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演論
正文
天演論
吳序
嚴子幾道既譯英人赫胥黎所著《天演論》,以示汝綸曰:“爲我序之。”天演者,西國格物家言也。其學以天擇、物競二義,綜萬匯之本原,考動植之蕃耗。言治者取焉。因物變遞嬗,深揅乎質力聚散之幾[①],推極乎古今萬國盛衰興壞之由,而大歸以任天爲治。赫胥黎氏起而盡變故說,以爲天不可獨任,要貴以人持天。以人持天,必究極乎天賦之能,使人治日即乎新,而後其國永存,而種族賴以不墜,是之謂與天爭勝。而人之爭天而勝天者,又皆天事之所苞。是故天行人治,同歸天演。其爲書奧賾縱橫,博涉乎希臘、竺乾、斯多噶、婆羅門、釋迦諸學,審同析異,而取其衷,吾國之所創聞也。凡赫胥黎氏之道具如此,斯以信美矣。
抑汝綸之深有取於是書,則又以嚴子之雄於文。以爲赫胥黎氏之指趣,得嚴子乃益明。自吾國之譯西書,未有能及嚴子者也。凡吾聖賢之教,上者,道勝而文至;其次,道稍卑矣,而文猶足以久;獨文之不足,斯其道不能以徒存。六藝尚已,晚周以來,諸子各自名家,其文多可喜,其大要有集錄之書,有自著之言。集錄者,篇各爲義,不相統貫,原於《詩》《書》者也;自著者,建立一干,枝葉扶疏,原於《易》《春秋》者也。漢之士爭以撰著相高,其尤者,《太史公書》,繼《春秋》而作,人治以著;揚子《太玄》,擬《易》爲之,天行以闡。是皆所爲一干而枝葉扶疏也。及唐中葉,而韓退之氏出,源本《詩》《書》,一變而爲集錄之體,宋以來宗之。是故漢氏多撰著之編,唐宋多集錄之文,其大略也。集錄既多,而向之所爲撰著之體,不復多見,間一有之,其文采不足以自發,知言者擯焉弗列也。獨近世所傳西人書,率皆一干而衆枝,有合於漢氏之撰著。又惜吾國之譯言者,人抵弇陋不文,不足傳載其義。夫撰著之與集錄,其體雖變,其要於文之能工。一而已。今議者謂西人之學,多吾所未聞,欲瀹民智,莫善於譯書。吾則以消今兩書之流入吾國,適當吾文學靡敝之時,士大夫相矜尚以爲學者,時文耳,公牘耳,說部耳。舍此三者,兒無所爲書。而是三者,固不足與文學之事。今西書雖多新學,顧吾之上以其時文、公牘、說部之詞,譯而傳之,有識者方鄙夷而不知顧。民智之瀹何由?此無他,文不足焉故也。文如幾道,可與言譯書矣。往者釋氏之入中國,中學未衰也,能者筆受,前後相望,顧其文自爲一類,不與中國同。今赫胥黎氏之道,未知於釋氏何如?然欲濟其書於太史氏、揚氏之列,吾知其難也;即欲儕之唐宋作者,吾亦知其難也。嚴子一文之,而其書乃駸駸與晚周諸子相上下,然則文顧不重耶。
抑嚴子之譯是書,不惟自傳其文而已,蓋謂赫胥黎氏以人持天,以人治之日新,衛其種族之說,其義富,其辭危,使讀焉者怵焉知變,於國論殆有助乎?是恉也,予又惑焉。凡爲書必與其時之學者相入,而後其效明。今學者方以時文、公牘、說部爲學,而嚴子乃欲進之以可久之詞,與晚周諸子相上下之書,吾懼其傑馳而不相入也。雖然,嚴子之意,蓋將有待也。待而得其人,則吾民之智瀹矣。是又赫胥黎氏以人治歸大演之一義也歟。
光緒戊戌孟夏 桐城吳汝綸敘
自序
英國名學家穆勒約翰有言:“欲考一國之文字語言,而能見其理極,非諳曉數國之言語文字者不能也。”斯言也,吾始疑之,乃今深喻篤信,而嘆其說之無以易也。豈徒言語文字之散者而已,即至大義微言,古之人殫畢生之精力,以從事於一學。當其有得,藏之一心則爲理,動之口舌、著之簡策則爲詞。固皆有其所以得此理之由,亦有其所以載焉以傳之故。嗚呼!豈偶然哉!
自後人讀古人之書,而未嘗爲古人之學,則於古人所得以爲理者,已有切膚精憮之異矣。又況歷時久遠,簡牘沿訛,聲音代變,則通段難明;風俗殊尚,則事意參差。夫如是,則雖有故訓疏義之勤,而於古人詔示來學之旨,愈益晦矣。故曰:讀古書難。雖然,彼所以託焉而傳之理,固自若也,使其理誠精,其事誠信,則年代國俗,無以隔之。是故不傳於茲,或見於彼,事不相謀而各有合。考道之上,以其所得於彼者,反以證諸吾古人之所傳,乃澄湛精瑩,如寐初覺。其親切有味,較之覘畢爲學者,萬萬有加焉。此真治異國語言文字者之至樂也。
今夫六藝之於中國也,所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者爾。而仲尼之於六藝也,《易》、《春秋》最嚴。司馬遷曰:“《易》本隱而之顯。《春秋》推見至隱。”此天下至精之言也。始吾以謂本隱之顯者,觀象繫辭以定吉凶而已;推見至隱者,誅意褒貶而已。及觀兩人名學,則見其於格物致知之事,有內籀之術焉,有外籀之術焉。內籀雲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執其微以會其通者也。外籀雲者,據公理以斷衆事者也,設定數以逆未然者也。乃推捲起曰:有是哉,是固吾《易》、《春秋》之學也。遷所謂本隱之顯者,外籀也;所謂推見至隱者,內籀也。其言若詔之矣。二者即物窮理之最要塗術也。而後人不知廣而用之者,未嘗事其事,則亦未嘗諮其術而已矣。
近二百年,歐洲學術之盛,遠邁古初。其所得以爲名理公例者,在在見極,不可復搖。顧吾古人之所得,往往先之,此非傅會揚已之言也。吾將試舉其灼然不誣者,以質天下。夫西學之最爲切實而執其例可以御蕃變者,名、數、質、力四者之學是已。而吾《易》則名、數以爲經,質、力以爲緯,而合而名之曰《易》。大宇之內,質力相推,非質無以見力,非力無以呈質。凡力皆乾也,凡質皆坤也。奈端動之例三,其一曰:“靜者不自動,動者不自止;動路必直,速率必均”。此所謂曠古之慮。自其例出,而後天學明,人事利者也。而《易》則曰:“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後二百年,有斯賓塞爾者,以天演自然言化,著書造論,貫大地人而一理之。此亦晚近之絕作也。其爲天演界說曰:“翕以合質,闢以出力,始簡易而終雜糅。”而《易》則曰:“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至於全力不增減之說,則有自強不息爲之先;凡動必復之說,則有消息之義居其始。而“易不可見,乾坤或幾乎息”之旨,尤與“熱力平均,天地乃毀”之言相發明也。此豈可悉謂之偶合也耶?雖然,由斯之說,必謂彼之所明,皆吾中土所前有,甚者或謂其學皆得於東來,則又不關事實適用自蔽之說也。夫古人發其端,而後人莫能竟其緒;古人擬其大,而後人未能議其精,則猶之不學無術未化之民而已。祖父雖聖,何救子孫之童婚也哉!
大抵古書難讀,中國爲尤。二千年來,士徇利祿,守闕殘,無獨闢之慮。是以生今日者,乃轉於西學,得識佔之用焉。此可爲[①]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也。風氣漸通,士知弇陋爲恥。西學之事,問塗日多。然亦有一二鉅子,訑然消彼之所精,不外象數形下之末;彼之所務,不越功利之間。逞臆爲談,不諮其實。討論國聞,審敵自鏡之道,又斷斷乎不如是也。赫胥黎氏此書之恉,本以救斯賓塞任天爲治之末流,其中所論,與吾古人有甚合者。且於自強保種之事,反覆三致意焉。夏日如年,聊爲迻譯。有以多符空言,無裨實政相稽者,則固不佞所不恤也。
光緒丙申重九 嚴復序
譯例言
一、譯事三難:信、達、雅。求其信已大難矣,顧信矣不達,雖譯猶不譯也,則達尚焉。海通已來,象寄之才,隨地多有,而任取一書,責其能與於斯二者則已寡矣。其故在淺嘗,一也;偏至,二也;辨之者少,三也。今是書所言,本五十年來西人新得之學,又爲作者晚出之書。譯文取明深義,故詞句之間,時有所傎到附益,不斤斤於字比句次,而意義則不倍本文。題曰達恉,不雲筆譯,取便發揮,實非正法。什法師有云:“學我者病。”來者方多,幸勿以是書爲口實也。
一、西文句中名物字,多隨舉隨釋,如中文之旁支,後乃遙接前文,足意成句。故西文句法,少者二三字,多者數十百言。假令仿此爲譯,則恐必不可通,而刪削取徑,又恐意義有漏。此在譯者將全文神理,融會於心,則下筆抒詞,自然互備[①]。至原文詞理本深,難於共喻,則當前後引襯,以顯其意。凡此經營,皆以爲達,爲達即所以爲信也。
一、《易》曰:“修辭立誠。”子曰:“辭達而已。”又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三曰乃文章正軌,亦即爲譯事楷模。故信達而外,求其爾雅,此不僅期以行遠已耳。實則精理微言,用漢以前字法、句法,則爲達易;用近世利俗文字,則求達難。往往抑義就詞,毫釐千里。審擇於斯二者之間,夫固有所不得已也,豈釣奇哉!不佞此譯,頗貽艱深文陋之譏,實則刻意求顯,不過如是。又原書論說,多本名數格致,及一切疇人之學,倘於之數者向未問津,雖作者同國之人,言語相通,仍多未喻,矧夫出以重譯也耶!
一、新理踵出,名目紛繁,索之中文,渺不可得,即有牽合,終嫌參差,譯者遇此,獨有自具衡量,即義定名。顧其事有甚難者,即如此書上卷《導言》十餘篇,乃因正論理深,先敷淺說。僕始翻“卮言”,而錢唐夏穗卿曾佑,病其濫惡,謂內典原有此種,可名“懸談”。及桐城吳丈摯父汝綸見之,又謂卮言既成濫詞,懸談亦沿釋氏,均非能自樹立者所爲,不如用諸子舊例,隨篇標目爲佳。穗卿又謂如此則篇自爲文,於原書建立一本之義稍晦。而懸談、懸疏諸名,懸者玄也,乃會撮精旨之言,與此不合,必不可用。於是乃依其原目,質譯導言,而分注吳之篇目於下,取便閱者。此以見定名之難,雖欲避生吞活剝之誚,有不可得者矣。他如物競、天擇、儲能、效實諸名,皆由我始。一名之立,旬月踟躕。我罪我知,是存明哲。
一、原書多論希臘以來學派,凡所標舉,皆當時名碩。流風緒論,泰西二千年之人心民智系焉,講西學者所不可不知也。茲於篇末,略載諸公生世事業,粗備學者知人論世之資。
一、窮理與從政相同,皆貴集思廣益。今遇原文所論,與他書有異同者,輒就譾陋所知,列入後案,以資參考。間亦附以己見,取《詩》稱嚶求,《易》言麗澤之義。是非然否,以俟公論,不敢固也。如日標高揭己,則失不佞懷鉛握槧,辛苦迻譯之本心矣。
一、是編之譯,[①]本以理學西書,翻轉不易,固取此書,日與同學諸子相課。迨書成,吳丈摯甫見而好之,斧落徽〔徵〕引,匡益實多。顧惟探賾叩寂之學,非當務之所亟,不願問世也。而稿經新會梁任公[②]、沔陽盧木齋諸君借鈔,皆勸早日付梓,木齋郵示介弟慎之於鄂,亦謂宜公海內,遂災棗梨,猶非不佞意也。刻訖寄津覆斠,乃爲發例言,並識緣起如是雲。光緒二十四年歲在戊戌四月二十二日 嚴復識於天津尊疑學塾
註釋:
第 1317 頁[*]《天演論》原名Evolutionand Ethics,即“進化與倫理”,英國生物學家赫胥黎著,初發表於1893年。嚴復譯文,我們所能看到的最早本子,是封面題爲乙未年三月即一八九五年(光緒二十一年)陝西味經售書處重刊的《天演論》本。這不是定本,可能是當時人擅自將稿子拿去刊印的。書中沒有自序和吳汝綸的序,也沒有譯例言。導言譯作卮言,譯文與後來的定本也不同。《天演論》正式出版於一八九八年(光緒二十四年),爲沔陽慎始基齋本。同年,嚴復自己據此本石印行世,爲嗜奇精舍本。以後銷路日廣,版本益多,其中一九○一年(光緒二十七年)富文書局的石印本也是較好的本子。此據慎始基齋本。
第 1317 頁[①]“幾”,富文本作“義”。
第 1320 頁[①]他本作“此可與”。
第 1321 頁[①]商務本作“自善互備”。
第 1323 頁[①]自“一是編之譯”至“嚴復識於天津尊疑學塾”一段,富文本、商務本均缺。
第 1323 頁[②]嗜奇本刪去“新會梁任公”五字。
天演論上
導言一 察變
赫胥黎獨處一室之中,在英倫之南,背山而面野,檻外諸境,歷歷如在幾下。乃懸想二千年前,當羅馬大將愷徹未到時,此間有何景物。計惟有天造草昧,人功未施,其借徵人境者,不過幾處荒墳,散見坡陀起伏間,而灌木叢林,蒙茸山麓,未經刪治如今日者,則無疑也。怒生之草,交加之藤,勢如爭長相雄。各據一抔壤土,夏與畏日爭,冬與嚴霜爭,四時之內,飄風怒吹,或西發西洋,或東起北海,旁午交扇,無時而息。上有鳥獸之踐啄,下有蟻蝝之齧傷,憔悴孤虛,旋生旋滅,菀枯頃刻,莫可究詳。是離離者亦各盡天能,以自存種族而已。數畝之內,戰事熾然。強者後亡,弱者先絕。年年歲歲,偏有留遺。未知始自何年,更不知止於何代。苟人事不施於其間,則莽莽榛榛,長此互相吞併,混逐蔓延而已,而詰之者誰耶?
英之南野,黃芩之種爲多,此自未有紀載以前,革衣石斧之民,所採擷踐踏者。茲之所見,其苗裔耳。邃古之前,坤樞未轉,英倫諸島,乃屬冰天雪海之區,此物能寒,法當較今尤茂。此區區一小草耳,若跡其祖始,遠及洪荒,則三佔以還年代方之,猶瀼渴之水,比諸大江,不啻小支而已。故事有決無可疑者,則天道變化,不主故常是已。特自皇古迄今,爲變蓋漸,淺人不察,遂有天地不變之言。實則今茲所見,乃自不可窮詰之變動而來。京垓年歲之中,每每員輿,正不知幾移幾換而成此最後之奇。且繼今以往,陵谷變遷,又屬可知之事,此地學不刊之說也。假其驚怖斯言,則索證正不在遠。試向立足處所,掘地深逾尋丈,將逢蜃灰。以是蜃灰,知其地之古必爲海。蓋蜃灰爲物,乃贏蚌脫殼積疊而成。若用顯鏡察之,其掩旋尚多完具者。使是地不前爲海,此恆河沙數贏蚌者胡從來乎?滄海颺塵,非誕說矣!且地學之家,歷驗各種殭石,知動植庶品,率皆遞有變遷,特爲變至微,其遷極漸。即假吾人彭聃之壽,而亦由暫觀久,潛移弗知。是猶蟪蛄不識春秋,朝菌不知晦朔,遽以不變名之,真瞽說也。
故知不變一言,決非天運。而悠久成物之理,轉在變動不居之中。是當前之所見,經廿年卅年而革焉可也,更二萬年三萬年而革亦可也。特據前事推將來,爲變方長,未知所極而已。雖然,天運變矣,而有不變者行乎其中。不變惟何?是名天演。以天演爲體,而其用有二:曰物競,曰天擇。此萬物莫不然,而於有生之類爲尤著。物競者,物爭自存也。以一物以與物物爭,或存或亡,而其效則歸於大擇。天擇者,物爭焉而獨存。則其存也,必有其所以存,必其所得於天之分,自致一己之能,與其所遭值之時與地,及凡周身以外之物力,有其相謀相劑者焉。夫而後獨免於亡,而足以自立也。而自其效觀之,若是物特爲天之所厚而擇焉以存也者,夫是之謂天擇。天擇者,擇於自然,雖擇而莫之擇,猶物競之無所爭,而實天下之至爭也。斯賓塞爾曰:“天擇者,存其最宜者也。”夫物既爭存矣,而天又從其爭之後而擇之,一爭一擇,而變化之事出矣。”
復案:物競、天擇二義,發於英人達爾文。達著《物種由來》一書,以考論世間動植種類[①]所以繁殊之故。先是言生理者,皆主異物分造之說。近今百年格物諸家,稍疑古說之不可通。如法人蘭麻克、爵弗來,德人方拔、萬俾爾,英人威裏士、格蘭特、斯賓塞爾、倭恩、赫胥黎,皆生學名家,先後間出,目治手營,窮探審論,知有生之物,始於同,終於異。造物立其一本,以大力運之,而萬類之所以底於如是者,鹹其自己而已,無所謂創造者也。然其說未大行也,至咸豐九年,達氏書出,衆論翕然。自茲厥後,歐美二洲治生學者,大抵宗達氏。而礦事日闢,掘地開山,多得古禽獸遺蛻,其種已滅,爲今所無。於是蟲魚禽互獸人之間,銜接迤演之物,日以漸密,而達氏之言乃愈有徵。故赫胥黎謂古者以大地爲靜居天中,而日月星辰,拱繞周流,以地爲主。自歌白尼出,乃知地本行星,系日而運。古者以人類爲首出庶物,肖天而生,與萬物絕異。自達爾文出,知人爲天演中一境,且演且進,來者方將,而教宗摶土之說,必不可信。蓋自有歌白尼而後天學明,亦自有達爾文而後生理確也。斯賓塞爾者,與達同時,亦本天演著《天人會通論》,舉天、地、人、形氣、心性、動植之事而一貫之,其說尤爲精闢宏富。其第一書開宗明義,集格致之大成,以發明天演之旨。第二書以天演言生學。第三書以天演言性靈。第四書以天演言羣理。最後第五書,乃考道德之本源,明政教之條貫,而以保種進化之公例要術終焉。嗚乎!歐洲自有生民以來,無此作也。不佞近翻《羣誼》書,即其第五書中之編也。斯賓氏迄今尚存,年七十有六矣。其全書於客歲始蕆事,所謂體大思精,殫畢生之力者也。達爾文生嘉慶十四年,卒於光緒八年壬午。赫胥黎於
乙未夏化去,年七十也。
導言二 廣義
自遞嬗之變遷,而得當境之適遇,其來無始,其去無終,曼衍連延,層見迭代,此之謂世變,此之謂運會。運者以明其遷流,會者以指所遭值,此其理古人已發之矣。但古以謂大運循環,週而復始,今茲所見,於古爲重規;後此復來,於今爲疊矩,此則甚不然者也。自吾黨觀之,物變所趨,皆由簡入繁,由微生著。運常然也,會乃大異。假山當前一動物,遠跡始初,將見逐代變體,雖至微眇,皆有可尋,迨至最初形,乃莫定其爲動爲植。凡茲運行之理,乃化機所以不息之精。苟能靜觀,隨在可察。小之極於跂行倒生,大之放乎日星天地;隱之則神思智識之所以聖狂,顯之則政俗文章之所以沿革。言其要道,皆可一言蔽之,曰:天演是已。此其說濫觴隆古,而大暢於近五十年。蓋格致學精,時時可加實測故也。
且伊古以來,人持一說以言天,家宗一理以論化。如或謂開闢以前,世爲混沌,沕湣膠葛,待剖判而後輕清上舉,重汕下凝;又或言摶上爲人,咒日作晝,降及一花一草,蠕動蠉飛,皆自元始之時,有真宰焉,發揮張皇,號召位置,從無生有,忽然而成;又或謂出王遊衍,時時皆有鑑觀,惠吉逆兇,冥冥實操賞罰。此其說甚美,而無如其言之虛實,斷不可證而知也。故用天演之說,則竺乾、大方、猶太諸教宗,所謂神明創造之說皆不行。夫拔地之木,長於一子之微;垂天之鵬,出於一卵之細。其推陳出新,逐層換體,皆銜接微分而來。又有一不易不離之理,行乎其內。有因無創,有常無奇。設宇宙必有真宰,則天演一事,即真宰之功能。惟其立之之時,後果前因,同時並具,不得於機緘已開,洪鈞既轉之後,而別有設施張主於其間也。是故天演之事,不獨見於動植二品中也。實則一切民物之事,與大宇之內日局諸體,遠至於不可計數之恆星,本之未始有始以前,極之莫終有終以往,乃無一焉非天之所演也。故其事至賾至繁,斷非一書所能罄。姑就生理治功一事,橅略言之。先爲導言十餘篇,用以通其大義。雖然,隅一舉而三反,善悟者誠於此而有得焉,則筦祕機之扃鑰者,其應用亦正無窮耳。
復案:斯賓塞爾之天演界說曰:“天演者,翕以聚質,闢以散力。方其用事也,物由純而之雜,由流而之凝,由渾而之畫,質力雜糅,相劑爲變者也。”又爲論數十萬言,以釋此界之例。其文繁衍奧博,不可猝譯,今就所憶者雜取而粗明之,不能細也。其所消翕以聚質者,即如日局太始,乃爲星氣,名涅菩刺斯,布濩六合,其質點本熱至大,其抵力亦多,過於吸力。繼乃山通吸力收攝成珠,太陽居中,八緯外繞,各各聚質,如今是也。所謂闢以散力者,質聚而爲熱、爲光、爲聲、爲動,未有不耗本力者,此所以今日不如古日之熱。地球則日縮,彗星則漸遲,八緯之周天皆日緩,久將迸入而與太陽合體。又地入流星軌中,則見隕石。然則居今之時,日局不徒散力,即合質之事,亦方未艾也。餘如動植之長,國種之成,雖爲物懸殊,皆循此例矣。所謂由純之雜者,萬化皆始於簡易,終於錯綜。日局始乃一氣,地球本爲流質,動植類胚胎萌芽,分官最簡;國種之始,無尊卑上下君子小人之分,亦無通力合作之事。其演彌淺,其質點彌純。至於深演之秋,官物大備,則事莫有同,而互相爲用焉。所謂山流之凝者,蓋流者非他,此流字兼飛質而言。由質點內力甚多,未散故耳。動植始皆柔滑,終乃堅強。草昧之民,類多遊牧;城邑土著,文治乃興,胥此理也。所謂由渾之畫者,渾者蕪而不精之消,畫則有定體而界域分明。蓋純而流者未嘗不渾,而雜而凝者,又未必皆畫也。且專言由純之雜,由流之凝,而不言由渾之畫,則凡物之病且亂者,如劉、柳元氣敗爲癰痔之說,將亦可名天演。此所以二者之外,必益以由渾之畫而後義完也。物至於畫,則山壯入老,進極而將退矣。人老則難以學新,治老則篤於守舊,皆此理也。所謂質力雜糅,相劑爲變者,亦天演最要之義,不可忽而漏之也。前者言闢以散力矣。雖然,力不可以盡散,散盡則物死,而天演不可見矣。是故方其演也,必有內涵之力,以與其質相劑。力既定質,而質亦笵力,質日異而力亦從而不同焉。故物之少也,多質點之力。何謂質點之力?如化學所謂愛力是已。及其壯也,則多物體之力。凡可見之動,皆此力爲之也。更取日局爲喻,方爲涅菩星氣之時,全局所有,幾皆點力。至於今則諸體之周天四遊,繞軸自轉,皆所謂體力之著者矣。人身之血,經肺而合養氣;食物入胃成漿,經肝成血[①],皆點力之事也。官與物塵相接,由涅伏俗曰腦氣筋。以達腦成覺,即覺成思,因思起欲,由欲命動,自欲以前,亦皆點力之事。獨至肺張心激,胃回胞轉,以及拜舞歌呼手足之事,則體力耳。點體二力,互爲其根,而有隱見之異,此所謂相劑爲變也。天演之義,所苞如此,斯賓塞氏至推之農商工兵、語言文學之間,皆可以天演明其消息所以然之故。苟善悟者深思而自得之,亦一樂也。
導言三 趨異
號物之數曰萬,此無慮之言也,物固奚翅萬哉!而人與居一焉。人,動物之靈者也,與不靈之禽獸魚鱉昆蟲對;動物者,生類之有知覺運動者也,與無知覺之植物對;生類者,有質之物而具支體一官理者也,與無支體官理之金石水土對。凡此皆有質可稱量之物也,合之無質不可稱量之聲熱光電諸動力,而萬物之品備矣。總而言之,氣質而已。故人者,具氣質之體,有支體官理知覺運動,而形上之神,寓之以爲靈,此其所以爲生類之最貴也。雖然,人類貴矣,而其爲氣質之所囚拘,陰陽之所張弛,排激動盪,爲所使而不自知,則與有生之類莫不同也。
有生者生生,而天之命若曰:使生生者各肖其所生,而又代趨於微異。且周身之外,牽天系地,舉凡與生相待之資,以愛惡拒受之不同,常若右其所宜,而左其所不相得者。夫生既趨於代異矣,而寒暑燥溼風水土谷,洎夫一切動植之倫,所與其生相接相寇者,又常有所左右於其間。於是則相得者亨,不相得者困;相得者壽,不相得者殤。日計不覺,歲校有餘,浸假不相得者將亡,而相得者生而獨傳種族矣,此天之所以爲擇也。且其事不止此,今夫生之爲事也,孳乳而寖多,相乘以蕃,誠不知其所底也。而地力有限,則資生之事,常有制而不能逾。是故常法牝牡合而生生,祖孫再傳,食指三倍,以有涯之資生,奉無窮之傳衍,物既各愛其生矣,不出於爭,將胡獲耶?不必爭於事,固常爭於形。借曰讓之,效與爭等。何則?得者只一,而失者終有徒也。此物競爭存之論,所以斷斷乎無以易也。自其反而求之,使含生之倫,有類皆同,絕無少異,則天演之事,無從而興。天演者以變動不居爲事者也,使與生相待之資,於異者匪所左右,則天擇之事,亦將泯焉。使奉生之物,恆與生相副於無窮,則物競之論,亦無所施,爭固起於不足也。然則天演既興,三理不可偏廢。無異、無擇、無爭,有一然者,非吾人今者所居世界也。
復案:學問格致之事,最患者人習於耳目之膚近,而常忘事理之真實。今如物競之烈,士非抱深思獨見之明,則不能窺其萬一者也。英國計學家即理財之學。馬爾達有言:萬類生生,各用幾何級數。幾何級數者,級級皆用定數相乘也。謂設父生五子,則每子亦生五孫。使滅亡之數,不遠過於所存,則瞬息之間,地球乃無隙地。人類孳乳較遲,然使衣食裁足,則二十五年其數自倍,不及千年,一男女所生,當遍大陸也。生子最稀,莫逾於象。往者達爾文嘗計其數矣,法以牝牡一雙,三十歲而生子,至九十而止,中間經數,各生六子,壽各百年,如是以往,至七百四十許年,當得見象一千九百萬也。又赫胥黎雲:大地出水之陸,約爲方迷盧者五十一兆。今設其寒溫相若,肥確又相若,而草木所資之地漿、日熱、炭養、亞摩尼亞莫不相同。如是而設有一樹,及年長成,年出五十子,此爲植物出子甚少之數,但羣子隨風而颺,枚枚得活,各佔地皮一方英尺,亦爲不疏,如是計之,得九年之後,遍地皆此種樹,而尚不足五百三十一萬三千二百六十六垓方英尺。此非臆造之言,有名數可稽,綜如下式者也。
夫草木之蕃滋,以數計之如此,而地上各種植物,以實事考之又如彼。則此之所謂五十子者,至多不過百一二存而已。且其獨存衆亡之故,雖有聖者莫能知也。然必有其所以然之理,此達氏所謂物競者也。競而獨存,其故雖不可知,然可微擬而論之也。設當羣子同入一區之時,其中有一焉,其抽乙獨早,雖半日數時之頃,已足以盡收膏液,令餘子不復長成,而此抽乙獨早之故,或辭枝較先,或苞膜較薄,皆足致然。設以膜薄而早抽,則他日其子,又有膜薄者,因以競勝,如此則歷久之餘,此膜薄者傳爲種矣,此達氏所謂天擇者也。嗟夫!物類之生乳者至多,存者至寡,存亡之間,間不容髮,其種愈下,其存彌難。此不僅物然而已,墨、澳二洲,其中土人日益蕭瑟,此豈必虔劉脧削之而後然哉!資生之物所加多者有限,有術者既多取之而豐,無具者自少取焉而嗇;豐者近昌,嗇者鄰滅。此洞識知微之士,所爲驚心動魄,於保羣進化之圖,而知徒高睨大談於夷夏軒輊之間者,爲深無益於事實也。
導言四 人爲
前之所言,率取譬於天然之物。天然非他,凡未經人力所修爲施設者是已。乃今爲之試擬一地焉,在深山廣島之中,或絕徼窮邊而外,自元始來未經人跡,抑前經墾闢而荒棄多年,今者彌望蓬蒿,羌無蹊迒,荊榛稠密,不可爬梳。則人將曰:甚矣,此地之荒穢矣!然要知此蓬蒿荊榛者,既不假人力而自生,即是中種之最宜,而爲天之所擇也。忽一旦有人焉,爲之剷刈穢草,斬除惡木,繚以周垣,衡從十畝,更爲之樹嘉葩,栽美箭,滋蘭九畹,種橘千頭,舉凡非其地所前有,而爲主人所愛好者,悉移取培植乎其中。如是乃成十畝園林,凡垣以內之所有,與垣以外之自生,判然各別矣。此垣以內者,不獨溝塍闌楯,皆見精思,即一草一花,亦經意匠。正不得謂草木爲天工,而垣宇獨稱人事,即謂皆人爲焉,無不可耳。第斯園既假人力而落成,尤必待人力以持久,勢必時加護葺,日事刪除,夫而後種種美觀,可期恆保。假其廢而不治,則經時之後,外之峻然峙者,將圮而日卑;中之瀏然清者,必淫而日塞。飛者啄之,走者躪之,蟲豸爲之螙,莓苔速其枯。其與此地最宜之蔓草荒榛,或緣間隙而文縈,或因飛子而播殖,不一二百年,將見基址僅存,蓬科滿目,舊主人手足之烈,漸不可見。是青青者又戰勝獨存,而遺其宜種矣。此則盡人耳目所及,其爲事豈不然哉!此之取譬,欲明何者爲人爲,十畝園林,正是人爲之一。大抵天之生人也,其週一身者謂之力,謂之氣;其宅一心者謂之智,謂之神。智力兼施,以之離合萬物,於以成天之所不能自成者謂之業,謂之功,而通謂之曰人事。自古之土鉶窪尊,以至今之電車鐵艦,精粗迥殊,人事一也。故人事者,所以濟天工之窮也。雖然,苟揣其本以爲言,則豈惟是莽莽荒荒,自生自滅者,乃出於天生;即此花木亭垣,凡吾人所輔相裁成者,亦何一不由帝力乎?夫曰人巧足奪天工,其說固非皆誕。顧此冒耏橫目,手以攫足以行者,則亦彼蒼所賦畀,且豈徒形體爲然。所謂運智慮以爲才,制行誼以爲德,凡所異於草木禽獸者,一一皆秉彝物則,無所逃於天命而獨尊。由斯而談,則雖有出類拔萃之聖人,建生民未有之事業,而自受性降衷而論,固實與昆蟲草木同科。貴賤不同,要爲天演之所苞已耳,此窮理之家之公論也。
復案:本篇有云,物不假人力而自生,便爲其地最宜之種,此說固也。然不知分別觀之則誤人,是不可以不論也。赫胥黎氏於此所指爲最宜者,僅就本土所前有諸種中,標其最宜耳。如是而言,其說自不可易,何則?非最宜不能獨存獨盛故也。然使是種與未經前有之新種角,則其勝負之數,其尚能爲最宜與否,舉不可知矣。大抵四達之地,接壤緜遙,則新種易通,其爲物競,歷時較久,聚種亦多。至如島國孤懸,或其國在內地,而有雪嶺流沙之限,則其中見種,物競較狹,暫爲最宜。外種闖入,新競更起,往往年月以後,舊種漸湮,新種迭盛。此自舟車大通之後,所特見屢見不一見者也。譬如美洲從佔無馬,自西班牙人載與俱入之後,今則不獨家有是畜,且落荒山林,轉成野種,族聚蕃生。澳洲及新西蘭諸島無鼠,自歐人到彼,船鼠入陸,至今遍地皆鼠,無異歐洲。俄羅斯蟋蟀舊種長大,自安息小蟋蟀入境,尅滅舊種,今轉難得。蘇格蘭舊有畫眉最善鳴,後忽有斑畫眉,不悉何來,不善鳴而蕃生,尅善鳴者日以益希。澳洲土蜂無針,白窩蜂有針者入境,無針者不數年滅。至如植物,則中國之蕃薯蕷來自呂宋,黃佔來自占城,蒲桃、苜蓿來自西域,薏苡載自日南,此見諸史傳者也。南美之番百合,西名哈敦,本地中海東岸物,一經移種,今南美拉百拉達,往往蔓生數十百里,彌望無他草木焉。餘則由歐洲以入印度、澳斯地利,動植尚多,往往十年以外,遂遍其境,較之本土,繁盛有加。夫物有遷地而良如此,誰謂必本土固有者,而後稱最宜戰。嗟乎!豈惟是動植而已,使必土著最宜,則彼美洲之紅人,澳洲之黑種,何由自交通以來,歲有耗減;而伯林海之甘穆斯噶加,前土民數卜萬,晚近乃僅數萬,存者不及什一,此俄人親爲餘言,且謂過是恐益少也。物競既興,負者日耗,區區人滿,烏足恃也哉!烏足恃也哉!
導言五 互爭
難者曰:信斯佔也,人治天行,同爲天演矣。夫名學之理,事不相反之消同,功不相毀之謂同。前篇所論,二者相反相毀明矣。以矛陷盾,互相牴牾,是果僢馳而不可合也。如是豈名學之理,有時不足信歟?
應之曰:以上所明,在在徵諸事實,若名學必謂相反相毀,不出同原,人治天行,不得同爲天演,則負者將在名學。理徵於事,事實如此,不可誣也。夫園林臺榭,謂之人力之成可也,謂之天機之動,而誘衷假手於斯人之功力以成之,亦無不可。獨是人力既施之後,是天行者,時時在在,欲毀其成功,務使復還舊觀而後已。倘治園者不能常目存之,則歷久之餘,其成績必歸於烏有,此事所必至,無可如何者也。今如河中鐵橋,沿河石陰,二者皆天材人巧,交資成物者也。然而飄風朝過,則機牙暗損;潮頭暮上,則基阯微搖;且涼熱漲縮,則筍緘不得不松;霧淞潛滋,則鏽[①]澀不能不長,更無論開闔動盪之日有損傷者矣。是故橋須歲以勘修,陰須時以培築,夫而後可得利用而久長也。故假人力以成務者天,憑天資以建業者人。而務成業建之後,天人勢不相能,若必使之歸宗返始而後快者。不獨前一二事爲然,小之則樹藝牧畜之微,大之則修齊治平之重,無所往而非天人互爭之境。其本固一,其末乃歧。聞者疑吾言乎?則盍觀張弓,張弓者之兩手也,支左而屈右,力同出一人也,而左右相距。然則天行人治之相反也,其原何不可同乎?同原而相反,是所以成其變化者耶。
復案:於上二篇,斯賓塞、赫胥黎二家言治之殊,可以見矣。斯賓塞氏之言治也,大旨存於任天,而人事爲之輔,猶黃老之明白然,而不忘在宥是已。赫胥黎氏他所著錄,亦什九主任天之說者,獨於此書,非之加此。蓋爲持前說而過者設也。斯賓塞之言曰:人當食之頃,則自然覺飢思食。今設去飢而思食之自然,有良醫焉,深究飲食之理,爲之程度,如學之有課,則雖有至精至當之程,吾知人以忘食死者必相藉也。物莫不慈其子姓,此種之所以傳也。今設去其自然愛子之情,則雖深諭切戒,以保世存宗之重,吾知人之類其滅久矣,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由是而推之,凡人生保身保種,合羣進化之事,凡所當爲,皆有其自然者,爲之陰驅而潛率,其事彌重,其情彌殷。設棄此自然之機,而易之以學問理解,使知然後爲之,則日用常行,已極紛紜繁賾,雖有聖者,不能一日行也。於是難者曰:誠如是,則世之任情而過者,又比比焉何也?曰:任情而至於過,其始必爲其違情。飢而食,食而飽,飽而猶食;渴而飲,飲而滋,滋而猶飲。至違久而成習,習之既成,日以益痼,斯生害矣。故子之所言,乃任習,非任情也。使其始也,如其情而止,則烏能過乎?學問之事,所以範情,使勿至於成習以害生也。斯賓塞任天之說,模略如此。
導言六 人擇
天行人治,常相毀而不相成固矣。然人治之所以有功,即在反此天行之故。何以明之?天行者以物競爲功,而人治則以使物不競爲的。天行者倡其化物之機,設爲已然之境,物各爭存,宜者自立。且由是而立者強,強者昌;不立者弱,弱乃滅亡。皆懸至信之格,而聽萬類之自已。至於人治則不然,立其所祈向之物,盡吾力焉,爲致所宜,以輔相匡翼之,俾克自存,以可久可大也。請申前喻,夫種類之孳生無窮,常於尋尺之壤,其膏液雨露,僅資一本之生,乃雜投數十百本牙櫱其中,爭求長養。又有旱澇風霜之虐,耘其弱而植其強,洎夫一本獨榮[①],此豈徒堅韌勝常而已,固必具與境推移之能,又或蒙天幸焉,夫而後翹爾後亡,由拱把而至婆娑之盛也。爭存之難,有如此者。至於人治獨何如乎?彼天行之所存,固現有之最宜者。然此之最宜,自人觀之,不必其至美而適用也。是故人治之興,常興於人之有所擇。譬諸草木,必擇其所愛與利者而植之。既植矣,則必使地力寬饒有餘,蟲鳥勿蠹傷,牛羊勿踐履;旱其溉之,霜其苫之,愛護保持,期於長成繁盛而後已。何則?彼固以是爲美利也。使其果實材蔭,常有當夫主人之意,則愛護保持之事,自相引而彌長;又使天時地利人事,不大異其始初,則主人之庇,亦可爲此樹所長保,此人勝天之說也。雖然,人之勝天亦僅耳,使所治之園,處大河之濱,一旦芻茭不屬,慮殫爲河,則主人於斯,救死不給,樹乎何有?即它日河復,平沙無際,茅蘆而外,無物能生;又設地樞漸轉,其地化爲冰虛,則此木亦末由得藝,此天勝人之說也。天人之際,其常爲相勝也若此。所謂人治有功,在反天行者,蓋雖輔相裁成,存其所善,而必賴天行之力,而後有以致其事,以獲其所期。物種相刃相劘,又各肖其先,而代趨於微異,以其有異,人擇以加。譬如樹藝之家,果實花葉,有不盡如其意者,彼乃積摧其惡種,積擇其善種。物競自若也,特前之競也,競宜於天;後之競也,競宜於人。其存一也,而所以存異。夫如是積累而上之,惡日以消,善日以長,其得效有迥出所期之外者,此之謂人擇。人擇而有功,必能盡物之性而後可。嗟夫!此真生聚富強之祕術,慎勿爲鹵莽者道也。
復案:達爾文《物種由來》雲:人擇一術,其功用於樹藝牧畜,至爲奇妙。用此術者,不僅能取其羣[①]而進退之,乃能悉變原種,至於不可復識。其事如按圖而索,年月可期。往嘗見撒孫尼人羊,每月三次置羊於幾,體段毛角,詳悉校品,無異考金石者之玩古器也。其術要在識別微異,擇所祈向,積累成著而已。顧行術最難,非獨具手眼,覺察毫釐,不能得所欲也。具此能者,千牧之中,殆難得一。苟其能之,更益巧習,數稔之間,必致鉅富。歐洲羊馬二事,尤彰彰也。間亦用接構之法,故真佳種,索價不貲,然少得效,效者須牝牡種近,生乃真佳,無反種之弊。牧畜如此,樹藝亦然,特其事差易,以進種略驟,易於決擇耳。
導言七 善敗
天演之說,若更以墾荒之事喻之,其理將愈明而易見。今設英倫有數十百民,以本國人滿,謀生之艱,發願前往新地開墾。滿載一舟,到澳洲南島達斯馬尼亞所。澳士大利亞南有小島。棄船登陸,耳目所觸,水土動植,種種族類,寒燠燥溼,皆與英國大異,莫有同者。此數十百民者,篳路襤縷,闢草萊,烈山澤,驅其猛獸蟲蛇,不使與人爭土,百里之周,居然城邑矣。更爲之播英之禾,藝英之果,致英之犬羊牛馬,使之遊且字於其中,於是百里之內,與百里之外,不獨民種迥殊,動植之倫,亦以大異。凡此皆人之所爲,而非天之所設也。故其事與前喻之園林,雖大小相懸,而其理則一。顧人事立矣,而其土之天行自若也,物競又自若也。以一朝之人事,闖然出於數千萬年天行之中,以與之相抗,或小勝而僅存,或大勝而日闢,抑或負焉以泯而無遺,則一以此數十百民之人事何如爲斷。使其通力合作,而常以公利爲期,養生送死之事備,而有以安其身;推選賞罰之約明,而有以平其氣,則不數十百年,可以蔚然成國。而土著之種產民物,凡可以馴而服者,皆得漸化相安,轉爲吾用。設此數十百民惰窳鹵莽,愚闇不仁,相友相助之不能,轉而糜精力於相伐,則客主之勢既殊,彼舊種者得因以爲利,滅亡之禍,旦暮間耳。即所與偕來之禾稼果蓏牛羊,或以無所託芘而消亡,或入焉而與舊者俱化。不數十年,將徒見山高而水深,而墾荒之事廢矣。此即謂不知自致於最宜,用不爲天之所擇可也。
復案:由來墾荒之利不利,最覘民種之高下。泰西自明以來,如荷蘭,如日斯巴尼亞,如蒲陀牙,如丹麥,皆能浮海得新地。而最後英倫之民,於墾荒乃獨著,前數國方之,瞠乎後矣。西有米利堅,東有身毒,南有好望新洲,計其幅員,幾與歐亞 [①]埒。此不僅習海擅商,狡黠堅毅爲之也,亦其民能自制治,知合羣之道勝耳。故霸者之民,知受治而不知自治,則雖與之地,不能久居。而霸天下之世,其君有闢疆,其民無墾上。法蘭西、普魯士、奧地利、俄羅斯之舊無墾地,正坐此耳。法於乾、嘉以前,真霸權不制之國也。中國廿餘口之租界,英人處其中者,多不逾千,少不及百,而制度釐然,隱若敵國矣。吾閩粵民走南洋美洲[②]者,所在以億計,然終不免爲人臧獲被驅斥也。悲夫!
導言八 烏托邦
又設此數十百民之內,而有首出庶物之一人,其聰明智慮之出於人人,猶常人之出於牛羊犬馬,幸而爲衆所推服,立之以爲君,以期人治之必申,不爲天行之所勝。是爲君者,其措施之事當如何,無亦法園夫之治園已耳。園夫欲其草木之植,凡可以害其草木者,匪不芟夷之,勦絕之。聖人慾其治之隆,凡不利其民者,亦必有以滅絕之,禁制之,使不克與其民有競立爭存之勢。故其爲草昧之君也,其於草萊、猛獸、戎狄,必有其烈之、驅之、膺之之事。其所尊顯選舉以輔治者,將惟其賢,亦猶園夫之於果實花葉,其所長養,必其適口與悅目者。且既欲其民和其智力以與其外爭矣,則其民必不可互爭以自弱也。於是求而得其所以爭之端,以謂爭常起於不足,乃爲之制其恆產,使民各遂其生,勿廩廩然常懼爲強與黠者之所兼併;取一國之公是公非,以制其刑與禮,使民各識其封疆畛畔,毋相侵奪,而太平之治以基。夫以人事抗天行,其勢固常有所屈也。屈則治化不進,而民生以彫,是必爲致所宜以輔之,而後其業乃可以久大。是故民屈於寒暑雨暘,則爲致衣服宮室之宜;民屈於旱乾水溢,則爲致瀦渠畎澮之宜;民屈于山川道路之阻深,而艱於轉運也,則有道途、橋樑、漕輓、舟車。致之汽電諸機,所以增倍人畜之功力也;致之醫療藥物,所以救民之厲疾天死[①]也;爲之刑獄禁制,所以防強弱愚智之相欺奪也;爲之陸海諸軍,所以御異族強鄰之相侵侮也。凡如是之張設,皆以民力之有所屈,而爲致其宜,務使民之待於天者,日以益寡;而於人自足恃者,日以益多。且聖人知治人之人,固賦於治於人者也。兇狡之民,不得廉公之吏;偷懦之衆,不興神武之君。故欲郅治之隆,必於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中,求其本也。故又爲之學校庠序焉。學校庫序之制善,而後智仁勇之民興。智仁勇之民興,而有以爲羣力羣策之資,夫而後其國乃一富而不可貧,一強而不可弱也。嗟夫!治國至於如是,是亦足矣。
然觀其所以爲術,則與吾園夫所以長養草木者,其爲道豈異也哉!假使員輿之中,而有如是之一國,則其民熙熙皞皞,凡其國之所有,皆足以養其欲而給其求,所謂天行物競之虐,於其國皆不見,而惟人治爲獨尊,在在有以自恃而無畏。降以至一草木一禽獸之微,皆所以娛情適用之資,有其利而無其害。又以學校之興,刑罰之中,舉錯之公也,故其民莠者日以少,良者日以多。馴至於各知職分之所當爲,性分之所固有,通功合作,互相保持,以進於治化無疆之休。夫如是之羣,古今之世所未有也,故稱之曰烏托邦。烏托邦者,猶言無是國也,僅爲涉想所存而已。然使後世果其有之,其致之也,將非由任天行之自然,而由盡力於人治,則斷然可識者也。
復案:此篇所論,如“聖人知治人之人,賦於治於人者也”以下十餘語最精闢。蓋泰西言治之家,皆謂善治如草木,而民智如土田。民智既開,則下令如流水之源,善政[②]不期舉而自舉,且一舉而莫能廢。不然,則雖有善政,遷地弗良。淮橘成枳。一也;人存政舉,人亡政息,極其能事,不過成一治一亂之局。二也。此皆各國所歷試歷驗者,西班牙民最信教,而智識卑下,故當明嘉、隆間,得斐立白第二爲之主而大強,通美洲,據南美,而歐洲亦幾爲所混一。南洋呂宋一島,名斐立賓者,即以其名,名其所得地也。至萬曆末年,而斐立白第二死,繼體之人,庸闇選懦,國乃大弱,盡失歐洲所已得地,貧削饑饉,民不聊生。直至乾隆初年,查理第三當國,精勤二十餘年,而國勢復振,然而民智未開,終弗善也。故至乾隆五十三年,查理第三亡,而國又大弱。雖道、鹹以還,泰西諸國,治化宏開,西班牙立國其中,不能無所淬厲,然至今尚不足爲第二等權也。至立政之際,民智汗隆,難易尤判。如英國平稅一事,明計學者持之蓋久,然卒莫能行,坐其理太深,而國民抵死不悟故也。後議者以理財啓蒙諸書,頒令鄉塾習之,至道光間,遂阻力去,而其令大行,通國蒙其利矣。夫言治而不自教民始,徒曰百姓可與樂成,難與慮始;又曰非常之原,黎民所懼,皆苟且之治,不足存其國於物競之後者也。
導言九 汰蕃
雖然,假真有如是之一日,而必謂其盛可長保,則又不然之說也。蓋天地之大德曰生,而含生之倫,莫不孳乳,樂牝牡之合,而保愛所出者,此無化與有化之民所同也。方其治之未進也,則死於水旱者有之,死於飢寒者有之。且兵刑疾疫,無化之國,其死民也尤深。大亂之後,景物蕭寥,無異新造之國者,其流徙而轉於溝壑者衆矣。洎新治出,物競平,民獲息肩之所,休養生聚,各長子孫[①]。卅年以往,小邑自倍。以有限之地產,供無窮之孳生,不足則爭,干戈又動,週而復始,循若無端,此天下之生所以一治而一亂也。故治癒隆則民愈休,民愈休則其蕃愈速。且德智並高,天行之害既有以防而勝之。如是經十數傳、數十傳以後,必神通如景尊,能以二饅頭,哺四千衆而後可。不然,人道既各爭存,不出於爭,將安出耶?爭則物競興、天行用,所謂郅治之隆,乃儳然不終日矣。故人治者,所以平物競也,而物競乃即伏於人治之大成,此誠人道物理之必然,昭然如日月之必出入,不得以美言飾說,苟用自欺者也。
設前所謂首出庶物之聖人,於彼新造烏托邦之中,而有如是之一境,此其爲所前知,固何待論。然吾儕小人,試爲揣其所以挽回之術,則就理所可知言之,無亦二途已耳。一則聽其蕃息,至過庶食不足之時,徐謀所以處置之者;一則量食爲生,立嫁娶收養之程限,使無有過庶之一時。由前而言其術,即今英倫、法、德諸邦之所用。然不過移密就疏,挹茲注彼,以鄰爲壑,會有窮時,窮則大爭仍起。由後而言,則微論程限之至難定也,就令微積之術,格致之學,日以益精,而程限較然可立,而行法之方,將安出耶?此又事有至難者也。於是議者曰:是不難,天下有驟視若不仁,而其實則至仁也者。夫過庶既必至爭矣,爭則必有所滅,滅又未必皆不善者也。則何莫於此之時,先去其不善而存其善。聖人治民,同於園夫之治草木。園夫之於草木也,過盛則芟夷之而已矣,拳曲擁腫則拔除之而已矣。夫惟如是,故其所養者,皆嘉葩珍果,而種日進也。去不材而育其材,治何爲而不若是。罷癃、愚癇、殘疾、顛〔萶〕醜、盲聾、狂暴之子,不必盡取而殺之也,鰥之、寡之,俾無遺育,不亦可乎?使居吾土而衍者,必強佼聖智聰明才桀之子孫,此真至治之所期,又何憂乎過庶,主人曰:唯唯,願與客更詳之。
復案:此篇客說,與希臘亞利大各所持論略相仿。又嫁娶程限之政,瑞典舊行之民欲婚嫁者,須報官驗明家產及格者,始爲牉合。然此令雖行,而俗轉淫佚,天生之子滿街,育嬰堂充塞不復收,故其令尋廢也。
導言十 擇難
天演家用擇種留良之術於樹藝牧畜間,而繁碩茁壯之效,若戾在契[①]致也。於是以謂人者生物之一宗,雖靈蠢攸殊,而血氣之軀,傳衍種類,所謂生肖其先,代趨微異者,與動植諸品無或殊焉。今吾術既用之草木禽獸而大驗矣,行之人類,何不可以有功乎?此其說雖若駭人,然執其事而責其效,則確然有必然者。顧惟是此擇與留之事,將誰任乎?前於墾荒立國,始設爲主治之一人,所以雲其前識獨知,必出人人,猶人人之出牛羊犬馬者,蓋必如是而後乃可獨行而獨斷也。果能如是,則無論如亞洲諸國,亶聰明作元后,天下無敢越志之至尊;或如歐洲,天聽民聽,天視民視,公舉公治之議院,爲獨爲聚,聖智同優,夫而後託之主治也可,託之擇種留良也亦可。而不幸橫覽此三洲[②]六十餘國之間,爲上下其六千餘年之紀載,此獨知前識,邁類逾種如前比者,尚斷斷乎未嘗有人也。
且擇種留良之術,用諸樹藝牧畜而大有功者,以所擇者草木禽獸,而擇之者人也。今乃以人擇人,此何異上林之羊,欲自爲卜式;汧渭之馬,欲自爲其伯翳,多見其不知量也已。案原文用白鴿欲自爲施白來。施,英人最善畜鴿者也,易用中事。且欲由此術,是操選政者,不特其前識如神明,抑必極剛戾忍決之姿而後可。夫剛戾忍決誠無難,雄主酷吏皆優爲之。獨是先覺之事,則分限於天,必不可以人力勉也。且此纔不僅求之一人之爲難,即合一羣之心思才力爲之,亦將不可得。久矣,合羣愚不能成一智,聚羣不肖不能成一賢也!且從來人種難分,比諸飛走下生,奚翅什伯[①]。每有孩提之子,性情品格,父母視之爲庸兒,戚黨目之爲劣子,溫溫未試,不比於人。逮磨礱世故,變動光明,事業聲施,赫然驚俗,國蒙其利,民戴其功。吾知聚百十兒童於此,使天演家憑其能事,恣爲抉擇,判某也爲賢爲智,某也爲不肖爲愚,某也可室可家,某也當鰥當寡,應機斷決,無或差訛,用以擇種留良,事均樹畜。來者不可知,若今日之能事,尚未足以企此也。
導言十一 蜂羣
故首出庶物之神人既已杳不可得,則所謂擇種之術不可行。由是知以人代天,其事必有所底,此無可如何者也。且斯人相系相資之故,其理至爲微渺難思。使未得其人,而欲冒行其術,將不僅於治理無以復加,且恐其術果行,則其羣將渙。蓋人之所以爲人者,以其能羣也。第深思其所以能羣,則其理見矣。雖然,天之生物,以羣立者,不獨斯人已也。試略舉之:則禽之有羣者,如雁如烏;獸之有羣者,如鹿如象,如米利堅之犎,阿非利加之獼,其尤著者也;昆蟲之有羣者,如蟻如蜂。凡此皆因其有羣,以自完於物競之際者也。今吾將即蜂之羣而論之,其與人之有羣,同歟異歟?意其皆可深思,因以明夫天演之理歟?
夫蜂之爲羣也,審而觀之,乃真有合於古井田經國之規,而爲近世以均富言治者之極則也。復案:古之井田與今之均富,以天演之理及計學公例論之,乃古無此事,今不可行之制。故赫氏於此意含滑稽。以均富言治者曰:財之不均,亂之本也。一羣之民,宜通力而合作。然必事各視其所勝,養各給其所欲,平均齊一,無有分殊。爲上者職在察貳廉空,使各得分願,而莫或併兼焉,則太平見矣。此其道蜂道也。夫蜂有後,蜂王雌故曰後。其民雄者惰,而操作者半雌。採花釀蜜者皆雌而不交不孕,其雄不事事,俗誤爲雌,呼曰蜂姐。一壺之內,計口而稟,[①]各致其職。昧旦而起,吸膠戴黃,製爲甘薌,用相保其羣之生,而與凡物爲競。其爲羣也,動於天機之自然,各趣其功,於以相養,各有其職分之所當爲,而未嘗爭其權利之所應享。是輯輯者,爲有思乎?有情乎?吾不得而知之也。自其可知者言之,無亦最粗之知覺運動已耳。設是羣之中,有勞心者焉,則必其雄而不事之惰蜂。爲其暇也,此其神識智計,必天之所縱,而皆生而知之,而非由學而來,抑由悟而入也。設其中有勞力者焉,則必其半雌,盻盻然終其身爲釀蓄之事,而所稟之食,特倮然僅足以自存。是細腰者,必皆安而行之,而非由墨之道以爲人,抑由揚之道[②]以自爲也。之二者自裂房茁羽而來,其能事已各具矣。然則蜂之爲羣,其非爲物之所設,而爲天之所成明矣。天之所以成此羣者奈何?曰:與之以含生之慾,輔之以自動之機,而後冶之以物競,錘之以天擇,使肖而代遷之種,自範於最宜,以存延其種族。此自無始來,累其漸變之功,以底於如是者。
導言十二 人羣
人之有羣,其始亦動於天機之自然乎?其亦天之所設,而非人之所爲乎?羣肇於家,其始不過夫婦父子之合,合久而系聯益固,生齒日蕃,則其相爲生養保持之事,乃愈益備。故宗法者羣之所由昉也。夫如是之羣,合以與其外爭,或人或非人,將皆可以無畏,而有以自存。蓋惟泯其爭於內,而後有以爲強,而勝其爭於外也,此所與飛走蠕泳之羣同焉者也。然則人蟲之間,卒無以異乎?曰:有。鳥獸昆蟲之於羣也,因生而受形,爪翼牙角,各守其能,可一而不可二,如彼蜜蜂然。雌者雄者,一受其成形,則器與體俱,嫥嫥然趨爲一職,以畢其生,以效能於其羣而已矣,又烏知其餘?假有知識,則知識此一而已矣;假有嗜慾,亦嗜慾此一而已矣。何則?形定故也。至於人則不然,其受形雖有大小強弱之不同,其賦性雖有愚智巧拙之相絕,然天固未嘗限之以定分,使劃然爲其一而不得企其餘,曰此可爲士,必不可以爲農;曰此終爲小人,必不足以爲君子也。此其異於鳥獸昆蟲者一也。且與生俱生者有大同焉,曰好甘而惡苦,曰先己而後人。夫曰先天下爲憂,後天下爲樂者,世容有是人,而無如其非本性也。人之先遠矣,其始禽獸也。不知更幾何世,而爲山都木客;又不知更幾何年,而爲毛民猺獠;由毛民猺獠,經數萬年之天演,而漸有今日,此不必深諱者也。自禽獸以至爲人,其間物競天擇之用,無時而或休,而所以與萬物爭存,戰勝而種盛者,中有最宜者在也。是最宜云何?曰獨善自營而已。夫自營爲私,然私之一言,乃無始來斯人種子,由禽獸得此,漸以爲人,直至今日而根株仍在者也。古人有言,人之性惡。又曰人爲孽種,自有生來,便含罪惡。其言豈盡妄哉!是故凡屬生人,莫不有欲,莫不求遂其欲,其始能戰勝萬物,而爲天之所擇以此。其後用以相賊,而爲天之所誅亦以此。何則?自營大行,羣道將息,而人種滅矣。此人所與鳥獸昆蟲異者又其一也。
復案:西人有言,十八期民智大進步,以知地爲行星,而非居中恆靜,與天爲配之大物,如佔所云云者。十九期民智大進步,以知人道,爲生類中天演之一境,而非篤生特造,中天地爲三才,如古所云云者。二說初立,皆爲世人所大駭,竺舊者,至不惜殺人以剫其說。卒之證據釐然,彌攻彌固,乃知如如之說,其不可撼如此也。達爾文《原人篇》,希克羅德國人《人天演》,赫胥黎《化中人位論》,三書皆明人先爲猿之理。而現在諸種猿中,則亞洲之吉賁音奔、倭蘭兩種,非洲之戈票拉、青明子兩種爲尤近。何以明之?以官骸功用,去人之度少,而去諸獸與他猿之度多也。自茲厥後,生學分類,皆人猿爲一宗,號布拉默特。布拉默特者,秦言第一類也。
導言十三 制私
自營甚者必侈於自由,自由侈則侵,侵則爭,爭則羣渙,羣渙則人道所恃以爲存者去。故曰自營大行,羣道息而人種滅也。然而天地之性,物之最能爲羣者,又莫人若。如是則其所受於天,必有以制此自營者,夫而後有羣之效也。復案:人道始羣之際,其理至爲要妙。羣學家言之最晰者,有斯賓塞氏之《羣誼篇》,拍捷特《格致治平相關論》二書,皆餘所已譯者。夫物莫不愛其苗裔,否則其種早絕而無遺,自然之理也。獨愛子之情,人爲獨摯,其種最貴,故其生有待於父母之保持,方諸物爲最久。久,故其用愛也尤深。繼乃推類擴充,緣所愛而及所不愛。是故慈幼者仁之本也。而慈幼之事,又若從自營之私而起。由私生慈,由慈生仁,由仁勝私,此道之所以不測也。又有異者,惟人道善以己效物,凡儀形肖貌之事,獨人爲能。案:昆蟲禽獸亦能肖物,如南洋木葉蟲之類,所在多有,又傳載寡女絲一事,則尤異者,然此不足以破此公例也。故禽獸不能畫,不能象,而人則於他人之事,他人之情,皆不能漠然相值,無概於中。即至隱微意念之間,皆感而遂通,絕不聞矯然離羣,使人自人而我自我。故里語曰:一人向隅,滿堂爲之不樂;孩稚調笑,戾夫爲之破顏。涉樂方〔〕,言哀已唏。動乎所不自知,發乎其不自已。
或謂佔有人焉,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毀之而不加沮,此誠極之若反,不可以常法論也。但設今者有高明深識之士,其意氣若塵垢粃糠一世也者,猝於塗中,遇一童子,顯然傲侮輕賤之,謂彼其中毫不一動然者,則吾竊疑而未敢信也。李將軍必取霸陵尉而殺之,可謂過矣。然以飛將威名,二千石之重,尉何物,乃以等閒視之,其憾之者猶人情也。案:原文如下:埃及之哈猛,必取摩德開而梟之高竿之上,亦已過矣。然彼以亞哈木魯經略之重,何物猶大,乃漠然視之,門焉再出入,傲不爲禮,其則恨之者尚人情耳。今以與李廣霸陵尉事相類,故易之如此。不見夫怖畏清議者乎?刑章國憲,未必懼也,而斤斤然以鄉里月旦爲懷。美惡譭譽,至無定也,而禮俗既成之後,則通國不敢畔其範圍。人寧受飢寒之苦,不忍捨生,而愧情中興,則計短者至於自殺。凡此皆感通之機,人所甚異於禽獸者也。感通之機神,斯羣之道立矣。大抵人居羣中,自有識知以來,他人所爲,常衡以我之好惡;我所爲作,亦考之他人之譭譽。凡人與己之一言一行,皆與好惡譭譽相附而不可離。及其久也,乃不能作一念焉,而無好惡譭譽之別。由是而有是非,亦由是而有羞惡。人心常德,皆本之能相感通而後有。於是是心之中,常有物焉以爲之宰,字曰天良。天良者,保羣之主,所以制自營之私,不使過用以敗羣者也。
復案:赫胥黎保羣之論,可謂辨矣。然其謂羣道由人心善相感而立,則有倒果爲因之病,又不可不知也。蓋人之由散入羣,原爲安利,其始正與禽獸下生等耳,初非由感通而立也。夫既以羣爲安利,則天演之事,將使能羣者存,不羣者滅;善羣者存,不善羣者滅。善羣者何?善相感通者是。然則善相感通之德,乃天擇以後之事,非其始之即如是也。其始豈無不善相感通者?經物競之烈,亡矣,不可見矣。赫胥黎執其末以齊其本,此其言羣理,所以不若斯賓塞氏之密也。且以感通爲人道之本,其說發於計學家亞丹斯密,亦非赫胥黎氏所獨標之新理也。
又案:班孟堅曰:不能愛則不能羣,不能羣則不勝物,不勝物則養不足。羣而不足,爭心將作。吾竊謂此語,必古先哲人所已發,孟堅之識,尚未足以與此也。
導言十四 恕敗
羣之所以不渙,由人心之有天良。大良生於善相感,其端孕於至微,而效終於極鉅,此之謂治化。治化者,天演之事也。其用在厚人類之生,大其與物爲競之能,以自全於天行酷烈之際。故治化雖原出於天,而不得謂其不與天行相反也。自禮刑之用,皆所釋憾而平爭。故治化進而天行消,即治化進而自營減。顧自營減之至盡,則人與物爲競之權力,又未嘗不因之俱衰,此又不可不知者也。故比而論之,合羣者所以平羣以內之物競,即以敵羣以外之天行。人始以自營能獨伸於庶物,而自營獨用,則其羣以漓。由合羣而有治化,治化進而自營減,克己廉讓之風興。然自其羣又不能與外物無爭,故克己太深,自營盡泯者,其羣又未嘗不敗也。無平不陂,無往不復,理誠如是,無所逃也。今天下之言道德者,皆曰:終身可行莫如恕,平天下莫如絮矩矣。泰東者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求於朋友,先施之。泰西者曰:施人如己所欲受。又曰:設身處地,待人如己之期人。凡斯之言,皆所謂金科玉條,貫徹上下者矣。自常人行之,有必不能悉如其量者。雖然,學問之事,貴審其真,而無容心於其言之美惡。苟審其實,則恕道之與自存,固尚有其不盡比附也者。蓋天下之爲惡者,莫不務逃其誅。今有盜吾財者,使吾處盜之地,則莫若勿捕與勿罰。今有批吾頰者,使吾設批者之身,則左受批而右不再焉,已厚幸矣。持是道以與物爲競,則其所以自存者幾何?故曰:不相比附也。且其道可用之民與民,而不可用之國與國。何則?民尚有國法焉,爲之持其平而與之直也。至於國,則持其平而與之直者誰乎?
復案:赫胥黎氏之爲此言,意欲明保羣自存之道,不宜盡去自營也。然而其義隘矣。且其所舉泰東西建言,皆非羣學太平最大公例也。太平公例曰:“人得自由,而以他人之自由爲界。用此則無前弊矣。斯賓塞《羣誼》一篇,爲釋此例而作也。晚近歐洲富強之效,識者皆歸功於計學,計學者首於亞丹斯密氏者也。其中亦有最大公例焉,曰:“大利所存,必其兩益。損人利己非也,損己利人亦非;損下益上非也,損上益下亦非。”其書五卷數十篇,大抵反覆明此義耳。故道、鹹以來,蠲保商之法,平進出之稅,而商務大興,國民俱富。嗟乎!今然後知道若大路然,斤斤於彼己盈絀之間者之真無當也。
導言十五 最旨
右十四篇,皆詮天演之義,得一一覆按之。第一篇,明天道之常變,其用在物競與天擇。第二篇,標其大義,見其爲萬化之宗。第三篇,專就人道言之,以異、擇、爭三者,明治化之所以進。第四篇,取譬園夫之治園,明天行人治之必相反。第五篇,言二者雖反,而同出一原,特天行則恣物之爭而存其宜,人治則致物之宜以求得其所祈曏者。第六篇,天行既泯,物競斯平,然物具肖先而異之性,故人治所以範物,使日進善而不知,此治化所以大足恃也。第七篇,更以墾土建國之事,明人治之正術。第八篇,設其民日滋,而有神聖爲之主治,其道固可以法園夫。第九篇,見其術之終窮,窮則大行復興,人治中廢。第十篇,論所以救庶之術,獨有耘莠存苗,而以人耘人,其術必不可用。第十一篇,言羣出於大演之自然,有能羣之天倪,而物競爲爐錘。人之始羣,不異昆蟲禽獸也。第十二篇,言人與物之不同,一曰才無不同,一曰自營無藝。二者皆爭之器,而敗羣之凶德也,然其始則未嘗不用是以自存。第十三篇,論能羣之吉德,感通爲始,天良爲終;人有天良,羣道乃固。第十四篇,明自營雖兇,亦在所用;而克己至盡,未或無傷。
今者統十四篇之所論而觀之,知人擇之術,可行諸草木禽獸之中,斷不可用諸人羣之內。姑無論智之不足恃也,就令足恃,亦將使惻隱仁愛之風衰,而其羣以渙。且充其類而言,凡卹罷癃、養殘疾之政,皆與其治相舛而不行,直至醫藥治療之學可廢,而男女之合,亦將如會聚牸牝之爲,而隳夫婦之倫而後可。狹隘酷烈之治深[①],而慈惠哀憐之意少。數傳之後,風俗遂成,斯羣之善否不可知,而所恃以相維相保之天良,其有存者不可寡歟?故曰:以人擇求強,而其效適以得弱。蓋過庶之患,難圖如此。雖然,今者天下非一家也,五洲之民非一種也。物競之水深火烈,時平則隱於通商庀工之中,世變則發於戰伐縱衡之際。是中天擇之效,所眷而存者云何?羣道所因以進退者奚若?國家將安所恃而有立於物競之餘?雖其理誠奧博,非區區導言所能盡,意者深察世變之士,可思而得其大致於言外矣夫!
復案:赫胥黎氏是書大指,以物競爲亂源,而人治終窮於過庶。此其持論,所以與斯賓塞氏大相徑庭,而謂太平爲無是物也。斯賓塞則謂事遲速不可知,而人道必成於郅治。其言曰《生學天演》第十三篇《論人類究竟》:“今若據前事以推將來,則知一羣治化將開,其民必庶。始也以猛獸毒蟲爲患,庶則此患先祛。然而種分壤據,民之相殘,不啻毒蟲猛獸也。至合種成國,則此患又減,而轉患孳乳之寖多。羣而不足,大爭起矣。使當此之時,民之性情知能,一如其朔,則其死率,當與民數作正比例;其不爲正比例者,必其食裕也;而食之所以裕者,又必其相爲生養之事進而後能。於此見天演之所以陶鈞民生[②],與民生之自爲體合。物自變其形能,以合所遇之境,天演家謂之體合。體合者,進化之祕機也。雖然,此過庶之壓力,可以裕食而減;而過庶之壓力,又終以孳生而增。民之慾得者,常過其所已有。汲汲以求,若有陰驅潛率之者。亙古民欲,固未嘗有見足之一時。故過庶壓力,終無可免,即天演之用,終有所施。其間轉徙墾屯,舉不外一時挹注之事。循是以往,地球將實,實則過庶壓力之量,與俱盈矣。故生齒日繁,過於其食者,所以使其民巧力才智,與自治之能,不容不進之因也。惟其不能不用,故不能不進,亦惟常用,故常進也。舉凡水火工虞之事,要皆民智之見端,必智進而後事進也。事既進者,非智進者莫能用也。格致之家,孜孜焉以盡物之性爲事。農工商之民,據其理以善術,而物產之出也,以之益多。非民智日開,能爲是乎!十頃之田,今之所獲,倍於往歲,其農必通化植之學,知水利,諸新機,而已與傭之巧力,皆臻至巧而後可。製造之工,朝出貨而夕售者,其製造之器,其工匠之巧,皆不可以不若人明矣。通商之場日廣,業是者,於物情必審,於計利必精,不然,敗矣。商戰烈,則子錢薄,故用機必最省費者,造舟必最合法者,御舟必最巧習者,而後倍稱之息收焉。諸如此倫,苟求其原,皆一羣過庶之壓力致之耳。蓋惡勞好逸,民之所同。使非爭存,則耳目心思之力皆不用。不用則體合無由,而人之能事不進。是故天演之祕,可一言而盡也。天惟賦物以孳乳而貪生,則其種自以日上。萬物莫不如是,人其一耳。進者存而傳焉,不進者病而亡焉,此九地之下,古獸殘骨之所以多也。一家一國之中,食指徒繁,而智力如故者,則其去無噍類不遠矣,夫固有與爭存而奪之食者也。不見前之愛爾蘭乎?生息之夥,均諸圈牢。然其究也,徒以供溝壑之一飽。饑饉疾疫,刀兵水旱,有不忍卒言者。凡此皆人事之不臧,非天運也。然以經數言之,則去者必其不善自存者也。其有孑遺而長育種嗣者,必其能力最大,抑遭遇最優,而爲天之所擇者也。故宇宙妨生之物至多,不僅過庶一端而已。人慾圖存,必用其才力心思,以與是妨生者爲鬥。負者日退,而勝者日昌。勝者非他,智德力三者皆大是耳。三者大而後與境相副之能恢,而生理乃大備。且由此而觀之,則過庶者非人道究竟大患也。吾是書前篇,於生理進則種貴,而孳乳用稀之理,已反覆辨證之矣。蓋種貴則其取精也,所以爲當躬之用者日奢,以爲嗣育之用者日嗇。一人之身,其情感論思,皆腦所主,羣治進,民腦形愈大,襞積愈繁,通感愈速。故其自存保種之能力,與腦形之大小有比例。而察物窮理,自治治人,與夫保種治謀之事,則與腦中襞積繁簡爲比例。然極治之世,人腦重大繁密固矣,而情感思慮,又至賾至變,至廣至玄。其體既大,其用斯宏,故腦之消耗,又與其用情用思之多寡、深淺、遠近、精粗爲比例。三比例者合,故人當此時,其取物之精,所以資輔益填補此腦者最費。腦之事費,則生生之事廉矣,物固莫能兩大也。今日歐民之腦,方之野蠻,已此十而彼七;即其中襞積復疊,亦野蠻少而淺,而歐民多且深。則繼今以往,腦之爲變如何,可前知也。此其消長盈虛之故,其以物競天擇之用而腦大者存乎?抑體合之爲,必得腦之益繁且靈者,以與蕃變廣玄之事理相副乎?此吾所不知也。知者用奢於此,則必嗇於彼。而郅治之世,用腦之奢,又無疑也。吾前書證腦進者成丁遲,謂牝牡爲合之時。又證男女情慾當極熾時,則思力必遜。而當思力大耗,如初學人攻苦思索算學難題之類,則生育能事,往往抑沮不行。統此觀之,則可知羣治進極,宇內人滿之秋,過庶不足爲患。而斯人孳生遲速,與其國治化淺深,常有反比例也。”斯賓塞之言如此,自其說出,論化之士十八九宗之,計學家柏捷特著《格致治平相關論》,多取其說。夫種下者多子而子天,種貴者少子而子壽,此天演公例。自草木蟲魚,以至人類,所隨地可察者,斯賓氏之說,豈不然哉!
導言十六 進微
前論謂治化進則物競不行固矣,然此特天行之物競耳。天行物競者,救死不給,民爭食也,而人治之物競猶自若也。人治物競者,趨於榮利,求上人也。惟物競長存,而後主治者可以操砥礪之權,以礱琢天下。夫所謂主治者,或獨具全權之君主;或數賢監國,如古之共和;或合通國民權,如今日之民主。其制雖異,其權實均,亦各有推行之利弊。案:今泰西如英、德各邦,多三合用之,以兼收其益,此國主而外所以有爵民二議院也。要之其羣之治亂強弱,則視民品之隆污,主治者抑其次矣。然既曰主治,斯皆有導進其羣之能。課其爲術,乃不出道、齊、舉錯,與夫刑賞之間已耳。主治者懸一格以求入,曰必如是,吾乃尊顯爵祿之,使所享之權與利,優於常倫焉,則天下皆奮其才力心思,以求合於其格,此必然之數也。其始焉爲競,其究也成習。習之既成,則雖主治有不能與其羣相勝者。後之衰者馴至於亡,前之利者適成其弊。導民取捨之間,其機如此。是故天演之事,其端恆娠於至微,而爲常智之所忽。及蒸爲國俗,淪浹性情之後,悟其爲弊,乃謀反之。操一葦以障狂瀾,釃杯水以救燎原,此亡國亂羣,所以相隨屬也。不知一羣既渙,人治已失其權,即使聖人當之,亦僅能集散扶衰,勉企最宜,以聽天事之抉擇。何則?天演之效,非一朝夕所能爲也。
是故人治天演,其事與動植不同,事功之轉移易,民之性情氣質變化難。持今日之英倫,以與圖德之朝相較,自顯理第七,至女主額勒查白,是爲圖德之代,起明成化二十一年至萬曆三十一年。則貧富強弱,相殊遠矣。而民之官骸性情,若無少異於其初。詞人狹斯丕爾之所寫生,狹,萬曆間英國詞曲家,其傳作大爲各國所傳譯寶貴也。方今之人,不僅聲音笑貌同也,凡相攻相感不相得之情,又無以異。苟謂民品之進,必待治化既上,天行盡泯,而後有功,則自額勒查白以至維多利亞,此兩女主三百餘年之間,英國之兵爭蓋寡,無熾然用事之天行也。擇種留良之術,雖不盡用,間有行者。刑罰非不中也,害羣之民,或流之,或殺之,或錮之終身焉。又以遊惰呰窳者之種下也,振貧之令曰:凡無業仰給縣官者,男女不同居。凡此之爲,皆意欲絕不肖者傳衍種裔,累此羣也。然而其事卒未嘗驗者,則何居?蓋如是之事,合通國而計之,所及者隘,一也;民之犯法失業,事常見諸中年以後,刑政未加乎其身,此兇民惰民者,已婚嫁而育子矣,又其一也。且其術之窮不止此,世之不幸罹文網,與無操持而惰遊者,其氣質種類,不必皆不肖也。死囚貧乏,其受病雖恆在夫性情,而大半則緣乎所處之地勢。英諺有之曰,糞在田則爲肥,在衣則爲不潔。然則不潔者,乃肥而失其所者也。故豪家土苴金帛,所以揚其惠聲;而中產之家,則坐是以凍餒。猛毅致果之性,所以成大將之威名;仰機射利之奸,所以致駔商之厚實。而用之一不當,則刀鋸囹圄從其後矣。由此而觀之,彼被刑無賴之人,不必由天德之不肖,而恆由人事之不詳也審矣。今而後知絕其種嗣俾無遺育者之真無當也。今者即英倫一國而言之,挽近二百年治功所進,幾於絕景而馳,至其民之氣質性情,尚無可指之進步。而歐墨物競炎炎,天演爲爐,天擇爲冶,所駸駸日進者,乃在政治、學術、工商、兵戰之間。嗚呼,可謂奇觀也已!
復案:天演之學,肇端於地學之殭石古獸。故其計數,動逾億年,區區數千年數百年之間,固不足以見其用事也。曩拿破崙第一入埃及[①]時,法人治生學者,多挾其數千年骨董歸而驗之,覺古今人物,無異可指,造化模笵物形,極漸至微,斯可見矣。雖然,物形之變,要皆與外境爲對待。使外境未嘗變,則宇內諸形,至今如其朔焉可也。惟外境既遷,形處其中,受其逼拶,乃不能不去故以即新。故變之疾徐,常視逼拶者之緩急。不可謂古之變率極漸,後之變率遂常如此而不能速也。即如以歐洲政教、學術、農工、商戰數者而論,合前數千年之變,殆不如挽近之數百年。至最後數十年,其變彌厲。故其言曰:耶穌降生二千年時,世界如何,雖至武斷人不敢率道也。顧其事有可逆知者,世變無論如何,終當背苦而向樂。此如動植之變,必利其身事者而後存也。至於種胤之事,其理至爲奧博難窮,誠有如赫胥氏之說者。即如反種一事,生物累傳之後,忽有極似遠祖者,出於其間,此雖無數傳無由以絕。如至今馬種,尚有忽出遍體虎斑,肖其最初芝不拉野種者。或謂此即《漢書》所云天馬。驢種亦然,此二物同原證也。芝不拉之爲驢馬,則京垓年代事矣。達爾文畜鴿,亦往往數十傳後,忽出石鴿野種也。又每有一種受性偏勝,至牉合得宜,有以相劑,則生子勝於二親,此生學之理,亦古人所謂“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理也。惟牉合有宜不宜,而後瞽瞍生舜,堯生丹朱,而漢高呂后之悍鷙,乃生孝惠之柔良,可得而微論也。此理所關至鉅,非遍讀西國生學家書,身考其事數十年,不足以與其祕耳。
導言十七 善羣
今之競於人羣者,非爭所謂富貴優厚也耶?戰而勝者在上位,持粱齧肥,驅堅策驕,而役使夫其羣之衆;不勝者居下流,其尤病者,乃無以爲生,而或陷於刑罔。試合英倫通國之民計之,其戰而如是勝者,百人之內,几几得二人焉;其赤貧犯法者,亦不過百二焉。恐議者或以爲少也,吾乃以謂百得五焉可乎?然則前所謂天行之虐,所見於此羣之中,統而覈之,不外二十得一而已。是二十而一者,溽然在泥塗之中,日有寒飢之色,周其一身者,率猥陋不蠲,不足以遂生致養,嫁娶無節,蕃息之易,與圈牢均。故其兒女,雖以貧露多不育者,然其生率常過於死率也。雖然,彼貧賤者,固自爲一類也。此二十而一者,固不能於二十而十九者,有選擇舉錯之權也。則羣之不進,非其罪也。設今有牧焉,於其千羊之內,簡其最下之五十羊,驅而置之磽确不毛之野,任其弱者自死,強者自存,夫而後驅此後亡者還入其羣,以並畜同牧之,是之牧爲何如牧乎?此非過事之喻也,不及事之喻也。何則?今吾羣之中,是飢寒罹文網者,尚未爲最弱極愚之種,如所謂五十羊者也。且今之競於富貴優厚者,當何如而後勝乎?以經道言之,必其精神強固者也,必勤足赴功者也,必智足以周事,忍足濟事者也;又必其人之非甚不仁,而後有外物之感孚,而恆有徒黨之己助,此其所以爲勝之常理也。
然而世有如是之民,競於其羣之中,而又不必勝者則又何也?曰世治之最不幸,不在賢者之在下位而不能升,而在不賢者之在上位而無由降。門第、親戚、援與、財賄、例故,與夫主治者之不明而自私,之數者皆其沮降之力也。譬諸重濁之物,傅以氣脬木皮;又如不能遊者,挾救生之環,此其所以爲浮,而非其物之能溯洄鳧沒以自舉而上也。使一日者,取所傅而去之,則本地親下,必終歸於其所。而物競天擇之用,將使一國之衆,如一壺之水然,熨之以火,而其中無數莫破質點,暖者自升,冷者旋降,迴轉周流,至於同溫等熱而後已。是故任天演之自然,而去其牽沮之力,則一羣之衆,其戰勝而亨,而爲斯羣之大分者,固不必最宜,將皆各有所宜,以與其羣相結。其爲數也既多,其合力也自厚,其孳生也自蕃。夫以多數勝少數者,天之道也,而義何慮於前所指二十而一之莠民也哉!此善羣進種之至術也。
今夫一國之治,自外言之,則有邦交;自內言之,則有民政。邦交民政之事,必操之聰明強固,勤智剛毅[①]而仁之人,夫而後國強而民富者,常智所與知也。由吾之術,不肖自降,賢者自升,邦交民政之事,必得其宜者爲之主,且與時偕行,流而不滯,將不止富強而已,抑將有進種之效焉。此固人事之足恃,而有功者矣。夫何必擇種留良,如園夫之治草木哉!
復案:赫胥黎氏是篇,所謂去其所傅者,最爲有國者所難能。能則其國無不強,其羣無不進者。此質家親親,必不能也;文家尊尊,亦不能也;惟尚賢課名實者能之。尚賢則近墨,課名實則近於申商。故其爲術,在中國中古以來,罕有用者,而用者乃在今日之西國。英倫民氣最伸,故其術最先用,用之亦最有功。如廣立民報,而守直言不禁之盟。宋寧宗嘉定七年,英王約翰與其民所立約,名馬格那吒達,華言大典。保、公二黨,遞主國成,以互相稽察。凡此之爲,皆惟恐所傅者不去故也。斯賓塞羣學保種公例二,曰:凡物慾種傳而盛者,必未成丁以前,所得利益,與其功能作反比例;既成丁之後,所得利益,與功能作正比例。反是者衰滅。其《羣誼篇》立進種大例三:一曰民既成丁,功食相準;二曰民各有畔,不相侵欺;三曰兩害相權,己輕羣重。此其言乃集希臘、羅馬與二百年來格致諸學之大成,而施諸邦國理平之際。有國者安危利菑則亦已耳,誠欲自存,赫、斯二氏之言,殆無以易也。赫所謂去其所傅,與斯所謂功食相準者,言有正負之殊,而其理則一而已矣。
導言十八 新反
前言園夫之治園也,有二事焉:一曰設其宜境,以遂羣生;二曰芸其惡種,使善者傳。自人治而言之,則前者爲保民養民之事,後者爲善羣進化之事。善羣進化,園夫之術,必不可行,故不可以力致。獨主持公道,行尚賢之實,則其治自臻。然古今爲治,不過保民養民而已。善羣進化,則期諸教民之中,取民同具之明德,固有之知能,而日新擴充之,以爲公享之樂利。古之爲學也,形氣、道德,歧而爲二,今則合而爲一。所講者雖爲道德治化形上之言,而其所由徑術,則格物家所用以推證形下者也。撮其大要,可以三言盡焉。始於實測,繼以會通,而終於試驗。三者闕一,不名學也。而三者之中,則試驗爲尤重。古學之遜於今,大抵坐闕是耳。凡政教之所施,皆用此術以考覈揚搉之,由是知其事之窒通,與能得所祈向否也。天行物競,既無由絕於兩間。誠使五洲有大一統之一日,書車同其文軌,刑賞出於一門,人羣大和,而人外之爭,尚自若也;過庶之禍,莫可逃也。人種之先,既以自營不仁,而獨伸於萬物矣。緜傳雖遠,惡本仍存,呱呱墜地之時,早含無窮爲己之性。故私一日不去,爭一日不除。爭之未除,天行猶用,如日之照,夫何疑焉。假使後來之民,得純公理而無私慾,此去私者,天爲之乎?抑人爲之乎?吾今日之智,誠不足以知之。然而一事分明,則今日之民,既相合羣而不散處於獨矣,苟私過用,則不獨必害於其羣,亦且終傷其一己。何者?託於羣而爲羣所不容故也。是故成已成人之道,必在懲忿窒慾,屈私爲羣,此其事誠非可樂,而行之其效之美,乃不止於可樂。
夫人類自其天秉而觀之,則自致智力,加之教化道齊,可日進於無疆之休,無疑義也。然而自夫人之用智用仁,雖聖哲不能無過;自天行終與人治相反,而時時欲毀其成功;自人情之不能無怨懟,而尚覬覦其所必不可幾;自夫人終囿於形氣之中,其知識無以窺天事之至奧。夫如是而曰人道有極美備之一境,有善而無惡,有樂而無憂,特需時以待之,而其境必自至者,此殆理之所必無,而人道之所以足閔嘆也。竊嘗謂此境如割錐術中,雙曲線之遠切線,可日趨於至近,而終不可交。雖然,既生而爲人矣,則及今可爲之事亦衆矣。邃古以來,凡人類之事功,皆所以補天輔民者也。已至者無隳其成功,未至者無怠於精進,則人治與日月俱新,有非前人所夢見者,前事具在,豈不然哉!夫如是以保之,夫如是以將之。然而形氣內事,皆拋物線也。至於其極,不得不反。反則大宇之間,又爲大行之事。人治以漸,退歸無權,我曹何必取京垓世刼以外事,憂海水之少,而以淚益之也哉!
復案:有叩於復者曰,人道以苦樂爲究竟乎?以善惡爲究竟乎?應之曰:以苦樂爲究竟,而善惡則以苦樂之廣狹爲分。樂者爲善,苦者爲惡,苦樂者所視以定善惡者也。使苦樂同體,則善惡之界混矣,又烏所謂究竟者乎?曰:然則禹墨之胼繭非,而桀蹠之橫恣是矣!曰:論人道務通其全而觀之,不得以一曲論也。人度量相越遠,所謂苦樂,至爲不齊。故人或終身汲汲於封殖,或早夜遑遑於利濟。當其得之,皆足自樂,此其一也。且夫爲人之士,摩頂放踵以利天下,亦謂苦者吾身,而天下緣此而樂者衆也。使無樂者,則摩放之爲,無謂甚矣。慈母之於子也,劬勞顧恤,若忘其身,母苦而子樂也。至得其所求,母且即苦以爲樂,不見苦也。即如婆羅舊教苦行燻修,亦謂大苦之餘,償我極樂,而後從之。然則人道所爲,皆背苦而趨樂。必有所樂,始名爲善,彰彰明矣。故曰善惡以苦樂之廣狹分也。
然宜知一羣之中,必彼苦而後此樂,抑己苦而後人樂者,皆非極盛之世。極盛之世,人量各足,無取挹注。於斯之時,樂即爲善,苦即爲惡。故曰善惡視苦樂也。前吾謂西國計學爲亙古精義、人理極則者,亦以其明兩利爲真利耳。由此觀之,則赫胥氏是篇所稱屈己爲羣爲無可樂,而其效之美,不止可樂之語,於理荒矣。且吾不知可樂之外,所謂美者果何狀也。然其謂郅治如遠切線,可近不可交,則至精之譬。又謂世間不能有善無惡,有樂無憂,二語亦無以易。蓋善樂皆對待意境,以有惡憂而後見。使無後二,則前二亦不可見。生而瞽者不知有明暗之殊,長處寒者不知寒,久處富者不欣富,無所異則即境相忘也。曰:然則郅治極休,如斯賓塞所云云者,固無有乎?曰:難言也。大抵宇宙究竟,與其元始,同於不可思議。不可思議雲者,謂不可以名理論證也。吾黨生於今日,所可知者,世道必進,後勝於今而已。至極盛之秋,當見何象,千世之後,有能言者,猶旦暮遇之也。
天演論下
天演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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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一 能實
道每下而愈況,雖在至微,盡其性而萬物之性盡,窮其理而萬物之理窮,在善用吾知而已矣,安用騖遠窮高,然後爲大乎?柏庚首爲此言。其言曰:格致之事,凡爲真宰之所篤生,斯爲吾人之所應講。天之生物,本無貴賤軒輊之心,故以人意軒輊貴賤之者,其去道固已遠矣。尚何能爲格致之事乎?今夫筴兩緘以爲郛,一房而數子,瞀然不盈匊之物也。然使藝者不違其性,雨足以潤之,日足以暄之,則無幾何,其力之內蘊者敷施,其質之外附者翕受;始而萌芽,繼乃引達,俄而布薆,俄而堅熟,時時蛻其舊而爲新,人弗之覺也,覺亦弗之異也。睹非常則驚,見所習則以爲不足察,此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之所以衆也。夫以一子之微,忽而有根荄支幹花葉果實,非一曙之事也。其積功累勤,與人事之經營裁炡異,而實未嘗異也。一鄂一柎,極之微塵質點,其形法模式,苟諦而視之,其結構勾聯,離婁歷鹿,窮精極工矣,又皆有不易之天則,此所謂至賾而不可亂者也。一本之植也,析其體則爲分官,合其官則爲具體。根幹以吸土膏也,支葉以收炭氣也;色非虛設也,形不徒然也,草木有綠精,而後得日光能分炭於炭養。翕然通力合作,凡以遂是物之生而已。是天工也,特無爲而成,有真宰而不得其朕耳。今者一物之生,其形制之巧密既如彼,其功用之美備又如此,顧天乃若不甚惜焉者,蔚然茂者,浸假而彫矣;熒然暉者,浸假而瘁矣。夷傷黃落,蕩然無存。存者僅如他日所收之實,復以函生機於無窮,至哉神乎,其生物不測有若是者。
今夫易道周流,耗息迭用,所謂萬物一圈者,無往而不遇也。不見小兒拋堶者乎?過空成道,勢若垂弓,是名拋物曲線。此線乃極狹橢圓兩端。假如物不爲地體所隔,則將行繞地心,復還所由拋本處,成一橢圓。其二臍點,一即地心,一在地平以上與相應也。從其淵而平分之,前半颺而上行,後半陁而下趨。此以象生理之從虛而息,由息乃盈,從盈得消,由消反虛。故天演者如網如箑。又如江流然,始濫觴於崑崙,出梁益,下荊揚,洋洋浩浩,趨而歸海,而興雲致雨,則又反宗。始以易簡,伏變化之機,命之曰儲能;後漸繁殊,極變化之致,命之曰效實。儲能也,效實也,合而言之天演也。此二儀之內,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所莫能外也。
希臘理家額拉吉來圖有言:世無今也,有過去有未來,而無現在。譬諸濯足長流,抽足再入,已非前水,是混混者未嘗待也。方雲一事爲今,其今已古。且精而核之,豈僅言之之時已哉!當其涉思,所謂今者,固已逝矣。赫胥黎他日亦言:人命如水中漩洑,雖其形暫留,而漩中一切水質刻刻變易。一時推爲名言。仲尼川上之嘆又曰:回也見新,交臂已故。東西微言,其同若此。今然後知靜者未覺之動也,平者不喧之爭也。羣力交推,屈申相報,衆流匯激,勝負迭乘,廣宇悠宙之間,長此摩盪運行而已矣。天有和音,地有成器,顯之爲氣爲力,幽之爲慮爲神。物烏乎憑而有色相?心烏乎主而有覺知?將果有物焉,不可名,不可道,以爲是變者根耶?抑各本自然,而不相系耶?自麥西、希臘以來,民智之開,四千年於茲矣。而此事則長夜漫漫,不知何時旦也。
復案:此篇言植物由實成樹,樹復結實,相爲生死,如環無端,固矣!而晚近生學家,謂有生者如人禽蟲魚草木之屬,爲有官之物,是名官品;而金石水土無官,曰非官品。無官則不死,以未嘗有生也。而官品一體之中,有其死者焉,有其不死者焉;而不死者,又非精靈魂魄之謂也。可死者甲,不可死者乙,判然兩物。如一草木,根荄支幹,果實花葉,甲之事也;而乙則離母而轉附於子,緜緜延延,代可微變,而不可死。或分其少分以死,而不可盡死,動植皆然。故一人之身,常有物焉,乃祖父之所有,而託生於其身。蓋自受生得形以來,遞嬗迤轉,以至於今,未嘗死也。
論二 憂患
大地摶摶,諸教雜糅。自頂蛙拜蛇,迎屍範偶,以至於一宰無神;賢聖之所詔垂,帝王之所制立,司徒之有典,司寇之有刑,雖恉類各殊,何一不因畏天坊民而後起事乎!疾痛慘怛,莫知所由然。愛惡相攻,致憾於同種。神道王法,要終本始,其事固盡從憂患生也。然則憂患果何物乎?其物爲兩間所無可逃,其事爲天演所不可離,可逃可離,非憂患也。是故憂患者,天行之用,施於有情,而與知慮並著者也。今夫萬物之靈,人當之矣。然自非能羣,則天秉末由張皇,而最靈之能事不著。人非能爲羣也,而不能不爲羣;有人斯有羣矣,有羣斯有憂患矣。故憂患之淺深,視能羣之量爲消長。方其混沌僿野,與鹿豖同,謂之未嘗有憂患焉,蔑不可也;進而穴居巢處,有憂患矣,而未櫻也;更進而爲射獵,爲遊牧,爲猺獠,爲蠻夷,攖矣而猶未至也;獨至倫紀明,文物興,宮室而耕稼,喪祭而冠婚,如是之民,夫而後勞心鉥心,計深慮遠,若天之胥靡,而不可弛耳。鹹其自至,而虐之者誰歟!夫轉移世運,非聖人之所能爲也。聖人亦世運中之一物也,世運至而後聖人生。世運鑄聖人,非聖人鑄世運也。使聖人而能爲世運,則無所謂天演者矣。
民之初生,固禽獸也。無爪牙以資攫拏,無毛羽以禦寒暑;比之鳥則以手易翼而無與于飛,方之獸則減四爲二而不足於走。夫如是之生,而與草木禽獸樊然雜居,乃巋爾獨存於物競最烈之後,且不僅自存,直褎然有以首出於庶物,則人於萬類之中,獨具最宜而有以制勝也審矣。豈徒靈性有足恃哉!亦由自營之私奮耳。然則不仁者,今之所謂凶德,而夷考其始,乃人類之所恃以得生。深於私,果於害,奪焉而無所與讓,執焉而無所於舍,此皆所恃以爲勝也。是故渾荒之民,合狙與虎之德而兼之,形便機詐,好事效尤,附之以合羣之材,重之以貪戾狠鷙,好勝無所於屈之風。少一焉,其能免於陰陽之患,而不爲外物所吞噬殘滅者寡矣。而孰知此所恃以勝物者,浸假乃轉以自伐耶!何以言之?人之性不能不爲羣,羣之治又不能不日進;羣之治日進,則彼不仁者之自伐亦日深。人之始與禽獸雜居者,不知其幾千萬歲也。取於物以自養,習爲攘奪不仁者,又不知其兒千百世也。其習之於事也既久,其染之於性也自深。氣質鷘成,流爲種智,其治化雖進,其萌枿仍存。嗟夫!此世之所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也。夫自營之德,宜爲散,不宜爲羣;宜於亂,不宜於治,人之所深知也。
昔之所謂狙與虎者,彼非不欲其盡死,而化爲麟鳳騶虞也。而無如是狒狒眈眈者卒不可以盡伏。向也,資二者之德而樂利之矣,乃今試嘗用之,則樂也每不勝其憂,利也常不如其害。凶德之爲虐,較之陰陽外物之患,不啻過之。由是悉取其類,揭其名而僇之,曰過、曰惡、曰罪、曰孽。又不服,則鞭笞之、放流之、刀鋸之、鐵鉞之。甚矣哉!羣之治既興,是狙與虎之無益於人,而適用以自伐也,而孰謂其始之固賴是以存乎!是故憂患之來,其本諸陰陽者猶之淺也,而緣諸人事者乃至深。六合之內,天演昭回,其奧衍美麗,可謂極矣,而憂患乃與之相盡。治化之興,果有以袪是憂患者乎?將人之所爲,與天之所演者,果有合而可奉時不違乎?抑天人互殊,二者之事,固不可以終合也。
論三 教源
大抵未有文字之先,草昧敦龐,多爲遊獵之世。遊,故散而無大羣;獵,則戕殺而鮮食,凡此皆無化之民也。迨文字既興,斯爲文明之世。文者言其條理也,明者異於草昧也。出草昧,人條理,非有化者不能。然化有久暫之分,而治亦有偏賅之異。自營不仁之氣質,變化綦難,而仁讓樂羣之風,漸摩日淺,勢不能以數千年之磨洗,去數十百萬年之沿習。故自有文字洎今,皆爲嬗蛻之世,此言治者所要知也。考天演之學,發於商周之間,歐亞之際,而大盛於今日之泰西。此由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死生榮悴,晝夜相代夫前,妙道之行,昭昭然若揭日月。所以先覺之儔,玄契同符,不期自合,分塗異唱,殊致同歸。凡此二千五百餘載中,泰東西前識大心之所得,微言具在,不可誣也。
雖然,其事有淺深焉。昔者姬周之初,額裏思、身毒諸邦,搶攘昬墊,種相攻滅。迨東遷以還,二土治化,稍稍出矣。蓋由來禮樂之興,必在去殺勝殘之後。民惟安生樂業,乃有以自奮於學問思索之中,而不忍於芸芸以生,昧昧以死。前之爭也,爭夫其所以生;後之爭也,爭夫其不虛生;其更進也,則爭有以充天秉之能事,而無與生俱盡焉。善夫柏庚之言曰:“學者何?所以求理道之真;教者何?所以求言行之是。然世未有理道不真,而言行能是者。東洲有民,見蛇而拜,曰:是吾祖也。使真其祖,則拜之是矣,而無知其誤也。是故教與學相衡,學急於教。而格致不精之國,其政令多乖,而民之天秉鬱矣。”由柏氏之語而觀之,吾人日討物理之所以然,以爲人道之所當然,所孜孜於天人之際者,爲事至重,而豈遊心冥漠,勤其無補也哉!
顧爭生已大難,此微論蹄跡交午之秋,擊鮮艱食之世也。即在今日,彼持肥曳輕,而不以生事爲累者,什一千百而外,有幾人哉?至於過是所爭,則其願彌奢,其道彌遠;其識彌上,其事彌勤。凡爲此者,乃賢豪聖哲之徒,國有之而榮,種得之而貴,人之所賴以日遠禽獸者也,可多得哉!可多得哉!然而意識所及,既隨格致之業,日以無窮,而吾生有涯,又不能不遠矚高瞻,要識始之從何來,終之於何往。欲通死生之故,欲知鬼神之情狀,則形氣限之。而人海茫茫,彌天憂患,欲求自度於缺陷之中,又常苦於無術。觀摩羯提標教於苦海,愛阿尼詮旨於逝川,則知憂與生俱,古之人不謀而合。而疾痛勞苦之事,乃有生對待,而非世事之儻來也。是故合羣爲治,猶之藝果蒔花;而聲明文物之末流,則如唐花之暖室。何則?文勝則飾僞世滋,聲色味意之可訢日侈,而聾盲爽發狂之患亦以日增。其聰明既出於顓愚,其感慨於性情之隱者,亦微渺而深摯。是以樂生之事,雖鬱閒都,雍容多術,非僿野者所與知,而哀情中生,其中之之深,亦較樸鄙者爲尤酷。於前事多無補之悔吝,於來境深不測之憂虞。空想之中,別生幻結,雖謂之地獄生心,不爲過也。且高明榮華之事,有大賊焉,名曰“倦厭”。煩憂鬱其中,氣力耗於外。“倦厭”之情,起而乘之。則向之所欣,俯仰之間,皆成糟粕。前愈至,後愈不堪。及其終也,但覺吾生幻妄,一切無可控揣。而尚猶戀戀爲者,特以死之不可知故耳。嗚呼!此釋、景、猶、回諸教所由興也。
復案:世運之說,豈不然哉!合全地而論之,民智之開,莫盛於春秋戰國之際。中土則孔、墨、老、莊、孟、荀以及戰國諸子,尚論者或謂其皆有聖人之才。而泰西則有希臘諸智者,印度則有佛。佛生卒年月,迄今無定說。摩騰對漢明帝雲,生周昭王廿四年甲寅,卒穆王五十二年壬申。隋翻經學士費長房撰《開皇三寶錄》雲,生魯莊公七年甲午,以春秋恆星不見,夜明星隕如雨爲瑞應,周匡王五年癸丑示滅。《什法師年紀》及石柱銘雲,生周桓王五年乙丑,周襄王十五年甲申滅度。此外有云佛生夏桀時、商武乙時、周平王時者,莫衷一是。獨唐貞觀三年,刑部尚書劉德威等,與法琳奉詔詳核,定佛生周昭丙寅,周穆壬申示滅。然周昭在位十九年,無丙寅歲,而漢摩騰所云二十四年亦誤,當是二人皆指十四年甲寅而傳寫誤也。今年太歲在丁酉,去之二千八百六十五年,佛先耶穌生九百六十八年也。挽近西士於內典極討論,然於佛生卒,終莫指實,獨雲先耶穌生約六百年耳,依此則費說近之。佛成道當在定、哀間,與宣聖爲並世,豈夜明諸異,與佛書所謂六種震動,光照十方國土者同物歟?魯與摩竭提東西里差,僅二卜餘度,相去一時許,同時睹異,容或有之。至於希臘理家,德黎稱首生魯釐二十四年,德首定黃赤大距逆日食者也。亞諾芝曼德生魯文十七年。畢達哥拉斯生魯宣間,畢,天算鼻祖,以律呂言天運者也。芝諾芬尼生魯文七年,創名學。巴彌匿智生魯昭六年。般刺密諦生魯定十年。額拉吉來圖生魯定十三年,首言物性者。安那薩哥拉,安息人,生魯定十年。德摩頡利圖生周定王九年,倡莫破質點之說。蘇格拉第生周元王八年,專言性理道德者也。亞里大各一名柏拉圖,生週考王十四年,理家最著號。亞里斯大德生周安王十八年,新學未出以前,其爲西人所崇信,無異中國之孔子。蘇格拉第、柏拉圖、亞里斯大德者三世師弟子,各推師說,標新異爲進,不墨守也。此外則伊壁鳩魯生周顯二十七年。芝諾生周顯三年,倡斯多噶學。而以阿塞西烈生周赧初年,卒始皇六年者終焉。蓋至是希學支流亦稍涸矣。嘗謂西人之於學也,貴獨獲創知,而述古循轍者不甚重。獨有周上下三百八十年之間,創知作者,迭出相雄長,其持論思理,範圍後世,至於今二千年不衰。而當其時一經兩海,崇山大漠,舟車不通,則又不可以尋常風氣論也。嗚呼,豈偶然哉!世有能言其故者,雖在萬里,不佞將裹糧挾贄從之矣。
論四 嚴意
欲知神道設教之所由興,必自知刑賞施報之公始。使世之刑賞施報,未嘗不公,則教之興不興未可定也。今夫治術所不可一日無,而由來最尚者,其刑賞乎?刑賞者天下之平也,而爲治之大器也。自羣事既興,人與人相與之際,必有其所共守而不畔者,其羣始立。其守彌固,其羣彌堅;畔之或多,其羣乃渙。攻窳疆弱之間,胥視此所共守者以爲斷,凡此之謂公道。泰西法律之家,其溯刑賞之原也,曰:民既合羣,必有羣約。且約以馭羣,豈惟民哉!彼狼之合從以逐鹿也,飈逝霆擊,可謂暴矣。然必其不互相吞噬而後行,是亦約也,豈必載之簡書,懸之象魏哉?隤然默喻,深信其爲公利而共守而已矣。民之初羣,其爲約也大類此。心之相喻爲先,而文字言說,皆其後也。其約既立,有背者則合一羣共誅之;其不背約而利羣者,亦合一羣共慶之。誅慶各以其羣,初未嘗有君公焉,臨之以貴勢尊位,製爲法令,而強之使從也。故其爲約也,實自立而自守之,自諾而自責之,此約之所以爲公也。夫刑賞皆以其羣,而本衆民之好惡爲予奪,故雖不必盡善,而亦無由奮其私。私之奮也,必自刑賞之權統於一尊始矣。尊者之約,非約也,令也。約行於平等,而令行於上下之間。羣之不約而有令也,由民之各私勢力,而小役大、弱役強也。無寧惟是,羣日以益大矣,民日以益蕃矣,智愚賢不肖之至不齊。政令之所以行,刑罰之所以施,勢不得家平而戶論也,則其權之日由多而趨寡,由分而入專者,勢也。
且治化日進,而通功易事之局成,治人治於人,不能求之一身而備也。矧文法日繁,國聞日富,非以爲專業者不暇給也。於是乎則有業爲治人之人,號曰士君子。而是羣者亦以其約託之,使之專其事而行之,而公出賦焉,酬其庸以爲之養,此古今化國之通義也。後有霸者,乘便篡之,易一己奉羣之義,爲一國奉已之名,久假而不歸,烏知非其有乎?挽近數百年,歐羅巴君民之爭,大率坐此。幸今者民權日伸,公治日出,此歐洲政治,所以非餘洲之所及也。雖然,亦復其本所宜然而已。
且刑賞者,固皆制治之大權也。而及其用之也,則刑嚴於賞。刑罰世重世輕,制治者,有因時扶世之用焉。顧古之與今,有大不相同者存,是不可以不察也。草昧初民,其用刑也,匪所謂誅意者也。課夫其跡,未嘗於隱微之地,加誅求也。然刑者期無刑,而明刑皆以弼教,是故刑罰者,羣治所不得已,非於刑者有所深怒痛恨,必欲推之於死亡也。亦若曰:子之所爲不宜吾羣,而爲羣所不容云爾。凡以爲將然未然者謀,其已然者,固不足與治,雖治之猶無益也。夫爲將然未然者謀,則不得不取其意而深論之矣。使但取其跡而誅之,則慈母之折葼,固可或死其子;塗人之拋堶,亦可或殺其鄰。今悉取以入殺人者死之條,民固將諉於不幸而無辭,此於用刑之道,簡則簡矣,而求其民日遷善,不亦難哉!何則?過失不幸者,非民之所能自主也。故欲治之克蒸,非嚴於怙故過眚之分,必不可。刑必當其自作之孽,賞必如其好善之真,夫而後懲勸行,而有移風易俗之效。殺人固必死也,而無心之殺,情有可論,則不與謀故者同科。論其意而略其跡,務其當而不嚴其比,此不獨刑罰一事然也,朝廷里黨之間,所以予奪譭譽,盡如此矣。
論五 天刑
今夫刑當罪而賞當功者,王者所稱天而行者也。建言有之天道福善而禍淫,惠迪吉,從逆兇,惟影響。吉凶禍福者,其天之刑賞歟?自所稱而言之,宜刑賞之當,莫天若也。顧僭濫過差,若無可逃於人責者,又何說耶?請循其本,今夫安樂危苦者,不徒人而有是也,彼飛走游泳,固皆同之。誠使安樂爲福,危苦爲禍;禍者有罪,福者有功,則是飛走游泳者何所功罪,而天禍福之耶?應者曰:否否。飛走游泳之倫,固天所不恤也。此不獨言天之不廣也,且何所證而云天之獨厚於人乎?就如所言,而天之於人也又何如?今夫爲善者之不必福,爲惡者之不必禍,無文字前尚矣,不可稽矣;有文字來,則真不知凡幾也。貪狠暴虐者之興,如孟夏之草木,而謹願慈愛,非中正不發憤者,生丁搞餓,死罹刑罰,接踵比肩焉。且祖父之餘惡,何爲降受之以子孫?愚無知之蒙殃,何爲不異於估賊?一二人狂瞽僨事,[①]而無辜善良,因之得禍者,動以國計,刑賞之公,固如此乎?嗚呼!彼蒼之憒憒,印度、額裏思、斯邁特三土之民,知之審矣。喬答摩悉曇之章,《舊約·約伯之記》,與鄂謨或作賀麻,希臘古詩人。之所哀歌,其言天之不弔,何相類也。大水溢,火山流,饑饉癘疫之時行,計其所戕,雖桀紂所爲,方之蔑爾。是豈盡惡而禍之所應加者哉?人爲帝王,動雲天命矣。而青吉斯兇賊不仁,殺人如薙,而得國幅員之廣,兩海一經。伊惕卜思,義人也,乃事不自由,至手刃其父而妻其母。罕木勒特,孝子也,乃以父讎之故,不得不殺其季父,辱其親母,而自剚刃於胸。此皆歷生人之至痛極酷,而非其罪者也,而誰則屍之?夫如是尚得謂冥冥之中,高高在上,有與人道同其好惡,而操是獎善癉惡者衡耶?
有爲動物之學者,得鹿,剖而驗之,韌肋而便體,遠聞而長脛,喟然曰:偉哉夫造化!是賦之以善警捷足,以遠害自完也。他日又得狼,又剖而驗之,深喙而大肺,彊項而不疲,憮然曰:偉哉夫造化!是賦之以猛鷙有力,以求食自養也。夫苟自格致之事而觀之,則狼與鹿二者之間,皆有以覘造物之至巧,而無所容心於其間。自人之意行,則狼之爲害,與鹿之受害,釐然異矣。方將謂鹿爲善爲良,以狼爲惡爲虐,凡利安是鹿者,爲仁之事;助養是狼者,爲暴之事。然而是二者,皆造化之所爲也。譬諸有人焉,其右手操兵以殺人,其左能起死而肉骨之,此其人,仁耶暴耶?善耶惡耶?自我觀之,非仁非暴,無善無惡,彼方超夫二者之間,而吾乃規規然執二者而功罪之,去之遠矣。是故用古德之說,而謂理原於天,則吾將使理坐堂上而聽斷,將見是天行者,已自爲其戎首罪魁,而無以自解於萬物,尚何能執刑賞之柄,猥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也哉!伊惕卜思事見希臘舊史,蓋幼爲父棄,他人收養,長不相知者也。
復案:此篇之理,與《易·傳》所謂:乾坤之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老子所謂:天地不仁,同一理解。老子所謂不仁,非不仁也,出乎仁不仁之數,而不可以仁論也。斯賓塞爾著《天演公例》,謂教、學二宗,皆以不可思議爲起點,即竺乾所謂不二法門者也。其言至爲奧博,可與前論參觀。
論六 佛釋
天道難知既如此矣。而伊古以來,本天立教之家,意存夫救世,於是推人意以爲天意,以爲天者萬物之祖,必不如是其夢夢也,則有爲天訟直者焉。夫享之以郊祀,訊之以著龜,則天固無往而不在也。故言災異者多家,有君子,有小人,而謂天行所昭,必與人事相表裏者,則靡不同焉。顧其言多傅會迴穴,使人失據。及其敝也,則各主一說,果敢酷烈,相屠戮而亂天下,甚矣,誣天之不可爲也。宋、元以來,西國物理日闢,教禍日銷。深識之士,辨物窮微,明揭天道必不可知之說,以戒世人之篤於信古、勇於自信者。遠如希臘之波爾侖尼,近如洛克、休蒙、汗德諸家,反覆推明,皆此志也。而天竺之聖人曰佛陀者,則以是爲不足駕說豎義,必從而爲之辭,於是有輪迴因果之說焉。夫輪迴因果之說何?一言蔽之,持可言之理,引不可知之事,以解天道之難知已耳。
今夫世固無所逃於憂患,而憂患之及於人人,猶雨露之加於草木。自其可見者而言之,則天固未嘗微別善惡,而因以予奪損益於其間也。佛者曰:此其事有因果焉。是因果者,人所自爲,謂曰天未嘗與焉,蔑不可也。生有過去,有現在,有未來,三者首尾相銜,如鋃鐺之環,如魚網之目。禍福之至,實合前後而統計之。人徒取其當前之所遇,課其盈絀焉,固不可也。故身世苦樂之端,人皆食其所自播殖者。無無果之因,亦無無因之果。今之所享受者,不因於今,必因於昔;今之所爲作者,不果於現在,必果於未來。當其所值,如代數之積,乃合正負諸數而得其通和也。必其正負相抵,通和爲無,不數數之事也。過此則有正餘焉,有負餘焉。所謂因果者,不必現在而盡也。負之未償,將終有其償之之一日。僅以所值而可見者言之,則宜禍者或反以福,宜吉者或反以兇,而不知其通核相抵之餘,其身之尚有大負也。其伸縮盈朒之數,豈凡夫所與知者哉!自婆羅門以至喬答摩,其爲天訟直者如此。此微論決無由審其說之真妄也,就令如是,而天固何如是之不憚煩,又何所爲而爲此,則亦終不可知而已。雖然,此所謂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歟!遽斥其妄,而以鹵莽之意觀之,殆不可也。且輪迴之說,固亦本之可見之人事物理以爲推,即求之日用常行之間,亦實有其相似,此考道窮神之士,所爲樂反覆其說,而求其義之所底也。
論七 種業
理有發自古初,而歷久彌明者,其種姓之說乎?先民有云:子孫者,祖父之分身也。人聲容氣體之間,或本諸父,或稟諸母。凡薈萃此一身之中,或遠或近,實皆有其由來。且豈惟是聲容氣體而已,至於性情爲尤甚。處若是境,際若是時,行若是事,其進退取捨,人而不同者,惟其性情異耳,此非偶然而然也。其各受於先,與聲容氣體無以異也。方孩穉之生,其性情隱,此所謂儲能者也。浸假是儲能者,乃著而爲效實焉。爲明爲暗,爲剛爲柔,將見之於言行,而皆可實指矣。又過是則有牝牡之合,苟具一德,將又有他德者與之匯以深淺醨之。凡其性情,與聲容氣體者,皆經雜糅以轉致諸其胤。蓋種姓之說,由來舊矣。
顧竺乾之說,與此微有不同者。則吾人謂父母子孫,代爲相傳,如前所指。而彼則謂人有後身,不必孫、子。聲容氣體,粗者固不必傳,而性情德行,凡所前積者,則合揉劑和,成爲一物,名曰喀爾摩,又曰羯磨,譯雲種業。種業者不必專言罪惡,乃功罪之通名,善惡之公號。人惟入泥洹滅度者,可免輪迴,永離苦趣。否則善惡雖殊,要皆由此無明,轉成業識,造一切業,薰爲種子;種必有果,果復生子,輪轉生死,無有窮期,而苦趣亦與俱永。生之與苦,固不可離而二也。蓋彼欲明生類舒慘之所以不齊,而現前之因果,又不足以盡其所由然,用是不得已而有輪迴之說。然輪迴矣,使甲轉爲乙,而甲自爲甲,乙自爲乙,無一物焉以相受於其間,則又不足以伸因果之說也,於是而羯磨種業之說生焉。所謂業種自然,如惡義[①]聚者,即此義也,曰惡叉聚者,與前合揉劑和之語同意。蓋羯磨世以微殊,因夫過去矣。而現在所爲,又可使之進退,此彼學所以重薰脩之事也。薰脩證果之說,竺乾以此爲教宗,而其理則尚爲近世天演家所聚訟。夫以受生不同,與修行之得失,其人性之美惡,將由此而有擴充消長之功,此誠不誣之說。顧雲是必足以變化氣質,則尚有難言者。世固有畢生刻厲,而育子不必賢於其親;抑或終身慆淫,而生孫乃遠勝於厥祖。身則善矣,惡矣,而氣質之本然,或未嘗變也;薰脩勤矣,而果則不必證也。由是知竺乾之教,獨謂薰脩爲必足證果者,蓋使居養修行之事,期於變化氣質,乃在或然或否之間,則不徒因果之說,將無所施,而吾生所恃以自性自度者,亦從此而盡廢。而彼所謂超生死出輪迴者,又烏從以致其力乎?故竺乾新舊二教,皆有薰脩證果之言,而推其根源,則亦起於不得已也。
復案:三世因果之說,起於印度,而希臘論性諸家,惟柏拉圖與之最爲相似。柏拉圖之言曰:人之本初,與天同體,所見皆理,而無氣質之私。以有違誤,謫遣人間。既被形氣,遂迷本來。然以墮落方新,故有觸便悟,易於迷復,此有夙根人所以參理易契也。使其因悟加功,幸而明心見性,洞識本來,則一世之後,可復初位,仍享極樂。使其因迷增迷,則由賢轉愚,去天滋遠。人道既盡,乃入下生。下生之中,亦有差等。大抵善則上升,惡則下降,去初彌遠,復天愈難矣。其說如此,複意希、印兩土相近,柏氏當有沿襲而來。如宋代諸儒言性,其所云明善復初諸說,多根佛書。顧歐洲學者,輒謂柏氏所言,爲標己見,與竺乾諸教,絕不相謀。二者均無確證,姑存其說,以俟賢達取材焉。
論八 冥往
考竺乾初法,與挽近斐洛蘇非譯言愛智所明,不相懸異。其言物理也,皆有其不變者爲之根,謂之曰真、曰淨。真、淨雲者,精湛常然,不隨物轉者也。淨不可以色聲味觸接。可以色聲味觸接者,附淨髮現,謂之曰應、曰名。應、名雲者,諸有爲法,變動不居,不主故常者也。宇宙有大淨曰婆羅門,而即爲舊教之號,其分賦人人之淨曰阿德門。二者本爲同物,特在人者,每爲氣稟所拘,官骸爲囿,而嗜慾哀樂之感,又叢而爲其一生之幻妄,於是乎本然之體,乃有不可復識者矣。幻妄既指以爲真,故阿德門纏縛沉淪,迴轉生死,而末由自拔。明哲悟其然也,曰:身世既皆幻妄,而凡困苦謬辱之事,又皆生於自爲之私,則何如斷絕由緣,破其初地之爲得乎?於是則絕聖棄智,懲忿窒欲,求所謂超生死而出輪迴者,此其道無他,自吾黨觀之,直不遊於天演之中,不從事於物競之紛綸已耳。夫羯摩種業,既藉薰脩鋤治而進退之矣,凡粗濁貪慾之事,又可由是而漸消,則所謂自營爲己之深私,與夫惡死蘄生之大惑,胥可由此道焉而脫其梏也。然則世之幻影,將有時而銷;生之夢泡,將有時而破。既破既銷之後,吾阿德門之本體見,而與明通公溥之婆羅門合而爲一。此舊教之上旨,而佛法未出之前,前識之士,所用以自度之術也。顧其爲術也,堅苦刻厲,肥遯陸沈。及其道之既成,則冥然罔覺,頑爾無知。自不知者觀之,則與無明失心者無以異也。雖然,其道則自智以生,又必賴智焉以運之。譬諸爐火之家,不獨於黃白鉛汞之性,深知曉然;又必具審度之能,化合之巧,而後有以期於成而不敗也。且其事一主於人,而於天焉無所與。運如是智,施如是力,證如是果,其權其效,皆薰脩者所獨操,天無所任其功過,此正後人所謂自性自度者也。
由今觀昔,乃知彼之冥心孤往,刻意修行,誠以謂生世無所逃憂患;且苦海舟流,匪知所屆。然則馮生保世,徒爲弱喪而不知歸,而捐生蘄死,其惑未必不滋甚也。幸今者大患雖緣於有身,而是境胥由於心造,於是有姱心之術焉。凡吾所繫戀於一世,而爲是心之糾纏者,若田宅、若親愛、若禮法、若人羣,將悉取而捐之。甚至生事之必需,亦裁製抑嗇,使之僅足以存而後已。破壞窮乞,佯狂冥癡,夫如是乃超凡離羣,與天爲徒也。婆羅門之道,如是而已。
論九 真幻
迨喬答摩肇興天竺,喬答摩或作驕曇彌,或作俱譚,或作瞿曇,一音之轉。乃佛姓也。《西域記》本星名,從星立稱。代爲貴姓,後乃改爲釋迦。誓拯羣生。其宗旨所存,與舊教初不甚遠。獨至繕性反宗,所謂修阿德門以入婆羅門者,乃若與之迥別。舊教以婆羅門爲究竟,其無形體,無方相,冥滅灰搞,可謂至矣。而自喬答摩觀之,則以爲僞道魔宗,人入其中,如投羅網。蓋婆羅門雖爲玄同止境,然但使有物尚存,便可墮入輪轉。舉一切人天苦趣,將又熾然而興。必當並此無之,方不授權於物。此釋迦氏所爲迥絕恆蹊,都忘言議者也。往者希臘智者,與挽近西儒之言性也,曰:一切世法,無真非幻,幻還有真。何言乎無真非幻也?山河大地,及一切形氣思慮中物,不能自有,賴覺知而後有。見盡色絕,聞塞聲亡。且既賴覺而存,則將緣官爲變,目勞則看朱成碧,耳病則蟻鬥疑牛。相固在我,非著物也,此所謂無真非幻也。何謂幻還有真?今夫與我接者,雖起滅無常,然必有其不變者以爲之根,乃得所附而著,特舍相求實,舍名求淨,則又不得見耳。然有實因,乃生相果。故無論粗爲形體,精爲心神,皆有其真且實者不變長存,而爲是幻且虛者之所主。是知造化必有真宰,字曰上帝;吾人必有真性,稱曰靈魂,此所謂幻還有真也。前哲之說,可謂精矣!
然須知人爲形氣中物,以官接象,即意成知,所瞭然者,無法非幻已耳。至於幻還有真與否,則斷斷乎不可得而明也。前人已雲:舍相求實,不可得見矣。可知所謂真實,所謂不變長存之主,若舍其接時生心者以爲言,則亦無從以指實。夫所謂跡者履之所出,不當以跡爲履,固也,而如履之卒不可見何?所云見果知因者,以他日嘗見是因,從以是果故也。今使從元始以來,徒見有果,未嘗見因,則因之存亡,又烏從察?且即謂事止於果,未嘗有因,如挽近比圭黎所主之說者,又何所據以排其說乎?名學家穆勒氏喻之曰:今有一物於此,視之澤然而黃,臭之鬱然而香,撫之攣然而員,食之滋然而甘者,吾知其爲橘也。設今去其澤然黃者,而無施以他色;奪其鬱然香者,而無畀以他臭;毀其攣然員者,而無賦以他形;絕其滋然甘者,而無予以他味,舉凡可以根塵接者,皆褫之而無被以其他,則是橘所餘留爲何物耶?名相固皆妄矣,而去妄以求其真,其真又不可見,則安用此茫昧不可見者,獨寶貴之以爲性真爲哉?故曰幻之有真與否,斷斷乎不可知也。雖然,人之生也,形氣限之,物之無對待而不可以根塵接者,本爲思議所不可及。是故物之本體,既不敢言其有,亦不得遽言其無。故前者之說,未嘗固也,懸揣微議,而默於所不可知。獨至釋迦,乃高唱大呼,不獨三界四生,人天魔龍,有識無識,凡法輪之所轉,皆取而名之曰幻。其究也,至法尚應舍,何況非法。此自有說理以來,了盡空無,未有如佛者也。
復案:此篇及前篇所詮觀物之理,最爲精微。初學於名理未熟,每苦難於猝喻,顧其論所關甚巨。自希臘倡說以來,至有明嘉靖、隆、萬之間,其說始定。定而後新學興,此西學絕大關鍵也。鄙人譾陋,纔不副識,恐前後所翻,不足達作者深恉,轉貽理障之譏。然茲事體大,所願好學深思之士,反覆勤求,期於必明而後措,則繼今觀理,將有庖丁解牛之樂,不敢憚煩,謹爲更敷其旨。法人特嘉爾者,生於一千五百九十六年。少羸弱,而絕穎悟。從耶穌會神父學,聲入心通,長老驚異。每設疑問,其師輒窮置對。目睹世道晦盲,民智僿野,而束教囿習之士,動以古義相劫特,不察事理之真實。於是倡尊疑之學,著《道術新論》,以剽擊舊教。曰:“吾所自任者無他,不妄語而已。理之未明,雖刑威當前,不能諱疑而言信也。學如建大屋然,務先立不可撼之基。客土浮虛,不可任也。掘之穿之,必求實地。有實地乎,事基於此;無實地乎,亦期瞭然。今者吾生百觀,隨在皆妄;古訓成說,彌多失真,雖證據紛綸,滋偏蔽耳。藉思求理,而波謬之累,即起于思;即識尋真,而迷罔之端,乃由於識。事蹟固顯然也,而觀相乃互乖;耳目固最切也,而所告或非實。夢妄也,方其未覺,即同真覺;真矣,安知非夢妄名覺?舉畢生所涉之塗,一若有大魅焉,常以熒惑人爲快者。然則吾生之中,果何事焉,必無可疑,而可據爲實乎?原始要終,是實非幻者,惟‘意’而已。何言乎惟‘意’爲實乎?蓋‘意’有是非,而無真妄。疑‘意’爲妄者,疑復是‘意’,若曰無‘意’,則亦無疑。故曰惟‘意’無幻,無幻故常住。吾生終始,一‘意’境耳。積‘意’成我,‘意’自在,故我自在。非我可妄,我不可妄,此所謂真我者也。”特嘉爾之說如此。
後二百餘年,赫胥黎講其義曰:“世間兩物,曰我、非我。非我名物,我者此心。心物之接,由官覺相,而所覺相,是‘意’非物。‘意’物之際,常隔一塵。物因‘意’果,不得逕同。故此一生,純爲意境。特氏此語,既非奇創,亦非艱深。人倘凝思,隨在自見。設有圓赤石子一枚於此,持示衆人,皆雲見其赤色,與其員形,其質甚堅,其數只一。赤、員、堅、一,合成此物,備具四德,不可暫離。假如今雲,此四德者,在汝意中,初不關物,衆當大怪,以爲妄言。雖然,試思此赤色者,從何而覺?乃由太陽,於最清氣名伊脫者,照成光浪,速率不同,射及石子,餘浪皆入,獨一浪者不入,反射而入眼中,如水晶盂,攝取射浪,導向眼簾。眼簾之中,腦絡所會,受此激盪,如電報機,引達入腦,腦中感變,而知赤色。假使於今石子不變,而是諸緣,如光浪速率,目晶眼簾,有一異者,斯人所見,不成爲赤,將見他色。人有生而病眼,謂之色盲不能辨色。人謂紅者,彼皆謂綠。又用乾酒調鹽,燃之暗室,則一切紅物皆成灰色,常人之面,皆若死灰。每有一物當前,一人謂紅,一人謂碧。紅碧二色,不能同時而出一物,以是而知色從覺變,謂屬物者,無有是處。所謂員形,亦不屬物,乃人所見,名爲如是。何以知之?假使人眼外晶,變其珠形,而爲員柱,則諸員物,皆當變形。至於堅脆之差,乃由筋力。假使人身筋力,增一百倍,今所謂堅,將皆成脆。而此石子,無異饅首。可知堅性,亦在所覺。赤、員與堅,是三德者,皆由我起。所謂一數,似當屬物,乃細審之,則亦由覺。何以言之?是名一者,起於二事,一由目見,一由觸知,見、觸會同,定其爲一。今手石子,努力作對眼觀之,則在觸爲一,在見成二。又以常法觀之,而將中指交於食指,置石交指之間,則又在見爲獨,在觸成雙。今若以官接物,見、觸同重,前後互殊,孰爲當信?可知此名一者,純意所爲,於物無與。即至物質,能隔閡者,久推屬物,非憑人意。然隔閡之知,亦由見、觸,既由見、觸,亦本人心。由是總之,則石子本體,必不可知。吾所知者,不逾意識,斷斷然矣。惟‘意’可知,故惟‘意’非幻。此特嘉爾積‘意’成我之說,所由生也。非不知必有外因,始生內果。然因同果否,必不可知。所見之影,即與本物相似可也。抑因果互異,猶鼓聲之與擊鼓人,亦無不可。是以人之知識,止於意驗相符。如是所爲,已足生事。復案:此莊子所以雲心止於符也。更騖高遠,真無當也。夫只此意驗之符,則形氣之學貴矣。此所以自特嘉爾以來,格物致知之事興,而古所云心性之學微也。”然今人自有心性之學,特與古人異耳。
論十 佛法
夫雲一切世間,人天地獄,所有神魔人畜,皆在法輪中轉,生死起滅,無有窮期,此固婆羅門之舊說。自喬答摩出,而後取羣實而皆虛之。一切有爲,胥由心造。譬如逝水,或迴旋成齊,或跳蕩爲汩,倏忽變現,因盡果銷。人生一世間,循業發現,正如縶犬於株,圍繞躑躅,不離本處。總而言之,無論爲形爲神,一切無實無常。不特存一己之見,爲纏著可悲,而即身以外,所可把玩者,果何物耶?今試問方是之時,前所謂業種羯摩,則又何若?應之曰:羯摩固無恙也。蓋羯摩可方慈氣,其始在慈石也,俄而可移之入鋼,由鋼又可移之入鎘,展轉相過,而皆有吸鐵之用。當其寓於一物之時,其氣力之醇醨厚薄,得以術而增損聚散之,亦各視其所遭逢,以爲所受淺深已耳。是以羯摩果業,隨境自修,彼是轉移,綿延無已。
顧世尊一大事因緣,正爲超出生死,所謂廓然空寂,無有聖人,而後爲幻夢之大覺。大覺非他,涅槃是已。然涅槃究義云何?學者至今,莫爲定論。不可思議,而後成不二門也。若取其粗者詮之,則以無慾、無爲、無識、無相,湛然寂靜,而又能仁爲歸。必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而後羯摩不受輪轉,而愛河苦海,永息迷波,此釋道究竟也。此與婆羅門所證聖果,初若相似,而實則夐乎不同。至於薰脩自度之方,則舊教以刻厲爲真修,以嗜慾爲稂莠。佛則又不謂然,目爲揠苗助長,非徒無益,抑且害之。彼以爲爲道務澄其源,苟不揣其本,而惟末之齊,即斷毀支體,摩頂放踵,爲益幾何?故欲絕惡根,須培善本;善本既立,惡根自除。道在悲智兼大,以利濟羣生,名相兩忘,而淨修三業。質而言之,要不外塞物競之流,絕自營之私,而明通公溥,物我一體而已矣。自營未嘗不爭,爭則物競興,而輪迴無以自免矣。婆羅門之道爲我,而佛反之以兼愛。此佛道徑塗,與舊教雖同,其堅苦卓厲,而用意又迥不相侔者也。此其一人作則,而萬類從風,越三千歲而長存,通九重譯而彌遠。自生民神道設教以來,其流傳廣遠,莫如佛者,有由然矣。恆河沙界,惟我獨尊,則不知造物之有宰;本性圓融,周遍法界,則不信人身之有魂;超度四流,大患永滅,則長生久視之蘄,不僅大愚,且爲罪業。禱頌無所用也,祭祀匪所歆也,舍自性自度而外,無它術焉。無所服從,無所爭競,無所求助於道外衆生,寂曠虛寥,冥然孤往。其教之行也,合五洲之民計之,望風承流,居其少半。雖今日源遠流雜,漸失清淨本來,然較而論之,尚爲地球中最大教會也。嗚呼!斯已奇爾。
復案:“不可思議”四字,乃佛書最爲精微之語。中經稗販妄人,濫用率稱,爲日已久,致漸失本意,斯可痛也。夫“不可思議”之雲,與雲“不可名言”、“不可言喻”者迥別,亦與雲“不能思議”者大異。假如人言見奇境怪物,此謂“不可名言”;又如深喜極悲,如當身所覺,如得心應手之巧,此謂“不可言喻”;又如居熱地人,生未見冰,忽聞水上可行,如不知通吸力理人,初聞地員對足底之說,茫然而疑,翻謂世間無此理實,告者妄言,此謂“不能思議”。至於不可思議之物,則如雲世間有圓形之方,有無生而死,有不質之力,一物同時能在兩地諸語,方爲“不可思議”。此在日用常語中,與所謂謬妄違反者,殆無別也。然而談理見極時,乃必至不可思議之一境,既不可謂謬,而理又難知,此則真佛書所謂“不可思議”。而“不可思議”一言,專爲此設者也。佛所稱涅槃,即其不可思議之一。他如理學中不可思議之理,亦多有之。如天地元始,造化真宰,萬物本體是已。至於物理之不可思議,則如宇如宙。宇者,太虛也;莊子謂之有實而無夫處。處,界域也。謂其有物而無界域,有內而無外者也。宙者,時也。莊子謂之有長而無本剽。剽,末也。謂其有物而無起訖也。二皆甚精界說。他如萬物質點,動靜真殊,力之本始,神思起訖之倫,雖在聖智,皆不能言,此皆真實不可思議者。
今欲敷其旨,則過於奧博冗長,姑舉其凡,爲涅槃起例而已。涅槃者,蓋佛以謂三界諸有爲相,無論自創創他,皆暫時訢合成觀,終於消亡。而人身之有,則以想愛同結,聚幻成身。世界如空華,羯摩如空果,世世生生,相續不絕,人天地獄,各隨所修。是以貪慾一捐,諸幻都滅。無生既證,則與生俱生者,隨之而盡,此涅槃最淺義諦也。然自世尊宣揚正教以來,其中聖賢,於泥洹皆不著文字言說,以爲不二法門,超諸理解。豈曰無辨,辨所不能言也。然而津逮之功,非言不顯,苟不得已而有云,則其體用固可得以微指也。一是涅槃爲物,無形體,無方相,無一切有爲法。舉其大意言之,固與寂滅真無者,無以異也。二是涅槃寂不真寂,滅不真滅。假其真無,則無上正偏知之名,烏從起乎?此釋迦牟尼所以譯爲空寂而兼能仁也。三是涅槃湛然妙明,永脫苦趣,福慧兩足,萬累都捐,斷非未證斯果者所及知、所得喻,正如方勞苦人,終無由悉息肩時情況。故世人不知,以謂佛道若究竟滅絕空無,則亦有何足慕。而智者則知,由無常以入長存,由煩惱而歸極樂,所得至爲不可言喻。故如渴馬奔泉,久客思返,真人之慕,誠非凡夫所與知也。涅槃可指之義如此。第其所以稱“不可思議”者,非必謂其理之幽渺難知也。其不可思議,即在寂不真寂,滅不真滅二語。世界何物乃爲非有非非有耶?譬之有人,真死矣,而不可謂死,此非天下之違反而至難著思者耶!故曰“不可思議”也。
此不徒佛道爲然,理見極時,莫不如是。蓋天下事理,如木之分條,水之分派,求解則追溯本源。故理之可解者,在通衆異爲一同,更進則此所謂同,又成爲異,而與他異通於大同。當其可通,皆爲可解。如是漸進,至於諸理會歸最上之一理,孤立無對,既無不冒,自無與通。無與通則不可解,不可解者,不可思議也。此所以毗耶一會,文殊師利菩薩,唱不二法門之旨,一時三十二說皆非。獨淨名居士不答一言,斯爲真喻。何以故?不二法門與思議解說二義相滅,不可同稱也。其爲“不可思議”真實理解,而淺者乃視爲幽夐迷罔之詞,去之遠矣。
論十一 學派
今若舍印度而漸迤以西,則有希臘、猶大、義大利諸國,當姬漢之際,迭爲聲明文物之邦。說者謂彼都學術,與亞南諸教,判然各行,不相祖述。或則謂西海所傳,盡屬東來舊法,引緒分支。二者皆一偏之論,而未嘗深考其實者也。爲之平情而論,乃在折中二說之間。蓋歐洲學術之興,亦如其民之種族,其始皆自伊蘭舊壤而來。迨源遠支交,新知踵出,則冰寒於水,自然度越前知。今觀天演學一端,即可思而得其理矣。希臘文教,最爲昌明。其密理圖學者,皆識斯義,而伊匪蘇之額拉吉來圖爲之魁。額拉生年,與身毒釋迦之時,實爲相接。潭思著論,精旨微言,號爲難讀。挽近學者,乃取其殘缺,熟考而精思之,乃悟今茲所言,雖誠益密益精,然大體所存,固已爲古人所先獲。即如此論首篇,所引濯足長流諸喻,皆額拉氏之緒言。但其學苞六合,闡造化,爲數千年格致先聲,不齗齗於民生日用之間,修己治人之事。洎夫數傳之後,理學慮塗,輻輳雅典。一時明哲,鹹殫思於人道治理之中,而以額拉氏爲窮高鶩遠矣。此雖若近思切問,有鞭闢向裏之功,而額拉氏之體大思精,所謂檢押大宇,隠括萬類者,亦隨之而不可見矣。蓋中古理家蘇格拉第與柏拉圖師弟二人,最爲超特。顧彼於額拉氏之緒論遺文,知之轉不若吾後人之親切者。學術之門庭各異,則雖年代相接,未必能相知也。蘇格氏之大旨,以爲天地六合之大,事極廣遠,理復繁賾,決非生人智慮之所能周。即使窮神竭精,事亦何裨於日用。所以存而不論,反以求諸人事交際之間,用以期其學之翔實。獨不悟理無間於小大,苟有倫脊對待,則皆爲學問所可資。方其可言,不必天難而人易也。至於無對,雖在近習,而亦有難窺者矣。是以格致實功,恆在名理氣數之間,而絕口不言神化。彼蘇格氏之學,未嘗諱神化也,而轉病有倫脊可推之物理爲高遠而置之。名爲崇實黜虛,實則捨全而事偏,求近而遺遠。此所以不能引額拉氏未竟之緒,而大有所明也。夫薄格致氣質之學,以爲無關人事,而專以修己治人之業,爲切要之圖者,蘇格氏之宗旨也。此其道,後之什匿克宗用之。厭惡世風,刻苦勵行,有安得臣、知阿真尼爲眉目。再傳之後,有雅裏大德勒崛起馬基頓之南。察其神識之所周,與其解悟之所入,殆所謂超凡入聖,淩鑠古今者矣。然尚不知物化遷流,宇宙悠久之論,爲前識所已言。故額拉氏,爲天演學宗。其滴髓真傳,前不屬於蘇格拉第,後不屬之雅裏大德勒。二者雖皆當代碩師,而皆無與於此學。傳衣所託,乃在德謨吉利圖也。顧其時民智尚未宏開,阿伯智拉所倡高言,未爲衆心之止。直至斯多噶之徒出,乃大闡徑塗,上接額拉氏之學。天演之說,誠當以此爲中興,條理始終,釐然具備矣。
獨是學經傳授,無論見知私淑,皆能漸失本來。緣學者各奮其私,迻傳失實,不獨奪其所本有,而且羼以所本無。如斯多噶所持造物真宰之說,則其尤彰明較著者也。原夫額拉之論,彼以火化爲宇宙萬物根本,皆出於火,皆入於火;由火生成,由火毀滅。遞劫盈虛,週而復始,又常有定理大法焉以運行之。故世界起滅,成敗循還,初不必有物焉,以綱維張弛之也。自斯多噶之徒興,於是宇宙冥頑,乃有真宰,其德力無窮,其悲智兼大,無所不在,無所不能。不仁而至仁,無爲而體物;孕太極而無對,窅然居萬化之先,而永爲之主。此則額拉氏所未言,而純爲後起之說也。
復案:密理圖舊地,在安息今名小亞細亞。西界。當春秋昭、定之世,希臘全盛之時,跨有二洲。其地爲一大都會,商賈輻輳,文教休明。中爲波斯所侵,至戰國時,羅馬漸盛,希臘稍微,而其地亦廢,在今斯沒爾拿地南。
伊匪蘇舊壤,亦在安息之西。商辛、周文之時,希臘建邑於此,有祠宇,祀先農神知安那最著號。周顯王十三年,馬基頓名王亞烈山大生日,伊匪蘇災,四方佈施,雲集山積,隨復建造,壯麗過前,爲南懷仁所稱宇內七大工之一。後屬羅馬,耶穌之徒波羅宣景教於此。曹魏景元、鹹熙間,先農之祠又毀。自茲厥後,其地寢廢。突厥興,尚取其材以營君士但丁焉。
額拉吉來圖,生於周景五十年,爲歐洲格物初祖。其所持論,前人不知重也。今乃愈明,而爲之表章者日衆。按額拉氏以常變言化,故謂萬物皆在已與將之間,而無可指之今。以火化爲天地祕機,與神同體,其說與化學家合。又謂人生而神死,人死而神生,則與漆園彼是方生之言若符節矣。
蘇格拉第,希臘之雅典人。生週末元、定之交,爲柏拉圖師。其學以事天修已、忠國愛人爲務,精闢肫摯,感人至深,有歐洲聖人之目。以不信舊教,獨守真學,於威烈王二十二年,爲雅典王坐以非聖無法殺之,天下以爲冤。其教人無類,無著作。死之後,柏拉圖爲之追述言論,紀事蹟也。
柏拉圖一名雅裏大各,希臘雅典人。生於週考五〔王〕十四年,壽八十歲,儀形魁碩。希臘舊俗,庠序間極重武事,如超距、搏躍之屬,而雅裏大各稱最能,故其師字之曰柏拉圖。柏拉圖漢言駢脅也。折節爲學,善歌詩,一見蘇格拉第,聞其言,盡棄舊學,從之十年。蘇以非罪死,柏拉圖爲訟其冤。黨人讐之,乃棄鄉里,往遊埃及,求師訪道十三年。走義大利,盡交羅馬賢豪長者。論議觸其王諱,爲所賣爲奴,主者心知柏拉圖大儒,釋之。歸雅典,講學於亞克特美園。學者裹糧挾贄,走數千裏,從之問道。今泰西太學,稱亞克特美,自柏拉圖始。其著作多稱師說,雜出己意。其文體皆主客設難,至今人講誦弗衰。精深微妙,善天人之際。爲人制行純懿,不媿其師。故西國言古學者,稱蘇、柏。
什匿克者,希臘學派名,以所居射圃而著號。倡其學者,乃蘇格拉第弟子名安得臣者。什匿克宗旨,以絕欲遺世,克己勵行爲歸。蓋類中土之關學,而質確之餘,雜以任達,故其流極,乃貧賤驕人,窮丐狂倮,谿刻自處,禮法蕩然。相傳安得臣常以一木器自隨,坐臥居起,皆在其中。又好對人露穢,白晝持燭,遍走雅典,人詢其故,曰:吾覓遍此城,不能得一男子也。
斯多噶者,亦希臘學派名,昉於週末考、顯間。而芝諾稱祭酒,以市樓爲講學處。雅典人呼城闉爲斯多亞,遂以是名其學。始於希臘,成於羅馬,而大盛於西漢時。羅馬著名豪傑,皆出此派,流風廣遠,至今弗衰。歐洲風尚之成,此學其星宿海也,以格致爲修身之本。其教人也,尚任果,重犯難,設然諾,貴守義相死,有不苟榮不幸生之風。西人稱節烈不屈男子曰斯多噶,蓋所從來舊矣。
雅裏大德勒此名多與雅裏大各相混,雅裏大各乃其師名耳。者,柏拉圖高足弟子,而馬基頓名王亞烈山大師也。生周安王十八年,壽六十二歲。其學自天算格物,以至心性、政理、文學之事,靡所不賅。雖導源師說,而有出藍之美。其言理也,分四大部:曰理、曰性、曰氣,而最後曰命,推此以言天人之故。蓋自西人言理以來,其立論樹義,與中土儒者所明[①]最爲相近者,雅里氏一家而已。元、明以前,新學未出,泰西言物性、人事、天道者,皆折中於雅里氏。其爲學者崇奉篤信,殆與中國孔子侔矣。洎有明中葉,柏庚起英,特嘉爾起法,倡爲實測內籀之學,而奈端、加理列倭、哈爾維諸子,踵用其術,因之大有所明,而古學之失日著。譤者引繩排根,矯枉過直,而雅里氏二千年之焰,幾乎熄矣。百年以來,物理益明,平陂往復,學者乃澄識平慮,取雅裏舊籍考而論之,別其蕪纇,載其菁英,其真乃出,而雅里氏之精旨微言,卒以不廢。嗟乎!居今思古,如雅裏大德勒者,不可謂非聰穎特達,命世之才也。
德謨吉利圖者,希臘之亞伯地拉人,生春秋魯、衰間。德謨善笑,而額拉吉來圖好哭,故西人號額拉爲哭智者,而德謨爲笑智者,猶中土之阮嗣宗、陸士龍也。家雄於財,波斯名王綽克西斯至亞伯地拉時,其家款王及從者甚隆謹。綽克西斯去,留其傅馬支,古神巫號。教主人子,即德謨也。德謨幼穎敏,盡得其學,復從之遊埃及、安息、猶大諸大邦,所見聞廣。及歸,大爲國人所尊信,號前知。野史稗官,多言德謨神異,難信。其學以覺意無妄,而見塵非真爲旨,蓋已爲特嘉爾嚆矢矣。又黜四大之說,以莫破質點言物,此則質學種子,近人達爾敦演之,而爲化學始基雲。
論十二 天難
自來學術相承,每有發端甚微,而經歷數傳,事效遂鉅者,如斯多噶創爲上帝宰物之言是已。夫茫茫天壤,既有一至仁極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所不往、無所不在之真宰,以彌綸施設於其間,則謂宇宙有真惡,業已不可;謂世界有不可彌之缺陷,愈不可也。然而吾人內審諸身心之中,外察諸物我之際,覺覆載徒寬,乃無所往而可離苦趣。今必謂世界皆妄非真,則苦樂固同爲幻相。假世間尚存真物,則憂患而外,何者爲真?大地摶摶,不徒惡業熾然,而且缺陷分明,彌縫無術。孰居無事而推行是?質而叩之,有無可解免者矣。雖然,彼斯多噶之徒不謂爾也。吉里須布曰:一教既行,無論其宗風謂何,苟自其功分趣數而觀之,皆可言之成理。故斯多噶之爲天訟直也,一則曰天行無過;二則曰禍福倚伏,患難玉成;三則曰威怒雖甚,歸於好生。此三說也,不獨深信於當年,實且張皇於後葉,臚諸簡策,布在風謠,振古如茲,垂爲教要。
往者樸伯英國詩人。以韻語賦《人道篇》數萬言,其警句雲:“元宰有祕機,斯人特未悟。世事豈偶然,彼蒼審措注。乍疑樂律乖,庸知各得所。雖有偏診災,終則其利博。寄語傲慢徒,慎勿輕毀詛。一理今分明,造化原無過。”如前數公言,則從來無不是上帝是已。上帝固超乎是不是而外,即庸有是不是之可論,亦必非人類所能知。但即樸伯之言而核之,覺前六語誠爲精理名言,而後六語則考之理實,反之吾心,有蹇蹇乎不相比附者。雖用此得罪天下,吾誠不能已於言也。蓋謂惡根常含善果,福地乃伏禍胎,而人常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夫寧不然。但憂患之所以生,爲能動心忍性,增益不能故也;爲操危慮深者,能獲德慧術知故也。而吾所不解者,世間有人非人,無數下生,雖空乏其身,拂亂所爲,其能事決無由增益;雖極茹苦困殆,而安危利菑,智慧亦無從以進。而高高在上者,必取而空乏、拂亂、茹苦、困殆之者,則又何也?若謂此下愚蟲豸,本彼蒼所不愛惜雲者,則又如前者至仁之說何?且上帝既無不能矣,則創世成物之時,何不取一無災、無害、無惡業、無缺陷之世界而爲之,乃必取一憂患從橫、水深火烈如此者,而又造一切有知覺、能別苦樂之生類,使之備嘗險阻於其間,是何爲者?嗟嗟!是蒼蒼然穹爾而高者,果不可問耶?不然,使致憾者明目張膽,而詢其所以然,吾恐芝諾、樸柏之論,自號爲天訟直者,亦將窮於置對也。事自有其實,理自有其平,若徒以貴位尊勢,箝制人言,雖帝天之尊,未足以厭其意也。且徑謂造物無過,其爲語病尤深。蓋既名造物,則兩間所有,何一非造物之所爲。今使世界已誠美備,無可復加,則安事斯人畢生胼胝,舉世勤劬,以求更進之一境?計惟有式飲庶幾。式食庶幾,芸芸以生,泯泯以死。今日之世事,已無足與治;明日之世事,又莫可誰何。是故用斯多噶、樸柏之道,勢必願望都灰,修爲盡絕,使一世潰然萎然,成一伊壁鳩魯之豕圈而後可。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勢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也。
復案:伊壁鳩魯,亦額裏思人。柏拉圖死七年,而伊生於阿底加。其學以懲忿瘠欲,遂生行樂爲宗,而仁智爲之輔。所講名理治化諸學,多所發明,補前人所未逮。後人謂其學專主樂生,病其恣肆,因而有豕圈之誚。猶中土之譏楊、墨,以爲無父無君,等諸禽獸。門戶相非,非其實也。實則其教清淨節適,安遇樂天,故能爲古學一大宗,而其說至今不墜也。
論十三 論性
吾嘗取斯多噶之教,與喬答摩之教,較而論之,則喬答摩悲天閔人,不見世間之真美;而斯多噶樂天任運,不睹人世之足悲。二教雖均有所偏,而使二者必取一焉,則斯多噶似爲差樂。但不幸生人之事,欲忘世間之真美易,欲不睹人世之足悲難。禍患之叩吾閽,與娛樂之踵吾門,二者之聲孰厲?削艱虞之陳跡,與去歡忻之舊影,二者之事孰難?黠者縱善自寬,而至剝膚之傷,斷不能破涕以爲笑,徒矜作達,何補真憂。斯多噶以此爲第一美備世界。美備則誠美備矣,而無如居者之甚不便何也。又爲斯多噶之學者曰:“率性以爲生。”斯言也,意若謂人道以天行爲極則,宜以人學天也。此其言據地甚高,後之用其說者,遂有們然不顧一切之概,然其道又未必能無弊也。前者吾爲導言十餘篇,於此嘗反覆而覙縷之矣。誠如斯多噶之徒言,則人道固當扶強而抑弱,重少而輕老,且使五洲殊種之民,至今猶巢居鮮食而後可。何則?天行者,固無在而不與人治相反者也。
然而以斯多噶之言爲妄,則又不可也。言各有攸當,而斯多噶設爲斯言之本旨,恐又非後世用之者所盡知也。夫性之爲言,義訓非一。約而言之,凡自然者謂之性,與生俱生者謂之性。故有曰萬物之性,火炎、水流、鳶飛、魚躍是已;有曰生人之性,心知、血氣、嗜慾、情感是已。然而生人之性,有其粗且賤者,如飲食男女,所與含生之倫同具者也;有其精且貴者,如哀樂羞惡,所與禽獸異然者也。按哀樂羞惡,禽獸亦有之,特始見端而微眇難見耳。而是精且貴者,其賦諸人人,尚有等差之殊;其用之也,亦常有當否之別。是故果敢辯慧貴矣,而小人或以濟其姦;喜怒哀樂精矣,而常人或以傷其德。然則吾人性分之中,貴之中尚有貴者,精之中尚有精者。有物渾成,字曰清淨之理。人惟具有是性,而後有以超萬有而獨尊,而一切治功教化之事以出。有道之士,能以志帥氣矣,又能以理定志,而一切雲爲動作,胥於此聽命焉,此則斯多噶所率爲生之性也。自人有是性,乃能與物爲與,與民爲胞,相養相生,以有天下一家之量。然則是性也,不獨生之所恃以爲靈,實則羣之所恃以爲合;教化風俗,視其民率是性之力不力以爲分。故斯多噶又名此性曰羣性。蓋惟一羣之中,人人以損己益羣,爲性分中最要之一事,夫而後其羣有以合而不散,而日以強大也。
復案:此篇之說,與宋儒之言性同。宋儒言天,常分理氣爲兩物。程子有所謂氣質之性。氣質之性,即告子所謂生之謂性,荀子所謂惡之性也。大抵儒先言性,專指氣而言則惡之,專指理而言則善之,合理氣而言者則相近之,善惡混之,三品之,其不同如此。然惟天降衷有矣,而亦生民有欲,二者皆天之所爲。古“性”之義通“生”,三家之說,均非無所明之論也。朱子主理居氣先之說,然無氣又何從見理?赫胥黎氏以理屬人治,以氣屬天行,此亦自顯諸用者言之。若自本體而言,亦不能外天而言理也,與宋儒言性諸說參觀可耳。
論十四 矯性
天演之學,發端於額拉吉來圖,而中興於斯多噶。然而其立教也,則未嘗以天演爲之基。自古言天之家,不出二途:或曰是有始焉,如景教《舊約》所載創世之言是已。有曰是常如是,而未嘗有始終也。二者雖斯多噶言理者所弗言,而代以天演之說。獨至立教,則與前二家未嘗異焉。蓋天本難言,況當日格物學淺,斯多噶之徒,意謂天者,人道之標準,所貴乎稱天者,將體之以爲道德之極隆,如前篇所謂率性爲生者。至於天體之實,二儀之所以位,混沌之所由開,雖好事者所樂知,然亦何關人事乎?故極其委心任運之意,其蔽也,乃徒見化工之美備,而不睹天運之疾威,且不悟天行人治之常相反。今夫天行之與人治異趨,觸目皆然,雖欲美言粉飾無益也。自吾所身受者觀之,則天行之用,固常假手於粗且賤之人心,而未嘗誘衷於精且貴之明德。常使微者愈微,危者愈危。故彼教至人,亦知欲證賢關,其功行存乎矯拂,必絕情塞私,直至形若搞木,心若死灰而後可。當斯之時,情固存也,而必不可以搖其性。云爲動作,必以理爲之依。如是緜緜若存,至於解脫形氣之一日,吾之靈明,乃與太虛明通公溥之神,合而爲一。是故自其後而觀之,則天竺、希臘兩教宗,乃若不謀而合。特精而審之,則斯多噶與舊教之婆羅門爲近。而亦微有不同者,婆羅門以苦行窮乞,爲自度梯階,而斯多噶未嘗以是爲不可少之功行。然則是二土之教,其始本同,其繼乃異,而風俗人心之變,即出於中,要之其終,又未嘗不合。讀印度四韋陀之詩,與希臘鄂謨爾之什,皆豪壯輕俠,目險巇爲夷塗,視戰鬥爲樂境。故其詩曰:“風雷晴美日,欣受一例看。”當其氣之方盛壯也,勢若與鬼神天地爭一旦之命也者。不數百年後,文治既興,粗豪漸泯,藐彼後賢,乃忽然盡喪其故。跳脫飛揚之氣,轉以爲憂深慮遠之風。悲來悼往之意多,而樂生自憙之情減。其沉毅用壯,百折不回之操,或有加乎前,而羣知趨營前猛之可悼。於是斂就新懦,謂天下非勝物之爲難,其難勝者,即在於一已。精銳英雄,迴向折節,寤寐誠求,耑歸大道。提婆、殑伽兩水之旁,先覺之疇,如出一轍,鹹曉然於天行之太勁,非脫屣世務,抖擻精修,將歷劫沉淪,莫知所屆也。悲夫!
復案:此篇所論,雖專言印度、希臘古初風教之同異,而其理則與國種盛衰強弱之所以然,相爲表裏。蓋生民之事,其始皆敦龐僿野,如土番猺獠,名爲野蠻。洎治教粗開,則武健俠烈、敢鬥輕死之風競。如是而至變質尚文,化深俗易,則良懦儉嗇、計深慮遠之民多。然而前之民也,內雖不足於治,而種常以強;其後之民,則卷婁濡需,黠詐惰窳,易於馴伏矣。然而無恥尚利,貪生守雌,不幸而遇外讎,驅而縻之,猶羊豕耳。不觀之《詩》乎?有《小戎》、《駟驖》之風,而秦卒以並天下。《蟋蟀》、《葛屨》、《伐檀》、《碩鼠》之詩作,則唐、魏卒底於亡。周秦以降,與戎狄角者,西漢爲最,唐之盛時次之,南宋最下。論古之士,察其時風俗政教之何如,可以得其所以然之故矣。至於今日,若僅以教化而論,則歐洲中國,優劣尚未易言。然彼其民,設然諾[①],貴信果,重少輕老,喜壯健無所屈服之風;即東海之倭,亦輕生尚勇,死黨好名,與震旦之民大有異。嗚呼!隱憂之大,可勝言哉!
論十五 演惡
意者四千餘年之人心不相遠乎?學術如廢河然,方其廢也,介然兩厓之間,浩浩平沙,莽莽黃蘆而止耳。迨一日河復故道,則依然曲折委蛇,以達於海。天演之學猶是也。不知者以爲新學,究切言之,則大抵引前人所已廢也。今夫明天人之際,而標爲教宗者,古有兩家焉:一日閔世之教,婆羅門、喬答摩、什匿克三者是已。如是者彼皆以國土爲危脆,以身世爲夢泡;道在苦行真修,以期自度於塵劫。雖今之時,不乏如此人也。國家禁令嚴,而人重於違俗[②],不然,則桑門壞色之衣,比邱乞食之缽,什匿克之蓬累帶索,木器自隨,其忍爲此態者,獨無徒哉?又其一曰樂天之教,如斯多噶是已。彼則以世界爲天園,以造物爲慈母;種物皆日蒸於無疆,人道終有時而極樂;虎狼可化爲羊也,煩惱究觀皆福也。道在率性而行,聽民自由,而不加以天閼。雖今之時,愈不乏如此人也。前去四十餘年,主此說以言治者最衆,今則稍稍衰矣。合前二家之論而折中之,則世固未嘗皆足閔,而天又未必皆可樂也。
夫生人所歷之程,哀樂亦相半耳。彼畢生不遇可忻之境,與由來不識何事爲可悲者,皆居生人至少之數,不足據以爲程者也。復案:赫胥黎氏此語,最蹈談理膚澤之弊,不類智學家言,而於前二氏之學去之遠矣。試思所謂哀樂相半諸語,二氏豈有不知,而終不爾雲者,以道眼觀一切法,自與俗見不同。赫氏此語,取媚淺學人,非極摯之論也。善夫先民之言曰:天分雖誠有限,而人事亦足有功;善固可以日增,而惡亦可以代減。天既予人以自輔之權能,則練心繕性,不徒可以自致於最宜,且右挈左提,嘉與宇內共躋美善之途[①],使天行之威日殺,而人人有以樂業安生者,固斯民最急之事也。格物致知之業,無論氣質名物、修齊治平,凡爲此而後有事耳。至於天演之理,凡屬兩間之物,固無往而弗存,不得謂其顯於彼而微於此。是故近世治羣學者,知造化之功,出於一本;學無大小,術不互殊。本之降衷固有之良,演之致治雍和之極,根荄華實,釐然備具,又皆有條理之可尋,誠犁然有當於人心,不可以旦莫之言廢也。雖然,民有秉彝矣,而亦天生有欲。以天演言之,則善固演也,惡亦未嘗非演。若本天而言,則堯、桀、夷、蹠,雖義利懸殊,固同爲率性而行、任天而動也,亦其所以致此者異耳。用天演之說,明殃慶之各有由,使制治者知操何道焉而民日趨善;動何機焉而民日競惡,則有之矣。必謂隨其自至,則民羣之內,惡必自然而消,善必自然而長,吾竊未之敢信也。且苟自心學之公例言之,則人心之分別,見用於好醜者爲先,而用於善惡者爲後。好醜者其善惡之萌乎?善惡者其好醜之演乎?是故好善惡惡,容有未實;而好好色、惡惡臭之意,則未嘗不誠也。學者先明吾心忻好厭醜之所以然,而後言任自然之道,而民羣善惡之機,孰消孰長可耳。
復案:通觀前後論十七篇,此爲最下。蓋意求勝斯賓塞,遂未嘗深考斯賓氏之所據耳。夫斯賓塞所謂民羣任天演之自然,則必日進善,不日趨惡,而郅治必有時而臻者,其豎義至堅,殆難破也。何以言之?一則自生理而推羣理,羣者生之聚也。今者合地體、植物、動物三學觀之,天演之事,皆使生品日進。動物自孑蠉蠕,至成人身,皆有繩跡,可以追溯,此非一二人之言也。學之始起,不及百年,達爾文論出,衆雖翕然,攻者亦至衆也。顧乃每經一攻,其說彌固,其理彌明。後人考索日繁,其證佐亦日實。至今外天演而言前三學者,殆無人也。夫羣者生之聚也,合生以爲羣,猶合阿彌巴極小蟲,生水藻中,與血中白輪同物,爲生之起點。而成體。斯賓塞氏得之,故用生學之理以談羣學,造端比事,粲若列眉矣。然於物競天擇二義之外,最重體合。體合者,物自致於宜也。彼以爲生既以天演而進,則羣亦當以天演而進無疑,而所謂物競、天擇、體合三者,其在羣亦與在生無以異。故曰任天演自然,則郅治自至也。雖然,曰任自然者,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道在無擾而持公道。其爲公之界說曰:“各得自由,而以他人之自由爲域。”其立保種三大例曰:一,民未成丁[①],功食爲反比例率;二,民已成丁,功食爲正比例率;三,羣己並重,則捨己爲羣。用三例者羣昌,反三例者羣滅。今赫胥氏但以隨其自至當之,可謂語焉不詳者矣。至謂善惡皆由演成,斯賓塞固亦謂爾。然民既成羣之後,苟能無擾而公,行其三例,則惡將無從而演;惡無從演,善自日臻。此亦猶莊生去害馬以善羣,釋氏以除翳爲明目之喻已。又斯賓氏之立羣學也,其開宗明義曰:吾之羣學如幾何,以人民爲線面,以刑政爲方圓,所取者皆有法之形,其不整無法者,無由論也。今天下人民國是,尚多無法之品,故以吾說例之,往往若不甚合者。然論道之言,不資諸有法固不可,按此指其廢君臣、均土田之類而言。學者別白觀之,幸勿訝也云云。而赫氏亦每略其起例而攻之,讀者不可不察也。
論十六 羣治
本天演言治者,知人心之有善種,而忘其有惡根,如前論矣,然其蔽不止此,請更論之[①]。晚近天演之學,倡於達爾文。其《物種由來》一作,理解新創,而精確詳審,爲格致家不可不讀之書。顧專以明世間生類之所以繁殊,與動植之所以盛滅,曰物競、曰天擇。據理施術,樹畜之事,日以有功。言治者遂謂牧民進種之道,固亦如是,然而其蔽甚矣。所謂擇種留良,前導言中已反覆矣。今所謂蔽,蓋其術雖無所窒用者,亦未能即得所期也[②]。蓋宜之爲事,本無定程,物之強弱善惡,各有所宜,亦視所遭之境以爲斷耳。人處今日之時與境,以如是身,入如是羣,是固有其最宜者,此今日之最宜,所以爲今日之最善也。然情隨事遷,浸假而今之所善,又未必他日之所宜也。請即動植之事明之,假今北半球溫帶之地,轉而爲積寒之墟,則今之楩、柟、豫章皆不宜,而宜者乃蒿蓬耳,乃苔蘚耳。更進則不毛窮髮,童然無有能生者可也。又設數千萬年後,此爲赤道極熱之區,則最宜者深菁長藤,巨蜂元蟻,獸蹄鳥跡,交於中國而已,抑豈吾人今日所祈向之最善者哉!故曰宜者不必善,事無定程,各視所遭以爲斷。彼言治者,以他日之最宜,爲即今日之最善,夫寧非蔽歟!
人既相聚以爲羣,雖有倫紀法制行夫其中,然終無所逃於天行之虐。蓋人理雖異於禽獸,而孳乳寖多則同。生之事無涯,而奉生之事有涯,其未至於爭者,特早晚耳。爭則天行司令,而人治衰,或亡或存,而存者必其強大,此其所謂最宜者也。當是之時,凡脆弱而不善變者,不能自致於最宜,而日爲天行所耘,以日少日滅。故善保羣者,常利於存;不善保羣者,常鄰於滅,此真無可如何之勢也。治化愈淺,則天行之威愈烈;惟治化進,而後天行之威損。理平之極,治功獨用,而天行無權。當此之時,其宜而存者,不在宜於天行之強大與衆也。德賢仁義,其生最優,故在彼則萬物相攻相感而不相得,在此則黎民於變而時雍;在彼則役物廣己者強,在此則黜私存愛者附。排擠蹂躪之風,化而爲立達保持之隱。斯時之存,不僅最宜者已也。凡人力之所能保而存者,將皆爲致所宜,而使之各存焉。故天行任物之競,以致其所爲擇;治道則以爭爲逆節,而以平爭濟衆爲極功。前聖人既竭耳目之力,胼手胝足,合羣制治,使之相養相生,而不被天行之虐矣。則凡遊其宇而蒙被庥嘉,當思屈己爲人,以爲酬恩報德之具。凡所云爲動作,其有隳交際,幹名義,而可以亂羣害治者,皆以爲不義而禁之。設刑憲,廣教條,大抵皆沮任性之行,而勸以人職之所當守。蓋以謂羣治既興,人人享樂業安生之福。夫既有所取之以爲利,斯必有所與之以爲償。不得仍初民舊貫,使羣道墜地,而潰然復返於狉榛也。
復案:自營一言,古今所諱,誠哉其足諱也。雖然,世變不同,自營亦異。大抵東西古人之說,皆以功利爲與道義相反,若薰蕕之必不可同器。而今人則謂生學之理,舍自營無以爲存。但民智既開之後,則知非明道則無以計功,非正誼則無以謀利。功利何足病,問所以致之之道何如耳,故西人謂此爲開明自營。開明自營,於道義必不背也。復所以謂理財計學,爲近世最有功生民之學者,以其明兩利爲利,獨利必不利故耳。
又案:前篇皆以尚力爲天行,尚德爲人治。爭且亂則天勝,安且治則人勝。此其說與唐劉、柳諸家天論之言合,而與宋以來儒者,以理屬天,以欲屬人者,致相反矣。大抵中外古今,言理者不出二家,一出於教,一出於學。教則以公理屬天,私慾屬人;學則以尚力爲天行,尚德爲人治。言學者期於徵實,故其言天不能捨形氣;言教者期於維世,故其言理不能外化神。
赫胥黎嘗雲:天有理而無善,此與周子所謂“誠無爲”,陸子所稱“性無善無惡”同意。荀子“性惡而善僞”之語,誠爲過當,不知其善,安知其惡耶?至以善爲僞,彼非真僞之僞,蓋謂人爲以別於性者而已,後儒攻之,失荀旨矣。
論十七 進化
今夫以公義斷私恩者,古今之通法也;民賦其力以供國者,帝王制治之同符也;犯一羣之常典者,羣之人得共誅之,此又有衆者之公約也。乃今以天演言治者,一一疑之。謂天行無過,任物競天擇之事,則世將自至於太平。其道在人人自由,而無強以損己爲羣之公職,立爲應有權利之說,以飾其自營爲己之深私。又謂民上之所宜爲,在持刑憲以督天下之平,過斯以往,皆當聽民自爲,而無勞爲大匠斫。唱者其言如綸,和者其言如綍。此其蔽無他,坐不知人治、天行二者之絕非同物而已。前論反覆,不憚冗煩。假吾言有可信者存,則此任天之治爲何等治乎?嗟乎!今者欲治道之有功,非與天爭勝焉,固不可也。法天行者非也,而避天行者亦非。夫曰與天爭勝雲者,非謂逆天拂性,而爲不祥不順者也。道在盡物之性,而知所以轉害而爲功。夫自不知者言之,則以藐爾之人,乃欲與造物爭勝,欲取兩間之所有,馴擾駕御之以爲吾利,其不自量力而可閔嘆,孰逾此者。然溯太古以迄今茲,人治進程,皆以此所勝之多寡爲殿最。百年來歐洲所以富強稱最者,其故非他,其所勝天行,而控制萬物,前民用者,方之五洲,與夫前古各國最多故耳。以已事測將來,吾勝天爲治之說,殆無以易也。是故善觀化者,見大塊之內,人力皆有可通之方;通之愈宏,吾治癒進,而人類乃愈亨。彼佛以國土爲危脆,以身世爲浮漚,此誠不自欺之說也。然法士巴斯噶爾不云乎:“吾誠弱草,妙能通靈,通靈非他,能思而已。”以蕞爾之一莖,蘊無窮之神力。其爲物也,與無聲無臭、明通公溥之精爲類,故能取天所行,而彌綸燮理之。猶佛所謂居一芥子,轉大法輪也。凡一部落、一國邑之爲聚也,將必皆有法制禮俗系夫其中,以約束其任性而行之暴慢;必有罔罟、牧畜、耕稼、陶漁之事,取天地之所有,被以人巧焉,以爲養生送死之資。其治彌深,其術之所加彌廣。直至今日,所牢籠彈壓,馴伏驅除,若執古人而訊之,彼將謂是鬼神所爲,非人力也。此無他,亦格致思索之功勝耳。此二百年中之討索,可謂闢四千年未有之奇。然自其大而言之,尚不外日之初生,泉之始達,來者方多,有願力者任自爲之,吾又烏測其所至耶?是故居今而言學,則名、數、質、力爲最精。綱舉目張,可以操順溯逆推之左券,而身心、性命、道德、治平之業,尚不過略窺大意,而未足以撥雲霧睹青天也。然而格致程途,始模略而後精深,疑似參差,皆學中應歷之境,以前之多所觝,遂謂無貫通融會之一日者,則又不然之論也。迨此數學者明,則人事庶有大中至正之準矣。然此必非篤古賤今之士之所能也。天演之學,將爲言治者不祧之宗,達爾文真偉人哉!然須知萬化周流,有其隆升,則亦有其污降。宇宙一大年也,自京垓億載以還,世運方趨上行之軌,日中則昃,終當造其極而下迤。然則言化者,謂世運必日亨,人道必止至善,亦有不必盡然者矣。自其切近者言之,則當前世局,夫豈偶然。經數百萬年火烈水深之物競,洪鈞笵物,陶煉礱磨,成其如是。彼以理氣互推。此乃善惡參半。其來也既深且遠如此,乃今者欲以數百年區區之人治,將有以大易乎其初。立達綏動之功雖神,而氣質終不能如是之速化,此其爲難償虛願,不待智者而後明也。然而人道必以是自沮焉,又不可也。不見夫叩氣而吠之狗乎?其始狼也。雖臥氍毹之上,必數四迴旋轉踏,而後即安者,沿其鼻祖山中跆藉之習,而猶有存也。然而積其馴伏,乃可使牧羊,可使救溺,可使守藏,矯然爲義獸之尤。民之從教而善變也,易於狗。誠使繼今以往,用其智力,奮其志願,由於真實之途,行以和同之力,不數千年,雖臻郅治可也。況彼後人,其所以自謀者,將出於今人萬萬也哉。居今之日,藉真學實理之日優,而思有以施於濟世之業者,亦惟去畏難苟安之心,而勿以宴安媮樂爲的者,乃能得耳。歐洲世變,約而論之,可分三際爲言:其始如俠少年,跳蕩粗豪,於生人安危苦樂之殊,不甚了了。繼則欲制天行之虐而不能,憏灰心。轉而求出世之法,此無異填然鼓之之後,而棄甲曳兵者也。吾輩生當今日,固不當如鄂謨所歌俠少之輕剽,亦不當如瞿曇黃面,哀生悼世,脫屣人寰,徒用示弱而無益來葉也。固將沉毅用壯,見大丈夫之鋒穎,彊立不反,可爭可取而不可降。所遇善,固將寶而維之;所遇不善,亦無慬焉。早夜孜孜,合同志之力,謀所以轉禍爲福,因害爲利而已矣。丁尼孫之詩曰:“掛滄海,風波茫茫。或淪無底,或達仙鄉。二者何擇,將然未然。時乎時乎,吾奮吾力。不竦不,丈夫之必。”吾願與普天下有心人,共矢斯志也。
附:《天演論》手稿
今夫以公義斷私恩者,古今之通法也;民賦其力以供國者,帝王制治之同符也。犯一國之常典者,國之人得以共誅之,此又有衆者之公約也。乃今之以天演言治者,一一疑之。以謂天行無過,任物競天擇之事,則世將自致於太平。其道在聽人人自由,而無強以損己爲羣之公職,立爲應有權利之說,以飾其自營爲己之深私。以爲民上之所宜爲,在設刑憲以持天下之平,過斯以往,皆當聽民自爲,而無勞爲大匠斫也。倡者其言如綸,和者其言如綍。此其蔽無他,坐不知人治、天行二者之絕非同物而已矣。前論反覆,不憚冗煩。假吾言有可信者存,則此任天之治,爲何如治乎?嗟乎!今者欲治道之有功,非與天爭勝焉,固不可也。法天行者非也,而避天行者亦非。夫曰與天爭勝者,非謂違天逆性,而爲不祥不順者也。道在盡物之性,而知所以轉害而爲功。夫自不知者而言之,則以藐爾之人,乃欲與天爭勝,欲取兩間之所有,馴擾駕御之以爲吾利,其不自量力而可閔嘆,孰逾此者。然而溯自邃古以迄於今,舉凡人治之進程,世世時時要皆以所勝於天者之多寡爲殿最。百年來之歐洲,其所以稱強盛富有者,其故無他,其所勝之天行,而控制萬物,以前民用者,方之同時與前古各國最多故耳。據已事以驗將來,則吾勝大爲治之說,不可誣也。是故善觀化者,見大塊之內,人力皆有可通之方;通之愈弘,則吾治亦愈進,人類亦愈亨。彼佛氏以國上爲危脆,以身世爲浮漚,此誠不自欺之論也。顧法士巴斯葛爾不云乎:“吾誠弱草,妙能通靈,通靈非他,能思已耳。”以蕞爾之一莖,蘊無窮之神力。其爲物也,與無聲無臭、明通公溥之精爲類,故能取天之所行而彌綸燮理之,猶佛所謂居一芥子,轉大法輪也。凡一部落、一國邑之爲聚也,將必皆有法制禮俗以紐夫其中,以約勒其任性而行之暴慢;必有網罟、牧畜、耕稼、陶漁之事,取天地之所有,被以人巧焉,以爲養生送死之資。及其治之愈深,將其術之所加者愈廣,由是以至於今之日。凡所牢籠彈壓,馴伏驅除,若執古人而訊之,彼將謂是非鬼神固莫能辦也。此無他,則亦格致思索之功勝耳。誠哉!此二百年中之學問,可謂闢四千年未有之奇觀。此自吾黨而窺之,尚不外如日之初生,泉之始達已耳。來者難誣,有願力者,任自爲之,吾又烏測其所至耶?是故居今之日以言學,則天、算、力、質諸學爲最精,綱舉目張,可以操順溯逆推之左券,而身心、性命、道德、治平之大,尚不過略窺大意,而未足以撥雲霧而睹青天也。然而格致程途,始模略而後精深,疑似參差,皆爲是中應歷之境。以目前之多所觸悟,遂謂其學終無貫通交融之一日,則又不通之論也。迨此數學者明,則人事庶有大中至正之準則矣。
天演之理,固爲談氣運者不挑之宗,然須知萬化周流,有其隆升,則亦有其污降。宇宙一大年也,自京垓億載以還,世運方趨上行之軌。日中則昃,終當造其極而下迤。夫如是,則今之言化者,謂世運必以日亨,人道必止至善,執其理以考其言,亦有不必盡然者矣。且自其切且近者而言之,則人類當前之局,夫豈偶遇而然。經數百萬年火烈水深之世變,洪鈞爐捶,陶煉礱磨,而成如是之世局。彼以理氣互推,此乃善惡參半。察其所以,皆非無所爲而然。夫其來也,既深且遠如此。乃今者謂以區區數百千之人治,將大有以易夫其初,立達綏動之功雖神,而氣質斷不能如是之速化,此其爲難償之虐願,雖愚夫婦與知之矣。然而謂人道必以是自沮焉,則又不可也。不見夫叩氣而吠之狗乎?其始狼也,雖臥於氍毹之上,必數四迴旋轉踏,而後即安者,沿其鼻祖山中跆藉之風,而猶有存也。然而積其馴伏,乃可使牧羊,可使救溺,可使守藏,矯然而爲義獸之尤。民之從教而善變也,易於狗。誠使繼今以往,用其智慧,奮其志願,由於真實之塗,行以和同之力,不數千年,雖臻於郅治之域可也。況夫彼後之人,其所以自謀者,將出於今時萬萬也戰。今夫移風易俗之事,古之聖人亦嘗有意於此矣,然而卒不能者,格物不審,見道不明,而智慮限之也。居今之日,借真學之日優,而思有以施於濟世之業者,亦唯去畏難苟且之心,而勿以宴樂媮生爲的者,而後能得耳。是故約而論之,歐洲世變,可分三際以爲言:其始如俠少年,跳盪粗豪,於人生苦樂安危之殊,不甚了了。繼則欲制天行之虐而不能,愘憏灰心。轉而求出世之法,此無異填然鼓之之後,棄甲曳兵者也。吾輩生今之日,固不當如鄂謨所稱俠少之輕剽,亦不當如翟曇黃面,哀生悼世,脫屣人寰,徒用示弱而無益來葉也。固將沈毅用壯,見大丈夫之鋒穎,強立不反,可爭可取而不可降。所遇善,固將寶而維之;即不善,亦無慬焉。早夜孜孜,合同志之力,以轉禍爲福,因害爲利而已矣。丁尼孫之詩曰:“掛帆滄海,風波茫茫。或淪無底,或達仙鄉。二者孰擇,將然未然。時乎時乎,吾奮吾力。不竦不,丈夫之必。”吾願與普天有心人,共矢斯志也。
復案:物競、天擇二義,發於達爾文。達著《物類原來》一書,大恉考探世間動植二物所以繁殊之故。先是言生物者皆主異物分造之說,至近今百年,格致諸家,漸疑古學之不可通。如法國之蘭麻克、爵弗來,德國之方拔、方俾耶,英之威裏上、格蘭德、斯賓塞爾、鄂恩、赫胥黎,先後間出,目治手營,探審論,知有生之物,終於異而始於同。造化立其一,而以大力運之,萬類之所以底於如是者,鹹其自己而已矣,無所謂創造者也。然而其說未大行也,自達爾文書出於五十九年,而衆論始定。自茲以後,歐墨二洲治生學者大要宗其說矣。而礦事日興,掘地開山,多得古禽獸遺蛻,於是蟲魚禽互獸人之逐漸迤演銜接鉤聯,其說愈備。而達爾氏之論乃不可復搖。故論者謂:自歌白尼論出,而人知地本行星,拱繞太陽,而不靜處六合正中,以爲衆星之主;亦自達爾文論出,而知人類爲生物天演中之一境,且演且進,來者方長,而必非如教宗創世之說,黃土摶人,使其爲羣物之主也。自歌白尼而天學明,亦自達爾文而生學之論定也。而同時有斯賓塞爾者,亦本天演之理,以著《天人通論》,貫天地人、形氣、心性、動植之事而一理之。其說尤爲精闢宏富。其第一書開宗明義,集格致之大成,專明天演之旨。第二書以天演言形氣,統有生之類爲一談。第三書以天演言心性,執腦氣之說,由下生禽獸而漸上之以至人道。第四書以天演言羣理,而政教、風俗、族姓、國種皆詳論焉。最後第五書乃言所以進種、進化之公例要術,大抵不離天演而已。餘近譯其《羣誼》一書,即第五書中之一編也。斯賓氏殫畢生精力,不治餘業,以著是書,故能體大思精如此。斯賓氏至今尚存,年七十有六矣。《通論》十餘帙,於客歲始成書也。達爾文生於○○○○年○○○○年卒。赫胥黎於乙酉〔未〕七月卒,年七十也。[①]
註釋:
第 1410 頁[*]《天演論》手稿原由嚴復第五子嚴玷帶往印尼。嚴玷赴英治病,託友人代爲保管。後嚴玷死於英國。解放後,其友人將嚴玷所留嚴復的書信、書稿、書批和這本《天演論》手稿全部交給我駐印尼大使館。現存中國歷史博物館。
《天演論》的版本大致可分兩類。一是通行本。系作者經過反覆修改後的定本。如慎始基齋本,嗜奇精舍本,富文本和商務本。一是在嚴復早期翻譯修改過程中,陸續傳播刻印的本子。如陝西味經售書處重刊本、吳汝綸的節本、《國聞彙編》中的《天演論懸疏》和這個手稿。
手稿用各色筆作多次修改,除自序註明“丙申重九”外,其它有的注“丁酉四月刪節”,有的注“丁酉六月初六日刪改”。手稿從未發表過,把它與通行本相較,可以看到嚴復思想的變化及《天演論》成書過程中的一些情況。通行本中的錯訛之處,也可據稿本加以考校。稿本中有些字句,作者後來曾做改動,今除純屬文字修改者外,其餘均注出,以供參考。
第 1413 頁[①]原稿中以下有“里語曰:人生如過隙駒,言其促也。其祝人則曰,如壽比終南山之壽,喻其長也。然自道眼而觀之,則隙駒何必爲促,即終南亦何足言長。特自隙駒以視終南,終南斯爲壽耳。且由是而言,則壽者豈獨終南,彼終南之草木亦何嘗不壽耶?一段文字,作者在修改時用藍色筆勾去。
第 1414 頁[①]原稿以下有“《易·大傳》曰:乾坤其易之縕耶!又曰: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即此謂也。”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15 頁[①]原稿以下有“《易·大傳》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15 頁[②]原稿以下有“此其道在中國謂之易,在西學”數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15 頁[③]原稿以下有“今之主其說以言物理天道者,歐美諸國顯者無慮數十百家,於英國則以達爾文、錫彭塞、赫胥黎爲之最(編者按:此句旁邊有一句黃綠色加批“此譯赫氏書似不宜稱及赫氏”一句,顯非嚴復本人所加。很可能即吳汝綸過目時所寫。)達爾文得之以著《物種探源論》,爲晚近不刊之書。講動植之學者爲之斐變。錫彭塞得之以講生學、心學、羣學,皆旁通交推,道通爲一。盛矣哉!自有西學以來未之有也。錫彭塞嘗爲天演界說曰;天演者翕以聚其質,闢以散其力。方其用事也,物由純而之雜,由流而之凝,由渾而之畫,質力交涵相與同變者也。而赫胥黎則謂天演義兼消息,譬之生物,由胚胎以至老死;譬之羣治由狉榛以至盛強衰滅,理原一體,皆天演之事也。錫彭塞之意偏主息盈,而以消虛爲異體之天耗,於理駢枝矣。蓋消息同物,特正負之間異耳。諸家論天演之義異同如此”一段文字。作者修改時勾去。通行本放在本段案語中,對此意加以發揮擴充。
第 1416 頁[①]原稿中“皆”字以下有“前因後果”四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16 頁[②]以下原稿有“凡吾儒先之所謂氣者”一句,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18 頁[①]原件以下有“若柳宗元之在永州,尋得袁家渴、鈷鉧潭諸勝”,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18 頁[②]原件下有“正如孟子所謂:爲間不用,茅塞其間”,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18 頁[③]原稿下有“《書》曰:天工人其代之”,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19 頁[①]原稿之《卮言五》原來自本節的“雖然,苟揣其本以爲言”開始。但在“西洋窮理之家之公論也”旁邊有黃綠色批語云:“鄙意欲自此句以上均歸上篇”。一句,似爲吳汝綸的批語。作者在修改時採納這一意見,將此一段全部歸入《卮言四》中。
第 1420 頁[①]原件以下有“《易·大傳》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是”數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22 頁[①]原稿以下有“此不翅中國所謂聖人者也”一句,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24 頁[①]原稿以下有“中國謂之華胥,而西人”數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24 頁[②]原稿以下有“則所謂天地位而萬物育者矣”一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27 頁[①]原稿以下有“荀卿之言曰”五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28 頁[①]原稿以下有“如莊周所云”五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28 頁[②]原稿以下有“絕非恢詭無據之說”數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29 頁[①]原稿以下有“韓非曰三字,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29 頁[②]原稿爲“荀卿”二字,作者在修改時改爲“先民”。
第 1430 頁[①]原稿以下有“孟子曰:仁者”數字,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30 頁[②]自“往者埃及之哈猛”至“西京李將軍殺灞陵尉事絕相類”,原稿作“李將軍必取霸陵尉而殺之,可謂過矣!然以飛將威名二千石之重,彼尉腆焉以等閒視之,其憾之者,則真人情也”。作者修改時改爲今文。
第 1431 頁[①]原稿以下有“此治化之名,所以常與天行對也。班固曰:不仁愛則不能羣,不能羣則不勝物,不勝物則養不足,羣而不足,爭心將作,斯言也,與以天演言治者,又何間乎”一段文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35 頁[①]原稿以下有“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數字,作者修改時圈掉。
第 1435 頁[②]原稿以下有“此瞽瞍之所以有舜,而以漢高、呂雉之悍鷙,乃嗣之以孝惠之柔良,皆可於此中略窺消息也”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39 頁[①]“炭”字旁邊有批語云“似是炭字”四字。
第 1439 頁[②]原稿以下有“星命家所謂生旺暮絕者,亦此志也”一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0 頁[①]原稿以下有“子在川上曰:水哉!水哉!又曰:回也見新,交臂非故。東西微言,其同如是”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1 頁[①]以上數句原作“傳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太史公曰:《離騷》蓋自怨生也。嗟夫!豈唯是《易》、《離騷》而已。六藝、傳記之所垂,大抵皆古聖賢人發忿之所爲作也。豈惟是六藝、傳記而已,彼司徒之有教,司寇之有刑,周公、孔子之所製作,老聃、釋迦之所教誡,降以至於歐羅之景教,天方之哥蘭”。作者在修改時改爲今文。
第 1441 頁[②]原稿以下有“彼老聃、莊、列之徒,未之知也。嗛嗛然訾聖智、薄仁義,謂啍啍已亂天下,未若還淳反樸之爲得也。明自然矣,而不知禮樂刑政者,正自然之效。此何異樂牝牡之合而怪其終於生子乎?此無他,視聖智過重,以轉移世運爲聖人之所爲,而不知世運至,然後聖人生;世運鑄聖人,而非聖人鑄世運也,徒曰明自然而昧天演之道故也”一段文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2 頁[①]原稿以下有“自有記載以來,泰東西之聖智,歷時數千萬年,閱人數千萬輩,千慮而一致,殊塗而同歸,皆曰無所逃於憂患。莊周不云乎:人之生也,如憂俱生”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3 頁[①]原稿以下有“雖迎之不眺其首,隨之弗得其蹤,而”數字,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3 頁[②]原稿以下有“觀之中土,則《易》興中古,俟孔子而後明。而如老莊之明自然,釋迦之闡空有,額拉吉賴圖、蘇格拉底、柏拉圖等之開智學於希臘。夷考其世,皆萃於姬周叔季之間,而時代相接,嗚呼!是豈偶然也哉?復案:釋迦生卒年月,至今迄無定說。或謂生於周昭二十四年甲寅,終於穆王五十二年壬申,此摩騰對漢明帝事說也。隋翻經學士費長房撰《開皇三寶錄》,則雲:佛以周莊王十年,即魯莊公七年甲午生,而以春秋恆星不見,夜明星隕如雨爲瑞應,至匡王五年癸丑示滅。《什法師年紀》及《石柱銘》皆雲周桓王五年乙丑生,襄王五十五年甲申滅度。又或雲夏桀時、商武乙時、周平王時,踳駁牴牾,莫衷是。至貞觀三年敕刑部劉德威等與法琳詳核真妄,乃定佛周昭丙寅歲生,周穆壬申示滅。然周昭在位僅十九年,無所謂二十四年,亦無丙寅,意是甲寅之誤,乃周昭十四年也。去今光緒二十二年丙申,共二千八百六十四年,先耶穌生九百六十八年矣。而挽近西士,偏考梵文,亦莫能定,僅雲佛去耶穌降生不過五六百年,而五百年尤爲近似云云。據此則以五百年爲計,佛成道在定、哀間,正與宣聖並世。以六百年計,則費說得之。莊七年去耶穌生日六百九十年,匡王五年去之六百八年也。豈夜明星隕諸應,所謂六種震動,光照十方國土者,果其徵與?嗚呼異矣!額勒吉賴達爲西學開山,希臘之愛阿尼亞人,生於周景王十年丙寅,即昭公七年,後孔子生時僅十七年耳。餘如德莫吉利圖生於周定王九年,蘇格拉底生於周元王七年,柏拉圖生於週考王十二年,大抵皆春秋戰國之間。運會所臻,聖哲踵出如此。且夫大易明象,吉一而兇悔吝三。老氏有無身之談,莊叟著藏山之喻,摩羯提標教於苦海,愛阿尼詮旨於逝川。是則憂與生懼,古之人不謀皆合。乃知疾痛危苦者,絕非世事之儻來,實與吾生而相待,並行得此而未嘗失彼者也”一大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4 頁[①]原稿以下有“而夷吾相齊,倉廩實乃知禮節;仲尼策衛,既庶富而後教之”一段,作者修改時圈掉。
第 1444 頁[②]原稿以下有“夫至曰:乾坤之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則知前識之旨微矣”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5 頁[①]原稿以下有“班孟堅之志刑法也,其言曰:‘古有聖人,作之君師,既躬明悊之性,又通天地之心。於是則天象地,動緣民情,以制禮作教,立法設刑焉。秩有禮所以崇敬,討有罪所以明威。此之謂一人作則,範圍百世而天下服也。’中國之論刑賞之原如此”一段,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46 頁[①]原稿以下有“嗟夫!此世之暴君污吏接踵,治國少而亂國多也”句,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46 頁[②]原稿以下有“而其推本刑賞之政之所由來,與吾中國載籍所傳,其本末之不可同則如此”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6 頁[③]原稿以下有“故昏墨賊殺,皋陶之刑也;而漢之方興,亦曰: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凡此皆”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6 頁[④]原稿以下有“故舜之命士曰:眚災肆赦。又曰:罪疑惟輕。而仲尼之述六藝也,《易》、《春秋》最嚴。《易》言天道,而爲君子謀,故繫辭焉以明吉凶。《春秋》治人事,而防亂賊,故誅意焉以著褒貶。司馬遷曰:《易》本隱而之顯。《春秋》推見至隱。荀卿子曰:刑者,所以禁未也。作‘末’者大誤”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7 頁[①]原稿以下有:“《詩》曰:無言不售,無德不報”句,作者在修改時勾去。
第 1448 頁[①]原稿以下有“春秋之楚商臣,其惡爲何如惡耶?乃及其身爲王者,子伯諸侯,永世克祿;潘崇助之爲虐,教人殺父弒君,其胸中曾不芥蒂。然而其子孫累業尊顯,洎乎東漢之日尚有苗裔爲校官。回、耕何罪而貧天。貨、蹠何功而富壽”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8 頁[②]原稿以下有“自唐虞以至周,其積德累仁以有天下者宜矣。呂政、漢高以降,其先果何功德於億兆,而使天下悉主悉臣,保世卜年,遠者累百,近者數十。夫曰命者,有其所以命也。苟不知其所以命,斯亦無命之命,而姑命之曰命而已矣”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8 頁[③]原稿“古德”二字原爲“漢、宋諸儒”,作者後改爲“古德”。
第 1449 頁[①]原稿以下有“《易·傳》曰:乾坤之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老子之所謂不仁,非不仁也。出乎仁不仁之數,而不可以仁論也。是故吾之得之也,於彼無所歸功;吾之失之也,於彼無所歸過。得失吾黨自爲之,彼悠悠者誠不能知此事也”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49 頁[②]原稿以下有“夫詩書經傳之所稱,夐乎尚矣,西京”數字,作者修改時勾去。以下原無“從來”二字,作者修改時增添。
第 1449 頁[③]以上兩句原稿作“君子則董仲舒,小人則谷永、杜欽”。
第 1449 頁[④]自此以下至“而身毒之聖人”以上,原稿作“王莽竊之以亂天下,甚矣誣天下之不可爲也。蓋昔者孔子知其然矣。故其教弟子也,性與無道不可得聞,而平居不語怪神,罕言利命。又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與其論生死鬼神之際,皆若言不盡意也者。莊周曰:‘言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夫非孔子之謂耶!”作者修改時改爲今文。
第 1450 頁[①]原稿以下有“以比西漢以來五行災異之說,固深遠矣”句,作者修改時圈去。
第 1450 頁[②]原稿以下有“吳綱之貌,四百年尚類長沙;鄱陽之容,至七世猶傳穎士”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51 頁[①]原稿以下有“《楞巖經》佛告阿難:一切衆生,輪迴世間,從無始來,種種顛倒”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原稿此句以下原無“所謂”二字,修改時增入。
第 1451 頁[②]原稿以下有“孟子曰:居移氣,養移體。孔子曰:性相近,習相遠,然則”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52 頁[①]原稿以下有“與吾儒變化氣質之論,皆”數字,作者修改時勾去。下無“由”字,修改時增入。
第 1452 頁[②]“名之雲者,有爲之法”原作“或爲心靈,或爲物質”,作者修改時改。
第 1456 頁[①]原稿以下原爲“其持論如此,與佛所謂境由心造,《中庸》所謂‘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者,可謂異唱同塗,殊條共貫者矣”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而另改爲以下這段文字。
第 1456 頁[②]原稿以下有“何則?莊生有言,吾與汝固皆夢也”一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58 頁[①]原稿以下爲“所以釋迦掩室於摩竭,維摩杜口於毗耶,空生唱無說以顯道,釋梵絕聽聞而雨華。理爲神御,口之以默”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改爲以下的“以爲不二法門超諸理解”一句。
第 1462 頁[①]原文以下有“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64 頁[①]原稿以下有“有時浩浩之歌,甚於慼慼之嘆,使陋巷簞瓢,果爲可樂,而三十之天等於百歲,則孔子無假賢回,而哭之亦不必慟矣”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65 頁[①]原稿以下有“此則《周易》所謂‘元’,孔子所謂‘仁’,老子所謂‘道’,孟子所謂‘性’,名號不同,而其爲物則一”一段,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68 頁[①]原稿開始有:“語曰:善言天者,必有節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然則”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69 頁[①]“此其蔽固”四字原爲“況善惡之名起於事效,苟所處自懸殊,則其號或可以倒置,前者論之詳”,作者修改時圈改。
第 1470 頁[①]原稿以下原有“故《易》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今日之宜,即今日之義;今日之義,即今日之利用也”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71 頁[①]原稿以下有“《易》曰:天地變化草木蕃。又曰:大地閉,賢人隱。孟子曰: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亦曰,世變治亂不同,則宜而存者亦有不同故耳”數句,作者修改時勾去。
第 1476 頁[①]這段案語。通行本放在《導言一》之後,稿本則放在本書最後,似爲補寫,暫放
政治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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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敘
嚴先生曰:餘治天學,至於有明之世,波蘭人歌白尼,盡破地靜天動舊說,證地爲日局行星之一,歲歲繞日,與諸緯彗孛同以定時循軌,即日亦非常靜不徒者。羣從圍繞,太陽居中,以空遊懸行,趨於御女。蓋一出入息間,不知其幾千萬裏也。喟然嘆曰:偉哉科學!五洲政治之變,基於此矣。蓋自古人羣之爲制,其始莫不法於自然。故《易》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有其至高者在上以爲吾覆,有其至卑者居下以爲吾踐。此貴賤之所由分,而天澤之所以位也。乃自歌白尼之說確然不誣,民知向所對舉而嚴分者,其於物爲無所屬也。蒼蒼然高者,絕遠而已,積虛而已,無所謂上下也。無所謂上下,故向之名天者亡。名天者亡,故隨地皆可以爲極高,高下存乎人心,而彼自然,斷斷乎無此別也。此貴賤之所以不分,而天澤之所以無取也。三百數十年之間,歐之事變,平等自由之說,所以日張而不可遏者,溯其發端,作由此乎?且天演者,時進之義也。古之人發此者二三千年,中西載籍,莫不有考,然而最後百年,其學乃大盛,得此以與向之平等自由者合,故五洲人事,一切皆主於謀新,而率舊之思少矣。嗚乎!世變之成,雖曰天運,豈非學術也哉!雖然,尚有說焉,夫背苦而向樂者,人情之大常也,好善而惡惡者,人性所同具也。顧境之至也,苦樂未嘗不併居;功之呈也,善惡未嘗不同域;方其言樂,而苦已隨之;方其爲善,而惡已形焉。夫人類之力求進步固也,而顛階瞀亂,乃即在此爲進之時,其進彌驟,其塗彌險,新者未得,舊者已亡,倀倀無歸,或以滅絕。是故明者慎之,其立事也,如不得已,乃先之以導其機,必忍焉以須其熟,智名勇功之意之不敢存,又況富貴利行之污者乎?夫而後有以與時偕達,有以進其羣矣。而課其果效,惡苦則取其至少,善樂則收其至多。噫!此輕迅剽疾者之所以無當於變法,而吾國之所待命者,歸於知進退存亡之聖人也。乙巳十二月二十六日
第一會
不佞近徇青年會駱君之請,謂國家近日將有立憲盛舉,而海上少年,人懷國家思想,於西國政治,所與中國不同者,甚欲聞其真際。不揣寡昧,許自今日爲始,分爲八會,將平日所聞於師者,略爲諸公演說。非敢謂能,但此所言,語語必皆有本,經西國名家所討論,不敢逞臆爲詞,偏於一人政見。數會以後,諸公將見此是格物窮理實事求是之學,固無慮意見之偏,宗旨之謬也。
查政治一學,最爲吾國士大夫所習聞。束髮就傅,即讀《大學》、《中庸》。《大學》由格致而至於平天下,《中庸》本諸天命之性,慎獨工夫,而馴致於天下平。言政治之學,孰有逾此者乎?他日讀《論》、《孟》、五經,其中所言,大抵不外德行、政治兩事——兩事者,固儒者專門之業也。然則諸公今日,更何必舍其家雞,而更求野鶩乎!
雖然,諸公來意,不佞有以微窺。蓋緣生於二十世紀之中,當天下開門相見之會,親見外洋學術事理,有實比吾國進步爲多者。又數年以來,異說紛起,或稱君臣之倫爲可廢,或謂吾人向稱唯一無二之法制,每爲西人所不由,而其衆亦未嘗去治而就亂,是其所以然之故,必有可言。故欲知西國見行政法的實如何,以與舊聞者比較,使論議有所折中。諸公之意,非如是乎?
此意甚佳,但有不可一蹴而至者。蓋政治一宗,在西國已成科學,科學之事,欲求高遠,必自卑邇。故當開講之始,不妨先告諸公:欲得真知,先須耐性。且講科學,與吾國尋常議論不同,中有難處:一是求名義了晰,截然不紊之難;二是思理層折,非所習慣之難。故或言者視爲無疑,而聞者猶或待辨;有時語意已極明白,而猶以爲深遠難明;或自謂已悟,而去實甚遠。今不佞惟有極力求其顯易,用一名義,必先界釋明白,若有未即領會之處,每期開會之先,祈諸公即便坦然質問,不佞當依次作答也。
今夕所論,未及政治本題,乃先言政治與歷史相關之理。此語自表面觀之,似若無甚奧義。雖然,侯聞吾言,始知其中大有新理也。蓋二學本互相表裏,西人言讀史不歸政治,是謂無果;言治不求之歷史,是謂無根。諸公無謂此是陳言,須知十八世紀以前,已有言治不由歷史者,希臘時如柏拉圖,最後如盧梭。此二人皆諸公所習知,其言治皆本心學,或由自然公理,推引而成。是故本歷史言治,乃十九世紀反正之術,始於孟德斯鳩,至於今幾無人不如此矣。我們中國論史,多尚文章故實,此實犯玩物喪志之弊。雖然,外國亦有然者。故當前說出時,或謂以歷史爲科學材料者,文章之美,必不及前,而紀述無文,即難行遠云云。然此皆明於一方之論,不知史之可貴,在以前事爲後事之師。是故讀史有術,在求因果,在能即異見同,抽出公例。此不獨讀史宜爾,即仰觀俯察,人慾求智,莫不當然。尚憶東坡有言,後生讀史,當作數次,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求治亂盛衰之故,則專意在此,而置其餘,他日再讀。或爲地理,或爲官制,或爲詞章,亦循此法。如此學成,自然八面可以應敵。其言甚當。此雖古法,至今尚可用也。
蓋天生人,與以靈性,本無與生俱來預具之知能。欲有所知,其最初必由內籀。內籀,言其淺近,雖三尺童子能之。今日持火而燙,明日持火又燙,不出三次,而火能燙之公例立矣。但內籀必資事實,而事實必由閱歷。一人之閱歷有限,故必聚古人與異地人之閱歷爲之。如此則必由紀載,紀載則歷史也。
是故歷史者,不獨政治人事有之,但爲內籀學術,莫不有史。吾國或謂之“考”。如錢幣考,錢幣之歷史也。《三通》之屬,至於一切之掌故,蓋皆爲史,不僅編年紀事,而後可得此稱。西人於動植諸學,但凡疏其情況,而不及會通公例,與言其所以然之故者,亦稱歷史,如自然歷史是已。
東西舊史,於耳目所聞見,幾於靡所不書,如李費《羅馬史》所紀牛言雨血諸事,與《春秋》之紀災異正同,而《史》、《漢》書志,劉知幾《史通》論之詳矣。
而近代之史,置此等事不詳者,亦非盡由人類開化之故,乃因專門之學漸多。如日食、星隕,則疇人職之。大雨、風、雹,則有氣候學家。甚至切於人事之刑政,亦以另有紀載,得以從略。如錢幣則計學,瘟疫則醫學,罪闢則刑法之學,皆可不必如古之特詳。大抵史亦有普通專門二部,專門之史,日以增多,而國史所及,乃僅普通者。
或曰:前代之史,所以爲後人寶貴者,不因事實,亦由文辭,顧古史之最以文辭稱者,亦由閎識孤懷,見微知著,其理關於哲學。若第論文辭,則史且不及詩賦。又以其事之重紀實,故其娛人,不及小說家言。雖然,科學日出,史之所載日減於古矣。而減之又減,終有其不可減者存,則凡治亂興衰之由,而爲道國者所取鑑者。是故所謂國史,亦終成一專門科學之歷史。是專門科學何?即政治之學也。
有科學即有歷史,亦有歷史即有科學,此西國政治所以成專科。問中國古有此乎?曰有之。如老子,如史遷,其最著者。而《論》、《孟》、《學》、《庸》,亦聖人見其會通,立爲公例,無疑義也。顧中國古書之短,在德行、政治雜而不分。而西國至十九世紀,政治一門已由各種羣學分出,故其理易明,其學易治。
世之有政治,乃五洲不謀而合之一事。其不謀而合者,以民生有羣故。羣之所始,《社會通詮》所言,已成不易之說。最始是圖騰社會,如臺灣生番之“社”,西南夷之“峒”。其次乃入宗法社會,此是教化一大進步。此種社會,五洲之中,尚多有之。而文化之進,如俄國、如中國,皆未悉去宗法形式者也。最後乃有軍國社會。不佞今所講者,大抵皆此等社會之政制矣。宇宙有至大公例,曰“萬化皆漸而無頓”。是以三社會之變化,方其始異,若不可分,當始成國,若無異於家族者然。雖爲家族之時,其人所屬,常有更大於家族者。譬如遇人,叩其籍貫,其人必有姓有名,有郡望地邑,最後有國,而所以別異其人者始全。名,其身之名也。姓,其族之姓也。郡望,其所居之地,抑所由出之地之名。而所最有關係重要者,莫如其國。國者,多數衆民所合,而成一特別團體之名也。
是故當知國之爲義,與所居地土之義大有懸殊。吾國之人,所以於政治之學,國家之義,自西人觀之,皆若不甚分曉者,止緣大一統之故。吾所居者,只有天下,並無國家。而所謂天下者,十八省至正大中,雖有旁國,皆在要荒諸服之列,以其無由立別,故無國家可言。如今雲“愛國”二字,今義與古義絕殊。即言國家思想,亦非箇中人,真不知爲何等思想矣。今假吾對衆言曰:吾是中國人。諸公試察吾作此言時,意主何義?將謂吾所言者,意主所生長之種族乎?非也。顧此語雖不得以爲全是,要爲近之。何以雲其近耶?蓋不佞與四百兆人,粗而云之,固同是炎黃貴種,當其太始,同出一源。設此語宣於倫敦巴黎之間,其意尤爲顯著。吾與彼人,語言不通,形貌有異,宗教不一,所謂黃、白二種之分是也。所不得以爲全是者,蓋種族與國,絕然兩事。世盡有種族雖同,不必同國。如今日之臺灣人,南洋各島之洋籍,甚至日本、法、美之中,常有與吾同種族,而不可以爲同國者。又有同國矣,而不同種族,則如往者之朝鮮、琉球,今日之滿、蒙人,皆與之異種,而又爲一國之民者也。
夫人類之爲分,衆矣。治民種之學者,其分法本之外形爲多。如卜魯門拔(Blumenbach)以色,烈支孺斯(Retzius)以顱,而今有人,又分之以發,如雲將西人之發橫斷,其割面爲橢圓。黑色人之發,其割面如腰子小豆。中國人之發,其割面成正圓形是已。而最靠得住者,莫如言語。彼謂印度與歐人,所以同爲伊蘭種人者,以其言語,推至古音,大概相合。如“耕田”,如“磨麥”諸語,如“父母”、“君民”、“上帝”等稱,其原皆出自梵語,所以知之。
顧不佞之意,則不甚謂然。蓋若必用言語,則支那之語,求諸佔音,其與西語同者,正復不少。如西雲mola,mill,吾則雲磨。西雲ear,arare,吾則雲犁。西雲father,mother,pama,吾雲父、母、爸、媽。西雲Khan,King,吾雲君。西雲Zeus,Dieu,吾雲帝。西雲terre,吾雲地。甚至西雲judge,jus,吾雲則,雲準。西雲rex,ricas,吾雲理,雲律。諸如此類,觸處而遇。果使語言可憑,安見東黃西白不出同源?且其分也,在教化甚高之會乎?雖然,種族之異,非邦國之分。邦國之分,別有關係,不在語言、形色。故美、英不爲同國,而海峽中諸島之民,其上語往往爲英人所不省者,可以證之。
何以言邦國之分,於人民有最大關係耶?一因其事爲人類所同有之區分;二緣自有此分,而生出無窮之效果。吾謂人類所同有者,亦以大經言之,蓋社會必入軍國程度,而後乃真有此分。其始只分種族、峒社、宗教,但隨地之民,皆覺此身於一家而外,另有一團體,甄錄治保其身。此利團體,程度高下迥殊,是爲邦國,或稱國家,西文所謂state是已邦國之爲團體也,吾人一屬其中,終身不二,生死靡他,乃至緊要時會,此種團體其責求於我者,可以無窮,身命且爲所有,何況財產。但其責求既已隆重如此,故必有至精至嚴至善之法制行乎其中,此則講治理者之所有事也。欲識此等團體爲何物,必察其物之所由生,與其團體之逐層進步。進步之際,形式不同,變象不一,此其自內因言之者也。至於外緣,則二團體相遇,其對待相加之形勢,不相得而爲戰,爲剋滅;相得爲聯合,爲交通。此皆有絕大果效者也。內因外緣而外,尚當察其中分子爲何如。蓋人以所居邦國之異,其形體精神,理想行誼,皆從以懸殊,凡此之謂教化。是故充而論之,人類萬殊,由於所居團體之各異,而此團體,即政治家所指之國家。
雙稱“國家”,單舉曰“國”。國之爲言,與土地殊,與種族殊,又與國民國羣等名,皆不可混。諸公應知科學入手,第一層工夫便是正名。凡此等處,皆當謹別牢記,方有進境可圖,並非煩贅。所恨中國文字,經詞章家遣用敗壞,多含混閃爍之詞,此乃學問發達之大阻力。諸公久後將自知之。今者不佞與諸公談說科學,而用本國文言,正似制鐘表人,而用中國舊之刀鋸錘鑿,制者之苦,惟箇中人方能瞭然。然只能對付用之,一面修整改良,一面敬謹使用,無他術也。諸公務察此意。
政治問題曰國家。凡是國家,必有治權。而治權以政府爲之器,故天下無無政府之國家。政治之論治權、政府,猶計學之言財富,名學之談思理,代數之言數,形學之言線、面、方、圓。而其論國家也,分內因外緣爲二大幹。內因言其內成之形質、結構、演進、變化及一切政府所以用事之機關;外緣言其外交,與所受外交之影響。
學有問題,乃其正鵠目的。但達此目的,得此正鵠,又將由何種之塗術而後能?諸公知學問之事,往往因所由塗術不同,其得果因而大異。此於講求羣學之事,所繫尤深,蓋其關於人事最爲密切矣。而其物爲人人口頭共有之談,因其習慣,自詭已明,而其實不爾。若謂他物,吾或不知,至於國家政府,吾何不知之與有?吾今所欲聞者,政治以何術爲最善,政府以何形式爲最高耳。以此之故,其入手之始,往往不求知物,不問此係何物,而先問物宜如何。其言政也,則先欲知何者應利,何者應害。其言政府也,則先叩何式爲合,何式爲離。夫假以是爲術,則所求之第一事,將在何者爲最文明之國家,最爲利益生人之治制。此吾國言治之書,自古迄今,莫不如此。且不獨吾國然,歐洲十九世紀以前言治之書,亦莫不爾。柏拉圖《民主主客論》,其職志也。
是故取古人談治之書,以科學正法眼藏觀之,大抵可稱爲術,不足稱學。諸公應知學術二者之異。學者,即物而窮理,即前所謂知物者也。術者,設事而知方,即前所謂問宜如何也。然不知術之不良,皆由學之不明之故;而學之既明之後,將術之良者自呈。此一切科學所以大裨人事也,今吾所講者,乃政治之學,非爲政之術,故其塗徑,與古人言治不可混同。吾將視各種國家,凡古今所發現者,如動植學家之視蟲魚草木。然彼之於所學也,初不設成心於其間,但實事求是,考其變相因果相生而謹記之。初不問何等草木爲良草木,何等蟲魚爲良蟲魚。無所謂利害,無所謂功過,而所求明者,止於四事:(一)所察日多,視其不同,區以別之,爲之分類,一也;(二)一物之中,析其官體之繁,而各知其功用,二也;(三)觀其演進之階級,而察其反常,知疾痛病敗之情狀,三也;(四)見其後果之不同,察其會通,而抽爲生理之大例,四也。
故吾黨之治此學,乃用西學最新最善之塗術。何則?其塗術乃天演之塗術也。吾將取古今歷史所有之邦國,爲之類別而區分;吾將察其政府之機關,而各著其功用;吾將觀其演進之階級,而考其治亂盛衰之所由;最後,吾乃觀其會通,而籀爲政治之公例。諸公視此,吾黨豈有絲毫之成心,惟祛其成心,故國家之真理可以見。
諸公將曰:異哉所聞!夫動植之學,所可用若前之塗術者,以其物天之所成,而非人之所設也。國家政府之爲物不然,故其治之也,必問其良否,必分其功過。但如草木,區以別之,未見其術之有當也。則不知邦國政府雖屬人功,而自其大分言之,實遊於天演之中而不覺。大抵五洲民人所共有者,其事皆根於天性。天性,天之所設,非人之所爲也。故近世最大政治家有言法人薩維宜:“國家非製造物,乃生成滋長之物”。夫既屬生成滋長之物,則天演塗術不能外矣。
更有進者,夫世之勤勤於一學,孰不有意於人事之改良乎?顧求至美之物,而卒至於無所得,或所得者妄,而生心害政者,其故無他,坐用心躁耳。故言天學,而淪於星命,言化學而迷於黃白,言政治而乃主民約,皆此類也。
苟必始於知物,則所由內籀之術明矣。內籀必先考求事實,考求事實則一切如《羣學肄言》之所戒,皆必除之而後可。此雖繁難,不可以已也。且政治之考求事實,有較他科不同者。他科可用試驗,如治化學,欲知輕養之合而爲水,取而試之足矣。乃至動植,亦有可試者。顧國家者,天地之大物也。而禍福所及者重以衆,故試驗不行,而惟資於觀察。且觀察矣,又不若天象、地文之事也。蓋國家有性情之物也。其行事發現,雖關團體,而常假手於一二人;又常出以祕密,而故爲混淆以貿視聽者有之;又以紀載者之不能無成心,而或出於輕忽。此史事所以如時下報章,最爲難信。欲爲考輯,必待能者,而能者則今日所稱之良史也。
古之史家,其亦略知吾說者耶?人或笑左氏爲相斫之書,或謂中國之史,不過數帝王之家譜,此其說似矣。然使知歷史專爲政治之學而有作,將見前人之所詳略,故〔固〕爲適宜。且中國既爲專制矣,則一家之所爲,自系一民之休慼,古人之所爲,殊未可以輕訾也。英國有拔可爾者,嘗著《文明史》一書,一時風行,幾謂舊史所載,皆無關宏旨之文,而所重者,專在大時、地利、水土、寒熱之間。不知此固重要,而史家專業,在紀人事,而於一切有關政治者,尤所重焉。夫天地之實紀者,自有專家。且十常侍之亂漢,與鄭康成之詁經,二者於社會所關皆巨,而史家終略於此而詳於彼者,何則?以彼之關於政治尤深切而著明耳。
此後吾黨之言政治,大抵不出內籀之術。而同時所爲,有二種功夫,一是區別定名之事,一是考訂沙汰之事。蓋不爲其前,將雖有事實,而無綱紀;不爲其後,將所據已誤,而立例自非。今吾八會所爲,重在會通提挈,而考訂沙汰之事,又不得不藉手於他人所前爲者。吾聞西師有言:一二百年以前,歐洲幾無信史可用。史之可信,大概不過百年。是故當時政治大家,如郝伯思、如洛克、如孟德斯鳩等,皆以蓋世哲家,所成就不過如彼。而此學演進,全俟後人。夫後人之所爲,非果勝於前人也。穆王得八駿,有王良、造父爲之先後,而後日行千里。近世走卒病夫,安坐三等汽車,其所行倍之,亦其所權借優耳,後人非能果勝前人也。
第二會
前會因爲時太促,於吾人考求政治塗術,所與古人異者,尚未切實發揮。其講義曾經刊列報端,諸公取而觀之,足以補助遺忘。案前會所言,其緊要處,不外數條:一是政治與歷史關係密切,所有公例,必從閱歷而來,方無流弊;二是國家是天演之物,程度高低,皆有自然原理;三是國家既爲天演之物,則講求政治,其術可與動植諸學,所用者同。一切因其自然,而生公理,非先設成心,察其離合。凡此皆前會要旨。諸公於此三者,果克瞭然,前夕與會,可謂不虛。
政治學之於國家,猶計學之於財貨,故當先求知物。國家爲物,所足異者,人類不謀而合。譬如我們古有封建,有五等,歐洲亦有封建、五等。吾古有車戰,西人亦然。平常人每見各國之異而怪之,實則異不足怪,可怪者轉是在同。於其所同,能得其故,便是哲學能事。今國家爲物,既爲人類所同有,其無有者,大抵地球貧瘠之區。如亞刺伯之遊牧,蘇格蘭之山部。諸公能言其所以同有之理歟?
然則我輩今講政治,不當如古人之法,但就本已所屬之國家言之,亦不宜但取一切文明之國家言之,而置蠻夷社會於不論。夫論政治,但取已屬之國家,此法不獨中國古人用之,即西國古人言治,最早如柏拉圖、雅里斯多德,無不皆然。如政治學西名波立狄斯Plitics,此名即雅里氏所立者。其中所論,皆當時希臘所現行市府體制。其所分之獨治Monarchy,賢政Aristocracy,衆治Plity,亦皆就市府之所有者言。十八世紀以前,西人言政,無出其範圍者。時至今日,政法不同,決非雅里氏之說所能盡。是故僅就本國,及但取文明國而論者,其內籀之所資已狹,立例恐亦不精。而天演階級,亦恐難見,不如通而論之之爲愈也。
總之,吾人考求此學,所用者是天演術,是歷史術,是比較術,是內籀術。故古今社會,但成團體,便是吾人所不棄者。非若前人所爲,但舉最上法式而言,而置每下愈況者於不顧也。是如動植學家,凡是草木飛走,皆當徵驗。至於分別之餘,且將見程度高者居其少數,而程度低者常居其多數也。
然而區分類別,其界畫又不可不嚴。蓋既稱國家,則必有國家之實。而所謂國家之實,必細論詳審,而後得之。夫謂同國之民,無異同種,而國家即可作種族觀者,此其說誤也。試人英、法之境,其中非種之民,不可數計。而英、法國家,可於其身,責取無窮之義務。然則國非種族明甚。但將謂今之國家,無分種族,直無異商業之公司,以保護利益而後合。且其爲合,純由法典,無天屬之可言,此其說亦非。蓋今之國家,一切本由種族,演爲今形,出於自然,非人制造。然則國家非非種族又以明矣。惟其非種族,非非種族,故雖今世文明大進之國,言其形質,實與古時草昧者同科。何則?當日草昧種人亦是大衆聚居,生死相守之團體。其爲戰也以衆,其爲治也以衆,且其中亦不盡同一血統之民,以有奴虜降人,有佔藉,其非種族,非非種族,亦與今日之諸國同也。
前會講義所發明者,有最要之公例,日國家生於自然,非製造之物。此例入理愈深,將見之愈切。雖然,一國之立,其中不能無天事、人功二者相雜。方其淺演,天事爲多,故其民種不雜;及其深演,人功爲重,故種類雖雜而義務愈明。第重人功法典矣,而天事又未嘗不行於其中。即今兩國之人,常以種異,輒生齕。而英、美交情,終較他族爲篤。當一千八百十五年《維也納條約》更定歐洲各國土地之日,日耳曼讓波蘭與俄,而取沙遜尼及來因諸小部以開霸基。奧國棄其北部,而取償於意大利,終以失策。何以故?德之種純,奧之種雜也。凡此見種族之異,深入人心,雖有大同之世,殆未易泯。又雖天事至多之日,如古之行國,蒙古、金、遼,徒用宗法,亦不逮事,必有人焉,爲法典輔之,而後有立,足以爭存於物競之後。合二者言之,人之合羣,無間草昧文明,其中常有一倫,必不可廢。此倫維何?君臣是已。君臣者,一羣之中,有治人,治於人者也。而出治機關,是謂政府。有羣斯有君臣矣,而所謂君者不一體;有君臣,斯有政府矣,而所謂政府者不一形。此五洲治制所由樊然異也。我輩自束髮就傅以來,所讀書自《三字經》至於二十七史[①],幾無往不聞君臣之義。以其耳熟,遂若無足深言,無可思忖也者。然須知只此二字之中,一方出令,一方聽令,志氣之行,往往起於一人方寸之中,而千百萬億兆之舉動行止視之。凡歷史中一切重大之事,凡人道所以爲苦樂者,悉由於此。故政治學者,生人至大之學。而政治學所治無他,亦惟此政府之千變萬化而已。今夫人相合爲羣,此羣羣之中,所相同而可論者衆矣,乃今悉置不論,單舉政治一門,而爲之公例曰:凡是人羣,莫不有治人、治於人之倫理。治人者君,治於人者臣。君臣之相維以政府。有政府者,謂之國家。此四條之公例,非從思想而設之也,乃從歷史之所傳聞紀載而得之,乃從比較而見之,乃用內籀之術,即異見同而立之。故曰:吾所謂政治之學,乃歷史術,乃比較術,乃內籀術也。東西先儒,言政治者,頗不盡由此術。彼之問題,與吾輩不同,系問人既合羣之後,所相維繫,以何者爲最優?故其所取,往往在文明之國,而棄草昧之羣。吾人爲此,眼法平等,所求者不過其國家,其形質,天演之程度,與之演進之定法耳。惟吾意不薄草昧而厚文明,故其視國家也,亦與前人異。前人以此事爲文明之所獨有,故其視政法本於人爲,猶之六書、文字;吾人視之,則猶語言,非人之能爲言也,乃人之不能無言也。文明之語言勝於草昧遠矣,顧不得謂草昧者爲不能言。草昧亦有君臣,故草昧亦有政府。政府同而所以爲政府者大殊。吾今欲進而論之,意將由吾意中設最美之目的,以後遞驗古今所有各政府,幾人達此目的,幾人未達,而後治亂盛衰有可論乎?顧此法前人多有由之,即其所謂最美目的,真不勝其繁也。
試舉論之,則或曰國家所以抑強扶弱,杜奸欺,鋤頑梗者也。或曰所以持人與人相將之公道,而平其不平者也。或曰所以御外侮而以存其羣者也。或曰所以達一切衆祈之目的者也。或曰所以扶植民德期於刑措郅治者也。或曰爲最多數之人,求最大幸福者也。而最後一家,知種種目的,往往徒存虛願,則斂其辭曰:爲國家者,但能永其秩序治安,而真能爲民保性命財產足矣。至於扶植民德,演進文明,此等事任民自爲可也,不必爲大匠斫也。其爲殊異如此。
彼蓋不知有二問題之異。一曰既立國家,宜以何者爲目的也。一曰歷史所前有之國家,嘗以何者爲目的也。夫講政治,而問國家宜以何爲目的,誰曰不宜,誰不知其所關之重要。但當知此第一問題與第二問題,絕然殊異。且自吾黨言之,其第一問題竟是無從作答。蓋國家即有目的,亦是隨時不同。古之所是,往往今之所非;今日之所祈,將爲來日之所棄。假有以宋、明政策,施之漢、唐,或教英、法,爲當年之希臘,羅馬者,此其爲謬,不問可知。故吾嘗謂中國學者,不必遠求哲學於西人,但求《齊物》、《養生》諸論,熟讀深思,其人已斷無頑固之理,而於時措之宜,思過半矣。
吾黨今日,姑勿問國家之目的爲何,且與觀察事實,而問所已見於歷史者爲何等。果使從吾此說,將數時之後,自不敢發此等空論。不見彼治生理動植諸學者乎,一人一獸一草一木之生,方其治之,未嘗問此人此獸此草此木以何者爲目的也。固知國家爲物,在天事人功雜成之交,不得純以人獸草木爲擬,顧其中有純出自然而非人力所能及者。故其存立,天運司之。天運之行,無目的也。故斯賓塞諸公,以國羣爲有生之大機體,生病老死,與一切之有機體平行,爲之比較,至纖至悉,惜非此時所能詳述。諸公須知,欲社會進退,一切聽命於人爲,此境不知何時可到。但今所可言者,必社會中文明人愈衆,此等分數愈多。若我中國今日之衆,其中識字之民,十不得一,則一切全在氣運中流轉,能者當事,僅能迎其機而導之耳。
治他學易,治羣學難。政治者,羣學之一門也。何以難?以治者一己與於其中不能無動心故。心動,故見理難真。他學開手之事,皆以分類爲先。如幾何,則分點、線、面、體、平員、橢員。治天學,則分恆星、行星、從星、彗孛。政治學之於國家,何獨不然,雅里斯多德之爲分也,有獨治、賢政、民主等名目。此法相沿綦久,然實不可用。分類在無生之物皆易,而在有官之物皆難。西國動植諸學,大半功夫存於別類。類別而公例自見,此治有機品諸學之祕訣也。由此言之,正不知類別國家爲難爲易,諸公試爲我猜之。
類別有生之物,所以難者,以其物大同而又有無窮之別異。常語謂形體心性,無兩人正同者,此言確矣。而形體心性,亦無有兩人懸隔者,此言亦確。人類如此,動植亦然。是知同類之中,其品格同異相雜,言異方同,言同方異,如此者莫若生物。無生之物,如金石水土,從無如此者。乃至形上之物,更無如此者。故形上諸物,別識最易,而無生之物次之,有生之物皆難,而機體愈繁者,其類別愈不易。然則欲知國家爲物之類別難易,當先問其爲生物之有機體否。今請先明,何者爲有機之體。
按“有機”二字,乃東文取譯西文Organism。其字原於希臘,本義爲器,又爲機關。如桔槔乃汲水之器,便事之機關。而耳目手足,乃人身之器之機關,但與前物,生死異耳。近世科學,皆以此字,命有生者。其物有生,又有機關,以司各種生理之功用者,謂之有機體。不佞前譯諸書,遇此等名詞,則翻官品。譬如人爲官品,以其在品物之中,而有目爲視官,有耳爲聽官,手爲司執,足爲司行,胃爲消化之官,肺爲清血之官,皮膚爲出液之官,齒牙爲咀嚼之官,百骸五臟六腑,無一不有其形矣。有形即有其用,此兩間品物中,機官之最爲茂密完具者也。官品雲者,猶雲有官之品物也。有機體雲者,猶雲有機關之物體也。禽獸之爲官品,與人正同,特程度差耳。故曰,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降至昆蟲草木,亦皆官品。如一草,其中必有根荄,爲收吸土膏之官;必有皮甲,爲上布水液之官;葉司收炭吐養,花司交合結子,是官品也,是有機之體也。官品、有機體二名,原皆可用,然自不佞言,官品二字,似較有機體爲優。蓋各種木鐵機器,可稱有機之體,而斷不可稱官品。然則“官品”二字,誠Organism之的譯矣。
乃回視非官品物,則又如何?譬如一拳頑石,隨指二部,羌無異同。即有異形,必無異用。去其一部,亦未見其非完體,不若官品,毀一支部,其生即傷,甚且因之得死。此二者之異,大可見也。
今試言國家,則其爲官品之列,不必待深辨而可知。蓋國家爲物,非聚一羣人民,如散沙聚米,便足當此名也。將必有分官設職,部勒經緯,使一羣之中之支部有相資相待之用,而後成爲國家。肢體不具,不可以爲成人;法制不張,不可以爲完國。所可導者,此理在西國,自天演學興,而後其義大著。而吾國則自唐虞上世以來,若已人人共喻。試讀明良喜起之歌,曰“元首”,曰“股肱”。更讀《靈樞》、《素問》,則人身內部,自黃帝以來,即名藏府。藏府,政界中物也。而吾身所有,乃與同稱。他若喉舌心膂之喻,體國經野之談,蓋吾古人之知,視國家爲有機體,爲官品久矣。是故天演最深之羣,其中部分殊別,而亦各有專司。秩序分明是爲禮,和同合作是爲樂。彼西人有此,不獨國家之大、朝廷之尊爲然。下至一鄉一邑之中,一旅一城之內,一銀號一兵船,其中莫不有如是之組織部勒。其制立者,而後其事舉。而其爲如是之事者,其語曰Organization。此意猶雲取無機之體而與之以機,即無官之品而賦之以官,得此而後,其物其衆有生命形氣之可言,內之有以自立,外之有以禦侮。其物之生理,乃由此而發達,有以幹事,有以長存於天演界之中。且有此之後,其團體之立,無異一身。故柏拉圖言,人不當雲吾指痛,當雲吾身之痛在指,不當雲民有飢溺,當雲國有飢溺受之以民。諸公得此,可以悟合羣之義矣。吾國自無此種鄭重名詞,遇此等事,但云定立章程而已。雖然,部署機關是一事,定立章程又是一事,不可混而同之也。
固知人身國體,二者亦有不盡相似之處。然國家爲官品之大,則可斷言。既爲官品,則類別之難,將不下於諸生物。諸公驟聞此語,或致驚疑,將謂國土寥寥,何至詭質殊形,難分如此乎?則不知此日大地所有國家,言其大體則多同,審其內容者,皆不類。又況四五千年中,東西曆史之所載者,禹不能名,契不能計,不僅草木禽獸然也。蓋國家猶生物然,往往驟而視之,見其同矣,及乎考其演進,察其機關,其相詭真無窮盡。則當區以別之之頃,不得不於部族之外,遞於州家,且得一國制,竟不知當屬何派者,時時有之。諸公若治此學,當自見也。
既雲分類,則請舉最古分類而言之。希臘諸子言治之書,其最爲後來人所崇拜者,莫如雅里斯多德之《治術論》。其分治制,統爲三科:曰獨治,蒙訥阿基;曰賢政,亞里斯托括拉寺;曰民主,波里地。獨治,治以一君者也。賢政,治以少數者也。民主,治以衆民者也。三者皆當時治制正體,然亦有其蔽焉者。獨治之敝曰專制,曰霸政,曰泰拉尼Tyranny,亦曰狄思樸的Despotlc。賢政之敝曰貴族,鄂里加基Oligarchy。民主之敝曰庶政,德謨括拉寺。其爲分如此,顧名詞沿用,至今有大異其始者。譬如賢政,乃當時最美之制。而法國革命之日,亞里斯托括,幾成痛心疾首之名詞。而鄂里加基之名,又置不用,實則今歐洲所呼爲亞里斯托括者,乃希臘所訾爲鄂里加基者也。又近世之人,幾謂德謨括拉寺爲最美后成之制。而在當時,則並非嘉號。今之所謂德謨括拉寺者,乃古之所謂波里地也。其美惡易位,有如是者。倘求其故,自是當日少數貴族主治,以美名自呼,而加主張民權之衆以惡諡,稱用既久,小民不加深考,循而用之,人意之中,同名異實而美惡乃異位矣。
不佞舉此,乃著西人治制分科之常法,明其所由來,並溯變稱之事實。雖然,此學日精,雅里氏舊有分法,實爲無當。又俗人不知當雅里氏時代,希臘但有市府國家Cltystate,壤地極小,如吾古之州蓼毛耼,但系獨立,並無所奉之共主耳。若今世國家,則可謂邦域國家Countrystate,壤地廣遠,人民衆多,不可同日而論也。但雅里氏至今,所猶爲政治家所崇拜者,因其書所立大義,有歷古常新而不可廢者耳。
想雅里氏之分政體爲獨、少、衆三科,當彼之時,自一切徵諸事實,不同後世空談。如專制獨制,有北之馬基頓,東之波斯。而巴爾幹半島之南,與海中小島,各各獨立國家,政權或操之少數,或散之庶民,是以爲分如彼。假使雅里氏生於今世,吾不知彼於諸國,欲爲類別,又當如何?今假有人問僕,意大利依雅里氏分類,系何種國家,爲獨治乎?少治乎?衆治乎?吾真不知如何置對。蓋意國政令所出,不止一王,尚有他部,分其法柄。此種治制,雅里氏之時,固未嘗有。未嘗有,故爲所不知。正如周、孔之法,所不可盡行於今者,亦以今世之事,多爲其所未經耳,非薄之也。當時波斯只有一王,至尊無對。馬基頓名王亞歷山大,行令立法之際,雖嘗諮諏臣民,顧無上治權,未聞其國另有何人何部,與之分執。如今西國也,至於雅典,則一切法政,必由國會Ecclesia額克勒賒,亦未有一人或少數之人分其權力。後世與古大異,在取三者,雜而用之。故柏來斯敦Blackstone謂英制一王二議院,鼎足治國,收三制之長,而無其敝云云。然而時至十九世紀,歐洲各國,幾於無一不然。英倫至今,猶名獨治,而有二議院分權,名已異實。而意大利、普魯士、比利時、荷蘭、西班牙、葡萄牙,皆以參用民權,亦名獨治君主。而法、美兩國,雖號民權獨用,然國會而外,尚有沁涅特Senate、內閣與伯理璽President之獨建於上。甚矣,論國之不可徒以其名也。凡如此者,謂之立憲。“立憲”,西文曰Constitutional。顧通稱立憲矣,而君、臣、民治權輕重,隨國不同。英國上院權最輕,而美之上院則至重,美之伯理璽,其權又比英王爲大。夫美號民權,非俗所謂共和之制者歟?而英非向稱獨治者歟?乃獨治之國王,其實權反不及共和之選主,此豈耳食者所能明瞭耶?然則立憲二字,又不可一概而論明矣。
或曰,近世國家,所號爲文明種族者,大抵皆用獨、少、衆三權鼎足分治之形式。特時勢與民智程度不同,則三者之中,往往有偏重畸輕之實。此與中國曆代之內外權力,常分輕重正同。故無論何等立憲國家,苟察其實,則君主、貴族、民人三者,其權孰重,大都可見。然則雅里氏之區分,以大意言之,猶可用也。此其說近是,所惜雅里氏當時本旨,在於名實相符。故必如所云,將其分法,舍市府國家,無所可用,入羅馬之世已然,不必至今日也。蓋羅馬政制,複雜難分,不亞近代之英、法。如羅馬國會曰康密沙Comitia,有時權力幾於無上。而沁涅特之執國柄,爲時常多。沁涅特則貴族也。雖然,沁涅特尊矣,又未聞有獨操國柄者,下有康密沙之國會,上有康蘇勒Consu1之國尹,皆分其權力者也。考歐史,凡國權入於一夫之手者,必在非常事變之時。而獨用民權者,亦必在山澤瘠小之國。大抵國家之事,有其事權,無論何國,皆屬之一人者,有到處皆屬諸會衆者,又常有少數之人爲謀謨之所出。蓋人才難得,貴胄無多。凡此皆由於自然而非人意之有所偏屬矣。雅里氏政權獨、少、衆三者之分,其可言而有用者止此。然謂得此三塗,遂足盡歷史之一切國。此雖愚人,識其不然。蓋國之相異不一端,非政權攸屬人數少多所能盡其度〔別〕也。此如前謂市府國家,邦域國家,二制相異,效果極繁,不可忽也。市府國家,希臘有之,其風俗政教,皆至極高程度,所不足者,獨國力耳。邦域國家,則近代皆是。十八世紀言治者,多不知有此區分。至於盧梭,乃以市府爲太平之極制,過猶不及也。
尚有國家形式,非雅里氏三科所得賅者,則如神權國家,治柄出自教皇。夫教皇治柄,至一千八百七十年,始行見奪。其中與尋常政府,殊異甚多,而歷史中與之相類,可歸一門者,亦復不少,若但守三科分法,將此等特別國家,必當置諸獨治之列。如此,則其形式功用,皆不明矣。神權政府,所獨異之性質,在奉鬼神天道,以統治權。此如古時猶太,受羈回國之後,即用此制。降則隋、唐間之回部,繼穆護默而起之阿瑪與亞利,在吾國最顯者,莫若西藏之達賴刺麻。而東漢張角、張魯,使其成事,亦此制也。此種政府,其在西國,謂之帝巫括拉寺Theocracy。帝巫括拉寺,執柄常以主祭大巫。蓋大巫得衆之後,未有不奪人政柄而立政府者,此歷史所屢見也。
右之政府,亦最重要之一門,所關於人類頗巨,言治者略之疏矣。此由雅里氏所分三門,無所可屬之故。統觀前說,諸公將曉然國家分類於政治學,乃是緊要問題,又是繁難問題。而雅里氏所舊立之門,即今欲取而用之,必不足以包涵一切。然則吾輩欲講此學,自不得不開襟獨行,另立分類之法。古人之說,不足用也。
第三會
祗緣吾黨以歷史天演塗術,講求政治,故其取社會也,須由其最初,不得以其未進文明而棄之也。此亦猶講動物天演,不得獨取有脊之類,雖蠔蚓蝦蟹,乃至最初之珊蟲海綿,皆難不錄。然而文明與否,自是社會甚大區別。但既言文明,須考吾國所轉譯文明之字,西文系爲何字,並當詳其本義所從,始知西國所謂文明,究是何等境界。今問在坐諸公,有知文明在西文爲何字者乎?文明者,西人謂之Civilization。更問有知其字之原者乎?案其字乃與City 市府或城邑之字,同原於辣丁之Civitas,所謂一邑之衆是已。可知西人所謂文明,無異言其羣之有法度,已成國家,爲有官團體之衆。其人之動作云爲必與如是之團體社會相宜,懷刑畏法,有敬重國家,扶翼同類之德心,必如此,而後乃稱爲文明人也。然則初級社會,固不可略,亦不便與文明社會,製成法立者,等量齊觀。然文明非文明,二者之別,尚不止此。
夫初級淺演社會,與日後文明社會,其殊異固不一端。然所可通爲經例者,則初級社會,大抵不離家族形質,而文明社會不然。取今世之英、法,與當日希臘、羅馬極盛時代,雖種界猶存於人心,而謂其國制度,猶有家族餘意者,固無有也。《拿破崙法典》曰,生於法土者爲法人。即今日華工之子,生於美者,皆爲美民,權利義務,與土人無異,亦其證也。惟家族餘意,絕不可見,故十七世紀歐洲言治之家,有絕不知國家之由宗法演進者。至於近世,乃能明之。如郝伯思謂國家未立之初,只是強欺弱世界,必自擁戴一人爲君,情願將己身所享自由呈繳國家,易爲循令守法,而後有相安之一日云云。果如此言,是未立國家之際,人人自立自由,各不相管,如無所統攝之散沙,而其對於外物,全視本人力量如何,強則食人,弱則人食。此論似之,但惜其非事實耳。然持此說者,不止西儒爲然,即中國先儒,亦復如此。故柳子厚《封建論》,有“爭而不已,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聽命,智而明者,所伏必衆。告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後畏,由是君長刑政生焉”等語。此與郝伯思、洛克所主,真無二致之談,皆不悟人羣先有宗法社會。此《通詮》中所言之最詳者。當是時,即有孤弱,全爲宗法保護,言其實際,殆較近世國家所以保其人民者,尤可爲恃。然則未有君上之先,並非散沙,亦非無所統攝境界,實則秩序井然,家自爲政。特其羣日大,非用宗法所可彌綸。至今事異情遷,始則相忘其爲種族,繼後竟棄種族之思,如《拿破崙法典》所言是已。
顧五大洲所有國家,固不必盡由於宗法,而由於宗法者爲最多。如羅馬,如希臘,如英、法等,莫不皆然。洎形式漸變,乃忘其本來面目。即如羅馬,當西塞祿Cicero時代,即是中國西漢末年,其去宗法日久,已與今日西國相若。故西<氏>自述羅馬開基,乃由羅沐祿Romulus容納無數逋亡盜賊,後乃劫奪婦女,各以爲妻,因而生聚成國云云。此其所言,與兒童之見何異,後人乃傳爲確說。雖當時宗法遺蹟斑斑可考,而今人能知之,當時人不知之也。羅馬人名,例皆三字,其第二字常以ius 煞尾者,即以著其氏族。可知當日人民,分族而居,後乃匯合爲一。羅馬如此,雅典亦然。試取其歷史觀之,由流溯源,無一不入於宗法。且五洲之中,淺演社會,至今猶有存者。即我中國,當三代以前;又如本朝,當未入關之日,是否宗法用事,諸君能自見之,無待鄙人深論者矣。
總觀前說,吾人因之而得社會天演深淺之粗分。淺者不離宗法,深者已離宗法。此歷史之一公例也。
宗法之關係國家程度如此。宗法而外,其關係國家程度者,莫如宗教。大抵初級國家,其中宗教神權皆極有力。國家程度愈進,宗教之力雖不必衰,然教會、國家,神權、政權常離爲二。且治制改良之秋,宗教之說亦往往屢變。即如英國,考其舊史,後安QueenAnne 以上,國家、教會二者,幾於不可區分。他若法國、日耳曼諸邦,所立皇帝,亦是教會神權之事。此直至拿破崙破壞舊制,始成今局。總之,歐洲中葉國家,爲基督、爲穆護,實無一不仗宗教而後結立。至於累世之後,文明漸啓,教門之力降衰,而國家亦能自立。故後世論政之家,往往忘其如此,與前忘其宗法相同。如雅里斯多德政論,已不及宗教之變,可以知已。於此等處,我輩必不能附和先賢者,緣宗教於初級國家,實有極密切關係。且徵諸歷史,往往獨用宗教之力,即能造立國家。直至後來,轉以前此體合過深,反爲演進變化極大之阻力。然則徵諸歷史,吾人又得一緊要公例,曰:初級國家,其中神權必大,常與治權混不可分;至於深演,宗教、國家,乃相離立。
此於歷史,最可見者,莫如回部。當中國樑、陳之世,有人起於亞西沙漠行國之中,獨唱新宗,遂將前此散而分立之衆,結成極大團體。所建者立,所攻者破,至於今,其影響猶跨三洲之間,則土耳其、亞刺伯、埃及等國是已。夫宗教能力如此,其在初級國家,幾於宗法相埒,此其故亦非難言。蓋團體將結,必有其所以結者,而後其羣日親,而國家之制以起。宗法謂之天合,一族之內,血胤相同。而宗教則以人合爲天合,所事同神,即與餘衆相別。當其言宗法也,不必真同祖先,但令人心信以爲然,足矣。方其言同奉一教也,所奉者即非真神,而於社會,即有聯合之用。每見鄉人,建廟賽神,視爲要典,乃至身羈海外,猶必謹於素所奉事之神。此不特祈福禳災已也,實則團體由之粗立,與其衆程度有相得者,所謂爲之猶愈於已者也。
由此觀之,凡真正國家,將成未成之先,其中常有二種境界:其一家族,其一教會。但今又有一問題,問家族教會之起,是絕然兩事乎?抑二物常相附而見乎?我輩不談空理,但就自古至今歷史事實言之,則二物率常並見。當穆護默之唱教也,其時並非取泛然之衆以爲合也,乃在種類意見、宗法制度極明之時。希百來之麥西Moses,亦倡教合羣之人。其時亞伯拉罕宗法,亦已大立,此乃見於《舊約》者。又在羅馬,亦系宗教宗法二者並行。由此言之,社會之中,此兩現象,不能單見。特二物之間,常有畸重之處,此淺演社會之所同者。特至文明大進之時,國家常無待於二者而自爲法度耳。雖然,諸公須知,即至今日,如法蘭西者,可謂最文明最高級之國家,而朝野所齗齗以爭者,尚在政教分立之事,然則古之時,可想見矣。
此二公例,所賅甚廣,然非甚深難明,依歷史及現實所有言之,真正國家而外,社會實有此二級。但以其治制不精,國家思想甚薄,講此學者,往往置之,以爲無與政治之數。我輩既以天演術言治,自不能置初級程度不言。且使置宗法不言,則今日所見於非洲之北,亞洲之西,其中各家族社會,何以處之?若夫神權國家,則土耳其回部,及西藏等猶在。此等社會當極盛時,實且不言種族,而專言信向。如回教之法,但使崇信哥蘭,便爲平等法嗣,禍福同享,生死相依。故自回教觀之,天下只有二種人:回教非回教,但是回教,皆兄弟也。
故類別國家,第一層先分三種:真正國家,一也;宗法國家,二也;神權國家,三也。其西字爲1、State,2、Tribe,3、Theo-cracy。宗法之國家,其合也以同種族故、同祖宗故。神權之國家,其合也以同信奉故,同宗教故。至於真正國家,其合也以同利益故,同保護故。是三者,其爲合不同,而一合之後,其爲合皆至堅。假使所身屬之團體有所急難危險,人人自揣,其爲救必惟力是視,乃至毀家亡軀,在己既所心甘,在人亦以爲榮譽。其膠結之固,必有如此而後可稱國家。
雅里氏之分國家也,以治權操於多寡爲起義。吾人之分國家也,以其所由合者爲起義。如此分法,不特函括無遺,且與科學分別種類之理最合。何以故?因科學於物,所據以分類者,應取物中要點爲之基。治權操於多寡,其關係國家之理,自不及於所以爲合者,是以吾法勝也。惟國家類別,與他有機體類別不同,如動物首分有脊無脊。無脊之物,如欲進步而爲有脊,於天演界中,不知當經幾劫而後能。若夫宗法國家,欲進而爲軍國國家,固有經千載而未能,亦有歷百年而即至者,但看事勢所遭如何。故前言三種國家,直無異言同此國家,而有三等天演階級而已。非絕然三物不得相企者也。尤有異者,所言三種,往往同時並見於一社會之中,而論者但取其最顯著者,定其應歸何類。以言之?譬如英倫,可謂程度最高之軍國國家。軍國國家所以爲合者,由於保護利益。然問英人以彼之所以爲合,則盎格魯同胞之意,幾人人橫亙胸中,故其俗諺有云:“血之爲物,必粘於水”。此其意即雲,同種之人,終較外人爲親也。至於宗教之異,情尤顯然。彼不但與多神象教爲別甚深,即與回回、猶太等宗,甚至同本異支之基督教,亦立甚嚴差別。是故我輩稱英吉利爲軍國國家,不過取其實行最著者爲言。至於其實,則宗法、神權二者於其社會所以維繫其民者,猶有至大之愛力也。
察深演國家,現象如此。乃反觀淺演,其現象又何如?將謂當爲宗法、神權國家之時,所謂保護利益之義,凡今日軍國國家,所據以立國者,當其時乃無有乎?此雖淺人,有以決其不然也。夫宗法、宗教二物之相入難分,前既已言之矣。此如東方諸國,即如我之支那,其中宗法、宗教二者,幾如一物。故孔子有言:“知郊禘之義,治天下如視諸掌。”蓋吾國人鬼天神並重故也。且天子當陽,動稱以孝治天下,則此邦之爲宗法社會而即以宗法爲神權,雖有百喙,殆難解免。然遂謂四百兆爲合,無有相爲保護,同享利益之意,此其說又不盡然。考古社會之將變也,設有人焉在上爲政,或在下持論,而謂國家所爲,宜特重保護利益之旨,而輕蔑宗法、宗教者,其人必爲守舊之人所痛疾,甚至其身不免刑戮,若秦之商君,其最著者也。中國如此,外國亦然。而羣目主此義者爲Utilitarianism,譯曰功利派。雖然痛疾之矣,而無如所值之天時人事,交迫俱來,誠欲圖存有不變其立國宗旨而不得者。外有敵國強鄰,內有賊民民賊,其民人有屠戮之懼,其國土有蹙削之憂,甚且爲人所全勝而克服之。於此之時,全國之民身與子孫皆奴虜矣。是故除非一統無外,欲爲存國,必期富強,而徒以宗法、宗教系民者,其爲政,輕重之間,往往爲富強之大梗。於是不得不盡去拘虛,沛然變爲軍國之制,而文明國家以興。證以東西曆史,此說殆不可易也。
是故三等之異,在程度而不在性情。而所謂草昧,所謂文明,即以此判。由草昧以至文明,其中階級,皆國家所必經之程。其演進也,有遲速之異,而無超躍之時。故公例曰:萬化有漸而無頓。凡淺演社會之所有者,皆深演社會所舊經者也。
曰宗法,曰宗教,曰國家,以斯三者所以爲合之不同,其立國之形制亦異。是三者皆本諸天演之自然者也。雖然,吾今更問諸公,觀歷史與今世現有之國家,將無逾此三種者乎?抑更有其餘,而爲吾輩所未及者耶?
竊料諸公於此無難置對。諸公將謂,在歐洲,如併兼以後之羅馬,如現時之俄國;在亞洲,如元代之中國,如現時之印度。不識於前三者,果何屬也。其國家之成立,其民人之相結,非由同種甚明,亦非由宗教之同其信奉,若雲保護利益,則弱肉強食者,不知有何公共之利益,有何相爲之保護?而羅馬、而俄羅斯、而元、而印度,不得謂非國家也。果使國家爲有機之生物,此正如封豕長蛇,吞鹿象而入其腹中,徐徐轉化之爲本體。此真天演之變也。於前三者自然發達之國家,安所屬乎?
設諸公如此難我,吾誠無可置辨,則不得不於前三者所以爲合,各成團體之外,別立一門,爲第四種之國家。此第四種之結合,不以同種,不以同教,亦不以同利益保護,惟以壓力。不幸歷史中此種國家較之前三,尤爲多有。其始合也,以威力,以恐怖。其繼成也,以馴服,以漸忘。然此種國家言政治者,不以爲有機體,不以爲官品,而以爲無機體,而以爲非官品之國家。所以立此別者,良亦有故。蓋既以國家爲有機體,斯其演進之事,與生物同。生物受自然之陶鑄,本天生之種性,與乎外力逼拶之威,而一切之官體漸具,由此有以自立於天地之中,不亡於物競之劇烈也。人羣亦然。其始本於家族神權之相合,逼之以天災人禍,相救以圖自存,於是其形式漸立,其機關漸出,而成此最後之法制。凡此皆演於自然者也。乃所謂第四種之國家不然,以其不然,故不得稱爲有機體,亦不得稱爲官品,則直謂之爲無機體,非官品可耳。
雖然,此無機體非官品之國家,其始常由有機體官品之社會出也。何以言之?人類相合,分處爲羣,境地犬牙相錯,爭戰之事,興於其中。且其爭戰也,非若近世文明之戰,常終於和約與賠款也,往往志在相滅,則見滅之國,時時有之,宗廟墜地,社稷爲墟,宗法、宗教二者皆盡,政府除撤,一切舊有制度,蕩然無有存者。亡國臣民,身命財產,皆非己有,一聽命於勝者之指揮署置而已,於是而新政府立。其中官吏,無慮皆敵人也。前此分爲兩羣者,乃今合爲一羣。故不佞謂比如封豕長蛇,吞食鹿象,入其腹中。鹿象機關,至此盡成齏粉,徐徐轉變,化合新體。諸公思之,非如此乎?
諸公須知,吾所將此第四種國家,特爲分別立論者,並非於併兼力征之國,有所憎惡詆諆。一緣吾學眼法平等,視一國一朝無異一蟲一草,原無所容心於其間。二緣此等併兼力征之事,論其古初,何國蔑有。即如英國,便是舊有諾曼人之所剋滅者。特勝家見勝二種,一世之後,不立區分,故百年之餘,合同而化耳。即物窮理之事,於物無所愛憎,而所不能不立此分者,因自然演立之國家,與力征經營之國家,必不可等視齊觀,併爲一談。故謂前三種爲自然國家,謂後一種爲非自然國家。
且諦而論之,此等非自然國家之中,實具二相:新勝之家,如封豕長蛇,自成有機之體,一切尚循天演之常,且是極爲強立之官品,其無機而消散者,獨見勝之羣,見滅之國耳。譬如回部土耳其之起,乃極強有力之神權國家,組織獨立政府,而所克取之基督教諸部,則頹墮委廢,無有機體之可言。又如中國元代,太祖起於漠北,能取散沙之衆,與之以極靈極有力之機關,於是奮跡歐、亞之間,至世祖忽必烈而破中國。當此之時,元民自有團體,自有國家,而吾族則無有此。又如今之印度,滅之者英人也。豈得謂英人在印爲無團體,無機關乎?雖然,有此者自是英人,而印度之民,自是泛然之無機體。此言政治者,所當深著分別者也。
此會所講,至此可以總結。蓋政治家上觀歷史,下察五洲,知人類相合爲羣,由質而文,由簡入繁,其所以經天演階級程度,與有官生物,有密切之比例。故薩維宜謂國家乃生成滋長,而非製造之物。而斯賓塞亦云,人羣者,有機之大物,有生老病死[①]之可言,皆此義也。其始由蠻夷社會,而入宗法。宗法既立,欲有以自存於物競之中,於是變化分合,往往成有機之大團體。又或以宗教崛興,信奉既同,其衆遂合。而以戰爭之故,有部勒署置之事,而機關亦成。此謂宗法、神權二種國家,方其起也,往往同時而並見,特所主有畸重輕,故言政治者,得以分論。至於歷久之餘民,識合羣之利,知秩序之不可以不明,政府之權不可以不尊,夫而後有以維持其衆也,於是公益之義起焉,保民之責重焉。而其立法也,乃漸去於宗法、神權之初旨,而治權獨立,真國家之體制以成。其始也,宗法重於國是,神權隆於政柄。其後也,政權最尊,而二者皆殺,此天演之國莫不然。雖時有遲速,期有長短,而其所經歷者,固未嘗不同也。雖然,三者而外,有其羣之演進,非出於自力而受制於外緣者,則以壓力強合者也。此不可以自然論。而其國家,亦不可謂有機之體。蓋亡國之民,雖有國家,實非其國家。
第四會
前會大意,是將古今所有國家先分兩大類:一爲草昧,一爲文明。草昧者,其團結成體,或由宗法家族,或由宗教神權。而文明國家,則漸離此二宗旨,而以保護利益爲重,是以政權獨尊,如今日西國是已。但國家又有一種分法,一爲自然發達之國家,一爲非自然發達之國家。自然者,如前所言三等;非自然者,乃以兵力併兼。故總前所言,國家共有四種:宗法也,教會也,軍國也,併兼也。宗法之合以同種,教會之合以同教,軍國之合以同利,併兼者之合以壓力。五洲歷史,所有諸國,無論如何複雜,皆可以四者區分,以見其性情作用之異。如此區分,於政治學實大有用處。我輩中國人,童年讀史,所知者不過自唐虞三代以降所有之國家,歷代有盛衰治亂之殊,至於治制,大抵相若。故其意中,以此爲惟一之法式,乍見異族所爲,往往不勝詭異。乃今世界交通,苟欲圖存,勢須知彼。學問之事,縱極繁難,不可以已。非如頑固者,但傲然弗恤,便足了事。且風聞朝廷有立憲之意。夫立憲義法固繁,而語其大綱,要不過參用民權而已。不過使國中人民,於政府所爲之事,皆覺痛癢相關而已。假使如是,則政治一學,乃人人應得留意之學。而五洲歷史,又不可不攬其大凡,非讀一部《易知錄》,遂無餘事者。惟是中國歷史治術繁矣,而外洋之歷史治術愈繁。讀覽之際,最苦滿屋散錢,無繩索爲之貫串。又政治之事,是非得失,殊不知何者當爲主義。譬行大沙漠洋海之中,既無望物,又乏羅經,則治之雖勤,終歸無補。歐洲近日政界方針,大抵國民則必享憲法中之自由,而政府則必去無責任之霸權。然此今日文明國家則然,至舊日初級社會,其事大異此。當彼之時,社會所爭,別有所在。如羅馬齊民Plebians,亦嘗與其貴族Patricians爭矣,而所爭者,卻非自由。執今世之意見,以觀古時史事者,真無當也。是故自由立憲,限制君權,議立大典,定國民應享權利等語,皆五百年來產物,非西國當日所舊有者,不可取論以前之世局。今如有人,謂漢祖入關,爲除專制,黃巢革命,乃伸民權,諸公聞之,必將大笑。即在歐洲,以今概古,亦猶是也。
是故草昧社會之所爭,與文明國民之所求,二者其爲物大異,而欲知其主義,當察諸社會轉變之秋。故其始則宗法與初出之神權爭存也。遲之又久,則政權又與神權爭存也。如大食之穆護,如希百來之摩西,如羅馬之汝馬,皆破宗法之局而立神權政府者,他若羅馬之沃古斯丁,法蘭西之聖路易,乃託神權而立國者。入後神權又衰,於是政權漸出。故山苗爾以民欲立王而大震。王室漸興,其始也必受命於教王,彼若代行天命者然。王者必得此,而後有不可侵犯之實。馴至今日教力之衰,不及古之百一。顧其遺意,猶可見於典禮間。此當歐君即位加冕之日,所顯然可察者也。
故歐洲古者,亦有政黨,特其所爭,與今世異。近世史家,大抵置宗教起滅不言,別立教史,以求國史之嚴潔。顧不知初級國家,政權、宗教,二者本不可分。譬如英史,當施爵爾Stuart朝代,政府所爲,無往不涉宗教。當此時所爭,非民欲得權而惡政府之專制,乃政府欲保全權而惡宗教之牽掣耳。
吾輩考鏡歐、美政治,見其現象,往往爲吾國曆史所未嘗有者。即如民主之治,貴族之治,其形式實皆爲中國之所無,勉強附會,徒見所言之謬而已。二制不徒中國無之,即亞洲全部,亦所未有。夫同此民物,同求治安,何因歐有此制,而亞獨無?此其原因,必有由起。又如地方自治之制,與漢世三老、孝弟,亦未可強合。中國居今見其制之利,欲仿而行之,則此中緣起發達,直至成於今式,皆不可不略考者也。
爲此,除前會所講四式國家而外,今將更論一最大區別,將歷史上國家分二大類。吾輩所立分別,皆取最有關係之異同言之,其無關係者,未暇及也。考歐洲政治程度最高時代,除自十九世紀以來而外,則莫若古之希臘、羅馬。此二者之程度,真可與今世並駕齊驅。其他初級社會,乃至歐洲中葉諸國家,方之蔑矣。希臘以風俗勝,羅馬以法度勝。譬諸文章,希臘似《史記》,羅馬似《漢書》,皆不廢江河萬古流也。故近哲福祿特爾謂歷史隆盛之時,惟路易第十四與希臘、羅馬極盛之時,爲可紀述,至於其他,忘之可也。福祿特爾生當革命之前,是時法雖強盛,民權未伸,國會未立。使生今世,古今二民主之相似,直是疊矩重規,不知此老更將如何稱頌休明。夫古今二時,相似如此,然則其異安在?豈悠悠二千載,彼族所爲,不外復古,而無進步之可言耶!
曰有之。但使自其表面觀之,將二國家之相異,不過在幅員大小、戶口多寡間,而其實不止此。蓋希、羅當日國家,所謂市府國家,而今世國家,乃邦域國家。欲論民權,與地方自治發始,非詳論此二者不可。前名詞正翻中文“邑”字,從口從卩。一圈之地,而有法度者也。後名詞正譯“國”字。古國爲或,從口從一從戈。一圈之地,有兵戈之所守者也。諸公苟通二中文之義,於二種國家,思過半矣。
吾所指之希臘、羅馬,非當併吞席捲,拓爲帝國之時,乃當民主得權之日。此時市府民主,尚不止二者。如非洲北岸之加達支Carthage,與羅馬爭衡者,亦一市府民主之盛者也。他若馬基頓,則王國者也。波斯則專制帝國也。而埃及此時,成最古國。是二者,大抵皆無民權可道。故古今最要別異,在雅典、羅馬二市府能以大不逾一郡縣之地,衆不及數兆之民,勒成獨立有機之團體。而今世亞、歐、美三處國家,動括數萬裏之地,數十兆之民,而以經緯發皇,挈領振綱,各爲獨立之有機體也。
雖然,其有機則一,而所以爲機不同,此非依次論之,不可見也。如今世列強,其所謂國民者,其語言皆一,而無龐雜之憂。有時一國之內,用二三種語言,然其中常有一主。如瑞士,國有三種語言,而通行者,則德語也。奧國所用尤多,而其弊在各不相下。希臘、羅馬市府之世,往往語言雖同,然不爲一政府之所轄,如中國之戰國、三國時。希臘則有雅典Athens,麥加拉Magara,哥林特Corinth,而意大利則有羅馬、威依Veli及辣丁諸部。凡此皆獨立而分爭之市府國家矣。逮至後世,意大利、瑞士中,亦有然者。此則當十四世紀中,歐洲大陸,羅馬護法皇帝權力中衰,於是往往有自立之市府。此如意大利北部之佛羅連Florence、威匿思Venice,日耳曼中之軟薄Nuremberg、法蘭佛Frankfurt等,皆此時自立之小民主矣。雖然,世運既遷之餘,此等國家,其勢終不可以久立,錯綜離合,浸假而皆成於大邦,其民人增至數十兆矣。
夫古日市府國家,其形式大似今日之租界,其與邦域政府機關,自不可相持而並論。又況當此物競大烈之秋,求以此獨立,以爲兵戰,尤不易者也。乃不謂十八世紀歐洲,言治諸公,尚有以復古爲說者,盧梭氏其職志也。此其意甚美,然而法之良否,斯無待深論者矣。
市府、邦域二種國家,固爲絕大區別,得此民生世變,因以不同。然言此之時,當知於歷史中,欲分市府時代何時而終,邦域時代何時爲始,則又不能。蓋歷史中大半爲過渡之世。戰爭紛紜,出此入彼。即如羅馬解紐,爲歐史中一大事因緣。顧篤而論之,則爲分結邦域國家而有事者,只此一事,上下蓋數百千年也。
十八世紀之政治家,意輒謂邦域國家,即非人功所締造,至市府國家,以幹局之小,當系用民約所公立者。此盧梭等所以多主小國分治之說也。顧考諸歷史之事實,則又不然。市府之成,其本於家族教會之漸變,歷歷有據。如希臘之雅典,義大利之羅馬,其始之有神話時代,宗法時代,無異英倫、德意志諸邦。然則謂市府國以其小狹,其成立本於人爲者,其說誤矣。
市府始成,常由宗法。宗法雲者,謂一羣之民,所由出者同也。但人生世間,若舉其最初,則誰非同種。故同種無窮,而宗法所公認之同種則有限。以此有限,加約束焉,而爲宗法,即爲國家。顧其同種,非此國家所統治者所能盡也。故雅典、羅馬兩市府,乃以公認之同種而立於所相忘同種之中。當未與異族相見之時,所公認之同種,與彼有關係;所相忘之同種,與彼無關係。無關係,故與締結國家之果無涉。
尤可見者,凡一種人民,未與異類他種相見之時,往往無自呼之種名。即如吾輩祖父以上,未聞自分同類人爲華種,至於今日,而後稱者日多。又如漢、魏以來,自呼漢種,亦必俟與北族交接,思自立別,而後有之。此在西國亦然。如希臘當鄂謨時代,無自稱其種之公名,即當時所與戰之杜雷國,系與同種否,至今不知。而日耳曼之衆,而無總稱名號,直至宋世,始自稱爲德意志。德意志Deutsch 雲者,猶言平民耳,其浮泛如此。他若穆護以前之亞刺伯亦然。由此可知,當日必一家族公認之同種,乃有團體,而相忘之同種,如今日所謂同種國民,西語所謂Nation者,即無團體,亦無機關也。
無寧惟是,同種之中,往往各自成國,相爲寇仇,而即以其時物競紛爭之烈,天時人事相逼之急,而機關漸完,團體彌固。此即前會所言,由宗法神權,而成軍國國家之理也。假使此時有異種驟然臨之,如漢代之匈奴,如古希臘之馬基頓,其攘外機關往往不足,以此而剿絕渙散者,時時有之。蓋彼之能事,僅資鬩牆,而不足於禦外侮,此正如鹹、同間中國,平洪、楊之難有餘,禦英、法聯軍不足矣。希臘如此,意大里亦然。故當中葉,察理第五CharlesV入之,所向皆破。於此之時,或市府自相聯合,由小成大,或爲新君之所併兼,皆成大國。然而國則大矣,而欲守往日民主市府之制,各相雄長,則其勢不能。於是併合之餘,必定一尊。而所合小邦,往往尚得稍享舊日自由,循用前此法律,此中央政府CentralGovernment與地方自治之制LocalGovernment之所以成也。孟子對梁襄玉猝然之問曰:“定於一”。此其事,往往於西史見之矣。
由此而兩種之大團體以成。使其僅資聯合,爲戰守計,如是者,曰聯邦,曰合衆Federation,FederalStates。使其機關完密,盡祛別異,同軌同文,若秦代之所爲者,如是曰邦域國家,曰種民國家CountryStateorNationState,而皆爲一統。顧右之所言,不過指其常道,而邦域國家,歷史中亦有不由聯合兼併小市府而成者。假如地勢平曠,坐事優遊,亦有市府之治未成,有能者出,收而治之,蔚然遂成大國。大抵西史中,市府國家成立,多在山國。如希臘,如義大里,如瑞士,皆山國也。據險設防,砦堡林立,而其下則爲市墟Forum,至今入其國境,猶可得見。此皆古市府國家發達地也。踰嶺而北,入於德、法之鄉,則其地多大原,如中國之北方。種人居此,生聚有餘,不相排擠。故日耳曼古無城堡,而市府國家,亦不多覯。夫如是之衆,使有大股之異族臨之,其勢必不能守。何者?無可據之形勢也。是故當亞洲匈奴Huns之入歐也,所向無前。是時斯拉夫、日耳曼兩種,悉棄故地,望風而西。又丹麥人之人英島也,其舊族避之,而趨西北,其不利於禦外仇如是。顧社會之事,每有害居利中,亦即有福隨禍後者。如此等種人,其成邦域國家,乃轉易於前者之市府。是故英倫國勢之立,即在丹麥大入之時,阿爾伏烈Alfred起而號召之,從之者如歸市矣。而日耳曼之有邦域國家也,乃第五世紀,顯理Henry率之,以御匈奴,於第十世紀,鄂圖Otto率之,以御馬支爾Magyars。故日耳曼謂顯理曰城王。蓋自彼而後,有城郭之可守,沙格遜Saxon肇興於斯,而種人自稱曰德意志。此又可與前例相發明者也。
總觀前說,知五洲人羣,既出狉榛,而經宗法教會之後,其勢必成爲國家。而國家常不出於二形式。或形制小狹而團體之結合至堅。機關之部署甚密,此希、羅之制,所以爲千古所低徊景慕者也;或形制雄大,然以其大團體之結合,常泛而不深。即其政治機關亦久而難密,所謂器大則晚成,直至十九、二十兩世紀,輔之以至高之民智,至烈之競爭,而後強盛,此真古今得失之林也。
諸公應記僕於第二會講義,已言政治之學,大半功夫,存於分別國家形式,故所講雖多,尚不離分別之事。適才所論,乃市府、邦域兩國家分殊。其所已言,乃土地廣狹與機關疏密二者。然其分殊,豈止此乎?脫其止此,則古之雅典,今之英倫,所分別者,不過一小一大而已。此說不待明者而知其疏。夫雅典爲希臘之都會,而倫敦亦爲英倫之都會。但歷史言二國家,一則指雅典不指希臘,一則指英倫而不指倫敦。故其言國民也,前曰雅典國民Athenians,後曰英吉利English。且雅里斯多德以希臘之人而自言國政,乃其論政治完全機關也,則不稱國家,而直雲市府。當是時,豈無馬基頓、波斯諸大國土,爲雅里氏所親見者?顧彼之意,直不以是二者爲國家也,亦不以二大國之衆爲國民也。故其說曰:“人類者,天生以爲國民者也。”又曰:“土地過大,遇國會國民之不能畢至者,非完全國家。”又曰:“於國家措置無所與聞者,其人非國民。”凡茲數語,乃政治學之地義天經,而至今西人所猶奉之爲金科玉律者。諸公請謹記之,庶幾於此後所講者,不至枘鑿耳。
雖然,果如雅里氏言,則亦有難者,此易見也。夫國家最初之義,不過有治人、治於人之倫理而已。一羣之中,必有出令者,必有從令者。顧自最初言之,此二項人,必至相近,而口耳得以相接,使不相接,無此事也。然則,使所謂國家者,不必如中國之二十餘省而暨滿、,亦不必如俄國之跨有三洲,如英國之日無停照,但令幅員如古之齊、晉,徑在數百千里以上,雅里氏之說,不可守矣。顧彼西人又必不肯棄雅里氏之成訓,然則一有國家,將必皆爲市府,而邦域國家不當有歟?乃物競之烈,又非邦域之制不可自存,此真事之兩難者也。吾輩生於亞洲帝國之中,耳熟吾國聖賢人之舊說,積習成第二性,故於此等,漠不關懷。不知異族之中所自擊射漁獵[①]以來,社會淘洶,竭力盡氣,流血喪元,其見諸歷史之中者,只爲解此區區難題,居大半也。諸公有信吾言者乎?
夫使但求有以治之,則其事誠無難。何者?地雖廣大,固可分也。分省分州分府分縣,而各置將帥守宰焉,吾事不既辦矣乎!雖然辦矣,設不得其術,將所立皆敵也。顧所謂得其術者亦無難。不見吾中國曆代之所爲乎!中國如是,他國亦如是也。其形式萬殊,而其求所以治大者則一。則於是凡國,莫不有兩政府焉:一曰中央政府,一曰分治政府。分治政府者,即地方自治也。蓋此廣土衆民,夫既以爲一國矣,則事之利害,必有關於全體者。又以天時地利人情物產之各殊,必有繫於其分地者。系其分地者,每最繁劇,而其事又中央之所不必問也。故法每予之以自治之權,使有事得自行其便,惟事涉全體,而宜爲一律者,則受令於中央之政府。
夫如是言,則我中國之有地方自治,蓋已三千餘年,此非無慮之言也。蓋地方自治之制,廣土衆民之國所不能無。雖然,邦域國家非一,其有地方自治則同。而其所以爲自治者,乃有無窮之異,不獨其對於中央政府,有泛切輕重之殊科,即治權所出,亦不一也。有爲中央政府之所勅命者,有爲地方之衆所公舉者,有畫壤分茅,世相傳襲者,此治權所從受之異也。至其機關,則有出於一人之專制,有出於少數之貴族豪傑,有出於一方之議院,有合其二三而並用之者,其爲異如此。是故吾國居今而言地方自治,非以其所本無而求立新制,乃因舊制行用日久,時勢變遷,不足逮事,而求另立一部機關,於以補舊制之所闕。篤而論之,亦只是參用民權而已。地方之有鄉約工局,猶國家之有議院內閣。此吾輩所不可不瞭然於心者也。
不佞目前所論,在區別各種國家,故於自治異制,尚未暇詳,而於自治權之殊異,亦所不計。所請諸公著眼者,在一大國中,必有此二項政府;而二項政府所職,一總一分。分者必了之於地方,總者必治之於首要,此乃不可泯滅之殊異。然各國立法,釐然不同。如法蘭西,則地方自治之權最小,幾成中央政府之傀儡,事少自由;此謂趨重中央之政府,西語謂之Centralized。而與此反對者,地方之權常多,雖法秉一尊,而自由之措置不少,此謂委任地方之政制,西語謂之decentralized。則如英國三島所行是已。委任地方之極點,則其勢常成於外重。前此波斯、蒙古,所封節督,曰薩圖拉白,曰宜贊,其權力幾與國王無異。若夫內重之勢,彼西人所以治屬國者,大抵然也。
內重外重,達於極點之時,其政府常危險,而有革變之可憂,此邦域國家所有之現象也。獨至市府國家,以狹小之故,自治之制,可以不立。但觀雅里氏之說,彼謂國民不鹹集決事者,非真國家,可知無事於地方自治矣。是故市府、邦域兩國家,其政制殊異之要點,在於一單一雙。單者何?獨此政府更無包孕。雙者何?以一大政府而包幾許之小政府,此小政府,往往其先皆獨立之市府也。
邦域國家,有一統合衆之分。一統,西文謂之Unitary。合衆,西文謂之Federation。二者皆聯合無數自治之地方,而總之以中央之政府,因之成一邦域。特聯合矣,而中央政府,權有輕重多少之分。使重而多,則成英、法、俄、日諸國;使輕而少,則成北美合衆之局,其相差在度數,不在形制。夫北美合三十餘國,國如其旗之星數。而名之爲合衆者,無他,以其憲法中載明,何項政事,乃地方所得自主徑行,而某某等要政,非地方政府所得自由,必裁決受命於華盛頓政府耳。夫執此而論,即英、法之制,亦豈有殊,特倫敦、巴黎政府所裁決者,大而且多而已。
故一統邦域國家,可以地方自治權之輕重而分爲兩等。即合衆國家,亦可視其合之切泛而分爲兩等。其一爲合衆,如北美,如瑞士,如德意志,雖所合一有自主自治之權。然以統於一尊,或爲合切密,尚不失爲獨立之團體,而名邦域國家。此如東周時之中國,雖天王僅爲守府,不可謂其非一朝,對於外族,尚可爲合衆之國。至於其次,則所爲合者愈輕,不能視爲獨立團體,不可更稱國家。此在歐洲中葉,有羅馬之“神聖同盟”。至於今無此物矣。德國學者,有特設極切當之二名詞。彼於前者,則謂之聯邦Bundesstaat,聯而可指爲一邦者也。於後則謂之邦聯Staatenbund,各自爲邦,特聯而已,不可以謂一邦也。
總前所論,此會講義,所發明者,乃市府、邦域二國家之殊異,中及邦域國家之何由演成。有由市府而團結者,有不由市府而成立者。顧既成爲邦域國家,則以幅員廣遠,人民衆多之故。勢不能復守市府政治之制,而中央政府、地方自治之制,生於其間。中央、地方二者之對待,又有泛切輕重之殊,於是有二形之可言,一爲一統,一爲合衆。而是二者以地方得權之多寡,又可遞分,有趨重中央之一統,有委任地方之一統。而合衆亦有聯邦、邦聯之異。凡此一以貫之,實皆以地方自治權之有無多寡而見其等級者也。若夫民權之多寡有無,不在此論。市府之世,民權重矣,而獨治亦行於其間。一統之朝,君權尊矣,而英、法皆民權之最盛。民權之事,請於後會及之,今未暇也。
第五會
西國學堂,每講政治,淺學之人,多嫌沈悶,必待論及民權自由,聽者始有興會。使西國如此,其於吾人可知。況近歲以來,士大夫喜聞新異之說,一若舊法無可復陳,必其鹹與維新,吾國庶幾有豸,則無怪其崇拜自由如此也。獨惜政治所明,乃是管理之術。管理與自由,義本反對。自由者,惟個人之所欲爲。管理者,個人必屈其所欲爲,以爲社會之公益,所謂捨己爲羣是也。是故自由誠最高之幸福。但人既入羣,而欲享幸福之實,所謂使最多數人民得最大幸福者,其物須與治理並施。純乎治理而無自由,其社會無從發達;即純自由而無治理,其社會且不得安居。而斟酌二者之間,使相劑而不相妨者,此政治家之事業,而即我輩今日之問題也。
案政界自由之義,原爲我國所不談。即自唐虞三代,至於今時,中國言治之書,浩如煙海,亦未聞有持民得自由,即爲治道之盛者。自不佞所知者言,只有揚雄《法言》,“周人多行,秦人多病”語,行病對舉。所謂行者,當是自由之意。舍此而外,不概見也。且中國治世,多在綱舉目張。風同道一之時,而黃、老清靜無擾之術,間一用之,非其常道。最可異者,近世新學之士,一邊於西國自由之說,深表同情;一邊於本國黃老之談,痛加詆譭,以矛陷盾,杳不自知。篤而論之,此等論家,於兩義均無所知而已。西人之言治也,謂政府初立,惟恐機關不靈,不靈則政不舉。及政舉而機關靈矣,則又慮其權力之太大,侵奪個人自主之權,使一切皆聽命於政府。當此之時,使暴君酷吏乘之,使民生不得喘息。此等現象,見於歐洲之十八世紀者最多。故著論者,大聲疾呼,無往不持自由主義。或祀以爲神,或表爲徽幟。諸君試察墨西哥洋錢,其一面爲飛鷹爪棘銜蛇;其一面狀若石塊,周圍有森森如劍戟者,即系當時人所戴之自由帽。其作作有芒,乃以示榮華之意,非石塊劍戟也。其爲崇拜主義如此。然羅蘭夫人則雲,自由自由,天下許多之事,假子之名而行矣。自西力東漸,政論日變,至於今日,其變愈亟。深恐此等名詞主義,後此傳諸口耳者,必日益多。夫其物之美惡,因果之利害,姑未暇言,但其字既爲常用若此,我輩既治此學,自不得不深考而微論之,觀其實意之所屬。故今夕僕與諸公所談,將舍自由而外無他物也。
言西政誠不可不深論自由,但欲言之得理,自不能不先言管轄。管轄者,政府之專職,而自由之反對也。政治之論政府,猶計學之論財,焉有不先政府,而先自由之理。故我輩於前數會,先將各式政府,略爲分晰,而後及此。且實告諸君,即此考論自由,亦系區別國家,體驗政府性情之事,諸公入後,將自見之。
方民權之起也,社會之演說,草野之詩歌,奮厲激昂,噓唏感
,幾無時不以自由爲主腦,而驚心動色於奴隸之不可爲。每當酣
暢淋漓,往往皆歡抃雷動。故西人於此二字,其入於腦海甚深。顧即以世俗常用之故,其名詞的義,漸即模糊。凡是民生幸福,無非自由,甚至其事與自由全然不屬者,而亦以此稱之。夫字義本與時代推移,如今日吾國新學家所云經濟,其義豈爲古有?而使報章言論,數數用之,其義自然漸變。然則彼用自由名詞,必欲擴而充之,使於前指俗義,無所不包,是亦未嘗不可。但我輩所言政治,乃是科學。既雲科學,則其中所用字義,必須界線分明,不準絲毫含混。假其不然,則雖講至口舌橋,於聽者無幾微之益也。
是故欲論自由,自必先求此二字之的義。又此二字名詞,用於政治之中,非由我輩,乃自西人,自不得不考彼中用法之如何。今不佞試舉數條期與諸公共評而已。如法國革命軍之起也,自由之說最譁。歌力芝Colerige者,英之名士,爲詩大讚之。有謂平生見空中白雲,舒捲自如,輒心樂之,以爲自由之極致。是以今見法國革命,民去煩苛,其感情與之相若。夫國之政法與天之風雲,豈可同一觀法?然此是詩家賞會之事,不可以常理相繩,則置之不論可矣。乃臘斯金J·Ruskin者,亦英之名宿也,獨起駁之。彼謂白雲舒捲,看似自由,其實不爾,有地吸力光熱諸公例。當其舒捲變滅,實皆公例之行,爲所管攝,不得絲毫妄動等語。此其說精矣。但既如是言,則當知一切世間,初無自由之事,豈獨風雲不得自由,即法民革命亦是衆因成果,潛率陰驅,無一頃得以自由之理。乃不意荷〔歌〕繼之又曰,雖白雲起滅,不得不依自然公例,而法民則不然。何則?法民,人也。惟人能自造時世,逆挽氣運,故法民之能自由者,法民之自求多福也。二家之說,自文人騷客觀之,皆若可喜,而律以科學眼藏,真成兒戲之談。此外尚有協黎Shelley者,亦名宿也。當一千八百二十年,英國工人苦飢,則著論雲,凡是自由國土,必無饑民,如今英者。夫如是言,則自由名詞,義兼飽暖,其轉變之廣,吾又烏從而詰之?
或曰,是三者皆詩人。詩貴興象,論者不宜固執如此,所謂不以辭害意者也。則試徵諸史家何如?羅馬有賀勒休Horatius,有黎恩尼達Leonidas,皆以守城禦敵之勇,見稱自由干城。羅馬有布魯達Brutus,英國有韓布登Hampden,皆以抗命霸朝,亦膺此號。夫其號同矣,而其事則大異。夫以臣民而抗君上,與爲將帥而禦寇仇,此絕然兩事者也。抗暴君污吏,謂之保護自由可也。御外國敵人,非保民之自由,乃爭國之獨立也。獨立,西語曰Independence,必不可與自由Liberty混。又如愛國,西語曰Patriotism,可以用之於御外國,不宜用之於抗暴君,而西人常語,亦不甚分別,故法國革命黨皆稱愛國人。又如前會所指之地方自治,亦有稱地方自由權者Local Liberty。夫地方自治與中央政府,乃是兩政府對立,以大字小。他處之用自由,純是以民人對政府言;獨此處之用自由,乃以小政府對大政府言。其稱自由則同,而效驗則由之大異。何則?使小政府而得自由,則治下之人民從之而得奴隸可也。西國法典條約之中,因此名詞不正,實形無數葛藤。如日耳曼各小國聯邦,當羅馬及拿破崙時代,往往名爭自由,而其實乃爭專制。孔子云,名不正則民無所措其手足。旨哉斯言!旨哉斯言!
是故講政治學,則必用自由二字之名詞,雲可以不用者,其言過也。但用之矣,必留神其字義有種種之轇轕,必須別析界劃清楚,且須認明系政界自由,而後可用。蓋政界自由,其義與倫學中個人自由不同。僕前譯穆勒《羣己權界論》,即繫個人對於社會之自由,作政界自由。政界自由,與管束爲反對。政治學所論者,一羣人民,爲政府所管轄,惟管轄而過,於是反抗之自由主義生焉。若夫《權界論》所指,乃以個人言行,而爲社會中衆口衆力所劫持。此其事甚巨,且亦有時關涉政府,然作直接正論,故可緩言也。
今欲問民有自由,政府以其應得法權所可行之,而置個人之自由於不顧者,其界限立於何處?又各種國家,其權限大小出入何如?此其解答,亦惟自歷史中求之而已。考希臘辣丁時代,自由名辭與奴隸對。蓋其時,民有資格之殊。一等之民,有資格者,謂之自由平民,其無此者,則爲奴隸。此猶浙有墮民,閩有漁戶,粵有蜒家。故自由如此用者,非政治名詞,乃法典名詞。何以言之?因所著分別,非國民對於政府之分別,乃民與民之分別。其一有國民資格,其一無之。後世言論,有訾政府壓力太重者,動雲奴隸之民,其實此係喻詞,猶臣下之稱犬馬,有意取此相方,見不得自由,有似當時之奴虜,鋃鐺衣赭,以力作於貴族外廄田畝之中,非實境也。夫奴隸一物,自其實境言,則不獨爲歐洲今世之所無,即在今之中國,舍女子作爲妾婢,及滿人旗僕,朝廷閹宦而外,亦無有也。且真奴隸亦不必與困苦凌虐之事常並著而不可離,奴隸誠有被虐者,然而蒙被愛寵,有過平人,威福擅專,熱堪炙手者,常有之矣。特苦樂雖殊,而其人之爲奴隸自若,何者?其資格固然也。
由是言之,人動謂居於暴虐政府之下者,爲奴隸國民,一若政府暴虐,則國民即無自由之事者,此於事實,亦未盡符。蓋使其民生逢仁愛國家,以父母斯民自任,然而耕則爲定播獲之時,商則爲制庸贏之率,工則與之以規矩,士則教其所率由,其於民也,若繦負而繩牽之,毫末無所用其發己之志慮。嗟呼!此在中國或將奉其上以神明父母之稱,以其身所遭,爲千載一時之嘉遇。顧彼西民則以如是之政府,爲真奪其自由,而已所居者,乃真無殊於奴隸。故西語所謂父母政府者,非嘉號也。夫父母慈祥之政府,既能奪其民之自由,則反是而觀,暴虐虎狼之政府,即有不奪其民之自由者,此在歷史之中真不止一二覯,而所見於亞者,尤多於歐也。諸公倘信之乎?
則當元、明間,俄國嘗見轄於蒙古,史言其慘虐不仁,殆古今所未曾有。顧其時俄民,則所享之自由獨多,往往耕鑿其中,不知政府爲何等物者。蒙佔之衆,自擇都邑,居於廬幕之中,歲時或出而行掠奪,餘則若與相忘,但令莫斯科公爵與老高洛市邑之衆,以時朝覲貢獻可汗,爲不侵不叛之臣足矣。如此之政府,至不仁矣,而國民乃至自由。餘則突厥之帝國亦然,景教諸部,隸其治者,甚自由矣,而暴虐又甚。至今乃知鼓腹含哺,帝力何有,不僅唐堯之世,乃有此也。
至政府號慈仁,而國民則不自由之證,請舉百年前之南美洲。當時西班牙新通[①]其地未久,殖民之國,爲耶穌會天主教士所管轄,此在孟德斯鳩《法意》嘗論及之。其地名巴拉奎,其政府爲政,無一不本於慈祥惠愛,真所謂民之父母矣。然其於民也,作君作師,取其身心而並束之,云爲動作,無所往而許自由,即至日用常行,皆爲立至纖至悉之法度。吾聞其國,雖男女飲食之事,他國所必任其民自主者,而教會政府,既自任以先覺先知之責,惟恐其民不慎容止,而陷於邪,乃爲悉立章程,而有搖鈴撞鐘之號令,瑣細幽隱,一切整齊。夫政府之於民也,如保赤子如此,此以中國法家之言律之,可謂不溺天職者矣。顧使今有行其法於英、法、德、奧間者,其必爲民之所深惡痛絕無疑也。且就令其政爲民所容納,將其效果,徒使人民不得自奮天能,終爲弱國。總之,若謂自由之義,乃與暴虐不仁反對,則巴拉奎政府,宜稱自由。脫其不然,則與前俄之蒙兀政府二者合而證之,知民之自由與否,與政府之仁暴,乃絕然兩事者矣。
然則政界自由,粗而言之,乃與管束太深爲反對。夫謂奴隸爲無自由者,亦以奴隸之人,其頂踵身心,悉受無限之管束耳,在我輩常人,固不能無受人管束之時,然其事或由法律,或由契約,或由然諾。然諾者,無文字之契約也。近而譬之,即如不佞既許青年會諸公,於每拜五夕,由八鍾起,來講政治,八次而止。既諾之後,每逢此時刻,即斷斷不得自由,倘猶自由,便乖人理,此文明之民,所以最重要約也。雖然,此皆有限制事。惟奴隸不然,終其身無自由之日,而必惟主命之承,其可哀在此。今假政府之於民也,惟所欲爲,凡百姓之日時,百姓之筋力,乃至百姓之財產妻孥,皆惟上之所命。欲求免此,舍逆命造反而外,無可據之法典,以與之爭。如是者,其政府謂之專制,其百姓謂之無自由,謂之奴隸。立憲者,立法也,非立所以治民之刑法也。何者?如是之法,即未立憲,固已有之。立憲者,即立此吾儕小人所一日可據以與君上爲爭之法典耳。其無此者,皆無所謂立憲,君上仁暴,非所關於毫末也。
政界自由,其義如此。假此名詞,依科學律令,不作他用,則吾輩今欲用之,但舉界說足矣。不幸字經俗用,最易流變,如前所舉似者,且若前之外,尚有取達他意。如今西人,問某國之民自由與否,其言外之意,乃問其國有同彼之上下議院否。考英國議院有權,亦不過我們國初之事。其時英民革命,曾殺一王,名察理第一者,其後君民難解,嗣君復辟,而議院之政權遂立,至於十八世紀,當吾國乾嘉間,大爲歐洲所仿效。法民革命而後,大陸各國,大抵有議院矣。故西人所稱之自由國,必其有議院以爲立法成賦之機關。政府行事,必對於此而有責任,凡其所爲,必受察於議院,設行事爲民心所不附,議院有權以易置之。其所謂自由國者,義蓋如此,此其所包,又廣於前數義矣。
諸公聞吾此言,必謂此爲自由的義宏旨,而無以易矣。雖然,且緩,只因欲得自由一名詞,以爲政治學之利用,故一路芟除荊棘,而得自由與管束相對爲義。自由者,不受管束之謂也;或受管束矣,而不至煩苛之謂也。乃今於沿用之中,又見自由之義,與議院相合。夫科學之一名詞,只涵一義,若其二義,則當問此二者果相合否。合固甚善,假使衝突不合,則取其一者,必棄其一,而後其名詞可行,不至犯文義違反之條禁。今請問不煩苛與有議院,二義果相合乎?如其不合,二義之中何去何從?諸公於不佞所講如是,得無嫌其瑣碎而無益?然此正是科學要緊事業,不如此者,無科學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未有名義含糊,而所講事理得明白者。諸公但守此戒,於科學所得,已不少矣。
自歷史事實言,則國有議院,與法不煩苛,此二義往往風馬牛不相及也。每有專制之朝,如前所言,其殘民以逞,固也;而於民事,轉無所幹涉,聽其自生自滅於兩間;所責取者,賦稅徭役而外,無所關也。而議院肇立,民權新用之秋,往往社會鉅細,皆務爲之法,以督治之,而煩苛轉甚。欲求其證,但觀法國革命之事足矣。一千七百九十二年間,黜君權、立國會,於此之時,問法之民,其身家事業所受約束於政府者,與前孰多?夫曰其權出於國會,固也。然國會非縱人人使自主也,乃取其身家事事而約束之。宗教則曰改良,而民靡自由之信向;軍政則曰徵兵,而人盡兵法所部勒。總之,有議院,非治權之縮小,乃治權之大張。治權大張,而個人猶得惟所欲爲者,雖三尺童子,知不然矣。
且此其故甚易明也。專制之君,本無所利於干涉。干涉者,以其身爲民役也。夫專制之性情,李丞相《督責書》一篇盡之矣。其所以務嚴刑峻法者,蓋亦以不測之威,立慬於民,冀省事爲逸樂耳。不然彼之於民本無仇也。是以專制者,所以爲其不制也。吾國治世盛時,其上多宵衣旰食之君,而衰世亂時反是,職是故耳。至於議院民權,則覺事事皆切己之圖,而又無物焉爲之限制,雖數百千人之耳目手足,有日不暇給之勢矣。國之子弟,不可不教育也,農商工賈,不可不改良也,邊防不可不固,主權不可不尊,其多所約束管治也者,其多所關切憂懼者也。
是故民權政府之易爲其過多,猶之君權政府之易爲其太少。以此驗之於歐洲諸國,則所見尤真。自十八世紀以來,民權日以增長,其政界彌變,其法制彌多,其治民亦彌密。雖論者大聲疾呼,計哲諸家,力持放任主義。顧今日國家,其法制之繁,機關之緊,方之十八世紀,真十倍不翅也,若定自山爲不受拘束之義,彼民所得自由於政界者,可謂極小者矣。
夫民權政府所事之過多,與專制政府所事之過少,二者爲利爲害,今且未暇深言。略而論之,則不佞於歐政府,當以清淨無爲爲箴,而於亞政府則以磅礴彌綸爲勖。往者法國大政家托克斐De Toogueville嘗論其革命以前之政府矣。其言曰:專制政府雖驕,實多膽怯,民權則不然。故專制之不事事,不獨因其無所利也。高高在上,與民情懸隔,將有所爲,又苦暗於情事,有似人夜行山澤間者。民權政府,既悉其情形矣,而又常常有一衆之人爲之後盾,此所以心雄膽奮也。
通觀前說,諸公將見此自由名詞中所含二義:一爲政令寬簡,一爲有代表議院。是二義者,不但不能相合,實且兒於相滅。相合雲者,如國有議院,其政令即當寬簡,或由政令寬簡,便可卜知其國之有議院也。乃今既證不然,則雖常俗言語,於二物同稱自由,而吾黨政治學中此種字義,必不能用,將於二義,必有一留一去。今夫國有代表議院者,其效果無他,不過政府所行,必受察於國民之大衆耳。夫苟如此,則何必定用自由,稱其國衆爲自由之國衆乎?但云其國所建,乃有責任政府足矣。蓋政府無責雲者,專制政府,惟所欲爲,即至辱國累民,賠款割地,其高高在上,而安享富貴自若。即有責任,亦對於更上之君權,或對於其國之鄰敵。其於百姓,以法制言,固無責也。一有議院,則議院之權,得以更置政府,故名有責政府也。夫此名既立,則自由二字,合依最切之義,定爲與政令煩苛或管治太過對立之名詞。
從其常用字義言之,自由亦無安舒、暢樂、不苦諸意義。自由雲者,不過雲由我作主,爲所欲爲云爾。其字,與受管爲反對,不與受虐爲反對。虐政自有惡果,然但云破壞自由,實與美、法仁政無稍區別。虐政、仁政皆政也。吾既受政矣,則吾不得自由甚明,故自由與受管爲反對。受管者,受政府之管也,故自由與政府爲反對。然則自由充類至盡,不止與政令煩苛、管治太過爲反對也,實與政令、管治爲反對。是故人生無完全十足之自由,假使有之,是無政府,即無國家。無政府、無國家,則無治人治於人之事,是謂君臣倫毀。且不止君臣倫毀,將父子、夫婦一切之五倫莫不毀。此乃用名學之例,逐層推勘,萬萬無可解免者也。
故吾輩每言某國之民自由,某國之民不自由者,其本旨非指完全自由之事。乃謂一人之身,既入國羣之後,其一生之動作云爲常分兩部,其一受命於他人之心志,其一自制於一己之心。以各國政俗不齊,是兩部者,常爲消長,有多受命於外志者,有多自制於己志者。後者謂之自由之民,前者謂之不自由之民,非言有無,乃論多寡。此如格物家呼某物爲寒,非真寒也,特熱少耳,物未有無熱者也。
故釋政界自由之義,可雲其最初義爲無拘束、無管治。其引申義,爲拘束者少,而管治不苛。此第二引申義,即國民所實享之自由。但考論各國所實享自由時,不當問其法令之良窳,亦不當問其國政爲操於議院民權,抑操於專制君權。蓋此等歧異,雖所關至巨,而實與自由無涉。時人著論演說,好取自由名詞,感慨欷歔道之。一若民既自由,則國無不強,民無不富,而公道大申也者。習之既久,二意遂不可分離。但諸公既聞前言,則知此非科學家事。科學家於物,皆有品量之分。品者問其物之何如,量者課其物之幾許。民之自由與否,其於法令也,關乎其量,不關其品也。所問者民之行事,有其干涉者乎?得爲其所欲爲者乎?抑既干涉矣,而法令之施,是否一一由於不得已,而一切可以予民者,莫不予民也。使其應曰然,則其民自由。雖有暴君,雖有弊政,其民之自由自若也。使其應曰否,則雖有堯、舜之世,其民不自由也。
吾欲諸公別義分明,故特爲此危切之語氣。頗慮諸公,以吾言與所素聞者大異,將起而詰曰:信如吾子言,則自由豈得爲幸福乎?請應之日:以自由爲幸福者,有時而然,而自由爲災害者,亦有時而然。自其本體,無所謂幸福,亦無所謂災害,視用之者何如耳。使其用之過早,抑用之過當,其爲災害,殆可決也。獨至當爲災害之時,喜自由之說者將曰:此非自由,乃放肆耳。雖然,自不佞言,真不識二者之深別也。嗟呼!惟歐民氣質之異於吾亞,故當深受壓力之際,輒復建自由之號,以收召羣倫。夫既建之以爲號矣,則不得不揚之於九天之上,一若其物爲無可疵瑕也。而其民緣此而實受其福者,誠史不絕書。夫國民非自由之爲難,爲其程度,使可享自由之福之爲難。吾未見程度既至,而不享其福者也。今夕所言,大抵不逾自由之義,非個人之自由,乃政界國民之自由。顧吾於開講之際,業已明告諸公,所爲言此,亦不外區別國家政體之用。奈今已久留諸公,大過時刻,當俟下期,再竟其說可耳。諸公聽講,毫無倦容,甚可感也。
第六會
以自由名詞,政界稱用之至多,因而有各種之訓義。不佞於前會特破一夕工夫,與諸君析此疑義,且欲芟刈葛藤之後,即以此類別國家。知常語所稱自由,其用法實與科學不合。若合科學,則自由充類至義,將與無政府同。而常語之稱自由,則與有議院等。故言其民自由,無異指其國之立憲。立憲政府,國民不附,即可更易,而立民情之所附者。又立憲國民,於政府所爲,皆可論議,著之報章,以爲國論publicOpinion,政府常視之爲舉措,凡此皆俗所謂自由之國也。顧吾人之意,則謂如此而用自由,不過謂此等政府,對於國民,有其責任,不必混稱自由,不如留自由名詞,爲放任政體之專稱。
政治學所論者,政府之事也。政字中國六書,從文從正,謂有以防民,使必出於正也。然則政治,正是拘束管轄之事。而自由雲者,乃惟民所欲而無所拘,然雖有嚴厲國家,必不能取民事一切而干涉之。於其所行,勢不能盡加約束,於其日力不能盡奪,於其財產不能盡羅,必留有餘,任民自適已事。凡所自適者,皆自由也。如往古國家,嘗取民之衣食而制節之,謂之生事律SumptuaryLaws。乃今無此,是生事自由也。又如政府於進出口貨物,聽民轉運貿易,不立規則,如此是貿易自由FreeTrade。但各國以天時地利人事之不齊,因之其所幹涉放任者各異。故干涉多者,謂之無自由,而放任多者謂之自由,又此名詞之一用法也。
總而核之,見世俗稱用自由,大抵不出三義:一,以國之獨立自主不受強大者牽掣干涉爲自由。此義傳之最古,於史傳詩歌中最多見。二,以政府之對國民有責任者爲自由。在古有是,方今亦然。歐洲君民之爭,無非爲此。故曰自由如樹,必流血灌溉而後長成。三,以限制政府之治權爲自由。此則散見於一切事之中,如雲宗教自由,貿易自由,報章自由,婚姻自由,結會自由,皆此類矣。而此類自由,與第二類之自由,往往並見。
然此皆俗義,雖關係至重,科學不能從之。因科學名詞,函義不容兩歧,更不容矛盾。前數義矛盾兩歧,前會已盡發之,故今定從第三類義,以政令簡省,爲政界自由。
雖然,政簡其民自由矣,而政簡者,其國不必皆治。故自由於民,其爲幸福與否,正自難言。自由達於極點,是無政府。夫無政府而治,雖有此理想,然其實境,不知何時可至。若論此時民德,則雖有極文明之國,其勢不能。觀諸傳記之中,人類美大事業,皆有道政府所建成者,是政府不可無也。然而有政府矣,其勢又易流於無責任。夫無責任雲者,政府自由也。政府自由而無制,則國民顰首蹙額之日至矣。是故西籍之中,雖悲歌慨慷,夢想自由,而其實非求無政府無君,特求有君有政府,而其勢不得以國民爲魚肉耳。
前會曾設問題,問凡有國家,其權限宜立於何地。此無異言國家於何等事,宜聽其民自由,於何等事,則必不可。此是政治學中極大問題。而西國論政諸大家,亦往往有取而考論之者。其意蓋謂:政府之權,由不得已而後立。論其原理,固有限制。如斯賓塞諸公著述,多取羣中事業而分別之,指何者爲政府所當干涉,何者爲政府所當放任云云。顧依吾黨所從途術,則雖欲立別未能。何以言之?蓋天演途術,視國家所爲,有非人所得主者,內因外緣,合而成局。人羣各本自性,結合以求自存,非其能國家也,乃其不能不國家。諸公若問政府權力,宜以何爲限制,吾便答雲:無有限制,但汝此時,須得多大權力政府者,其政府自具多大權力,不溢不欠,成於自然,非人力也。
蓋諸哲之論政府也,每分何者爲政府所應管,何者爲其所不應管,由此而政府之權限以立,特吾意不然。但以政府權界廣狹爲天演自然之事,視其國所處天時地勢民質何如。當其應廣,使爲之狹,其國不安,當其應狹,而爲之廣,其民將怨。必待政權廣狹,與其時世相得,而後不傾。此皆勢所必至,理有固然。試觀一人羣之合,其外則有寇仇,其內則有奸宄,乃至旱潦雨暘,皆足爲患。自政府既立,此患乃輕,其衆因以不散。雖然,政府立矣,而物競天擇之行,常有以漸變其形式,治權廣狹,隨世不同。夫言治權廣狹,反觀之即無異言自由之多寡也。是故欲以自由多寡分別國家者,不必爭政府權限應立何處,但取事實已見者言之足矣。
政府之行權,時置個人之自由於不顧。此其權利,所合於公理者爲何,此至今猶爲聚訟之端,無從實指。然而以何因緣,而有政府,並以此因,程度有殊,而治權廣狹寬猛以分,則固有可論者。但論此之時,必取自然有機體之國家,而非自然無機體之國家,純用力征經營者,不可論也。自然有機體之國家,其初成國也,大抵由外力之逼拶,而後來之演進亦然。蓋因外患,而求合羣併力;因合羣併力,而立政府之機關。則由此可知政府權界廣狹,端視其國所當外來壓力之何如,而民衆自由,乃與此爲反比例。譬如一國地土廣博膏腴,生事易足,又無外寇憑陵,則其民所享自由必大。若夫四封交警,或所處者爲四衝戰地,則其國之政令必密,而民之自由亦微,此公例也。公等由此可知,英、德二民相比,英民所享自由獨多之故。何者?英島國,以海爲城,而德之所居,正歐洲四戰之地,故武備不得不修。武備既修,則其民即有自由,所餘寡矣。即在吾國,使後此果有盛強之日,吾恐政府之柄,方且日張,民有自由,降而益少。以政府之由於無責,而轉爲有責,殆亦勢所必至之事。何者?使其不然,便無盛強之日故也。
前例證以西史,可見者極多,英國而外,民之自由,莫如北美。彼族常以此自誇,謂盎格魯種性梟健,不受制壓之故。雖然,自我言之,此非真實,實則二者皆地勢使然。美國雖處大陸,實則左右大洋夾輔,而南北無強鄰,雖居大陸,無異島也。是以二國之政,得皆以放任爲主義。若夫法、德諸國不然。故當十七世紀間,英之民權日張,而法以路易十四爲王,其治乃日趨專制,即普魯士伏烈大帝父子,亦是專制之尤。此其故何耶?蓋國於天地,必以求存爲先,求存則武備不得不修,武備修則治權不得不大,治權大者,所幹涉多而放任少也。
若謂民之自由,根於種性,抑系宗教使然,則當日普魯士,豈非條頓之種乎?豈非路得新教所行之國乎?乃其政則專制,而異於英、美如此。不知當十八世紀之初,普魯士地勢最爲難守,三方乖離,而不相通。伏烈大帝父子,其政法之專制固也,而國終賴此以不亡。北有察理第十二,東有大彼得,而西南則法與奧乘之,至今考其所更張,皆百戰親經之閱歷也。若夫波蘭之民,亦可謂放任者矣,故其名王巴陀利嘗謂其民曰:“嗟乎,波蘭人!而國所至今未亡者,非以其法典也,以汝曹不遵奉故。非以其政府也,以汝曹不服從故。而國之不亡,以天幸耳!”夫其國俗如此,可謂自由,然不百餘年,而波蘭分矣。
是故讀西史爲術,與讀中史不同。欲求治亂盛衰之故,或觀會通而立公例,必不可但觀內因,宜兼察外緣。大抵一國,求其如是,其受範於外者常多,至於其內之自力,亦不可動稱種性。譬如言希臘之民,何因開化獨早,則雲以其種之獨優。盎格魯何因先有議院,則雲其民最重自由。凡此皆最無價值之解說,知言者所不爲,而學者之所當深戒也。
今所立公例系雲:凡國成立,其外患深者,其內治密,其外患淺者,其內治疏。疏則其民自由,密者反是。雖然此是大例,至於他因爲用,而生變例,亦自有之。
前謂論釋自由,即以爲類別國家之用。然則所以類別之者當如何?夫干涉放任,分爲兩部,而兩部之相爲消長,視其國所當境地之不同。故諦而論之,等差不齊,國國相異可也。則於何地劃此鴻溝乎?是故欲用自由立別,既不得以有無言,亦不得以多寡判,只可取國家所常辦之政事,與常有之機關,察其干涉放任之異而爲之。干涉者,立之法度,務爲齊一,而不許紛淆也。放任者,聽民自爲,許其競爭,不期一律也。放任多者,其自由多;放任少者,其自由少。而國家類別,乃從此而可言矣。
須知政府者,一國主權之所屬。使主權而誠完全無缺,其於一國之事,固無所不當問。而問之者爲一人,爲一衆,爲通國之人,所不論矣。近世政治家,爲恐治權太盛,因之而酷烈狹隘之政興也。則爲分別焉,曰某事某事,若宗教之皈依,若社會之言論,無慮數十端,皆政府之所不宜過問,而務聽其民自便者。又曰,某事某事,如兵如刑,則政府之所必宜事,而事之必甚力者,但其爲數愈少愈佳。其爲說如此,然自吾術言,則言此者,將以適一社會一時代之用乎,抑以爲至理定法,各國之所宜共由耶?苟如前言,其說庶幾可用,若如後義,則大謬不可行也。何者?國於天地,以所當時勢民材之不齊,每有今所可任自由,而百年以前,乃政府之所必事者,亦有在此國可任自由,而彼國必爲政府所管理者,等而論之,斯大誤矣。即如宗教皈依自由,此至於今,幾於五洲所同認,鹹謂政府於此,必不可稍加抑勒沮禁者。然此事雖在英國,亦至額理查白之代,乃發其端。至於法、意、西班牙諸國,則宗教自由,不及百餘年,豈彼古人皆聵聵者?夫爲國所求,端在治安,而以保護性命財產爲最急。凡可以致此者,政府固無所不用其權力。今試問宗教自由之說,使行之於十字軍盛行之世,將歐之社會,爲安爲危,爲治爲亂,則古人所爲,不必盡無說矣。蓋國當古之世,不僅同種同文之羣,而後可合也,且其所事之神必同,其所服膺之道理是非亦必同。其不同者,且不願與之同國,強而同之,則難作矣。且此何必遠求證乎?中國海禁開通以來,所定條約,大抵由外人作主,此亦事勢之無可如何者也。而其中之最不幸,則莫若傳教之一事。夫傳教非不幸也,所不幸者,出於兵力之餘。而當治外法權未收之日,此其事驗,皆吾與諸公所親見者矣。一教案之起,文明社會,人人爲之悲傷。然欲求此事之不再見,不識遠在何時。除非教士相約,不往內地,或吾國於教育普及四字,實實辦到,而二者又皆今不可必之事也。西友宓克嘗雲:中國如一種沙石,而西教如水,水注入石,及冬而凍,春來齏粉矣。此真吾國莫大之隱憂也。然溯其禍始,只坐外人傳教一事,吾國有保護之責,而無準否之權。民人信教自由,則誠自由矣,而其禍乃如此,不獨教士被戕者之可哀也,而其果之結於吾國者,乃大哀已。
然此是旁論,乃明政府當問之事,相時爲之,初無限制,而民之自由亦以智、德、力三者程度爲高下,初無可爲典要者。但此時吾輩正經之事,乃是區別國家。而所以爲區別者,即在政府所事不事之異同,然欲觀所事不事,須先察一切政府所共事之事。所共事之事,則所謂政府之天職是已。粗而舉之,則海陸之兵也。兵者何?以法部勒國民,使之共守國也,靜則爲守,動則爲攻。故定和戰者,其權必屬於政府。其次莫如刑,西國刑權獨立,此是最後之事,其初則政府主之,所以鋤強梗、詰奸欺,以保民之身家者。刑法而外,則有民法。民法所以平爭訟,正質劑,責契約。此皆犖犖大端,政府所同事者。天演之階級愈進,將政府之機關愈密,不但愈密,亦且愈靈。雖然,政府進矣,而民羣亦進。民羣進者,職業彌繁,而通功易事之局大也。產業降殊,力作亦異。譬如初級社會,其始皆農也,皆兵也,其產業大較皆田宅耳。時有百工,則祿以代耕,爲社會所共養者。浸假或速或遲,此局必變,於是實業繁興,其相待日益複雜。有製造、有通商,而母財之積日多;產業不止田宅,一切可動之浮產亦興;圜法乃立,錢幣乃行,而又有以信用行,而代表錢幣者,則爲楮鈔;有美術、有科學,文教大開,書籍侈富,教育之事興焉,而大小學堂林立。凡此皆民羣演進之現象也。雖其事不必關於政令,而政治界之問題,往往因之而異。當一事之出也,有問者曰:此宜爲政府所放任而聽民自由乎?抑政府所宜干涉,而爲之立法制耶?譬如通商,宜因之而立商部乎?假於文學,將因之立文部乎?凡此問題,其於各國也,有然有否。於是其政府之職業異,而政府之性情有時亦從以異。斯類別見矣。
德國學者之言政治,於此等處最爲精審。彼於政府,於兵而外無所問者,謂之兵政府War state,Der Kriegstaat,他若刑政府Law State,Der Rechstaat,商政府Trade State,Der Handelsstaat警察政府Police state,Der Polizeistaat,凡此專於一事者也。若夫於國事無所不治者,則謂之教化政府Culture State,Der Kulturstaat。其爲繁稱如此。然自我視之,其所分政府不外二等,一專一總而已。今所問者:政府所治,將如科學家言,謂政府之智,不越常人,所當事者,但求封疆無警,境宇治安,居民無擾,即爲至足,其餘一切,宜聽社會自謀,無取爲大匠斫乎?抑從宗教家言,謂國家之立,固有最高尚之目的,故不獨保民已也,乃至宗教行誼,科學美術,皆宜爲之乎?又約而言之,直問教化政府有當否耳。
諸公應記前言,政府權界,與所處之時地爲對待。然則不佞若雲此等問題,不能答以十分死語,當不以我爲非。雖然,其見於歷史者,各國之公論云何,則固可得以歷指。自吾國言之,唐虞三代以還,至於今世,固無一非教化政府,元后作君作師,爲民父母,其權豈有界域?至於徵諸西國,則自明季十七世紀以來政論大起,當時人語,皆謂宗教政權雖二實一。此說歷久而衰,而政家權界,宜有限制之言,繼之而出。逮英國威廉馬利獨立之代,宗教自由之義,經無數之流血而後行。此後歐洲,又有商業之爭,大抵主保商之說。由此而入十八世紀,當吾康、雍之世,至於乾隆,而西士始羣然以國家權界爲太寬。其願望過奢,轉無益於社會。盧梭政論,爲革命先聲,亦以政府所問過煩,人民受治太過爲說。當此之時,若宗教、若教育、若商政、若政治,諸家之說,往往多同,於是羣主因任自然無擾無爲之義Laissez-Faire,Laissez Passer。蓋其意以爲倫有君臣,其事由不得已。受治本人道苦趣,而非可樂之端,故其權力,即不能去,亦宜刪縮至於無可復減之地位。反言之,即斯民宜令得享最大自由是已。夫此語爲是爲非,關於人道最巨,今不佞且不爲定論,但云至今其說尚爲歐洲多數之所持。而十九世紀前半,歐洲現象,大抵成於此說。且至於今,大有東漸之勢,而將於吾國社會大著果效者也。
所不敢雲其語爲是爲作者,蓋鄙意以爲,政權乃對待之事。昨日之所是,可爲今日之所非;此際之所祈,可爲後來之所棄。國衆有大小之殊,民智有明暗之異,演進程度,國以不同,故於此中,不得立爲死法。即如十八世紀無擾之說,至於近世,其所致之反動力亦多。故於一切政事之中,其說有全勝者,而亦有不全勝者。全勝,如宗教自由是己。乃至自由商法,則雖得亞丹斯密AdamSmith之大力,而所勝者僅在三島。若夫歐、美二大陸間,至今商務,猶爲政府之所保護而維持,則衆目所共睹者。甚矣!政之不可以一端論也。
二十餘年以往,正鄙人遊學英國之時,當日政府風氣所趨,則大主幹涉主義。如教育一事,向爲政府所不關者,至是乃大收其權,而有學部之設。不特初級教育,有強逼之政,務求通國無不識字之人民;即高等教育,國學庠序之章則課程,亦由議院更定。乃至衛生檢疫,亦經部署,爲置專官。凡此皆向日政府所不過問者也。先之以德、法,而英、美亦接踵而爲之。
尤有異者,此之所指,不過見於行法一權而已,而議法之權,所擴充者,尤不勝計。使行法而過於干涉,民尚有執持自由,與爲抵抗之意,獨至議立新法,則人無異言。故十九世紀之後半,各國議立之法,殆過於舊典之所留存者。蓋前此律令法典,大抵奉行其舊,而政府以行法爲本業,以立法爲無干己事也者。主和戰、徵賦稅、恤災眚,一切皆政府所力行。獨至更張法制,則謙讓未遑,若以謂凡此先祖父之所貽留,吾輩舍率由遵守,無他事也。至十九世紀之季,乃大不然。行法之權,尚有裁省,至於議立法令,損益章程,則責無旁貸。立之可也,廢之可也,壇之可也,損之可也,但使國民大衆,悉表同情,一時國論,有所專主,議院取而揚榷討論之,無幾時,新法立矣。故舊日政府,所汲汲者,議法事少,行法事多。而近世政府,所皇皇者,行法猶寡,立法至衆。德人有刑政府之目,刑政府所爲,不過守國法令,以保民權利已耳。若近世政府,則直可謂之立法政府,立法政府西名Legislative State也。
統五、六兩會所言,使不佞發明義旨,尚非累晦,將諸公此後,於自由一名詞,無論見於何處,可無疑義。亦見以自由多寡,分別國家,苟從其量爲分,則難立別。蓋諸種國家,所幹涉放任之事,國有不同,獨取其所最刻意干涉者,則其別可立,如德國學者所爲是已。雖然,若從其大概爲論,取便言談,則國民原有自由不自由之異。故揚子云《法言》:“周人多行,秦人多病。”而論近世之國,如英人者,固可謂自由之民,而俄國者,不得稱自由之國也。大抵歷史中併兼國家,其民即不爲真奴隸,亦不可謂有自由。舍此而外,則民氣發舒與否,視鄰敵相逼何如。是知兵戰一事,乃自由之仇敵。一境戒嚴,軍律頒行,居民自由,一切掃地,此僕所親歷者,長祝諸君勿遇此境也。
第七會
五、六兩會,大較皆講政界自由。吾意欲以國民所享自由多寡,因之區別國家。今由所已言觀之,見歷史及世界諸所有國,所操政柄,劃然不同。甲國干涉者多,放任者少;乙國干涉者少,放任者多,此自自由之量言之者也。若自自由之品言之,則甲國干涉於丙,而放任於丁,乙國干涉於丁,而放任於丙,因而有各種政府之異名。然則執自由一物以衡較國家,終之乃得二別:其一於政治機關之疏密寬嚴見之,其二於政治機關所著眼輕重不同見之。若問以何因緣,而生此異?則吾於前會,業於第一別立之公例,大旨謂一國之立,若封疆難守,寇仇孔多,欲求自存,其政法不得不力爲遒緊。譬如臨陣砦堡,與平時城市之比,砦堡之中,處處皆法令所部勒,而城市不然。其故無他,正坐寇仇近耳。國處衝散之地,隨時有見襲之憂,其政令安得以不嚴密?外患如此,內憂亦然。閭閻紛爭,奸宄竊發,欲求社會安穩,亦不能不減奪自由。此如申明門禁,夜行以燈諸令,皆我輩所親歷者,可取以證吾例矣。
由是言之,政治寬嚴,自由多少,其等級可以國之險易,內患外憂之緩急爲分。且各國風氣不齊,其所幹涉放任之端,往往大異。譬如宗教學術,此今日歐西各國,大抵放任者也,而古歐今亞,其干涉於此二事尤深。以其事之關於風俗根本,是以自由政制,初無定程,而必以時地爲對待。夫刑律以自衛爲起點,而政令亦以存國爲旨基。宗教豈不欲放任,然必國防既周,民智既進之時。不然,則即取宗教而干涉之,亦是國家天職。諸公倘以吾言爲疑,則請觀二百年來泰西之歷史,雖有極放任政府,其於耶穌會Jesuitism一宗,其驅逐無不至嚴;無他,惡其權盛而已。乃至鄙人客歲到法,猶聞其議院政教分立之爭。由此可知,以吾國現在之情形,而條約任受西教諸宗流行內地,甚至神甫牧師,怙權袒護,以致地方屢起風潮,釀成交涉,殺官賠款,奪地佔港,皆政界不公之事。以公道言,外人於此等事,必須受政府地方官約束者也。
宗教而外,則有軍旅。各國有徵兵、募兵之不同。徵兵者,民莫非兵,德、法是也。募兵者,兵民分業,英、美是也。唯此亦繫於國勢之不同,鄰敵之懸逼,歷史之中,所可取爲前例之證者,不一而足。今姑不盡舉,使用心學子,自行隅反可耳。以上所言,見政府舉措不同,民所自由亦異。所自由者,品量雜糅,一羣之民,因志氣各有所向,至於既久,其人情國俗,遂至於不能相喻者有之。
吾黨以自由區別國家,其所爲者具如此。乃今更即歷史中所用此名詞,以稱某國自由,某國不自由者,回觀所講,似覺尚有未盡之處。如史稱英民自由,萌芽森林之中,直至十七世紀國憲之成,而後自由言之有物。又云自法民革命而後,大陸各國,普享自由之實云云。凡此皆與吾人所定政法寬簡之義,不盡比附者也。將此謂自由,果前定之義訓所可賅,抑尚有他義,而爲吾等之所忽耶?此又不可不細勘明矣。固知十七世紀以來,各國政家常論政界寬狹,而亦以此爲一大問題。顧自稱自由之頃,其意若不盡主政權之縮小,而常主政權施用之不同。是之不同,其事安在?今請取大較言之,則所指在議院法權,當無疑義。其稱自由也,其第一義固黜無謂之干涉,而其第二義則禁專制而防怙權之獨治也。由此言之,則又須反本歸原,提及雅里氏成說,彼謂衆治少治者有自由,而獨治之政無自由矣。且近世以來,政家所謂自由乃專屬於衆治者,又以少治爲貴族體制,亦未聞以此名屬之。如英國議院,其中議員,雖不得雲通國代表,顧其所代表者民數實多。乾隆、嘉慶間,雖所代表,比今爲少,而比餘國,民權則爲甚大,此所以羣奉英民以自由之號。觀孟德斯鳩所言,大可見矣。但自由二字,雖於此用法不同,而其爲比較之名詞則一。何以言之?英國固用民權,然其議員所代表者,非通國之民也。女子固不必論,即在男子,亦立無數之限制,必資格恰合者,而後有選舉之權利。自乾隆以來,該國經數番推廣,所收猶大,如進工農,然而至今,尚非通國皆舉。顧不得以此之故,遂謂其國人爲非自由之民。何則?比較故也。大抵一自由國之議院,其所代表民數必多,但不必盡若古世市府之事。市府者,奴隸而外,必合通國之民,而不用代表,而後稱自由之實也。
如此而用自由,雖與前立定義有異,顧其中有實事真理,諸公若加考察,將見雖異實同。夫自由雲者,作事由我之謂也。今聚羣民而成國家,以國家而有政府,由政府而一切所以治吾身心之法令出焉,故曰政府與自由反對也。顧今使爲之法,而此一切所以治吾身心者,即出於吾之所自立,抑其爲此之權力,必由吾與之而後有。然則吾雖受治,而吾之自由自若,此則政界中自治Self-gove’rnment之說也。頗有政家,謂自治乃自相矛盾之名詞,以謂世間雖有其名,實無其事。人之行事,不出兩端,發於己志一也,從人之志二也。前曰自由,後曰受管。故一言治,便非自力,果由自力,即不爲治。此其說甚細。顧自我輩觀之,吾身所行之事,固有介於二說之間者,非由己欲,亦非從人,但以事系公益,彼此允諾,既諾之後,即與發起由吾無異。然則自治名詞,固自可立,而以實事明之,譬如一國之民,本系各不相爲,各恤已私,乃今以四郊多壘,有相率爲虜之憂,於是奮然共起,執戈偕行,以赴國難。此時雖有將帥號令,生殺威嚴,然不得謂國人爲受驅逼脅。何則?一切皆彼之自發心也。如此即爲自治之一端。使此法可行,將政界之中,無禁制抑勒之事,雖令發中央樞紐,無異羣下之所自趨,從此君民衝突之事,可以免矣。
是故政界之境詣,至於自治而極。利民安上,和衆阜財,乃至俗成刑措,比戶可封,皆舍此塗術其至無從。則無怪二百年西人,盡氣竭力,流血犧牲,以從事夫此。然其事尚須細論,而後有以見實行之難。蓋使民自治,則一民之身,將有兩節可論。一以個人言,其心所懷之願望爲何等;二以分子言,其於社會所祈響者爲何等。使二者盡如其意,便是自治,便是雖受治而非強其所不欲爲。此事果可實施矣乎?或應之曰:此不但可以實施,實則各國政界,已有實施之者。如觀西國輿論報章,每雲某事國民意見如何,而此意見,乃政府所不可不從諸語。是國家一政之行,固視國民之意爲向背。雖然,當知吾輩所稱爲政界極詣,乃指社會之中,人人各得分願而言。若有一人,其好惡與所施之政令背馳,則自治之言作實。夫苟如是,則今之各國推舉之權,尚非普及,而國中婦孺,豈作國民?奈何置之?然則名爲自治,而民之大半尚有受治於人者。且不但此,果人人受治而非強其所不欲爲,將議院定行一法之時,必人人贊成,人人許可而後可。顧今所實行,乃通用從衆之例。春秋欒武子之言曰:“善鈞而後從衆”。議員之知識,果相等乎?假其不然,則安知多數之果是,少數之必非?若言不以是非,而從多數者之慾,然則多數者,以行其所欲而自治,少數者以違其所欲而非自治,又以明矣。且即以比較言,從多數矣,使十得八九,猶有說也,乃有時而所多者至微,以此強人,則又何說?譬如三十兆之中,有二十九兆九十萬人同者,以此謂之公好公惡可也。而英議院以七百員爲三十七兆人民之代表,其中三百七十人然,而三百三十人否者,烏得雲公乎?是故知從衆而用多數之說,於公理是非,本無可言。無可言而不得不如此者,乃以術之窮,舍此別無他法之故。而所謂人人自治,人人非強其所不欲者,又非事實明矣。
是故有謂近世現行有兩種政制:一爲獨治之專制,一爲自治之民主者。此其言非也。當雲有獨治之專制,有以衆治寡之立憲。以衆治寡之制,雖不足當政界極詣之自治,而立憲則舍此殆無他術,故爲今日最要政體。夫以衆治寡,實無公理可言。不幸韓昌黎公言私言,其說已誤。即謂多人贊成之政,爲勝於少數贊成之政者,其說亦不盡然。所庶幾可言者,不過三佔從二,其事易行;又數至極多之時,於公道爲稍近。治權本民所畏,得此則所畏者,可使極微。又民之優劣,智、德、力三者,皆有可言。從衆雖於智、德二者,不必皆優,而其力之勝,固若可恃。且此乃歷佔以來,政界中一最有關係之新法。自其施行之後,人類受庇,平爭弭憤,所獲實多。其所可言,僅此而已。慎勿謂多數所從,斯爲合理優勝;亦勿謂民之多數,無異全體之公。苟爲此說,立成謬論。
吾輩以天演言治,深知政界中事,往往成於自然,而非由人力。獨此決策從衆,與尚有一事,亦爲政界所通用者,乃皆實出於人爲。其尚有一事爲何?代表之制是已。自是二者行,西洋政法,爲之大變,《社會通詮》言之悉矣。尤可異者,從衆之法,乃彼中古人所已用者。至於代表之制,則希臘、羅馬兩民主,所未夢見。此其原因,蓋由二國皆市府國家。市府國家,幅員小狹,民數鮮少,每有公事,則聚通國之衆而議之。如希臘、羅馬之國會,皆盡其中自由之民衆,無須以一人爲百人千人,或一方之民之代表也。即羅馬政府,向有沁涅特Senate,以聚通國之豪,然系選舉出類拔萃之才,使聽國事,無所謂代表者也。
取西人之古制,以與其今制相較,則吾黨見二大異焉,且由此可得其政界進步之實。夫獨治衆治,皆其古所有者。特所謂衆治,乃指一市府之民。今之國民,求通得選舉之權利而不能;古之國民,則人人皆議員也。問何能然?則以國民甚寡之故。此其事實,猶可考諸古代戲曲之中。如雅里斯託芬,所制《阿加黏》一,其開場系一市墟,當會議之頃,市之四周,用新染紅繩繞之,以防逸者。蓋會議爲國民義務,設繩所以攔衆,使入會幕之中,有或逃者,繩著其衣,染成紅色,是以行人避之耳。
今世邦域國家,以數十兆之民,散處數十萬方彌盧Mile之地,欲守古制,即亦無從。故前者雅里斯多德有云,真國家其地冪不宜過廣,民衆不宜過多。假使雅裏驟得今日國家治之,恐其術且無從出。何者?其所論政體,固專爲市府之用也。
自代表行,而此節之難題解。所解者何?以至正大公之法制,可用之於邦域國家也。世間事往往既行之餘,有若至易,而在當時,則幾經困難,而後得其術。又既行之後,其發達神速,不可思議,則代表一事是已。使政界而無代表,西國演進必無如是之盛,殆可決言。須知後世思想設施,每爲古人所籠罩,守而不變,不獨東方爲然,即西人亦復如是。有若一切盛德大業,凡人道所當爲,所可爲,古人莫不爲者。此種拘墟,西國破之獨早,乃在有明中葉之時。其原因以海道人通,累得新地,由此而勘破古人,於世界事所不及知不及爲者尚夥。而古人所垂最盛之業,文章義理而外,治法是其一端,以不敢畔古,故歐洲守封建之局,終明之世,莫肯改者。直至後來,始覺此事,古人所爲,亦有可以改良之處。古人市府之良法美意,有可以施諸邦域大國之中者,要其關鍵、則在行用代表而已。
雖然,諸公勿忘,我輩所談,乃是自治之制。自治雲者,吾所遵守之律令章程,乃吾所發心自定,而不由他人所壓制強逼之謂也。乃今返而觀之,以所立議院,有從衆代表之二制,其去自治。尚隔兩塵。何以言之?法出於衆,所謂衆者,吾之小己,不必即在其中,一也;法定於代表人,是代表者,畢竟非我,二也。英國戶口,二十年前粗計三十七兆,而國會代表僅七百人由是推之,一民之身,其所得與於政權者,亦至微小耳。今欲講之明白,請一一皆推廣之,至於極端。一,如英之舉權,本非通國所同有也,則姑以爲同有。二,如英之治權,不盡出於下議院也,亦姑以爲盡出於此。三,英之政令,其放任者多,乃今以爲無所放任,議院得一切而干涉之。夫國民政柄之張,至於如此,然試計英民個人,其於國家政府,所實據而有者,爲權幾何?則不過於建立議員之時,所以定此一局政柄,當操之以何等人者,當此之時,約得其三千萬分之一耳,以雲其微,則真微耳。吾聞法國政家晏博論法國民權,其時乃六十年前,法國最講中央集權之日。其言曰:“吾法人晨起攬鏡,顧影見二十七兆分一之霸主而自矜,忘其全身之爲奴隸。”其言可謂冷雋,而矜言自由自治之民,可以悟矣。
民權民權,彼英、法二邦,一民之權,不過如此。反而求之,至吾中國他時,以四萬萬之民而立憲,將一民之權,所得爲何?此諸君當能自爲心算,而無待吾贅言者。雖然,社會之事,有至微而必不可忽者,此類是也。故一民之政權,雖極微而不可棄,幾於失之則死,得之乃生。此如鄙人嘗論教育普及,其程度不必求高,但使二十年以後,吾國無不識字之人,其程度即令極低,如能自署己名,略識方向數目之類,果能做到,民智教化,必然大有改觀,吾國之利,不可億計。此事非從其後徵之,聞者不肯信也。其理無他,普及之爲積大耳。
代表之制,歐人以行用日久,漸成自然,轉不知其關係之重,亦忘始用之難。考諸歷史,希臘市府,通集國人之事,其亡由於羅馬。而自其制廢,古民主之治,與之偕終,史謂其民之百由,亦不復見。由是併兼攻取,橫訖三洲,而羅馬遂爲帝國。如是歷數百年,治制改良,不一而足,而其古曰民主之治,卒不可復。故歐洲中葉國家,舍專制而外,無餘式也。
苟求其故,則知古之所謂民主者,市府制也。幅員日廣,市府之制,必不可行。雖當時亦有聚集國民,推戴總統Consul之事,然所集者,不過都邑之民。而羅馬之地,則南盡非洲,北以來因、多腦兩河爲界。諸君若問沃古斯達何以不用代表之制,則無異怪當日之人,何以不用汽舟。夫邦域國家,且爲雅里氏思想中所無有者,而幅員既廣,猶用民權,真當日之人,所百思而不得其術者。後人但言羅馬民權廢而專制興,不知只是市府之制不能用耳。須知代表之制,平易如此,而歐洲此法,必歷千餘年而後得之。英國始用,時當元世,其如何發現,請考《社會通詮》可也。
雖其制發現之遲如此,而至今日,則已成最要之機關。此在英國,當一千六百八十八年,其所代表,雖有缺漏不完,而民權則因之大立,此英國所以獨享自由之號也。至法民革命,大陸民權始興,而代表議院,至千八百四十八年而後立。至於今,若以選舉權利而論,德、法民所有,且過於英。總之,自市府國家,不足自存,而民會廢,中經千年專制貴族之治,至有元之世,歐洲之民權復萌,其所以萌,由用代表。代表須所代者之推舉。推舉之衆,各國資格不同,享用此權,數有多寡,而政家遂以此覘各國自由程度焉。
第八會
前會所講,乃國民以衆治寡之制。今夕將以此制,暫行結束。但於結束之先,宜將其反對獨治之制,略爲宣究,庶幾諸公,於現行政制,得愈明白。夫獨治者,以一人而治億兆,非今日五洲通稱專制者耶?此自今人視之,有若人類之一厄,純由小役大,弱役強,而後有如是之一果。是從政界之中,一言自由民權,則無所往而非福。一及獨治專制,直無所遇而非殃。然而力征經營,奴用虜使,專制之治,固時有然。但我輩讀史論世,覺獨治之制,亦有不盡然者。諸公應記吾前會標一公例,謂國家治權輕重,因之自由多寡,常與國之外患內憂,比例而立。今言專制,此例又可見矣。蓋專制之立,必有其所以立者。究其原因,起於卵翼小民,不使爲強暴所魚肉。如一國之中,強桀小侯林立,必天王專制於上,尊無與並,而後其民有一息之安。羅馬之凱撒Caesar,英吉利之圖德Tudor諸王,荷蘭之沃郎支Prince of Orange,法蘭西之元世諸下,皆以彈壓羣雄,爲國民所歸命,即因之而擅專制之柄。舊史具在,可復案也。即今俄國國民,方爭立憲,其國往者,固專制中最堅之形式,國民附於沙皇[①]Tsar者最久。夷考其由,亦以非尊主權,無以制壓布哇爾B0yars 諸酋之故。當日有女主,名安那者,以受布哇爾憲法,國民轉羣起叛之,必待毀此,而後相安。何者?彼知使俄皇而不專制,但爲羣下傀儡,將國民無喘息之時故也。即論今日之事,羣下洶洶,篤而言之,亦非以尼古拉第二之專制也,乃緣此制既敝,大柄旁落,爲羣臣藩鎮之所囚拘,侵剝下民,敗壞國事。諸公既治此學,遇此等處,政宜細爲分別,不可隨衆依人爲議論也。
往者吾論自由,終乃揭言自由有不必爲福之時;而今言專制,又云專制有時,且有庇民之實,此與諸公平日所聞諸學生志士者,無乃異歟?雖然,歷史事實,不可盡誣,而不佞亦非爲頑固者遊說。但須知民權機關,非經久之過渡時代,民智稍高,或因一時事勢會合、未由成立。而當其未立,地廣民稠,欲免於強豪之暴橫,勢欲求治,不得不集最大之威權,以付諸一人之手,使鎮撫之。此其爲危制,而非長治久安之局固也,然在當時,則亦不得已而思其次者矣。
更有進者,欲知專制一名詞,所以爲西人言治所深惡而痛絕者,宜察其中尚有他說存焉。蓋西人以治權之出,有二本之不同,而不佞則以爲一本而已。請先明二本之說:二本者,彼謂治權之出,有自上而達下者,有自下而逮上者,二者釐然,若旦夜之不可以合。入繼大統,纘承丕基,以厥先祖父,受命自天,奄有此國。故詔書稱制,各國皆同,而羣下無敢越志。如此治權,當民情極爲愛戴之時,則曰民之父母,名正言順,此所謂自上達下者也。顧今之議者,則曰國民非王者之子女,即如前言,亦亶聰明首出庶物,而後作民父母。乃生帷幕而長阿保者,果亶聰明而首出庶物矣乎?必不然矣。是故其說不足存也。曰自下逮上者,彼人君之有權,不過爲國權之所託付者耳。元后者,一國之公僕也。國有兆民,舉其分子雖甚賤,而其全體則至尊小而譬之,國之君王,正如會邸公司之有經理領袖書記,乃社衆畀之以權,取達社衆之目的,非其人本有權利,而應爲一公司一會邸之長魁也。假使其人行事,與社衆之主義背馳,乃至羣情不合者過半,斯其人義應告休,否則逐之可也。此等義法,盧梭《民約》,推勘最詳。自其說興,革命風潮,因之大起,此所謂國民無上之義是已。故挽近歐洲,以民主爲最正之治制。乃至革命之世,兵權既盛,頗不乏專制之夫。如英之可侖謨爾Crommell,法之拿破崙,其侵奪黔首自由,豈減察理第一CharlesI、路易十四L0ulsXⅣ。而人不之攻者,則以爲彼之得權,乃由民自樂與之,彼之行權,亦爲國民而後有事,與舊君保其世及之權,而自上達下者異耳。
使政界之中,果有如是之分別,則不獨前二語爲吾輩所當牢記,而歷史中所有最多之治制,如亞洲所今行,乃至歐洲諸國二三百載以前之所有,真皆成一片黑暗世界。其治民也,舍奴使虜用,純恃壓力而外,無他術可由。則言治之家,深惡痛絕,誰曰不宜?而無如其非事實也。何者?其制不可行也。雖欲行之,斷斷無此權力故也。言近古之霸主,似當爲法之路易十四首屈一指。請試思路易十四之事,夫主之於奴,若白種之畜黑奴,至矣。然亦未聞純用壓力至於極點者,以其事非主人之利也。故所謂壓力者,不過以勢相臨,謂主人有如是之壓力,隨時可用耳。凡爲主人者,同利故相救,正如剛毅所言:“寧利友朋,不資奴僕。”由此言之,使路易而爲國民之所逼,彼將引鄰敵之力,以自壓其民乎?而英倫、布魯士,亦將爲之出兵,代平內亂乎?顧歷史中並無此事,而當時即欲爲此,恐亦勢所不能。然則路易計將安出?或曰路易所練之兵,正於此時用耳。雖然,所練之兵,非法民耶?而如前之言,法民皆奴僕也。然則彼奴僕之中,有其擐甲執兵,敢死任戰者,此在路易,非危事耶?曰彼皆黨於路易,愛戴路易,而爲路易之爪牙鷹犬者也。然則路易之威權,固待兵而後具。兵,民也;民,羣下也,是其治權,非自上而達下,亦白下而逮上耳。雖機關相異,而由國民附之,而後有權則一。近世政府,爲民心所不附則傾,而路易十四,使其師徒叛之,則亦搖手不得也。然則彼盧梭諸公之政論,分治權爲由上由下者,無乃似實而實虛。所謂霸主治民,猶家君約束其童稚者,亦無是處。
若雲國民之中,有少數人,黨附霸朝,以其部勒之密,訓練之精,因此而生勢力,得以壓制多數之人,此其言近信。然欲得此少數人黨附,亦須要結噢咻而後得之,是其權力非無所待,而對於此衆,亦不得率意徑行,是其人雖對餘民爲無責任,而對於此衆有責任也。且吾所尤不解者,盧學每謂以力服人,爲專制治法之所獨,不知使真專制,其所具力,理應最少。雅理氏三制之中,最不能全仗自力者,莫專制若。謂專制以道德才智服人,謂少治衆治,以力量制人,猶可說也。奈之何以專制之獨夫,而謂其有制服億兆之能力乎?且由此觀之,專制之君主,無不藉助於人之理。既藉助矣,即對於人,不得率意徑行。是故謂天下有無責任之貴族民主,於理可通,而云有無責任之專制者,古今真無此物。
此理自我輩觀之,亦自明瞭。而古人之意,若有異者,則以天命之說Divine Right深入腦海故也。讀班叔皮王命之論,則知漢人於宗教之迷信,而程伊川於商、周之際,亦有天命未去之說。至蘇子瞻上神宗書,乃言人主所恃,人心而已。可知古人之於帝王,其得位行權,皆若天之所相,而又不言明其所以相之何如。果其靈異,存乎事實Objective,抑不過衆人心裏,信以爲然Subjective。夫人君既爲天之所立如此,是以東西宗教,莫不以尊君敬上,奉法懷刑,爲斯人最重之名誼。政府得此,其勢益隆,其植益固。雖然,使陰騭之言而信,則吳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鑑觀有赫,所必由天眷而後存立者,初何必專制獨治之政府而後然?即貴族庶建之治,倘非天相,烏能存乎!彼古人以天命屬專制者,以所見政府,類多專制故耳。若夫近世,則有謂非民主立憲之治,必無當於天心教旨者矣。此真彼是各一是非之說也。
顧我輩於此,所當著眼者,在治權每得宗教之助而益張,與其所以爲助之理。夫舊謂專制獨治,止於以力服人,其說既爲吾黨之所破矣。若謂至尊之勢,至重之威,天澤凜然,不可侵犯者,由於宗教爲之輔。然豈皇皇上帝,果以雷霆風雨,助行權歟?或曰,是不然,宗教之力,不在形跡,而在人心意念之間。明爲天命,尊爲天子,於其實力,無幾微增益也。而民之視之也,乃大有異,向無宗教,其不能得此無疑。路易十四,法人中之最爲尪羸瘠弱者也,而其民視之,若圓光被體也者,頂禮崇奉,惟恐後人,亦因教言不敬君王,爲天誅之所必及雲耳。夫如是言,則專制之所以得宗教而益威者,其力正出於民心,雖不同於前者之以形,而其治權之自下逮上,非自上達下,又以明矣。
或曰,此特專制之譎術而已。夫獨夫自力之無可言固也,然少數所以制多數者,以其部勒服習之不同,而一人之所以馭兆民者,亦以其法術機詐之不測。稱天而行,居之不疑,有命自天,王者不死。凡此皆所以起顓愚之迷信,用以欺世盜權者也。雖然此等之事,必事勢相成,暫而行之,或可得志。若謂歷史中志制之主,悉山此術,則殊不然。試更以法之路易十四爲喻。夫謂彼之所以制御國民,使人望之若天神而畏服者,此中宗教之作用甚多,此言們也。夫使事出於欺,而謂路易有欺其民之意,恐路易不任受也。何則?一是威儀典則,與夫稱託之隆,凡所以成王者之貴者,路易固未嘗自爲,而有所受之者也。其義或萌孽於數千載之前,得宗教國俗,相與醞釀抱伏之,至於路易之身,而承其利。然而發明此義之神甫師儒,雖爲路易所大利,而其人與路易之身,終爲二而非一。非一故可以離,離則雖持與前反對之說可也。山此觀之,將路易權力之重輕,非其身所得主,且有待於他人,使彼而欲權盛力張,將必於如是之衆,微伺體察,常有以饜其情,而無失其意而後可。前謂路易之權,起於人心,今又見路易之權,起於持此人心者。是以史載路易十四之待教侶最優,而其國教侶,所以助其王亦最力。論者謂近古專制柄張,無有逾於路易者,而法民之尊王團結,亦無過於此時。直至其子路易十五之中葉,其民心乃一變。有是哉!路易之視教侶,無異拿破崙之視其兵也,而謂專制治權,由上達下可乎?
吾輩前路所發明,乃歷史中要理,而將以破專制人君之所恃者。夫謂受命諸天,權發自上,此專制者之所喜聞也。雖孟子之論天命也,嘗謂天命即徵諸民,而或以爲其說但存於理想。顧吾輩求之東西曆史,見凡專制之君,未有不俟民心之歸、衆情之戴而能立者。其所俟之多寡強弱不同,而即以此判成敗。然則盧梭諸公,分政府爲二等:一謂權發諸上,一爲權發諸下者,其義荒矣。權未有不發諸下者也。雖然,專制之純用壓力,而以其民爲奴虜者,固亦有之,是必見於兼弱攻昧取亂侮亡之時,即前所指爲無機體國家者。顧當此時,其用壓力者,必不止一人,而常爲勝家之有衆。勝家之衆,常爲軍旅,而統之以一雄,此又有機體之專制也。有機體之專制,雖欲奮一夫私權,以暴虐羣下,其勢不能,將必有其所俯順者。其好惡不可不同,其甘苫不可不問,否則敗矣。漢高非專制之尤者耶?然入關告諭,必得父老之心,而後天下可得。項氏失民,雖強終僕,可以證矣。若於西史求之,則英之圖德諸王,法之路易十四,德之維廉,俄之亞烈山達Alexander,至今日之尼古拉Nicholas,皆如此矣。蓋其國家形式既雲有機,斯不能叛天演之公例。譬諸生理,脫有謂腦力獨奮,而無待於通體血液之灌輸補益者,諸公豈信之乎?
既知一國治權,必本諸下而後有,則向所舉以爲獨治衆治之區別者,不可用矣。頗怪世俗論治,必謂衆治,乃有公益Commonwealth 可言:一若獨治之君,則必以摧所下民爲快者,此其說之誤,不待論而可知。夫謂治權在手,不以公益爲心,而專以莫予違爲快者,專制本不盡然,即在併兼之世,固亦有伐罪弔民之事。若夫英之圖德,法之路易,普之伏烈大帝等,其治權專制固也,而其號令舉措,則未有不雲以公益爲目的者。特其爲此也,則雲已之行事,獨對於天,乃有責任,其於國民,固無責也。此猶雲其行事是非功罪,惟上帝乃足考察而賞罰之。至於國民,既爲其所制矣,固不得而過問。雖然,論事當察名實,王者於國民無責,於名則然,而於實不爾。英之雅各第二,法之路易十四,皆自謂於國民無責者,然雅各則以始終誤認而敗,路易則以行與言反而全,可以見矣。
由前所言,而二公例可立。一,凡獨治之權,未有不賴羣扶而克立者,此羣扶之力,其士大夫可也,其豪傑可也,其民可也,其兵可也,甚至由於他國之衆亦可。如印度國家,其扶立之者,非印民也,乃英兵也。二,即在有機體國家,亦常有專制之形式,此種國家,雖無議院,其有待於國民之扶立則同。但所謂國民,不必大衆。而在一部分之中。此一部分,大抵皆國民之秀,而有國家思想者。諸公聞此,回家時於故書中,試檢蘇子瞻《志林·戰國任俠》一篇看之,將悟其說,與此有互相發明者。
諸公聞此將曰,此真異聞!天下安有國民而扶立專制,甘爲奴隸者乎?使叩其民情,未有不欲得議院者也。吾應之曰:此在歷史,亦不盡然。蓋事勢不同,民有雖欲立議院而不可者。此如俄國安那皇后康、雍間即位,當國時,欲立國會,舍貴族無可集爲議員者,民以爲與其受貴族魚肉,轉不如任至尊之專制,且約必大權不復旁落,而後載之,此其證也。乃至戰爭之世,其黜衆治,而用專制者尤多。蓋當此之時,以求存立爲先,一切國民利益,衆皆視爲後圖,而羣附於戰勝攻取之能者。使其事暫,將所推戴之人亦暫。使其事常,如國處難守衝散之地,如普魯士,如路易十四以前之法國,皆必待邊線已立,國有四塞之固,而後可議其餘。不然,專制之治,不可以已。歷史中如路易,如伏烈大帝,如拿破崙,其得位行權,皆由此理。不過,當知此等專制一立之後,雖事勢變遷,其權無由解散。雖其始有救亡之用,而其終常爲殃民之資,此其制所以爲千古之詬厲耳。
但不佞所爲諸公辨晰者,固不止於黜舊說,乃在於進新知。舊說謂專制之權,由上及下;衆治之權,由下及上。吾所發明,乃謂專制之權,亦系由下而成,使不由下,不能成立。然則舊之界說,不可複用明矣。雖然,專制衆治,固自有別,而其異果安在耶?此是第八會結穴問題。所謂圖窮而匕首見者,不得不爲諸公鄭重出之。又近者吾國國家,方議立憲,立憲非他,即是衆治。衆治則不得不用從衆代表一制,凡此皆相因而生,無由解免。故不佞繼此所欲爲諸公發明者,乃中國此後國家,與前此數千載國家之區別。不佞鄭重以言,諸公不可不鄭重以聽也。
則問立憲國家與專制國家,其最要分殊,在於何者?此誠不易解決之問題也。政治之爲科學,與他科學不同者,他科學如動植之類,吾輩之治之也,如堂上人聽堂下之曲直。而政治不然,吾人身與其利害,而衡鑑易淆,一也。況所治之物,自鳴各殊,而不必皆實,二也。今使動物學家,欲爲衆生別類,彼懦懦戢戢者,方引首爭鳴,吾爲何等何科,有機無機,彼治其學者,未必不以所聞,轉以茫然。今日世界國民,正復如是。吾近於街頭,曾見《憲法古義》一書,意謂凡西人之憲法,皆吾古先所已有者。大抵吾人本其愛國之意,每見外人好處,總不肯說此爲吾國所無,而十三經二十七史皆其傅會材料,名爲尊我,實則大惑。又使諸公取前問題而叩之西人,彼亦將言人人異。彼將曰:立憲要點,其所以異於專制者,以下議院獨有財政賦稅之權,非國民所允諾,毫釐之利,不得橫取,此謂囊橐法權RightofPurse云云。雖然,其說誤也。蓋使下議院之勢誠重,所操法權,且不止此,若其誠輕,將並此無之。夫既有國家,則辦事不能無費。西國上古王公,自有產業,山澤苑囿,遍於國中,無俟取於民而後足,此所謂水衡之錢是已。當此之時,雖有囊橐法權,不足窘政府也。且政府所爲多矣,今置他端不問,而獨禁其取財,亦未見其財之果可保也。不知此乃當時君民爭執之頃,彼民見此,爲其上之所急,得挾此以要之,取以達其最大之目的。後之論者,乃指術爲鵠,失之遠矣。
或又曰,立憲之與專制異者,在立法與行法,權界分明之要點。議院主於立法者也,國君宰相,下至百執事,行法者也。唐人有言,不經風閣鸞臺,何名爲勅。而西人亦云,非經國會公允,不得稱制,著爲律令。十七世紀英國風潮,所爭即此立法權獨立之事。此其爲說,較前稍優,然而亦未盡合。夫三權分立,孟德斯鳩《法意》論之詳矣。故法國初立議院,凡行政諸官,不得列坐其中。然而立政機關,因此大窒,此於事理至爲易明。假如將爲理財立法,而擯戶部,是戶部所歷甘苦,於議法時,毫無用處。又如將爲教育立法,而擯學務大臣,其所立章程,亦豈有當?夫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使此言而信,則此等權界,且不可立。總之,凡此等處,各國議院法制,各有不同,而民權所伸,亦以大異,中間可以諦論者極多,惜非此時,所能爲諸公推竟究耳。
大抵欲知專制立憲之異,考諸舊說,不如觀見時之所實行。試舉英國宰相,其爲行法權固也。然以一官,爲立法權之領袖,一切新法皆由宰相發起;而其身之進退,則視下議院之從違。使其議爲院中輿論所歸附贊成,言聽計從,則其權最大;設輿論與之出入依違,則其人爲處危疑之地;乃至院論與之顯然反對,則宰相惟有奉身而退,明日他人入代,而組織新政府之事見矣。宰相爲政府領袖,而其興廢,依於民情如此。
吾前者不云乎,一切政府,即在專制,其權力之成,必由羣下,不過廣狹殊耳。夫政府所建名號,千詭萬殊,或國君其視土地,猶私家之視田業;或雲天之所立,作君作師,而有符瑞感生以爲天命之據。此其真僞誣信,姑不具論,但名號建矣,而所感召誰乎?必有衆也。假有衆相與不承,彼又烏從而得力?故名號建於上者,其歸順擁戴者存乎下,凡政府皆然。獨至立憲政府,其歸順擁戴者,存乎通國太半之民,即不然,亦必有國家思想之衆太半歸之。
然則專制、立憲二者,其爲羣下所擁戴既同,而二者不同安在?應之曰:輿論者,擁戴之情之所由宣也。專制之政府,無以爲宣達測視輿論之機關,而立憲之政府有之。一令之行,一官之立,輿情之向背,不獨顯然可見也,而多寡之數,亦至著明。其向背與多寡,皆於議員之出佔投票而得之。
此謂輿情向背多寡,有議院以爲宣達測視之機關者,即無異言國民得此,而有其建立維持破壞政府之機關也。
此爲政治學最緊要之公例,恐諸公不能猝喻,不佞不妨反覆推言,期於必明而後已。今由前路所發明,諸公當曉然,無論何等國家,其中皆有此建立維持、破壞政府之權力。建立者,由無而使有;維持者,由有而使存;破壞者,由存而使亡。此種權力必有所寄,在民,在兵,在本國,在外國;爲公,爲私,爲善,爲惡,無不可者。但此種權力,有得其機關,其力有以達者;亦有不得機關,其力散漫隱伏,無以達者。雖然,散漫隱伏矣,而政府之立僕必視之。今假向日維持政府之權力,以有因緣,坐而中變,此即言政府所倚其扶立擁戴以爲存者,乃今不願扶立擁戴之。然坐無機關,此變未由宣達,而居上之人,亦坐無此機關,未由測驗,懵然不知。諸君試思此時國家現象,要當何如?曰:此如汽箱,外無汽表,早晚炸耳。炸者何?亂也。炸者何?革命也。此革命而亂者,皆坐無以爲宣達測驗輿情之機關耳,皆坐無國會議院耳。
往者俄羅斯,無國會議院之國也,其歷史所載,君若相死於非命者最多,此理有必至,勢有固然者也。彼俄君臣,未嘗不知也。是故不欲其民有國家思想,迷信之以宗教,困阨之以教育,而終則臨之以兵,然而其效可睹已。至於英國,則四百年無暗殺之事,此其中亦有天幸。而最足異者,則佐治第三GeorgeⅢ,以風狂不惠之身,享國六十年,而庶政日興,國日強富。無他,有機關焉,以達此國民衆治之力故耳。專制之國,國主當陽,而宰相輔治,宰相之黜陟由人主。立憲之國,人主仰成,宰相當國,而宰相之進退由國民。此英國至今,所以可決言其無革命之事也。雖然,謂英國無革命可,謂英國時時革命亦可。一政府之改立,皆革命也。專制之革命,必誅殺萬人,流血萬里,大亂數十年十餘年而後定。英民革命,輕而易舉,不過在議院佔數之從違。莊生有言,萬死方不死。真立憲制,政如是耳。此國家景命,所以靈長,而有萬世不傾之皇室也。
是故有無議院國會爲建立破壞政府之機關,專制立憲二政府不同在此。不佞於政治,本非專門,承諸公厚愛,爲此八夕討論。然此中多采近世西儒成說,而爲衆論所推服者,非敢臆造。所惜八會,爲時過促,於諸制尚不能詳。今請爲諸公總前所言,而立政治要例十二條如下:
一、凡有政府,則有約束,約束必以壓力,無自由者。
二、政府以專制爲常,以衆治爲變,如軍中惟一主將,法廷惟一士師。
三、然以一身而御衆人,其力常不足者也,故其勢不能無待於羣扶。
四、羣扶之力,必自靖自獻而後可,至其爲此之義利公私,乃所不論。
五、故一國之中,不僅治人、治於人二方面而止,而常有扶持政府者,爲之居間,成三方面:治者、扶治、受治。
六、既能扶之,斯能傾之,亦能造之。是故扶持政府之權力,即建造政府之權力,亦即破壞政府之權力也。
七、但此種權力,常無機關;或有機關矣,而未正名爲扶持政府者。如法之路易十四,幾爲全國民心之所歸,然無機關以達羣扶之力。英之可倫謨爾O.Cromwell,以兵衆自輔,可謂有機關矣,然其名則爲他用,不曰扶持其所立政府者也。此等現象,見於專制之國最多,於吾中國,正復如是。
八、政界天演,程度既高,則其國不獨有扶傾政府之權力,而又有扶傾政府之機關,以宣達扶傾政府之權力。
九、機關未具,則扶傾政府之權力,其用事也,常至於橫決。此一治一亂之局之所以成,而皇室無不終於傾覆之理。機關既具,前之權力,不但宣達有從,又可測視,得以及時,爲之劑泄,而亂無由作。此立憲之國所以無革命,而代表之皇室所以不傾。
十、立憲之國會,於國事無所不聞者也,其實乃無所問,要在建造扶持破壞其見行之政府,以此爲其大職而已。
十一、機關未具,扶傾政府之權力,每患不偏不公,或見或隱。其政府有獨治一國之外形,不知其力之實起於下,則轉以扶持者爲忠順,破壞者爲叛逆,且以其物爲天命之所授,而一切矯誣符命之事起矣。
十二、如此者,謂之君主,謂之專制;而若前所言者,謂之衆治,謂之立憲。
註釋:
第 1241 頁[*]《政治講義》,一九○六年(光緒三十二年)商務印書館出版。一九五九年新加坡出版的《嚴幾道先生遺著》中全錄此書,係根據嚴復四子嚴璿家藏稿本排印的,文字和商務本略有不同,但錯字較多。今據商務本排印。商務本中之明顯錯誤和不妥處,據新加坡本校改。本書所譯人名、地名,今參照新加坡本,將原名附後,以便讀者。
第 1252 頁[①]原文如此。
第 1267 頁[①]商務本作“生病老死”,今從新加坡本。
第 1275 頁[①]商務本作“擊鮮漁獵”,今從新加坡本。
第 1283 頁[①]商務本作“適通”,今從新加坡本。
第 1305 頁[①]商務本作“扎爾”,今從新加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