦人已面立,執浣杵掃韓脛,復僕。韓怒,起右腿,婦右騰;起左腿,亦左騰。方一轉踔,韓三僕。婦乃騎韓背,舉杵擊其胯。韓疼欲折,忍不敢聲。婦人拖地上箔,卷扎韓爲捆,倒栽於室南隅,婦仍紡績如故。

俄而其夫歸,婦告之曰:“深更不返,席中人訪汝者,想已睡熟。”其夫解視,則名捕韓昌,舊曾相識。婦人笑而致詞曰:“伯伯莫嗔奴太孟浪。幸伯伯不復饒舌,倘絮絮然,將杵斷小骨子!”其夫亦笑責之。時東方既白,婦入廚,羅酒漿作炊餅,韓乃強打精神啖而去。自此豪氣頓淡於初雲。

(按:先嶽孔德溢公、韓毓光,早年失怙。入武庠,性慷爽,有勇力。家日落,嘗從草澤中游,與綠林輩往來甚悉,嘗得其潤餘以爲供給。一日午間,至顏家樓之關聖廟,酣睡神案下,夢帝呼之:“快入城去,幹正經勾當!”醒不爲異,復睡。又呼之如前。遂入城。時出示招募勇健營入伍,遂應名隨徵噶爾,以軍功得守禦。乾隆年間,洊升至粵省軍標遊擊。嘗行刑海盜,其隊兵決囚不如法,自撩衣手刃卅餘囚,無一失者。其勇力能挾八十斤銃,發機禦敵。又言曾在至聖廟中,隨班襄祀。族官輕其武職,慨然曰:“諸君頂戴紅藍,皆沾祖宗餘蔭耳。若我這官職,是冷槍頭熱肚皮掙得來的。”韓昌等輩,皆其少年所結識者。)

平頂僧

有貴公子某,載多金入長安,匆匆輿馬,時露倉皇之象。值巨盜十餘人,偵而隨之。公子亦疑其爲盜,悉戒備相持而行。忽當暴雨猝至,軌濘轡濡,遂不能按程站,棲野店中。公子憂懼,將慼慼而靡騁。

先是店中有一人居西屋中,倚門望雨。公子入,見其昂藏修偉,異之。通詢,問曰:“貴客途中未遭淋耶?”客答曰:“幸而免。”公子遂邀與坐談,頗傾肝膽。二人共飲,公子忽鬱鬱不樂。客問故,公子以盜伺告。客毅然曰:“今夜公子但請高枕,吾將俟之而甘心焉。”公子起謝,就安置,並令從人皆寢,凡有聲息勿譁。

客亦閉戶獨坐,舐窗外視。月照院庭,淨洗如水,光芒可鑑毫髮。聞壁垣間,如鳥隼飛落,乃一人逾垣入院。客窗罅以氣吹之,其人首落地上。逾時,又一人至,客又吹之,凡十餘吹,而屍已枕藉庭階。客忖曰:“殛盜何必盡滅其口,使即不留遺類,誰知吾刃之有餘。何如存一不必勝誅之人,令其試吾鋒之若頓。”又一人入四顧,客但以氣微噓其頂,似切瓜一片,其人抱頭跳出,自是寂然。

及曙,公子起,客啓戶,見屍大驚。客乃告以殲之之故,且言有一後至者,但去其頭而逸,想此人或未至死。繼出一金盒,以指匙藥彈屍上,皆化爲水。公子乃知其爲俠,厚贈之,不受,問其姓名亦不答。送之出,客跨衛拱手,遂去。

後十年,公子在京師紅寺與一僧友善,嘗對弈,往來過從。每至盛暑,僧汗流不脫帽,公子固請,僧堅不肯除。一日,又對弈,公子戲以扇柄揮之,僧帽落,見平頂如劈瓠,不生毛髮,惟斑疤類大蓮蓬。公子笑問故,僧踟躕曰:“十餘年前,未嘗不頭角崢嶸也。緣無行爲盜,夤夜入人家,不知被何冷氣吹去頂皮,瀕死,許久創合。至今猶不敢脫然於王公大人之前也。”公子曰:“是某年月日雨後旅店事乎?”僧驚慄。公子曰:“我即載金人也。茲汝已逃禪,且爲我友,不汝究矣。”遂釋然。僧每問,公子亦含糊應之,自此僧之棋,頓挫於公子云。

放鷹

今北省有一種撞騙之人,往往以己之妻女,充爲嫠婦室女,待售於人。中其術者,廉其值而得之。歸不旋踵,稍失防範,即乘隙而逸。實則返其夫若父家。而其夫若父,轉至買其妻與女之門,百般詐索,名曰“放鷹”。蓋言鷹得兔,而鷹亦能還;放之雲者,有收之之道在焉。

直隸南宮艾姓,年二十,未娶。值歲祲,入京師,爲人傭僕。數年積中人產,遂欲作歸計。辭主人,囊資市一小驢,迢迢策蹇,官道揚鞭,意甚得也。時當春暮,行至獻縣界,遙見新柳成行,綠蔭掩映。道旁有老翁與一少女,丰姿娟好,着淺翠衣、黑綢褲、小白鞋,坐樹根嗚咽而泣。旁羈一大腹牝驢,咬地上草。艾驢過,見之嘶鳴。艾隨下騎休息,向翁乞火吸菸。

翁擊火遞艾。艾問翁何往,翁告以接女歸寧者。女拭淚睨艾,面轉之他。翁忽嘆低首,艾曰:“令愛歸家當歡聚,何以悲爲?”翁曰:“客何處人?”艾曰:“南宮。”翁曰:“鄉里也。客有所不知,吾女適獻人某,貧甚。去年婿死,又無兒女。吾家又屢空,老妻又下世。今我父女如無主孤魂。我又衰邁,今日不知明日事,是以相對欷歔耳!”艾曰:“何不擇一婿家?”翁曰:“我本窮困,女又在獻,誰復有問蹇修者?”艾曰:“天下男子而無妻者多,未有女子而無夫者。翁不爲之急,擇斯已耳!”翁曰:“曾娶否?”艾曰:“固未有室家也。”翁曰:“我皆井裏,如不以弱息醜陋,願結褵焉。”艾喜動眉宇,曰:“我方遠歸,匆匆道途,何以爲情?”翁曰:“會向前行,旅店中再作計議。”

翁牽驢掖女乘,艾隨牽其驢,隨女驢後,與翁同行。女曼視艾,艾不轉睛,而翁若不聞不見。翁漸落後,女忽回首,據鞍微笑,艾以目承之。無何,白日西匿,牛羊下來。至一村墟,翁與艾入旅店,有房三間,一堂屋,東西兩夾室。翁曰:“僦住不必更分彼此,但是一家人,吾與爾東西住可耳。”艾首肯。女入進西間,艾以行李進東間。翁時出,或與館人計芻豆,或辦晚餐。艾在室襆衣被,女挑之曰:“中堂有門,東西何以不設?”艾曰:“既可同室,自無庸隔閡矣。”女嗤然作聲。既翁入,陳饌。店主人持燈至,翁與艾同食,又分其半與女在東間食。艾與翁且飲,半酣,艾又提女事。翁作醉狀曰:“一諾千金,何悔之有?”呼女出,入東室與艾成偶。曰:“旅中不事繁文。明日歸,爾即偕女至家可也。”艾起欲行半子禮,翁曰:“不必也,我醉欲眠。”遂起身入西間,作酣鼾響。

艾收酒盞,闔戶,持燈入。女乃坐炕沿,視艾,連點其首,以足敲牀棖登登然。艾即解衣偎女,欲接其吻,女箝口不與。艾曰:“此天緣配定。”女曰:“恐是人謀算就耳。”艾即與女解衣,見其白馥雙乳,十分酥軟可愛,及解下體,褌帶糾結,牢不可開。艾急曰:“安得幷州快剪,割此幅巾。”既而以口齧帶,艾即昏然仆地,蓋翁以迷藥置結上,俟其齧臍而中之也。翁此時過東間,扶艾臥牀,取艾資。侵曉,翁起備驢,見艾驢偉,遂牽艾驢馱其行載,命女騎。呼店主人曰:“吾婿尚寢,留其腳力,我與女先行。”主人不知,遂聽其戴星而去。

日至午,主人不見客起程,隔窗呼不應,驚而入視,猶睡。搖弄逾時,醒曰:“失睡矣。”問妻與嶽安在,主人曰:“令正與泰山半夜行矣。”艾倉皇起,搜其篋蕩然一空。問主人:“何以令賊竊吾金去?”主人曰:“疇昔之夜,客以爲妻與嶽也;今去矣,即以爲賊。倘令岳與爾妻不去,將妻與嶽乎?抑賊乎?”艾不能對。乃整其疲牝驢,掛被囊,喪氣出村。驢忽而抵西行,艾挽勒,驢奮不遵道,踶趹而奔。艾憤,追而騎之,任其往,頗駛。如道已經,羈之返則不可,心異甚。過數村,不少停。約三十里,抵一莊,半掩山麓,草茨數椽。驢忽入一柴門,艾方欲下,見女立院中。女見艾曰:“郎來耶!甚好,吾將與爾偕行。”艾欲爭詰,女曰:“甚毋譁。我父放鷹,常以此誑少年行旅,非止一次。我誠不願爲此。今趁我父遠集去,至暮始回,爾金在笥,爾驢在廄,我將懷細軟隨郎去。此則郎之所謂天緣配合,有非人謀所及料者也。遲則生變矣!”艾乃喜,女入室,懷資,艾即備其驢,隨以牝驢滿載。

女與艾出村,跨鐙揚鞭上路。牝驢與艾驢俱,亦復馴然就道,遂歸南宮完娶焉。後翁半載得女耗,來訪艾。艾告女,女即出見翁曰:“鷹其脫韝,隨狗走矣。東門之故智,此後不必復想。翁其歸乎,毋落我女紅。”女遂入,不復與見。

(七如曰:放鷹老翁,可謂揣摩家第一上乘,餘智皆出其下。想其操術也常,其行事也易,其用人也則牀頭膝下,不必株連黨羽;其攫資也則探之囊而取諸宮。即使其謀敗也,婦口可以出走,較之白撞、念秧、打絮巴種種,變幻險幸皆不若。計出房中,挾此旖旎嫋娜一具,單刀直入,稍假裙帶滋味,則垂垂者自然脫貫而入我篝,亦巧矣!而翁竟何如?是可慨耳!)

卷十五 物類

人蔘考

參之爲用也神,故其爲物也貴。所以有非常之用者,斯有非常之寶。士人寒素,淡泊自甘,無需乎此。然或進以奉親,假以調攝,即不能少。至今大官貴賈,在所常御,且大內尤爲珍重。依古以來皆有之。明季,沁州、高麗、邯鄲、百濟、澤州、箕州、幷州、幽州、嬀州、易州、平州併產焉,而上黨山谷者爲最。上黨,今潞州太行紫團山,又出紫團參。高麗、新羅、百濟,其參結子,十月下種,如種菜法。春苗于山陰,初生一丫五葉,四年丫二,十年丫三,再久丫四,各五葉,中一莖。三四月花細如粟,蕊如絲,色紫,秋結子類小豆,七八枚,自落。

我朝獨重遼參,實乃神草,王氣所重,味勝力洪,他皆不及。其產地則曰鳳凰城,土人採取甚早。又有船廠,去鳳凰城三四千裏,稍堅實,六七月可採。又寧古臺,地處極北,去船廠又五千裏,地極厚,天極寒,深秋冰雪載道,採以八九月,其體堅實,少糙而多熟。蓋產參之地,本不止於鳳、廠、臺,要得以鳳、廠、臺概之。如新城、舊城,地道雜,多不一,惟以參之色光、體圓、質熟、內湛爲上,論貨不論地也。

參入中土,分等第,有五六十種名目。如拔頂、紅塘、西貨、統頂、二頂、次頂、大揀、中揀、中子、熟短、中大、二修尖、太參頂、條短、兼皮、頂糙、縐糙、白棍、片料、淨須、條參、蘆空、紅箱底;或以枝幹之強弱,顏色之鮮剝,皮蘆須末,罔不別類分標,眩人耳目,藉以高其價值。因而採取人多,滋長不及。售之者貴,用之者多,其貨遂至日低一日,其價因之年長一年。即內府庫貨,亦無久貯,皆隨收隨發,以爲匪頒。甚矣,人之趨利若鶩也!

吾登萊一帶,遊手之民,往往跋涉數萬裏,偷挖私貨。雖法有嚴禁,皆愍不畏懼。其爲害也,害於苦寒,害於窵遠,害於虎蟲,官禁種種,而惟是營求,哀哉!

(七如曰:餘在邊外四年,此條辨證最確,不特得之採訪,亦復親爲考據。一物一地,曾無摭飾半字。)

葫蘆棗

光州城外七里村有媼,家植棗二株。熟時,一道人過而求焉。媼曰:“任自取之。”道人摘食十餘枚。將行,取所佩葫蘆掛樹上,曰:“謝婆婆意,明年棗當作此狀。”後如言。今吾邑亦有此種,是誰懷其核遷地而爲良耶?

(曲阜有棗大如杯盞,味亦甘脆。餘幼時隨先君官粵之南雄,食棗,有名磨盤者,形扁若干柿餅。至於樂陵出無核棗,則人人皆知。至於火棗,又不知如何仙品也?)

龍[三則]

乾隆十六年,肥城邱姓家,夏日與二三友坐前軒納涼。聞雷聲隱隱,陰雲四布。邱忽抬頭,見西牆上一小孔,中掛一小赤蛇,蠕蠕出。羣皆指視。欻而墜地,長丈餘,渾身金燦,冷氣逼人。繼乃霹靂大震,昂首鬐角嶄然。雨驟傾注,而身已與一院圍徑相若,騰昇直上。約一炊時,復晴霽,院水深尺許,屋舍樹木,了無損傷。人以爲瑞,乃於壁上鎸“龍穴”二字。

又

諸城某村後有某山,山之中大木蓊蔥,有數百年者。某年秋,夜大雷雨,聞巨雷一聲,如劈山嶽,其尾聲如一串金鈴朗朗而杳。次日樵者入山,見一大樹剖裂,似大刀劃開,中夾一爪,大如犀,彎而且利,連以肉筋,血涔涔。僉曰:“此禿爪龍,當入牙牌譜矣。”聞此爪尚在某紳家。

又

即墨宋海月,於雷震之處,拾龍鱗二片,金色,堅厚,大如蛤殼。底面有肉絲如條筋。周如錦贈宋試濟南,有詩云:

裏選先居第一人,解名應綴榜頭頻。山東弟子終童妙,世上文章宋玉真。

驛路槐花聯桂萼,{山昔}湖秋水接天津。君行知作龍門客,昨日攀龍得二鱗。

是秋果捷。

大沽橋

沽水民某姓者,河漲見浮木近岸,欲取之,跨其上,則鱗甲齒齒然。民知爲龍,急呼其兄於岸。語未竟,隨波去。瀰漫無際,水高於頂,而身不沾濡,瞬息飛騰,不計道里。三至大沽河,皆望橋而返。以手捫之,蒼苔遍體,螺螄累結入鱗中,時開時閉。窺其肉紅白滑膩,爲之摸挲搜剔,意甚得也。

居水中三日夜,自分無生理,思母而慟,因失聲。忽龍騰身,擲民於岸上。歸,其母哭之已兩旬餘矣。民以思母得生,誠能動物,理固有之。大沽橋在即墨,爲道士李常明所建,其或有驅靈伏怪之術也歟?

南山獵

東撫某公,將卜某日畋於岱山之陰,以講武事,實記勝遊也。先一日,南山之柳市村農夜歸,宿山廟中。未艾,聞廟外有呼殿聲,農懼匿龕下。見數人入,執燈燭煌煌,皆五色髯,三目鬼面,抱簿庋案上。一長喙鳩形者持小鉦,向外三擊,俄而虎狼狐兔,雉雁雀鷂,環駢而來,羣伏階下。髯者曰:“奉命來傳集汝百族,來朝撫某獼於此。汝輩若者死於箭,若者死於槍,若者鷹犬,若者網羅。”言訖,按簿而呼,羣隊俯應。旁一白狐曰:“撫軍某公,何等人也?”髯者曰:“不知也。我但宣示刑名,至於汝等之應死與不應死,撫軍之當死汝與不當死汝,吾不與聞。”狐曰:“吾聞某撫貪而殘,爲衆所棄,即宜爲神所不佑。況又以遊戲之餘,作此鷹鸇之逐,而使者且爲之前驅,無乃不可乎?”髯者曰:“我無能也,任自爲之。”狐曰:“撫耽酒而漁色。擇一人而中傷之,使罷而不獵。吾有妹媚珠,令其今夕往縱淫之,借無良醞投之爲餌。”旁有虎頭者曰:“我於青州從事處,得苦露一罌,殆六十甲子矣,當助爲力,成茲無量功德。”衆獸忻舞,各有喜色。髯者執炬皆出。逾時寂然,惟古柏間雞啼啁啁。翌朝,畋事果寢,又相傳開府癱,不出視事矣。

(可爲耽酒漁色者戒。)

瞽者搏虎

諸城一瞽目男子,曳杖獨行郊外。遇一虎,以尾掃其面,瞽初不知爲虎,誤以爲人之擊己也。棄杖,雙手擒之。其尾有毛,始駭大呼。虎亦驚奔,瞽愈不敢稍放鬆,相與奔。路旁有眢井,虎墜,瞽僕,尾脫手。行人聞而至,扶瞽起於甃,面磕傷;窺虎納諸穽,身扼斃。

義鳥亭

宜興陸某,善士也。宅多樹木,百鳥鹹集。亭午夕陽之頃,觀其投林如歸市焉,更不許人彈射。遇雨雪嚴冬,取米穀散佈林中飼之。一仇家陷陸逆黨,縶之公庭,時集訊多人,忽而百鳥盈庭,喧噪震天。訊至陸,一鳥翔下,銜其首辭片紙而去,羣鳥飛散。問官驚異,刑其首者,始辨其誣。

陸構義鳥亭以識異,今在毘陵地方城內。好事者有《禽言》五首雲:

鵓鴣鴣,鵓鴣鴣,聲聲相喚聲聲呼。南山有羊我不食,東村曬穀我不圖。大家飛入衙堂去,替我恩人雪冤苦。雪冤苦,哀鳴衆口皆呶呶。

泥滑滑,泥滑滑,把好人,受冤屈。我喳喳,他咄咄,不把仇人快打煞。欲救恩人真沒法,拚將一紙偷銜去,飛飛訴於天公說。

脫卻布絝,脫卻布絝,布絝脫卻一半破,換來不夠衙門數。打通上下誰相助,沉冤若訴還無路。脫絝脫絝,鼕鼕衙鼓斜陽暮。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堂上一呼階下匍,一聲聲屈誰相顧。陷人坑阱茫無據,黃綢被底大矇頭。杜鵑啼老庭前樹,看看血淚如紅雨。

秦吉了,秦吉了,樹間鳴,階前噪。恩人莫上鎖,恩人莫打拷,水落石出寒雲散,青天白日自分曉。安得喚醒鏡臺前,把個官司完結了。

(平陰田怡亭言:其叔祖母孀居,年七十餘,住樓曾蓄一泰山紅腳鳥,六七年能言。以籠爲巢,曉出晚歸。乾隆甲申,春風異前。一夕鳥忽雲:“老奶奶,我明日出去,恐不能回來。”其祖母雲:“何如不出去?”鳥雲:“數不能逃。”次日果出不歸,母思之,竟以疾終。)

鸚鵡辭

兗州之金鄉,有太學生李某,性好音,落魄無聊。畜一鸚鵡,教之逾年而能歌,按板針腔,清婉合律。嘗肩負小架,棲鸚鵡於上,跨蹇驢出遊,逍遙山水。得意時則命之歌,而自吹笛以和之。久之,邑令麥君子亭,強納百金以買。生不能辭,聽持去,而捐金於途,歌哭盡日乃去。令得之甚喜。明日大會賓客,開筵命歌,而鸚鵡喑然不出一聲。不食,數日死。任城王生伯敏言之,因綴以詩云:

新詞自譜教鸚哥,玉笛低吹慢倚歌。倘遇垂虹橋畔路,風流爭似小紅多。

人間何事足歡場,策蹇逍遙雲水鄉。曲子相公真雅韻,按歌猶帶雪衣娘。

教曲經年費苦吟,相依爲命更勞心。珍珠一斛傾喉出,金谷無緣惠好音。

羞向華筵唱渭城,相思一夕頓捐生。吟魂莫戀知音者,安否難傳隴上聲。

金蠶蠱

滇中有養蠱家,殺人漁利,利得亦自殺,名曰“金蠶”。大約以端午日,取蛇蠍蟆諸毒物,聚於一器,聽其自咬。將盡死,獨一物生,則毒之尤者矣。以時飼之,雛匹三年,雜以五色綾錦,裂而餌之。此物最靈,奉之者凡一動一作,皆尊承而不敢稍狎於心,否將不利。暫將日變月化,形遂隱。俾其行毒,必先試一人,若無過客,則以家人當之。中毒,絞毒吐逆,十指如墨,嚼豆不腥,含礬不澀,是其驗也。夫而後祈求糧米銀錢,無不如意。然按月必蠱一人以爲饗蠱者。蓋以其糞納飲食中雲。

宜良章姓夫婦赤貧,三女一子,無以爲生,遂蓄一蠱。蠱成,家鉅富。嘗置廝僕,多夭死。初人不知,後知爲蠱,章雖多金,而門致可羅雀。乃設酒肆於通衢,漸亦有偵察之者,解貂人雖過門不入也。蠱之索食甚急,章於此時求之去而不得矣。章大女荷珠已適人,二女蓮珠、三女露珠年皆及瓜,鹹以蠱故,鄉里評旦焉,遂一妁不至。後年餘,其大倩死蠱也。

會有楚人畢路者,字藍峯,貿於滇,爲斫苓業,三十而鰥。章欲贅之次女,將以飼蠱。畢不知,遂婚焉。畢見蓮珠美而嶽多金,竊自喜。獨女視畢則點首嗟呀。畢問之,輒不答,久而荷珠、露珠見之亦如是。畢曰:“大姨、小姨,何覿面黯然而神傷也?”亦不答。一日,畢入室醉,女問誰與飲,畢曰:“是大人強以酒。”女驚。逾時曰:“萬幸!”畢次日問女,女泣告以蠱故:“今歲蠱將及我。父母愛我不忍割,乃以我爲餌,將得汝以代牲也。”畢問計於女,女曰:“盍去諸?”畢曰:“我不去。我死則卿活,我去則卿死。卿既不忍我死,我遂竟去以聽卿死,是爲不情。不情必有天殃,反不如蠱死之爲得也。無已,請就釁焉,我不之悔。”於是女爲之百計防檢,且若姊妹亦與有維持之力,故章父母不能行其毒。然女實憂之。女欲與之偕去,而父母亦如女之防其蠱之防其去。如是遂皆不安。而章又急思爲蠱供。

日者偶持筆槧,命畢作一札致人。畢吮筆而書,附之去。女拍案曰:“郎休矣!”畢曰:“無他。”女曰:“含毫濡墨時,我何念不到此耶?”相與痛哭,移時而死,女悲愴甚。遂藁葬於野。夜女私往奠。欻見寒星一點,奕奕來前。女以爲燐,近女身則畢也。女驚曰:“汝鬼也?我欲與汝偕行。”畢曰:“卿不必爾。向我死後抵冥司,稽我並非籍中數。我將返舍,又恐巖巖者不相容。姑俟至子日,有新官過境,汝訴之,自能救我。無悲啼也。”

如期,昆明令朱某,直隸人,名進士,道遇女。案之其家,實遭金蠶之害,欲去之而不得。令示期往勘,攜竹笯,籠兩刺蝟。入門,令見其屋瓦無纖毫塵土,曰:“是也。”乃啓籠,蝟出,入其家周遭尋剔,凡榻下、牆孔,稍可匿之處,莫不聞嗅。後至其大廳左柱間,鑽穴以下。約三時,兩蝟擒一蟲出,如赤蛇一圈,無頭,臂大可圍,俗呼絆之絆蠱釧也。乃籍其家,章拘拷掠。其所掠騙毒殺,不可勝計,後死於獄。

令乃開畢棺驗之,屍未損。以甕萊汁並死蠱烹而灌之,遂蘇。女掖之歸,腸作痛,瀉三日。視其穢,而死蠱大小糾結相纏,如鎖子環。畢乃欲攜女返楚。女,章之中女也。其大女孀,三女未字,章母悉以委畢,遂皆歸裏。畢歸楚,有三妻焉。君子曰:“終非畢生之幸也,得三妻亦蠱也。”

猴訴

潮州刺史署,大門檻柱皆刻木猴而飾,不知其故。古梅楊夫子告餘曰:先是,市中有蓄猴丐者,豫章人,飄零韓水。嘗養一猴,教傀儡鈴索,以給朝夕。食則與猴共器,寢則與猴共處。村煙墟雨,悽其之況。憐猴者丐,而知丐者猴,兩兩相依,知己正在不言之表。丐有贏餘,積餽箱中,猴若爲守虜者然。一日,有無賴丐扳飲,猴見之,即變面作吼,怒形聲色。丐斥之,回顧指畫,若識其不可與接者。

丐固耽曲糵,一杯在手,便刺刺成心腹交。後二丐寢處合一,猴終不釋然。嘗同往村落戲,乞餘錢,則二丐卯飲熏熏。從此丐亦不復更有餘資也。每日牽擔同行。忽至一郊原,前後市廛較遠,山凹松杉,蔽翳道左。二人同行,無賴丐袖石撲丐,丐應聲中顱而僕,復掣擔連揮數十,丐遂殞。

猴乘隙斷鎖緣松頂,無賴丐恨指猴曰:“毛團狡甚,幸生汝!”乃掘浮土瘞其屍,荷擔而去。蓋其醉後曾告其箱有儲也。無賴去遠,猴下樹悲鳴欲絕。入村人戶中,長跪悽悽,俯首墮淚,人與之食,食畢復號,又去他村如前村狀。人習而憐之,皆不忍羈繫,聽其往來。暫隨鄉人入城市,市人始異之,繼亦憐而飼之,人終不知其故。會太守出輿過,猴忽攔輿嘶號,若有所指。隸人鞭撲,猴嘶益厲。守止之曰:“毋!”令人隨之。猴悲而先導,人止,則猴若招之狀。十里許,至松間浮土處,旋繞捶胸如躄踊。隸標,返告諸守。守詣其地,挖而見屍,猴哀不勝。驗畢,返署,而殺人者毫無蹤跡。

守素神明,亦一時計無所出。即牽猴問之,猴不能言。守沉思之曰:“古人覆盆之下,尚爲雪冤。況屍證在前,凶身豈難緝獲?因類以求,緣情而起。”遂呼吏胥於附近會賽處牽猴縱往,聽其到。

一月之間,而無賴丐以丐餘資又弄一猴,即以是猴之箱之傀儡之鈴索而招搖於市。猴見眥裂,前攫,豕啼而人躍,爪牙交錯於丐人衣履之間,捕者就而縛焉。無賴丐曰:“我猴戲者,何冤我?”捕曰:“有戲猴冤者,故及汝。”縶至庭,一訊而服,罪以抵。太守令牽猴至前,問之曰:“汝仇報矣。盍歸乎山林?”猴乃取向時傀儡衣衣之,冠冠之,如人鞠躬俯伏畢,復登大門揭陽樓之頂,長號數聲,墜地以死。太守哀之,郡人義之,葬於揭陽樓下。故至今檻角樓頭,不飾以獅象而猴之者,形其義也。

(按:王慎旃《聖師錄》中志汪學使尹金華,一猴訴冤,與此相類。)

鷹

泰安人李坦,性好鷹。之岱峪懸崖自縋,取鷹雛。將至巢而繩絕,落樹岐間,上下皆壁立,進退維谷。大鷹見人,銜肉不敢至巢,遙放肉下,坦即取肉飼雛,餘者自充。越五六十日,雛能振翼,乃裂裳系雛鷹足,鷹飛掣其臂,比至澗底,一無所傷,仍縶鷹而歸。或曰“放焉,將以報德”,坦乃脫韝使去。

狍

博山西關李氏,家蓄一狍,最訓,見人則呦呦鳴,或作抵角狀。其家門外皆山,狍有時出,至暮必歸,若牛羊之下來。屬當秋祭,例用鹿,官督獵者急無所獲。狍似鹿,短小而肉角,乃向李氏求之,李氏不與,狍亦如故。祭有日矣,獵者固請不已,李氏遲疑曰:“君且休,姑徐徐。”其日,狍去遂不歸。

(七如氏曰:萬物愚於人,人愚於天。顧人發殺機,物或知之。天發殺機,人鮮知也。彼死權、死寵、死於聲利,禍在燃眉,身罹阱坎,尚謂彼仍愛我,迷而不悟者衆矣。況幾先禍始動於萌櫱之間,隔於視聽之表乎?嗚呼,此狍智於臨江之麋遠甚!)

魚躍

饒州商人某,過鄱陽湖。見網戶得一大魚,重百餘斤。漁人索銀一兩,如數買之,投湖中。至越月,商人挾資歸,夜過鄱陽,遇盜登其舟,移至蘆葦中,劫其資,將刃而甘心焉。忽一魚跳入橫艙間,奮鬣揚鱗,潑剌格盜,盜刃不能傷。俄頃捕巡船至,聞葦中喧鬨,就而盜獲,魚亦躍入江中。商因憶救魚之事,今報德雲。此康熙三十六年七月事。

小蝦子

有楚客貿於象郡,夏月獨行山箐間。山多大樹,陰翳道左,皆不知名。偶憩坐樹根,聞石罅泉涓涓響,倦方欲睡,又聽樹杪如蜂鬧蠅薨。舉首視有物皆如嬰兒,首類小豆,身不滿寸,互相牽附,續續垂下,百十爲羣,皆撒手飲澗畔。有沃面者,漱齒者,相蕩爲戲者,濯足者。觀其具體雖微,而動作罔不猶人。客異,起近之,皆倉皇竄。遂手捉焉,如撲蝶蜥,共得男女老幼一十五人,置食簏中。

宿店出示,土人識之,呼爲“都”,又名“小蝦”,可烹而食。客愛之,飼以谷水,亦能飲啄。其一二白髮髯者,多不食死。男女一日必三配合,視其狀與人無異。以箸撥之則開,然亦不能誕育。一月之後,只剩一男二女。因隔其簏,使不得通。又審其左腋下皆有紅點,突起如痣。後攜歸楚,冬寒不禁,爲之製衣,輒齧去。鋪毛絮伏暖具中,終以僵死。今其遺蛻尚存,視之如海菜中美人蟶乾之類。

《雙槐歲鈔》、《諾皋記》所載,信不誣也。因續小語數言以贈雲:“麼蔑之子,難形爲象。晨登蟻埃,薄暮不上。朝炊半粒,晝復得釀。烹一小蝨,飽於鄉黨。”

卷十六 雜記

鄭板橋

板橋鄭燮,興化人也。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工詩,有別裁。善畫蘭竹。精書法,隸草相雜,號“六分半書”。觀者謂其創,而實則因鍾繇碑而廣之,唐時已有草隸之說,此類是也。

性倜儻,好爲苟難奇僻之行,又嘗不矜小節,灑灑然狂達自放。如板橋者,使之班清華,選玉堂,摛詞繪藻,相與鼓吹休明,豈不甚善?奈之何加以民社之任,顛倒於簿書鞅掌中哉!嗚呼!造物生纔不偶,有才者不能見用,用矣又違其才,均可惜也。

後出宰範邑,自範而濰,每多廢事。蒞任之初,署中牆壁悉令人挖孔百十,以通於街。人問之,曰:“出前官惡習俗氣耳。”鄭素有餘桃癖。一日聽事,見階下一小皁隸執板遙立,帶紅牙帽,面白衣黑,頗覺動人,遂見愛嬖。有友戲問曰;“侮人者恆受侮於人。使其行反噬之謀,倒戈而相向焉,何以御之?”鄭曰:“斯受之耳,亦未必其血流漂杵也。”其書室一聯最可笑,雲:“詩酒圖書畫,銀錢屁股屄。”

邑之崇仁寺與大悲庵相對,有寺僧私尼,爲地鄰覺,縛之官。鄭見僧尼年齒相若,令其還俗配爲夫婦。有詩云:

一半葫蘆一半瓢,合來一處好成桃。從今入定風規寂,此後敲門月影遙。

鳥性悅時空即色,蓮花落處靜偏嬌。是誰勾卻風流案,記取當年鄭板橋。

又鹽店商送一私販求懲,鄭見其人藍縷,非梟徒,乃謂曰:“爾求責撲,吾爲爾枷示之何如?”商首肯。鄭即令役取蘆蓆,編成一“枷”,高八尺,闊一丈,剪成一孔,令販進首帶之。鄭於堂上取紙十餘張,用判筆悉畫蘭竹,淋漓揮灑,頃刻而就,命皆貼枷上,押赴鹽店,樹塞其門。觀者如堵,終日雜沓,若閉門市。浹辰,商大窘,苦哀鄭,鄭乃笑而釋之。

鄭嘗因公晉省,各上司皆器重之。一日,會宴趵突泉,屬詩於鄭,鄭應作曰:

原原有本豈徒然,靜裏觀瀾感逝川。流到海邊渾是滷,更誰人辨識清泉。

詩成,滿座拂然,僉謂鄭訕誹上臺。後因邑中有罰某人金事,控發,遂以貪婪褫職。嘻,板橋非百里才也,其賈禍以才故,而乃誣之以貝,冤矣!

當其去濰之日,止用驢子三頭。其一板橋自乘,墊以鋪陳;其一馱兩書夾板,上橫擔阮弦一具;其一則小皁隸而孌童者,騎以前導。板橋則風帽氈衣出大堂,揖新令尹,據鞍而告之曰:“我鄭燮以婪敗,今日歸裝,若是其輕而且簡。諸君子力踞清流,雅操相尚,行見上游器重,指顧鶯遷。倘異日去濰之際,其無忘鄭大之泊也。”言罷,跨蹇,郎當以行。

後寓維揚,以書畫稱,搢紳爭爲延譽,名重一時。有李秀才寄贈一聯,首句雲:“三絕詩書畫。”板橋按紙沉思其下聯不得,既而啓視雲:“一官歸去來。”最妙。又有名幕某一詩,誚板橋亦佳。記其末二句雲:“如何乞食天寧寺,不唱蓮花唱竹枝?”蓋以板橋有揚州竹枝百首,頗涉誚讓,又自認爲鄭元和之後裔也。

鄭有印章數十方。如“橄欖軒”、“七品官耳”、“鷓鴣”、“二十年前舊板橋”,皆別緻,大半吾鄉朱文震所刻。其詩鈔、詞鈔、家書、小唱,皆手自書之。其門人司徒文膏鏤板亦精。又附“道情”數闋於左:

老漁翁,一釣竿,靠山厓,傍水灣,扁舟來往無牽絆。沙鷗點點輕波遠,荻港蕭蕭白晝寒,高歌一曲斜陽晚。一霎時波翻金影,驀抬頭月上東山。

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夾綠槐,茫茫野草秋山外。豐碑是處成荒冢,華表千尋臥碧苔,墳前石馬磨刀壞。倒不如閒錢沽酒,醉醺醺山徑歸來。

老頭陀,古廟中,自燒香,自打鐘,兔葵燕麥閒齋供。山門破落無關鎖,斜日蒼黃有亂松,秋星閃爍頹垣縫。黑漆漆蒲團打坐,夜燒茶爐火通紅。

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蘆,戴袱巾,棕鞋布襪相廝稱。修琴賣藥般般會,捉鬼拿妖件件能。白雲紅葉歸山徑。聞說道懸崖結屋,卻教人何處相尋?

老書生,白屋中,說黃虞,道古風,許多後輩高科中。門前僕從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龍。一朝勢若成春夢。倒不如蓬門僻巷,教幾個小小蒙童。

盡風流,小乞兒,數蓮花,唱竹枝,千門打鼓沿街市。橋邊日出猶酣睡,山外斜陽已早歸,殘杯冷炙饒滋味。醉倒在迴廊古廟,一憑他雨打風吹。

掩柴扉,怕出頭,剪西風,菊徑秋,看看又是重陽後。幾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殘陽下酒樓。棲鴉點上蕭蕭柳,撮幾句盲詞瞎話,交還他鐵板歌喉。

邈唐虞,遠夏殷,卷宗周,入暴秦,爭雄七國相兼併。文章兩漢空陳跡,金粉南朝總廢塵,李唐趙宋慌忙盡。最可嘆龍盤虎踞,盡消磨《燕子》《春燈》。

吊龍逢,哭比干,羨莊周,拜老聃。未央宮裏王孫慘。南來薏苡徒興嘆,七尺珊瑚祇自殘。孔明枉作英雄漢,早知道茅蘆高臥,省多少六出祈山。

撥琵琶,續續彈,嘆庸愚,驚懦頑,四條弦上多哀怨。黃沙白草無人跡,古戍寒雲亂鳥還,虞羅慣打孤飛雁。收拾了漁樵事業,任從他風雪關山。

風流家世元和老,舊事翻新調,扯碎狀元袍,脫卻烏紗帽,俺唱這道情兒歸山去了。

朱高安

朱軾,字可亭。巡撫浙江,有美政,外寬內嚴,以禮自律,復以禮律人。故有一檄而吏神明奉之,有一教而民父母依之,響應皆若枹鼓。雖往往有矯正之弊,人不以爲非。

一日,途中見嫁女者極華盛,朱公問之,曰:“秀才某妻也。”朱命彩輿移入節署,直達內堂。新婦出,見一老婦,釵荊裙布,方桔槔灌地,自菜畦來。令新婦入室,琴書外了無長物。婦謂新婦曰:“我起居八座,尚安粗糲。汝冬烘家,何奢侈乃爾?大人令汝進署,將以觀我型,庶幾訓汝身也。”新婦謝而出。後歸夫家,果能相夫成名,封淑人。

杭俗無論貧富,婦女遊春湖上,必不可已。雖父不能禁女,夫不能禁妻,蓋沿習使然。朱公嚴禁之,聞其事陽奉而陰違焉。一日,朱公馳衛至西湖淨慈寺,坐山門外,察寺中婦女百計,公選健僧百人馱之出。說者謂朱公:“此舉大不近情,百人中豈無恥以自盡者?”而竟不然。數日後,但聞閨中語曰:“朱辣利好惡謔也。”公江西人,“辣利”,俗呼禿也。

會郡亢陽,自夏徂秋,井泉涸竭,僉曰:“大人請詣天竺,迎大士入城,乃雨。”公曰:“大士不知何許人?又不知何如神?既曰菩薩,當必普救衆生,何庸以一請爲榮耶?”不許。郡人莫之爲計。有道人許姓,能符術厭勝之道。從京師來,夤緣出入宮掖,遂號真人。適至杭郡,人曰真人至,旱魃不敢爲災矣。暨請,公敬禮之。公曰:“爲民請命,苟有利死生以之,況區區下禮之微乎?但恐未必然也。”不得已,具旛蓋,親爲控引,而道士驕恣傲慢。既至壇所,盛設供帳,自旦至夕,公立壇下。道士謂公曰:“爲汝飛符於上帝,請雨三日,雨當足否?”公以手加額曰:“幸甚。”第見百姓雲屯,觀者堵牆。三辰雨不降,道士曰:“此地災沴,由撫軍獲罪於神所致。爲汝再請七日,當有雨澤。”公唯唯曰:“罪在軾一人,百姓何辜?”如期又不雨。公曰:“真人將奈何?”道士曰:“天慳未破,非人力所能回。”且請去。公勃然大怒,曰:“左道之流,妖惑實甚,須當立斃!”命左右曳下壇,杖四十。血流臀股,並置俎上,曝烈日中。人皆咋舌而言曰:“我公不請大士,雖不得雨,無後災。打殺真人,禍乃不可言矣。”羣掩面不敢仰視。

公乃焚香設席,虔禱其詞曰:竊惟官以治明,神以理幽,官不職而殃民則罰隨,神不靈而災民則祀絕。茲屆夏秋,十旬弗雨,土焦禾槁,神豈不見?四野老幼,盈庭哀號,神豈不聞?不見不聞,何貴爾神?汝竟忝然廟貌哉!今撫某與汝神約:一日之內,速賜霖雨,蘇百物而救萬姓,神之靈也,某之幸也,浙民之福也。不然,則塊然土木,撫某將率衆而絕汝神之血食。

祝畢,忽而云渦四旋,雷電交作,甘霖大霈,平地數尺。士民皆長跪泥塗,歡聲騰沸,與雷聲互應,擁朱公下壇,儀衛前導以歸。後羈一囚,躄而隨者,則俎中真人也。乃知朱公精忱格天,甚於剪爪焚軀萬萬矣。

後公撫晉,晉方災,公至一祈即雨,晉民歌之。

袁碩夫

袁猷壯,贛之七鯉鎮人。字碩夫,改夫曰膚,又曰“石桴圖”,號行川,又號榕楣———其村瀕江,多大榕。吾春舫業師長子也,少我一歲,垂髫受業時,共筆硯一寒暑。碩夫庸於才,又懶且邋遢,不修邊幅,師督之嚴。

乾隆庚寅,吾師設教庾嶺道南書院。每課,碩夫終日不完卷,又潦草任意。師曾握其髮辮撞石碣上,頭腫起若胡桃,憨受之。壬辰,師出宰粵東,多大邑,有能聲。吾師磊落負奇,不務纖嗇,好揮霍。碩夫以庠生,不獲隨任。自太師母及師母眷屬俱往,碩夫獨留,一妾伴處。嘗曰:“不舉火,甘藜藿。”歲至粵省視一次,布衣破襪,終無貴介氣。將告歸,必多索銀及布。其餘玩好及廣之羽毛、繭綢、珠玉、沉檀,一切無所取攜,大非吾師意。闔署人鹹笑大郎君太傻角,窮措大氣。

及其歸,以銀計息,布稱是,貸諸貧乏,日會而月計之。又糴賤糶貴,權子母,如是者十年。碩夫本素封,得此以益,家愈饒。惟其財之裕也,故其心之慳。餘辛丑過贛,訪碩夫於家,喜甚,留兩日,作竟夜抵足之談。餐用飼狸小魚、馬齒莧菜,若只雞、豚蹄,固未之前聞也。壬寅,師疾卒於官。家口甚繁指,初不知所爲計。太師母與師母及眷屬扶櫬歸裏百十人。是日,內外數十席,碗箸匙不計數,即晚百人需百牀,皆取諸宮中,不缺一。既觀其倉有餘谷,篋有餘布,園圃多蔬菜,池塘魚鱉不可勝食。若吾師宦囊中攜歸之端溪硯田,不可耕而耨也;英德美石,不可煮而食也;書冊畫卷,不可寒而衣也,相與束之高閣。夫然後一家之人,皆食大郎之食,衣大郎之衣。迄於今又十年,恆取給焉,無所匱。

戊申,碩夫舉於鄉;其二弟堂,博學倜儻,例爲州丞;三弟域,幼入邑庠。碩夫三子,獻禧亦諸生,獻祜業儒,黑狗稚,皆其善持籌之妾所出也。乙卯公車,與予同落第,留長安。昕夕往還,嘗備述其家事。

次年春二月,病於京邸。無親故,餘視其湯藥二十五日,遂捐館焉。嗚呼,吾師猶父也,師之視餘猶子也,碩夫弟也,今其死焉,能不慟傷!其棺厝諸南城義園,鹹我殯,並書致其家來搬柩。跡其生平,了不異人,然矯情勵俗,甘淡泊以成家,有足多者。餘特書之,以代挽章。

簡翁

粵之甘泉先生,講學天關。有簡翁者年百有二歲,就而問學,將執弟子之禮。先生不受,延翁忠義堂上,東西坐以賓之,傾談。甘泉謂:“是翁容貌凝然,所養純一,赤子之心已復。吾當北面事之。”遂轉而受業於翁。

甘泉時年八十有五,觀者謂其有三達之尊,而謙讓不遑,致禮於布衣之一老,誠爲有道之風。時有黎養真者,年八十三;黃慎齋者,年八十一;吳藤川者,年八十。皆遊甘泉門下,稱爲“三皓”。有歌雲:“養真慎齋與藤川,三皓同時及吾門。”而袁教授郵,亦年七十,與慎齋同駐甘泉心性圖書一堂之上,師弟子皓首龐眉,太古衣冠。好事者因與簡翁合繪一圖曰:“師弟六老人。”後甘泉至九十五,復開學龍潭書院。又有鍾景星七十二,張春崗七十三,開講時皆雍雍侍側也。

柳孝廉

青州府諸生柳鴻圖,夫妻完娶。值歲歉不能謀生,攜妻就食於外。繼且結衣行乞,而乞者又多如蟻。一日,夫妻飢甚,相抱而哭。婦曰:“盍鬻我,汝得生。留我則並死無益也。”柳感動,莫知所言,但搖手而已。俄見有小車載男女數人,蓋販人者。婦曰:“推車大哥,我夫婦飢憊,願鬻身以就食。”車者見婦美,乃曰:“問爾男子幾何值?”柳泣不能答。婦曰:“得十緡則隨汝往。”販者曰:“不值,五緡則可。”路傍人見而慫之,得八緡。車者隨脫貫出。婦負鏹置柳前,曰:“我生時幼少,父母愛我,呼我‘一捻金’,孰知竟成今日之讖。柳郎,柳郎,有此則生,無此則亡。但無虛生,爲前人光。鬻妻活命,過時莫忘。”柳號曰:“以妻之貌,何所不可,我今與妻遂永訣於斯耶?抑尚有重逢之日耶?”車者促之,兩人相持不捨。車者擁婦上車,推柳仆地,輾軨而奔。柳望影失聲,孑然挾資,嗚嗚以北。

婦車行數日,問價者頗多,販者又奇其貨,遂不得售。一日,抵新城一村。村有王鳳山,武生也,家殷實,而性慷慨,事母最孝,鄉里畏敬之。年雖災,而是村賴王得安。於村口開一旅店。值販者來投宿,王見婦舉止非賤流,且悽惋欲動人憐。王知其爲販,而恐其流於娼也。王問販者曰:“若女有姿。”販者曰:“相公如愛好,何不留之?但得如本償,不敢望倍利。”王歸告母,母不許。王曰:“兒非愛其貌,實憐其人。母盍女之以爲保?”母點首。王至店見之,告以爲妹,故婦感謝。王以二十緡得之。王母遂視如女焉。後欲爲女婚,女不從,願以老女終事母。王母亦樂得膝前煦嫗雲。

當柳生之北也,欲往關東,值關禁,不許出,復還東。是夏麥大收,遺穗於道,乃爲人傭。逾年還鄉,迤邐東歸。至新城,亦宿於是店。柳固窮,一身外了無長物。夜雨達旦,積水滿院,不能行,柳擁彗爲之糞除。值王生至,見階前如洗,喜曰:“那個人掃得院中無一點泥?”柳曰:“雨後早起無事,故灑掃耳。”王生曰:“汝何處人?”柳曰:“我姓柳,青州人,自早歲離家,今欲作歸計。”王曰:“想富貴還鄉矣。”柳曰:“如此藍縷,何相謔耶?但謀得一枝棲,亦隨處可安身也。”王曰:“汝歸計既未決,盍爲我店中料理冗事?”柳曰:“固所願也。”王喜,即令其居櫃前屋,日則潔爾舍宇,暮則安彼行旅。又識字能算,王倚賴之,乃不以傭視柳,而柳竟以兄視王,稱莫逆焉。

如是二年有餘。無事時柳猶咿唔章句於夢魂雞火間也。歲次戊申鄉比,柳詭言於王曰:“弟欲還鄉一省家門,往返約可月餘耳。”王即爲之治裝,衣履悉更,復厚贈之。柳別王就道,則易東轍而南轅。至省錄遺,場事終返,王以其自青州來也。時將重九,東省揭曉多在三、四兩日。柳屈指,心怦怦動。是年新城落科,故無耗。越日,聞傳榜首出壽光,柳不懌。出村口蹀躞於大槐蔭間,遙見兩人喘而來,坐樹根。柳視之,似傳報者。柳心癢,問曰:“二位何往?”甲曰:“自青州來。”乙曰:“休題起,時晦至此,言之恐人訕。費盡手眼,謀得一新舉人報。星馳往青,四覓並無其人,僉曰‘荒歉攜家不知所往’,豈鬼也耶?”柳忖逾時,曰:“日之夕矣,盍入此室?我逆旅主人也。”二人從之,入村店宿。晚時燈上,柳攜壺酌來,曰:“二友遄行憊,盍飲我一甌秫{米窄},以消煩悶。”兩人起謝,遂同飲閒談。柳復煨一壺來,皆酣。柳曰:“適所訪青州舉人,其姓伊何?”甲曰:“柳姓。”柳曰:“汝報人將何爲據?”甲曰:“有草榜剪出藍條者。”柳曰:“乞借一觀。”甲若吝,乙曰:“至好,相示何礙?”甲解纏開摺以示,柳拭目曰:“第四十名柳鴻圖,青州府廩膳生。”柳觀罷,悽然淚落如雨。甲曰:“兄何悲切爲,豈族兄弟耶?”柳曰:“非也。”曰:“豈堂子侄耶?”柳曰:“亦非也。蓋族兄弟之弟兄,堂子侄之叔父耳。”兩人起曰:“然則新舉人乎?”柳曰:“慚愧!”衆人皆譁。

王生至,問柳,柳乃細述赴省僞作歸計事。王大喜,安置兩捷人,奔告母,母亦喜。乃爲羅酒漿,村之中皆賀客也。一日,母與女在廚下置饌饌柳,捧盆者入廚曰:“柳夥在此二年,竟不聞名,今貴矣,皆知其爲柳鴻圖。”女聞之失箸。母忖曰:“此女誓不嫁,今聞柳名而若驚,豈以顯者動心耶?”晚王生歸,母問曰:“柳夥有妻否?”王生曰:“家尚無,焉得有室?”女曰:“是青州人否?”王曰:“然。”至夜,母謂女曰:“自兒隨侍我二年有餘,頗稱孝順,即親生女無以過此。但筵席百年,終有散期。趁我暮年尚在,眼看汝尋一佳婿,我亦瞑目。無執前見。若個人家女兒在閨中老者?”女固深沉,已審其爲柳,又不欲直言之,但曰:“惟母命是從耳。”母告王,王告柳,且重以母命。柳曰:“生離甚於死別。凶荒捐棄,臨別數言依依在耳。我今得續佳偶,恐人在天涯,不勝白頭之嘆。則男兒薄倖,莫我爲甚!”王曰:“鸞膠再續,爲無後計。兄必欲膠柱鼓瑟,作抱橋之守,倘果琴碎人亡,則終身留無涯之憾,又孰重而孰輕耶?”柳曰:“恩兄之言,加以老母之命,敢不謹從。猶有言者:萬一珠還璧合,尚望不櫛公稍屈一坐耳。”王反命。母頷之而視女,女曰:“俟到其間,再作商量未晚也。”

王即店中設青廬焉。至日彩輿鼓吹,女著錦帔。至撤帳換盞,諸嫂姨俱來。柳簪花冠帶,爲親揭紅蓋。婦見柳喜動顏色,不覺嗤然有聲,既而止。諸嫂見之,以姑不識羞歸告其母。柳固未近覷,亦私以爲:何其貌之似我妻也?及晚,客散入室,柳執燭前,婦掩面悲慟。柳執其手,驚曰:“卿真我前妻一捻金耶?”婦曰:“郎固無恙乎?”柳大慟。繼復挑燈話舊,細數離悰,悲喜交集,真若再世。及晨,侍嫗撲被,第見鴛枕波紋,漬漬盈尺,將不知其溼從何處來也。柳乃衣冠見王,長跪謝曰:“吾兄恩義,令我刻骨鏤心。此並非當時楊裴諸公所可比擬。”王驚問,柳夫妻始告以破鏡重圓之故。王母知之,亦怡然曰:“吾故料女之不苟笑也。”

後柳居新城,王爲之攬生徒,設教於鄉。憶自五十、五十一兩年,東省各府旱荒,苗枯棉槁,杼軸爲空,民皆束手待斃。國家蠲免之令、賑濟之事、備禦之策,靡不周詳,較之前古,實所未有。而野中餓莩爲狗鳶食者,仍相望不絕。嗚呼,救荒無善策,誠哉是言也!又復鬻妻賣女,比比皆是,官府知之而不禁。蓋鬻之則妻女去,而父母與其夫獲生,否則終爲溝壑鬼耳。是時草根芰蔓,每斤十錢。市中有貨食者,輒搶而奔,比追及,已入口矣。又有數十爲羣,沿村奪食,夜則放火。故日未晡即錮戶,通宵不得安靜。如柳生之幸,誠千萬中之一耳。

(讀之悽愴動人。

世有恩誼如王生母子,當鑄金事之。傅聲谷)

小黃粱

晉人蔣仲翔,年二十登進士。入翰苑,轉黃門給諫,以廉直著。不避權貴,輒加彈劾,滿朝側目。出使豫章廉訪,使遠之也。

蔣行至嚴州新安江上,水清舟逆,潭不掩鱗。李白詩“青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借問新安江,見底何如此。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裏。向晚猩猩啼,空悲遠遊子”,即此地也。乃命奚奴出佳茗,以石銚汲江水烹之。坐觀蘭陰,富春山色,掩映篷窗。一時神與俱往,遂隱几而臥。

忽覺一身已在蒼蒼翠翠中,煙波江上,日暮低徊。正值問津無自,而一葉扁舟欸乃隨水雲盪出。蔣急呼之,舟抵岸,蔣登舟,則十六七一女子,姣好無比,載之而去。至一深潭峭壁下,女維纜入艙,問蔣何之。蔣悅女美,以無所歸棲告。女治饌烹鱸鱠,相與勸飧。無何,月上鬥牛間,照徹波光,皎皎如鏡。

蔣問女子名,女曰:“奴名翡翠,生長新安江上,打魚爲業。今得郎來,相與垂綸把釣,當不讓鹿門雙隱也。”蔣喜。更深,女下篷,相與就寢。布衾竹枕,共效結褵,真如魚遊暖水,歡若平生。寢曉女起,蔣臥睨之,見其凌波作鏡,理髮如雲,撩水盥靨,天然百媚。繼復晨炊,黃魚白飯,香可鼓腹。鎮日無事縈懷,或於水際一竿,靜消清晝,時則得魚,鼓鬣揚鱗,滿筐金碧。女以河水虀鹽煮之,味無上品。餘者蔣攜入市,換鹽米而返,從無匱日。

逾年,翡翠臨蓐,生一女,呱呱在懷,又生一子,女曰秀娥,子曰云上。雖浮家泛宅,而往來只在巖瀨間。蔣固漁,止知漁,並不知漁之爲蔣也。會春暮,翡翠攜子女入山劚筍。蔣獨坐船頭,掀須自得,乃歌曰:“富春山中苦筍生,子陵灘下鱸魚多。風掀笠,雨披蓑,月明歸去笑呵呵。”翡翠歸,野筍盈筐,佐以魚酒,酕醄放適,正復不知人世事。又有廬西老漁翁,亦有一子一女,遂各爲婚姻焉。自此兩篷齊掛,雙漿同搖,蘆塘月港,於以不孤。又一年,而含飴弄孫矣。

忽聞水沸之聲,豁眸驚寤,正奚奴火扇初紅,蟹眼翻花際也。蔣悵悵若失,而兩腋風已勝於七碗後矣。嘗語人曰:“四十年如炊黍,固知貴不如賤,富不如貧。一切向平婚嫁,利慾縈懷,盡是危機禍水。何若逍遙苕、霅,武陵源可指迷津。古人濠濮間,想其會心不在遠也。”蔣從此頓忘世情,絕意功名。一年風憲,與人無忤,告歸,作林下翁。曾以是夢記曰“小黃粱”。

(此條,在任城和希齋巡漕行館作記室時稿。)

呂公子

武進呂公子,父爲宮保,家財盈溪壑。父死,公子享其豐,不能安。謂人曰:“人之所少,我何爲而多?彼之所無,我何爲而有?是以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我時凜厚亡之懼,而惕焚身之戒。”於是輕財好施,求無不與。時人呼之爲小春申。而揮霍任意處,雖曰豪舉,皆出奇想。蓋以速貧爲愈也。當時食客頗多,方丈宴飲,動費萬錢。

有客善吹,席間忽墜其羊脂玉笛,客窘。呂曰:“久不聞此碎玉聲。”遂相與縱談如故。一日,園中海棠將開,呂顰眉獨倚亞欄。諸客曰:“公子何爲?”呂曰:“春愁沒可奈何。”時諸客皆述所好以進,呂悉見慣不鮮。一客忽附耳笑而云雲。呂鼓掌曰:“可以作一日消遣矣。”即致書各大官,便降西園,一賞海棠之盛。當道諸公,非出其門下,即是呂門客,故莫不承召而至。呂固屋宇宏深,迓客入三進,諸從者皆不得入。惟主賓數人,東西升降而已。至園中,但見海棠十樹,紅如車蓋;樹下羣女百輩,皆短衣團繡,執刀雁行立。客曰:“何用女戎?”呂曰:“非此不可以爲歡。”登堂設皋比,呂踞坐,曰:“命免冠。”客愕然。衆刀簇擁,環向如蝟,諸人皆免冠。呂曰:“更巾幗衣。”諸人遂皆更巾幗衣。呂曰:“歌以侑觴。”諸人以爲未嘗肄業及之也。呂怒曰:“殺無赦!”衆女以刀扼其吭。諸人懼,有爲之歌《鹿鳴》者。後一人作靡靡之音,如效侏儒舞,則司馬白公也。呂大笑而起,乃親爲加冠於首,曰:“賢者而後樂此。老夫亦聊借爲娛耳,幸勿罪!”諸人不敢言。遂大設醴酺。諸人出,羣切齒共謀呂氏,若甚於季文子臺上之羞,將不移晷也。及歸,其事皆寢。詢以故,蓋呂當宴客時,已載厚幣往,候其出而賂之。及宴歸,而金已在笥矣。

呂嘗遊瞰江山,令多人撒放金箔於峯頭。呂坐松風臺,置酒臨江,玩其迷漫炫爛之景,號爲金雪。自辰及申,猶霏霏不止。嘻,如呂氏之所爲,豈呂氏之所能自爲?蓋誠有大力者驅而爲之,以深明夫聚斂附益之爲。作牛馬於兒孫者,徒爲多事!是呂氏之散金遊戲,其智不在中人下。說者多愚之。孰愚孰智,必有能辨之者。

邵嗣堯

國朝邵嗣堯,山西人,庚戌進士。勵志好修,爾室不愧,真君子儒也。初爲北直清苑令,剛正不阿。妻子來任所,公不許入城,賦詩以卻之曰:

看罷家書意惘然,紛紛相勸置莊田。狼山不卷千年畫,雞水新栽五畝蓮。

擊鼓登堂真說法,燃燈獨坐類參禪。囊空猶是當年我,未許妻兒索俸錢。

妻子閱詩,仍歸故里。後公擢御史,督學江南。今崇祀北直名宦祠。

邵士梅

邵士梅,字嶧暉,濟寧人。初生時能言,邵父母以爲怪,灌以辰砂,邵遂不言。及長而慧,讀書能記。娶妻岳氏。合巹之夕,其嫂夜潛聽之,小夫婦絮絮叨叨,如遠年久別,枕邊話舊雲。兩人最相暱愛,餘視之皆客寄也。順治辛卯舉於鄉,癸巳進士,謁選得登州教授。

一日,檄署棲霞教諭。甫入署,有二老秀才來謁,便問齋夫二生居某村否,又言其豐範吻合,相與握手道故。問曰:“貴莊之高東海猶在乎?”二生愕然曰:“瘐死二十餘年,止有一子。先生何以知之?”邵曰:“故人也。”先是東海爲里正,素無賴,然性豪爽,好義輕財。有負租而賣女者,高即傾囊代贖。又嘗私一娼。娼坐隱盜,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備極拷掠,高不服,尋獄歸。高死之日,即邵生之年。邵夫婦在登嘗恤其子,爲之置田宅焉。

後邵妻病篤,告邵曰:“又將別矣。死當生館陶董家。所居濱河河曲第三家。君異時官罷後,蕭寺繙經,尚當重結絲羅也。”已而遷吳江知縣,謝病歸。家居無聊,有同年某爲館陶令,因訪之。出遊郊外,至寶相寺,寺中有藏經,邵憶妻語,繙閱良久。忽聞人曰:“寺後河水清泚可玩。”邵即至寺後門,見隔水盈盈,河濱籬落可指數。視第三門,頓啓,一垂髫女約十五六,對邵若有低徊之意。問之,果董姓。邵歸告宰,且自述其異,遂訪之。董姓雲:其女知前生事,年十五不字人,惟待濟寧邵進士來。遂娶焉。覿面時,邵猶不敢一見如故,而董氏視邵之斑蒼更歡,若忘年交。岳氏未育,今董氏生二子。又十餘年,董病又欲死,復與邵訣曰:“襄陽城王氏門前有兩柳樹者,君來訪我於此,當再作夫婦。”邵撫之慟曰:“一再至三,從古罕有。今我年逾半百,人壽幾何?行將就朽,縱使餘喘尚存,齒豁發落,何以爲情?且月老紅絲,豈真爾我如意珠耶?”妻不謂然,固盟而逝。邵後自都中返,六十五歲,無疾終。

後襄陽王氏有女及笄,求婚者日盈於門,父母欲許,而女嚴拒之。城中亦有邵姓,楚世家。其小公子隨父母遊峴山歸,嫗僕羣從過王氏門。見二柳樹,公子佇立,攀條泫然,且欲入其家。嫗攜之入,王姓見之,啖以果餡。鹹因公子幼稚,呼女出見,公子曰:“卿怎不似館陶重會時乎?”女驚泣曰:“不料郎君已再世矣!”相與痛哭,家人異焉。由是公子日夜號泣,思念王氏。父母以王氏長七歲,不願婚,公子欲之,父母不得已從焉。公子十五而娶,女已年二十有二。王氏言邵三世性情微有不同,今生獨貪曲糵。酒後人嘗問邵前世事,邵每言至夫婦重聚之故,其言即止。至一日大醉,告人曰:“冥曹姻緣簿載我夫婦一節,因裝砌時釘入夾縫,曹椽翻忙迫,往往遺漏,故由我兩人自爲之也。”王氏於屏後竊聞。及邵歸,大咎之,邵亦悔之不及。邵夫婦自此常相廝守,唯恐他生不卜,再聚良難。遂絕意功名,蓬蒿終老。王氏享壽八十二歲,邵享年七十四歲,二子六孫。計此生完聚以來,六十年中,未嘗一日相離。即濟寧之故地,亦不若棲霞之再到矣。

餘在鄖陽守恆德侄署,客有襄人徐子爲餘言,因取留仙、漁洋、竹垞所記,總而成之,更增補其說。

賈秀才

魯南歉歲之餘,疫流氓戶,濟寧、魚臺尤甚。寧之西鄉,賈氏聚族而居,曰“賈家海”。有賈文學者,餼於庠。會疫行,其族靡有孑遺,而賈生亦染疫死。

當賈生之死也,單、曹亦無傳染。有曹邑之青堌集耿姓莊戶,夫妻半百,一女名改[玫]姑,字同裏岳家作媳,家皆殷富。時改[玫]姑忽遘疫,舉家張惶,旬日之間,百醫罔效,至夜奄息已絕。夫婦痛切嬌生,嶽姓亦來弔唁。其母撫其胸,有微熱,守之而哭。至更闌,忽聞女腹作格格聲。其母驚視,則目睫已若轉動,四肢皆溫。父母喜出望外,闔家環視。

母掖之坐,女左右顧,作呻吟聲。忽躍起曰:“我賈相公也,何紿至此?諸男女惡混遝爲?”其母曰:“兒勿勞,初甦,語謎譫,尚不認父母。”女曰:“謂他人父,謂他人母耶?我將返。”其母灌以湯,女潑而不食。強而起,行動儼如男子。而自顧足纏發挽,不覺詫異,因復坐,默默思想。終夜之間,母娣姊妹交牀疊枕,不勝厭煩。繼欲溺,起亦不似初,因大悟其前身借殼也。晨興,奩事皆不能辦。諸娣姊爲之,習以爲常。

女一日告父母曰:“母若父非我父母也。今我實借女身以爲身,敢不以女之父母爲父母乎?”言訖嗚嗚。父母異之,曰:“然乎,信乎?始吾女也,今更有子道焉,不庸愈乎?第爾已委禽於人矣。此曹邑也,去汝家三百里耳。予家耿姓。”女曰:“前身以疫死,而家之病疫者殆盡。天命至此,復何可言?”事父母頗醇謹達禮,無前女嬌養之習,漸經家務,耿賴之。嶽姓知其事,尤喜,催就瓜期,而女轉多難色。既而締姻合巹,雖女其形,實男其心,牀笫之間,並不解裙帶味,無一點脂粉態。往往搦管呫嗶,酸措大氣卻有時流露。夫婿青年,女代塾師教之,而變化之權更自易易,蓋自善誘者深矣。三年,其婿遊於泮。

後爲婿納妾,生一子。二十年,婿貢滿,秉鐸萊屬,攜眷往。道經泲上,而賈生已半老佳人。入其鄉,尋式里居,遍問故人,街衢井巷悉所舊識,曰:“我故庠生賈文學後身也。”裏之中黃髮臺背,是當時徵逐聚首者,尚一二在。言及己事,一毫不爽,因競傳其事。

(七如曰:兩世之事,古亦志之,獨異乎賈生以巾幗師儒,能成儒子之名耳。豈偶然哉!)

賣菜李老

蘇有賣菜李老者,一夫一婦,僦樓而居。鄰巷多富貴,獨李老一傭介乎其間。三十年倡隨如比翼,從不聞有詬誶聲。巷之中以病廢、以貧去、以富且貴死,不知凡幾,而傭之況如常。

四十餘得一女,繞膝下。晨,妻女酣酣醺睡,李起,笠而跣,持一空挑子出城外易菜數捆。如春韭、秋瓜之屬,盈筐簏,一週於市,而青蚨入囊橐,盡一日度支。歸,日未晡,妻女方起盥,李亦盥焉。飯後,則蹀躞山塘間,或啜苦茗,或飲薄醪。晚歸,則小樓月上,李乃說荒唐雜劇,歡笑一時,真如生公坐石上演大法乘,又如馬鳴大士化毘婆羅,眷屬皆皈依也。有富室某,諗李甚詳,遂重其人。乃曰:“李老一日不作,則一日不食。我願假多金權倍蓰,則一勞可以永逸。”李曰:“我福薄,恐不能消受。”其妻聞之喜,慫焉。李爲之動,領其資。於是持籌握算,碌碌不得安帖,雞鳴而起,日昃尚不歸。女見其憊,曰:“父何以不若前日之貧而樂也?非娛老計,請辭富而就貧。”李老不能納其言而卸肩焉,竟以勞病死,又無兒可憫也。

籲,利之一途,其轉移之權抑何甚?以李老三十年之雅操,尤且不能不改節於末路,遑問其他!

(七如曰:餘作秀才時,不肯教書,嘗以筆墨遨遊齊魯間。久之,爲當道諸公內記室,歲得束脯百餘金,臘底言歸,一家八口從無卒歲之虞。鄉薦後,心羨仕途,遂爾一行作吏,簿書鞅堂,僕僕塵埃。回憶曩昔襟期,不啻霄壤,正與李菜傭同一失足,良可恨嘆!

晚節極難,韓魏公真可自信矣。)

李福

乾隆二十五年,濰人李福,年四旬,止一子方五歲,家貧。詣京師,積銀二十兩。回家。

夜行,路旁有一舍,燈光微露。因天寒借火,喫煙,見一老嫗守一病兒在炕,意境慘然。詢之,乃雲:“孤孫兩世所繫,今病危,醫者欲用參,計值二兩,苦無力。”福遂贈鏹如數。

及歸,見其子羸尫,如病新愈者。婦曰:“是兒病,將不治,於某夜夢祖母至,予參一碗,飲之頓愈。”徵其期,正予金時也。視囊金亦無少缺。嘻!生我之愛,庇及兩世,無間幽明,洵深恩罔極矣。

張兆富

即墨之藍村張兆富,幼委禽於同村之李氏女。女長於張,女過笄而張甫成童,故結褵尚遲遲。然與岳家門楣相望,常往來也。張母孀,無兄弟,有薄田數十畝,可以度日。

當夏初雨後,母呼張曰:“爾可向丈人家借一斗豆種來耩地。”張至李家,其家人皆下田耩豆,獨其女在炕上弄針黹。見張笑問曰:“郎來甚麼?”張曰:“借一斗豆。”女曰:“做種耶?”張曰:“良然。”女起曰:“我家這地,雨後滋潤,也待耩。無豆種借與你。”張曰:“你家地我自有種下。”女起,以手拍張曰:“小郎謔我哉。”張顧無人,遂與女狎。鄉女兒以其爲夫也,故亦不拒。曰:“今日之事,終身之計。”乃褫張衣爲信。張不與,女強取而藏諸篋。張恐人來,惶懼奔。

時方夏,止穿一袷,乃抱肩而走,不遑問豆,亦不敢回家見母。行十餘里,茫無止所。藍村官道也,往來官商,絡繹不絕。有西客乘騾丁丁數頭過,張隨之走,客顧曰:“娃娃那裏去?赤膊炎天,可不炙焦皮膚嗎?”張曰:“我失路人。父母行乞,棄我去矣。”客憐之。抵逆旅,客又細詢,張紿而黠。客喜,收爲義子,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載之同客而西,學貿易。張能,客以千金倚之,不數年利倍蓰。客固無家,賴張代其勞。客欲爲張娶室,張曰:“關山行旅,何以家爲?盍歸乎休,未爲晚也。”隱念老母,又恐終堂定妻,難保守室。一朝羞去,便不能歸。時一念及,如針氈之坐不寧。

荏苒間已十八寒暑。客老死,一切殯事,張亦盡禮盡哀。於是乃懷厚資,決計歸家門,垂垂囊橐,庶幾一洗前日之羞。而李女自張逸後,遂得一子。父母惡之,女乃持張衣裹其子,奔張氏之母,哭訴其由。張母認子衣,抱孫曰:“汝誠吾媳也,是誠吾孫也。撫孤而侍孀,何如?”女曰:“固所願也。”女之父母遂無詞。張孫長,定婚於王姓家,亦饒裕。王以張母與李氏皆孀,邀其婿讀書於家。數年,張孫俊慧,大有父風,亦先與王女通焉。瓜期擇日完娶。

北俗,親迎鼓吹而來,王氏忽產兒於彩輿中。送親者皆赧顏欲回車,張孫邀而自陳其罪。入門,張母曰:“喜得重孫。”李氏曰:“其不改父之行,是難能也。”正攘攘鬨笑之間,忽一人軒昂而入,門外騾馱累累。見母在堂,趨前抱膝,跪而哭曰:“兒不孝,十八年出亡在外。今返家門,幸老母無恙。”哽咽不能成言。母手摩其面,審諦再三,曰:“是兒來耶?是我夢耶?”向內呼曰:“媳婦,爾男子歸家,怎不出視?”李女不肯出,母乃破涕爲笑曰:“此事我知之,然我難料理也。”乃告諸親串,又令其孫來拜父,張恧形於頰。衆親譁曰:“今日張母得子,李氏有夫,張孫獲婦,王氏誕兒,三善備,四事集,宜計日而行賀。”旁有鼓人執樂而前曰:“請設兩青廬,重筵加酒,盡一日歡。我爲一一吹笙擊鼓,以併力奏技,主人家當四倍其金錢,則此事辦矣。”一鄉之中,是親非親,無富貴貧賤,男男女女,雜沓鹹來致慶。筵席排至門外皆滿,比秋成之賽社,尤有加等。是張兆富,有鬥伯比之行,張孫又讀父書,本無足道。然論之鄉里,毋太繩拘。《詩》有之“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軒渠之而已矣。

(只是張子擁厚資歸,遂成佳話。利之時義大矣哉!太沖)

野寺宿

胡某夜行,至野寺,敲門求宿。一老僧出曰:“大殿不可以假寐。東廚惟老衲獨眠一牀。西廊中尚得容膝,但無牀榻。有人寄一空材,客能淹夕於棺蓋否?權當懸榻,未審客意如何?”胡曰:“我椒山自有膽,此上最安樂。即使柩有牛鳴,我何妨作樓上人,況空空一槥者。”僧喜,遂令闔戶,持燈而去。

胡奮身登木,其興致幾欲歌“女手卷然”之句。無何,而目交睫合,神將離而魂欲杳,且以爲明日與老僧蓋棺論定,必謂我膽周於身矣。忽棺內作一響,胡驚覺,四顧昏黑;又響,胡戰慄不自持,頓縮板上,渾渾肉皆顫顫動,覺棺內亦顫動,與己身之觳觫相互答。胡在上愈驚,而其下愈響。胡魄喪膽落,爲之滾落板下。又聞棺蓋若揭,胡奔命奪門出院,趨東廚呼僧出視,而胡已匍匐奄息,兩脛骨間猶作轆轤轉。半晌心定,始告僧。

僧不之信,相與火視,排闥入,見蓋已起,凜然一人立其中。僧亦驚,喝而問,答曰:“我前村之寧五也。”僧曰:“胡爲乎柩中?”曰:“我病虐,避鬼臥於此。頃聞棺上響,我固不知假寐者。我以彼爲鬼自外至,彼則又以我爲鬼從中來。於是乎我疑彼鬼,彼疑我鬼,各具鬼胎,遂皆鬼相,乃無往而非鬼矣。我聞客與我師捶門驚告,我始知其非鬼。客今當知我之非鬼也。我睡醒虐退,將歸我前村,客請安穩眠棺上。”遂去。

胡視夜半,竟不能眠,與老僧話,東方既白,倉皇而行。

生員

有餘杭生員某,偶於乙未夏月出城,見一青衣雲:“我乃冥府差人,有票拘汝。但汝不應路死,可速歸,待我攝完四十餘人,方來喚汝。”某急還家,而二青衣已候門外。即辭妻子,摒擋家務,痛哭而逝。至冥司,青衣羈之階下。聞唱名聲,某應曰:“生員有。”冥司雲:“生員不是拿者,毋亦誤甚!”遂鞭勾使。一庭錯愕,乃遣某還蘇。後有年,以官事誣,牽入衙鞫訊,亦唱名,某亦應曰:“生員有。”堂上官拍案大怒,曰:“汝以生員作護身符耶?”不容辨析,手戒二十。兩掌隆腫,負痛還。某嘗憤恨世道憒憒,致令斯文掃地。

噫!等一生員也,豈獨能寬於冥法,而不獲宥於官刑哉?是其幸與不幸,初不在生員之有無,而在生員之自爲也。然則生員可有乎,可不有乎?

(近日之刁生劣監,鬨堂打鼓,長官畏避之不暇,手戒之說絕響矣。

有生員可手戒,有生員不可手戒,在長官自行剖別耳,豈得以擊鼓遂概目爲刁劣耶?傅聲谷)

傷膂夫

華亭錢鶴灘學士,歸營私第,工役煩苦,土木堊丹,經歲不休。有一夫蹩,且不任役,將責焉。蹩者告曰:“我不敢舍鏝以嬉。我操鏝而入富貴之家有年矣。往時黃提刑營第,我受役而傷膂。今其屋已瓦敗而垣頹,過者以爲墟,而我之膂猶傷而未可。嗚呼,豈今之屋有同於黃之屋耶?何我之罪適符乎往日之罪耶?”學士感之,且罷工役。

(七如曰:夫夫也,一言而罪釋於己,役罷於工,兩得之矣。又非“圬者王承福”之論之徒,以獨善其身而已也。)

南中行旅記

五月十三日。早晴,飯後,暴雨,點大如粟,俗呼爲“磨刀雨”。逾時霽,出歸德門,同許姓能通使者,看十三行。

屋臨水,粉垣翠欄,八角六角,或爲方,或爲圓,或爲螺形,不可思議。前則平地如坡,門仿闉式,開於旁側。白飾雕鏤,金碧焜煌,多幔繢。門有番奴,目深碧閃閃,捲曲毛髮,類脊鼻騧。持佛郎機,爲邏守,衣多羅闢支,懸霜刃,燭人毫芒。非問途已經者,不敢入。其戶重以繡簾,窗欞悉用濱鐵爲之,既壯觀,且可守禦,內嵌琉璃大瓦,當屨滿時,皆鏗鏘作應山谷響。地鋪洋氍毹,腥紅如灩澦波,幾不能履,恐襪生塵也。座設漆雕爲之,兩旁庋手,中以革墊,其一角前向,出入兩股中。幾爲月形,或半圭,層層鑿菱蓉攢花。其白麪碧瞳者爲大賈。冠以黑絨三叉,望類毘盧笠。衣青尼,束身大金鈕,累累貫珠。絛用雜色緯,通體皆縛扎無懈處。革履,操赤藤,人謂其藤中藏芒刃雲。通使言,赤藤者最貴。

導以意,作免冑禮,敘賓主歡,餘答以揖。進金盒煙,嗅之辛香不可耐,渠則盈掬充兩突間,噏噏不作一嚏。頃設饌。器質亦豫章窯,但金碧滿繪,五彩相煊,與時用者異。每器可容十升,盛雞匹,悉刲其頭爪,囫圇以具,不臠切,用鐵牙叉爲箸。食用麥,雜以茴胡蔴熯塊肉。酒具用白玻璃,晶瑩徹內外,口盎而中直。酒芳冽,餘盡三器,渠漬漬喜,作指環抵脣者三,通使告餘:“羨君能豪。”

繼乃散步檻廊,窮觀奇異。有樂鍾,至時則諸音並奏,聲節無訛,刻時不爽。有千里鏡,可以登高望遠,二三里能鑑人眉目。又有顯微。多寶,小自鳴表,持之耳畔,如橐蟲之啄木。又有海洋全圖、貝多羅花、丁香藤、相思鳥、五色鸚鵡、倒掛禽、獴獸、短狗之類。檐間懸水晶燈,瓔珞露垂,風來則珠霰搖空,錚錚相擊撞,貯火可五十盞。

餘往來珠江,夜深則遙見之。辛卯,都中亦見此。門有懸旗,色用硃紅布地,作叉股者,是賀蘭賈也。餘處未觀,日將匿,遂返。續遊竟不果。

旱魃辨

《詩·大雅》“旱魃爲虐”,朱傳雲:“旱神也。”未聞有人死爲魃者。《山海經》載黃帝徵蚩尤,尤請風伯、雨師作大風雨,帝乃召女魃止之,遂誅蚩尤。《神異經》言,南方有人長二三尺,袒身,目在頂上,行如風,名曰魃,所見之國大旱,又名旱母。遇者得之,沒溷中乃死,旱災即消。此亦誕語不經。然要未有以死人稱魃之理。

山左鄉愚,每逢歲旱,輒以新冢上微溼者即以爲魃。乘夜聚衆掘墓開棺,磔其屍,碎其首。值天雨,屍主固無辭;不雨,羣議息之。此等異傳,正不知倡自何人,其流毒一至是!夫開棺見屍者擬絞,殘毀加等。煌煌律令,罪難稍逭。乃毫不爲怪,相沿成習,其間蚩蚩之氓不曉法律,猶有可原;又有黠猾者或誑誘鄉民、陰泄私憤,更不可言。

乾隆辛亥秋,旱,有平原張姓妻死,甫葬,村人某詭以爲魃。一村哄起,掘墓出屍,以繩結之,犁地而行。其夫慘恨,鳴於官。官捕至,首倡者逃未獲,從者論戍。籲!安得著明罪條,遍告鄉邑?餘故爲是辨,使覽者廣爲布聞,亦有無量功德也。

(原系正論。然事有不可解者,旱魃往往爲祟。吾鄉亦曾遭亢,焚其屍即雨,甚奇。)

述意

場上設豆棚一架,滿開豆花。陳几案,筆硯瓶麈。中懸“雨絲草堂、桂馥書屋”匾額,兩旁掛“白晝饒人聽說鬼,青天扯淡坐濃陰”對聯。

[生三髯,巾服上]黃葉飛來怕打頭,閉門家裏一書囚。只今學會安排法,禿管消磨豆雨秋。老夫七如居士,山東人也。幼識之無,長貪呫嗶,年逾見惡,學不知非。雖是四壁蕭然,卻不離花、酒、琴、棋、詩、字、畫,取個七如道號;還求那柴、米、油、鹽,醬、醋、茶,弄得來一件俱無,倒也覺空諸所有。怎奈囊中無鈔之時,便要作腳下生風之想。所以出外的日多,在家的日少。誰知這一些兒清福,老天竟是不輕與人的。昨日海上回來,天氣炎熱,暫作杜門之計。且喜妻賢妾淑,兒大女嬌,八口清貧,一家歡聚。正是:大鵬息以六月,鷦鷯止於一枝。這也不表。近作《小豆棚》數卷,不免攜到豆棚之下,校閱一番便了。

〖北醉太平〗[生取書行唱]寂寞山家,有甚喧譁,門前幾樹鳥兒喳,一棚兒豆花。荒園鎮日無人呀,我一個著書黃葉深林下,你看這長天那個來閒話。只恁般頑耍。

[坐介]你看這豆花、豆葉,紫的紫,綠的綠,開的來滿院濃陰,那太陽一點也是透不進來的,真好看也。

〖北黃鐘醉花陰〗[生唱]幾曾見錦幔花棚,消得受套和袍,臥甚瓜藤架。喫慣的淡酒兒慢品咂,捧一盞火柴的苦熬茶。戴甚麼烏紗,怎似俺破方巾任歪任斜。一支筆一本書,胡謅亂扯。

[旦上引]浪遊客子攻學懶,中饋孃兒做活勤。官人。[生]娘子請坐。[旦坐]自從官人還家之後,閉戶清閒,十分自在,把我孃兒兩個倒忙壞了。[生]娘子忙着何來?[旦喏]

〖南畫眉序〗[旦唱]頭梳粉未搽,洗手清晨入廚下。煮一鍋麥飯,賽仙洞胡麻;燒一束溼柴枝,是秋水蒹葭;採半籃野菜根,比西山薇蕨。這忙忙難速刺。小奩花繡鞋,幫跑來多大。

[生笑介]其實難爲娘子。[旦]我們得一刻閒,大家都來聽你閒話。[生]這個甚好。[旦向內介]二孃,你且暫停針線,抱你孩兒來豆棚底下坐坐。[小旦]來了。[小旦抱小女兒,貼扮大女捧茶上,小旦引]乳花香透嬌兒哺。[貼引]岕片茶濃愛女擎,爺爺請茶。[生]你們都坐下了,待我說幾段故事與你們聽聽。[小旦坐]曉得。[貼摘豆花一枝與小兒戲介]

〖北喜遷鶯〗[生唱]說幾個兒孫牛馬,說一回歡喜冤家。竇娥兒惹下飛霜禾盡打,新息侯薏苡明珠真亂假。臺空銅雀猶留瓦,到不如漢淮陰求一飯,甘心胯下。陶彭澤五斗腰叉。

[小旦]雖是這等講,那世態縱有炎涼,人心自留公道。[旦]還是守分安貧,知足常樂,我和你今日呵。

〖南歸朝歡〗[旦、小旦同唱]壺觴市不賒,喫不起蹠雞臛鴨。春衣典沒些,穿不上繡裙羅襪。一任他江山錦片前程大,爭似俺風雪單寒處士家。何須論金谷繁華,玉堂聲價。

[生]你們談到這裏,真個一家眷屬,盡已皈依。我把那憤世嫉俗的心腸,也就冰消瓦解了。

〖北攪箏琶〗[生唱]把悶弓兒且按下,莫管他風月在誰家。且放開笑和尚的布袋,丟了那莽八戒的釘鈀。不平事莫問咱,一謎價妝聾做啞。寫一部天花,學一尊菩薩。但願他沒一個冤家,好人滿天下,只就我弔古扳今,斬鬼封神平妖怪,都是逢人勸化。

〖南學畫眉〗[旦合唱]聽到這雨飛花,勝生公點石誇。普陀常在空山寺,魯門何日閒車馬。打疊起忠良孝義,大家齊向抬頭看,照着樣兒描畫。

[醜草笠持竿,提魚一尾上]雅無酒肉曾元養,卻有鱗魚杜孝幹。我適在溪邊釣得一尾金色鯉魚。你看天色尚早,着回家裏供我父親晚膳來。此也是自家門首。[打門介][貼]哥哥回來了。[醜]居來哉。[貼看魚介]母親,你看這魚呀![醜]啓稟爹爹,孩兒在溪上釣了一隻金色鯉魚來家,你看,鮮鱗活跳個來。[生]妙呀,得此一物,盡勾老夫下酒了。

〖北四門子〗[生唱]稚兒學得敲針法,小竹竿得個魚偏大。這便是、子陵臺上桐江下,這便是、釣叟煙波也不差。管甚麼滋味佳,器皿華,瓦盆中水煮清華。添取一壺村醪酣餘話,直到月上山頭更鼓打,方纔去高眠下榻。

〖南鮑老催〗[醜遞魚與旦唱介]母親你忙回廚下。調腥味,須甘滑;刮鮮鱗,防刺扎;寸蔥花,研桂擂姜都不徹。小刀兒須漫殺,破鍋兒當先刷,饒得個壓西湖五柳居無亞。

[旦]這個自然。[生起介]我想幾年出外,旅況蕭條,今日故園風味,樂不可言。那些波濤塵鞅,真令人黯然銷魂也。

〖北水仙子〗[生]自從俺久別家,把楚水吳山入夢遐。這支兒禿毛錐成話靶,寫張兒破瀟湘且嗑牙。那裏是、雨絲風片打秋瓜,只弄得、山空夜靜飛檐瓦,卻少個、東坡聽咱說鬼碧蘿凹。

[旦]天色已晚,我們整備夜飯。待到月上,再至棚中玩賞。官人請。

〖南雙聲子〗[合唱]多清暇,多清暇,一家人真快活。休當假,休當假,一齣戲皆實話。當根釵,賣幅畫,且消受落照欹斜,花容妖冶。

〖尾聲〗七如行樂誰能寫,把自家心事,直作宮商打。他年演唱豆棚圖,須認咱。

[生旦下][貼]哥哥,明日你到溪邊釣一個小小魚兒,養在缸裏好耍子。[醜]是哉。[混下]

南屏贈蕉白硯記

端州有斧柯之山,在大江南,爲羚羊峽對山。下際潮水,上立峻壁。沿而溯焉,即爲硯巖,有泉出焉。唐宋悉採硯於茲。

巖口爲穴,匍匐入,五六丈,爲正坑,從左轉爲西坑,從旁入爲中坑,從右轉爲東坑。坑外大江也。坑中淵渟,以罌甕傳水注槽,乃可下鑿。東坡雲:“千夫挽綆,百夫運斤,篝火下錘,乃得斯珍。”

坑之爲言洞也,洞石無眼。又入爲“康子洞”,此巖最寒,能傷人。又入爲“東洞”,多蕉葉白,純白成大片。其後爲正洞,又名“北洞”,石彌純粹,水彌深,蓋泉出其中,故潤自性成。外近江水,瀰漫崩摧,歲久滋虞。宋治平中,鑿留數砫,今也則無,以木代之。石工難採,往往穿漏壓陷。風雨晨夜,時聞鬼哭。

僧一行曰:“天地兩戒,山河與天之雲漢始末,爲百川下流,束三江之水。”羚羊峽產石爲“瑊硊”,蓋東西兩粵扶輿之脈,蘊結而成。歐陽文忠亦以“精石”目之也。

餘辛丑遊粵,值中丞李文介開採舊坑,時在陽春袁春舫業師處。見其董率工事,因得其概。南屏沈子貽硯,所爲舊蕉白,信是“康子洞”前之產,非時代物。欣喜過望,遂憶往事,爰筆爲記。時在嘉慶二年春,客汶上館中。

段子嶮

棲霞有二石工,兄弟也,居段子嶮。嘗登嶮開石爲業。遇大雪飄飄如掌,峯巒玉琢,野甸銀鋪,粉本模糊,鵝毛飛舞,兄曰:“曷歸,將謀晚炊。”遂去,弟檢點錘鑿入皮囊,負之下山。

至路口,見一女以長帕蒙首垂肩際,着翠色布襖,靸鑲花小靴,立瓊瑤中。工望之嫣然,女曰:“迷漫遍野,不辨途徑,疇導我以先路耶?”工曰:“娘子將何之?”女手指曰:“我住山南村也。”工導之行。至村口,工佇立,女曰:“盍送我於家?”工復行。女至門款戶,有老媼出曰:“兒冒雪歸耶?”女曰:“中途有送兒來者。”媼即招工曰:“看天公絮絮不止,又勞小郎遠來作嚮導。請入草舍,擁爐一避寒氣,俟稍霽再行未遲也。”工聽媼言喜,入釋其負。見地下小靴印泥,如白蓮數瓣落水面。女方翹其足,庋小凳,曰:“皚皚直沒到繡花幫。幸凍冷不就消融,否則滲透裹纏矣!”媼見工渾身冰絮,四顧無所爲計。女自袖中出一帕與媼,轉遞工。工接巾自拂其衣。女復取柳柴架折足鐺,俄而火隆隆起,燠滿一室。

工向暖,以兩手虛探其上。媼取一小壺,熱秫漿斟工曰:“飲一杯盪風雪。”工接杯自酌,女坐媼後。媼問工姓氏里居並其家事,工一一告之。媼曰:“小郎尚未娶耶?”工曰:“然。”女起,目曼視工,遂入裏室。媼曰:“我某姓老孀也,止一女,未有婿家。小郎若肯贅我,盡半子職,你終身薄粥,可不勞咄嗟也。”工曰:“蒙姥姥不嫌,實所厚感。但我無一錢,歸告兄嫂,爲我一番打算。”媼笑曰:“吾爲爾室家,以攸寧爾,豈於爾頂上加愁帽耶!”

媼看檐前雪狂正盛,天又向暮,曰:“小郎休矣!就今夜完成好事。況大雪漫漫,爾歸途亦不爲近;且吾家更無懸榻,此誠天作之合。”遂起入內間。半晌,聞母女私語,又哂笑聲。

媼持雙炬,高燒而出。女隨之,被一新納水紅衣。媼令工並立展拜。工捉襟則偌唱不圓,決踵而跽容不俯,草草成禮,媼受兩拜。女入室,即持酒果羅案上,雖無胹熊炮鱉之精,而一蔬一飯,皆非工在家時所常得而屬饜者。飯畢,與女入內,相得最歡。

先是,工兄歸待弟,晚不至,霙霰愈重,出村遙盼。初以爲遇相識邀飲,及深更不見還,其嫂曰:“小叔最誠願,非東家喫飯,西家便宿者。不歸,令人懸懸!”早起,兄尋徑登嶮,四訪無蹤。惟有亂石坎坷,與寒光掩映於深巖溜磴之間。其兄手足頗篤,痛哭而返。累日訪覓,不得音耗。覓帖招字,幾遍城鄉。

逾年夏,兄又至嶮開石。見一洞,洞外石上一人,枕皮囊臥。逼視之,即其弟,呼而起。見兄倉皇,復欲入洞,兄曳歸家。問其故,遂告前事,雲已娶室數月。兄嫂以爲怪。後其兄入山,不令弟同往,恐再爲妖物攝去故也。

一日,工立門外,遙見一婦戴紗罩,著新衣,騎一驢,丁丁入村。至工門首,勒轡揭罩。工視之,其妻也,遂掖婦下。入內拜見嫂,即呼以嫂;兄歸,拜見兄,即呼以兄。兄嫂見其面龐端正,言語安詳,衣服整潔,心性柔和,大喜曰:“是好妯娌,斷不至離間我兄弟者。借使其妖,不猶愈於人乎!”遂安之。除屋一間,令與弟居。數日後,即與嫂同操井舂,辛苦不辭。三年,一切起居飲食,以及燕私動靜,無一毫與人異。

是年秋,忽有老傭持一信,牽一驢來。婦拆閱,捶胸大痛,幾不欲生。工與兄嫂檢視其書,皆目不識一丁字。問之,始知其母訃音。婦匆匆裹頭,脫其花鞋,呼夫偕往。兄恐弟去而不返,乃支吾曰:“弟婦奔喪,宜先去。弟隨後從容備冥資來也。”婦不及致辭,出門跨蹇,猶含淚低語其夫曰:“起身倉卒,牀頭脫舄當收之,毋令人拾去也。”於是老傭揮鞭,如飛而杳,自此寂然。

工後思婦綦切,每置祭榼入山,迷津難問,洞口常封。臨風高呼,迄無應聲而出者。工至今翻其零膏剩粉,未嘗不泫然流涕,傷其忍去之若是恝也!

(此是一幅李營邱白描雪景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