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友齋叢說

明 · 何良俊 · 子藏 › 雜論

正文

四友齋叢說  (明)何良俊 撰

●自序

《四友齋叢說》三十卷。《四友齋者》,何子宴息處也。何子讀書顓愚,日處“四友齋”中,隨所聞見,書之於牘。歲月積累,遂成三十卷雲。四友雲者,莊子、維摩詰、白太傅,與何子而四也。夫此四人者,友也。叢者,藂也冗也,言草木之生,冗冗然荒穢蕪雜不可以理也。又叢者,叢脞也。孔安國曰:“叢脞者,細碎無大略也。”叢說者,言此書言事細碎,其蕪穢不可理,譬之草木然,則冗冗不可爲用者也。何子少好讀書,遇有異書,必厚貲購之,撤衣食爲費,雖飢凍不顧也。每巡行田陌,必挾策以隨。或如廁,亦必手一編。所藏書四萬卷,涉獵殆遍。蓋欲以攬求王霸之餘略,以揣摩當世之故。一遇事之盤錯難解者,即傅以古義合之。而有不合,則深湛思之,竟日繼以夜。或不得,何子心震掉不懌。如此蓋二十五年所,何子年已幾四十,無所試。何子遂得心疾,每一發動則性理錯迕。與人論難,稍不當意,輒大肆詬詈。時一出詭異語,其言事亦甚狂戾,不復有倫脊,即此十六卷所載者是也。

或者曰:子之言多謬妄。其有一二中理者,子擇而去取之以傳,何如?何子曰:君固未聞元聱叟寐語之說者耶?夫寐語者寐語也。寐中之語,此誣妄之極也,寤而覺其妄也。鍼砭薰灼,醫療備至,及寐而寐語如故。此則天所授之病,雖沒齒不可藥而癒者也。然昔人固有晝爲乞兒,夜而夢爲帝王,處於王宮,袞冕黼黻,南面以臨諸侯。亦有晝爲帝王,處王宮,袞冕黼黻,臨御百辟,夜而夢行乞於市中。夫以宇宙之大,其間顛倒謬悠何所不有。

餘又烏知寤時之君子,其寐而不爲小人耶?餘又烏知寤時之小人,其寐而不爲君子耶?則餘說之爲寤爲寐,爲君子爲小人,餘蓋不得而定之也。則是君子小人交禪於寤寐之間,餘既不能辨識而別白之,況寐時之寐語,其孰爲是孰爲非,餘又安能決擇去取於其中?故欲過而兩存之,以俟夫不諱寐語者示之。苟見之者曰:此何子之寐語也,則良俊之幸也。若必曰:此何子之莊語,蓋必有所憂也,則此書者,良俊之罪也。然其幸與罪,固在諸君子耳。良俊方在寐中,則又烏能定之哉?

隆慶己巳九日,東海何良俊書於香嚴精舍

●卷一經一

經者常也,言常道也。故六經之行於世,猶日月之經天也。世不可一日無常道,猶天地不可一日無日月。一日無日月,則天地或幾乎晦矣。一日無常道,則人世或幾乎息矣。故仲尼之所以爲萬代師者,功在於刪述六經也。先儒言經術所以經世務,則今之學士大夫有斯世之責者,安可不留意於經術乎?世又有喜談性命說玄虛者,亦經學之流也。故以次附焉,自一以至四凡四卷。

孔子贊《周易》,修《詩》《書》,定禮,正樂,作《春秋》。故其言曰:“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又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又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其門弟子之所記,則曰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史記》引孔子曰:“六藝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夫六藝者六經也。”後世以樂經合於禮,遂稱五經。漢五經皆置博士列於學官,而歷代皆以之取士。苟舍五經而言治,則治非其治矣。舍五經而言學,則學非其學矣。今五經具在,而世之學者但欲假此以爲富貴之階梯耳。求其必欲明經以爲世用者,能幾人哉?

唐時則以《易》、《詩》、《書》及三禮《春秋》三傳爲《九經》,又益以《孝經》《論語》《孟子》《爾雅》四家,總爲《十三經》。而孔穎達邢昺諸人爲之作正義,謂之《十三經注疏》,今有刻行本。

《孝經》相傳謂是孔子作。故孔子以《春秋》屬商,《孝經》屬參。今觀《孝經》庶人章,以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爲孝之始。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爲孝之終。則是人子必須自竭其力以養,然後爲孝。苟但假於人力,則雖三釜五鼎不可謂養。苟不能行道,雖位至卿相不足爲顯。使非聖經,其言安能及此?校之後世以竊祿爲能養,以叨名爵者爲能顯其親,相去何啻天壤?

《爾雅》世以爲周公作,然只是小學之書。但學者若要讀經,先須認字;認字不真,於經義便錯,則何可不列於學官?聞吾松前輩顧文僖公,其平居韻會不去手,亦欲認字也。

漢世稱五經七緯,今緯書都不存。而散見於各書者,則有《易》緯,如乾坤鑿度之類是也。有《詩》緯,如含神霧之類是也。有《書》緯,如考靈曜之類是也。有《春秋》緯,如元命苞之類是也。有《禮》緯,如含文嘉之類是也。有《樂》緯,如動聲儀之類是也。有《孝經》緯,如援神契之類是也。有《論語》緯,如撰考讖之類是也。有《河圖》緯,如挺佐輔之類是也。有《洛書》緯,如甄曜度之類是也。此皆其篇目,其他篇目尚多,不能悉舉。皆是東漢時因光武喜讖緯,故諸儒作此以幹寵,而世遂傳用之。其不興於西京之世明矣。然據此,則當是十緯,或者漢儒亦以樂記並在禮記中,而河圖洛書別自有緯,不在此數。則五經孝經論語正合七緯目矣。

《周易》說卦雲:“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據《朱子》本義曰:“幽贊神明猶言贊化育。”引《龜策傳》“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莖長丈,其叢生滿百莖。”餘甚不安其說。夫神明化育本是二義,如何將來混解?況蓍草亦衆卉中之一物,若天下和平,則百物暢茂,蓍草自然莖長而叢密,與羣卉等耳,何獨於蓍草見得聖人幽贊處?且只是生蓍草,亦把聖人幽贊神明說得小了。不如註疏雲:聖人幽贊於神明,而生用蓍求卦之法。蓋神明欲告人以吉凶悔吝,然神明無口可以語人,故聖人幽贊其所不及。以陰陽剛柔配合成卦,又生大衍之數。以蓍釣之,則凡佔者吉得吉,佔兇得兇。佔吉者以趨,兇者以避,則神明所不能告人者。聖人有以告之,而幽贊之功大矣,較之本義其說頗長。

《中孚上九爻辭》曰:“翰音登於天,貞兇。”本義雲:雞曰翰音,乃巽之象,居巽之極爲登於天。雞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居巽之極而不知變,雖得其正猶爲兇道。此因《禮記》有雞曰翰音之文,遂以翰音爲雞。然雞何故遂欲登天,此解牽合實爲無謂。不如註疏雲:翰音登於天,名飛而實不從也。故朱博拜相,臨延登受策,殿中有大聲如鍾。上以問黃門侍郎揚雄、李尋,尋對曰:此洪範所謂鼓妖。師法以爲人君不聰,空名得進,則有聲無形,不知所從生。揚雄亦以爲鼓妖聽失之象,博爲人強毅多權謀,宜將不宜相,恐有兇惡亟疾之怒。後博果坐奸謀自殺。豈非所謂雖得其正猶爲兇道者耶?故世言朱博翰音,正謂此也。然則洪範徵應,與中孚上九之佔正合,而必欲以翰音爲雞者抑又何哉?

《易》噬嗑九四,噬乾■〈月弟〉,得金矢。王弼注:“金,剛也。矢,直也。”程子傳雲:“金取剛,矢取直,以九四陽德也。”朱子本義乃引《周禮》古之訟者先入鈞金束矢而後聽之。黃東發雲:“《周禮》出於王莽之世,未必盡爲周公之制。”若先取出金而後聽其訟,周興來俊臣之所不爲,況成周之世哉?蓋劉歆逢王莽之惡爲聚斂之囮,旋激天下之亂而不果施行,又可以誣聖經乎?楊升庵雲:“東發之論,亦可爲朱子之忠臣也。”

《京房易傳》雲:“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固非今日有太極,而明日方有兩儀,後日乃有四象八卦也。又非今日有兩儀而太極遁,明日有四象而兩儀亡,後日有八卦而四象隱也。太極在天地之先而不爲先,在天地之後而不爲後。楊升庵以爲此說精明,可補註疏之遺。四明黃潤玉是國朝人,所著有《經書補註》。如雲:易之道扶陽而抑陰,卦之位貴中而賤極。陽過乎極,雖剛不吉;陰得其中,雖柔不兇。又曰:易動而圓,範方而靜。八卦中虛故圓,九疇中實故方。其言多有可取者。

香山黃廷美雲:《經書註疏》《論語》:仁者靜。孔安國曰:“無慾故靜。”周子取之。《易》利貞者性情。王弼曰:“不性其情何能久行其正?”程子取之。予謂一人之心,天地之心也。一日之動,一歲之運也。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聲色臭味未感之際,所謂人生而靜,天之性也。太極渾淪之體也,及感物而動,則性蕩而情矣。羣動既息,夜氣清明,然後情復於性,與秋冬歸根覆命之時亦奚異哉。故君子自脩,亦不遠復而已。予於註疏二言深有取焉。自永樂中纂修大全出,談名理者惟讀宋儒之書,古註疏自是廢矣。

餘嘗謂《詩經》與諸經不同,故讀詩者亦當與讀諸經不同。蓋詩人託物引喻,其辭微,其旨遠,故有言在於此而意屬於彼者,不可以文句泥也。孟子曰:“以意逆志,是爲得之。”是以子貢言貧而無諂富而無驕。夫子告以貧而樂、富而好禮,子貢即引《衛詩》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以證之。夫子曰:“賜也可與言詩。”子夏詠詩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子曰:“繪事後素。”子夏曰:“禮後乎?”夫子曰:“商也可與言詩。”一則許以起予;一則許以告往知來,乃知孔門之用詩蓋如此。他如《大學》引“綿蠻黃鳥止於丘隅”,則曰“於止知其所止”。又曰:“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引《鳲鳩篇》“其儀一兮正是四國”,則曰其爲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此曾子之說詩也。《中庸》引“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則曰言其上下察。衣錦褧衣,則曰惡其文之著,此子思之說詩也。孔門說詩大率類此,亦何嘗泥於文句耶?荀卿子之言善學者,必曰通倫類,蓋引伸觸類維人所用。漢人說經蓋有師授,故韓嬰作詩外傳,正此意也。自有宋儒傳注,遂執一定之說。學者始泥而不通,不復能引伸觸類,夫不能引而伸觸類而長,亦何取於讀經哉?

《詩》小序,世以爲子夏作。今雖無所考,然梁《昭明集文選》,其於《毛詩大序》,亦云是子夏作。想漢晉以來相傳如此。夫大序既出於子夏,則小序爲子夏何疑?夫夫子刪詩而子夏親受業於其門,且夫子亦嘗以《孝經》屬參《春秋》屬商矣。子夏以文學稱,故夫子又以《詩》屬之。故子夏爲之作序,此可以理推也。今世乃不信親有傳授之人,而必以後世推測臆度者爲是,抑又何哉?縱不出於子夏,而爲漢儒所作。然漢儒去聖人未遠,諸儒之授受有緒,與後之去聖人千五百年,況當絕學之後者又自有別。故詩旨必當以小序爲據。

《詩》《卷耳》篇小序曰:“此後妃之志也。”當輔佐君子求賢審官,故其訓嗟我懷人寘彼周行,爲思得賢人寘周之列位,亦甚有理。又何必以爲文王行役,后妃思之,故不能採卷耳而寘之周道哉?或者以爲婦人無壺外之思,則武王有亂臣十人,其一人謂文母,則后妃亦嘗助成王業,安得以求賢審官非后妃之志耶?故《左傳》中,楚以公子午爲令尹,自右尹以下,皆擇賢者以靖國人。君子謂楚於是乎能官人。官人,國之急也,能官人則民無覦心。詩云:“嗟我懷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杜預注亦云:詩人嗟嘆言我思得賢人,置之遍於列位,是后妃之志,以官人爲急。自漢以來說詩者相傳如此。

《木瓜》小序以爲美齊桓公也。衛有狄難,出處於曹。桓公救而封之,遺之車馬器服。衛人思欲厚報之而作是詩,甚爲有據。朱子以爲男女相贈答之辭,何耶?

《柏舟》小序以爲仁而不遇。衛頃公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故夫子曰:“於柏舟見匹夫執志之不易也。”朱傳必以爲婦人不得於夫之詞。豈夫子之言,亦不足信耶?

荀子解《詩卷耳》曰:“卷耳易得也,頃筐易盈也,而不可貳以周行。”此是荀子用詩耳,蓋亦斷章取義也。楊升庵以荀爲深得詩人之心,而以小序求賢審官似戾於荀旨,亦失之矣。

《丘中有麻》小序雲思賢也。莊公不明,賢人放逐,國人思之,作是詩留大夫氏。子嗟,字也,子嗟教民農桑,故人思之。施施難進而易退。子嗟在朝則能助教行政,隱遁則使嶢埆生物。第二章子國。毛雲:子嗟之父。箋雲:言子國,著其世賢也。夫漢世傳經有緒,書籍尚多,必有所據。而朱子以爲婦人望其所與私者而作,蓋夫子刪詩以垂後世。其有不善,或存一二以備法鑑可也。豈有連篇累牘,盡淫蕩之語耶?

《小雅鼓鍾》小序雲刺幽王也。幽王鼓鍾淮上,失禮之甚,賢者爲之憂傷。鄭康成箋引孔子云:“嘉樂不野合,犧象不出門。”然則鼓鍾淮上,此是嘉樂野合,正見幽王失禮處。朱子不取,而云未詳。何也?

《棠棣》小序曰燕兄弟也。閔管蔡之失道,故作棠棣焉。箋雲:周公吊二叔之不鹹,而使兄弟之恩疏,召公爲作此詩而歌以親之,故周王將以狄伐鄭。富辰諫曰: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故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詩曰:“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鄭玄答趙商雲:凡賦詩者,或造篇,或誦古,故杜預以爲周公作詩,召公歌之,甚爲有據。朱子但作燕享兄弟之樂歌,有甚意義。

楊升庵雲:《毛詩》“棠棣之華,鄂不韡韡”,鄂,花苞也,今文作萼;不,花蒂也,今文作跗。詩疏雲:華下有萼,萼下有跗。華萼相承覆,故得韡韡而光明也。由花以覆萼,萼以承華,華萼相覆而光明,猶兄弟相順而榮顯。唐明皇宴會兄弟之處,樓名花萼相輝。唐詩有紅萼青跗之句,皆本於此。至宋人解之,乃曰“鄂然而外見,豈不韡韡乎?”非惟不知詩,亦不識字矣。漢儒地下有靈,豈不失笑?餘觀註疏中,毛公詩亦作鄂猶鄂鄂然,言外發也。則言鄂然外見者,不出於宋人。至鄭氏箋始雲不當作拊。拊,鄂足也。鄂足得花之光明,則韡韡然盛。興者,喻弟以敬事兄,兄以榮覆弟,恩義之顯亦韡韡然。又云:古聲不拊同,亦不遂訓不爲花足。蓋升庵雖甚博,然亦考據欠詳也。

《小雅賓之初筵》小序雲衛武公刺時也。幽王荒廢,媒近小人,飲酒無度,天下化之。君臣上下,沉湎淫。武公既入而作是詩。箋雲:武公入者,入爲王卿士。蓋武公爲周卿士,見王政之闕而刺之。有關於王室,故列之《小雅》。若朱子以爲衛武公飲酒悔過而作,則是衛武公之詩,當列之《衛風》矣。何得置《雅》中耶?

《大雅抑之》篇,小序雲衛武公刺厲王,亦以自儆也。楚語云:衛武公年九十有五矣,猶箴儆於國,作懿詩以自儆。韋昭雲:懿詩,《大雅抑之》篇也,作刺厲王因以自儆。方可置之《大雅》中。若只是自儆,則亦《衛國風詩》矣。朱子偶思不及此耶。

《吉日》小序雲吉日美宣王田也,能慎微接下,無不自盡以奉其上。蓋卜日選徒是慎微,以御賓客是能接下。序與詩意正合,不知何故削去?

《庭燎》小序雲庭燎美宣王也,因以箴之。箴之之意亦好,恐不可去。

《詩註疏》中,序《大小雅》雲:自“鹿鳴”至“菁菁者莪”二十二篇皆正《小雅》;六篇亡,今惟十六篇。從“鹿鳴”至“魚麗”十篇,是文武之《小雅》。先其文王以治內,後其武王以治外。宴勞嘉賓,親睦九族。事非隆重,故爲《小雅》;皆聖人之跡,故謂之正。自“文王”至“卷阿”十八篇,是文王武王成王周公之正《大雅》。據盛隆之時而推序天命,上述祖考之美,皆國之大事,故爲正《大雅》焉。“文王”至“靈臺”八篇,是文王之《大雅》,“下武”至“文王有聲”三篇,是武王之《大雅》。如此等言論,皆詩家切實謹要者,不知何故削去?然何可使讀詩者不知?今之讀詩者,若問其何謂之《小雅》,何謂之《大雅》?何者爲正,何者爲變?必茫然不知矣。然則註疏其可盡廢哉?

鄭淡泉長於考索,其古言中所論經傳,於考究盡有詳密處,但於義理無所發明。獨言《詩》無《燕風》有《召南》,無《宋風》有《商訟》,《魯》亦然。《周南》,周未有天下時詩也,故不曰《雅》而曰《南》。此段甚好。

魏獻子爲政,分祁氏之田爲七縣,分羊舌氏之田爲三縣,以與諸大夫。獻子謂成專曰:“吾與戊縣,人其以我爲黨乎?”對曰: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十有五人,姬姓之國四十人,皆舉親也。惟善所在,親疏一也。《詩》曰:“惟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國,克順克比。比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心能制義曰“度”,德正應和曰“莫”,照臨四方曰“明”,勤施無私曰“類”,教訓不倦曰“長”,慶賞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順”,擇善而從之曰“比”,經緯天地曰“文”。九德不愆,成事無悔。故襲天祿,子孫賴之。主之舉也,近文德矣,所及其遠哉。是春秋時已有說詩者矣。世有《詩傳》一本,其篇首題曰:孔氏傳,衛端木賜子貢述。其《關雎》序曰:文王之妃姒氏,思得淑女以供內職,賦“關雎”。子曰:“關雎”哀而不傷,樂而不淫,能正其心,則無怨嫉邪辟之非。心正而身修,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治,國治而天下平。故用之鄉人,用之邦國,其奏樂也必以關雎亂之,所以風天下也。詩之義六,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關雎”兼“比興”以“賦”,而爲“風”之首焉,是王化之本也。

其《葛覃》序雲:太姒將歸寧而賦“葛覃”。子曰:“貴而能勤,富而能儉,疏而能孝,可以觀化矣。”

又有《詩說》一冊,題爲漢太中大夫魯申培撰。其《關雎》序雲:文王之妃太姒,思得淑女以充嬪御之職而供祭祀賓客之事,故作是詩。首章,於六義中爲先“比”而後“賦”也。已下二章,皆賦其事而寓比“興”之意。

二家以爲后妃思得淑女,朱傳以爲文王思得后妃。覺二家之義爲長。

二家之序與毛詩小有異同。鼓鍾,二家皆以爲昭王詩。

王風,二家皆作“魯風”,而“魯頌”四篇次焉。蓋漢儒傳經,各尊其師說。如《論語》有《齊論》、《魯論》,其篇目各自不同。

嚴粲詩輯,近亦刻行。嚴是朱子同時人,其詩旨全用小序。

●卷二經二

《左傳》用詩,苟於義有合,不必盡依本旨,蓋即所謂引伸觸類者也。餘錄出數條示讀詩者,使知古人用詩之例。

周鄭交質。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君子結二國之信,行之以禮,又焉用質?《風》有“采蘩採蘋”,《雅》有“行葦酌”,昭忠信也。

隨叛楚,楚伐之取成。君子曰:“隨之見伐,不量力也。《詩》曰:“豈不夙夜,畏行多露。”杜注云:以喻違禮而行必有污辱,則凡違禮者皆然,而詩之用斯廣矣。

孟明增修國政。趙成子言於晉曰:“秦師又至,必將避之。懼而增德,不可當也。”《詩》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孟明念之矣。

晉請於王,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於是晉國之盜,逃奔於秦。羊舌職曰:“吾聞禹稱善人,不善人遠。”此之謂也。《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

魯公如晉,晉侯見公,不敬。季文子曰:“晉侯必不免。”《詩》曰:“敬之敬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夫晉侯之命,在諸侯矣,可不敬乎?

晉欒書侵蔡,楚退師。欒書從三帥之言,不戰而還。《春秋》與之。《詩》曰:“豈悌君子,遐不作人。”求善也夫。

吳伐楚,乘其喪也,君子以爲不弔。《詩》曰:“不弔昊天,亂靡有定。”

管仲請桓公救邢,引《詩》曰:“豈不懷歸。畏此簡書。”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

晉立夷吾。秦伯問公孫枝曰:“夷吾其定乎?”對曰:“臣聞之,惟則定國。”《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文王之謂也。又曰:“不僭不賊,鮮不爲則。”無好無惡不忌不克之謂也。

宋人圍曹。子魚曰:文王聞崇亂而伐之,三旬不降,退修教而復伐之,因壘而降。《詩》曰:“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

邾人出師,魯不設備。臧文仲曰:“國雖小,不可易也。”《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

魯躋僖公,傳引《魯頌》曰:“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君子曰:“禮謂其後稷親而先帝。”《詩》曰:“問我諸姑,遂及伯姊。”君子曰:“禮謂其姊,親而先姑。”

北宮文子相衛襄公如楚。過鄭,印段廷勞於棐林。馮簡子與子太叔逆客。事結而出,言於衛侯曰:“鄭有禮,其數世之福也。”《詩》曰:“誰能執熱,逝不以濯。”禮之於政,如熱之有濯也。

秦伯伐晉,自茅津濟,封殽屍而還,遂霸西戎。用孟明也,秦穆之爲君也,舉人之周也,與人之一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懼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舉善也。《詩》曰:“於以采蘩,於沼於沚。”於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貽厥孫謀,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孟明敗於殽。左右曰:“孟明之罪,必殺之。”秦伯曰:“是孤之罪也。芮良夫之詩曰:‘大風有隧,貪人敗類。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敗。’貪故也。孤實貪以禍夫子,夫子何罪?”復使爲政。子產以諸侯之幣重,寓書於範宣子曰:“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雲:“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

周室有王子朝之難。鄭伯如晉,子太叔見範獻子曰:“今王室實蠢蠢焉,吾小國懼矣。吾子其早圖之。”《詩》曰:“瓶之罄矣,維罍之恥。”王室之不寧,晉之恥也。獻子懼,而與範宣子謀之。

子產有疾,謂子太叔曰:“我死,子必爲政。惟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及子太叔爲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興師徒而盡殺之,盜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毋縱詭隨。以謹無良,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練,不剛不柔。佈政優優,百祿是遒,和之至也。

齊侯與晏子坐於路寢,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厚施焉,民歸之矣。《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陳氏之施,民歌舞之矣。

魯昭公卒於乾侯。趙簡子問於史墨,墨曰:“魯君既從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故《詩》曰:“高岸爲谷,深谷爲陵。三後之姓,於今爲庶。”主所知也。

鄭駟歂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謂子然於是不忠。苟有可以加於國家者,棄其邪可也。“靜女”之三章,取彤管焉。幹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棄其人。《詩》雲:“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左氏傳》所載,凡列國之大夫聘問鄰國者,其主賓於燕享之際,各稱詩以明志。餘愛其辨而雅也,錄之以列於左方。

魯文公與晉侯盟。晉侯享公,賦“菁菁者莪”。莊叔以公降拜,曰:“君貺之以大禮,何樂如之?”抑小國之樂,大國之惠也。晉侯降辭,登成拜。魯公賦嘉樂。

晉公子重耳至秦,秦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季文子如宋致女,覆命。魯公享之,賦“韓奕”之五章。穆姜出拜曰:“大夫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賦“綠衣之卒”章而入。

衛甯武子聘魯,公與之宴,賦“湛露及彤弓”,武子不辭,又不答賦。使行人私焉,對曰:昔諸侯朝王,王宴樂之。於是乎賦“湛露”,則天子當陽,諸侯用命也。諸侯敵王所愾而獻其功,王於是乎錫之彤弓一彤矢百弓矢千,以覺報宴。今陪臣來繼舊好,君辱貺之,其敢幹大禮以自取戾?

範宣子聘魯,告用師於鄭。公享之。宣子賦“摽有梅”,季武子曰:“誰敢哉?今譬於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歡以承命,何時之有?”武子賦“角弓”,賓出。武子賦“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獻功,受彤弓於襄王,以爲子孫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爲知禮。

晉伐秦,使六卿帥諸侯之師以進。及涇不濟,叔向見叔孫穆子。穆子賦“匏有苦葉”,叔向退而具舟。魯公如晉,謀鄭也。公還,鄭伯與公宴於棐。子家賦“鴻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於此。”文子賦“四月”,子家賦“載馳”之四章。文子賦“采薇”之四章,鄭伯拜,公答拜。

穆叔如晉聘,且言齊故。見中行獻子賦“圻父”,獻子曰:“偃知罪矣,敢不從執事?”以恤社稷,而使魯及此。見範宣子,賦“鴻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魯無鳩乎?”

季武子如晉拜師,晉侯享之。範宣子爲政,賦“黍苗”,季武子興,再拜稽首曰:“小國之仰大國也,如百穀之仰膏雨。若常膏之,其天下輯睦。豈惟敝邑。”賦“六月”。

齊及晉平,穆叔會範宣子於柯。穆叔見叔向,賦“載馳”之四章,叔向曰:“匄敢不承命。”

齊侯鄭伯爲衛侯故如晉,晉侯兼享之。晉侯賦“嘉樂”,國景子相齊侯賦“蓼蕭”。子展相鄭伯賦“緇衣”,叔向命晉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齊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鄭君之不貳也。”國景子又使晏平仲私於叔向,叔向以告晉侯。晉侯言衛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國子賦“轡之柔矣”,子展賦“將仲子兮”,晉侯乃許歸衛侯。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太叔、二子石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子展賦“草蟲”,趙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當之。”伯有賦“鶉之賁賁”,趙孟曰:“牀笫之言不俞閾,況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聞也。”子西賦“黍苗”之四章,趙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產賦“隰桑”,趙孟曰:“武請受其卒章。”子太叔賦“野有蔓草”,趙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賦“蟋蟀”,趙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孫段賦“桑扈”,趙孟曰:“匪交匪敖,福將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辭福祿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將爲戮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爲賓榮,其能久乎?”叔向曰:“然已侈,所謂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謂矣。”文子曰:“其餘皆數世之主也。”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樂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後亡不亦可乎?楚令尹享趙孟,賦“大明”之首章,趙孟賦“小宛”之二章。享畢,謂叔向曰:“令尹自以爲王矣”。

趙孟叔孫豹曹大夫入於鄭,鄭伯兼享之。子皮戒趙孟,趙孟賦“匏葉”。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趙孟欲一獻,子其從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獻之籩豆於幕下。趙孟辭,私於子產曰:“武請於冢宰矣,乃用一獻。”趙孟爲客,禮終乃宴。穆叔賦“鵲巢”,趙孟曰:“武不堪也。”又賦“采蘩”,曰:“小國爲蘩,大國省穡而用之,其何實非命。”子皮賦“野有死麕”之卒章,趙孟賦“棠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龐也可使無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興拜,舉兕爵曰:“小國賴子,知免於戾矣。”飲酒樂,趙孟出,曰:“吾不復此矣。”

韓宣子起爲政,聘魯,公享之。季武子賦“綿”之卒章,宣子賦“角弓”,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彌縫敝邑。”武子賦“節”之卒章,既享。宴於季氏“有嘉樹焉”,宣子譽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樹,以無忘角弓。”遂賦“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無以及召公。”遂聘衛,衛侯享之。北宮文子賦“淇澳”,宣子賦“木瓜”,鄭六卿餞韓宣子於鄭。宣子曰:“二三君請皆賦,起亦以知鄭志。”子齹賦“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產賦“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太叔賦“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子太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終乎?”子游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兮”,宣子喜曰:“二三子以君貺起,賦不出鄭志,皆暱燕好也。二三君子,皆數世之主也。可以無懼矣。”宣子皆獻焉,而賦“我將”。

小邾穆子朝魯,公與之燕。季平子賦“采菽”,穆子賦“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國,其能久乎?”吳伐楚,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爲之賦“無衣”,包胥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

《傳》曰:九能可以爲大夫。其一曰:登高能賦。當春秋時尚未有賦,亦未必人人作詩,即如前之所賦是也,蓋但以明志而已。

《春秋經》如公谷胡氏之傳,特孔子書法之發明耳。若晉楚齊魯鄭衛之事,皆賴左氏作傳,而孔子之經始有着落。故孔子稱秦王,丘明稱素臣,不虛也。雖其言諸侯之威儀言語,其徵應有若卜筮然,故韓子以浮誇病之。然孔子所謂其事則齊桓晉文,而齊桓晉文之事所以得傳於後世者,皆左氏之功也,豈諸傳可得而並哉?然漢初唯用公谷,至劉歆移書太常,而《左傳》始列於學官。

《禮記》一書,後人疑其出於漢儒附會,若“檀弓經”解諸篇是也。即“檀弓”所載,如孔子聞伯高之喪曰:“師,吾哭諸寢。朋友,吾哭諸寢門之外。所知,吾哭諸野。於野則已疏,於寢則已重,夫由賜也見我,吾哭之賜氏。”遂命子貢爲之主而哭之,曰:“爲爾哭也。”來者拜之,知伯高而來者勿拜也。又,子上之母死而不喪。門人問諸子思,子思曰:“爲伋也妻者,是爲白也母。不爲伋也妻者,是不爲白也母。”只此兩節,不但文章之妙非後人可及,求之典禮,亦豈後人所能議擬哉?

《經解》,世疑其非本《經》,或後人所撰。然所論諸《經》要旨,亦恐非後人所能道。縱出於漢儒,當時必有所本,必非出於鑿空杜撰者。諸篇不能盡述,聊舉此以例之耳。

古人言“儀禮”爲《經》,《禮記》爲《傳》,豈有廢《經》而《傳》單行者乎?則儀禮何可不列於學官?

張南園曰:予爲稽勳員外時,江夏劉主事績以陳■〈白浩〉《禮記》集說塗去什四,因與之議,其說良是。後孫九峯知之,謂予曰:“陳說朝廷已頒降天下,不可以劉言改易語人也。”予遂棄之。今追思其言,誠有補陳之不足正陳之舛誤者,只緣劉狂誕自高,又制行不撿,任情放言,不久遂出守鎮江府。鎮江府仍不率矩度,遂去官。而其說禮之善,人不及知。而予亦遂忘之矣。

《談苑醍醐》雲:《一統志》載劉有年沅州人,洪武中爲監察御史。永樂中上《儀禮逸經》十八篇,則知古《經》之殘缺多矣,不知有年何從得之。意者聖經在世,如日月終不可掩耶。然當時廟堂諸公,不聞有表章傳佈之請。今求內閣,亦不見其書。出非其時,亦此書之不幸。今人大言動笑漢唐,漢唐求逸書,賞之以官,購之以金。焉有見此奇書而付之漠然者乎?世之重經學者,如升庵者可多得乎?《談苑醍醐》雲:《禮記》“聘義說玉”雲:“孚尹旁達,信也。”鄭注:“孚,一作姇,尹,讀竹箭有筠之筠。蓋謂玉之滑澤如女膚,緻密如筠膜也。”陳■〈白浩〉雲:“孚,正也,尹。亦正也。按《爾雅》,尹,正也。”邢昺謂《爾雅》爲解詩而作,則所謂“尹,正”也,以解“赫赫師尹”則合。若藉以解“孚尹”,何異指白犬以爲羊,捉黃牛而作馬乎?甚矣,陳■〈白浩〉之不通文理也。

朱子作諸經傳注,盡有說理精到處。若《書經》注出於蔡沈,《禮記》注出於陳灝,其何可盡去古注而獨行之耶?

《詩經》有呂東萊讀詩記,世有刻行本,學者亦宜參看。

高皇帝以《尚書》諮羲和與唯天陰騭下民二簡,蔡沈注誤,命禮部試右侍郎張智與學士劉三吾改爲《書傳會選》,劄示天下學子。

今之學者易於叛經,難於違傳,寧得罪於孔孟,毋得罪於宋儒。此亦可爲深痼之病,已不可救療矣,然莫有能非之者。

子見南子章,欒肇曰:“見南子者,時不獲已。猶文王之拘誘裏也。天厭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厭也。”蔡謨曰:“矢,陳也,夫子爲子路陳天命也。”《論語》正義曰:寂然至無,則謂之道。離無入有而成形器,是爲德業。

●卷三經三

太祖時,士子經義皆用註疏,而參以程朱傳注。成祖既修五經四書大全之後,遂悉去漢儒之說,而專以程朱傳注爲主。夫漢儒去聖人未遠,學有專經,其傳授豈無所據?況聖人之言廣大淵微,豈後世之人單辭片語之所能盡?故不若但訓詁其辭而由人體認,如佛家所謂悟入,蓋體認之功深,則其得之於心也固。得之於心固,則其施之於用也必不苟。自程朱之說出,將聖人之言死死說定,學者但據此略加敷演,湊成八股,便取科第,而不知孔孟之書爲何物矣。以此取士,而欲得天下之真才,其可得乎?嗚呼!

朝廷求士之心,其切如此,而有司取士之術,其乖如彼。餘恐由今之日以盡今之世,但用此輩佈列有位,而欲致隆古之治,是猶以鴆毒愈疾,日就羸憊,必至於不可救藥而後已耳。嗚呼!惜哉。楊升庵雲:《註疏》所稱先鄭者,鄭衆也。後鄭者,鄭玄也。觀《周禮》之注,則先鄭與後鄭十異其五。劉向治《春秋》主《公羊》,劉歆主《左氏》,故有父子異同之論。由是觀之,漢人說經,雖大親父子,不苟同也。孔子以一貫傳道,而曾子以忠恕說一貫。曾子受業孔子作《大學》,而子思受業曾子作《中庸》,則知聖賢雖師弟子,亦不苟同也。今言學者摭拾宋人之緒言,不究古昔之妙論,始則盡掃百家而歸之宋人,又盡掃宋人而歸之朱子。謂之因陋就簡則有之,博學詳說則未也。噫,曾子、子思吾不得而見之矣,安得二鄭二劉而與之論經術哉?

近時之人皆言祖宗以經義取士,恐不足以盡天下之才。又以爲作古詩文甚難,經義直淺淺耳,此大不然。蓋經義皆聖人精微之蘊,使爲古詩文,則稍有聰明之人,略加{隱木}括,便能成章。若聖人之言,非有待於蘊藉真積之久,其何能以措一辭乎?況必有待於蘊藉真積,則利根之人,沉鬱既久,化輕俊爲敦厚。鈍根之人,磨礪已深,矯頹惰爲奮迅。故賢智者不見其有餘,愚不肖者不見其不足。蓋以養天下之才,正欲得其平而用之。愚以爲自漢以後,取士之科莫善於此。但今讀舊文字之人,一用,則躁競之徒一切苟且以就功名之會。而體認《經》、《傳》之人,終無可進之階。祖宗良法美意遂天淵矣,其流之弊一至於此,痛哉痛哉!

南京道中,每年有印差道長五人,例有贓罰銀數千。丁巳年,屠石屋葉淮源管印差,要將贓罰銀送國子監刻書,因見訪及。爾時朱文石爲國子司業,餘與趙大周先生極力慫恿,勸其刻《十三經注疏》。此書監中雖有舊刻,然殘闕已多,其存者亦皆模糊不可讀。福州新刻本復多訛舛,失今不刻,恐後遂至漫滅,所關亦不爲小。諸公皆以爲是。大周託餘校勘,餘先將《周易》校畢,方校《詩》、《書》二經。適文石解官去,祭酒意見不同,將此項銀作修《二十一史》板費去,其事遂寢。

夫用傳注以剿取科第,此猶三十年前事也,今時學者,但要讀過經書,更讀舊文字千篇,則取青紫如俯拾地芥矣。夫讀千篇舊文,即取青紫,便可榮身顯親,揚名當世。而體認聖《經》之人,窮年白首,飢凍老死,迄無所成。人何不爲其易且樂,而獨爲其難且苦者哉?人人皆讀舊文,皆不體認經傳,則五經四書可盡廢矣。嗚呼!有天下之責者,可不痛加之意哉!

餘在南都時,嘗與趙方泉督學言,欲其分付上江二縣,將書坊刻行時義盡數燒除。仍行文與福建巡按御史,將建寧書坊刻行時義亦盡數燒除。方泉雖以爲是,然竟不能行,徒付之空言而已。

有司以近來學者全不理會經傳,但讀舊文字以取科第,近聞欲專以後場策論爲主。嗚呼!是見樹木之枝幹蠹蝕便欲拔其本根而去之。殊不知拔去本根,則枝幹將曷從生哉?夫經術所以經世務,故經術,本根也。世務皆由此出,不由經術而求世務之當,得乎?故今時但當嚴立科禁,一切學者有應臺試省試者,凡用舊文字之人,痛加黜罰。如能體貼聖人旨意,雖行文或未盡善,亦須曲爲褒舉。庶幾可以挽回此風。然今之主司,未必非讀舊文字之人,又安得此理會經傳者而爲之辨識哉?

我朝留心經術者,有楊文懿、程篁墩、蔡虛齋、章介庵諸人。

餘以爲《十三經注疏》板頭既多,一時工力恐難猝辦。但得將古注《十三經》刻行一部,則大有功於聖學,而於聖朝政治不爲無補;且亦可以嘉惠後學,其費不上一二百金。但得一有意太守,便可了此。惜無可與謀者。

《緯書》出於東漢,蓋因光武好讖,故東漢諸儒僞造此書。今《周易》乾坤鑿度禮含文嘉諸書皆有傳寫本,大率皆言符讖占候之事,於本經無所發明。但古書難得,今不可不存其本也。

朝廷於有關經術之書,當遍加訪求。士大夫一遇此類,亦須極力購之。若有力便當刻行,蓋去聖日遠,則《經》教日湮,而後之談《經》者將日下一日矣。縱有小疵,亦當過而存之,使後世學士猶可取以折衷。今小說雜家,無處不刻。何獨於經傳而靳惜小費哉?

漢人說《經》皆有師法,不泥文字。蓋於言句之外,自出意見而終不失本旨。世之所行,如焦贛《易林》、孔安國《尚書大傳》、韓嬰《詩外傳》大戴《禮》,是《經》之別傳,而皆可與之並行者也。較之後世,因文立義,泥而不通者,何啻天壤?今乃欲盡廢彼而從此,抑又何耶?

《詩》有細,《春秋》有微,此書今皆不傳。聞李中麓家藏書甚多,亦有意搜訪諸經各家傳注。想亦有世所不傳本,恨無從一訪求之耳。

京房《易傳》一書,今雖有刻行本,但以五鄉六親世應生刻立說。正類今占卦家之言,恐是後人附會。然京房喜言禍福,或者是其本書,不可考也。

宋人說經,始於劉原甫。劉有《七經》小傳,言簡理暢,尚不失漢儒之意。餘始得抄本,甚珍重之。後以與朱文石司成,已刻板於南太學。

劉原甫又有《春秋權衡》一書,甚好。餘有一冊乃宋板,今亦在文石處。

宋世名賢如范文正公、歐陽公、呂晦叔、王介甫、司馬文正公、蘇東坡、黃山谷皆言學,但皆本之經術以求實用,不空談心性,此其所以爲有用之儒耶。

東坡雲《春秋》之學,自有妙用,學者罕能理會。若求之繩約中,乃近法家者流,苛細絞繞,竟亦何用?惟丘明識其妙用,然不能盡談。微見端兆,欲使學者自見之。

漢儒尚訓詁,至唐人作正義而訓詁始蕪穢矣。宋人喜說《經》,至南宋人作《傳注》,而說《經》遂支離矣。黃山谷在當時不甚講學,然學問皆有切實工夫。又其言甚有理趣,如其言“以我觀書,則隨處得益;以書博我,則釋卷而已茫然”,宋儒亦甚稱之。餘觀集中言論更有出此上者,今盡拈出以示後人。

黃山谷與蘇大通書雲,既在官則難得師友,又少讀書之光陰。然人生竟何時得自在飽閒散耶?三人行必有我師,此居一州一縣求師法也。讀書光陰,亦可取之鞍乘間耳。凡讀書法要以《經》術爲主。經術深邃則觀《史》《易》,知人之賢不肖,遇事得失易以明矣。此皆切實近裏工夫,其言迥出宋儒之上。又云:公家二父學術跨天下,公當得之多,輒復貢此,此運水以遺河伯者耶。則大通乃東坡之子侄也。

讀書須一言一句自求已事,方見古人用心處,如此則不虛用功。又欲進道,須謝去外慕,乃得全功。

江出汶山,水力才能泛觴。溝渠所並大川三百小川三千,然後往與洞庭彭蠡同波,下而與南溟北海同味。今足下之學,誠汶山有源之水也。大川三百,足下其求之師;小川三千,足下其求之友。方將觀足下之水波,能遍與諸生爲德也。

山谷又云:讀書須精治一經,知古人關捩子,然後所見書傳,知其指歸,觀世故皆在吾術內。古人所謂膽欲大而心欲小,不以世之譭譽愛憎動其心。此膽欲大也;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心欲小也。文章乃其粉澤,要須探其根本。根本固則世故之風雨不能漂搖。古之特立獨行者,蓋用此道耳。

陳履常正字,天下士也。讀書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絡脈,有開有塞,而至於九川滌盪四海會同者也。

汶山之水濫觴,及其成江,橫絕吳楚,涵受百穀,以深其本源故也。

精於一,則不凝滯於物。鞭其後,則無內外之患。胸次寬,則不爲喜怒所遷。人未信,則反聰明而自照。顏淵曰:舜何人哉,隰朋愧不如黃帝。夫設心如是,豈暇與俗人爭能哉?

富貴在天,安可以人力計較耶?知寸心不與萬物同盡,則在此不在彼矣。人當開拓胸次,以天地爲量。求舜禹比肩,則衡門之下,古人不遠。

我朝薛文清、陳白沙、吳康齋王陽明好談理性,豈是不長於經術,但既託之空言,遂鮮實用。其門弟子又蹈襲其師說各立門戶,深衷厚默,剿取道學之名以爲進取之捷徑。自是經術道學始岐而爲二矣。

今朝廷若欲求經術之士,廟堂諸公集議行之,亦甚不難。蓋翰林院元設有《五經》博士,而翰林院亦有秀才名色,當精選深於經術者爲博士,招集天下之能通經者皆隸焉,公家月廩餼之。日省月試,必待精深,然後官之,則庶乎可以廣求士之門。而學者競趨於經術,亦不長文詞浮豔之習,此選舉之佳事也。蓋祖宗元有此門,舉而行之,在當事諸公有意與無意耳。如欲訪求經術之人,當令各郡太守凡遇考滿之期,各選三四人自隨,如古之所謂計偕者,與之俱至京師,送禮部考選。如計偕之人,果能通經,即筭任內功績。若非其人,舉主即加黜罰,其無者聽。然亦必以有無爲殿最,或庶幾可望得人。

章介庵先生爲南畿督學,是年歲考某適領案,後以事謫授松江貳守,遂爲相知。曾以公事至海上訪餘敝廬,見堂中懸馬西玄見贈詩,介庵指之曰:“此公正人也。”餘亦數至府衙,即相留竟日。所談皆學業,不及公事。嘗言少年時讀書,《五經四書》大全書眉上標寫皆滿。又言,《圓覺經》說理精到,是與孔子對牀睡的。宋儒傳注只在孔子牀腳底下鑽,如何會識得。又痛黜詞章之學。時餘字登之,嘗對鬱子江言,我聞何登之喜讀文選與藝文類聚諸書,縱讀得精熟有甚用處?然文章亦學者之事。故孔子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某意以爲力或有餘則兼之,未必不是。

介庵是臨川人,想其學亦出於象山,然只談經學,未嘗旁及理性,其議論自立意見,不隨人可否。嘗言王荊公三不足之言皆是,蓋爲治當法堯舜,則祖宗何足法;能修德以弭災,則天變何足畏;若我之所行果是,則人言何足惜。又言,南宋秦檜力主和議,蓋因當時國勢已蹙,中原未必可復。而諸軍所過,殘暴慘酷甚於胡虜,則休兵息民亦何可盡非。其言蓋自有見。

餘家舊藏書幾四萬卷,後皆毀於倭夷。近日西亭殿下以爲餘家藏書尚存,託蔡州守以書目寄來,假索抄錄,皆是諸經各家傳注。餘細閱之,《易》有五十四家,《詩》十九家,《書》二十七家,《春秋》六十三家,《周禮》十二家,《儀禮》四家,《禮記》十一家。皆與《文獻通考經籍考》相出入,亦有《經籍考》所無者,恨無以應其求矣。又嘗見西亭所撰李鼎祚《周易集解》序,亦有發明處,蓋亦留心經術者。今士大夫一登甲第都美官,則不知視經傳爲何物矣。使士大夫皆能如西亭之留心經傳,何患經術不明?經術明,何患天下無善治乎?餘所撰《語林》,山東各王府亦時時差人買去,則知河間獻王何代無之。今議者欲用宗子人才,未必無見。

●卷四經四

陽明先生拈出良知以示人,真可謂擴前聖所未發。蓋此良知,即孔子所謂愚夫愚婦皆可與知者,即孟子所謂赤子之心,即佛氏所謂本來面目,即中庸所謂性,即佛氏所謂見性成佛。乃得於稟受之初,從胞胎中帶來,一毫不假於外,故其功夫最爲切近。陽明既已拈出,學者只須就此處着力,使不失本然之初,便是作聖之功。其或雜以己私,則於夜氣清明之時反觀內照,而其虛靈不昧之天,必有赧然自愧者。因此漸漸克去,損之又損,而本體自無不具矣。又何必費許多辭說哉?夫講論愈多,則枝葉日繁,流派日廣。枝葉繁而本根萎,流派廣則源泉竭。岐路之多,楊朱之所以下泣也,其於理性何益哉?

今世談理性者,恥言文辭。工文辭者,厭談理性。斯二者皆非也。蓋文以紀記政事,詩以宣暢性情,此古之文詞也。後世專工靡曼,若春花豔發,但可以裝點景象,於世道元無所補。及其浮豔之極,或至於導欲宣淫。若夫談理性則玄虛要眇,間有能反觀內照,則澄汰之功,於身心不無所補。然其靜默之極,遂至於坐忘廢務。夫宣淫導欲,過止一身;坐忘廢務,禍及家國,而況乎理性未易窺測。苟有毫釐之差,乃所謂以學術殺天下者此也。則亦豈細故哉?故學者莫若留心於經術,夫經術所以經世務,而況乎成性存存之說。精一執中之傳,使後世最善談理性者,亦豈能有加於此哉?

巖下放言云:三代絕學之後,心性之說,唯老莊佛氏窺測一二。其言亦似有見。

昔呂申公當國,申公好禪學,一時縉紳大夫兢事談禪,當時謂之禪鑽。今之仕宦,有教士長民之責者,此皆士風民俗之所表率。苟一倡之於上,則天下之人羣趨影附,如醉如狂。然此等之徒,豈皆實心向學,但不過假此以結在上之知,求以濟其私耳。澆兢之風,未知所屆,既入其笠,又從而招之。在上諸公,恐亦不得逃其責也。

晉人喜談玄虛,南宋諸公好言理性,卒之典午終於不兢。宋自理宗之後,國勢日蹙,而胡虜乘恤,得以肆其竊據之謀。故當時有識者雲,遂使神州陸沉,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咎。宋人亦言不講防秋講《春秋》,蓋深以爲失計也。此非所謂遊談妨務禍及家國者耶?或者晉宋當偏安之朝,人主無意恢復,而豪傑之士無以展其所抱,故退處里巷,講明學術以啓迪後進,固無不可。豈有當此盛朝,士地之廣,生聚之衆,政事之繁多,既委身於國受民社之寄,日勤職業,猶懼不逮,而乃坐糜廩祿,虛冒寵榮,終日空談,全廢政務,豈非聖世之所必誅者哉?

心性之學,吾輩亦當理,蓋本源之地,理會得明白,則應事方有分曉;然亦只是自家理會,間所有得,則劄記之以貽同志可也。豈有創立門戶,招集無賴之徒,數百爲羣,亡棄本業,兢事空談?始於一方,則一方如狂;既而一國效之,則一國如狂;至於天下慕而效之,則天下如狂。正所謂處士橫議,惑世誣民,即孔子所誅少正卯。所謂言辨而僞、行僻而堅者,正此類也。其何以能容於聖世耶?

我朝薛文清、吳康齋、陳白沙諸人亦皆講學,然亦只是同志。薛文清所著《讀書錄》,康齋、白沙俱有語錄。正門人劄記之以貽同志者,何嘗招集如許人?唯陽明先生從遊者最衆。然陽明之學自足聳動人,況陽明不但無妨於職業,當桶罔橫水用兵之時,敵人偵知其講學,不甚設備,而我兵已深入其巢穴矣。蓋用兵則因講學而用計,行政則講學兼施於政術。若陽明者真所謂天人,三代以後豈能多見?而後世中才,動輒欲效之。嗚呼!幾何其不貽譏於當世哉?陽陽同時如湛甘泉者,在南太學時講學,其門生甚多。後爲南宗伯,揚州儀真大鹽商亦皆從學。甘泉呼爲行窩中門生,此輩到處請託,至今南都人語及之,即以爲談柄。甘泉且然,而況下此者乎?宜乎今之謗議紛紛也。

《莊子》比舜爲卷婁。卷婁,羊肉也,以爲舜有羶行,故羣蟻聚之。今若在外之兩司與郡縣守令,凡士子之升沉,人家之盛衰,胥此焉系,則又豈但如卷婁而已哉?故今兩司郡縣諸公,尤不宜講學,蓋以其聲勢之足以動人,而依倚聲勢之人進也。夫依倚聲勢之人進,則持身守正之士遠矣。尚何怪乎今世士君子之恥言講學哉?

今之講學者,皆以孔子言“有教無類”,又以爲佛家言“下下人有上上智”。故云:人人皆可入道講學,不當擇人。是不然,蓋孔子亦嘗言之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記曰:道非明民,將以愚之。夫所謂無類雲者,蓋指專心求道者而言也。然今世豈有專心求道之人?夫求道者,惟愚魯之人。其心最專,故最易入道。若曾子竟以魯得之者是也。今之所當辨者,正懼其智巧過人耳。佛氏謂“下下人者”,亦指混沌未鑿者而言,六祖蓋混沌未鑿者。今之初地人,其能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之語耶?正以今世無不鑿之人故也。是惡可以不擇哉?

朱子作《傳注》,其嘉惠後學之功甚大,但只是分頭路太多,其學便覺支離。《論語》首篇“學而時習之”一章,便說差了。蓋因有三個“乎”字,遂把三章分作三段看,以“不亦君子乎”屬“在人不知而不慍”一句上,非惟失了夫子之意,亦且不知夫子作文之法矣。此學字說得甚大,蓋即是學爲聖人之學。即復其初,就是除此外別無學。夫學而至於時時習之,則功夫無有間斷矣。夫顏子不能無違於三月之後。今時時習之無有間斷,至於中心喜悅,則完全是一個聖人體段。故程子曰:義理浹洽於中則說。此言甚好,然功夫全在此一句。後面兩節只輕輕說過去,以見聖人之全體。夫學已到至處,由是人知之則樂,人不知亦不慍,豈不爲君子乎?蓋君子即聖人,悅樂不慍三字是對待說,而君子一句總說到學而時習之。今朱子以爲人知之而樂者,順而易;不知而不慍者,逆而難。則是以爲到不慍方纔成得君子,是豈聖人之意哉?且學以爲己,人之知與不知,於我何與?何不知而遂以爲逆,以此分別難易淺深,終是未安。

大凡讀書須要通前徹後看,故得聖人之意。始《論語》一書,乃孔子平日所以教人者,其第三章即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後又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又曰:是故惡夫佞者。又曰:不有祝它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蓋佞,是巧言,美,是令色。及聖人之所取者,則曰剛毅木訥近仁。蓋剛毅則非令色,木訥則無巧言,正是相反處。又曰:恭近於體,遠恥辱也。夫巧言令色足恭,皆是忘己以媚悅人者。想週末衰世,多有此等人,故夫子深惡而痛絕之。至許仲弓以南面,則取其居敬而行簡之一言。他日又稱之曰:“雍也仁而不佞。”孔門最重者仁,未嘗輕以許人。想仲弓亦是個剛毅木訥恭而有體的人,故孔子以仁與南面許之。今世大率以柔顏媚語者爲仁,以直言厲色者爲不仁,其去聖人之意遠矣。

門人之記孔子曰:“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蓋溫近於令色,厲則非令色矣。恭近於足恭,安則非足恭矣。威非作威,只是君子不重,則不威之威。故夫子所稱五美,其一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威亦近於剛毅,實則何嘗猛?合此數處而觀之,可以見聖人之意矣。

《六經》之言,含蓄深遠,如莊子《逍遙遊》,其言理性最活潑處,然反覆數百言,只做得鳶飛戾天魚躍於淵的註腳。

《易》曰: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孟子所謂四端,蓋本於此,孔子但雜出之,未嘗並論。其所雅言者,只一仁字。如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人而不仁如體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又曰:“好仁者無以尚之。”蓋人能全體得一個仁。此心純是天理,則四德皆幷包其中,蓋自有不期合而合者。

孔子只說仁。乾卦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此是人心之生意,萬善皆從此出,生生不窮。今人以果子核中之物謂之曰仁,最好。如言桃仁、杏仁、瓜仁之類是也。蓋造化之妙,包於此中,而發生長養皆從此出,以此言仁,親切有味。有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歟。正有若之言似孔子處,蓋仁必自孝弟始。人能孝弟則仁根焉,而道自此生矣。至孟子以仁爲事親,義爲從兄,便覺又生一個枝節。及其說到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惡可已,則可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此是孟子自得之最深處。學者體認此章,須到有不知手舞足蹈處,方是有得。

孔子答羣弟子問仁,皆因病而藥。獨顏淵問爲仁,則真有切實力行之意。故孔子亦以切實力行告之曰:“克己復禮爲仁”,繼之曰:“非禮不視,非禮不聽,非禮不言,非禮不動。”此是爲仁最切要的功夫。《心經》言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其原蓋出於此。雖佛家亦以爲第一義諦,然謂之曰“無”,便覺有着。

夫子許仲弓以南面。仲弓以子桑、伯子爲問,蓋二人皆簡者也。其氣質相類,因遂及之。夫子對以可也,簡則未深許之也。夫簡者多失之誕傲,故夫子他日又曰:“歸歟歸歟,吾黨之小子狂簡,不知所以裁之。”及仲弓問仁,夫子告以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正欲裁之以敬也。則居敬行簡之對,其在問仁之後歟。

孟子深造之以道章曰:“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皆是實際的說話。苟非身到其地,安能爲此言?孔門諸子皆所不逮。

《中庸》尊德性章,此是聖人全體工夫。蓋德性乃吾所受於天之正理,尊者,所以體而全之也。若欲全此德性,必待問學以充之。問學而非廣大,則規模狹隘,將泥而不通,故必致廣大。廣大者,易至於闊略,故必盡精微。非高明,則志意沉滯,將鬱而不暢,故必極高明。高明者,常失於亢厲,故必道中庸。涵養尋繹,此溫故也。然於舊知之中,又能引伸觸類,潛滋暗長,故曰知新。淳龐磅礴,此敦厚也。然於混淪之中,又能節目周詳,文理密察,故曰崇禮。工夫大約有此數者,然於數者之中初無差別,亦無漸次,必欲會其全功,又須打做一片,方是聖人之學。如何分做存心、致知兩截?又云,蓋非存心無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此解支離破碎,全失立言之意。況曰日知日謹,加一日字,便有漸次之意在。

楊升庵雲:騖於高遠,則有躐等憑虛之憂。專於考索,則有遺本溺心之患。故曰君子以尊德性而道問學,蓋高遠之蔽,其究也以六經爲註腳,以空索爲一貫,謂形器法度皆芻狗之餘,視聽言動非性命之理。所謂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世之禪學以之。考索之蔽,其究也涉獵記誦,以雜博相高;割裂裝綴,以華靡相勝。如華藻之繪明星,伎兒之舞迓鼓,所謂其功倍於小學而無用,世之俗學以之。

《論語》先進於禮樂章,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朱子以爲先進於禮樂,文質彬彬,今反謂之野人,亦失聖人之意。夫野人未必便會文質彬彬。蓋周雖尚文,始也承殷之弊。故先進尚質多於文,世遂謂之野人,及其後漸過於文,世遂謂之君子,均之爲失中也。及夫子酌其中而言之,則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今後進之君子,則據時世而言,其與彬彬者異矣。然孔子之用禮樂,乃舍君子而必欲爲野人者何耶?亦只是喪與其易也,甯戚之意,蓋欲循其本耳,所以救時之失也。

朱子好將功夫分開說,如所謂省察存養之類。終難道教學者撇了省察方去存養,撇了存養又去省察,頭路忒多,如何下手?極是支離。陸象山只教人靜裏用功,若存養得明白,則物慾之來,如鏡子磨得明淨,自然照得出。故後人以象山之學近於釋氏,然爲學本以求道。苟得聞道,則學者之能事畢矣。又何必計其從人之路耶?昔朱陸嘗會於白鹿洞,兩家門人皆在。象山講君子喻於義一章,言簡理暢,兩家門人爲之墜淚,亦多有去朱而從陸者。則知功夫語言,元不在多也。

餘小時讀經書,皆爲傳注纏繞,無暇尋繹本文,故於聖人之言茫無所得。今久不拈書本,《傳注》皆已忘卻。閒中將白文細細思索,頗能得其一二,乃知《傳注》害人亦自不少。

在留都時,趙大周先生入覲反留都,語良俊曰:“在京師曾一見何吉陽,吉陽問餘曰:‘大周這些時何故全不講?’餘曰‘不講’。吉陽又問曰:‘若不講何所成就?’餘應之曰:‘不講就是我成就處。’吉陽無以應。”蓋大周先生之學已到至處,是即莊子所謂目擊而道存者。夫佛家猶有打圈,有喝棒,有許多使人悟入處。吾儒只會弄口舌,口舌縱弄得甚伶俐,作麼用處?此正如佛家雲:別人弄了刀又弄槍,件件弄到都不會殺人。我家只有這把刀,提起來便會殺人。昔文殊師利往維摩處問疾,文殊師利問維摩詰雲,何者是菩薩人不二法門時,維摩詰默然無言,義手向本位立地。文殊師利嘆曰:“是真人不二法門者也。”今之講學若悟得此意,便是進得一步。今世豈有此等人哉?

壬子年至京師。是年冬,聶雙江先生進大司馬,先生在部中。每日散衙後即遣人接良俊至火房中間談。先生但問吳中舊事與吳中昔日名德,絕口不及講學。蓋這個東西人人本來完具,但知得者自會尋得出,何須要講?況中人已下者,但可使由之,又不必講,惟可與言者始與之言。此所謂因材而篤,正雙江之一大快也。若今之講學者,不論其人之高下,拈着便講,而其言又未必有所發明,其視雙江與大周先生蓋天壤矣。

餘授官南歸,雙江作文送行。而其舉以相告者,惟自反於子臣弟友之間,今載在集中者是也。夫能自反於事親、事君、從兄、處友之間,而能言顧行、行顧言,則學者切實近裏之功。孰有能加於此者哉,又以見子思發明道之費隱,正是其喫緊爲人處。然際鳶之所戾,莫高匪天矣;際魚之所躍,莫深匪淵矣,皆道之所在也。夫道極於天地,而實不出於愚夫愚婦之所與知與能者,及其至也,則聖人有所不知不能。故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則自反於子臣弟友者是也,然此不出乎日用之常。苟於此而能言顧行、行顧言,則慥慥乎君子矣。而道夫豈遠哉?今之講道者,率舍近而求之遠,抑又何也?

我朝陳白沙、王陽明二公之學,功夫簡捷,最易入道。世或病其出於象山,餘謂射者期於破的,渡者期於到岸,學者期於聞道而已。苟射者破的,渡者到岸,斯能事畢矣。又何必問其所從入哉?今存齋先生刻學則二書,獨象山之言簡明快暢。其喫緊爲人處甚多,讀之令人有感發猛省處。

程篁墩有道一編,大率言朱陸之學本出於一。愚謂顏子最明敏,孔子稱其聞一知十,則是顏子聞道以敏。又曰:參也魯,則是曾子聞道以魯,然皆可入道。即孟子所序前古聖人,此皆道統授受所繫。然禹以拜善言,湯以執中,文王以視民如傷望道未見,武王以不泄邇忘遠,周公以思兼三王,孔子以作《春秋》,各有其道不相沿襲,然皆能上繼道統,未必盡同,夫千蹊萬逕皆可以入國。《易》曰:“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正此之謂也,則古人之所未必盡同者,安用強而同之哉?

陽明先生之學,今遍行字內。其門弟子甚衆,都好講學。然皆粘帶纏繞不能脫灑,故於人意見無所發明,獨王龍溪之言,玲瓏透徹,令人極有感動處。餘來嘗與之交,不知其力行何如。若論其辯才無疑,真得陽明牙後慧者也。

●卷五史一

史之與經,上古元無所分。如《尚書》之堯典,即陶唐氏之史也。其舜典,即有虞氏之史也。大禹皋陶漠益稷禹貢,即有夏氏之史也。湯誓伊訓太甲說命盤庚,即有殷氏之史也。泰誓牧誓武成金洛誥君牙君奭諸篇,即有周氏之史也。孔子修書,取之爲經,則謂之《經》。及太史公作《史記》,取之以爲五帝三王紀,則又謂之《史》。何嘗有定名耶?陸魯望曰:《書》則記言之史,《春秋》則記事之史也。記言記事,前後參差。曰經曰史,未可定其體也。案經解則悉謂之經,區而別之,則《詩》、《易》爲經,《書》與《春秋》實史耳。及孔子刪定六經之後,天下不復有經矣。而周天王及各國皆立史官,如周有史佚太史儋內史過內史叔興叔服,虢有史嚚,衛有史華,晉有史蘇史狐史墨,魯有史克,世掌史事而遂有專史矣。當時各國皆有史。《魯史》偶經孔子筆削,寓一王之法,故獨傳耳。漢興司馬談、司馬遷世爲太史令;東漢則班彪父子世領史職,而二氏卒能整齊漢事,成一家言。今亦與六經並行矣。後世雖代有紀言紀事之官,然作史者又未必即若人也。今二十一代史具在,其得失是非,可考而知也。至於近代之事,其世道之盛衰,人物之升降,風俗之隆替,皆史之流也。其大者,則領史職者載之。若夫識其小者,則不賢者之責也。故備錄以俟史氏之闕文,自五以至十四共十卷。歷代之史,其不在十九代正史之數者,在古則有帝王世紀,在兩漢則有司馬彪續《漢書》、射承《後漢書》、華嶠《後漢書》、袁山松《後漢書》、在魏則有魚豢《魏書》、《江表傳》;在晉則有王隱《晉書》、臧榮緒《晉書》、陸機《晉書》、曹嘉之《晉書》、《晉中興書》;在宋則有徐爰《宋書》。

其編年之史,在兩漢則有荀悅《漢紀》、東觀《漢記》、張璠《漢紀》、袁宏《漢紀》、薛瑩《漢紀》、漢晉《春秋》、獻帝《春秋》;在三國則有魏氏《春秋》、魏氏《春秋異同》、《魏武帝雜事》、《魏略》、《蜀記》、《吳歷》、張勃《吳錄》;在晉則有孫盛《晉陽秋》、檀道鸞《晉陽秋》、幹寶《晉紀》、徐廣《晉紀》;在宋則有裴子野《宋略》、《南史》、《北史》。此皆載一代之事耳。至司馬文正公,遂起自周威烈王迄於隋之顯德,通作一史,名爲《資治通鑑》,而天下始有通史矣。李燾長編,則繼司馬公而作者,宋七朝之史也。後又有《續長編》,朱晦庵作《通鑑綱目》,大率即《通鑑》之事而稍寓以書法。綱以法經,目以法傳,蓋欲以繼春秋之筆也。

如應劭漢宮儀、漢舊儀、漢舊事、漢雜事、漢宮典、職齊官職儀、晉公卿禮秩、大唐六典之類,此皆雜載各代之典章,以備作史者也。

古稱國滅史不滅,故雖偏霸之朝亦皆有史。古有《吳越春秋》、《越絕書》、《華陽國志》、《蜀王本紀》;漢末有《九州春秋》,載袁紹公孫瓚諸人事;晉有崔鴻《十六國春秋》,載五胡之事;又有車穎《秦書》、《趙書》、《燕書》,有《秦記》、《涼記》;蜀李雄書;南唐有馬令《南唐書》、陸務觀《南唐書》,大率皆霸史也。餘家舊得一抄本,乃載安祿山與史朝義時事,共三卷,又宋徽欽北狩,亦有竊憤錄諸書,乃知史固未嘗一日滅於天下也。

壬子冬到都,首謁雙江先生。先生問別來二十年做得甚麼功夫,餘對以二十年惟閉門讀書,雖二十一代全史亦皆涉獵兩遍。先生雲:汝吳下士人,凡有資質者,皆把精神費在這個上。蓋先生方談心性而黜記誦之學故也。餘口雖不言,心甚不然之。蓋經術所以經世務,而諸史以載歷代行事之跡。故六經如醫家素難,而諸史則其藥案也。夫自三代而下以至於今,越歷既久,凡古人已行之事何所不有。若遇事變,取古人成跡斟酌損益,庶有依據。苟師心自用,縱養得虛靜,何能事事曲當哉?尋常應務猶可,至於典章儀式名物度數,其亦可以意見處之哉。故一經變故棼集,則茫無所措。遂至於率意定方,誤投藥劑,非但無救於病,其人遂成■〈疒兄〉痼矣。可無懼哉!

太史公《史記》,爲歷代帝王作十二本紀,爲朝廷典章作八書,爲年曆作十表,爲有士者作三十世家,爲賢士大夫作七十列傳。其凡例皆以己意創立,而後世作史者舉不能違其例,蓋甚奇矣。《史記》起自五帝迄於漢武,蓋上下二千四百一十三年之中,而爲諸人立傳僅僅若此。今觀書中諸傳欲去一人,其一人傳中欲去一事,即不可得。真所謂一出一入,字挾千金。春藏之石室副在人間,實不爲過。若後人作史,無穢冗濫,去一人不爲少,增一人不爲多。今宋元史中,苟連去數十傳,一傳中削去數事,亦何關於損益之數哉。

魏其武安,其事相聯,故並作一傳,然終始只一事。

范蠡列在《貨殖傳》。本傳只載貨殖事,若霸越諸謀畫與越事相聯者,則附見越世家中。其救中子殺人事,亦附其後。此皆太史公作史法也。

人謂太史公爲孔子立世家非是。蓋以爲論道德,則孔子爲帝王師,不當在諸侯之列;語其位,則孔子未嘗有封爵,不當與有土者並,是大不然。蓋方漢之初,孔子尚未嘗有封號,而太史公逆知其必當有褒崇之典,故遂爲之立世家。夫有土者以土而世其家,有德者以德而世其家。以土者土去則爵奪,以德者德在與在。今觀自戰國以後,凡有爵土者,孰有能至今存耶?則世家之久,莫有過於孔子者。《史記》又以孔門七十二弟子與老子、孟子、荀卿並列爲傳,則其尊之至矣。孰謂太史公爲不知孔子哉?

《史記》序六家要旨,進道德,絀儒術,誠有如班孟堅所譏者。然其述六家之事,指陳得失,有若案斷,歷百世而不能易,又其文字貫串,累累如貫珠,粲然奪目。文章之奇偉,孰有能過此者耶?太史公作《五帝本紀》,其堯舜紀全用二典成篇。中間略加點竄,便成太史公之文。左氏之文口非不奇,但嫌其氣促耳。至《史記》季札觀樂一段,全用《左傳》語,但增點數字,而文字便覺舒徐。乃知此者胸中自有一副爐■〈韋冓〉,其點化之妙,不可言也。

《史記》遊俠傳序論,至取季次原憲,讀書懷獨行之君子,義不苟合當世者。以此兩者相形以較短長,似爲太過,世亦以此非之。然其文章之抑揚出入,若神龍變幻,有非人之可能捉摸者,蓋甚奇矣。《漢書》遊俠傳序,其說稍近正,文章則去太史公遠甚,二篇不可並觀矣。

《史記》遊俠傳序論,此正是太史公憤激著書處。觀其言,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世主,功名俱著者爲無可言,而獨有取於布衣之俠。又以虞舜井廩,伊尹鼎俎,傳說板築,呂尚賣食,夷吾百里桎梏飯牛,以至孔子畏匡之事,以見緩急人所時有。世有如此者,不有俠士濟而出之,使拘學抱咫尺之義者,雖累數百何益於事?又引鄙語,何知仁義,已享其利者爲有德,蓋言世之所謂有德者未必真有德也。故竊鉤者非,誅之是矣。而竊國者天下之大非也,則宜爲誅首矣而爲諸侯。夫爲諸侯,則天下之爲仁義者爭趨之。仁義所往遂謂之仁義,不復計其昔之大非矣。此不曰侯之門仁義存耶。故曰,已享其利者爲有德。然則世之所是者,果真是耶?世之所非者,果真非耶?此正如莊子之ㄈ詭博達,謬悠其說以舒其輕憤不平之氣。而世之不知者,遂以爲此太史公之莊語也。豈所謂癡人前說夢耶?

班孟堅書,雖無太史公之奇,然敘事典贍,亦自成一家之言。故世之言史者,並稱史漢,蓋以爲《史記》之後便有《漢書》。

《漢書東方朔傳》,不承襲褚先生之語而自立論,其序董偃事,亦周匝頓挫,宛如畫出,能用太史公法。其取設客難與非有先生論二篇,文章亦甚奇偉。如諫罷上林苑與對武帝朕何如主諸語,其剪裁去取皆妙,便可與《史記》角立。

班固書楊王孫傳,漢以後未必有如此人。縱有之,作史者亦未必能爲之立傳。蓋此事雖無大關係,然能達大道之本,不可使後世不知此等議論。

胡建傳,其事亦甚俊偉,不知《史記》何故不爲之立傳。傳中言孝武天漢中爲軍正丞,或者是太史公得罪以後事也。

楊子幼傳,載子幼與戴長樂辨詰獄辭,彷彿魏其武安侯傳。《東漢書》路粹誣奏孔融語,遠不逮也。霍光傳,廢昌邑王一事,序得舒徐詳委,亦得太史公法。

太史公以賈誼與屈原同傳,故但載其吊屈原文與賦二篇而已。然誼所上政事書,先儒稱其通達國體,以爲終漢之世,其言皆見施用。又其所論貯積與鑄錢諸事,皆大有關於政理,是何可以不傳?班固取入《漢書》傳中,最是。或者太史公未及整齊漢事,故但取其似屈原者附入耳。

唐子西言,太史公敢亂道卻好,班固不敢亂道卻不好。亦是名言。

黃山谷言,每相聚輒讀數葉《前漢書》,甚佳。人胸中久不用古人澆灌之,則塵俗生其間,照鏡則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也。

又云,班固《漢書》最好讀,然須依卷帙先後,字字讀過。久之,使一代之事參錯在胸中,便爲不負班固矣。

相傳謂歐陽公不喜《史記》,此理之不可曉者。觀蘇子瞻與黃山谷亦只稱班固書,不常道着《史記》,蓋子瞻出歐公之門,而山谷則蘇公之友也。

範蔚宗《漢書》,雖則已落宋齊綺靡之習,然子長、孟堅世領史職,故自司馬談、班彪以來,皆撰述漢事,而子長、孟堅不無所因。若蔚宗則取華嶠張璠諸書而整齊之,首尾貫串,勒成一家,其敘東漢二百年事,簡而不漏,繁而不蕪,亦可稱名史,故世以與班固書並行,似不爲過。

陳壽作《三國志》,與丁梁州索米。又因諸葛武侯嘗黜其父,故傳中言臨敵制勝非其所長。世遂稱爲穢史,然其敘事簡嚴質實,猶不失史家體格。自壽之後,作史者殆無足言矣。

自唐以前諸史,唯《晉書》最爲冗雜。正以其成於衆人之手也,此之謂百家衣骨董羹。夫布褐雖至粗惡,然使其爲完衣,則猶可適體。今或以布褐與錦綺雜綴成服,其得爲觀美乎?蓋經五胡雲擾之後,晉事或多遺漏。而王隱之書,晉人元陋其淺鄙。唐之諸公,遂以郭頒《世語》、劉義慶《世說新語》諸小說綴緝成書。其得謂之良史乎?

沈約作《宋書》,雖非當行家,然約本文士,出自一手,終是可觀。

新《唐書》,歐陽公諸志序論甚好。宋子京作列傳,但做自家文字。故唐事或多遺漏,世以爲不如劉句之書爲勝。

自陳壽《三國志》後,惟歐陽公《五代史》平典質直,最得史家之體。即歐陽文字中,亦無有能出其上者,這便是當行家。

楊升庵雲:蘇老泉曰,唐三百年文章非兩漢無敵。史才宜有如丘明遷固,而卒無一人可與陳壽、范曄比肩,其論當矣。蓋雖韓退之順宗實錄,亦在所不取也。宋之瑣儒,乃以《五代史》並遷。此不足以欺兒童而可誣後世乎?然以諸史較之,《五代史》固是史筆,亦難以盡誣也。

史至宋元遼金四家而鄙猥極矣。餘在南都時,趙大周先生嘗議欲刪改《宋史》,餘以爲非同志三四人不可。蓋列傳中有事不關於朝廷,又非奇偉卓絕之行,或武臣之業,非以勞定國以死勤事,而其功但在一方者,皆不得立傳。須削去數百人,其有一事或相關數人,而彼此互載重複太甚者,當盡數抹去。或一人傳中其一二事可錄,而因及他事有猥瑣不足紀載者,亦盡數抹去。然後以宋朝諸名公小說可以傳信者,以次添人,則庶乎其書可傳。大周深以爲是。後大周以內艱去,餘亦羈旅落拓,無可共事者,其事遂寢。

雙江先生在兵部時,嘗欲託某修兵部條例。蓋我朝不設丞相,而朝廷之事皆分佈六部,凡歷朝大典章大刑政,但取六部陳年案牘查之,事事皆在。若將六部案牘中有關於政體者一一錄出,修爲一書,則累朝之事更無遺漏矣。餘觀兩漢有會要,唐會要,宋各朝皆有會要,大率即此類也。王守溪筆記言我朝不設起居注,而所謂左史記言、右史記事者皆缺,恐後代修史無所依據。殊不知今皇帝臨朝,原不曾有言。凡批出旨意即爲記言,所行之事即爲記事也。若各部條例一修,則欲考祖宗舊制,易於檢尋。且甚有關於作史,雙江此舉可謂極善。會餘補官留都,刻日南下,遂不克就。餘歸後,雙江尚在部中五六年,不知曾有人與之了此一事否?

●卷六史二

宸濠謀逆時,王晉溪在本兵。時王陽明差南贛都御史,方赴任,至豐城聞變,即走吉安,與太守伍文定檄會袁州臨江贛州四郡兵討之。報至京師,人情洶洶,且外議籍籍,皆雲陽明任數其去留不可必。晉溪力主其說,以爲陽明必能成功,朝廷不必命將出師。時晉溪之婿侯莎亭爲某部主事,入告晉溪曰:“外間人言若此,而老爺堅持此議,倘事有不測,則滅族之禍不遠,不若別有處分以爲身家計。”晉溪曰:“王伯安我能保其無他,且其謀略足以了此。不久捷音至矣,何多慮爲。”既而陽明擒宸濠,定江西,不旬月果報捷。

方陽明先生差汀贛巡撫時,汀贛尚未用兵。陽明即請旗牌以行,而晉溪即給以旗牌。陽明又取道於豐城,蓋此時宸濠之反形已具。二公潛爲之計,廟堂之方略已定。人疑陽明之去留者何耶?

王晉溪在本兵時,適湖州孝豐縣湯麻九反,勢頗猖獗。浙江巡按御史解冕奏聞,朝廷下兵部議。晉溪呼齎本人至兵部,大言數之曰,湯麻九不過一毛賊,只消本處差數十火夫縛之,此何足奏報?欲朝廷發兵,殊傷國體,此御史不職,考察即當論罷矣。齎本人回浙江,傳說此語,一時皆以爲湖州江南重地,朝廷不肯處分,豈置之度外耶?倘賊勢蔓延猝不可撲滅,本兵甚爲失策。賊人亦偵知此語,恣意劫略,不設提備。先是戶部爲查處錢糧,差都御史許延光在浙江。晉溪即請密敕許公討之,且授以方略。許公即命憲副彭姓者,潛提民兵數千餘,出其不意,乘夜而往。賊人方擄略回,相聚酣飲。兵適至,即時擒斬,無一人得脫者。爾時若朝廷命將遣兵,彼必負固拒命。淹頓日久,不但勝負未可必,縱勝而勞兵費財亦已甚矣。晉溪此舉,蓋不煩一旅不損一財,而地方尋定。謀之堂廟之上,而定難於數千里之外,若身履其地,所謂折衝於俎豆者非耶。

嘉靖初年,北虜嘗寇陝西,犯花馬池。鎮巡惶遽請兵策應,朝廷命九卿會議。時王晉溪爲冢宰,王荊山憲在本兵。荊山以爲必當發兵,不然恐失事。衆皆不敢異同,獨晉溪不肯畫題,曰:“吾意以爲兵不必發。我當別有一疏”,即題奏曰:“花馬池是臣在邊時所區畫,防守頗嚴,虜必不能入。縱入亦不過擄略,彼處自足守禦,不久當自退。若遣京軍遠涉邊境,道路疲勞,未必可用。而沿途騷擾,害亦不細。倘至彼而虜已退,則徒勞往返耳。臣以爲不發兵便。”然兵議實本兵主之,竟發六千人,命二遊擊將之以往。至彰德,未渡河,已報虜人出境矣。一日入朝,張羅峯與晉溪相遇於朝堂。羅峯舉手賀晉溪曰:“古人稱老成謀國,公前日料敵如見,亦甚奇矣。”即於報捷本上票旨,賞晉溪四表裏銀二十兩。呂沃洲曰:正爾人品或自不同,若論晉溪籌邊之才,不知韓魏公、範文正之在西夏,果能過之否也?

王晉溪在西北,修築花馬池一帶邊牆,命二指揮董其役。二指揮甚效力,邊牆極堅,且功役亦不甚費。有羨餘銀二千餘兩,二指揮持以白晉溪。晉溪曰:“花馬池一帶城牆,實西北要害去處。汝能盡心了此一事,此瑣瑣之物何足問,即以賞汝。”後北虜犯邊,即遣二指揮提兵御之。二人爭先陷陣,一人竟死於敵。已上四事聞之呂沃洲。

餘在南館時,府公王槐野先生喜談西北事。一日言王晉溪總制三邊時,每一巡邊,雖打中火亦費百金,未嘗折乾,到處皆要供具。燒羊亦數頭,凡物稱是。晉溪不數臠,盡撤去散與從官,雖衆頭目亦皆沾及。故西北一有警,則人人效命。時東南適有倭寇,餘與陸祠部五臺相遇於舍弟家。祠部方有贊畫之命,餘舉似之。餘曰:“蓋當時法網疏闊,故晉溪得行其意。使在今日,則臺諫即時論罷,不能一日容矣。”舍弟雲:“近聞總督有馳數皮箱銀去者,不聞有人論之。”餘曰:“此數皮箱之物未必盡以自私,必有同其利者。既同其利,誰復言之。若如晉溪所爲,則論者交至矣。但昔之當事者,損己之奉,以悅犯難之人。今之當事者,割犯難者之肉以飼權貴,尚何怪僨事之不旋踵耶?”

己巳之難,英宗既北狩,撻虜將犯京城,聲言欲據通州倉。舉朝倉皇無措,議者欲遣人舉火燒倉,恐敵之因糧於我也。時周文襄公適在京,因建議令各衛軍預支半年糧,令其往取。於是肩負者踵接於道,不數日京師頓實,而通州倉爲之一空。一雲,己巳之變,議者請燒通州倉以絕虜望。於肅愍曰:國之命脈,民之膏脂,顧不惜耶。傳示城中有力者恣取之,數日粟盡入城矣。

武宗末年,當彌留之際,楊石齋已定計擒江彬。然彬所領邊兵數千,爲彬爪牙者皆勁卒也,恐其倉猝爲變。計無所出,因謀之於王晉溪。晉溪曰:“當錄其扈從南巡之功,令至通州聽賞。”於是邊兵盡出,而江彬遂成擒矣。

喬白巖參贊南京機務時,方寧藩謀逆,聲言取南京。兵已至安慶,而白巖日領一老儒與一醫士,所至遊燕,兼以校奕。實以觀形勢之險要,而外若不以爲意者。人以爲一時矯情鎮物,有費禕、謝安之風。

武宗在南京,江提督所領邊卒,軀幹頎碩,膂力拳勇,皆西北勁兵也。白巖命於南方教師中,取其最矮小而精悍者百人,每日與江提督相期至校場中比試。南人輕捷跳趫,行走如飛,而北人麓坌。方欲交手,被南人短小者或撞其脅肋,或觸其腰胯,北人皆翻身倒地。僵仆移時,江提督大爲之沮喪。而所蓄異謀,亦已潛折其二三矣。

武宗南巡時,喬白巖爲參贊機務,寇天敘爲應天府丞,時缺府尹。寇署印,太監王偉爲內守備。三人者同謀協力,持正不撓。故保南京無虞,不然禍且不測矣。

寇亦山西人,與白巖同鄉。軀體頎碩,搭眼微近視,每日帶小帽穿一撒坐堂。自供應朝廷之外,一毫不妄用。若江彬有所需索,每差人來,寇佯爲不見。直至堂上,方起坐立語,呼爲欽差,語之曰:“南京百姓窮,倉庫又沒錢糧,無可措辦。府丞所以只穿小衣坐衙,專待拿耳。”差人無可奈何,徑去回話。每次如此,江彬知不可動,後亦不復來索矣。

王偉太監,是小時與武宗同讀書者,時適爲南京內守備。武宗呼爲伴伴而不名,從小相狎,唯其言是聽。遂得從中調護,故喬寇二公得行其志。是雖適然之會,亦可以佔社稷靈長之福矣。武皇在牛首山經宿。江彬欲行異志,而山神震吼達曙,彬懼懾不敢舉事。次日歸抵聚寶門,時已深夜,江傳旨開聚寶門迎駕,白巖堅閉不納。是夜武皇宿於報恩寺,若白巖者,鎮重不撓,真可謂以死衛社稷者矣。

江彬所領邊卒,驕悍之極。行遊市中,強買貨物,民不堪命。寇府丞亦選矬矮精悍之人,每日早晚至行宮祗候,必命以自隨。若遇此輩即與相搏,邊卒大爲所挫,後遂歙跡,亦所以折江彬之謀也。

武宗在南京行宮,諸司朝參。時景前溪爲國子司業。景腹大而矮,幾不能俯,頗失朝儀。江彬即大聲問曰:第幾班第幾人是某衙門官?若司業亦是該拿人數。白巖即應聲曰:“是南京國子監堂上官。”遂不拿問。蓋出於白巖一時權宜,而能全朝廷儒官之體。古人云:此人宜在帝左右。武宗駕至推安,太守薛贇沿河皆拆去民房以便扯船,纖皆索民間絹帛,兩淮爲之大擾。過揚州,蔣瑤爲揚州太守,獨不拆房,曰:“沿河非聖駕臨幸之地,扯船自有河岸可行,何必毀壞民居?有罪,知府自當之。”江彬傳旨,要揚州報大戶。蔣曰:“揚州止有四個大戶,其一是兩淮鹽運司,其二是揚州府,其三是揚州鈔關主事,其四是江都縣。揚州百姓窮,別無大戶。”江又傳旨雲:朝廷要選繡女。蔣曰:“揚州止有三個繡女。”江問今在何處,蔣曰:“民間並無。知府有親女三人,朝廷必欲選時可以備數。”江語塞,其事遂寢。揚州安堵如故。後武宗駕崩,薛贇治罪。蔣累官至工部尚書。蔣是湖州人。

王陽明既擒宸濠,囚於浙省。時武宗南幸,住蹕留都。中官誘其令陽明釋放還江西,以待聖駕親征,差二中貴至浙省諭旨。陽明責中官具領狀,中官懼。其事乃寢。

陽明自言:與寧藩戰於鄱陽湖,部署已定。初亦不甚張,但罪人既得,而聖駕忽復巡遊,上意叵測,爲之目不交睫者數夕。二中貴至浙省,陽明張燕於鎮海樓。酒半,撤去梯,出書簡二篋示之,皆此輩交通之跡也。盡數與之,二中貴感謝不已。返南都,力保陽明無他,遂免於禍。若陽明持此挾之,則禍且不測。此之謂推赤心置人腹,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

武宗大漸之時,既誅戮江彬,人心未定,國未有君,方迎立外藩而女後承製,若讒邪交搆其間。稍有異同,則國事幾殆。時楊石齋秉政,卒能緝睦宮闈,鎮安中外,使虛寧數月,天下晏然。真可謂社稷之臣矣。古人謂天子門生,石齋成捧日之功,以議禮不合,無故而去,天下惜之。今上即位,賜諡文忠。易名之典出自廟堂,可謂合萬世之公矣。

石齋當武皇大漸之時,其調度區畫取辦俄頃。命中書十餘人操牘以進,石齋一一口授。動中機宜,略無舛錯。此真有宰相之才,雖姚崇何以過之?

庚戌之事,趙大周力排和議,抗論於朝,言朝廷養士二百年,今一旦有事,遂言無人,豈祖宗立國之意哉?且何代無才,苟以朝命命之,激以忠義,誰敢不盡力效命?況虜人用兵,氣之盛衰,視月盈縮。今十八日矣,更一二日則月漸虧,虜必退,宜不動以觀其釁。城下之盟,春秋恥之。一與之盟,則要劫君相,求索金帛,何所不至,於是和議遂息。虜人果以二十日退去。苟當時果與之盟,則歲遣重使,輸以歲幣,終不能塞虜人無厭之求。而召戎啓釁,其禍有不可勝言者。今邊釁不開,而國勢日尊者,皆大周之力也。此實功在社稷,然舉世受其利,而莫有能言之者。豈真所謂曲突徙薪者耶?

大周既論列於朝,繼上疏陳三事。其一,開損軍之令,蓋祖宗之制,但邊將有損折軍士者,即謂之失機,百姓雖盡爲擄去亦所不論。故虜人一入內地,則兵將皆入保城堡,縱其剽略,而百姓遂爲魚肉,此最爲失策者。開損軍之令,庶邊將始敢提兵出戰,稍爲百姓之衛。其二,錄周尚文之功。周尚文,邊將之有功而方論罪者。其三,釋放楊爵楊繼盛。蓋二人皆以劾奏權貴論死,久禁獄中者,遂以此忤權貴。大周時爲國子司業,即命帶僉都御史職銜,齎銀數萬兩出城賞軍,又不給以敕印,實陷之也。大周至西城請敕印,元宰銜恨不許。論辯既久,義頗正,不能奪,遂給敕印以行。既出城,至仇咸寧營,咸寧希中旨不肯收銀,令大周遍歷各營唱名給散。大周窘迫無計,是夜宿咸寧營中。至明旦,虜人退去,果如大周所料。倖免於難,不然則立爲齏粉矣。後以前事責某縣典史。

大周先生言:我上疏後,在順門上待捉。同年與同館諸公無一人來視者。唯張甌江陪坐竟日,商確言論皆侃侃可聽。甌江,羅峯子,以恩蔭補官。此足以見羅峯立朝正色,而其遺範猶有可觀。

●卷七史三

餘在南都時,張石川通政時已致仕,因倭寇之變,來南都漫遊。有一相識內臣適管十庫。張往拜之,約餘同行。餘欲因此以訪太祖舊跡,遂相攜而往。入西華門,即訪丞相府。府在西華門內北向,規模甚宏壯。太祖誅胡惟庸汪廣洋後,府遂廢。今所存者,惟危垣傾棟斷煙荒草而已。

太祖自誅胡汪之後,遂不設丞相,而朝廷之事皆分佈六部,閣下諸臣但以備顧問而已。故解縉與胡廣諸人,皆以講讀入閣辦事。楊文定亦但以太常少卿入,不兼部臣,亦無散官,故其權甚輕。然各衙門章奏皆送閣下票旨,事權所在,其勢不得不重。後三楊在閣既久,漸兼尚書。其後散官加至保傅,雖無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實矣。

唐詩云“三省官僚揖者稀”。蓋唐宋設官並置三省,三省皆宰相也。一曰中書省,二曰門下省,三曰尚書省。中書省則置中書令,而中書侍郎、左丞、右丞、左右司郎中、中書舍人,皆其屬也。門下省則古唐虞納言之官,今之通政司是也。省中則置僕射,侍中門下、侍郎中常、侍武騎常、侍散騎常、侍給事中,皆其屬也。尚書省則置尚書,而六曹皆設子部,其屬則選部、考功儀部、駕部、金部、倉部、比部、虞衡水部之類,皆設郎中、員外郎是也。凡朝廷有大政令,則由門下省奏上,發中書省看詳,仍發門下省下尚書省施行。今給事中每日在六科廊接本,猶古之遺意也。給事中原非諫官,掌在封駁。中書省看詳未當,雖詔旨已下,皆得封上。苟事體未妥,雖十反不已也。故尚書拜相則曰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者是也。當時政體互相鈐轄,事權常分,使門下尚書二省堅持官守,不相阿縱。則宰相之權,初亦甚輕,但看詳由於中書,則主張庶事皆由其手。若給事中不能封駁,尚書奉行唯謹,其權安得不日漸隆重哉?故唐宋時即有宰相如元載、盧杞、秦檜、賈似道者,蓋由此也。今各部之事,皆聽命於閣下,所不待言。雖選曹有員缺,亦送揭帖與閣下看過,然後注選。此不知胡汪當國時有此事否。夫威權日盛,則謗議日積。謗議日積,則禍患日深。故自世宗以來,宰相未有能保全身名而去者。豈亦其威權太盛致然耶?

唐時以舍人年探者謂之閣老,今直以宰相爲閣老,亦傳襲之誤也。

我朝相業,獨稱三楊與李文達。然文貞不死建文之難,而文達奪情一節,皆於大節有虧,他復何論耶?獨文貞不肯移兵徵趙府,李文達當英宗復辟時能調停中外。此二事乃二公之卓然可稱者也。

宣德中,魯穆爲福建僉事,持憲甚嚴,不避強御。楊文敏公家有一家人犯罪,魯置之於法,略不少貸。文敏知,即薦爲僉都御史。

正統初,範理爲江陵知縣。楊文定公之子上京師,沿途官司供奉甚至。範獨不爲禮,文定即薦爲德安太守。範,台州人,以二事而律之近事。則二公者,雖欲不謂之賢宰相得乎?

楊文貞公之子,居家暴橫,鄉民甚苦之,人不敢言。王抑庵直是文貞同鄉且相厚,遂極言之。後文貞以展墓還家,其子穿硬牛皮靴青布直身,迎之於數百里外。文貞一見,以爲其子敦樸善人也,抑庵忌其功名,妄爲此語,大不平之。後事敗,鄉民奏聞朝廷,逮其子至京,處以重典。文貞始知其子之詐,然文貞猶以舊憾,抑庵在吏部十餘年終不得入閣者,人以爲文貞沮之也。由前二事觀之,則三楊之中,文貞爲最劣矣。

鄭淡泉今言中,載西楊誣方遜志語。若果有此,文貞爲千古罪人矣。

楊文貞獨喜薦士,故其聲譽藉甚。蘇談雲:楊文貞公薦達士類,多踐清華,如吾蘇一郡。蓋有三人,則天下從可知也。三人爲尚書楊仲舉、都御史吳訥、五經博士陳嗣初。仲舉與文貞在武昌爲患難之交,訥,黑窯匠,以一文嗣初教書儒生,以一詩見知。皆入啓事,悉登臺閣。今人雖曰詩文百篇,誰復聞有薦一人者哉?

我朝宰相,清淳則河東之薛,學業則瓊山之丘,剛方則淳安之商,漷縣之嶽,博大則宜興之徐,清介則全州之蔣,嚴正則陳留、洛陽之二劉、餘姚之謝,風流文雅則長沙之李,有才斷肯擔當則新都京口之楊、永嘉之張,此則列聖甄陶,英賢輩出,皆卓然可稱,而無愧於前代諸人者也。

河東薛文清公瑄,名德碩學,海內推重,嘗爲御史巡按山東,建言內外憲官緘默不言。顧都憲(佐)惡之。後公考滿,顧署下下不稱職。公未嘗介意少見於顏色。景泰辛未秋七月,以大理右寺丞乞致仕,戶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江公時用淵言於上曰:“薛瑄歷官,罷而復起,始終不易其操。昨者奉命督四川雲南糧餉,以給貴州之師。日夜勞心思,竭筋力,以底有功。今年才逾六十,耳目聰明,未覺衰耗。臣愚以爲瑄之學之才,宜置之館閣以資其助,不宜俯徇其情,聽之去也。”於是詔留復職,尋升南京大理寺卿。未幾果入內閣。顧公在都察院,清剛有重望,爲先朝名臣。然以江公愛惜人材之心較之,其優劣何如也。

《雙槐歲抄》曰:弘治己卯春二月戊午,少保丘公薨於位。概其平生不可及者有三,自少至老,手不釋卷,其好學一也;詩文滿天下,絕不爲中官作,其介慎二也;歷官四十載,俸祿所入,惟得指揮張淮一園而已。京師城東私第,始終不易,其廉靜三也。家積書萬卷,與人談古今名理,袞袞不休。爲學以自得爲本,以循禮爲要。自學士爲祭酒最久任。所著有大學衍義補世史正綱家禮儀節諸書。每遇名流,必質問辯難,以求至當,故其書皆足傳世。成化癸卯,陳白沙至京,與談不合,人謂公沮之不得留用。然公此時猶未入閣,安有沮之之事。及入閣,與太宰王三原皆太子太保,公偶坐其上,三原嘖有煩言。會太醫院判劉文泰失職,奏三原變亂選法,以所刻傳封進,內多詳述留中之疏。上責其賣直沽名,三原致仕去,人以教訐議公,公實不知也。

成化四年六月,慈懿皇太后錢氏崩,憲廟嫡母也。詔大臣議葬所,衆相視莫敢先發。大學士彭時謂同朝曰:梓宮當合葬裕陵,主當祔廟。無可議者,即與禮部尚書姚夔定議。具疏引漢文帝合葬呂后、宋仁宗合葬劉後故事,乞念綱常之大,體先帝之心,必求至當。此莫大典禮,萬一有違,在廷百辟將有言之,宗室親王將有言之,天下萬世亦將有言之。豈能保其終無據理改而從正者乎?上猶重違母后之意,未允。彭率羣臣伏文華殿以請,號哭不起。上聞,使中官宣諭,命衆官退。翰林中有呵叱中官使還者,衆官皆曰:死不敢奉詔,且不得命不敢退。彭與學士商輅劉定之進曰:人心如此,實天理所在,望朝廷俯從。於是中官入奏,上感動,母后亦悟,即傳旨諭羣臣曰:卿等昨者會議大行慈懿皇太后合祔陵廟,固朕素志。但聖母疑事有相妨,未即俞允。朕心終不自安,再三據禮陳乞。所幸聖慈開喻,特賜允諾。卿等其如前議施行,勿有所疑,故諭。衆聞命,鹹呼萬歲而退。

《雙槐歲抄》載:憲廟時事頗爲詳實,今錄出之以俟作史者。成化間,憸邪雜進,左道亂政,然賴有六臣焉。內閣則商公(輅)、劉公(珝),都憲則王公(恕)、鄭公(時),府丞則楊公(守隨),刑部則有林公(俊),忠讜格君,遂得無損於聖政。丙申七月,黑眚傷人。京城騷動,人持兵刃,晝眠夜作。說者曰:陰盛之狀;曰:胡虜之兆。旬餘敢建言者,劉公首請開言路,上嘉納之。已而妖狐夜出,山西妄男子侯得權,詭姓名李子龍,謀入內爲逆,伏誅。乃開西廠於靈濟宮前,詔太監汪直領官校百餘人刺事,立威恣肆。京官三品以上擅自抄札,內外恟恟。商公疏直十罪以聞,上不省。劉公復疏言東廠之說,實自建立北京之初,專爲緝訪謀逆妖言大奸大惡等事。止令內臣提督,若幹犯法典,仍下所司究治。一時權宜,因而不易。今增設西廠,非舊制也。立廠之後,事情紛擾,於國家安危關係非小,伏望革罷以安人心,不避震怒,再此申瀆。上使懷恩詰責,二公力辯,始詔革去,而商公遂見幾告歸。太監梁芳進淫巧以蕩上心,收買奇玩,引用方術,以錄呈異書爲名,夤緣傳旨與官,已官者輒加超擢,不擇儒吏兵民工賈囚奴。至有脫白除太常卿者,名曰傳奉官,多至數千人,而僧道樂工之躐其儕者,又不足數。李孜省僧繼曉尤尊顯用事。妖人王臣嘗爲奸盜,被楚傷脛,號王瘸子。凡物經其目即能竊去,或手取人財物投水中輒自袖出。內豎王敬挾臣採藥江南,橫索貨寶,痛箠吏民,吳越大被其害。嘗覓金蜈蚣,拷訊無有,里胥通賄乃喜。令置酒遊山,酒半,燁燁樹間皆此物也,其幻術類此。至蘇州拘諸生錄妖書,陸完輩忿欲擊之。走匿以免,敬方具奏。適王端毅公以巡撫至,疏其罪惡大致激變,攫取財物元寶至千餘錠。詔竄敬,謬臣於市,傳首江南,人皆快之。陝西大飢,鄭公巡撫賑濟,多所全活。因疏利國傷民五事:盡誠敬以迴天意,明理義以杜妖妄,減進貢以蘇民困,息傳奉以抑僥倖,重名器以待有功。辭多切直,上命謫貴州參政。陝西人哭送若失父母。傳聞至京,上稍厭芳所爲。癸卯冬旱,百禱不應。科道交章論芳,上命中官袁琦傳旨,今後內官傳奉除官,不問有無敕書,俱復奏明白方行。即日召吏部,降四人黜九人,下六人於獄,皆逃自軍囚者。餘尚未斥,而人已稱快。厥明大雪,人益灌,謂納諫絀邪格天之應。十二月二十八日也,孜省者,江西人,爲吏坐贓,楊公以御史巡按逮問充軍。後孜省逃至京師,以符水得幸授太常丞。比公還朝,即劾孜省罪惡,不宜典郊廟百神之祀,命改上林苑監。久之擢禮部侍郎掌通政事,受密旨訪察百官賢否,書小帖以所賜圖書封進,因譖楊公。會公以應天府丞述職,既辭朝矣。忽中官傳旨,問吏部何不黜守隨,部以廉能對,令具履歷揭帖。明日又問吏部服闋添注之由,復令奏聞,乃調外任。左遷知南寧府,孜省自是引進奸黨排擯忠良,後以工部尚書伏誅。僧繼曉者,始以淫術欺誑楚府,事敗走匿京師。其術得售,尊爲法王,出入禁御,賜美姝十餘,金寶不可勝紀。發內庫銀數十萬兩,西華門外拆毀民居,蓋大鎮國永昌寺。大臣諫官默默。林公以刑部員外郎備劾芳薦進繼曉過惡,上怒,下錦衣獄責三十,降雲南姚州判官。後府經歷吉水張兼素黻論救,亦下獄,貶石州知州。乙巳正月元日星變,王公爲吏書言俊黻忠直。上悟,傳旨俱復原職南京用,而黻已卒於家矣。林公今爲雲南按察副使。行部至鶴慶活佛寺,歲久放光,男女爭施金箔,即拽而鎔之,得金八百兩歸諸庫。其持正皆此類也。劉公在內閣有酒德,善講經,多談論,不知者或目爲狂躁,然實剛介敢言潛格君心。後爲同官萬安劉吉所誣,使邏卒嚇之求退,即疏致仕歸養。乙巳九月也。

汪直新坐西廠,立威擬於至尊,內外諸臣臥不帖席。商文毅公輅疏十罪以聞,且雲:用此人實系天下安危。上恚曰:用一內臣焉得危。太監懷恩傳旨詰責甚厲。公正色曰:朝臣無大小,有罪皆請旨收問。渠敢擅抄劄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北門鎖鑰,一日不可缺人守者,渠一日擒械數人;南京,祖宗根本重地,留守大臣,渠敢擅自收捕;諸近侍,渠敢擅自損易。此人不黜,國家安乎危乎?懷恩聞之吐舌而退,即日撤去西廠。公後致仕歸。劉文安公見其子孫多賢,乃嘆曰:某與公同處若干年,未嘗見公筆下妄殺一人。宜乎子孫若是。公應之曰:實不敢使朝廷妄殺一人也。

商文毅公輅在內閣時,太監錢能鎮守雲南。恃憲宗之寵,大肆貪虐。滇人如在水火而無敢言者。公獨奏請推舉剛正有爲智識超卓大臣一員巡撫雲南,遂得三原王公以南京戶侍改副都御史以行。滇民爲之少蘇。及王公舉劾能罪,而眉山萬公安大名王公越受能賂而沮之。同一任事大臣,而賢不肖相遠如此。只此二事,則我朝當事大臣,其功業孰有能與之並者。張南園謂世不傳其功業。何耶?

●卷八史四

徐謙齋作相,終始孝廟一朝。當時治教熙洽,可以比隆三代。蓋一時正人如王端毅、馬端肅、劉忠宣、倪文毅、張東白、楊文懿、張莊簡、韓貫道諸人,佈列六曹。戴簡肅掌都察院事,章楓山、謝方石爲兩京祭酒,百僚師師,真可謂朝無幸位,野無遺賢。雖則主上明聖,而謙齋之休休有容。誠有所謂若己有之,中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者,故能佐成孝廟十八年太平之治。至武宗初,謙齋已去位,中更逆豎亂政。其所以鎮壓而撲滅之者,猶先朝之舊臣也。故我朝相業,當以謙齋爲第一。使此人作相,正直剛果則有之,必求其寬裕弘遠若此者,恐亦不可多得也。然所以致此者,蓋由孝宗信任之專,而謙齋久於其位故也。苟責效於旦夕,亦安敢望此哉?

我朝列聖修德,皇天眷佑。凡遇國家有一大事,必生一人以靖之。如英宗北狩,則生一於肅愍。劉瑾謀逆,則生一楊文襄。宸濠之變,則生一王陽明。武宗南巡,則生一喬白巖。武宗大漸時,江彬陰蓄異謀,則生一楊文忠、王晉溪。皆對病之藥,手到病除。真若天之有意而生之者,此則祖宗在上於昭於天。而國家千萬年靈長之祚,亦可以預卜之矣。

聞劉瑾之事,武宗偏聽幾不可奪。張永太監與楊文襄同提兵討安化王。文襄在軍中語及,因以危言動張永。永回,密陳於武宗,遂從中制之,故得不露,而瑾遂成擒。若患在肘腋而謀之外廷,是速其變而禍且不測矣。

震澤長語云,劉瑾雖擅權,然不甚識文義。中外奏疏處分,亦未嘗不送內閣,但秉筆者自爲觀望。本至閣下,必先與商量,問此事當云何,彼事當云何,皆逆探瑾意爲之。有事體重大者,令堂候官至河下問之,然後下筆,故瑾益恣肆。若當時人人據理執正,牢不可奪,則彼亦不敢大肆其惡也。劉瑾擅國日,人皆責李文正不去。蓋孝宗大漸時,召劉脢庵、李西涯、謝木齋三人至御榻前同受顧命,親以少主付之。後瑾事起,脢庵去,木齋繼去,使西涯又去,則國家之事將至於不可言。寧不有負先帝之託耶,則文正義不可去,有萬萬不得已者。西涯晚年,有人及此,則痛哭不能已。此一事,顧東江言之。

李文正當國時,每日朝罷,則門生羣集其家,皆海內名流。其座上常滿,殆無虛日。談文講藝,絕口不及勢利。其文章亦足領袖一時,正恐興事建功或自有人。若論風流儒雅,雖前代宰相中亦罕見其比也。

李西涯晚年致政家居,至臨歿時,其門生故吏滿朝。西涯凡平日所用袍笏、束帶、硯臺、書畫之類,皆分贈諸門生,東江亦分得數件。東江子顧伯庸親對餘言之。即書籍所載古之宰相,亦未有如此者。

李西涯當國時,嘗冬月五更入朝。至長安街,值崔後渠方在道上酣飲。後渠拱立於轎前曰:請老先生少飲數酌以敵寒氣。西涯即下轎連進數觥,升轎去。時後渠尚爲翰林院編修。王元美藝苑卮言亦載此一事。夫宰相憐才愛士,脫略勢位,如此風流,世豈能多見。

劉野亭自制墓誌,其略曰:歸之日,有先公敝屋數楹。城之南,有別墅一區,田百畝,桑棗榆柳百餘株。繼又於居舍後鑿小池,放一舟其中,每當春暖秋晴病起意適之時,或駕輿登墅,或張席命舟,徜徉自放於水雲林月之際。其所獲賜餘,則歲分十之三四以頒諸流離貧餓者。間嘗進元嗣諭之曰:吾老且病,沒之日勿請葬祭諡贈,勿幹名筆爲誄文時挽。有一於是,吾不汝子矣。文成,或者乃曰:公筮仕幾四十年,所歷非一官,各有所職。今何爲不書?蓋予雖以文翰著銜,其所職則啓沃輔翼。有關於上下者頗重大,予於是無一能效焉。書之徒以自貽愧也。公孤穹階,而居之若不能一日安者,蓋予性峭直狷介,既無功業以爲顯明之資,又乏低昂以爲植立之地,不即去,則罪日大,愧日集。士夫清議,並以先所有者而奪之矣。其歸而居家,雖杜門謝客,然猶有車馬遊從之樂,有貧餓周恤之惠,若未能絕意於世者,蓋遊從之樂。所以章君上之賜,周恤之惠。所以侈君上之恩,此外則非所知焉。其不敢有卹典文誄之請者,蓋無實德而尚虛名。此予平日所深恥者。今若是,使予昭昭累士夫之餘議,冥冥爲地下之愧魄矣。尚幸有不死,可持之以見先祖考於九泉者。自揣平生無大過尤,此心無少負焉耳。其銘曰,嗚呼野亭,胡爲而生,胡爲而仕,胡爲而歸,胡爲而死?蓋其生也,窮天地之委和;其仕也,濫皇明之介祉。考諸己,考諸人,則歸有餘裕。委者還,濫者收,則死獲所止。嗚呼!世有爲野亭嗤者,曰如斯如斯;後有爲野亭嗟者,曰乃爾乃爾。餘披誦再三,不覺清風襲人,蓋其於大臣進退之義,可謂極明潔矣。考其進閣,是丁卯九月,正脢庵與木齋去國之日也。是時瑾之惡逆方熾,不聞野亭有所論列。或者新至政府,事權尚不在我耶。然九月大拜,十月即以病老乞休。章凡七八上,上以春官講讀恩,溫旨勉留,甫一年餘。至己巳春而瑾敗。辛未春,公求去益力,遂得請而歸。時野亭年方六十,未懸車之辰,想亦但以其志不得行,故決於去耳。夫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即聖人所稱綽綽有餘裕者,蓋不過此。則野亭者,豈特近代所無,蓋加於古人一等矣?

鄒東廓爲野亭序摘稿雲:正德辛未,益度南省,受知於野亭劉公。逾月,公賜敕掃先塋,亟趨以別,公握手語曰:吾歸不復來矣。子國器也,善自愛,寧直無媚,寧介無通,寧恬無兢。只此三言,可以觀野亭矣。

野亭歸鄉不見客,或勸之,答曰:諛詞巧說,不曾習學;卑禮諂態,不曾操演。知者謂爲粗鄙,不知者且以爲簡傲。東廓雲:即公骯髒于山林,其能脂韋於朝著耶?

餘姚士夫與朋友皆言謝木齋致仕還家,每日與諸女孫鬥葉子以消日。常買青州大柿餅、宣州好慄,戲賭以爲樂,不問外事。由今觀之,木齋真一愚癡老子耳。

張羅峯如取回各省鎮守太監,他人雖得君最專者,亦不肯如此擔當。獨大獄一事,遺萬世笑端。今世宰相何嘗不格外用人,但若非納其重賄,則私其親妮。唯李文正用潘南屏,張羅峯用葉幼學,世服其公。

近代宰相,不由中人援引,則是營求而得。唯趙大周入閣,出自聖裁。蓋穆宗皇帝初登極時,大周爲國子祭酒。舊制,天子幸學,則祭酒講書。是日大周進講,言多諷諭,甚爲切直。聖上大悅,遂加眷注。然其人秉心持正,且剛直有口,遇事輒發,不能藏垢。大臣有不合且忌之者,即打發至南京矣。聖上數問,前日講書這老兒如何不見?左右對以今任南京禮部侍郎。聖上即有召還之命,不久遂真拜矣。然一直不容於羣枉,故不久而以論罷。大周每事泥古,不通時變,誠亦有之;然其忠誠許國,奮不顧身,何可掩也?夫山有猛獸,藜藿不採。朝廷豈可一日缺諷議之臣?留之以箴儆於國可也,何故羣擠而力排之?昔晁錯喜言事,遂爲袁盎所陷。後人作忠鳥傳以哀之。李令伯言,仕無中人,不如歸田,蓋從古而然矣。

董紫岡每稱上海王弘洲圻,在道中敢言肯任事。不久弘洲即升,出爲某省僉事。時趙大周以閣臣署都察院事。紫岡曰:豈趙大周亦不能容一好御史在衙門中耶?餘亦甚不平之,謂大周不宜有此。後壬申歲見陸敬齋始得其詳。敬齋言,大周平日深憤邊政紊亂,每年將官與撻虜買和。總督虛張報捷,當事者納其重賄,即濫冒功賞,歲以爲常。而包藏禍患,將來有不可勝言者。是歲陳其學爲總督,有報捷本雲,某月某日撻虜犯邊,總兵趙苛與之抵敵,連勝數陣,即時逐出塞外矣。繼而巡按御史燕儒宦亦奏,某處於某日失事,此時將官關節已到京師。又趙苛者,一大臣門下人也,遂置不問。王弘洲發其事,疏中言頗切直。大周即昌言於朝曰:衙門中有一王御史,方纔成個都察院,且言臺省諸人身任國家之重,今分受幾車白銀黃鼠,即不顧朝廷利害,大臣固當如是耶?諸老一聞,遂銜之切齒,雖同鄉一大臣,亦與牴牾。適有滄州一差,住紮京城,以時出巡,乃道中第一美差也。資次正該弘洲,論者以爲大周私於弘洲,弘洲即升僉事,繼遭貶謫。而大周亦蹴言官論罷矣。大周每事持正,言論侃侃,此誠曲突徙薪之計。苟突決棟焚,若一時撲滅,猶可言也;或火勢太盛至於蔓延,則將奈何?一犯衆怒,遂羣擠而力去之。孰謂隆慶一朝,刑政果無缺失耶?

趙大周在內閣日,如楊虞坡冢宰王南岷都憲,大周皆直呼其名。或以爲言,大周曰:昔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事棲棲者歟?無乃爲佞乎?當時人亦稱孔子之名,則我豈得爲薄待二人哉?嘗觀《雙槐歲抄》雲,王忠肅翱自總督兩廣入爲太宰,馬恭襄昂代公總督。後恭襄人爲大司馬,忠肅猶呼其名。恭襄未嘗不敬諾也。乃知此事前輩常有之,不以爲異。若大周欲行之於今日,豈能一日容哉?

壬子年秋,餘謁選至京。時在政府者乃嚴介溪與存齋先生、呂南渠三人也。介溪前爲南宗伯時,餘蒙其賞識。存齋是郡中先達名德。南渠,某是其爲南京國子司業時舊門生也,且附其冢嗣葵陽官船到京。葵陽好古重賢,相與款密。故餘亦時時往來於三公之家。見介溪之門每日如市,庶僚之來謁事於小相者,肩摩踵接,與其家人爭先出入。時時有三四家人在門外蹙球,視庶僚如無物。唯各堂上至,少遜去耳。有時庶僚滿堂,一堂上至,則分投到其家人門房中坐。其家人或彈琴或圍棋或博塞,分局嬉戲,喧鬨竟日,每日如此。存齋先生則其門如水,真可羅雀。某雖其晚進且姻家,亦未嘗見其家人之面。有時下直,各官來謁,其通謁者唯李班頭一人而已。古人云,安得門亭長如郭林宗耶?此人或庶幾近之。蓋其於衆官之高下大小,與親識之疏密賢否,其接對之間,無不各當其分。蓋雖此人之不易得,亦足以見先生之知人善任使也。有時至西城,必經先生之門,亦不見其門上有家人出入往來,此亦恐近古所未有者。南渠之門則喧寂相半,然其門下往來者皆舊親識也。蓋餘姚士子皆出外謀生,鮮有家居者。時孫忠烈長子錦衣公在朝,故餘姚人叢集於京師,皆出入於二家。餘每造南渠,見其鄉人滿座,有時葵陽以小飯見留。則餘以一人雜廁於衆餘姚人之中,殊覺無意。其或以公事而來者,餘見亦罕矣。則其家往來雖多,益見其厚。此皆餘所目擊者,故直書之以示後人,而其得失邪正可以觀矣。

隆慶初政,獨纂修實錄一節殊爲率略,恐後日不能無遺憾也。嘗記得小時,餘年十六歲爲正德辛巳,武宗升遐。至次年壬午,世宗皇帝改元嘉靖,武宗好巡遊,其政跡本少,又世宗以藩王入繼,然猶差進士二員來南直隸纂修。二進士皆徐姓,餘猶能記之。若世宗皇帝在位最久,又好講求典禮,故四十五年之中,其大建置大興革何所不有。況昔年海上如秦璠、王艮作耗,近來倭奴犯境,用兵兩次,其有功與死事之人以及冒破錢糧臨陣敗北者,何可枚舉。倘一時軍門奏報不實,或史局傳聞失真,專賴纂修官博採輿論,奏聞改正,庶爲實錄。又如松江府分建青浦縣,其分建之由,必有所爲。初建議者何人,後廢格不行者又何人,當建與否,博訪民間之論,一一修入,庶朝廷有所考據持循。何至建而廢,廢而復建,議論紛紜,漫無畫一哉,是皆纂修率略之故也。昔年纂修武宗實錄時,蘇州府聘楊儀部(循吉)主之。楊長於修書,其立例皆有法。其所修有吳郡纂修實錄志一冊,舊是刻本,後毀於回祿,板不存矣。餘聞世宗賓天,即多方購之。後得一本,甚喜,以爲倘修實錄,其凡例據此爲式可也。後聞不差纂修官,亦不聘問郡中文學掌故,但發提學御史。御史行郡縣,郡縣行學,學官令做,禮生秀才扭捻進呈,此是朝廷大典章,便差一纂修官所費幾何,乃靳惜小費,而使世宗四十五年大政令,與夫郡縣官師人物地方大事,不知寫作甚麼模樣也。

嘗觀唐時詔令,凡即位改元之詔,其先朝貶竄諸臣即與量移。量移後方才牽復,牽復後方始收敘。夫此輩皆忠誠許國之人,即日用之猶恨其晚,然必待徊翔二三年者,正以默寓三年無改之道也。既收敘,則升進不論矣。況諸臣當謫居思過之餘,蒙恩得釋,優遊漸進,殊有趣味。若一旦驟致尊顯,則豈臣子送死事君之義,其心必不自安,蓋不忘舊君者。臣子送死之義,而仰體新君三年無改之情者,乃事君之禮也。豈有舊君尚未卒哭,而其素所不喜之人靦然處於高位,譬如人家有一干僕,偶得罪於其主,譴逐在外,其主既死,屍肉未寒,而新主即招之使來,任以家政,意氣揚揚,偃然自得,揆之人情,於上下彼此舉有未安。

楊虞坡在吏部日,我太府李葵庵先生以禮部郎中升延平太守,時論甚不平之。先是,楊虞坡之子亦以禮部郎中升提學副使。一日大周面語楊曰:“我四川李郎中如何升他做太守?”楊曰:“李在部中亦無甚才望。”大周曰:“想是你兒子因有望,故升做提學。”楊語塞。餘觀近世士大夫皆以巧言令色互爲容悅,做成套子,而大周獨以古道行之,是可謂疾風之勁草矣。其何以容於世哉?後高中玄在吏部,葵庵以調繁改松江。中玄去位,葵庵亦以考察去。百姓皆孺慕,送者擁路至不得行。夫冢宰爲朝廷擇守令以子育萬民,今乃奪民之慈母,苟四方皆若此,可不爲之寒心哉?

朱象玄司成說,有一順門上內臣嘗語餘曰:我輩在順門上久,見時事幾變矣。昔日張先生進朝,我們多要打個弓,蓋言羅峯也。後至夏先生,我們只平着眼兒看哩。今嚴生與我們拱拱手,方始進去,蓋屢變屢下矣。

●卷九史五

《菽園雜記》雲:僧智■〈日東〉涉獵儒書而有戒行。永樂中嘗預修大典,歸老太倉興福寺。予弱冠見之,時年八十餘矣。嘗語坐客曰:此等秀才皆是討債的客。問其故,曰:洪武間秀才做官,喫多少辛苦,受多少驚怕,與朝廷出多少心力,到頭來小有過犯,輕則充軍,重則刑戮,善終者十二三耳。其時士大夫無負國家,國家負天下士大夫多矣,這便是還債的。近來聖恩寬大,法網疏闊,秀才做官,飲食衣服輿馬宮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幹得幾許事,事來到頭全無一些罪過。今日國家無負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負國家多矣,這便是討債的。夫還債討債之說,固是佛家緒餘。然謂今日士大夫有負朝廷,則確論也,省之不能無愧。

朝廷於諸大臣有飾終之典,易名錫諡,極其優矣。古者凡定諡,則考功上行狀,太常博士作諡議。有不合者,給事中駁奏再議。必求允當,不使名浮於實。其人或有未善,則若荒若煬,皆所不諱。唐宋以來,此恆典也。我朝稍變其制,大率禮部定諡,而閣下看詳施行。列聖亦皆慎重,雖有諱惡之義,然必求其實。如李文達(賢)、錢文通(溥)、劉文和(珝)、汪榮和(鋐),皆彷彿其素,不過於褒飾。先帝雖英斷特出,獨於此不甚加意。故一時之諡,不無逾濫。今上登極,凡先朝大臣未有諡者皆賜諡。如王陽明之諡文成,楊石齋之諡文忠,可爲至當。昔張良諡文成,孔子亦加大成。陽明之文事武功可謂成矣,石齋則功在社稷,安得不謂之忠,雖至百世誰復有異議哉?蓋由當事者識見卓絕,一出於至公故也。

國初承宋元之後,諸公皆講學。然人人有物議,獨薛文清、王陽明二公,雖使之從祀廟廷,可無愧色。

永樂己丑,有令自正月十一日爲始,賜元宵節假十日。後壬辰年正月,賜文武羣臣宴,聽臣民赴午門外觀鰲山,歲以爲常。戶部尚書夏原吉侍母往觀。上聞,遣中官齎鈔二百錠,即其家賜之曰,聊爲賢母歡。此真太平盛事,前古所未嘗有者。

王忠肅(翱)嘗至東閣議事。有一從行主事與左順門內豎談笑,公望見,呼之謂曰:“曾讀《論語》鄉黨篇乎?過位,色勃如也。此地近奉天門御榻,豈臣子嬉笑處耶?”乃知前輩讀書,真有身體力行之意。且屬官有過,即以直言相正,皆非近時所有也。

鄒吉士汝愚名智,四川合州人,秀偉聰悟,弱冠領解首,丁未連第入翰林。其年十月丙子五鼓,有大星飛流,起西北亙東南,光芒燭地,蜿蜒如龍。朝寧之間,人馬辟易,蓋陽不能制陰之象也。適詔天下大小衙門政務,如有利所當興、弊所當革者,所在官員人等指實條具以聞。汝愚疏言,正天下之衙門當自內閣始,以利弊言之。莫利於君子,莫弊於小人。少師萬安恃權估寵,殊無厭足;少師劉吉附下罔上,漫無可否;太子少保尹直挾詐懷奸,恬無廉恥,皆小人也。南京兵部尚書致仕王竑素志忠貞,可任大事;兵部尚書致仕王秉節剛勁,可寢大奸;巡撫直隸右都御史彭韶學識醇正,可決大疑。皆君子也。然君子所以不進,小人所以不退,豈無自哉,宦官陰主之也。陛下法太祖以待宦官,法太宗以任內閣,則君子可進,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於一矣。陛下豈不知刑臣之不可弄天綱哉?然一操一縱,卒無定守者,正心之功未之講也。早朝之後,深居法宮,此心之發,一如事天之時,則天下幸甚。疏上不報,弘治己酉,御史湯鼐坐事連及,遂下錦衣獄,議坐大辟。刑部侍郎彭公(韶)辭疾不判案。始獲免,卒以謫死,時年二十六。

鄒汝愚謫雷州石城千戶所吏目。蒼悟吳獻臣(廷舉)尹順德,令邑民李煥於古樓村建亭居之,匾曰“謫仙”。其父來視,責以不能祿養,箠之,泣受而不辭,弘治辛亥十月卒。獻臣往治其喪,適方伯東山劉公(大夏)至邑,不暇出迎,廉知其故,反加禮待,共資還其喪。獻臣自是知名。

吳獻臣在正德初,以劾奏逆瑾,枷號午門前一月,謫戍。瑾誅,起官爲松江同知。後嘉靖初,歷官至都御史,巡撫南直隸。餘小時初入學,適值公行部至松,嘗一望見其顏色。其人軀幹短小,黑瘦骨立,且舉動輕率,儼然一山猴也。察院中常畜小雞,自種瓜茄。有時正坐堂,忽念及雞雛或瓜茄當灌汲,雖徒衆盈庭,即棄之入內。俄頃而出,人以爲癡。然政體清嚴,人莫敢犯。且博極羣書,至孔廟行香講書畢,問諸生五眼雞三腳貓故事,諸生無以應者。又薛子粹言鬍子粹言分賜諸生,與今之俗吏迥然不同。

吳獻臣號東湖,爲松江同知時,適劉德滋琬爲太守。劉江西人,亦能吏也。故事,太守升堂後,各佐貳官散至公館或私衙中理事,此舊規也。獻臣獨不去,即側坐於府堂上。凡太守舉動有不當者,即正言不避。性復多蝨,有時與太守燕居,輒捫一蝨置桌上,周圍以唾作一大圈,直視太守曰:“看你走到那裏去?”其剛傲凌物如此。此是餘先公爲糧長在府縣中祗應,蓋親聞見之。

廬陵孫先生(鼎)初爲松江府學教授,後以御史提督南畿學校。每閱諸生試卷,雖盛暑或燈下,亦必衣冠焚香,朗誦而去取之。侍者請先生解衣,先生曰:“士子一生功名富貴發軔於此,此時豈無神明在上?與各家祖宗之靈森列左右,小子豈敢不敬?”故事,士子臺試見錄而赴舉者,提學必插花掛紅鼓樂導送。時茂陵北狩之報方至,先生語諸生曰:“天子蒙塵在外,正臣子泣血嘗膽之時。小子不敢陷諸生於非禮,花紅鼓樂今皆不用。”乃親送至察院大門而還。

《南園漫錄》曰:左都御史浮樑戴公(珊)當考察時,吏部只欲憑巡按御史考語黜退,公不從。吏部曰:“我不能擔怨。”公私謂志淳曰:“果欲如此,吾與子先將御史考覈。從其賢者斯可,不可如貴堂上一概從之。”由是果有所得,公可謂公無私矣,宜孝廟之重之也。餘謂弘治當人才極盛之時,然吏部尚不肯擔怨,今日之事又何待言?

王端毅(恕)巡撫雲南,不絮僮僕,唯行竈一、竹食羅一,服無紗羅。日給唯豬肉一斤、豆腐二塊、菜一把,醬醋皆取主家結狀,再無所供。其告示雲:欲攜家僮隨行,恐致子民嗟怨。是以不恤衰老,單身自來,意在潔己奉公,豈肯縱人壞事。人皆錄其詞而焚香禮之。

王端毅巡撫雲南回,錢塘吳公(誠)代之。太監錢能遣都指揮吳亮迎宴於平夷。亮回,能問這巡撫比王某何如。亮曰:“這巡撫十分敬重公公,與王某不同。”能微笑曰:“王某隻不合與我作對頭。不然,這樣巡撫只好與他提草鞋。”

《南園漫錄》曰:王端毅爲吏書時,署於門曰:宋人有言,凡仕於朝者,以饋遺及門爲恥。受任於外者,以苞苴人都爲羞。今動輒曰贄儀,贄儀而不羞於人我,寧不自恥哉?一時帖然無異議,使非真誠積久而孚,亦自不敢書,書之適足以增多口也。餘見先後爲吏書凡幾人矣,竟不敢署門如此,亦各自知也。

《南園漫錄》曰:弘治初,三原王公爲吏書,鈞州馬公爲兵書。同朝王公長馬公十歲,及王公以太子太保致仕後,馬公以少師兼太子太師爲吏書。每對予言及王公,不官不姓不號,但曰老天官。前輩之謙己敬德如此。

《南園漫錄》雲:三原王公爲吏書時,天台夏進士(鍭)以省親違限,例當送問。鍭以爲母不服,且以詩風貢郎中欽。時予爲主事,欽據法白公,必欲送問。鍭急,因言曰:“必欲問,有死而已。”鍭嘗以所爲文獻公,公甚惜之,命予勸鍭。鍭曰:“果不可免,則以進士還官,長歸養母而已。”予解之曰:“子節誠高矣。然已中進士,則不比隱者可行其志。今公惜纔好文,故遣某相告。果不服而長歸,任子歸矣。倘據法行浙江巡按御史提子,顧不驚令堂乎?”夏遂語塞。還以白公,公喜見於色,即遣官持手本引鍭送刑部,又丁寧所遣官善慰諭之。及官回,召予引官面問曰:“鍭去云何?”曰:“送至刑部門外,發嘆而易衣進矣。”公微笑曰:“汝在道還使之衣冠乘馬否?”官曰:“然。”公又笑謂予曰:“此年少有文而不知法,故當委曲成之。”公於一進士愛惜保護之如此,法亦不少屈也,可謂難矣。

孔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歟。”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秦誓言,大臣一無他伎,但休休有容。人之有伎,若已有之,遂能保我子孫黎民。則大臣愛才,豈細故哉?若端毅公者,非但近代之所絕無,雖古人亦以爲難矣。以餘所見,近來唯顧東橋、馬西玄二公,見人有一言一字之可取者,即稱譽不絕口。誠有若已有之之意。夏鍭,天台人,號赤城,王石樑先生鄉人也,石樑甚重之。嘗憶得石樑舉其七言律二句雲:“雙禽自臥青苔巷,一杖驚飛翠竹牆。”此詩亦失之尖新,似南宋人語。惟詠麻姑酒二句雲:“紫泥四尺高於軀,使我未飲先愁無。”頗迭蕩可誦。大率是有才者,端毅公愛惜而成全之如此。惜東橋、西玄不曾當事,未得行其意耳。二百年來宰相唯楊東里、李西涯肯薦士。故二公之賢聲特著,亦是百世不朽之業也。嚴介溪爲南宗伯時,餘嘗見之,其謙虛愛才之意ㄊ然可掬。及在政府,但以言語誘人,未曾着實舉行,或者其奪於小相歟。昔秦檜當國,其子秦熺用事,當時稱爲小相。大抵骨肉情深,恩能掩義;若不以義自克,能不奪於小相者鮮矣。

冢宰耿公(裕)嘗曰:吾爲禮書時,暮自部歸,必經過王三原之門。過必見其老蒼頭持秤買油於門首。因自念入官至今,初不知買油點也。故每過輒面城牆而行,蓋愧之也。時耿方代王爲冢宰,而心服其賢如此。餘謂此特端毅公之一節,亦其最小者耳。然觀人正當於其小者,蓋其打點不到處也。只此一事,而王公之清嚴,耿公之服善,皆前輩之盛事也。今有如三原公者,寧不羣詆而訕笑之耶?

張南園雲:華容劉東山爲兵書時,極意薦才。時張彩爲稽勳員外,欲求越次之舉。適值北虜火篩張甚,遂以談兵動劉,劉極推許。餘素知彩奸險無學,貪財好色,其談兵亦妄也,頗不謂然。東山曰:“吾無才而居此,故急於取才耳。”餘言就才之中須少有行檢,若通無行,恐亦不可任。劉不懌,後竟以僉都御史薦。時泌陽焦公(芳)爲吏書,吳郡王公(鏊)爲吏侍,靈寶許公(進初)爲兵書。焦亦才採,王許固不可,乃止。後彩附劉瑾,起爲文選郎中,升僉都御史,即轉吏侍,竟以瑾事伏誅。忠宣爲張彩所欺,固是一時之誤,然其言曰,吾無才處此故急於取才,故是萬世之利也。張曲江猶爲安祿山所誤,於公也何尤?

劉吉丁外艱,詔齎以羊酒寶鈔,起復視事如故。吉三上疏辭,託貴戚萬喜得不允。陳編修音上書勸其力辭,吉不答。弘治新政,萬安尹直以次罷去。吉獨不動,倚任尤專。慮科道言之,乃傾身阿結,昏夜款門,蘄免彈劾。建言欲超遷科道,待以不次之位。會詔書舉用廢滯,吉特爲奏升原任給事中賀欽、御史楊珍、部屬員外郎林俊。此時吏部已次第擬用,而吉爲此以媚衆,自是人無復有言之者矣。弘治改元,風雹發自天壽山,毀瓦傷物,震驚陵寢。上戒諭羣臣修省,遣官祭告。於是左春坊庶子兼翰林侍讀張升疏言,應天之實,當以輔導之臣爲先。今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者,以奸邪尚在樞機之地故也。因數吉十罪,且謂李林甫之蜜口劍腹,賈似道之牢籠言路,合而爲一,其患可勝道哉。伏望陛下奮發乾剛,消此陰慝,拿送法司,明正其罪,則人心悅而天意回矣。科道交章劾升,指爲輕薄小人。上命謫升南京工部員外郎。其同鄉何喬新贈以詩曰:“鄉邦交誼最相親,忍向離筵勸酒頻。抗疏但求裨聖治,論思端不忝儒臣。自憐石介非狂士,任詆西山是小人。暫別鑾坡非遠謫,莫將辭賦吊靈均。”由是人目吉爲劉■〈米帛〉花,以其耐彈也。吉聞而大怒,或告以出自監中一老舉人善詼諧者。吉奏,凡舉人監生三次不中者不許會試。其擅威福如此。辛亥九月,上命撰皇親誥券,吉稽遲俟賄。始惡之,使中官至吉家勒令致仕。吉疏上即允,猶令有司月給米五石,歲撥人夫八名,降敕護之還鄉。頻行,京城人攔街指曰:“唉,■〈米帛〉花去矣。”升尋被召,擢少詹事。

我朝狀元以直諫而被謫者三人,羅倫、張升、舒芬也。羅倫論李文達奪情起復,張升論劉吉,舒芬諫武宗南巡。此三人者,真可謂不負大科矣。然三人皆江西,亦奇事也。羅一峯之高風大節,昭如日星;獨張舒二公,世或有不知之者,餘故表而著之。

●卷十史六

我朝列聖培養賢才輩出,當憲孝二朝名臣極多,一時如王端毅、馬端肅、彭幸庵諸公,皆有物論。獨薛文清、劉忠宣、章文懿三公,雖婦人女子皆知其賢,無毫髮可議。

倪文毅公(嶽)弘治中爲冢宰,極有風力,諸司畏奉之恐後。自南轉北,假一錦衣官之宅以居,以價償之,堅不肯受。但云有鹽在淮上,乞一書與張都堂獲支足矣。時在淮上者,張簡肅(敷華)也。張得書雲:“我知倪冢宰風裁,且吏部外官所宜奉。第某老矣,行且謀歸,不能屈法以奉也。”倪大悔沮。吳少君名孺子,能詩,無營無慾,一蕭然物外人也,是蘭溪人,其言章楓山、唐漁石、方寒溪之事甚詳。楓山祖居渡瀆,在蘭溪城外十五里,後去官家居。過客與上司至蘭溪者,必出城訪之,至者必留飯。雖雞肉三四品,楓山力不能備,皆族人營辦。每一月凡數次,族人甚苦之。偶有一廢尼寺,上司送與爲宅。楓山遂徙居城中,唯舊屋數間而已。寺舊有小樓二間,其卑至於礙冠,楓山終日宴坐其中。楓山作文構思,必起坐繞室中行。紗幘數爲所觸,楓山亦不知。後年八十六,竟哭於斯,別無營構。

楓山官止祭酒,後以侍郎尚書起之,皆不應命。家有田二十畝,食指親丁與家人男婦只十口。每口日食一升,終歲當得米三十六石。金華所收又薄,歲入不穀其半。客來相見者饋贈,因主人從來不受,而來者亦忘致之矣。時常缺米,則以麥屑置粥飯中。吳少君之父名一源,歲貢生,少從學於楓山,有時往見。楓山是大鬍子,飯後必拂鬚而出,麥屑尚沾滯須上,拂拭不盡,吳蓋親見之。章文懿移居城中,宅後有天福山。一日,本縣勾攝一罪犯,經文懿門前過,徑走入文懿家,從天福山逸去。差人在文懿家作鬧,謂藏匿此人。文懿令其自至內中尋索。差人直進文懿臥房內尋,不見,亦從後門上天福山追趕而去。文懿與夫人略不動於色。

章文懿之誠樸出於天性。吳少君言其家居每歲請門生二次,清明一次,冬至一次,皆其祭先之福物也。兩人共一席,有不至者,文懿自專一席,狼餐而盡。若門生續至,則夫人自來益之。夫人平日與門生皆相見。文懿他時只蔬食。蓋文懿初非矯強,亦無意必,其誠樸之性,以爲有則喫,無則已,順其自然,適當如是而止耳。今士宦之家,皆積財鉅萬,猶營求不已。夫人於稟受之初,其財帛金寶皆有分限。如萬斛之舟只可容萬斛,更加數斛則沉矣。唐人小說中,有掠剩使之語,言人命中財物皆有定數,少過其數,則天遣一使掠去之,但適滿其命中之數而止。夫士夫之意,以爲人孰無事,若財貨有餘,則緩急有濟。殊不知今世人亦有散財獲福之說。夫散財何以獲福,亦只是言人積財太多,過其分限,則冥中之神以橫事耗蠹其財。若適滿其數,則事亦不至矣。然與其先因事以儲財,不若預疏財以彌事。此皆先賢權教,欲人之好義而疏財也。夫讀書之人正欲明理,今世士夫讀書萬卷而獨昧於此。有至死而不悟者,籲,可嘆哉!

吳少君曰:“蘭溪人言我金華深山中,此等人甚多。恐章文懿亦未足爲異。”餘語之曰:君所謂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豈謂今世無此輩人?蓋人生之初,其本來面目無不如此。但一讀書知事,涉於世網,富貴之心一動其中,則無所不至。而本然之初毫髮無復存矣。故山中時有此等人。君試言仕宦中如此等者有幾人哉?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唯大人而不失赤子之心,此其所以可貴耳。

章樸庵名拯,楓山之侄,釋褐爲給事中,後官至工部尚書,清操淳樸略與楓山等。其致仕回家,有俸餘四五百金。楓山知之大不樂曰:“汝此行做一場買賣回,大有生息。”樸庵有慚色。

王陽明廣東用兵回,經蘭溪城下過。時章文懿尚在,陽明往見。在城外即換四人轎,屏去隊伍而行。蓋陽明在軍中用八人轎,隨行必有隊伍也。至文懿家,陽明正南坐。茶後,有一人跪在庭下,乃文懿門生,曾爲廣中通判,以贓去官,欲帶一功以贖前罪。文懿力爲之言,陽明曰:“無奈報功本已去矣。”然本實未行,人以爲文懿似多此一節。餘謂誠樸之人易爲人所欺,然心實無私,言之益見其厚。

世之人,大率才大者多闊於拘撿,故楊邃庵、石齋、張羅峯物議甚多。如王晉溪者,世遂以小人目之,然其才固不可掩也。

朱玉峯(希周)狀元登第,爲南京吏部尚書。適當考察期,時張羅峯當國。有欲庇者三人,欲去者二人,託人喻意於玉峯。玉峯不聽,但以己意行之。考察後,羅峯言南京考察不公,令從公再考。玉峯即上疏言:“臣備員南吏部已四年矣。南吏部職業,唯考察一事最爲重大。故臣自到任以來,即留心體察,頗得其實。今命臣從公再考,則是臣四年留心者未必可信。若一時所訪者又豈能盡公,顯是臣之不職。乞即罷臣,別委一賢明者任之。則庶無虧損於聖政。”即解官去。餘昔在衡山齋中,適玉峯來訪衡山。餘在屏後竊窺之,見其言若不出口,步履蹜蹜如有循。蓋恂恂一長厚君子也。其當事之時,剛毅如此,乃知仁者固有勇哉。

衡山常對人言,我輩皆有過舉,惟玉峯混然一純德人也。

林見素嘉靖初再起爲刑部尚書。方到京,適文衡山應貢而至。見素首造其館,遍稱之於臺省諸公。時喬白巖爲太宰,素重見素,乃力爲主張,授翰林待詔。見素曰:“吾此行爲文徵仲了此一事,庶不爲徒行矣。”

吳匏庵爲吏部侍郎時,蘇州有一太守到京朝覲。往見匏庵,匏庵首問太守曰:“沈石田先生近來何如?”此太守元不知蘇州有個沈石田,茫無所對。匏庵大不悅曰:“太守一郡之主,郡中有賢者尚不能知,餘何足問。”此猶是盛朝事。若在今日,則舉朝訕笑,以爲迂妄不急矣。

祖宗以來最重國學。慎選貢徒,文行兼備者,積分自廣業堂升至率性堂,即得銓選京職,方面與進士等。洪武乙丑,會試下第舉人與赴禮部不及試,及辭乙榜不就職者,皆得入監。永樂初,翰林庶吉士沈升建言:濫預中試者,近年數多,宜加精選,方升國學。蓋亦選俊法也。景泰改元,詔以邊圉孔棘。凡生員納粟上馬者許入監,限千人而止。然不與饌餼,人甚輕之。成化己丑,進士安邑張璲當在首甲,以援例抑置二甲第一。成化甲辰,山西陝西大飢,復令納粟入監。兩閱月放回依親。有告原自備薪米寄監讀書者聽,尋令監生年二十五歲以上方準食糧收撥,其省費如此。丘文莊以禮侍掌監事,季考以南城羅玘爲首,曰:“此解元才也,取之者其惟李賓之程克勤乎。”是年丙午京闈果二公主文柄,論題仁者與物爲體。玘以無我則視天下無非我立說,理既明暢,詞亦奇古,參以前後場俱稱,遂置首選,連第入史館,文名震海內,於是援例之士增價矣。

許仲貽(谷)言,東橋在承天督工時,嘗以事至京。介老設燕待之。是日許適至介老家,介老語許曰:“今日請東橋,無人可陪席。子是其門生,可在此一坐。”俄而東橋至,介老南面設一席在堂之中,北面設一席在堂之左,偏側設一席。東橋略不請主人遷席相對,既入坐。東橋嫌酒冷不堪飲,主人命取熱酒。酒至,東橋又嫌太熱,指顧揮霍,不知有主人。而主人執禮愈恭,一則能篤於下賢,一則能不怵於貴勢。當時蓋兩賢之。

南京顧橫涇(■〈王垔〉)字英玉,乃東橋之弟,亦有文章,登正德甲戌進士,有重名。爲南京兵部武庫郎中,格去徐東園錦衣衛帶銜之俸。有一兵官緣事在部,亦親家也。託其尊公一言,橫涇重加譴責,立正其罪。在官清嚴之極,豪發無所私。其先家業亦厚,有槽坊二處,然自奉頗豐。其侄孫孝常雲:吾家叔祖每日廚中如乾飯水飯糜粥之類無一不備。唯其所指,歷官數年,賣來用盡。後以憲副致仕家居。去官後,惟居臨街一小樓,匾寒松齋,訓蒙童數人以自給。霍渭厓是其同年,爲南京禮部尚書。拆毀無名庵觀,憐其貧,以廢寺田百畝資之,堅拒不納。有時絕糧,東橋周以鬥斛,亦不肯受。東橋日有燕席,絕足不往。有鄰家二老人,其小時朋友也。隔數日則召之來,略備蔬蔌,三人相對,盡三四壇而去。

今言中載萬治齋勘處湖廣山夷疏,甚得夷人情狀,可著令甲,以爲南方用兵者之戒。

今言論崔後渠、王浚川二公,朱象玄摘二事議之。餘謂後渠淳樸天至,終瑕不掩瑜。若浚川唐神仙一事,誠鳳德之衰也。

吳官童,譯使也。正統十三年使虜,拘爲奴。十四年英宗蒙塵,官重聞之泣。方爲人牧放,適也先至,叩馬以故諭之。久之,也先下馬曰:“爾識若君耶?”官童曰:“我君豈有不識者?”於是令從者引見上。上曰:吳某至,吾無憂也。相對泣。官童因告也先,吾中國爲君者甚衆。失一君復立一君,執之何爲,時英廟與也先不曾相見,蓋未有定其禮者。官童復以理諭也先曰:爾父某年來朝受某賜,某年又受某賜,爾亦臣也,豈可爲賓主禮?也先設五拜稽顙,復進膳。英廟飲而賜其餘,也先飲之,如是者三。也先以車載其妹爲英廟配,問於官童,曰:“焉有萬乘君而爲胡婿耶?後史何以載?”卻之則拂其情,乃紿之曰:“爾妹,朕固納之,但不當爲野合。待朕還中國,以禮聘之。”也先乃止。又選胡女數人薦寢,復卻曰:“留俟他日爲爾妹從嫁,當以爲嬪御。”也先益加敬。我朝譯使中乃有此人。

北京功德寺後宮,像設工而麗。僧雲:正統時張太后嘗幸此,三宿乃返。英廟尚幼,從之遊。宮殿別寢皆具。太監王振以爲后妃遊幸佛寺非盛典也,乃密造此佛。既成,請英廟進言於太后曰:“母后大德,子無以報,已命裝佛一堂,請致功德寺後宮,以酬厚恩。”太后大喜,許之,覆命中書舍人寫金字藏經置東西房。自是太后以佛及經在,不可就寢,遂不復出幸。當時名臣尚多,而使宦者爲此,可嘆也。

阿醜,乃鐘鼓司裝戲者,頗機警,善諧謔,亦優旃敬新磨之流也。成化末年,刑政頗弛。醜於上前作六部差遣狀,命精擇之。既得一人,問其姓名,曰:“公論。”主者曰:“公論如今無用。”次得一人,問其姓名,曰:“公道。”主者曰:“公道亦難行。”最後一人曰“胡塗”,主者首肯曰:“胡塗如今盡去得。”憲宗微哂而已。若憲宗因此稍加釐正,則於朝政大有所補。正太史公所謂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則滑稽其可少哉?惜乎憲廟但付之一哂而已。若在今日,則胡塗亦無用處,唯佻狡躁競者乃得進耳。

●卷十一史七

乙卯年,倭賊從浙江由嚴衢過饒州,歷徽州寧國太平而至南京,才七十二人耳。南京兵與之相對兩陣,殺二把總指揮,軍士死者八九百,此七十二人不折一人而去。南京十三門緊閉,傾城百姓皆點上城,堂上諸老與各司屬分守各門,雖賊退尚不敢解嚴。夫京城守備不可謂不密,平日諸勳貴騎從呵擁交馳於道,軍卒月請糧八萬,正爲今日爾。今以七十二暴客扣門,即張皇如此,寧不大爲朝廷之辱耶?

倭賊既殺敗官兵,此日即宿於板橋一農家。七十二人皆酣飲沉睡。此農家與顧彭山太常莊鄰並,其莊上人親見之。此時若有探細人偵知其實,當夜遣一知事將官,潛提三四百人而往,可以掩殺都盡。但諸公皆不知兵,聞賊至則盛怒而出。一有敗衄則退然沮喪,遁跡匿影唯恐不密。殊不知一勝一負乃兵家之常,古人亦有因敗而爲功者,此正用計之時也。而乃甘於自喪,何耶?且又不用細作,全無間諜,遇着便殺,殺敗即退,不知是何等兵法也。

甲寅乙卯年,倭子已焚劫常州,傳言欲窺南京。京城震恐。有言丹陽爲南京咽喉之地,南京之守,守在丹陽,須築一堅城以扼之。餘曰:此所謂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丹陽之所以有關於南京要害者,使丹陽有城。賊人攻丹陽城不下,必不敢越之而至南京。何也?恐丹陽兵之躡其後也。苟不得丹陽城,越之而來,則南京兵當其前,丹陽兵躡其後,句容出一兵搗其中,此之謂腹背受敵,兵家所忌,乃必敗之道也。故能遙爲南京聲援,譬如倭子越嘉興而至蘇州,使蘇州兵迎敵,嘉興兵躡之,吳江兵從而搗之。則豈能如此得志哉?今賊至嘉興,嘉興堅閉城門。興之一戰城下,任其過去,則吳江蘇州當其衝,嘉興方安坐相慶以爲無事矣。若但如此,則丹陽雖有城,亦何益於南京勝負之數哉?然此等調度全在總督,而當事諸公曾無一人及此者。可嘆可嘆!

倭寇既去之後,司寇景山錢公在大理。餘與之言曰:夫倭寇之來,大江之外有三路可達南都。從常鎮來,則句容其一路也;從宜興來,則秣陵關其一路也;從太平而來,則江陵鎮其一路也。夫古之用兵須得地利。今參贊與守備諸公,當親至其處相度地形,如某處可以屯兵,某處可以會戰,某處可以設伏,皆默識於心。倘一日有警,則差某將官豫先提兵紮營於某處拒敵,某將官於某處策應,某將官於某處設伏。待其既至,則與之爭利。先佔山頭,則我爲主,彼爲客。我以逸,彼以勞。所以制敵者在我矣。萬一不利,則策應兵與伏兵俱起,左右合擊,此兵法之至要,而我之所謂廟勝者蓋不越此。今必待敵人既至,然後遣兵出城。猝然而遇,即與合戰,夫猛虎食人,使其人神全,虎必不能傷。若忽與虎遇,苟非至人,神未有不去者,神去而虎始能食之矣。今出戰之兵,氣未及定,猝與敵遇,神安得不去?神去則萬萬必敗,又豈待智者而後知耶?公當可言之地,可與當事諸公一言之。景山果白之諸公,後亦頗用其說。餘初不知之,一日偶見守備何太監,餘謝山田舍即何太監舊莊也。何雲:“公莊上楊樹何蕭疏若此?”餘雲:“公無事不出城,何由見之?”何雲:“前日與諸公看埋伏耳。”夫既謂之伏,當使人不得知之,但宜託以遊行,潛覓其處,豈可顯言於衆曰:“吾往尋設伏虎耶。”謂之機務,恐不如此。

張蒙溪在參贊時,頗好興建。其所置振武營,後遂啓黃林原之變。其他如仙鶴營望江樓等處,所費動以數十萬計。然使一朝有事,實分毫無補於朝廷,無救於地方。又以南都形勢與各營壘刻一石碑以傳,中國刻城南十二伏,城東十二伏,城北十二伏。刻成,江荊石以一本見遺。餘語荊石曰:“老子云:‘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昔唐太宗徵高麗,命元萬頃爲檄文,檄中有不知守鴨綠之險之語。高麗既移兵守鴨綠江,兵不得渡。太宗遂貶謫萬頃。夫謂之曰伏,當使鬼神亦不得而知,顧可傳刻以示人耶?公在部中,當即白之,亟毀其石,無貽有識者之誚。”江亦不言。石至今存。此豈虞詡增竈之意,蓋有餘者示之不足,不足者示之有餘。諸公或自有見,然非愚陋者之所知也。

甲寅歲,倭寇到柘林,即以餘兄弟三家爲巢穴,屯紮將一年。本地方劫掠既盡後,往嘉興湖州劫掠。空巢而出,去旬日復歸。府縣聞之,即遣人縱火,而三家百年營構盡付烈焰矣。初報至南都,舍弟頗不平,餘意色恬然。蓋此宅既爲倭寇所據,已非我之所有。若燒去房室,彼不能駐足,必往他處,則此處田土尚有人耕種,不然則方將安居樂業於此。而居民遠避,田卒污萊,寧有窮已時耶?顧不如燒之爲愈。但當事諸公不能燒於倭賊方在之時,而乃燒於倭賊既去之後,此則深爲可忿耳。

陸五臺從總督幕中回,餘問之曰;“倭賊之在柘林與在周浦寺中者屯住甚久,不知其亦有斥候否?夜中亦令人巡警否?四周設絆索響鈴否?”雲皆無之。餘以爲使當事者用計,周遭以鐵蒺藜密佈,命細作二三人深夜入賊中舉火。大軍在二里外但鳴鑼發喊,則此輩驚動自相攻擊,可以殲盡矣。夫山林險阻不以屯兵,正防火攻也。豈有賊住在人家淹頓日久,不知用計焚之,但欲白日與之較力,幾何其不敗衄也哉?

張半洲爲總督時,餘嘗條列數事。時選部屬爲贊畫,儀制郎中盛南橋亦在選中。條列中有肅威刑一事,曰總督受命出師,朝廷給與旗牌。正欲假以生殺之柄,今逗撓軍機與臨陣畏縮,未聞有斬一人以徇者,如此而欲致勝難矣。盛即吐其舌曰:“乃欲使我輩殺人耶。”殊不知殺一人乃所以全千萬人也。今獨惜敗殘數十卒,而不念東南被殺者數千萬人,此數千萬人獨非民命乎?可嘆可嘆!

陸五臺自贊畫幕中返南都,餘戲之曰:“公平昔論兵,智略輻輳,此行何寂寂如此。”五臺言:“總制公初不令吾輩畫策。”餘問然則要公輩何用,曰終日只理會處文移耳。昔日李文饒因維州之事造籌邊樓,終日上樓計筭敵人。無論用兵,即今人有構訟者,遇一硬對頭,則梳頭也計筭此對頭,喫飯也計筭此對頭,豈有工夫管閒事?況用兵乃朝廷大事,地方之得失百姓之存亡所繫,豈有不專心計筭敵人,而終日理會文移哉?文移縱理會得甚詳密,亦何益於勝敗之數?則無怪乎總制諸公憤事之接踵也。

今世將官皆受制於總督。無論賞罰,雖出師之期,亦必請命而行。此甚無謂,蓋用兵機宜在於呼吸之間,正須出其不意,使彼不虞我至而我適至,則彼之氣先奪矣,夫然後可以制勝。今必請之總督,請之巡按,請之兵備,我未及發而彼先知,已自有備。況正合機宜而或相沮撓,未合機宜而或加督促,則我之氣已奪。雖韓信李靖復生,欲其制勝,難矣。聞祖宗朝遣大將提兵,則設一都御史與之督糧,不與兵事,此甚得任將之道。

古稱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若南都之險唯在長江,夫倭寇入海口,抵龍江關但四五百里。設中原有警,從襄樊順流而下,直搗建康,或自淮揚而來,只一水之隔,使守在江上,猶有險可據。若已渡江奄至城下,則我已失其險。而朝廷所設重兵十萬之衆,如鼠在穴中坐而待斃耳。今江上之守,獨操江有少兵,亦甚單弱。南京兵部略不幹與,而宿重兵於無用之地,甚非長筭。餘嘗與趙大周先生言之,大周謀於六科諸公,科中即建言,要以兵部侍郎帶管操江。然此議亦未允當。蓋操江都御史亦不可革,但當開府於儀真,督率鎮江儀真等衛軍,專一校閱水戰。南京於京營中抽選一萬餘人,給以行糧,以兵部一侍郎領之,亦在江上教習水戰。苟一時有事,彼此策應,則長江之守,庶幾如常山之蛇首尾相救,而祖宗根本之地始爲有恃矣。科中建白既欠周詳,後朝廷下南京大小九卿議報,兵部推奸避事,懼其委任責成。擔子頗重,多方阻之,其議遂寢。

夫以長江之勢言之,荊門爲之首,狼山爲之尾,而九江安慶是其脊。當使其如常山之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其中則首尾俱應。然後長江之險始爲我有,人不得而共之矣。觀古來戰爭之時,自中原窺長江者凡有數處。由南陽鄧州以至襄陽,其一道也。昔劉玄德投荊州將出樊鄧,三顧孔明於南陽者是也。由夷陵荊門以出荊州,其一道也。昔劉玄德迫於曹公,走當陽長坂者是也。自東西蜀出峽,順流而下,其一道也。昔司馬氏既定蜀遂取吳,所謂王浚樓船下益州者是也。由公安夏口以出武昌,其一道也。由壽春合肥出濡須,又一道也。昔孫權徙治秣陵,聞曹公將來侵,作濡須塢以拒之。又自公安都鄂,改名武昌,魏乃命曹休出洞口,曹仁出濡須,夏候尚圍南郡者是也。自鳳陽盱眙道滁州由和州渡,又一道也。我高皇帝之取金陵者是也。自淮安而南,越高郵以至儀真,又一道也,昔魏文帝觀濤於廣陵,臨江而嘆曰:長江天塹,固天之所以限南北者是也。其他如常德沔中皆沮洳之地,若由鄱陽湖出湖口而來,亦一道也,昔陳友諒兵夜至石頭城者是也。今雖以社稷靈長之福,四海寧晏,固萬萬無虞,然豈可不預爲之慮耶?夫留都祖宗根本重地,所關固甚大,況隔岸即餉道之咽喉也。昔孫恩廬循廣中之寇數至京口,嘗貽宋武帝以益智糉。宋武帝以續命湯報之,用相嘲調。今廣中之寇頗爲猖獗,倘或流劫他處,由福建而犯浙直,則自狼山以抵京口一帆可至,特頃刻聞耳。萬一稍侵餉道,能不遺當寧南顧之憂耶?然祖宗所以宿重兵於都城,而不爲江上設備者,蓋以高皇帝當定鼎之初,南有張士誠方谷珍,西有陳友諒陳友定,皆患在肘腋。況元之遺孽尚在朔漠,明玉珍在蜀,梁王在雲南,方事討除,未遑遠略。至建文朝,則齊黃以書生當國,欲效賈生更制度定章程,改易官名,裁損宗藩,不三年而難作。成祖既靖內難,即徙都於燕,又將拓定三邊。經制宣大榆林延綏諸處,以爲門庭之衛,視南方之事爲稍緩矣。況天下當二祖創造之始,威德宣佈,四方懾服,罔敢幹紀,故承平以至於今。然治久防亂,則講之正在今日也。蓋操江須假以重權,於北京都察院擇一有才力者任之。其開府當在儀真,若以爲去上流稍遠,則或於九江、安慶諸處,其宛子城與沿江各衛皆以屬之。湖廣與九江蘇常兵備亦聽其調遣節制,則彼得以稍展其效。而江上有事,朝廷亦可以責成之也。今仍住紮南京,而江上衛所與之絕無相關,其所理者唯江上羣偷耳。夫緝捕盜賊乃一縣尉之任,何必設都御史哉?況沿江之守,分佈雖密,略無總統。萬一有警,則有首尾腹背分爲數截,彼此推調,莫肯用命。而祖宗根本之重,朝廷饋餉之急,顧當責之誰耶?則亦不可謂之細故也。此固杞人之憂,知不足爲社稷至計,聊書之以備採擇耳。

●卷十二史八

庚申歲,南京兵變,殛殺黃侍郎懋官,懸其屍於大中橋牌坊上。大衆喧鬨,憾猶未釋,自下攢射之。南京大小九卿集議於中府,大衆擁至中府,諸公惶據無措。逾垣而出,去冠服,僦蹇驢,奔進逸去。人情洶洶,是日苟不定。若至夜中一放火燒劫,則事不可解,而貽禍於朝廷者不小矣。幸劉誠意招誘至小校場,戶部出銀四萬分給之,衆稍定。是日餘適攜酒於雞鳴寺,請袁吳門尊尼在寺後岡上,親望見軍士以槍桿擊魏國紗帽。誠意慰諭,移時乃稍稍散去。此事餘在南都備知其始末,蓋黃侍郎在戶部不知大體,但欲爲朝廷節省,是歲南京適大疫死者甚衆。各衛支糧時,軍士有死者則報開糧。黃侍郎見各衛糧數內無開糧者,則怒責掌印指揮曰:“各衛死人,汝衛中獨不死人耶?”此語喧傳於里巷中,又軍士娶妻收妻糧者,每一查勘,動經數月。故軍士怨入骨髓,則黃侍郎之死實不爲過。但系是朝廷大臣,而軍卒擅自殺之,此亦堅冰之漸也,安可置而不問?苟以爲罪不加衆,當先下一詔,令暴黃侍郎之罪,赦諸軍無死。繼遣科道二人勘處,封御杖,杖爲首者數人。其亂逆尤甚者杖死,然後撫諭諸軍。申明約束,曉以大義,則人心自定。若守備與參贊機務者,則受朝廷重寄。祖宗根本之地系以安危,如戶部果刻減軍糧,當豫先聞奏。若素能撫馴將士,結之以恩,臨時曉諭,人必帖服。今既不能發奸於未變之先,又不能彌亂於既變之後,國家大事,幾爲所敗。此雖挫屍猶不足贖罪,縱時宰私其親暱,或納其重賄,猶當逮至京師,罪而釋之。餘時在南京,日使人偵探問駕帖曾到否,乃竟寂然不問,使國法大壞。何以警各鎮?何以告四方?何以示來世耶?

餘在南都時,家中因倭寇之變,避難來依。家口頗衆,時耀倉米以繼食,買軍家籌到倉會支。初到時,每支米一石,量出一斗,米皆精好。至丙辰年止彀正數,後漸減少,一石只九鬥四五升矣,而糠穀幾半。又加以黃侍郎之苛細,遂啓庚申之變。繼此呂沃洲爲總督,因見訪及。餘告之故,沃洲遂校勘鬥斛,時時到倉巡視。各管倉主政初皆遵守約束,收米皆不苟。後一年餘,一主政徽州人在倉收糧,納鄉人之賄。糧只二百餘石,而入糠穀幾三四十擔矣。此倉中人親爲餘道之。

餘致仕後,住南都又五年。浮沉里巷中,與鄉人遊處甚久,故知南京之事最詳。大率兩京官各有職掌,與百姓原不干涉。所用貨物,皆是令家人和買。餘初至時尚然。至戊午己未以後,時事漸不佳,各衙門官雖無事權者,亦皆出票令皁隸買物。其價但半給,如扇子值二錢者只給一錢,他物類是,鋪戶甚苦之。至於道中諸公,氣焰燻灼,尤爲可畏。有一道長買橙丁一斤,其價和買只五六分耳。皁隸因詐銀五六兩,南京皁隸,俱是積年。其票上標出至本衙交納,其頭次來納者言其不好,責十板發出,此皁隸持票沿門需索。其家計筭,若往交納,差人要錢。至衙門中,門上皁隸要錢,書辦要錢。稍有不到,又受責罰,不如買免爲幸,遂出二三錢銀與之。一家得銀,復至一家。京城中糖食鋪戶約有三十餘家,遍歷各家,而其人遂壓所欲矣。時潘笠江爲工部尚書,錢景山爲大理卿。餘告之曰:“公朝廷大臣,凡生民慘舒,地方利病,安得坐視而不言?南京大小九卿衙門堂屬官幾二百餘員,此風一長,民何以堪?不但軍家殺黃侍郎,百姓亦將操戈矣。”二公毅然任之。後月餘,往見笠江。笠江問近來外邊事體何如,餘對以仍舊如此。笠江曰:“吾極口與王印巖言之,已出榜文禁革矣。然此須豎一牌于都察院前,令被害人捧牌告首,官即參奏革職,皁隸問發邊衛充軍,庶可以少息此風。”但出榜文,何益於事?王掌院亦號清嚴有風力,然竟不能了此。

南京有印差道長五人,與巡視京城道長俱與上江二縣有統屬。凡有燕席,俱是兩縣坊長管辦。有一道長請同僚遊山。適坡山一家當直,是日十三位道長,每一個馬上人要錢一吊,一吊者千錢也,總用錢一萬三千矣。尚有轎伕抬扛人等,大率類是。雖廚子亦索重賂,若不與,或以不潔之物置湯中,則管辦之人立遭譴責。且先喫午飯,方纔坐席,及至登山,又要攢盒添換等項。賣一樓房,始克完事。不一月而其家蕩然矣。繼此縣家定坊長一人自系死,一人投水死。國家之事,可爲寒心。此事餘親見之。

南京一家造廳堂,買過樑一對,乃柏桐者,美材也。巡城某道長方欲制桌,聞之甚喜,即起朵頤之心。遣一人諭意,其家不欲與。不待卜吉,當夜即豎柱。以梁置柱頭上,以爲可絕其望矣。此道長聞知,即差皁隸領伕役於柱頭上放下,一直抬去。

南京各衙門擺酒,吏部是辦事官吏,戶部是籮頭與攬頭,禮部六科是教坊司官俳,兵部是會同館馬頭,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是店家,工部是作頭,太常寺是神樂觀道士,光祿寺是廚役。大率擺酒一桌,給銀二錢,刻剝者止給錢半。但求品物豐備,皆穢濫不可入口。席散客起,則諸客皁隸攘臂而至,客行稍速,碗碟皆破失無遺。名雖燕客實所以啖皁隸也。衙門中官員既多,日有燕席,人甚苦之。時楊昆南在科中,餘語之曰:“公之嚬笑,即可以轉移風俗矣。公請各堂上官,但用果五頂,餚五事,令家人買辦,於本衙供具。則堂上官誰敢差人辦酒?堂上官即不差人,則各屬官誰敢差人辦酒?如此則南京之人受公之惠不貲。人人將焚香戴公矣。”此事雖小,然頗任衆怨,卒不得行。南京各衙門,唯翰林院最清苦。即無職掌,亦無伕役,如公堂酒之類,是自家出銀,令家人買辦。乙卯年擺瀛洲會,亦是自備銀十兩,央東城羅兵馬設席。

南京考察,考功郎中或有寄耳目於皁隸者,故其人獰惡之甚。縱考功不以之爲耳目,然此輩皆積年狡猾之人,好生脣吻,羣類又多,轉相傳播,其言易售。故各衙長官但能打皁隸,則爲有風力者矣。然數十年來無一人也。

南京考察,大率以苛細責人而不問其大者。夫天之立君,與人君之所以求賢審官佈列有位者,無非爲萬百生靈計也。今貪殘之人,贓賄狼藉,魚肉百姓至於靡爛而不已者,一切置而不問,好以閨房細事論罷各官。夫閨房之事既曖昧難明,流聞之言又未必盡實。縱或得實,則於名教雖若有虧,於朝廷設官之意亦未大戾。較之貪墨之徒,相去蓋萬萬矣。今之進退人才者,顧詳於此而略於彼,未知何謂也。

金子坤大輿,善詩,乃父爲掌科。子坤,南都佳士也,嘗對餘言,王思獻瓚爲南祭酒日,嘗值秋夜月色明甚,其夫人約司業夫人同往雞鳴寺看月。當時法網尚寬,科道無論之者,王亦不以此損名。後官至禮侍,卒諡文定。使在今日,則論者交至矣。

兩京小九卿衙門,首領官皆有印,惟翰林院獨無印。見南京翰林院掌院先生,自僉名回各司手本,於事體頗覺有礙。或以爲翰林院原隸於禮部,然太常寺詹事府國子監皆隸禮部,亦只是首領官行,不應翰林院獨是堂上官與各司對行。蓋翰林院乃朝廷司筆札文翰之臣,分局供職。講讀有講讀廳,修撰編修在史館,檢討有檢討廳。五經博士則以專經待問,典籍則掌中祕書,侍書則以善書者充。待詔則或以工畫或以能棋,各守技業以備祗應。獨孔目無專職,總領一院之事,以聽掌印學士之政,則孔目實首領官也。但翰林院最爲近幸,若品級又尊,恐嫌於逼。故學士秩止五品,其下以次遞降至待詔秩縱九品,則孔目正應爲未入流官。然六部是二品衙門,司務只九品,則孔目只應未入流。此皆朝廷親倖之臣,豈當以品秩爲崇卑耶?若以未入流官不當有印,則給以條記行亦無不可。

餘援官後,見呂南渠先生。南渠曰:我衙門中凡有公舉,則自介翁書名起至汝而止。有公會,則自介翁坐起至汝而止。此是我衙門中舊規也。後至翰林訪沙孔廳,沙不在,呼衙門中人,訪以衙門故事。渠雲:正南三位皆虛設,惟閣下老爺到任或考滿日來坐之,餘日無人坐。掌印老爺亦只坐側邊第一位,則知此正是大學士衙門。部寺皆帶銜,東閣乃其直房耳。又聞孔目常在閣下祗候,凡各官至閣下見閣老者,皆孔目爲之通謁。此得之所聞,然南北事體不同。餘不曾在北,不知其果爾否也。

餘在南翰林,獨吏部各司以孔目是中見官,欲其避馬,餘曰:“豈有朝廷司筆札文翰之臣,乃下馬入委巷小人之家避一郎署耶?要參便參,要考察則考察去耳。不能委瑣以苟全也。某不足惜,所惜者朝廷之體。”卒不避,後吏部亦無奈我何。

餘嘗元旦至各衙門投刺,刺上書侍生。時杜拯爲文選郎中,獨不受謁,令皁隸送還原帖。因舊規,小九卿衙門屬官皆送晚生帖也。餘曰:“我與彼同是朝廷侍從之臣,且科貢皆正途。即我歲貢時,不知此輩曾入學否。夫取科第固有幸不幸,其學業未必盡能出我上。豈不白頭一老儒,向新進小生處稱晚生耶?此則某所未能也。然既在仕途,不宜得罪於當事者。明日書官銜帖遍送吏部諸公。”時趙大周尚在吏部,見官銜帖,怪問之。餘語之故,大周曰:諸人亦太俗,乃欲向公處索事分耶。

大周先生嘗語某曰:“我在南都,下榻以待者惟公一人而已。”故先生每來訪,上午輒至,至午將喫飯始去。某造見亦然。每一遇,則亹亹論辯,留連不能已。舊規,凡小九卿之屬見小九卿堂上官,皆側坐。餘欲執此禮,先生曰:“人生處世,豈無朋友?我與公,朋友也,幸勿以此處我。”

沈十洲轉南祭酒,吏部推大周署翰林院印。某至通政司請先生到衙門署事,先生曰:“有公在,何須我往?”竟不至。後數月,全九山自北來掌院印。

餘初至南京時,見五城兵馬尚不敢用帷轎,惟乘女轎。道上遇各衙門長官,則下轎避進人家,雖遇我輩亦然。不三四年間,凡道上見轎子之帷幔鮮整儀從赫奕者,問之必兵馬也,遂與各衙門官分路揚鑣矣。其所避者,惟科道兵部各司官而已。蓋因有一二巡城道長欲入苞苴,有事發五城兵馬勘處,兵馬遂爲之鷹犬,即爲其所持而莫敢誰何之。故託道長之勢而恣肆無忌若此,乃知朝廷之體,皆爲此輩人所壞。可惜可惜!

許尚寶仲貽言,吾幼年做秀才時,見親識人家有事,則以幾百錢謝兵馬。今則大天平兌銀子矣,大是可駭事。

餘嘗以除夕前一月偶出外訪客。至內橋,見中城兵馬司前食盒塞道,至不得行。餘怪問之,曰:“此中城各大家至兵馬處送節物也。”餘與各部諸公往來,初不見有此。一日,張一梧設客,客滿座,餘戲語之曰:“你們兵馬司缺官,可容我翰林院致仕孔目權三四個月印否?”衆皆鬨堂。

南京各衙門長官,客至供茶,皆用瓷甌。其燕客行酒,亦只是瓦盞。獨盛儀制(唐)張兵馬(鳳岡),供茶用銀鑲甌,行酒用銀盃盤,此亦得之創見者也。

辛酉年,餘移家來蘇後,有人從南京來。餘問之,皆言自貴處上海艾公在道,已上諸不法事大加禁革,今百姓已稍得息肩矣。蓋天下之事未有極而不反者,極而不反則將奈何?然祛奸革弊亦自不易。蓋非大有才力之人肯擔當,能任怨不計譭譽,終不能了。

南都之事,有一至大而且要者尚未裁正。蓋祖宗之法,特設立三法司。凡各衙門之事,干係刑名者即參送法司,而各衙門不得擅自定罪,無非詳刑慎獄之意。今各衙門尚參送,而巡城有事徑發兵馬司取供。此則道中之新例,而非祖宗之成法矣。然事關科道,誰敢言之?

●卷十三史九

朝廷之官莫重於冢宰。冢宰賢,則百司得職,而天下之事理矣。餘觀中世以下,士鮮全才。其嚴於律己者,每傷於刻;其寬以應物者,常失之通。聰明者,見事速而短於持循;敦篤者,守法堅而缺於裁變。遲鈍之士,可以固而有常,佻狡之徒,亦能權以濟事。苟當其材,則尺寸之木皆適於用。若違其任,則雖合抱亦無所施。故必有崔琰毛玠之公,山巨源之識,然後可以無憾。魏劉邵作人物誌,以九徵論人。其言曰:凡人之質量,中和最貴矣。中和之質,必平淡無味,故能調成五材,變化應節。是故觀人察質,必先察其平淡,而後求其聰明。聰明者,陰陽之精。陰陽清和,則中睿外明。聖人淳耀能兼二美,自非聖人莫能兩遂。故明白之士,達動之機而暗於玄慮。玄慮之人,識靜之原而困於速捷。若官人者,能以劉邵之言參之,則庶乎司其契矣。

皇甫司燻言,我初入仕途時,見吏部四司皆推有德望者充之。故其人必儀貌凝重,或神宇清澈者,與諸司官不同。今不問其人,但資性伶俐巧於進取者,即推吏部四司矣。昔日提學御史,必推有文名或科第高者充之。今不問其人,但御史肯開口講道學者,即點提學矣。夫銓綜羣才,使賢愚各得其任。佈列有位而庶務畢舉者,此吏部事也。能明經術,養士氣,使英賢輩出,以需朝廷他日之用者,此提學事也。故此二者所關最大,今乃若此,是孰司其咎耶?或勢之所趨,雖賢者不能挽之也。

董幼海轉北京吏部主事。北上時,過吳門見訪,餘語之曰:當今第一急務,莫過於重守令之選,亦莫過於守令久任。蓋守令親民之官,故縉紳輩凡有志與朝廷幹事與百姓造福者,獨守令可行其志。若遷轉太速,則自中才以下,一切懷苟且之念。且初至地方,必一二年後庶乎民風士俗可以周知,今守令遷轉不及三年,則是方知得地方之事,已作去任之計矣。故雖極有志意之人,不復有政成之望,亦往往自沮。及至新任一人,復是不知地方之人,如此則安望天下有善治哉?第二,考選科道,當於部屬中推舉,不當徑用新行取諸人。蓋取到天下推官知縣,分置各部郎署,待一二年後,選其有風力者任科道,則在輦轂之下,與吏部聲問相及,其人易知。且揚歷中外,必老成練達,與新進驟至通顯者不同。或者以爲在京城則易於鑽刺,恐長奔競之風。人但知在京城者易於鑽刺,而不知在外者物力殷盛,其鑽刺尤易爲力耶。況在內鑽刺者顯著而易張,在外鑽刺者隱晦而難見。且往往由徑路而進,驟至科道,上司慮其如此,大相假借,故皆恣肆無所顧忌,於政體不無有妨。第三,吏部諸公當日與天下士大夫相接。古人云:只須簡要清通,何必插籬豎棘。今澆競之徒,凡至吏部打關節者,豈相見時納賄耶?盡是懷暮夜之金耳。則白書顯然交接,有何不可?況與士大夫接見,其君子小人固自易辨。與之言論,或試之以事,或探之以情,則長短亦可立見。又因可以周知天下地方之利害,生民之慘舒,其有益於朝廷政體者甚大,又何必以閉關謝客者爲得耶?幼海深以爲然。惜乎在吏部不久,即轉太僕少卿去矣。

宋世特重髒吏之罰。觀《宋史》中,某人犯髒,詔於某處棄市者,蓋不一書而足。故宋自南渡之後,雖偏安浙左,日有軍興之費,猶立國一百七十年。正以髒禁之嚴,百姓易於過活不思亂耳。

古稱刑亂國用重典,故曰刑罰世輕世重是也。孔子曰:“政寬則糾之以猛,猛則施之以寬。寬猛相濟,政是以和。”我太祖立國之初,當元季法度廢弛,專用重典以肅天下,而人始帖服。今承平二百餘年。當重熙累洽之後,士大夫一切行姑息之政,而祖宗之法已蕩然無遺。苟不以重典肅之,天下必至於叢脞而不可爲矣。則所謂糾之以猛,孔子豈好爲苛刻者哉?

餘歷觀前後郡縣之政,大率慈仁與剛明者其得失常相半。蓋慈仁之人,子惠黎庶,百姓家家蒙澤,此正牧民者之第一善政也。但一切姑息,則吏緣爲奸,不無冤抑;而強暴恣肆,侵侮小民,亦有銜怨切骨而不得伸理者,則保奸養蠹,所害不小。若剛明之政,則奸宄畏威,豪石斂跡,野無冤鬼,獄無滯囚。其施設豈不截然可觀?然方其震怒之下,一攖其鋒,鮮不摧折。然亦有誤及善類者,則使人亦自難當。故必有慈仁之心,以出其剛明之政,然後爲純全之治,而可與龔黃卓魯方駕矣。然豈可以易言哉?

《書》雲:“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慾。”此皆古聖人之言,載之於經。又以二事相對待而言,正以見二者之均爲未善,元無毫釐差別。今之士宦,若咈人以從欲者,世猶以爲不是。至於磨棱姑息,僥倖以取一時之譽者,舉世皆以爲是,失聖人之意矣。

今之撫按先生,有第一美政所急當舉行者,要將各項下髒罰銀,督令各府縣盡數糴穀。其有罪犯自徒流以下,許其以穀贖罪。大率上縣每年要谷一萬,下縣五千,南直隸巡撫下有縣幾一百,則是每年有谷七十餘萬。積至三年,即有二百餘萬矣。若遇一縣有水旱之災,則聽於無災縣分通融借貸,俟來年豐熟補還。則東南百姓可免流亡,而朝廷於財賦之地,永無南顧之憂矣。善政之大,孰有過此者哉?

周文襄公《年譜》與顧文僖公《傍秋亭雜記》,凡作吏於蘇松而與有錢糧之責者,不可不人置一冊於左右。

《荀子》曰:“士大夫衆則國貧,工商衆則國貧,無制數度量則國貧。”由今日論之,吾松之士大夫工商不可謂不衆矣,民安得不貧哉?海剛峯欲爲之制數度量,亦未必可盡非。但海性既偏執,又不能詢謀諮度,喜自用,且更革太驟,故遂至於僨事耳。

海剛峯不怕死,不要錢,不吐剛茹柔,真是錚錚一漢子。但只是有些風顛,又寡深識,動輒要煞癩,殊無士大夫之風耳。

海剛峯第一不知體,既做巡撫,錢糧是其職業,豈有到任之後,不問文田均糧,不清查糧裏侵收,卻去管閒事?

海剛峯之意無非爲民。爲民,爲朝廷也,然不知天下之最易動而難安者,人心也。刁詐之徒,禁之猶恐不緝,況導之使然耶?今刁詐得志,人皆效尤。至於亡棄家業,空里巷而出,數百爲羣,闖門要索,要索不遂,肆行劫奪。吾恐更一二年不止,東南之事必有可言者。幸而海公改任,此風稍息。然人心動搖,迄今未定也。

海剛峯愛民,只是養得刁惡之人。若善良百姓,雖使之詐,人尚然不肯,況肯乘風生事乎?然此風一起,士夫之家,不肯買田,不肯放債;善良之民,坐而待斃。則是愛之實陷之死也,其得謂之善政哉?

海老既去之後,復有辯本,疏中言今滿朝皆婦人也。其言雖爲切直,然豈可謂秦無人?夫卿相則雍雍,百僚則侃侃,古盛朝事也。豈有滿朝之人,終日忿忿,爲足以了公家事耶?且大臣去國,固自有道。豈有既斥之婦,依棲門庭,但去尋鬧?古無此事,亦是不識體耳。

皇甫司勳子循嘗語餘曰:小時見林小泉廷■〈木昂〉爲太守日。小泉有大才,敏於剖決。公餘多暇日,好客,喜燕樂。每日有戲子一班,在門上伺候呈應,雖無客亦然。長吳二縣輪日給工食銀伍錢,戲子既樂於祗候,百姓亦不告病。今處處禁戲樂,百姓貧困日甚,此不知何故也。餘應之曰:公奕葉簪纓,處通都大邑之中,所見如此,固不爲異。餘農家子也,世居東海上,乃僻遠斥鹵之處。自祖父以來,世代爲糧長垂五十年。後見時事漸不佳,遂告脫此役,此髫齔時也。後餘兄弟爲博士弟子,郡縣與監司諸公皆見賞識,此役遂不及矣。然嘗憶得小時見先府君爲糧長日,百姓皆怕見官府。有終身不識城市者,有事即質成於糧長。糧長即爲處分,即人人稱平謝去。公稅八月中皆完,糧長歸家平坐。至十月初又辦新歲事矣。先府羣每對人言,我家五十年當糧長,自脫役之後,絕足無一公差人到門者。蓋以五十年內錢糧無升合虧欠也。此時百姓,十一在官,十九在家,亦家富人足。日勤農作,至夜帖帖而臥。餘家自先祖以來即有戲劇。我輩有識後,即延二師儒訓以經學,又有樂工二人教童子聲樂,習簫鼓絃索。餘小時好嬉,每放學即往聽之。見大人亦閒晏無事,喜招延文學之士,四方之賢日至,常張燕爲樂,終歲無意外之虞。今百姓十九在官,十一在家,身無完衣,腹無飽食,貧困日甚,奸僞日滋。公家逋負日積,歲以萬計。雖縉神之家,差役沓至,徵租索錢之吏,日夕在門。其小心畏慎者,職思其外,終歲惴惴,臥不帖席。此於民情之休慼,世道之慘舒,君子可以觀變矣。

正德十年以前,松江錢糧分毫無拖欠者。自正德十年以後,漸有逋負之端矣。憶得是歐石岡變論田加耗之時也,先府君即曰:我當糧長時,亦曾有一年照田加耗,此年錢糧遂不清。第二年即復論糧加耗,而錢糧清納如舊。夫下鄉糧只五升,其極輕有三升者,正額五升,若加六則正耗總八升。今每畝加耗一斗,則是納一斗五升已增一半矣。夫耗米反多於正額,其理已自不通。若上鄉,譬如正額三鬥加六,則每畝該納米四鬥八升。今論畝加一斗,則是止納四鬥,已減八升。若是正額,四鬥已減一斗四升矣。夫下鄉增重,錢糧不清,亦自有說。若上鄉減去已多,而亦每年不清,此不知何故也。蓋周文襄巡撫一十八年,常操一小舟,沿村遂巷,隨處詢訪。遇一村樸老農,則攜之與俱。臥於榻下,待其相狎,則諮以地方之事,民情土俗,無不周知。故定爲論糧加耗之制,而以金花銀粗細布輕齎等項,裨補重額之田。斟酌損益,盡善盡美。顧文僖作文襄年譜,所謂循之則治,紊之則亂,蓋不虛也。今爲歐石岡一變論田加耗之法,遂虧損國課,遺禍無窮。有地方之責者,可無加之意哉。

府縣若要錢糧起總,第一須禁糧裏侵收。苟能搜訪侵收之人,籍沒其家產,從重問遣,則錢糧逐年起總矣。蓋各里派徵錢糧,譬如本戶該徵白銀十兩,但納串二三兩與糧裏,收去銀三四兩,則糧裏絕不敢至其家催辦矣。其間刁猾之徒又皆觀望,以此挾持糧裏。糧裏復不敢至其家催辦,則錢糧何日得清?此皆朝廷血脈,百姓脂膏。今但以資此輩漁獵,或累年侵收,買田造房,家至殷富,而逋負日積。每歲以十數萬計,其有告首在官者,但發老人查勘,夤緣買免,復不深究。則何所畏而不侵收乎?故今閭閻無賴之徒,有用銀二三十兩買充公務糧長者。上虧國課,下殘民命,此天地間一大蠹也。不知官府亦何愛於此輩哉?

餘謂正德以前,百姓十一在官,十九在田,蓋因四民各有定業。百姓安於農畝,無有他志。官府亦驅之就農,不加煩擾。故家家豐足,人樂於爲農。自四五十年來,賦稅日增,繇役日重,民命不堪,遂皆遷業。昔日鄉官家人亦不甚多,今去農而爲鄉官家人者,已十倍於前矣。昔日官府之人有限,今去農而蠶食於官府者,五倍於前矣。昔日逐末之人尚少,今去農而改業爲工商者,三倍於前矣。昔日原無遊手之人,今去農而遊手趁食者,又十之二三矣。大抵以十分百姓言之,已六七分去農。至若太祖所編戶口之數,每裏有排年十人分作十甲。每甲十戶,則是一里總一百戶。今積漸損耗,所存無幾。故各里告病而有重編里長之說,則當就其中斟酌損益,通融議處,或並圖可也,或以富貴者僉替可也。今一甲所存無四五戶,復三四人朋一里長,則是華亭一縣,無不役之家,無不在官之人矣。況府縣堂上與管糧官四處比限,每處三限,一月通計十二限;則空一里之人,奔走絡繹於道路,誰復有種田之人哉?吾恐田卒污萊,民不土著,而地方將有土崩瓦解之勢矣。可不爲之寒心哉?

●卷十四史十

夫量田必須先正經界,《孟子》之論井田亦曰正經界。先須令各區糧長踏勘,報出某區某圖有田幾丘。蓋東西兩鄉之田皆有界水,以界水所限爲一丘,每丘編作一號,逐丘畫作圖本。其尖斜凸出凹進之處,照地形畫出攢冊。一樣二本送道,然後差官丈量。留一本在道,發一本與丈量官,但總量一丘大數,不必逐片細量。夫總量一丘,則官既省力,亦易明白。況一丘之田,業戶非止一人,雖最狡猾之徒,亦誰肯預先出銀與衆人買囑耶?則亦可免作弊矣。然後將逐丘步口細數,一一填注送官,官府令善筭者筭其圖。天字號一丘,田幾百幾十畝。地字號,田幾百幾十畝。逐丘既有總數,然後撮各丘之數爲一圖總。有圖總,則撮各圖之數爲一區總。有區總,則撮各區之數爲一縣總。如是,我已執左契,而一縣之田盡在我指掌間矣。然後責令各圖裏長聚集業戶,眼同丈量。一人不到,即不作準。若里長有業戶不到而朦朧量報者,許人告首,處以重罪,亦要取業戶連名執結。夫既有一丘總在官後,須要合着總數。況業戶公同在此,若讓別人一步,則自家喫虧一步矣。豈有毫髮之弊容於其間哉?餘以爲力省而功倍,不數月而定矣。

西鄉之田,地低而水廣,易於車戽。一丘之田有多至數百畝者,故雖包岸一步,而腹內之田尚多,亦不甚喫虧。若東鄉之岸甚高,去水幾一丈,田塍稍闊,則車水不行,故相隔七八丈,即有一溝間之。若每邊包岸一步,則去一丈二尺,所存唯十之六七矣。得業之田能幾何哉?其勢斷不可行。西鄉之田甚得水利,每魚斷一節,常年包銀有多至五六十兩者。其尋常河港與人牽網,亦取利一二十兩,今略不問及。而東鄉之田岸下,略有茭蘆即飛弓一步。夫些少茭蘆,但可以供數日燒柴而已。有何利息而便作實田起糧,如此冤苦,當何所控訴耶?況業戶用錢者,則有茭蘆者筭作無茭蘆,便不飛弓。不用錢者,雖無茭蘆筭作有茭蘆,便要飛弓。小民無知,何從辨別?是自立名色自開孔隙,以與公正良民作騙局矣。東鄉又立積水河與魚池二樣名色。積水河則四畝作一畝,魚池則二畝筭一畝。夫積水河本爲旱歲救田,高鄉若一月無雨,苗必槁死,則國課從何而出?故積水救之,無非爲朝廷計也。又不出米,又不出柴,如何筭作實田?今四畝亦包一畝之稅矣。魚池則積水河之稍大者,以其稍寬可以養魚,遂用工本銀買魚苗蓄之。若數年多雨,魚或生息,亦有微利。或一年無水,則數畝之池車戽立盡,而魚即槁死。且五六月中無處可賣,皆臭腐棄去,雖本錢亦無覓處。與西鄉魚斷,不下種子而坐收數十金之利者,蓋天壤不同矣。今二畝作一畝實田徵糧,則人心其何能堪。況今試以積水河爲魚池,魚池爲積水河,即使公廉清正之官親至其地踏勘,亦何從辨之?今但憑公正與良民開報,使良民公正皆伯夷史魚則可。今叔季之世,人心滋僞,而望一區之中即有一伯夷一史魚,則何伯夷史魚之多耶。況成此大事,不戮一人,吾恐終不能無遺憾也。

夫均糧,本因其不均而欲均之也。然各處皆已均過,而松江獨未者,蓋各處之田雖有肥瘠不同,然未有如松江之高下懸絕者。夫東西兩鄉,不但土有肥瘠,西鄉田低水平易於車戽,夫妻二人可種二十五畝,稍勤者可至三十畝;且土肥獲多,每畝收三石者不論,只說收二石五斗,每歲可得米七八十石矣。故取租有一石六七鬥者。東鄉田高岸陡,車皆直豎,無異於汲水。稍不到,苗盡槁死。每遇旱歲,車聲徹夜不休。夫妻二人極力耕種,止可五畝。若年歲豐熟,每畝收一石五斗。故取租多者八斗,少者只黃豆四五斗耳。農夫終歲勤勤,還租之後,不彀二三月飯米,即望來歲麥熟,以爲種田資本。至夏中只喫粗麥粥,日夜車水,足底皆穿,其與西鄉喫魚乾白米飯種田者,天淵不同矣。文襄巡歷既久,目見其如此,故定爲三鄉糧額加耗之數,以爲一定而不可易。不然,則文襄於東鄉之民非有親故,何獨私厚之耶?夫既以均糧爲名,蓋欲其均也。然未均之前,其爲不均也小。既均之後,其爲不均也大。是欲去小不均,遂成大不均矣。爲民父母者,可不深惟而痛省哉!

蘇州太守王肅齋(儀)牽糧頗稱爲公。然崑山縣高鄉之田糧額加重,田皆拋荒。而角直一帶熟區與包糧,華亭縣清浦荒田亦是熟區包糧。今下鄉之糧加重,則田必至拋荒。若要包糧,又未免爲上鄉之累矣。

孟子曰:“夫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爲常。”今歲均糧之時偶值水災,故又創爲低薄之說。祖宗時不聞有此,周文襄時不聞有此,何故從空生出,而不知西鄉水年之低薄即旱歲之膏腴也?東鄉水年之成熟,即旱歲之斥鹵也。然祖宗時與文襄時不立此名色者,蓋因校數歲之中,今時立此名色者,但據一時所見也。據一時之見而欲立萬世之規,恐終非謀國之長筭也。況東鄉田本瘠薄,故糧額原輕;西鄉田本膏腴,故糧額原重。今東鄉已與西鄉包糧甚多,而獨於膏腴之中又立低薄之說以益之,是必有力者主之也。然天災流行,水旱大率相半。若遇旱歲,東鄉之田一望皆斥鹵,則又將重均一番,更立斥鹵之名耶。

鄭九石爲同知時,某甚蒙其知愛。時某尚寓蘇州,每歸往見,即再三言曰:“公,高人也。久寓他郡,此有司之恥也。必強公歸以爲地方之重。”己巳年,餘移家還松,而九石適有量田之命。餘即語人曰:九石舉止詳雅,是一儒者,常煦煦然仁愛人,亦欲人人仁愛之;但少剛決,易爲人所欺。此舉不但松江百姓不蒙其惠,亦恐終爲九石之累也。後始事之日,即率公正良民人等至城隍設誓。餘聞而笑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況要盟者無信乎此?朝廷大事,苟一心持正而峻法以行之,誰敢不肅?乃必假之盟誓耶。夫朝廷赫然顯著之法,彼不知畏,犯者接踵。若但怖之以冥漠無據之神,彼亦何懼哉?卒之法不畫一,弊孔百端。公正良民肥家潤屋,而糧額加重,小民家家受禍,謗議喧騰。今上司與府縣先生非不知之,但皆重更革樂因循耳。然百姓疲睏日甚,極而必反。上天眷佑,有一任事者出,豈無釐正之日耶?

人言始創低薄之說,蓋因當事之人要做人情奉承權勢,尋思無計,因與吏胥商確,一楊姓者偶進此說,遂奮然行之。然此係是朝廷大計,送者固不通,而受者亦豈有天道人心者哉?自此門一開,而此胥遂囊橐其中,納賄幾萬。今查低薄之田,非豪家即富室,可以知矣。餘謂縱使官府貪殘,不過害及一人。稍濫及,亦只是一時而已。若錢糧作弊,飛灑各區,則是家至戶到,無不受其荼毒。而子子孫孫賠貱日久,至於轉死溝壑,皆由於此。人但言衆輕易舉,而不知積羽之能折軸耶。陰騭之大,莫甚於此,且此係是朝廷血脈,百姓脂膏,若蔑視國法,任其私情,轉移自由,輕重在手,則是侮弄神器矣。夫侮弄神器者,其法當與無上者等,則是太祖剝皮楦草之刑,豈非專爲此輩耶?若非及今改正,則民怨未息。而將來之事有不可勝言者矣。

近聞太府李葵庵先生欲革去低薄之說,將田上所免糧,補東鄉魚池積水河之額。俄有調官之報,遂不果行。此是東鄉百姓無福也。

餘始創爲經緯二冊之說,今亦採用之。但當時不曾講求,失其初意。蓋經冊是戶冊,即太祖黃冊,以戶爲主而田從之,戶有定額,而田每年有去來。緯冊乃田冊也,以田爲主而戶從之,田有定額,而業主每歲有更革。田有定額,則糧有定數。每年只將經冊內各戶平米總數合着緯冊內田糧總數,照會計輕重派糧,則永無飛走陷匿之弊矣。

經冊圖式

一戶某人

人幾丁,

田幾頃幾拾幾畝。

上鄉田若干,

若干坐落某區某圖,

若干坐落某區某圖。

中鄉田若干,

若干坐落某區某圖,

若干坐落某區某圖。

下鄉田若干,

若干坐落某區某圖,

若干坐落某區某圖。

此戶冊也,即太祖所定黃冊,凡徵糧編役用之。每年推收過割,各圖逐一開注,送縣會計其數。查筭明白,攢造一冊,據此徵收,庶無脫漏。若一戶而各區納糧,則吏書得以出入隱弊,而其弊不可勝言矣。是即舊規所謂白冊,至十年後大造黃冊之時,亦有依據,將第九年之冊爲主,再加查審,不甚費力。二冊俱要各圩里長編造,蓋一圩之田亦不甚多,其業戶佃戶里長必自知之。若佃戶還此人之租,而田在別人名下,即系詭寄,極易稽查。若里長造冊,通同容隱,嚴爲禁約,處以重罪。亦可以革詭寄影射之弊矣。

緯冊圖式

上鄉某區田總若干畝,

某人田若干,系某區某圖人,

某人田若干,系某區人。

中鄉某區田若干畝,

某人田若干,系某區人。

某人田若干,系某區人。

下鄉某區田若干畝,

某人田若干,系某區人。

某人田若干,系某區人。

此田冊也。各區各圩之田皆有定額,如有買賣易主,即照經冊各人戶內扣改佃戶姓名,各圖查筭明白,送縣攢造,發與管糧官。將經冊內各戶上鄉田糧合着緯冊內上鄉糧數,經冊內各戶中鄉田糧合着緯冊內中鄉糧數,經冊內各戶下鄉田糧合着緯冊內下鄉數,查筭明白,務要相同,則安得有弊容於間?今不放收除,必要逐區還糧,正恐吏胥作弊耳。然今之徵收,甚至一戶之田有數十處分納者,其各戶田少之處,亦有止納一二錢者。煩費百出,且頭項太多,官府稽查亦自不易。若二冊之式一定,則奸弊可以盡革,官府何不從其省而便者哉?

大抵東鄉之民勤而耐勞,西鄉之民習於驕惰。東鄉若經旱災,女人日夜紡織,男子採梠而食,猶可度命。西鄉之人一遇大水,束手待斃,此則驕惰害之,實自取也。然長民者無術以驅之勤,獨奈何哉?

初立清浦縣時,餘偶至南京,即往拜東橋。東橋問曰:“貴府如何又新創一縣?”餘對又青龍地方近太倉州,離府城甚遠,因水利不通,故荒田甚多。有人建議,以爲若立一縣則居民漸密,水利必通,而荒田漸可成熟矣,故有此舉。東橋即應聲言曰:“如此,則當先開河不當先立縣。畢竟立縣後,水利元不通,而荒田如故,縣亦尋廢。”乃知前輩論事皆有定識,不肯草率輕有舉動也。

青龍自唐以來,是東南重鎮也。相傳有亭橋六座,亦通海舶。由白鶴江導吳淞出海,宋時設水監於此,蓋以治水利兼領海舶也。宋時賣官酒,酒務亦在此處。江南所賣官酒,皆於此製造。入我朝來,水道湮塞,而此地遂爲斥鹵矣。祖宗時,松江舊有水利通判一員,謂之治農官。嘉靖中以爲冗員,已經裁省。夫朝廷糧餉取給東南,然其生之之源,全在於農。農之耕種,全賴水利,則治農官其可以爲冗員而裁革之耶?今清浦縣既立不成,當奏覆水利通判。於青龍鎮設一衙門,令其住紮。上司不得別有差委,專官水利,則庶乎有所責成,而松江之農事可以無憂矣。

松江之田,高下懸絕。東鄉最高,畏旱;西鄉最低,畏水。但東鄉每年開支流小河,西鄉每年築圍岸,而水利之事盡矣。

呂沃洲舊爲蘇松巡按,後在南京與某交款,喜談經濟。自謂巡按時以爲蘇松急務莫重於水利,故吳松江白茅塘七漢港等處,皆親至相度,得其源委,逐一成圖本,今藏在蘇州府庫中。銳意欲開浚諸大河,後不曾到蘇松行事,遂不得行。前年海剛峯來巡撫,遂一力開吳淞江。隆慶四年五年皆有大水,不至病農,即開吳淞江之力也。非海公肯擔當,安能了此一大事哉?

白茅塘是李充嗣巡撫時曾一開浚,是嘉靖初年,其所費不貲,今吳淞江之費,特十之二三耳。由海公清白,不妄用又用法嚴也。然白茅塘不二十年即已湮塞。蓋海中皆渾水,潮來時渾水湧入,潮平後停一時始落,渾泥皆澱在河底,河焉得不湮塞哉?夏忠靖治水時,均繇內原編有淘河夫銀。今不知作何項支銷去矣?

江南自有倭夷之變,用兵六七年,中更總督數人,所費錢糧數百萬,然毫髮無用。唯胡梅林稍能建功,如擒徐明山,擄麻葉,誘致汪直,皆其謀也。其破冒錢糧雖多,然其功亦何可終掩哉?一時如曹東村任復庵,忠勇絕人,然卒無所成,正以其量小惜費,不能用人耳。今不能成功之輩,一切置之不問,而獨將任事之人置之於死,籍沒其家,則此後誰復與朝廷任事哉?失政刑矣。

沿海防守之處,起自吳淞。所歷川沙南匯青村柘林而西抵金山衛營堡,凡五處,中間所設之兵,雖多寡不同,大率每處五百名。五處總二千五百名,亦有稍多之處,大約不出三千名。每名月給銀八錢,則一年總計兵餉銀三萬兩矣。但所募之人皆非土著,恐一朝有事,人皆瓦解?此其所可慮者一也。每領兵餉,則吏胥隊長蠶食其中,而兵無實惠,此其所可慮者二也。兵人坐食兵銀,漸成驕惰,散操之餘,遊手生事,因而亂法,此其所可慮者三也。常年春汛之後,五百之兵革去其半,待來春重募,亦爲重惜兵餉也。然每年新兵,教習武藝,亦自不易,況革去之人,素習驕悍,不能保其無他,此其所可慮者四也。今海上無警,宿兵無用之地,而每年秋糧中加派銀數萬,使百姓坐而待困,此其所可慮者五也。故爲今之計,莫善於屯田。某嘗計之,每兵一名,給田二十畝,若此處有兵五千,當買田一萬畝。大率每年兵銀五千,則田價將彀一半。如少,則以各項下髒罰銀買添,或更少,則以入官田足之。權其重輕,則所費者少,所省者多,一勞而永逸矣。其所募之兵,皆要本地人,憑里長開報。必須海防府官與把總指揮公同揀閱,令其夏秋務農,冬春講武,是即古人寓兵於農之意。如是則兵皆土著且終歲力作,無暇遊手,則不至驕悍。各兵既已受田,每年至秋亦不必裁省,而百姓每歲亦省加派銀數萬,是一舉而五慮可以盡去,則何故不遂行之?昔袁澤門在任時,餘偶論及之。澤門曰:“我近日條陳八事申呈上司,已準行五件,屯田是頭一件。獨不肯行,不知何也。”

●卷十五史十一

餘最喜尋前輩舊事。蓋其立身大節,炳如日星,人人能言之;獨細小者人之所忽,故或至於遺忘耳。然賢者之一嚬一笑,與人自是不同。嘗觀先儒,如司馬文正公《涑水紀聞》,範蜀公《東齋日記》,邵氏《聞見綠》,朱弁《曲洧舊聞》,與諸家小說,其所記亦皆一時細事也。故餘於前輩之食息言動雖極委瑣者,凡遇其子弟親舊,必細審而詳扣之,必欲得其情實。況識其小者,又不賢之責也。故就其所聞聊記一二雲耳。

劉瑾擅國日,邵二泉先生與同官一人以公事往見。此人偶失劉瑾意,瑾大怒,以手將桌子震地一拍,二泉不覺蹲倒,遺溺於地。二泉甫出,而蘇州湯煎膠繼至。瑾與湯最厚,常以兄呼之。瑾下堂執湯手而入,因指地下溼處語湯曰:“此是你無錫邵寶撒的尿。”蓋二泉本正人,但南人惟怯,一震之威乃可至此。則《宋史》載楊文公便液俱下事,庸亦有之,然楊公亦正人也。人言瑾元無反謀,只此一事,雖族滅亦豈爲過。此事聞之王雅宜。

顧東橋文譽籍甚,又處都會之地,都下後進皆來請業,與四方之慕從而至者,戶外之屨常滿。先生喜設客,每四五日即一張燕,餘時時在其座。先生每燕必用樂,乃教坊樂工也。以箏琶佐觴,有小樂工名楊彬者,頗俊雅,先生甚喜之,常詫客曰:“蔣南泠詩所謂消得楊郎一曲歌者,正此子也。”先生每發一談,則樂聲中闋。談竟,樂復作。議論英發,音吐如鍾。每一發端,聽者傾座,真可謂一代之偉人。

王文恪(鏊)自內閣歸,時石田先生已病亟。文恪即遣人問之,石田書一絕爲謝,《詩》曰:“勇退歸來說宰公,此機超出萬人中。門前車馬多如許,那有心情問病翁。”字墨慘淡,遂爲絕筆,後二日而卒。文恪之重賢而存舊,今亦不復有此風矣。

衡山先生在翰林日,大爲姚明山楊方城所窘,時昌言於衆曰:“我衙門中不是畫院,乃容畫匠處此耶?”惟黃泰泉佐馬西玄汝驥陳石亭沂與衡山相得甚歡,時共酬唱。乃知薰猶不同器,君子小人固各以其類也。然衡山自作畫之外,所長甚多,二人只會中狀元,更無餘物。故此數公者,長在天地間。今世豈更有道着姚淶楊維聰者耶?此但足發一笑耳。

東橋一日語餘曰:昨見嚴介溪說起衡山,他道衡山甚好,只是與人沒往來。他自言不到河下望客,若不看別個也罷。我在蘇州過,特往造之,也不到河下一答看。我對他說道,此所以爲衡山也。若不看別人只看你,成得個文衡山麼?此亦可謂名言。

許石城言,介老請東橋日,許亦在座。堂中懸一畫,是“月明千里故人來”,乃吳小仙筆也。作揖甫畢,東橋即大聲言曰:“此摹本也,真跡在我南京倪清溪家。此畫妙甚,若覓得真跡纔好。”後上席。戲劇盈庭,都坊樂工約有六七十人。東橋曰:“相別數年,今日正要講話。此輩喧聒,當盡數遣去。”命從人取銀五錢賞之,介老父子大爲沮喪。後數日,介老即請北京六部諸公,亦有教坊樂與戲子。諸公聽命如小生,樂工賞賜各二三兩。是日亦請石城在座,蓋所以示意於石城也。不一月,蹙南京長科萬楓潭劾罷東橋。萬名虞愷,江西人。

劉瑾,陝西人,與康滸西同鄉。康在翰林,才望傾天下。瑾欲借之以彈壓百僚,故陽爲尊禮之。康本疏誕,遂往來其間,實未嘗干與政事也。遂終以此廢棄,天下共惜之。後自放於聲樂,亦簡兮詩人之意。呂涇野馬溪田敦厚嚴正,無所假借,竟與終好。蓋亦能亮其心也。

李空同與韓貫道草疏,極爲切直。劉瑾切齒,必欲置之於死,賴康滸西營救而脫。後滸西得罪,空同議論稍過嚴刻,馬中錫作“中山狼傳”以詆之。

康對山以狀元登第,在館中聲望籍甚。臺省諸公得其謦咳以爲榮。不久以憂去,大率翰林官丁憂。其墓文皆請之內閣諸公,此舊例也。對山聞喪即行,求李空同作墓碑,王渼陂段德光作墓誌與傳。時李西涯方秉海內文柄,大不平之。值逆瑾事起,對山遂落籍。

東橋言,何大復傲視一世,在京師日,每有燕席,常閉目坐,不與同人交一言。有一日,命隸人攜圊桶至會所,手挾一冊坐圊桶上,傲然不屑。客散,徐起去。

李空同作朱凌溪墓誌中,其言是賣平天冠者,與作詩到李杜,亦一酒徒耳。此劉晦庵語也。晦庵敦樸質實,不喜文士,故有此語。同時唯李西涯長於詩文,力以主張斯道爲己任。後進有文者,如江石潭邵二泉錢鶴灘顧東江儲柴墟何燕泉輩,皆出其門。獨李空同康滸西、何大復、徐昌穀自立門戶,不爲其所牢籠,而諸人在仕路亦遂偃蹇不達。

康滸西得罪,雖則出於罣誤,亦由其持身不嚴,心跡終是難明。昔王振擅朝,以薛文清是其鄉人,擢授大理卿,且令人諭旨必欲其往謝。薛大言拒之曰:“拜官公朝。”謝恩私室,豈薛瑄之所爲?越數月,絕足不往。振銜之甚,必欲置之死。後以事論死,臨詣西市。振家廚下一燒火老僕素淳謹,振頗信聽之,忽放聲大哭。振問其故,此僕曰:“我聞鄉里薛卿,人皆呼爲薛夫子。若今日論死,滿朝必不能容。吾輩明日亦當就戮矣。”振亦感動,文清遂得釋。若滸西之去就如此,則瑾烏得而累之哉。餘在南館,嘗問府公槐野曰:“老先生曾與滸西相會否?”槐野言:“吾爲檢討時,因省覲至家。對山妻家在華州,適來探親,吾造之。時值其生朝設客,隨送一帖見召。吾至妻叔東侍御家,侍御問曰:‘明日對山設客有汝否?’吾曰:‘昨送至一請帖。’侍御曰:‘明日對山之客,有汝則不當有我輩。有我輩則不當有汝。’何忽如此?沉吟久之。後對山遣人來致意雲:明日家主要與老爹講話,須侵晨即來。吾依期而往,少間設兩席對坐。近午,對山起曰:‘今日老夫賤降,客不可無公。然吾與令親輩每燕必有妓樂,不當以此累公。今諸公將至,不敢久留矣。’吾辭出。侍御輩至,歌妓並進,酣飲達旦。”趙大周先生言,其尊公以歲貢爲武功學官。大周隨任讀書於武功學舍中,少識康對山。今武功志中所稱趙先生,即大周尊公也。對山小時即任誕不羈,其所娶尚夫人甚賢。對山每日遊處狹斜中,與夫人大不相洽,後遣之歸。而此夫人每日三餐具殽蔌精酒飯,遣一婢子持至對山家,進其舅姑,無間於寒暑風雨,歷三年如一日。大周尊公廉知之,召對山立堂下噍呵之。故志中雲:餘亦數年不直趙先生者,蓋謂此也。後趙先生曲爲勸諭,譬之以理,且爲康長公道其新婦之賢,無終絕之道。長公夫歸又曲爲勸諭,始悔悟,迎夫人歸,復爲夫婦如初。而志中感趙先生成就之恩,蓋不一言而足也。

呂沃洲言,吾巡按陝西,到武功日,公事畢,命縣中攜酒夜造康對山。對山以吾持憲不設東,相與論文,因及時事。始甲夜至二鼓,殊慨慷可聽。乃知此公志業不遂,其抑鬱之抱,寓之詞曲,將無以此掩之也。

辛卯年,與舍弟至南京科舉,各攜所業見東橋先生。適王雅宜養病於東橋愛日亭中。東橋即攜餘輩行卷坐雅宜牀前,相與披誦,極口讚賞。故雅宜贈餘兄弟詩中備言之。次日即手書帖子來謝雲:今英流自遠之日久矣。乃荷高賢謙損之義,倡復古道,欽屬欽屬。即辰,家尊小倦,不獲奉談燕,書帕先致謝私。餘容求晤以盡所懷,不宣。愛才好士,今亦不復有此風矣。

衡山先生於辭受界限極嚴。人但見其有里巷小人持餅餌一箬來索書者,欣然納之。遂以爲可凂,嘗聞唐王曾以黃金數笏,遣一承奉齎捧來蘇,求衡山作畫。先生堅拒不納,竟不見其使。書不肯啓封,此承奉逡巡數日而去。

餘受官歸。雙江先生遣一兵官護送而南,託寄衡山與王陽湖二公書,且囑之曰:“汝歸道蘇,當爲我求衡山一畫。汝自作一長歌題其上,寄我可也。”餘至蘇,首見衡山,致雙江之書,坐語歡甚。後及雙江求畫一事,衡山即變色言曰:“此人沒理,一向不曾說起要畫。如今做兵部尚書,便來討畫。”意甚不懌。衡山於士夫中與陽湖最厚,後見陽湖道雙江拳拳之意,且託其一慫恿之。陽湖搖手雲:“此老我不惹他。”遂不復敢言,竟負雙江之託矣。

張石磐(鰲山)爲南直隸提學。其所取文字專尚清新,一時陳腐者皆被黜,江南文體爲之一變。在南京取文衡山,與宗伯昭輩修書。時吾松徐存翁相公與張掌科方在弱冠,即拔在優等。其巡歷松江,適一巡撫劉姓者在松。劉先發,石磐設席餞之,贈以詩曰:“我送中丞君,黃梅三月雨。紫燕語雕樑,滑鶯坐春渚。風便快輕帆,花落怨東主。人生貴適意,適意應如許。”詩甚清逸,即當代名家不能遠過。書亦俊健,今寫在李塔匯寺壁。石磐乃簡肅之子,少爲翰林庶吉士。其子鳳林名秩者,又在翰林。三代皆聞人,亦國朝一盛事也。

東橋一日問曰:“元朗過蘇州曾見楊南峯不曾?”餘對以不曾。東橋曰:“若見此老,不要就指望與他做相知。然如此人,亦不可不一見之。我與南峯舊日相與。我升浙江佈政時,道出蘇州,特往拜之。次日南峯來答拜,此日府中偶設席相請。南峯坐談半日不去。吏人再三催促,此老怫然,抽身便起。我送至門外,亦不相別。上轎徑去,我送與雷葛一匹書一部。明日侵晨,令其子持書葛送還。我曰:‘昨日府中自來催促,不出老夫之意,尊公何故遷怒如此?書葛不受也罷。賢侄且請坐喫茶去’。其子曰:‘家父有命,教學生不要喫茶,亦不坐而去。’其性氣大率如此。然接其議論,亦自亹亹可聽,何可不一見之。”餘舊知此老生獰,且某氣性疏誕,平生交知中便少此一人,亦不爲欠事。終不見之。

南峯喜著書,其所撰次有宋史、有奚囊手鏡、有皇明文寶、有地記諸編。其表皆數百卷,凡例既備,採摭詳博,蓋數百年所未見者也。故世皆重之,惜乎皆不傳矣。

嘗以一素卷求東橋先生書舊作,後題雲:“雲間何元朗暨其弟叔皮今之二陸也。雅道未喪,其在茲乎?承以此卷問餘舊作,輒錄數篇求爲商定。”後留雅宜處作一跋語。雅宜亡後,遂失去。今不知流落何處矣。

餘求衡山作語林序,序中曰:“元朗貫綜深博,文詞粹精。其所論撰,偉麗宏淵,自足名世。此特其緒餘耳。輔談式藝,要不可以無傳也。”先生方嚴質直,最慎與可。苟非其人,必不肯輕許一字。某誤蒙獎飾,實爲過當。故每自砥礪,期以無負先生知人之明,乃今筋力衰憊,竟無可稱。每一思之,面赤發汗。

衡山精於書畫,尤長於鑑別。凡吳中收藏書畫之家,有以書畫求先生鑑定者,雖贗物,先生必曰:此真跡也。人問其故,先生曰:“凡買書畫者必有餘之家。此人貧而賣物,或待此以舉火。若因我一言而不成,必舉家受困矣。我欲取一時之名,而使人舉家受困,我何忍焉?”同時有假先生之畫求先生題款者,先生即隨手書與之,略無難色。則先生雖不假位勢,而吳人賴以全活者甚衆。故先生年至九十而聰明強健如少壯人。方與人書墓誌,甫半篇,投筆而逝。無痛苦,無恐怖,此與尸解者何異,孰謂佛家果報無驗耶?

王南岷爲蘇州太守日,一月中常三四次造見衡山。每至巷口,即屏去騶從及門。下轎,換巾服,徑至衡山書室中。坐必竟日,衡山亦只是常飯相款。南岷雖蔬食菜羹未嘗不飽,談文論藝至日暮乃去。今亦不見有此等事矣。

唐人有言,吾不幸生於末世,所不恨者識元紫芝。餘運命蹇薄,不得踔厲霄漢。然幸而當代諸名公每一相見即傾盡底裏,許以入室。如顧東橋、文衡山、馬西玄、聶雙江、趙大周、王槐野諸公皆是。昔蜀湛嚴君平谷口,鄭子真,唯一楊子云知之,遂不泯於世。餘幸有數公之知,亦庶乎可無恨矣。

楊南峯少年舉進士,除儀制主事,即欲上疏請釋放高牆建庶人子孫。匏庵知之,語南峯曰:“汝安得爲此族滅事耶?”奪其疏不得上。南峯以志不得行,即日棄官歸。徑往小金山讀書,數年不入城。其陳義甚高,如此舉措,即古人何遠。至晚年騷屑之甚,武宗南巡時,因徐髯仙進打虎詞以希進用,竟不得志。此正所謂血氣既衰,戒在苟得者耶。

王雅宜自辛卯秋在東橋處見餘兄弟行卷,是年秋南歸。臥痾於石湖之莊,連寄聲於張王屋董紫岡,欲餘兄弟一往相見。餘與舍弟叔皮即移舟造之,雅宜相見甚歡。飯後送至治平寺作宿,寺距其莊三四百步所。寺有石湖草堂,乃蔡林屋與雅宜兄弟讀書處也。適陸幼靈芝亦在寺中,遂相與盤桓數日。每日必請至莊中共飯,爾時雅宜雖病甚,必起坐共談。雅宜不喜作鄉語,每發口必官話,所談皆前輩舊事,歷歷如貫珠,議論英發,音吐如鍾。儀狀標舉,神候鮮令,正不知黃叔度衛叔寶能過之否。可惜年四十而卒。今眼中安得復見此等人?

孫季泉轉南宗伯,趙大周先生曰:“季泉留心於詩,此來當必與君結社矣。”後季泉至,果時相酬唱。又以孫王唱和集命某作序,極爲相知。然終日相對,唯談作律詩之法,不及其他。夫官至宗伯,其所當講者多矣。餘心不謂然,然其以清謹持己,以嚴正守官,一時士宦罕見其儷。

南京前輩如徐髯仙許攝泉諸人,許即太常卿仲貽之父,其神情高遠,絕無都城紈綺市井之習,亦一時勝士。東橋石亭諸公甚重之。餘小時至南都,數與遊處。後竊祿時,二公已亡,每思其人,輒爲惘然。

徐髯仙豪爽迭宕,工書能文章,善爲歌詩,有聲庠序間。後以事見黜,遂爲無町畦之行。先朝薦紳中如儲柴墟(瓘)、莊定山(昶)皆嚴正之士。見柴墟集中有與徐子仁書極相推與,又見其家藏寫真,乃柴墟定山徐承之及徐子仁四人共作一軸,上各書贊,又有以見前輩持己極嚴,而責人甚恕,猶有古寬大博厚之風。

唐六如中解元日,適有江陰一巨姓徐經者。其富甲江南,是年與六如同鄉舉,奉六如甚厚。遂同船會試。至京,六如文譽籍甚,公卿造請者闐咽街巷。徐有戲子數人,隨從六如日馳騁于都市中。是時都人屬目者已衆矣,況徐有潤屋之資,其營求他徑以進,不無有之。而六如疏狂,時漏言語,因此裏誤,六如竟除籍。六如才情富麗,今吳中有刻行小集,其詩文皆咄咄逼古人。一至失身後,遂放蕩無檢,可惜可惜!

宸濠甚慕唐六如,嘗遣人持百金至蘇聘之。既至,處以別館,待之甚厚。六如住半年餘,見其所爲多不法,知其後必反,遂佯狂以處。宸濠差人來饋物,則倮形箕踞,以手弄其人道,譏呵使者。使者反命,宸濠曰:“孰謂唐生賢,直一狂生耳。”遂遣之歸。不久而告變矣,蓋六如於大節能了了如此。

餘嘗訪之蘇人,言六如晚年亦寡出。與衡山雖交款甚厚,後亦不甚相見。家住吳趨坊,常坐臨街一小樓。惟求畫者攜酒造之,則酣暢竟日。雖任適誕放,而一毫無所苟。其詩有“閒來寫幅青山賣,不使人間作業錢”之句,風流概可想見矣。

●卷十六史十二

吾松江與蘇州連壤,其人才亦不大相遠。但蘇州士風,大率前輩喜汲引後進,而後輩亦皆推重先達。有一善,則褒崇贊述無不備至,故其文獻足徵。吾松則絕無此風,前賢美事皆湮沒不傳,餘蓋傷之焉。今據某聞見所及,聊記數事,恨不能詳備也。

太祖時,吾松江始以徵聘仕官於朝者有朱孟辨,嘗觀洪武聖政記。孟辨以翰林院編修改中書舍人,則知國初尚有中書省爲政府,故中書舍人官在編修上也。朱號滄洲生,能詩,工四體書,亦善畫。

顧祿字謹中,爲太常典簿,以事當法。時太祖初行洪武正韻,世人尚未遵用。祿自陳所作詩皆正韻,太祖取視之,果然,遂得釋。故其詩至今稱爲《經進集》雲。

永樂十八年閏正月,天下取到人材十三人。擢左布政使四人,馬麟湖廣、盛頤江西、俞景周山東、周克毅廣西;右佈政三人,孫豫山西、江潤河南、艾瑛浙江。左參政二人,陸免四川、吳衡陝西;右參政二人,楊敬福建、李泰廣東。右參議二人,趙瑛江西、金恕山西。皆以布衣而躋方面極品,尤異事也。相傳文皇夜夢十三人共扶一殿柱,又一馬遍身生鱗。明日引見,其數正合而麟居首,故有是命。其山西右佈政孫豫,松江人,家住郡城東南五十里觀河庵之西,即餘太夫人之曾大父也,歷官省轄,毫髮不苟。家甚貧薄,子孫至不能自存,今依餘家以居。

二沈學士以善書供奉成祖朝,與中書舍人無錫王孟端同時,三人皆能詩文,且人品清高。今之以甲科在翰林者未必能過之,乃知前輩有人。大沈名度,字民則,號自樂。二沈名粲,字民望,號簡庵。

蔣性中爲給事中,甚清介,貧苦刻歷。家居時,嘗駕一小舟入城,止帶村僕二人。遇潮落水逆,船不得進,遣二僕上岸牽挽,蔣自到舟尾刺船。適一糞船過,偶觸之,蔣本村樸,鄉人不知,大加窘辱。二僕歷聲言曰:“此是蔣老爹,如何無禮?”蔣罵家人曰:“奴才哄人,此處那得個蔣老爹。”促家人牽船徑去。

蔣給事曾因公差泊舟江滸。有一官船繼至相併,即過船共奕。適有一女子至江邊洗圊桶,官隨呼隸人縛之。此女甫到家,即聞岸上有哭聲。蔣謂是此女畏責而哭耳,不知其已死矣。再三勸解,尋命釋之。俄而此女復甦,臨別語給事曰:“明日我先去,公且未可行。”次日侵晨,見一舟凌風而去,上有旗號曰江湖劉節使,公遂不敢解維。是日開船者皆覆沒。蓋公之素行通於神明,故此神來告之耳。

太祖定鼎金陵。其宮殿牌額各衙門與諸敕建寺觀題署,皆詹希源筆也。成祖遷都北平,其宮殿牌額,皆朱孔陽筆也。孔陽,松江人,工署書,兼善畫。其子暉亦能書,官中書舍人。

吾松不但文物之盛可與蘇州並稱,雖富繁亦不減於蘇。勝國時,在青龍則有任水監家,小貞有曹雲西家,下沙有瞿霆發家,張堰有楊竹西家,陶宅有陶與權家,呂巷有呂璜溪家,祥澤有張家,幹巷又有一侯寡。呂璜溪即開應奎文會者是也。走金帛聘四方能詩之士,請楊鐵崖爲主考。試畢,鐵崖第甲乙,一時文士畢至,傾動三吳。瞿氏,即志中所謂浙西園苑之盛惟下沙瞿氏爲最者是也。曹雲西,即所謂東吳富家,唯松江曹雲西、無錫倪雲林、崑山顧玉山聲華文物可成並稱。餘不得與其列者是也。楊竹西,即有不礙雲山樓者是也。餘嘗見其像,吳繹寫像,倪雲林佈景,元時諸名勝題贊皆滿。幹巷侯家,亦好古,所藏甚富。一日遭回祿,其家有盈尺玉觀音,白如凝脂,乃三代物,至寶也。拾襲藏之樓上,火熾。主人至樓上取觀音,爲煙所蔽不得下,抱觀音焚死於樓梯者是也。張氏,即有三味軒者是也。想吾松昔日之盛如此,則蘇州亦豈敢裂眼爭耶?今則蕭索之甚,較之蘇州,蓋十不逮一矣。

吾松文物之盛亦有自也。蓋由蘇州爲張士誠所據,浙西諸郡皆爲戰場,而吾松稍僻,峯泖之間以及海上皆可避兵。故四方名流匯萃於此,薰陶漸染之功爲多也。

孫道明家於泗涇,乃一市井人也。在勝國時,日唯以抄書爲樂。其手抄書幾千卷,今尚有流傳者,好事者以重價購之。

錢文通小時即有文譽。郡中有一僧,名善啓,字東白,號曉庵,亦有詩名,能書,乃十大高僧之流亞也。永樂中召至京修永樂大典,初居延慶寺,後爲僧官,住持南禪。周文襄公爲巡撫,甚重之,每公事稍暇,即往南禪與啓公談晤。時錢文通爲秀才,亦與啓公交款。一日學中散堂後,文通過詣啓公,以藍衫置欄栒上。繼而文襄適至,屏當不及,文襄問是某秀才藍衫。啓公因稱文通之才,文襄即請相見,索其舊作觀之,大加賞識,遂爲相知。後文通登第入翰林,文襄尚在任,因送郡東東他倉基與文通作第宅。今錢氏東門之居,即舊倉基也。

志中言:啓東白永樂戊子主郡之延慶寺。戊子是永樂六年,則文通爲秀才時,正東白修《永樂大典》回爲僧官住南禪日也。

錢文通宣德十年登第。在翰林日,文才敏贍,書學宋仲溫,入能品。文譽籍甚,四方以得其文與字者爲榮。一時碑版照四裔,可謂盛矣。曾在內學堂教書,懷恩太監出其門下。後恩得時,遂援引以至要路,當時亦有入閣之議。而時望皆歸呂文懿嶽蒙泉,畢竟用此二公。蓋交結內臣,交通之得力處在此,而損名處亦在此。士君子深當以此爲鑑。

黃汝申名翰,永樂九年進士,於文通爲前輩。其詩比文通更爲警拔。書學宋克亦遒勁,其署書端楷莊重,真有佩玉冠冕之意。曾見其傳桂二字,乃張莊懿登第時所贈匾也。今子孫尚榜於樓中,比詹希源稍豐肥,然自是有丰韻可愛。但其人苟刻剛忿,頗不爲鄉評所歸。志中謂其居家頗自恣,鄉鄰畏之。常騎白騾入城,見者斂避。蓋實錄也。

正統間,王雪航桓、陸夢庵潤玉同時皆工詩。王有《雪航集》,陸有《夢庵集》。時相城沈氏貞吉恆吉弟兄同居,家饒於財,是蘇州名家。慕陸名,招致家塾,教其子弟。沈石田,貞吉子,即其門生也。

張莊懿是英宗朝進士,選某道御史,方廿七歲,差山東巡按。初到臨清,三朝行香。偶酒家酒標掛低了,掣落其紗帽,時初到官失去元服,人以爲非吉兆,左右爲之失色。公恬不爲意,取紗帽帶了徑去。明日知州鎖押此人送察院請罪。公徐語曰:“此是上司過往去處,今後酒標須掛得高些。”亦不與知州交一言,徑遣出。蓋公之寬大仁恕出於天性,不假修習。

張莊懿爲刑部尚書時,散衙後回家。路上遇一醉漢,此人素酗酒無賴。旁一人哄之曰:“你若奪得這老爹藤棍,方見你手段。”此人奪去其一,公亦不問,徑歸。此人酒醒,問其妻曰:“昨日醉歸有甚事故?”其妻曰:“汝帶一藤棍回。”其夫取視之,曰“此文官棍子也。”訪之是張尚書。明日侵晨,頭頂此藤,跪在長安街上。少頃公至,雙藤缺其一。此人即扣頭請死,公命隸人取其棍,竟不問。公之器度如此,其去王子明、韓稚圭何遠。

張莊簡悅,在憲孝兩朝聲望甚重,孝廟深知之。爲吏部侍郎時,嘗缺尚書,孝廟注意欲用之。中官揣知上意,即差人來言:“爺爺要做天官,我知張侍郎是清官,與人沒往來,然手帕亦須送我們一對,在爺爺面前好說話。”莊簡不往。中官又差人來言:“張待郎既無人事,帖子亦送我們一個。”竟不往。後馬端肅託人去講,遂補冢宰。張升南京吏部尚書。

張莊簡號定庵,曹憲副時中亦號定庵,蓋慕向莊簡也。曹居鄉,嚴重既不減張,加之樂易和厚,濟以風雅,後輩皆樂親之。壽至八十六,中秋是其誕辰。八十二時,西涯作清光八十二回圓詩來賀,朝賢屬和者數人。後每歲壽日,即押前韻寄至。晚年不與人事,客至則留飲,寫字作詩,有蕭然物外之意。蓋吾松一偉人也。

張莊簡致仕家居,端重嚴毅,與親識少恩。雖宗族亦不肯假借毫髮。莊懿官至兵部尚書,以太子少保致仕居家。坦蕩和易,不設城府,親友皆蒙其惠。莊簡今子孫單弱,亦無顯者。獨莊懿子姓繁衍,一女一女孫皆至一品夫人,一曾孫登進士。曾玄孫已四十餘,在國學庠序者幾十人,郡中稱爲名族。則知莊簡雖持身嚴正,但保全一己,終鮮及物之仁。莊懿在刑部時,其所奏行新例數十條,至今用之,則知仁恕所及,其所活者衆矣。是以於定國之家,高門待封;嚴延年之母,掃地以望其喪之至。史冊所載,報應之速,蓋未有顯明如此者。夫上帝以好生爲德,而法家苟一輕重其手,人之死生立判,豈非天之最重者耶?則莊懿之報,實天有意於厚之也。

夏止軒留心經濟,其建白甚多,今載在郡志與名臣錄中。讀書有文,亦好古。其家所藏有太清樓帖二三卷,是宋榻奇品也,後歸之其婿沈氏。沈名霽,字子公,中進士,是南道御史。

錢文通之後,則有陳一夔、章公矩方、侯公繩直三人,一時皆有詩名。楊君謙雨夜七人聯句記,一夔公繩皆與焉。餘五人,則楊君謙、趙慄夫,吳人;王古直、王敬止,台州人;徐慄夫,杭人,皆名士也。

聯句記中楊君謙七人,每一人作一小傳。一夔傳中,稱其好作詩,蘊藉典則,時有真詣語,如“詠秋懷”雲“人老漸驚生白髮,家貧未辦買青山。”餘以爲自然妙句。君語餘曰:“作詩鬚髮得自家意思出乃佳。”餘久有此意,口不能道,得君言遂添一悟境。蓋其推一夔也可謂至矣。餘謂非一夔不能爲此言,非君謙不能知此言之妙。

郡志中載一夔天順壬午舉於鄉,會父喪,家居教授,不出者十年。至成化戊戌登進士第,釋褐爲刑部主事,其平反之政甚多。

聯句記中七人各有互相贈答詩。一夔贈趙慄夫雲:“菜市街西新卜居,豆棚瓜蔓共蕭疏。胸中富有書千卷,誰笑家無擔石儲。”慄夫得詩,連稱妙甚。衆客傳觀,皆賞以爲雅裂。慄夫答雲:“風流故與時情別,樗散偏於酒趣深。未老便懷投紱計,知公天性在山林。”注云:時公雅有長往之志。又王敬止贈一夔雲:“君家垣西低草堂,常有數鬥白銀漿。五十官卑人不識,時時詩裏吐虹光。”一夔答雲:“梅黃詩句可爭能,素操兼看冷似冰。他日期君何處是,龍門寺裹一枝藤。”一時七人之中,一夔自當稱雄。

侯公繩名直,華亭人,與徐慄夫同年進士。凡待選者將及五年,而後授刑部河南司主事,與趙慄夫同司。初君爲進士時,餘訪君於安福寓樓,一見君知爲君子。及君既官後,餘復兩差出,不得恆訪君。餘在都下日少,及差還,性又懶詣人,嘗不得數數。餘自知其過,然懶已入骨,不能改也。京師酬酢既多,又開目則有塵士,騎馬往來稠人中,殊無趣向。餘性又不解記路及人寓處,皆驟在驟易,非久在京師者,雖問得不能記也。餘嘗作手摺疏之,然久亦不耐,遂亦廢。而詣人家門下問人,苦無健僕,僕亦作南音對人,人答之殊不肯了了。京師人慾得官人自問,乃肯樂言。餘以爲難,故多失禮於人。受人刺有所未答,則終日念之。而京師以此爲禮最重,至系喜怒,餘深知之,然恆延緩,不能盡一一辦也。餘以爲立馬人家門下,投三指一刺,惟恐主人出。主人亦惟恐客人,此有何意哉?故三年來惟得詣侯君者二。餘以爲遇侯君未厚,而君自餘初授主事時臥病在家,即與一夔、存敬、慄夫來賀,留連入夜乃去。心竊以爲君過遇餘不敢當。及會後,餘病加益不出門,未嘗遣一介持數字謝君。而近者存敬諸君初欲來時,餘未嘗敢望君至,及至則君亦在,餘益德君。君真厚德人也,君和易自然,無貴賤長幼宜皆知愛之。趙慄夫贈君詩,以爲如坐春風中,誠然誠然。君向與餘會趙慄夫家時,亦有一夔存、敬同在。相與談詠,時將及雞鳴未散,君次日當引囚,例必早入朝候事,而君未嘗有先去之色。及散,遂上馬朝去,衆皆以爲難及。諸君言君每會必陪人坐,雖甚久不去,處處如此。推此一事,君之存心近厚可以見矣。於此一傳,可見公繩立朝,無時俗之態,故見重於南峯如此。然於弘治之間,而士風已自如此,於今也何尤?

郡志中於侯公矩下,稱其有文名,不載侯直能詩。今觀七人聯句中,公繩詩時有佳句,亦無忝於此六人者。乃知前輩皆有實學,不虛事表襮。今吾松爲詩文者甚衆,篤而論之,未必盡能出公繩右也。

張東海爲南安太守在郡日,有某佈政將入覲,緘紙一篋,索公草書爲京中人事。公笑曰:“此欲以書手役我也。”止書四紙以塞其請,餘紙悉封還。

錢文通舊祀鄉賢祠中。郡人以公嘗以大紅雲布作吉服入朝,內豎見而悅之,言於上前,故織染局遂有歲造大紅布之例。貽華亭永害,嘉靖中斥去之。此二事張西谷所記。

夫名宦鄉賢二祠,蓋所以崇德報功激勸來者,血食廟廷,夫豈細故,名宦則載在祭統,原以五者定之。我朝唯夏忠靖、周文襄有大功勞於江南。府官則太守樊瑩經制糧運,同知王源奏減稅額。此皆所謂法施於民者。又教授胡存道身衛廟學,以死勤事。此數公者,以祀典律之,可以無愧。其餘雖循吏輩出,然無關於五者,但當於郡志中載之名宦傳而已。鄉賢則須有三不朽之業,謂立德、立功、立言三者是也。若但做文字,亦非立言之謂。我朝唯張莊簡、蔣給事(性中)、曹定庵、顧東江、孫文簡五人,東江人雖病其少隘,然剛方清介,特立獨行,亦自難到。文簡則厚德絕倫,皆可以爲世法,此可謂立德。張莊懿在刑部奏行條例數十件,著在令甲;夏止軒建白如臨清設兵備以聯絡兩京之勢,朝廷至今行之,可謂立功。如夏止軒作政監,亦足垂世立訓,此可謂立言。錢文通則原無此三者,且多物議。故嘉靖初年,餘新入學時,每一祭丁,則衆議沸騰,有輕俊好譏議者,臨祭時常以文通神主置於供桌之下。而西谷所謂斥去之者,不知果於何年也。衡山先生凡我輩在座,輒戒其子孫曰:“吾死後若有人舉我進鄉賢祠,必當嚴拒絕之。這是要與孔夫子相見的,我沒這副厚麪皮也。”今吾松士大夫子弟亦有爲其父祖營求入鄉賢祠者,無非欲尊顯其父祖之意,此皆賢子孫也。但不入不爲辱,苟既入而一有異議,或遭斥去,則辱及其父祖甚矣。是可不詳審之哉?萬曆癸酉,馮南江入鄉賢祠,餘隨郡中諸士夫往奠,見錢文通牌位尚儼然在列,不知西谷何從有此言。或既黜,而後有姑息者復仍舊設之耶?然不可考也。餘遍觀諸賢,自漢歷宋元千二百餘年,不過十餘人。我朝二百年中,幾四十有贏。乃知列聖陶鎔,賢才輩出,固宜彬彬如此。世或謂今人不及古人,抑又何耶?然其中不能無臧否憂劣,後必有能辨之者。

隆慶辛未十月,太府李葵庵先生行鄉飲酒禮。府學推舉士夫二人,申請一顯宦一外官有厚貲者,葵庵皆不準行,即於申文後批發雲:“郡中有裏選,仕官積學礪行可範後學者,該學不知其人乎?”庠友陸雲山者,有識之士,曰:此必爲何柘湖無疑。遂作一呈子申府,葵庵批允,行學敦請。餘往面辭二次,葵庵堅欲致之。餘是狂生,本不足以塵瀆朝廷大典,然餘嘗謂凡郡縣有一善政及一切禁令,士夫皆當率先遵行以爲百姓之望。鄉飲固不足爲某之重輕,但邇年鄉飲,皆以請託行賄而得,故非高爵即富室也。今太府皆廢閣不行,而獨垂念一寒賤之士,不由學校推舉,徑自批行,某何敢自愛而不成全其美政乎?故勉強應命二次。然當讀法升歌之際,仰窺聖祖垂世立訓,舉此巨典,而敬老尊賢之禮,鄭重如此。則凡與斯飲者,能不感發思舊耶?某以譾劣叨坐介位,默自循省,不覺面赤發汗。故今已辭謝,不敢復出,以久玷清列矣。

●卷十七史十三

李希顏字原復,與東江同年進士。爲人公正剛方,東江甚重之。爲雲南按察使,卒於官。其屬纊時,滇中人見其穿大紅袍乘大轎擡出衙門,皆以爲平昔正直,陰司召作冥官也。

顧東江清於弘治六年以解元會魁登第,李西涯當國甚愛之。時吾鄉張莊簡爲吏部侍郎,東江首往謁之。時尚未考館選,莊簡有意欲留在吏部,語之曰:“我部中缺主事一員,今留汝在我部中亦好。”東江曰:“某是個書生,但會讀幾句書耳,於政體恐有未諳。”莊簡曰:“汝但能照書本上行,幾曾見錯了。”亦可謂名言。

顧東江丁內艱回日,錢鶴灘以修撰去官家居。一日來作享,不同諸士大夫,惟約舊朋友四、五人沈惟馨、王大用輩。其一人姓張忘其名,在白龍潭後住,以染作爲業。家頗溫厚,學雖不逮諸公,然其家好賢,常館穀諸公者。人持銀一錢,買三牲祭物,其豬首一枚不能掩豆,鵝一,魚一,及香楮等物而已。祭文亦是鶴灘來東江家,以片紙起草,取大紙書之者。祭畢,鶴灘坐待,令主人治福物來共食。東江出語云:“不得陪諸公坐。”遂進去,諸人食畢而去。可見前輩舉動,其真率簡質類如此。東江居喪,既祥後,鶴灘來訪。東江留飯,惟殺一雞,買魚肉三四品而已。時鶴灘已有酒病,畏見腥氣,兩人對飲直至更深。鶴灘要喫黃蜆,時深夜已無賣者。適東江一叔開蜆子行,遂往扣門取數升,烹食至夜半而去。此二事是其弟顧鶴涇說。顧小時爲庠生,年八十餘,誠篤人也。餘每訪以舊事,親爲餘道之。

東江居家時,不甚與士大夫來往。雖同年如宋大參(愷)、張掌科(弘至),亦不數相見。獨喜與顧味芩(曦)、戚龍淵(韶)、張一桂(冕)諸布衣遊處,而與顧尤厚。顧是一老儒,善詩,如橫雲山詩:“野人月黑偷金盎,山鬼天寒泣夜蘿”之句,尚爲人誦傳。東江於士夫中獨重周北野(佩)。東江家居不泛然交,與其所常會飲者,有張鴻臚東園,乃莊簡任子,劉南村先世以琴供奉,人呼爲劉彈琴者。陳約庵以舉人官至州守,居常苦節。諸人皆薄宦,清貧無位勢,或者東江之所重,又在此而不在彼也。

東江致仕還家,即築一傍秋亭在西園中,乃次子伯庸新造宅。尚未徙居,中多隙地,可以蒔蔬也。東江日處其中,課僮僕鋤灌。嘗見其《農桑輯要》一書,塗抹刪改,細書於行間及額上皆滿。餘妹婿引至其書房中,見其以藥瓢貯各色菜子懸之樑棟間,無下數十種。夫以侍郎家居,絕足不與外事,閉門閒適,學爲老圃,若將終身焉,始終不倦。東江之風流大節,亦過於尋常萬萬矣。

周北野以郎中致仕,其父輿字廷參,解元登第爲翰林編修。兩世通顯,家居北郭,有田不上數頃,室廬荒敝,常閉門不與外事。父子皆善詩,今所傳有《周氏世鳴》集。

東江小時從張友蘭學,從受經義於任孝友先生,二公在東江童幼時,即識拔愛重之。後至顯貴,作祠堂於超果寺,歲時奉祀,亦可謂篤於故舊之義矣。

任氏自浙徙松,松鄉以來,世代讀書,後有勉之。太祖開進士科,松郡登第者自勉之始,官至參政。後又有孝友先生,孝友中鄉舉,歷官長史,居鄉亦簡重。前輩如張果庵(誥)者,其人本無可稱,然每一上司至,必約孝友同往相見。孝友不至,終不先入。此尚有前輩之風,今不復見矣,是徐長谷言之。

楊玉峯素剛直。爲郎署時過家,時喻子乾(時)爲松江太守,張燕待之。喻頗風流,與戲子合喫酒。楊即厲聲言曰:“喻子乾,此是何等模樣!”喻失色。玉峯名瑋,字伯玉,武宗朝爲光祿少卿。武宗好養畫眉,中官每日至光祿寺,索子鵝頭幾十作畫眉食。楊對中官言:“今天下民窮財盡,何處討許多子鵝頭?”大加裁損。武宗怒,遣中官詰責,令楊自來回話。楊穿白布褶跪午門外,遂傳旨降二級調外任用,謫瀘州知州。時鄧茂七反,林見素方提兵征剿。見素命楊招撫,楊單騎入賊巢,喻以禍福,茂七即時降。

其弟樸庵名粲,嘉靖初爲南京考功郎中。時豐南禺爲本司主事。豐多才頗放曠,不守官箴,嘗公差過江,帶妓女而行。是年適當考察,科道皆在,楊當堂大語曰:“本司主事,豐坊頗多物議,當去。”人聞之皆痛快,一時服其嚴正。

陸文裕在翰林時,充經筵日講官。一日講罷,面奏曰:“今日講章非臣原撰,乃經閣臣改纂者。陛下有堯舜之資,當令諸臣各陳所見,則聖德日新,庶無壅蔽之患。”時桂見山當國,文裕謫授山西提學副使。

陸文裕公爲山西提學時,晉王有一樂工,甚愛幸之。其子學讀書,前任副使考送入學。文裕到任,即行文黜退之。晉王再四與言,文裕雲:“寧可學校少一人,不可以一人污學校。”堅意不從。觀此二事,文裕之剛決,亦近代之所僅見者也。

孫文簡公盛德絕倫。餘家姑女爲其甥唐科之婦,唐是都憲公之孫,後科早世,餘表姐寡居。文簡在京時,每歲時寄至家中節物,如綢絹簪珥之類,餘表姐亦皆沾及,未嘗不從厚。每年如此,無一年空缺。

東江先生,其堂中有春帖雲:“才美如周公旦,着不得半點驕;事親若曾子輿,才成得一個可。”又一春帖雲:“以義處事,義既立而家亦有成;以利存心,利未得而害已隨至。”皆可爲近代格言。其孫子龍至今懸之堂中。

孫文簡言若不出口。在南京主試時,某亦在場屋中。是年偶下第,後相遇於南都,文簡語餘曰:“主司在場屋中,欲求得佳士,甚於士子之求主司。但一時不能知,無可奈何。”言罷,面色通赤。

文簡在家,家人或有生事者,人言文簡縱之,實不然。蓋文簡天性凝重,雖盛怒亦發惡不出。其有生事者,非縱之,實不能禁也。故自雪岑公來,兩世通顯。雪岑官至延平太守,文簡歷官四十餘年,位至宗伯,而臨歿之日幾不能殮,此豈可以易言哉?

雪岑公在朝,所交與者皆一時名士。諸公與雪岑往來尺牘,其孫漢陽太守允執勒之於石,其詞翰皆可傳者也。

磊塘張氏,莊懿公之後,世有厚德與餘家姻連。近因小兒之喪,見其行禮二次,皆可爲世人法。蓋不但江南所無,當此薄俗,恐海內近亦不能多見也。受所乃磊塘仲子,以甲科官至憲副,可謂通顯矣。頭七時即來吊,受所戴青方巾,穿白絹直裰。到門易白絹巾,與四兄弟一同行禮。衝玄少塘其親弟,玄朗其從弟也,拜罷而去。受所兄弟六人,餘二人,則長兄涇泉,餘女孫之鼠;從弟衝宇,餘侄婿。二人不至,則別欲舉奠也。近時人一登甲科,則羞與其弟兄同事,必一人自行。凡弔喪則穿品服乘顯轎,至人家始易素服,此習俗盡然。今受所與弟兄一同行禮,此見其處族黨之厚;微服小轎而吊,此可見其處親戚之厚。士大夫苟欲以厚自處者,要當以此爲法。

後數日,涇泉來舉奠。陳設祭品後,涇泉行禮,凡酒與湯飯之類皆涇泉執奠。其子於善接受捧置靈幾前,不用從人,且相慣習,不煩言喻。餘問之,則張氏家廟中時享皆子姓,有事不用外人。此亦得之創見者,是雖莊懿遺範之善,然子孫能守,亦自不易。

衝字名仲頤,字士正,在諸昆季中尤蘊藉有雅緻。家有廣庭修竹,其書室中窗欞軒敞,書史堆案。每文士至,即延納談晤。遇一酒徒,即與傾倒,頗不擇類,有劉公榮、石曼卿之風。若以俗事來告者,非惟不入於心,亦且不關於聽,原無此根在內也。蓋出塵離垢之士,近代亦罕見其比,且酒茗皆精美,飲酒數升後,益溫然可愛。餘每入其室,不覺鄙吝都盡。

沈鳳峯堂中有春帖雲:“身入兒童鬥草社,心如太古結繩時。”鳳老和易坦蕩,真有蘇長公眼中未嘗見一不好人之意。遇兒童走卒,亦煦煦然仁愛之。每早起即作詩寫字,稍暇則粘碎石爲盆池小景,令人悠然有林壑之思。凡燕席中有戲劇,即按拍節歌,有不葉則隨句正之。終日無一俗事在心,終歲無一俗人到門。壽登八十,常如小兒。此二言蓋其實錄也。

餘正俗篇中,極言今世用碟架增高與競相崇飾金玉酒器之非。一日範中方太卿設客,餘亦在座。見其陳設除去此等,果子用竹絲合散置數枚,行酒皆瓦盞,雖罰觥亦用新瓷爵。蓋狂瞽之言,一時陳其所見,本無足取,而中方遂能相信如此,可以見其勇於從善。苟人皆若此,何患天下無善俗耶?蓋士君子讀書出身,雖位至卿相,常存得一分秀才氣,方是佳士。

吾松近日唯王西園最有勝韻,彷彿古人,餘小時猶及見之。王以歲貢爲太順訓導,其人黑瘦骨立,善書畫。亦足奔走人,每一入城,好事者爭趨之。其舟次常滿,喜歌曲,曾教妝戲者數人,名丹桂者亦有聲。其室中蓄侍姬三四人。昔年路北村爲太守時升任去。餘與王大參道甫楊節推運之蒙其賞識,求書畫贈行。此日西園留飯有堂屋三楹,中間坐客,兩邊即寢室。中着侍姬,飯畢作畫,其供筆硯圖書者皆侍姬也。蓋有姜白石之風,今無復有此風流矣。

王海槎,今大參白谷之父也。讀書博古,爲本府醫學正術。延名師教其子,昔日存翁相公與大參職業,即遊學於其家塾,館待甚厚。存翁相公登第後,大參即與餘兄弟會文。每餘兄弟至其家,必延款懇到,出前輩詩文評校竟日,餘小時受其教甚多。今白谷名位尊顯,爲賢士大夫,則海槎好士之報也。餘家二府君,長君諱嗣,字宗胤,次君諱孝,字宗本,兄弟同居七十年,雖白首猶不異財,以孝友稱於郡中。兄弟必共食,雖妯娌亦未嘗異餐,七十年如一日。次君尤好學,餘兄弟小時,府君每提攜遊行必教讀《詩》、《書》二經皆口授至終卷,不須揭本。後延名師,雖重費不惜,郡中諸賢達亦必延致,或具束脩令餘兄弟往見。凡可以教餘兄弟者,無不曲盡。故舍弟亦忝登甲第,惟良俊最下劣,鞭策不前,以負二府君之教,其何以自立於天地間耶?

自漢以後,松江之以詩文著載在郡志者,七十五人。其出處載郡志,茲不錄。

吳二人:陸績、陸景

晉二人:陸機、陸雲

陳一人:顧野王

唐一人:陸敬輿

宋十八人:陳舜俞、任盡言、衛涇、王泰來、任仁發、趙孟僴、衛謙(謙孫剛)、朱之純、許尚、胡琚、田疇、林至、高子鳳、朱允恭、衛宗武、儲泳、葉汝舟

元十八人:凌巖、陸鵬南、陳宏、徐順孫、曹慶孫、莊蕭、周之翰、沈騰、陸居仁、王文澤、陸侗、任暉、董紀、吳哲、管訥、杜隰(隰弟桓)、顧彧

國朝二十九人:袁凱、顧祿、朱芾、陳璧、錢驥、王應隆、周彥才、焦伯誠、陸宗善、任勉之、陳詢、沈粲、黃翰、錢溥(溥弟博)、夏寅、金鉉、張弼、侯方、陳章、陸潤玉、王桓、曹泰、朱應祥、錢福、夏宗文、徐叔珙、陸厚、張年

僧四人:船子和尚、僧如隱、僧清濋、僧德然

大雅集二十八人,志不中載者,廿一人:

孫華元實、沈存肯堂、俞鎬孟京、錢璧伯全、黃璋仲珍、宋處仁智民、俞俊子俊號雲東、俞庸子中號凝清、胡謙彥恭、馮以默淵如、錢元方彥直、張以文、沈震伯修、全思誠希賢、許璞叔瑛、張守中子政、鄭昕彥升、釋原瀞天鏡、釋靜慧古明、□□□□□、釋永彝古鼎、陶南村家乘共廿四人,各集未見者,十二人

孫莘季野華弟:曹宗儒號鶴林山人、衛仁近叔剛陸褧有章、倪樞德中、沈鉉文舉、餘寅景晨、曹紹繼善、錢應庚、衛仁復、倪權、王應亨嘉會

鼓吹續編廿一人,別集未見者,二十人:

邵伯宣復孺子、章昺如、錢士修、錢復亨號講餘教授、錢子良、沈度、黃黼、邵永寧升遠

李升、章公瑾、張扆號端居、陸鉉鼎臣、吳凱原、凱號芸碧、趙楫、蔡廷珪仲全、王徵董源長源、陳景祺、陳景容、李彥文號敢齋

江湖耆舊集二人:

許穆、蔡昶上海

明詩粹選五人,俱已見志中。

詩家精選廿一人,諸集所未見者十二人:

陶振子昌、張逢吉、奚伯鎮、夏正、陸宗、潘克溫、姚民、談甫、沈驥、孫怡、劉瑜、張迪。

聲文會選十五人,俱已見別集。

皇明風雅廿二人,諸集未見者,二人:

董佐才、王良佐。

皇明珠玉四十一人,諸集未見者,廿九人:

張璞廷採號友山、陳機應辰號草亭、金銳汝潛訓導、林榮廷寵同知、焦善可欲、曹鼎時用計瓊、吳晟汝器、姚舜民號默軒、張衎敬先主事、孫怡廷愉學正曹元復初、曹椿希彩、楊顯德昭、張元凱舜臣、陸銓以行、俱華亭。

邵弘遠號桐江、黃宏號病鶴、強順號勤齋、劉恆號聽潮、錢祐汝吉、朱恩澤民、黃謹韜庵、陸殷尚質高雲汝升、姚諫正言、陸晉卿號松雲、姚謨嘉言、俱上海、釋瑺永常。

明音類選共九人,諸集未見者,二人:

顧清、朱豹。

自國初以來諸集未見者,十人:

曹知白貞素號雲西、任叔寔有松鄉集、陶九成號南村、邵亭貞復孺、錢鼒號艾衲、李至剛周輿、張悅有定庵集、曹時中有宜晚集、曹時信。

凡遊寓如任叔寔、邵亨貞、陶九成、李至剛遂家松江者,已入郡人內。若楊鐵崖、錢曲江、張夢辰、張思廉輩暫寓者,不錄。

●卷十八雜紀

《傳》言: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古之賢者於大節斷無虧損,然小閒出入,或多有之。此皆褻漫之事,非有關於作史。然賢者之嚬笑,與人自是不同。昔袁粲見王景文而嘆曰:景文非但風流可悅,雖鋪啜亦復可觀。故於諸公細事,亦復記之以示來者,作雜紀一卷。

《中庸》之舉九經,其一曰“體羣臣”,又曰,“體羣臣則士之報禮重。”餘觀唐宋以來,仕宦皆有旬休。蓋治官九日,則賜一日洗沐。今世所言上瀚中瀚下瀚,即本於此。蓋以初旬休日爲上瀚,中旬休日爲中瀚,下旬休日爲下瀚也。夫人生處世,孰無取樂自適之心,難道一入仕路,即使之剖杯杓棄交遊,一切皆禁絕之耶?故洗沐一日,乃使之少得自適其私,其體之也可謂至矣。故古之在官者,皆有善政。其即吾聖人所謂報體重者非耶?

白太傅之詩,亦可稱詩史。唐人旬休事,他小說皆不載,獨長慶集有之。其“郡齋旬假命宴呈坐客示郡僚詩”雲:“公門日兩衙,公假月三旬。衙用決簿領,旬以會親賓。公多及私少,勞逸常不均。況爲劇郡長,安得閒晏頻。下車已二月,開筵始今晨。初黔軍廚突,一拂郡榻塵。既備獻酬禮,亦具水陸珍。萍醅箬溪醑,水鱠松江麟。侑食樂懸動,佐歡妓席陳。風流吳中客,佳麗江南人。歌節點隨袂,舞香遺在茵。清奏凝未闋,酡顏氣已春。衆賓勿遽起,羣僚且逡巡。無輕一日醉,用犒九日勤。微波九日勤,何以治吾民。微此一日醉,何以樂吾身。”此詩亦自情真語實。

其“初到郡齋呈吳中諸客”雲:“待還公事了,亦擬樂吾身。”

其“宿湖中詩”雲:“十隻畫船何處宿,洞庭山腳太湖心。”

“泛太湖寄微之詩”雲:“報君一事君應羨,五宿澄波皓月中。”

“夜遊西武丘寺落句”雲:“搖曳雙紅旆,娉婷十翠娥。”自注雲:“容滿蟬態十妓從遊也,香花助羅綺,鍾楚避笙歌。領郡時將久,遊山數幾何。一年十二度,非少亦非多。”觀此諸詩,白太傅可謂無隱情矣。雖由當時法網疏闊,亦足以見白傅之誠心直道。故白公所至皆有惠政,蘇杭二郡至今屍而祝之。今之守郡者,一有於此,則論者交至矣。是豈朝廷之意,皆由當事者不知大體,不順人情,好以苛細責人。卒之近世亦鮮以循吏稱者,豈上之人所以體之者有不至歟,然不知責其細,適所以遺其大也。

昔孝宗皇學嘗問一內侍雲:“今各衙門官,每日早起朝參,日間坐衙。其同年同僚與故鄉親舊亦須燕會,那得功夫飲酒。”內侍答雲:“常是夜間飲酒。”孝宗曰:“各衙門差使缺人,若是夜間飲酒,騎馬醉歸,那討燈燭?今後各官飲酒回家,逐鋪皆要籠燈傳送。”兩京盡然。雖風雪寒凜之夕,半夜叫燈,未嘗缺乏。乃知孝廟體悉羣臣可謂備極。故德澤在人,至今猶念之不忘。若今之當事者,皆能推廣此心,每事如此,則諸人有不盡心王事者耶?

東橋好謔。餘丁酉春至南都,見東橋求先公墓文,即往見西玄。此時西玄爲南祭酒,東橋升湖廣巡撫。方戒行,次日,二公皆見過。西玄先來,後東橋繼至。二公因講六科原是通政司屬官,坐良久,二公有礙不可同行,西玄先起去,東橋復留坐。少頃,東橋問曰:“元朗曉得西玄的諢名麼?”餘對以不知。東橋曰:“翰林喚做馬二姐。”蓋東橋闊大爽朗,於小閒處不甚點檢也。一日與存老偶話及,存老雲:“丁丑年,凡入翰林者皆有一諢名。如陳石亭喚做陳木匠,鄺某喚做鄺響馬,皆以其狀貌相似而言也。西玄文弱可愛,狀若處女,故有此稱。”而東橋偶及之,蓋非謔西玄也。

存齋先生爲編修時,進京過吳門。時王南岷爲蘇州太守,設席相款,獨請衡山同席,蓋重存齋先生也。衡山見餘,每道存齋與羅念庵資質純粹,獨不喜唐荊川。

餘造衡山,常徑至其書室中,亦每坐必竟日。常以早飯後即往,先生問曾喫早飯未,餘對以雖曾喫過,老先生未喫,當陪老先生再喫些。上午必用點心,乃餅餌之類,亦旋做者。午飯必設酒,先生不甚飲,初上坐即連啜二杯,若坐久,客飲數酌之後,復連飲二杯,若更久亦復如是。最喜童子唱曲,有曲則竟日亦不厭倦。至哺復進一面飯,餘即告退。聞點燈時尚喫粥二甌。餘在蘇州住,數日必三四往,往必竟日,每日如此,不失盡寸。

戊午年到家,返南京過無錫,與華補庵約來歲同至蘇州與衡山先生做九十。時餘尚住南京。己未三月,依期而發,至無錫已昏黑,即差人往補庵家問訊,雲老爹往蘇州去了。餘曰:“豈補庵負約,乃先期而往耶。”再往問之,曰:“文老爹作故。我老爹待老爹不至,已往弔喪去了。”次日早發,抵暮到射瀆口,遇補庵,即過補庵舟,相與傷嘆者久之。補庵命置酒,後回舟至虎丘,攜壺榼飲劍池上。餘時攜一善箏歌者,補庵令人遍至伎家覓箏,竟不能得。留連傾倒,半夜別去。

錢同愛少年時,一日請衡山泛石湖,僱遊山船以行,喚一妓女匿之梢中。船既開,呼此伎出見,衡山倉惶求去。同愛命舟人速行,衡山窘迫無計。同愛平生極好潔,有米南宮、倪雲林之癖。衡山真率,不甚點檢服飾,其足紈甚臭,至不可向邇。衡山即脫去襪,以足紈玩弄,遂披拂於同愛頭面上。同愛至不能忍,即令舟人泊船,放衡山登岸。

徐髯仙少有異才,任庠序赫然有聲,南都諸公甚重之。然跅■〈⻊也〉不羈,卒以罣誤落籍。後武宗南巡,獻樂府,遂得供奉。武宗數幸其家,在其晚靜閣上打魚,隨駕北上。在舟中每夜常宿御榻前,與上同臥起。官以錦衣衛鎮撫,賜飛魚服,亦異數也。後武宗晏駕,幾及於禍。賴諸公素知之,力爲保全,遂得釋放還家。

北方士夫淳樸有古風,不虛作聲勢。餘受葉師沈人傑,以舉人爲臨潁縣教諭。其子庠生沈公勇隨父在任。縣中如南塢賈閣老,則希出其下。如趙光是南道御史,杜楠、杜桐,一至卿寺,一至憲副,亦有文章,刻研岡集者是也。皆以進士官至通顯,然佻脫之甚。時時從學前過,則呼沈公勇曰:“沈二哥,我們大家去打個瓶夥。”即同至酒店中喚酒保取酒。酒保持黃酒一大角,下生蔥蒜兩盤,即團坐而飲。沈曰:“我南方人喫不得寡酒,須要些下飯。”三人曰:“這呔子喫下飯佔了肚腸,怎生喫酒。”命酒保炒半斤肉來,沈白喫肉,三人都不下箸。

陸儼山嘗至關中,以對山舊同在館中,特往詣之,相見共談舊事,即取琵琶鼓二三曲,欷歔者久之。

康對山常與妓山同跨一蹇驢,令從人齎琵琶自隨,遊行道中,傲然不屑。

王渼陂杜甫遊春雜劇,其所謂李林甫者,蓋指西涯也。

嘗問大周雲:“老先生與楊升庵同鄉,亦常相見否?”大周曰:升庵在家時餘尚幼,故家中未曾相見。後升庵謫戍,住劄瀘州,是雲南四川交界之地,乃水次埠頭也。四川士夫進京皆至此處下船,在瀘州嘗一見之。升庵下筆則亹亹不竭,然不善談,對人言甚謇澀。其服飾舉動,似蘇州一貴公子。有客自山東來者,雲李中麓家戲子幾二三十人,女妓二人,女僮歌者數人。繼娶王夫人方少艾,甚賢。中麓每日或按樂,或與童子蹴球,或鬥棋。客至則命酒,宦資雖厚,然不入府縣。別無調度,與東南士夫求田問舍得隴望蜀者,未知孰賢。

王元美言,餘兵備青州時,曾一造李中麓,中麓開燕相款,其所出戏子皆老蒼頭也,歌亦不甚葉。自言有善歌者數人,俱遣在各莊去未回。亦是此老欺人。

西北士大夫,飲酒皆用位樂。餘偶言及之,朱子價曰:“馬西玄丁憂回去,亦與娼家喫酒。”餘謂西玄方嚴清謹,必無此事,或者流傳之言,不可信也。

北方士大夫家,閨壺女人皆曉音樂,自江以北皆然。揚州人言,朱射陂夫人琵琶絕高。

孫太初過江,人未有知者。方寒溪一見,大爲延譽。太初詩格本高,又儀狀軒舉,丰神俊異,後聲望遂出寒溪之右。

寒溪是好名之人,其舉動故爲詭異,亦欲以沽名也。嘗見黃淳父言,寒溪初至蘇州時,其尊翁五嶽甚重之,每四五日則一延致。寒溪不用主人餚膳,命主人買肉一斤,取行竈至前,一童子熾薪,手自烹飪調齊,或以小羅檠貯乾脯一二物,出之與主人共飲。其音吐談議亦能動人。留連竟日,至暮然後去。

方寒溪好潔,舉動皆異於人。其坐處常鋪一鹿皮簟足。

寒溪頗尚氣,其所居與章樸庵住宅相近。方氏門前有一皎皎灘,樸庵與有司討來種蘆,以供一年之薪。寒溪大不平之,乃鳩聚族人與章家大哄。樸庵不敢與爭。

方寒溪有口好辯。唐漁石以養親還家,有一女孫,其母族朱氏求婚,漁石堅意不許。朱氏無計,乃謀之於寒溪。寒溪往見問曰:“令親朱氏求婚,公何故不許?公以養親乞歸,今不許母家之婚,恐傷太夫人心,非乞歸本意也。”漁石無以應,勉強許之。後漁石起官,有一秀才與寒溪鄰居,平日於漁石素疏,且其人亦不足往別者。漁石過往造之,經寒溪門不投一刺,乃所以示意於寒溪也。寒溪作一詩送行,中一聯雲:“富貴當風燭,功名下瀨船。”語亦涉譏。

風俗日壞,可憂者非一事。吾幸老且死矣,惟顧念子孫,不能無老嫗態。吾家本農也,復能爲農,上策也。杜門窮經,應舉聽命,次策也。舍此則無策矣。吾兒玄之略涉經史,樂親善人,似可與進者。第其性不諧俗,故歸而結廬海上。修我耒耜,期不失先人素業耳。舊有一春聯雲:“誦詩讀書,由是以樂堯舜之道。耕田鑿井,守此而爲義皇之民。”廬成,攜子孫同處其中,尤不負初志。但時事慘惡,恐不能逸此暮景也。

松江舊俗相沿,凡府縣官一有不善,則里巷中輒有歌謠或對聯,頗能破的。嘉靖中,袁澤門在郡時,忽喧傳二句雲:“東袁載酒西袁醉,摘盡枇杷一樹金。”蓋澤門有一同年亦袁姓者,住府之東,頗相厚妮。時有曲室之飲,故當時遂有此謠。人以爲沈玄覽所造,遂以事捕之,庾死獄中。沈平日有脣吻,善譏議。然此謠實不知其果出於沈否也。餘嘗記得小時聞有一對雲:“馬去侯來齊作聶張,仲賢良是太守喻公。”時沈尚未生。蓋馬騤侯自明爲同知,聶瓚齊鑑爲通判,而知縣則張仲賢也。一句之中而五人之臧否莫遁。後孔太守在任,時聶雙江初到,只有三耳無聞一孔不竅之謠。近年又有“松江府同知貪酷拚得重參,華亭縣知縣清廉允宜光薦”之對。時潘天泉爲同知,潘名仲驂。倪東洲爲華亭尹,倪名光薦故也,是非之公毫髮不爽,豈當時皆沈子所造耶?然古賢聖之君則令士傳言庶人謗,子產之不毀鄉校,正欲以聞謗也。今乃陷之以死,是何無人道耶?

●卷十九子一

自《六經》之外,世之學者,各以其道術名家。雖語孟、學、庸皆子也,但孔子之學最正。而其言與六經相參,當與六經並行矣。若曾子、子思、孟子,親得孔氏之傳。而《大學》、《中庸》、《孟子》三書,則《論語》之翼也,故今世亦與《論語》並行。自餘枝分派別,太史公定著爲六家,則道德、儒、墨、名、法、陰陽六者是也。後此枝漸繁,流漸廣,益以縱橫兵農醫卜之類,又別爲九流。而其目遂不可勝舉矣。餘取其最著者論之,仲長統有言,百家雜碎,請用從火,雖無譏焉可也。凡子之類自十九至二十共二卷。

《老子》首章讀法。

道,(句)可道非常道。(句)名,(句)可名非常名。(句)無,(句)名天地之始。(句)有,(句)名萬物之母。(句)故常無,(句)欲以觀其妙。(句)常有,(句)欲以觀其竅。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以玄,衆妙之門。今世之讀者,皆作“道可道,(句)非常道。(句)名可名,(句)非常名。(句)無名,(句)天地之始。(句)有名,(句)萬物之母。(句)故常無慾,(句)以觀其妙。(句)常有欲,(句)以觀其竅。(句)此讀,於議頗不協,必當以前所讀者爲正。

王弼《易經注》,淵微玄着,正所謂要言不煩者也。至其注《老子》,便覺冗長。如出二手,此不知何故。而世說以爲何平叔見王注精奇乃神伏者何耶?或者今《道藏經》所傳,非輔嗣舊本也。何平《叔道德》二論,世亦不傳矣。

太史公論《六家要旨》,其言道家曰:“其爲術也,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立變;化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則尊之也至矣,故班固譏其進道德而黜儒術。然孔子之所欲明者亦道也,謂之曰道,正合尊之。夫所謂道雲者,如黃帝廣成子之類皆是也。今世並不傳其說,獨老子《道德》五千言,翼以《莊子》一書,遂與六經並行,謂之三教,歷萬世而不滅,則亦何可輕議之哉?

阮籍通《老子》論曰:道法自然,易謂之太極。春秋謂之元,老子謂之道。

“玄之又玄”注,鍾會曰:幽冥晦昧,故謂之玄。

“穀神不死”章注,王弼曰:穀神者,谷中央無者也。傳奕曰:谷幽而通者也。司馬光曰:虛,故曰谷;不測,故曰神。

“玄牝之門”章注,王弼曰:門,玄牝之所由也。本其所自,與太極同體。故謂天地之根也。欲言存耶,不見其形。欲言亡耶,萬物以生。故曰綿綿若存,無物不成。而不勞也,故曰不勤。

嚴君平注《老子》,其文甚奇,世多未見,如雲肝膽爲胡越,眉目爲齊楚。又云:生不枉神,死不幽志。又云:天地億萬,而道王之;衆靈赫赫,而天王之;倮者穴處,而聖人王之;羽者翔虛,而神鳳王之;毛者蹠實,而麒麟王之;鱗者水居,而神龍王之;介者深處,而靈龜王之;百川益流,而江海王之。又云:言爲福匠,默爲害工。進爲妖式,退爲孽容。嘗鼎一臠,可知其味也。

“其上不皦”章注,鍾會曰:光而不耀,濁而不昧。繩繩其無系,汎汎乎其無薄也。微妙難名,終歸於無物。

“歸根曰”靜章注,王弼曰:凡有起於虛,動於靜。故萬物雖並動作,卒復歸於虛靜。各反其始,歸根則靜也。

“絕聖棄智”章注,司馬光曰:屬着也,聖智仁義巧利,皆古之善道。由後世徒用之爲文飾,而內誠不足,故令三者皆着於民而喪其實也。

“重爲輕根”章注,王弼曰:凡物輕不能載重,小不能鎮大。不行者使行,不動者制動,是以重必爲輕根,靜必爲躁君。

“上德不德”章注,鍾會曰:體神妙以存化者,上德也。

老子生之徒十有三章,諸家注皆不能發其義。韓非解老卷中,亦有論生之徒十有三一段,語亦未明。唯蘇子由注云:“天之生人,大率以十分言之。能盡其天年以正命而終者,此生之徒也,常十分中有三;其孩抱夭折,或以疾病中歲而亡者,此死之徒也,常十分中有三。或以兵革,或以壓溺,或以生生之厚自賊其生,是皆暴橫不以正命而死,此民之生動之死地者也,亦常十分中有三,豈非生死之道九,其入於不生不死者一而已乎。老子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以寄無思無爲之妙,其義甚長。

《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豁。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式。知其榮,守其辱,爲天下谷。若不能雄而但守雌,不能白而但守黑,不能榮而但守辱,則老子乃一無識無用之人矣。唯能雄而不爲雄,知白而不爲白,能榮而但守其辱,然後爲老子之妙用也,溪谷亦只是能受之物。

《老子注》絕無佳者,唯嚴君平《道德指歸論》二卷,頗能發老子之趣。餘家舊有抄本,今久已失去。近代王順渠、薛西原有《老子憶》、《老子集解》二書刻行。

《莊子》蓋本於《老子》,則知老子者宜莫若莊子矣。《莊子》“天下篇”,其論諸家道術,則以關尹與老子並列。其言曰:以本爲精,以物爲粗,以有積爲不足,澹然獨與神明俱。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爲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爲實。關尹曰:在已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嘗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爲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爲根,以約爲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莊子》自敘其道術,則曰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爲天下爲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爲曼衍,以重言爲真,以寓言爲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環瑋而連抃無傷也。其辭雖參差淑詭可觀,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爲友。其於本也,弘大而闢,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黃帝廣成之說,唯莊子中載其數語,如言至道之精,窅窅冥冥。至道之極,窅窅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爾形,無搖爾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閉女外,多知爲敗我,爲女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爲女人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其言皆與老子相出入,亦是莊子書中精神最發露處。

羅勉道《莊子循本》序曰:莊子爲書,雖恢譎佚宕於六經外,譬猶天地日月,固有常經常運。而風雲開闔,神鬼變幻,要自不可闕,古今文士每奇之。顧其字面自是週末人語,非後世所能曉。然尚有可徵者,如正獲之間於監市履豨,乃大射有司正司獲見儀禮。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乃古之天子春有解祠,見漢郊祀志。唐子乃掌堂塗之子,猶周王侯之子稱門子。義臺乃儀臺,鄭司農雲:故書儀爲義,其脰肩肩,見考工記梓人爲磬文數目顧脛。肩即顧字,如此類不一。而士無古學,不足以知之。漫曰此文字奇處妙絕,又烏識所謂奇妙,千八百載作者之意,鬱而未伸,剽竊之用,轉而多誤。

《莊子》“逍遙”,舊是難處,諸名賢不能拔理於郭向之外。後支道林卓然標新理於二家之表,立異義於衆賢之外。皆是諸名賢尋味之所不得,後遂用支理。

向子期郭子玄《逍遙義》曰:夫大鵬之上九萬盡,鷃之起榆枋,小大雖差,各任其性。苟當其分,逍遙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資有待,得其所待,然後逍遙耳。唯聖人與物冥而循大變,爲能無待而常通。豈獨自通而已?又使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則同於大通矣。

支氏《逍遙論》曰:夫逍遙者,明至人之心也。莊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鵬鷃。鵬以營生之路曠,故失適於體外。鷃以在近而笑遠,有矜伐於心內。至人乘天正而高興,遊無窮於放浪。物物而不物於物,則遙然不我得。玄感不爲不疾,而速則逍然靡不適。此所以爲逍遙也。若夫有欲,當其所足,足於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猶飢者一飽渴者一盈,豈忘烝嘗於糗糧,絕觴爵於醪醴哉?苟非至足,豈所以逍遙乎?此向郭注之所未盡。

《莊子注》莫過於郭象,世謂非郭象注《莊子》,乃莊子注郭象,此不知言之甚也。蓋以其不能剖析言句耳。然郭象妙處正在於此。夫莊子之言,謬悠奔放,莫識端倪,非俗學之所能窺。而郭象之注,直以玄談發其旨趣。蓋晉人之談,略去文詞,直究宗本,非若後人之章句,但句解字釋,得其支節而已。苟以是求之,則郭象之言可迎刃而解。淺見者不知,遂爲此過談,可笑可笑。如呂惠卿、王雱、陳祥道,陳碧虛、趙虛齋、劉槩林疑獨、吳儔諸人之注,與成法師疏。範無隱講語,林■〈虍外鬲內〉齋口義,皆是章句之流。若王文正公(旦),又有莊子發題,李士表十論,恐亦不足以發南華老仙之趣。唯山谷內篇諭,能見一斑。

楊升庵言,邵康節雲:《莊子》“盜蹠篇”,言事之無可奈何者,雖聖人亦無之何。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言君子之思不出其位。楊龜山曰:“逍遙”一篇,子思所謂無入而不自得;“養生主”一篇,孟子所謂行其所無事。愚謂能以此意讀《莊子》,則所謂圓機之士。若世之病《莊子》者,皆不善讀《莊子》者也。

黃山谷《莊子內篇論》曰:莊周內書七篇,法度甚嚴。彼鵾鵬之大鳩鷃之細,均爲有累於物而不能逍遙,唯體道者乃能逍遙耳,故作“逍遙遊”。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大塊噫氣,萬竅殊聲,吾是以見萬物之情狀。俗學者心窺券外之有企尚,而思齊道之不著論不明也,故作“齊物論”。生生之厚,動而之死地,立於羿之彀中。其中也,因論以爲命;其不中也,因論以爲智。養生者,謝養生而養其生之主,幾乎無死地矣,故作“養生主”。上下四方,古者謂之字。往來不窮,古者謂之宙。以宇觀人間,以宙觀世,而我無所依。彼推也故去,挽也故來,以德業與彼有者,而我常以不材,故作“人間世”。有德者之驗如印印泥。射至百步,力也。射中百步,巧也。箭鋒相直,豈巧力之謂哉?予得其母,不取於人而自信,故作“德充符”。族則有宗,物則有師。可以爲衆父者,不可以爲衆父父,故作“大宗師”。堯舜出而應帝,湯武出而應王。彼求我以是,與我此名。彼俗學者因以塵埃秕糠據見四子,故作“應帝王”。二十六篇者,解剝斯文耳。由莊周以來未見賞音者,晚得向秀郭象,陷莊周爲齊物之書,閔閔至今,悲夫。

山谷雲:方士大夫未讀老莊時,黃幾複數爲餘言。莊周雖名老氏訓傳,要爲非得,莊周後世亦難入其斬伐。俗學以尊黃帝堯舜孔子,自楊雄不足以知之。

黃幾復消搖義曰:消,如陽動而冰消,雖耗也而不竭其本。搖者,如舟行而水搖,雖動也而不傷其內。遊世若此,唯體道者能之。

《東坡莊子祠堂記》雲:《史記》言莊子其學無所不窺,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蹠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此知莊子之粗者。餘以爲莊子助孔子者,要不可以爲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門者難之。其僕操箠而罵曰:“隸也不力。”門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僕爲不愛公子則不可,以爲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莊周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其正言蓋無幾。至於詆訾孔子,未嘗不微見其意。其論天下道術,自墨翟禽滑釐彭蒙慎到田駢關尹老聃之徒,以至於其身,皆以爲一家。而孔子不興,其尊之也至矣。然餘嘗疑盜蹠漁父,則若真詆孔子者。至於“讓王”、“說劍”,皆淺陋不入於道。反覆觀之,得其寓言之意,終曰陽子居西遊於秦,遇老子曰:而雎雎,而盱盱,而誰與居。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其往也舍者將迎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去其“讓王”、“說劍”、“漁父”、“盜蹠”四篇,以合於列禦寇之篇曰: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曰,吾驚焉。若食十漿而五漿先饋,然後悟而笑曰,固一章也。莊子之言未終,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餘不可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世俗,非莊子本意。此解非但能明莊子之心,亦所以尊孔子也。

“讓王”、“盜蹠”、“漁父”、“說劍”四篇,真是後人剿入者。蓋莊子之書,其妙在於謬悠ㄈ詭,不可以常理窺,不可以言筌得。而四篇之文太整,一爲蘇公勘破。今若細觀,則迥然自別,蓋不待論而知其僞矣。

《朱子》曰:莊周是個大秀才,他都理會得,只是不把做事。觀其第四篇“人間世”及“漁父篇”以後,多是說孔子與諸人語,只是不肯學孔子,所謂知者過之也。如說《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等語,後來人如何及得,直是以利刀快斧劈截將去,字字有着落。

《關尹子》,餘家舊有一刻本,是宋板,只十來頁。今已失去,亦不能舉其詞。《觀莊子》數言,大率不出此矣。

嘗得蘇東坡注《廣成子》一抄本,只五六板。餘手錄而藏之,今亦已亡去矣。

宋時只五子,至元增入列子,遂爲六子。老莊列是道,荀楊文中儒家也。

楊升庵雲:莊子,憤世嫉邪之論也。人皆謂其非堯舜罪湯武毀孔子,不知莊子矣。莊子未嘗非堯舜也,非彼假堯舜之道而流爲之噲者也。未嘗罪湯武也,罪彼假湯武之道而流爲白公者也。未嘗毀孔子也,毀彼假孔子之道而流爲子夏子張氏之賤儒者也。此升庵爲莊子文飾。然莊子本意實不如此,蓋莊子之論,恢譎博達,自有此一種道術,又何必與之文飾?文飾而莊子之意盩矣。孰謂升庵爲知莊子者哉?

升庵雲:《莊子》曰百世之下必有以詩禮發冢者矣。詩禮發冢談性理,而釣名利者以之。其流莫盛於宋之晚世。今猶未殄,使一世之人吞聲而暗服之,然非心服也。使莊子而復生於今,其憤世嫉邪之論,將不止於此矣。

楊升庵雲:《莊子》曰各有儀則之謂性,此即詩蒸民之旨也,後人未易可到。賈誼曰:少成若天性,又曰:性者,神氣之所會。性立,則神氣曉曉然發而通行於外矣,與外物之感相應,故曰潤厚而膠謂之性。其所謂潤厚而膠者,今人名物之堅者曰有性;不堅者曰無性之謂也。王輔嗣曰:不性其情可以久行其正。《禮運》記曰:六情所以扶成五性也。《孝經緯》曰:魂者芸也,情以除穢;魄者白也,性以治內。趙臺卿曰:情性相與表裏。啖助曰:情本性中物。韓嬰曰:卵之性爲雛,不粥不孚,則不成爲雛。繭之性爲絲,不淪不練,則不成爲絲。陳摶曰:情者性之影。凡此言性,皆先於伊洛,其理無異,而辭旨尤淵。宋人乃謂漢唐人說道理如說夢,誣矣。

楊升庵雲:洪容齋嘗錄“檀弓”注之奇者於隨筆。予愛郭象注《莊子》之奇,亦錄出之。如“逍遙篇”雲,大鵬之與斥鷃,宰官之與御風,同爲累物耳。

“養生主”注云:向息非今息,故納養而命續。前火非後火,故爲薪而火傳。又以死生爲夢寐,以形骸爲逆旅。又曰: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無君。又云:通彼而不喪我,即所謂惠而不費也。又云:天性在,天竇乃開。又云:堯有亢龍之喻,舜有卷婁之談,周公類之走狼,仲尼比之逸狗。又云:律呂以聲兼刑,玄黃以色兼質。又云:生之所以爲者,分外物也。知之所奈何者,命表事也。此語尤精,可比於荀孟。又云: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凋於秋天。

壞植散羣,說者不一。範無隱雲:植者,邊境植木以爲界,如榆關柳塞之類。壞植散羣,則撤戍罷兵,鄰封混一,此尚同之俗也。樂毅《書》雲:薊丘之植,植於汶篁。徐廣注:謂燕之疆界移於齊之汶水。按此,範說爲長,解其天韜,隳其天袠。林疑獨雲:人生束縛於親愛,如弓之在韜,如玉之在袠。呂惠卿曰:解韜則弛張莫拘,隳袠則卷舒無礙。莊子曰: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知生而無以知爲也。謂之知養恬,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本性也。《大學》曰:安而後能慮。《中庸》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佛氏之所謂定慧,亦是理也。司馬子微曰:恬知則定慧也,和理則道德也。

楊升庵雲:安,慮也。誠,明也。恬,智也,定,慧也。一也,理之會族玄通。無古今無華夷而符合渾融。謂其竊吾說以文彼,挾夫瑣儒之見也。

夫子之告葉公者,下顏子一等矣。蘧伯告顏闔,又下於夫子告子高一等。惟顏子至命盡神,故足以發夫子心齋坐忘之論。葉公子高則未免以得失利害存懷,故但告以謹傳命全臣節而已。然子高未至於徇人忘己也,闔則既知荊瞶之不可傳而欲傳之。伯玉見其勢不可止,立此苟全之論,非爲傳之道也。此雖莊子寓言,然皆因人而爲論高下,孰謂莊子之漫爲此語邪?

林疑獨曰:臨人以德,則未能冥乎道。畫地而趨,則未能藏其跡。

郭象注《莊子》雲:煖焉若春陽之自和,故深榮者不謝。悽乎如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又云: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慄。又云:寄去不樂者,寄來則荒矣。楊升庵曰:此皆俊語也。晉人語本自拔俗,況子玄之韻致乎?

張光叔曰:《莊子》雲: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蓋言天機所動,何可易邪?夔止一足,蛇雖無足,行疾於蚿。蛇行雖疾於蚿,豈如風之蓬然起於北海入於南海之疾?風雖疾而勝大,豈若目視所到爲最疾?目視雖疾,又不若心之所之更疾也。大率推廣大勝唯聖人能之之意。晦翁先生答人論心之問曰:心之虛靈無有限量。如六合之外,思之則至,前乎千百世之已往,後乎千百世之未來,皆在目前。又曰:人心至靈。千萬裏之遠,千百世之上,一才發念,便到那裏。神妙如此,卻不去養他。自旦至暮,只管展轉於利慾之中,都不知覺。此說通遠極妙。莊子是從喻譬上說來,故今人猝看難曉。餘謂莊子不肯說破心字,欲令人自悟也。

古稱八儒三墨以居環堵之室,蓽門圭寶,甕牖繩樞,並日而食。以道自居者,爲有道之儒,子思氏之所行也。衣冠中動作,順大讓如慢小讓如僞者,爲矜莊之儒,子張氏之所行也。顏氏傳詩爲道,爲諷諫之儒。孟氏傳書爲道,爲疏通致遠之儒。漆雕氏傳禮爲道,爲恭儉莊敬之儒。仲梁氏傳樂爲道以和陰陽,爲移風易俗之儒。樂正氏傳春秋爲道,爲屬辭比事之儒。公孫氏傳易爲道,爲潔淨精微之儒。而荀子非十二子篇,又以禹行而舜趨,爲子張氏之賤儒。歉然終日不言,爲子夏氏之賤儒。無廉恥而嗜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者,爲子游氏之賤儒。則是八儒之外又有子夏子游二人。乃知孔子之後,其門弟子各得聖人之一體,自立門戶,則吾道亦自枝分派別矣。即子夏教於西河,一傳而爲田子方,再傳而爲荀卿。至其徒李斯用秦,坑儒焚書,其毒遂流於天下。吾聖人之末流猶或如是,況其下此者乎?

《墨子》,今世有其書。而禽滑釐晏子皆墨之道也。其所謂三墨者,則以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尊於名,不忮於衆,爲宋鈃尹文之墨;裘褐爲衣,跂蹻爲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爲極者,爲相里勤之墨;其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若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稱墨經。而背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鉅子爲聖人皆願爲之屍,冀得爲其後世,至今不決。莊子則以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度數,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爲墨。而以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衆,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爲別是一種道術,而以宋鈃尹文當之,韓非子之別三墨,則曰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苟子非十二子,亦以墨翟宋鈃並言,則是二家道術元相近,互爲出入者也。

《莊子》之論墨,曰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山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朘,脛無毛,沐甚風,櫛疾雨,置萬國。禹,大聖人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爲衣,以跂蹻爲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爲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漢書》雲: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採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尚同。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爲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其論墨氏之道術,不出此矣。

自三代而降,道散於殊塗。諸子百家蓋甚衆矣,未有與孔子並稱者。然獨稱孔墨又云儒墨者何耶?蓋諸子之中,獨墨氏最近於儒。但儉而太固,又兼愛而略無等差,一失其中行,遂與吾儒大戾耳。

《墨子》之學,其道大觳,有類於禹,故亟稱禹之道。猶許行治農,而遂爲神農之言者也。其始皆本於古之聖人,至其末流之弊,遂愈遠而愈夫其真矣。

《史記》曰:墨子蓋墨翟,宋大夫,善守禦爲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

荀子以子弓與仲尼並稱,而尊之甚至。子弓或者即仲弓歟,蓋孔子於諸人中,獨許仲弓以南面,知不同於羣弟子矣。同時又有軒臂子弓,他無所見,恐不足以當此。

孔叢子乃魏安王時人,孔子之後。其道術守其家法,蓋儒家者流也。

春秋時有《曾子》、《子思》二書,或者出於其門人所記。言多舛駁,故不行於世耳。

又有鄧析書,王孫子、新書、闕子、屍子、魯連於、文子、範子、計然、田俅子、燕丹子、符子,大抵皆名法縱橫之流也。

●卷二十子二

自三皇降而爲帝,天下不復有皇矣。五帝降而爲王,天下不復有帝矣。三王降而爲霸,天下不復有王矣。然霸之後豈復有霸哉?仲尼之門,羞稱五霸。蓋以其疑於王,故嚴爲之辨耳。自王而降即稱霸,則霸亦豈可以易言哉?今世開口便說純王之政,然究其所至,不知於霸者何如也。然五霸以齊桓爲稱首,而齊桓之所以霸者,管仲之力也。故孔子稱之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又曰:“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軍,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孔子未嘗以仁許人,獨稱管仲曰“仁”,蓋深與之也。然三王治天下之道,著於六經。齊桓定霸之跡,載在《管子》。今觀《管子》一書,自“牧民”以至“輕重”凡二十四卷,其中有經言、外言、內言、短語、區言、雜言、管子解、管子輕重,共八十五篇。而桓公之所以富國強兵取威定霸者,具在於是,是皆施之而有實效者也。則春秋戰國諸子,其能若是班乎?

太史公《史記伯夷傳》之後,即立“管夷吾傳”。傳中載其所稱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爲政也,善因禍而爲福,轉敗而爲功。貴輕重,慎權衡。《管子》八十五篇,大要不出此數語矣。

《管子》又曰:形不正者德不來,中不精者心不治。正形飾德,萬物畢得。翼然自求,神莫知其極。昭知天下,通於四極。故曰毋以物亂官,毋以官亂心,此之謂內得。是故意氣定,此數言亦似道家語。

《管子》曰:國有四維,一維絕則傾,二維絕則危,三維絕則覆,四維絕則滅。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滅不可復錯也。何謂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戰國諸人,唯功利是圖,其能知禮義廉恥者,蓋亦鮮矣。

又曰錯國於不傾之地,積於不涸之倉,藏於不竭之府。下令於流水之源,使民於不爭之官,明必死之路,開必得之門,不爲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處不可久,不行不可復。錯國於不傾之地者,授有德也。積於不涸之倉者,務五穀也。藏於不竭之府者,養桑麻育六畜也。下令於流水之源者,令順民心也。使民於不爭之官者,使各爲其所長也。明必死之路者,嚴刑罰也。開必得之門者,信慶賞也。不爲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強民以其所惡也。不處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不行不可復者,不欺其民也。其言皆切於治理,使有天下者舉而措之,可以保常治矣。又豈特霸齊而已哉?

《管子》以爲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不可使雜處,雜處則其言吡其事亂。是故聖王之處士必於閒燕,處農必于田野,處工必於官府,處商必就市井。使旦暮從事於此以教其子弟,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其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嗚呼,由今之世,苟四民皆有定業,則民志定矣。民志定,而天下有不治者乎?

晏子則有《晏子春秋》,其所以治齊者,未必專於用墨,然觀其宗廟之祀,豚肩不掩豆,瀚衣濯冠以朝,則亦儉而過苦。其術則本之墨氏。

法家者流,韓非、申不害、商鞅諸人是也。名家者流,彭蒙、田駢、慎到諸人是也。韓非有《韓非子》,申不害有《申子》,商鞅有《商君書》,慎到有《慎子》,世皆有其書。

《慎子》曰:法之功莫大使私不行,君之功莫大使民不爭。今立法而行私,是與法爭,其亂甚於無法。立君而尊賢,是賢與君爭,其亂甚於無君。故有道之國,法立則私善不行。君立則賢者不尊。民一於君斷法,國之大道也。慎子之言如此,而莊子以概乎皆嘗有聞許之。餘觀其說,大率李斯之柄秦,用此道也。夫其說固自有此種道理。故人之生性刻急而速於就功者,不覺入於其中。然言法立而行私是與法爭者是矣。至以尊賢爲賢與君爭者,是何等語耶?李斯信之,遂啓坑儒之禍。嗚呼,此所謂以學術殺天下者,非耶。

餘觀慎子之書,亦有切實最關於治理處。其言曰,投鉤分財,投策分馬,非以鉤策爲均也。欲使得美者不知所以德,得惡者不知所以怨,此所以塞怨望也。故蓍龜,所以立公言也。權衡,所以立公正也。書契,所以立公信也。法制禮籍,所以立公義也。凡立公,所以棄私也。真可謂善於言名者矣。

《文子》曰:川廣者魚大,地廣者德厚。其言博大,不專於刻急。

又曰:水雖平必有波,衡雖正必有差。

《文子》曰:文子問老子,法安所從生,曰:法生於義,義生於衆,應合乎人心。此治之要也。法非從天下,非從地出,發乎人間,反己自正。其說甚平,名法之近道者。

世又有五子,蓋鬻子、關尹子、尹文子子華子、鶡冠子是也。鬻熊是文王師,但其書不似周初人語,或者是僞書也。

太史公之論《韓非》曰: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可謂深得韓非之要矣。

韓非病治國者不務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實之上。以爲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所用非所養,所養非所用。廉直不容於邪枉。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說難”五十五篇,十餘萬言。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說難”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遊,死不恨矣。”

韓非與李斯俱事荀卿。夫敬卿本儒術,而二子俱以名法顯,竟以刻急自滅其身者,何也?或者得志之後,遂大背其師說耶。

太史公作史,以老子與韓非同傳,世或疑之。今觀韓非書中,有解老、喻老二卷,皆所以明老子也。故太史公於論贊中曰:申韓苛察慘刻,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則知韓非元出於老子。《韓非子》雲:孔墨俱道堯舜,而取捨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復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殷周七百餘歲,虞夏二千餘歲,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審堯舜之道於三千歲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故明據先生必定堯舜者,非愚則誣也。愚誣之人,學雜反行,明主弗受也。其意以爲堯舜既無參驗,是不足爲,而但欲急近功以取效於目前者爲得。嗚呼,其卒至於亡國滅身,不亦宜哉。

《韓子》曰:規有磨而水有波,我欲更之。無奈之何。緯文瑣語曰:戰國文章,孟子、莊周而下,孫武韓非所爲最善,餘人莫及。

《申子》與《商君》書,皆韓非之類。然其連類比事,不逮韓非遠甚。

《商君》書曰:凡人主所以勸民者,官爵也。國之所以興者,農戰也。今民求官爵皆不以農戰,而以巧言虛道,此爲勞民。勞民者,其國必無力。無力者,其國必削。則是其術專以急功利爲首也。

陰陽家,有“洪範五行傳”、“黃帝佔”、“師曠佔”、“京氏佔”、“甘氏星經”、“石氏星經”,“及天官書”、“律曆志”、“五行志”諸篇。

縱橫家,今《鬼谷子》、《蘇子》、《樗裏子》、《戰國策》,諸書皆是。

兵家莫過於《孫武子》,其餘《六韜》、《黃石公三略》、《太公兵法》、《玄女戰經》、《尉繚子》、《吳子》、《李衛公問對》、《素書》之類,皆出其下。

《史記》中有環淵接子鄒衍鄒奭之徒。注云:接子二篇,鄒奭十二篇。

《史記》又有劇子屍子,劉向《別錄曰》:屍子名佼,秦相衛鞅客也。鞅謀事畫計,立法理民,未嘗不與佼規也。書二十篇,凡六萬餘言。

《藝文志》有公孫龍子十四篇,趙人有籲子十八篇,名嬰齊人。又有李子三十二篇,即李悝也,相魏文侯,富國強兵。

醫家,如《素問》《中內經》與《靈樞經》之類,蓋深明於陰陽之數,而深文隱義,亦非後人可及。縱不出於岐伯雷公,或者是秦越人倉公所傳,而本之於岐伯雷公者也。其次則《八十一難》,亦皆古先聖賢之書,皆能知氣運之流變,血脈之盛衰,病因之淺深,治療之先後。必能知此,則處方投劑可以取效。今世但以朱丹溪爲儒醫,學醫者皆從此入門,而不知素難爲何物矣。正如學者不體認《經書》,但取舊人文字模仿成篇,欲取科第,亦有幸而偶中者,然學者以誤國,醫以殺人。其禍亦豈小小哉?

漢有張仲景,世稱爲醫之聖。蓋以其深明素難兼曉氣運也。王叔和有《脈經》,則精通脈理。劉河間專言火,有《原病式》。張子和論汗吐下三法,有《儒門事親》。李東垣以脾胃爲主,有《脾胃論》。朱丹溪則言氣血痰,皆因前人所未發。各申其見以補其所不及,學者當會其全可也。今但以丹溪爲主,則是氣血痰三者爲足以盡天下之病哉。

世有《神農書》,蓋孔門如樊遲請學稼。孟子時則許行爲神農之言,或者是此輩假託爲之耳。元魏賈氏有《農桑要術》,後有東《魯王氏農書》,大率皆農家者流也。

世有《京房易傳》,與焦貢易林郭璞洞林風角佔諸書,此皆卜者之流。

世又有《唐子書》,《藝文類聚》引用。當是唐已前書也,所言是相法,或本之唐舉。

《呂氏春秋》乃呂不韋之客所著。蓋呂不韋既柄秦,遂招致天下之客,欲著書以自名家。故門下之客共成此書,大率亦名法之流。然文字尖新,不似先秦人語,又出於衆人之手,言多舛駁。

漢興,高祖時則陸賈上新語。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其言謂秦以暴虐亡,著秦之失,欲高祖之以王道致理也。

《新語》曰:君子爲治也,混然無事,寂然無聲。官府若無人,亭落若無吏。郵無夜行之卒,鄉無夜召之正。耆老甘味於堂,丁男耕芸於野。若果能此,則去皞皞之風不遠矣。

《袁子正部》雲:淮南浮僞而多恢,太玄幽虛而少效,法言雜錯而無主,新書繁文而鮮用。

文帝時有賈誼《新書》,大率皆論治,即以政事書演繹而廣之者也。先儒謂誼通達國體,又其書所言,如鑄錢儲蓄勸種宿麥諸篇,則其學或本於管子。

董子天人策,其道術最正,此儒家者流也。今世所行《春秋繁露》,人謂其出於董子。然其言多禨祥讖緯,或者其本之《春秋》,而雜出於洪範《五行者》耶。

《淮南子》,亦是淮南王好客,而四方之客如太山小山八公之徒來從之遊,遂共爲此書。蓋雜出於儒道名法諸家,天時地理無不貫綜,博大弘衍,可謂極備。但其言舛駁不倫,亦以其成於衆手也。桓次公《鹽鐵論》,蓋次公見桑孔言利太急,故假諸文學與之辯難,言興利固自有源,不專在刻。其言蓋亦本之管子。

劉向《說苑》新序,蓋儒家者流。其所載春秋戰國之事,連類比事,成二家之言。於漢儒中最爲雅馴。

漢末有楊子云,子云默而好深湛之思。作太玄以《擬易》,作法言以擬《論語》。而韓昌黎至比之荀子,其言曰: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楊也,大醇而小疵。

蘇子瞻雲:楊雄好爲艱深之詞,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物也,而獨晦於賦何哉?終身雕蟲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

東漢有桓譚《新論》,王節信《潛夫論》,崔寔《政論》,仲長統《昌言》,王充《論衡》。魏有徐幹《中論》,所言雖各有意見,然不以道術名家。謂之曰:論,固自別於諸子矣。

隋末有文中子,其所著又有續詩,有元經以續《春秋》。其中說亦所以擬《論語》,觀其所論,皆本之王道,當亦不在荀卿、揚雄之下。其道雖不得大行於世,至其門人薛收、房喬、魏徵、李靖輩,遂以其學用之於唐,佐太宗開太平之業。

古人有言,譬文中子之於六籍,其猶奴隸也。夫六籍,六經也。苟得爲其奴隸,則亦得以窺聖人之門牆,而非離經叛道者矣。

漢有《鄒子》,書中言董仲舒事,或者即鄒長倩與公孫弘書者是也。有《秦子》,載孔文舉刑哭父賞盜麥者二事。有《玄晏春秋》,乃玄晏先生皇甫謐書也。有《郭子》,載未聞孔雀是夫子家禽語及劉道真事。又有袁子,皆漢晉時人也。有《抱朴子》,葛洪所著,葛洪以仙術聞,蓋道家者流。

●卷二十一釋道一

列儒釋道爲三教,不知起於何時。嘗觀北齊時,有問三教優劣於李士謙者,士謙曰:“佛,日也;道,月也;儒,五星也。”問者不能難。又唐時凡皇帝萬壽節,則擇吾儒中之有慧辯者,與和尚道士登壇設難,則是其來已千二百年矣。夫歷千二百年以至今日,而其教卒不能滅者,是豈欲滅之而不能,將無能之而其道自不可滅耶?黃山谷言:“王者之刑賞,以治其外。佛者之禍福,以治其內。蓋必有所取焉耳。”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然釋教之所以大明於世者,亦賴吾儒有以弘之耳。梁時有僧祐者,作《弘明集》二十卷,大率所載皆吾儒文字中之闡揚釋教者。宋張商英亦有《護法論》,唐宋人文章妙麗而深明內典者,莫過於白太傅、蘇端明、黃太史。其言亦足以弘明大教,故取其文數首著之篇,若道家之語,則載在老莊篇中,茲不錄。自二十一以至二十二共二卷。

佛氏之教,自東漢末流入震旦,遂芽櫱於此矣。其初猶未蔓延,然其道實清虛玄遠。士君之子性資高曠,易爲所染,不覺浸浸入於其中。至典午氏,一時諸勝流輩喜談名理,而佛氏之教奕奕玄勝,故競相宗尚。如王丞相父子、謝太傅叔侄、劉尹、王長史、郄嘉賓、許玄度諸人,與支道林竺法深法汰於開法高座法岡諸道人,往復論難,研核宗本。其理愈爲精深,而佛教始大行於中國矣。

清談肇於樂漢末,至魏而盛。魏時如何晏、王弼、鍾會、傅嘏之徒,但言老、易。至嵇、阮向秀輩,樂於誕傲,遂專崇《莊子》。蓋《莊子》雖老氏之旁出,然其汪洋自恣,去封畛,混是非,齊得喪,正與誕放者合。及其誕放之極,卒致五胡之禍。而過江諸公遂以清虛玄遠爲宗,而盛談釋典矣。

夫楊氏爲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即老氏之教,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即釋氏之教也。今世不謂二氏與楊墨同,然天地間自有此二種道理。吾聖人之教,其即所謂執中而能權者耶。

夫佛氏所謂三乘者,一曰聲聞乘,二曰緣覺乘,三曰菩薩乘。聲聞者,羅漢也,悟諸諦而得道。緣覺者,辟支佛也,悟十二因緣而得道。菩薩者,佛也,大道之人也,行六度而得道。羅漢得道,全由佛教,故以聲聞爲名。辟支佛得道,或聞因緣而解,或聽環佩而得悟,神能獨達,故以緣覺爲名。菩薩方便則止行六度,真教則通修萬行,功不爲己,志存廣濟,故以大道爲名。

夫釋家不但三乘以菩薩乘爲大乘,而諸經亦以“法華經”爲大乘法寶者。蓋諸經皆有所主,各執一偏。如《金剛經》只說空,《小品經》只說智慧,《圓覺經》只說平等,“維摩經”只說淨名。此所謂一知半解之悟也。而《法華經》所言者,六波羅蜜也。六者,六度。波羅蜜者,此言到彼岸也。經雲:“到者有六焉。一曰檀,檀者,施也。二曰毗黎,毗黎者,持戒也。三曰羼提,羼提者,忍辱也。四曰屍羅,屍羅者,精進也。五曰禪,禪者,定也。六曰般若,般若者,智慧也。然五者爲舟,般若爲導。導則俱絕有相之流,升無相之岸矣。六者皆登彼岸,斯則通修萬行,廣濟一切。豈一知半解之悟可得並語哉?佛氏所謂六通,“三有經”雲:六通者,三乘之功德也。一曰天眼通,見遠方之色。二曰天耳通,聞鄣外之聲。三曰身通,飛行隱顯。四曰他心通,水鏡萬慮。五曰宿命通,神知已往。六曰漏盡通,慧解累世。三明者,解脫在心,朗照三世。然天眼、天耳、身通、他心、漏盡,此五者皆見在心之明也。宿命,則過去心之明也,因天眼發未來之智,則未來心之明也。乃知佛氏神通無所不有,如維摩經說富樓那爲新學比丘說小乘法時,維摩詰爲富樓那言,此比丘久發大乘心,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導之?時維摩詰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識宿命,曾於五百佛所殖衆德本,即時豁然還得本心,此所謂宿命通者非耶。佛圓澄乳傍有一孔,以絮塞之。夜間讀經,拔去此絮,則光照一室;又以麻油雜燕脂塗掌,千里外事徹見掌中,此所謂天眼通者非耶。鳩摩羅什聽塔上鈴聲,則知國之興廢,此所謂天耳通者非耶。達摩知梁之將亡,遂踏蘆渡江而去。寶誌公每行遊市中,其錫杖上常懸剪刀一把、尺一條、拂子一柄、鏡一面。夫剪者,齊也。尺者,梁也。拂者,陳也。鏡者,明也。蓋言其身歷齊梁陳三朝。志公本葬靈谷,至我朝,太祖因其處與孝陵有妨,遂遷其骨塔於雞鳴山。皆以先識其身後之事,越千年而不爽毫髮,此所謂未來心之明者非耶。蓋其神通靈異,有不可以理推者,則所謂六通三明。豈顧神其說以欺後世哉?然此佛家謂之幻,正法藏中正不以此爲貴也。

《金剛經》雲: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今人多作一句念,此二句是經中要旨。昔有人於五祖處參學回,偶誦此二語。六祖惠能於道中聞之,有動於中,遂往參禮。時五祖道場中法侶雲集,惟惠能了悟遂傳心印。今世人作一句念,殊失經文之義。蓋“應無所住”是一句,而“生其心”是一句。若串做一句念,則是不生其心。然此心何可一剎那不生?一剎那不生,即入斷滅相矣。故要時時生心,但不可住耳。夫此心本玲瓏透徹,應變無方。若有所住即爲有主,有主則礙,故不可住。至後又云:應生無所住心。此義曉然易見矣。此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安得不辨正之哉?

今世人所謂《心經》者,亦是不知出經之由,故謬呼之耳。蓋此本是“大般若經”,因其卷數太多,猝難尋究,故撮其旨要而爲此經。以心爲名,蓋言其至要,如人之有心也。昔晉世出經目亦有阿毗曇心出經,序雲:阿毗曇心者,三藏之要領。詠歌之微言,源流廣大。管綜衆經,領其宗會,故作者以心爲名。況般若者,爲六度之導師,而此經亦領其宗會,故亦以心名之。言其爲大般若經之心,則心字屬在上,當呼爲“般若波羅密多心”,而“經字”則其總稱耳。何故直呼爲“心經”?今舉世人皆念“心經”,失其本旨,則義何由明?惟晁文元深於內典,其“法藏碎金”稱“般若心經”,蓋得出經之由矣。

《蓮經》內觀音普門品,其所說偈語,不但理勝,即於本教中亦大有闡揚。昔李文正公初見某禪師,問如何是黑風吹其船舫飄墮羅剎鬼國,師不即對。文正忿然不悅,復詈聲而問,師曰:“即此便是黑風吹其船舫飄墮羅剎鬼國。”文正於言下大悟。蓋人一惡念生,即見諸惡趣,如刀山枷鈕毒咒之類是也。唯念觀音之力,即生善念,善念生者,惡念即滅。惡念滅者,惡趣亦滅。其言何等圓妙。雖吾宣尼老師而在,猶當北面。世欲輕議之者何耶?

四十三章經,極爲淺俗,而世共宗尚之,以爲佛之所說,不知何謂。

經雲:無有一善從懶惰懈怠中得,無有一法從驕慢自恣中得。

又云:若以法眼觀,無俗不真;若以世眼觀,無真不俗。

心禪師曰:若不見性,則祖師密語盡成外書;若見性,則魔說狐禪皆爲密語。

教中五千四十八部,只是一句,若會得時,即如六祖。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便能悟入,及其既悟,則此一句亦便應舍。若會不得時,則無論五千四十八部,雖五萬四千,亦何益於大教耶。

《法藏碎金》雲:世間俗士而爲名利纏縛嗜慾纏縛,其身不得自在。小乘人爲空纏縛法纏縛,其心不得自在。唯大乘人免此二纏縛,謂之解脫。身心俱自在,得出世之樂,名曰涅槃。

晁文元曰:百骸導引貴乎動,久久必和柔。此道家之妙用也。一心檢攝貴乎靜,久久必凝明,此禪家之妙用也。

文元又云:我願以無所住心退藏於密,令人不可窺測。如季咸善相,不能相壺丘子末後之相。又如大耳三藏得他心通,不能觀慧忠國師末後之心。此語殊有妙解。

文元又云:一念照了,一念之菩提也;一念宴息,一念之槃也。亦是切近功夫。

嘗疑莊子與佛氏,其理說到至處時有相合者。晁文元之論內典,亦常與莊子相出入。蓋因晉時諸賢最深於莊子,又喜談佛;而諸道人皆與之研核論難,尋究宗極。夫理到至處,本無不同;而出經者又諸道人也,蓋佛之出世,雖在莊子前,而佛經之入中士,在莊子後,則假借以相緣飾,或未可知也。

唐宋諸公,如李文正、黃山谷於教中極有精詣處。白太傅、蘇端明只是個脫灑,然脫灑卻是教中第一妙用。

黃山谷與王子飛書雲:人固與憂樂俱生者也,於其中有簡擇取捨。以至六鑿相攘,日尋干戈。古之學道,深探其本,以無諍三昧治之,所以萬事隨緣是安樂法。讀書萬卷,談道如懸河,而不知此所謂書肆說鈴耳。子茂遂羸頓如此,亦是胸中不浩浩耳。密師溫克,蓋得其兄範公江海之一勺耳。恨公不識範公也。

山谷與廖宣叔書雲:見所惠簡,喜承體力漸勝,所論憂患無種奪人生理。誠如來示,夫利衰譭譽稱譏苦樂,此八物無明種子也。人從無明種子中生,連皮帶骨,豈有可逃之地?但以百年觀之,則人與我及彼八物皆成一空。古人云,衆生身同太虛,煩惱何處安腳?細思熟念,煩惱從何處來?有益於事有益於身否?八風之波渺然無涯。而以百年有涯之生,種種計較,欲利惡衰,怒毀喜譽,求稱避譏,厭苦逐樂,得喪又自有宿因,決不可以計較而得。然且猿騰馬逐至於澌盡而後休,不可謂智也。所欲知近道之塗,亦窮於是。

黃山谷談禪極有透徹處,一時諸人皆不能及。如答茂衡通判書雲:“不犯靈叟,無不可爲。若沉滯寂空,不恤世諦,則爲不迴心鈍羅漢,殊無用處也。”此語甚有妙解,即諸尊宿語錄中,恐亦不可多得。

蘇長公在惠州與參寥書曰:自省事以來,亦粗爲知道者,但道心數起,數爲世樂所移奪,恐是諸佛知其難化,故以萬里之行相調伏耳,則庶乎能自藥其病者也,比世之諱疾者何如?

晦堂和尚嘗問山谷以吾無隱乎爾之義,山谷詮釋再三,晦堂終不然其說。時暑退涼生,秋香滿院。晦堂問曰:“太史聞木犀香乎?”山谷曰:“聞。”晦堂曰:“吾無隱乎爾。”山谷乃服佛氏之教。只是將機鋒觸人,最易開悟。若吾儒便費許多辭說。

黃山谷言:儒者常論佛寺之費,蓋中民萬家之產,實生民谷帛之蠹。雖餘亦謂之然。然自餘省事以來,觀天下財力屈竭之端,國家無大軍旅勤民丁賦之政,則蝗旱水溢,或疾疫連數十州。此蓋生人之共業,盈虛有數,非人力所能勝者邪。然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常多,王者之刑賞以治其外,佛者以禍福以治其內,則於世教豈小補哉?而儒者嘗欲合而軋之,是真何理哉?

●卷二十二釋道二

白太傅雲:夫開士悟入,諸佛知見,以了義度無邊。以圓教垂無窮,莫尊於妙法蓮華經。凡六萬九千五百五言,證無生忍,造不二門,住不可思議,解脫莫極於維摩經。凡二萬七千九十二言,攝四生九類,入無餘涅槃。實無得度者,莫先於“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凡九千二百八十七言,壞罪集福,淨一切惡道,莫急於佛頂“尊勝駝羅尼經”。凡三千二十言,應念順願,願生極樂士,莫疾於“阿彌陀經”。凡一千八百言,用正見觀真相,莫出於觀音普賢“菩薩法行經”。凡六千九百九十言,詮自性,認本覺,莫深於“實相法蜜經”。凡三千一百五言,空法塵,依佛智,莫過於“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凡二百五十八言,是八種經具十二部,合一十一萬六千八百五十七言,三乘之要旨,萬佛之祕藏,盡矣。

白太傅與濟法師書曰:昨者頂謁時,不以愚蒙,言及佛法或未了者,訐重討論。今經典間未諭者,其義有二,欲面問答,恐彼此卒卒語言不盡,故粗形於文字,願詳覽之,敬佇報章,以開未悟。所望所望,佛以無上大慧觀一切衆生,知其根性大小不等,而以方便智說方便法。故爲闡提說十善法,爲小乘說四諦法,爲中乘說十二因緣法,爲大乘說六波羅蜜法。皆對病根救以良藥,此蓋方便教中不易之典也。何以若爲小乘人說大乘法,心則狂亂狐疑不信,所謂無以大海內於牛跡也。若爲大乘人說小乘法,是以穢食置於寶器,所謂彼自無創勿傷之也。故維摩經總其義云爲大醫王,應病與藥。又首楞嚴口三昧經雲:不先思量而說何法,隨其所應而說法,正是此義耳。猶恐說法者不隨人之根性也。故又“法華經”戒雲:若但贊佛乘,衆生沒在罪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如此。非獨慮說者不能救病,亦懼聞者不信沒入罪苦也。則佛之付囑豈不丁寧也,何則?“法王經”雲:若定根基,爲小乘人說小乘法,爲闡提人說闡提法,是斷佛性,是滅佛身,是說法人當歷百千萬劫墮諸地獄,從佛出世猶未得出。若生人中缺脣無舌,獲如是報。何以故?衆生之性即是佛性,從本已來,無有增減。云何於中分別病藥?又云:於諸法中若說高下,即名邪說,其口當破,其舌當裂,何以故?一切衆生,心垢同一垢,心淨同一淨。衆生若病,應同一病。衆生須藥,應同一藥。若說多法,即名顛倒。何以故?爲妄分別拆善惡法破一切法故,隨基說法斷佛道故。此又瞭然不壞之義也。又“金剛經”雲: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金剛三昧經”雲:皆以一味道終,不以小乘無有諸雜味,猶如一雨潤。據此後三經,則與前三經義甚相戾也。其故何哉?若雲依維摩詰謂富樓那雲:先當入定觀此人心,然後說法。又云:不觀人根,不應說法。夫以富樓那之通慧,又親奉如來爲大弟子,尚未能觀知人心而後說法乎。設使觀知人心,若彼發小乘心而爲說大乘法可乎?若未能觀彼心而率己意說,又可乎?既未能觀與默然不說,又可乎?若雲儀義又依語,則上六經之義序相違反,其將孰依乎?若雲依了義經,則三世諸佛一切善法,皆從此六經出。孰名爲不了義經乎?況諸經中與維摩、法華、首楞嚴之說同者,非一也;與法王、金剛、金剛三昧之說同者,亦非一也,不可遍舉。故於二義中各舉三經,此六經皆上人常所講讀者。今故引以爲問,必有甚深之旨焉。今且有人忽問法於上人,上人或能觀知其心,或未能觀知其心,將應病與藥而爲說耶。將同一病一藥而爲說耶,若應病與藥,是有高下,是有雜味,即反法王等三經之義。豈徒反其義,又獲如上所說之罪報矣。若同一病一藥爲說,必當說大乘。大乘即佛乘也,若贊佛乘,且不隨應心,且不救病,即反維摩等三經之義。豈徒反其義,又使衆生沒在罪苦矣。六者皆如來語,如來是真語實語不誑語不異語者。今隨此則反彼,順彼則逆此。設有問者,上人其將何法以對焉?此其未諭者一也。又五陰者,色受想行識是也。十二因緣者,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緣、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病苦憂悲苦惱是也。夫五陰十二因緣蓋一法也,蓋一義也。略言之則爲五,詳言之則爲十二,雖名數多少或殊,其於倫次轉遷,合同條貫。今五陰中則色、受、想、行、識相次;而十二緣中則行、識、色、入、觸受、相緣,一則色在行前,一則色次行後。正序之既不類,逆倫之又不同。若謂佛次第而言,則不應有此雜亂。若謂佛偶然而說,則不當名爲因緣,前後不倫。其義安在?此其未諭者二也。上人耆年大德,後學宗師,就出家中又以說法而作佛事,必能研精二義,合而通之。仍望指陳著於翰墨。

《蘇東坡勝相院經藏記》雲:有大比丘惟簡,號曰寶月。修行如幻三摩鉢提,在蜀成都大聖慈寺故中和院,賜名勝相。以無量寶黃金丹砂琉璃真珠旃檀衆香莊嚴佛語及菩薩語作大寶藏,湧起於海。有大天龍揹負而出,及諸小龍糾結環繞。諸化菩薩及護法神鎮守其門,天魔鬼神各執其物以御不祥。是諸衆寶及諸佛子,光色聲香,自相磨激,璀璨芳鬱,玲瓏宛轉,生出諸相,變化無窮。不假言語,自然顯見。苦空無我,無量妙法。凡見聞者,隨其根性各有所得。如衆飢人入於太倉,雖未得食,已有飽意。又如病人遊於藥市,聞衆藥香,病自衰減。更能取米作無礙飯,恣食取飽,自然不飢。又能取藥以療衆病,衆病有盡而藥無窮。須臾之間,無病可療,以是因緣度無量衆。時見聞者皆爭舍施,富者出財,壯者出力,巧者出技,皆舍所愛及諸結習而作佛事,求脫煩惱濁惡苦海。有一居士,其先蜀人,與是比丘有大因緣。去國流浪在江淮間,聞是比丘作是佛事,即欲隨衆舍所愛習。周視其身及其室廬,求可舍者了無一物,如焦谷芽,如石女兒,乃至無有毫髮可舍。私自念言,我今惟有無始已來結習口業,妄言綺語,論說古今是非成敗。以是業故,所出言語猶如鐘聲,黼黻文章,悅可耳目,如人善博。日勝日負,自雲是巧,不知是業。今舍此業作寶藏偈,願我今世,作是偈已,盡未來世,永斷諸業。客塵妄想,及諸理障,一切世間無取無舍,無憎無愛,無可無不可。時此居士,稽首西望而說偈言:

我遊衆寶山,見山不見寶。巖谷及草木、虎豹諸龍蛇,雖知寶所在,欲取不可得。復有求寶者,自言已得寶。見寶不見山,亦未得寶故。譬如夢中人,未嘗知是夢。既知是夢已,所夢即變滅。見我不見夢,因以我爲覺。不知真覺者,覺夢兩無有。我觀大寶藏,如以蜜說甜。衆生未諭故,復以甜說蜜。甜蜜更相說,千劫無窮盡。自蜜及甘蔗,查梨與橘柚,言甜而得酸。以及鹹辛苦,忽然反自味。舌根有甜相,我爾默自知。不煩更相諭,我今說此偈。於道亦云遠,如眼根自見。是眼非我有,當有無耳人。聽此非舌言,於一彈指間,洗我千劫罪。

《黃山谷普覺禪寺轉輪藏記》雲:法界門中無孤單法。起則全起,古人陳跡無壞滅性。用則日新,惟去本之日遠,不知法所從來。遂令色像崢嶸,心目流轉。故說法者濫於邪師,聽法者窮乎不信耳。普覺禪師楚金既作經藏,以書抵山谷道人曰:我初住普覺,破屋數十楹耳。不知何人蠶食吾垣,地闕東北,茅塞吾道。蛇行東西,賴外護之力,皆復厥初。今四垣平直,松竹行列。道出正南,會於四達之衢。由上漏下溼,至於風雨寒暑而不知。由食時乞飯,至於日膳百人而不溺。末後以檀施之餘,建運華轉輪經藏。百工神奇,輪奐一新。化出幻沒,耀人心顏。佛事莊嚴,自謂愜當。然或譏謗以謂大老翁當爲十方衲子興法之供養,安用作此機械隨俗姱誇耶?于山谷意如何,山谷曰:妙德法界,不容一塵。普賢行門,不剩一法。吾聞轉輪藏者,權輿於雙林大士,可謂淺深隨量,巧被三根。今使在俗處廛不知文字性相者,舍所積藏,滅慳貪垢,布淨信種,隨此輪轉,示世間生起所因所作饒益,被譏謗者亦知之矣。若乃此離垢輪圓機時示諸衲子,轉者誰轉,止者誰止,負荷含藏,承誰恩刀?一念正真,權慧具足。若能如是觀者,即絕衆生生死流轉,即具普賢一切行。不如是觀,雖八萬四千寶目遍入五千四十八卷,字字照了虎觀水磨,竟是何物?常坐不動道場,即此爲佛事。善知識諸子迴心與未迴心,堪入生死與不堪入生死,根器成熟與未成熟,法之供養更於何求。普覺老欣然曰:我今有六十衲子坐夏,而山谷道人爲轉此法輪,省老翁無量葛藤。幸爲我書之以告來者。

餘觀諸尊宿話頭,載在傳燈錄與五燈會元者,其機鋒雖甚利,而於心性元無干涉。然禪家以此爲妙用,蓋只是要將這個東西撥得圓轉通無滯礙。則一有所觸,便能悟入,古人於此處得力甚多。

昔謝康樂有言,生天應在靈運前,成佛定在靈運後。蓋生天成佛原是二事,其勤佈施,積功行,是欲生天者也。若加澄練之功,明心見性,直下作佛,是欲成佛者也。然見性之後,難道全無功行便能成佛?萬行具足而於心性了無所見。即得生天,則是二者亦互相爲用。故佛家有頓漸二宗,言頓悟漸修也。康樂自恃慧解,以爲必能頓悟。縱或知得,亦只是初地之慧耳。若既定之慧,豈康樂之所敢望者哉?故康樂欲入白蓮社,惠遠尚不許之,而遽欲成佛,其欺人也甚矣。

今世方士,大率創爲性命雙修之說以哄人,而士大夫往往信之。夫佛氏以寂滅爲樂,固不待論。即道家亦有一具臭骨頭如何立功課之語。蓋此身乃四大假合,畢竟歸於空寂。經雲: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不知今世人要將此臭皮囊放在何處去?

昔何次道在瓦官寺禮拜甚勤。阮思曠語之曰:“卿志大宇宙,勇邁終古。”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見推?”阮曰:“我圖數千戶郡,尚不可得。卿乃圖作佛,不亦大乎?”今之士大夫皆欲官至卿寺,積財臣萬,然後兼修性命,壽至數百歲。享盡世間之福,臨了又做活佛。其志之大,豈不又萬萬於何次道哉?然世豈有是事,不如裴晉公言:雞豬羊蒜,逢着便喫。生老病死,符到便行。蓋深得達之生理。

佛家以經、論、律、爲三藏。今錄在藏中者,雖最淺近如律儀之類,亦皆可觀。若道家則自老子《道德》、《莊子》、《列子》之外,其他可觀者,惟“清淨經”、“定觀經”、“赤文洞古經”、“黃庭內景經”、“玉樞經”、短簡者四五種而已。又有“大洞玉經”,載在真誥中,大率亦黃庭內景之類,總四十九章,極爲深祕,文亦簡古,其他皆蕪穢冗雜不足觀矣。而道家遂以老莊各家傳注,與諸子諸方書湊成五千四十八卷以配佛藏。夫達摩東來,不立文字,蓋言愈簡則理愈精,又何必以五千四十八卷爲哉?

文皇帝在藩,聞烏思藏有尚師哈立麻者,異僧也。永樂初,遣中官侯顯齎書幣往迎。五歷寒暑,丙戌十二月乃至,車駕躬往視之,無跪拜禮合掌而已。上宴之華蓋殿,賜金百兩銀千兩,彩幣法器不可勝紀。尋賜儀仗與羣王同,封爲萬行具足十分最勝圓覺妙智慧善普應佐國演教如來大寶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領天下釋教,賜印誥及金銀紗彩幣織金珠袈裟金銀器皿鞍馬,其徒封拜有差。五年春二月庚寅,命於靈谷寺啓建法壇以薦皇考皇妣。尚師率天下僧伽舉揚普度大齋科十有四日。上伸誠孝,下反幽爽,自藏事之始至於竣事,卿雲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鸞白鶴,連日畢集。一文檜柏,生金色花,遍於都城。金仙羅漢,變現雲表。白象青獅,莊嚴妙相。天燈導引,幡蓋旋繞,亦既來下。又聞梵唄空樂,自天而降。羣臣上表稱賀,學士胡廣等獻聖孝瑞應歌頌。自是上潛心釋典,作爲佛曲,使宮中歌舞之。永樂十七年,御製佛曲成,並刊佛經以傳。九月十二日欽頒佛經至大報恩寺。當日夜,本寺塔現舍利光如寶珠。十三日現五色毫光,慶雲奉日,千佛觀音菩薩羅漢妙相畢集。續頒佛經佛曲至淮安給散,又現五色圓光,彩雲滿天。雲中現菩薩羅漢,天花寶塔,龍鳳獅象。又有紅鳥白鶴,盤旋飛繞。禮部行翰林院撰表往北京稱賀,上甚喜悅。明年五月十六日,命禮部尚書呂震右副都御史王彰,齎奉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名稱歌曲,往陝西河南頒給。神明協應,屢現慶雲圓光寶塔之祥。在京文武衙門上表慶賀,上益喜悅,知皇心之與佛孚也。中宮因是益重佛禮僧,建立梵剎以祈福者,遍南京城內外雲。

佛氏證果,止於三乘。而道家所從入者,其門甚多,世傳有三千六百家。蓋劍術符水服金丹御女服日精月華導引辟穀搬運飛精補腦墨子服氣之類皆是,不可以一途限也。總之大道惟一而已,其餘則謂之仙,縱或得成,亦只是幻,佛氏之所甚不取者。經雲:離幻即覺,亦無漸次。如是修行,則能永離於幻。乃知佛家之覺,正照幻之慧燈,破幻之法劍也。今人以幻爲覺,則是認賊爲子,其去大道不知幾萬由旬矣。

●卷二十三文

孔子曰:“言之不文,其行不遠。”陳思王曰:“富貴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唯文章爲不朽。”文章之於人,豈細故哉?夫子又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今之爲文者,其質離矣。夫去質而徒事於文,其即太史公所謂務華絕根者耶。善乎皇甫百泉之言曰:“寄興非遠而鞶帨其辭,持論不洪而枝葉其說,以此言詩與文,失之千里矣。”其今世學文者之鍼砭耶。餘偶有所見,隨筆記之,知不足以盡文之變也,得一卷。

古今之論文者,有魏文帝《典論》、陸機《文賦》、摯虞《文章流別論》、任昉《文章緣起》、劉勰《文心雕龍》、柳子厚《與崔立之論文書》。近代則有徐昌谷《談藝錄》諸篇。作文之法,蓋無不備矣。苟有志於文章者,能於此求之,欲使體備質文,辭兼麗則,則去古人不遠矣。

春秋以後,文章之妙,至莊周、屈原,可謂無以加矣,蓋莊之汪洋自恣,屈之纏綿悽婉。莊是《道德》之別傳,屈乃《風雅》之流亞,然各極其至。若屈原之《騷》,同時如宋玉景差,漢之賈誼、司馬相如,猶能彷彿其一二。莊之《南華經》,後人遂不能道其一字矣。至如莊子所謂嗜慾深者天機淺,屈子所謂一氣孔神於中夜存,又能窺測理性,蓋庶幾聞道者?蓋古人自有卓然之見,開口便是立言,不若後人但做文字。

世變江河,蓋不但文章以時而降,至於於人品語言,以今較古,奚啻天壤。且如《李斯傳》中載趙高與李斯辯難諸語,即典籍中亦豈多見?夫以始皇之雄傑蓋世,李斯佐之以削平六國。去封建而郡縣天下,欲愚黔首以絕天下之口,故焚棄典籍,一切以吏爲師,巡遊觀採,幾遍天下,一時莫敢與之異議。雖皆霸者之事,本無足採,然不可不謂之奇矣。趙高以一宦豎,而言辭辯難與斯角勝,斯亦似爲之少屈。今載在《李斯傳》中,不知與《史記》增多少光采。後世非但史纔不及古人,即欲以此等語言載之史傳中,亦何可復得耶!

李斯從始皇巡遊,其諸山刻石,殊簡質典雅。如三句一韻,皆自立體裁,不事蹈襲。蓋自《雅頌》之後,便有周宣王《石鼓文》。《石鼓》之後,便有李斯《諸山刻石》。

《莊子》雲:“文滅質,博溺心。”此談文之最也。唯文不滅質,博不溺心,斯可以言作家矣。然世豈有是人哉?

古人文字自好,非後人所及。如《吳越春秋》,伍員諫伐齊雲:譬猶盤石之田,無立其苗,甚爲古雅,勝《左傳》語。

信乎文章因世代高下,如徐淑一婦人耳。其答夫秦嘉書曰:雖失高素皓然之業,亦是仲尼執鞭之操也。其辭有諷有刺,微婉而深切。又云:今適樂士,優遊京邑。觀王都之壯麗,察天下之珍妙,得無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耶。又報嘉書雲:“素琴之作,當須君歸。明鏡之鑑,當待君還。未奉光儀,則寶釵不列也。未侍帷帳,則芳香不發也。”可謂怨而不傷。知漢世有此等婦人,使今世文士,亦何能及此耶。

楊升庵雲:漢人文章,遠非後代可及。如小說類《華嶠明妃傳》雲:“丰容靜飾,光明漢宮。顧影徘徊,聳動左右。”伶玄《飛燕外傳》雲:“以輔屬體,無所不靡。”郭子橫《麗娟傳》雲:“玉膚柔軟,吹氣勝蘭。不欲衣纓拂之,恐體痕也。”此等皆唐人所不能道,無論後代。

古人文章皆有意見,不如後人專事蹈襲模仿。餘於古人文章中,如沐並終制。袁粲《妙德先生傳》,徐勉《與子書》,王僧《虔戒子書》,蘇滄浪《與京師親舊書》諸篇,集文者既不當入選,然有意見非漫然而作者,餘皆編入《語林注》中,讀者當細求之。裴子野《雕蟲論》,力言晉宋以降作文之弊,其略曰:悱惻芳芬,靡曼容與。蔡應等之俳優,楊雄悔爲童子。深心主卉木,遠致極風雲。其興乖,其志弱。荀卿有言:亂代之徵,文章匿採,斯豈近之乎?

摯虞《文章流別論》曰:“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遠。遣詞過壯,則與事相違。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靡麗過美,則與情相悖。”可謂切中今時作文之弊矣。

李華曰:“文章本乎作者,而哀樂系乎時。本文作者,六經之志也。系乎時者,樂文武而哀幽厲也。有德之文信,無德之文詐。皋陶之歌,史克之頌,信也。子朝之告,宰嚭之詞,詐也。夫子之文章,偃商得焉。偃商沒而伋軻作,蓋六經之遺也。屈平、宋玉,哀而傷,靡而不遠。六經之道遁矣,淪及後世,力足者不能知之,知之者力或不足,則文義浸以微矣。楊升庵謂華之論文,簡而盡。韓退之與人論文諸書,遠不及也。

蕭潁士曰:六經之後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壯而不能經。賈誼文辭最正,近於治體。枚乘、相如亦環麗才士,然而不近《風雅》。楊雄用意頗深,班彪識理,張衡宏曠,曹植豐贍,王粲超逸,嵇康標舉,左思詩賦有《雅頌》遺風,幹寶着論近王化根源。此後然無聞焉。近日惟陳子昂文體最正。

楊升庵曰:漢興文章有數等。蒯通隨何陸賈酈生遊說之文宗《戰國策》,賈山賈誼政事之文宗管晏申韓。司馬相如東方朔譎諫之文宗《楚詞》。董仲舒匡衡劉向楊雄說理之文宗《經》、《傳》。李尋京房術數之文宗讖緯。司馬遷紀事之文宗《春秋》。嗚呼盛矣!

楊升庵曰:孔子云“辭達而已矣”。恐人之溺於修詞而忘躬行也。今世淺陋者,往往藉此以爲說。如《易》《傳》《春秋》,孔子之特筆。其言玩之若近,尋之益遠。陳之若肆,研之益深,天下之至文也。豈止達而已哉?譬之老子云“美言不信”,而五千言豈不美耶?其言美言不信者,正恐人專美言而不信也。佛氏自言不立文字,以綺語爲罪障,如《心經》《六如偈》之類,後世談空寂者,無復有能過之矣。予嘗謂漢以上,其文盛,三教之文皆盛。唐宋以下,其文衰,三教之文皆衰。宋人語錄去荀孟何如,猶悟真篇比於參同契,《傳燈錄》比於般若輕也。

楊升庵雲:蘇東坡不喜韓退之畫記,謂之甲乙帳簿。此老千古卓識,不隨人觀場者也。

自漢以後,諸人不復立言著書。但爲文章,然必如枚叔七發、相如封禪文、東方朔答客難、楊雄解嘲劇秦美新、班固典引答賓戲、曹子建七啓諸篇,閎深偉麗,方可謂之文章。至於後世碑傳序記,乃史家之流別耳。

唐人如李百藥封建論,崔融武后哀冊文,柳子厚貞符,韓昌黎進學解,猶是文章之遺。此後不復見矣。

唐人之文實,宋人之文虛;唐人之文厚,宋人之文薄。

唐人如任華之詩,樊宗師楊夔劉蛻之文,縱做得甚妙,亦只是野狐壞道。

蘇東坡才氣浩瀚,固百代文人之雄。然黃山谷之文,蘊藉有趣味,時出魏晉人語,便可與坡老並駕。而其所論讀書作文,又諸公所未到。餘時出其妙語以示知者。

山谷之文,時有高勝語。如韓幹御馬圖跋尾雲:“蓋雖天廄四十萬疋,亦難得全材。今天下以孤蹄棄驥,可勝嘆哉。”只二十五字耳,然中有許多感慨,而勁潔可愛。

山谷文,如趙安國字序、楊概字序二篇,似知道者,豈尋常求工於文詞者,可得窺其藩籬哉?其他如訓郭氏三子名字序,又王定國文集序與小山集序、宋完字序、忠州復古記,皆奇作也。

山谷之文,只是蘊藉有理趣,但小文章甚佳。若較之蘇長公、司馬文正公行狀及司馬公神道碑富鄭公神道碑醉白堂記諸作,規模宏大,法度嚴整,山谷遂瞠乎其後矣。

歐陽公燕喜亭記,中間何等感慨,何等轉換,何等頓挫,當迥在宋時諸公之上,便可與韓昌黎並駕。歐陽公晚年,竄定平生所爲文,用思甚苦。夫人止之曰:“何自苦如此,當畏先生嗔耶?”公笑曰:“不畏先生嗔,卻畏後生笑。”此亦名言。

曾南豐文,嚴正質直,刊去枝葉,獨存簡古。故宋人之文,當稱歐蘇,又曰歐曾。

東坡雲: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孔子曰:言之不文,其行不遠。又曰:辭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則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風捉影。能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況能使瞭然於口與手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

山谷雲:章子厚嘗爲餘言,《楚詞》蓋有所祖述,餘初不謂然,子厚遂言曰,《九歌》蓋取諸《國風》,《九章》蓋取諸《二雅》,《離騷》經蓋取《諸頌》。餘聞斯言也,歸考之信然。顧嘗嘆息斯人妙解文章之味,其於翰墨之林,千載一人也。但顓以世故廢學耳,惜哉。

山谷雲:東坡文章妙天下,其短處在好罵。嘗見衡山,亦言近來陸貞山最會做文字,但開口便要罵人,亦是一病。

山谷雲:作文自造語最難。老杜作詩,韓退之作文章,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爲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文章最爲儒者末事,然索學之,又不可不知其曲折,幸熟思之。至於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如垂天之雲;作之使雄,壯如滄江八月之濤,崛如海運吞舟之魚,又不可守繩墨令儉陋也。

黃山谷雲:觀杜子美到夔州後詩,韓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章,皆不煩繩削而自合矣。

蘇子瞻雲:李太白、韓退之、白樂天詩文,皆爲庸俗所亂,可爲太息。

南宋之詩,猶有可取。文至南宋,則尖新淺露,無一足觀者矣。

今人作文,動輒便言《史》、《漢》。夫《史》、《漢》何可以易言哉?昔人謂韓昌黎力變唐之文,而其文猶夫唐也。歐陽公力變宋之文,而其文猶夫宋也。豈至我明而便能直追《史》、《漢》耶?蓋我朝相沿宋元之習,國初之文,不無失於卑淺。故康李二公出,極力欲振起之。二公天才既高,加發以西北雄俊之氣,當時文體爲之一變。然不過爲我朝文人之雄耳。且無論韓昌黎,只如歐陽公《豐樂亭記》中間,何等感慨,何等轉換,何等含蓄,何等頓挫。今二公集中,要如此一篇尚不可得,何論《史》、《漢》哉?

朱凌溪嘗言,康對山謂范增論後數句,忙殺東坡,蓋以峻快斬截爲着忙也。此亦有見,但不免溺於一偏。緣康之文,全學《史記》之紆徐委曲,重複典厚,而不知峻快斬絕。亦《史記》之所不廢,如《韓信傳》,任天下武勇以下,載我以其車一節,可見東坡於此等得之。康見之熟,遂以爲忙。不知《史記》爲文,如右軍作字,歐師其勁,顏師其肥,虞師其勻圓,各成一體,皆可取法。不可以已好典重紆徐,而遂輕峻快斬絕也。凌溪此言,可謂善求古人之文矣。

南人喜讀書,西北諸公則但憑其迅往之氣,便足雄蓋一時。惟崔後渠一生劬書,最號該博,然爲文宗元次山,不免有晦澀之病。

呂沃洲有意事功,且有文章。自言初進道時,即討巡邊差,蓋欲觀西北形勢,又欲訪關中諸公也。既遍歷口外,後到武功,首訪康對山。一日近暮,命有司治盤榼,攜往對山家,與之夜坐,因與談文。對山極稱錢鶴灘陸賈新語序,絕歎服以爲不能加。

徐昌谷之文,不本於六朝,似彷彿建安七子之作。出典雅於藻茜之中,若美女滌去鉛華而豐腴豔冶,天然一國色也。苟以西北諸公比之,彼真一傖父耳。

今言中載世宗皇帝加太祖成祖徽號冊文,淺陋之極,似村學堂中小學生初學作表者之語。一時當制,不知何人。其陋如此,嘗觀潘勖作曹公九錫文,幾乎與訓誥同風矣。唐時各朝徽號冊文亦皆古雅,若常楊當制,尤爲典重。所謂以文章華國,莫大於此。既處清華之地,獨不思少效古人分毫,以無負朝廷委任之重耶。

誥敕起於六朝,然其來甚遠。肇自舜命九官與命羲仲和仲之詞,後君奭君牙蔡仲之命,皆其遺制也。此是皇帝語,即所謂口代天言者。古人謂之訓詞,唐時獨稱常楊元白。今觀其誥敕中,皆有訓飭戒勵之言,猶有訓誥之風。至宋陶谷已有依樣畫葫蘆之譏矣。后王介甫、蘇子瞻最爲得體。餘觀今世之誥敕,其即所謂一個八寸三帽子,張公帶了李公帶者耶。

六朝之文,以圓轉流便爲美,苟過於晦澀,失其本色矣。

弘治正德以前之文,楊東里規模永叔,李西涯酷類子瞻,各自成家,皆可領袖一時,要之均爲不可廢者。

李空同集中,如家譜大傳尚黃書傳康長公墓碑河上草堂記徐迪功集序諸篇,極爲雄健。一代之文,罕見其比。

康對山之文,天下慕向之,如鳳毛麟角。後刻集一出,殊不愜人意。前見槐野先生嘗語及之,槐野雲:對山之文甚有奇者,編次之人將好者盡皆刪去,不知何故。即餘所見而集中不載者,亦無下數十篇。餘歸華州,當爲尋訪續刻以傳。後槐野歸不久,即有地震之禍。對山之奇文遂湮沒不傳,可嘆可嘆!

槐野先生之文與詩,皆宗尚空同,其才亦足相敵。但持論太高而氣亦過勁,人或以此議之。若《孫忠列傳》與《白洛原墓碑》諸篇,便可度越康李,與古人爭騖矣。

近時如偃師高蘇門關中喬三石,其文皆宗康李,然能更造平典。雖曰大輅始於椎輪,層冰由於積水,亦由其稟氣和粹,正得其平耳。

沈石田不但畫掩其詩,其文亦有絕佳者。餘嘗見其有化須疏一篇,用事妥切,鑄詞深古,且字字皆有來處,即古人集中亦不可多得。何況近代?今世後進,好輕詆前輩,動輒即談《史》《漢》,然豈能有此一字耶?今錄於左方。

《化須疏》有序。

茲因趙鳴玉髡然無須,姚存道爲之告助於周宗道者,於其于思之間分取十鬣,補諸不足。請沈啓南作疏以勸之。疏曰:

伏以天閹之有刺,地角之不毛,須需同音,今其可索。有無以義,古所相通。非妄意以幹,乃因人而舉。康樂著舍施之跡,崔諶傳插種之方,惟小子十莖之敢分。豈先生一毛之不拔,推有於以補也。宗道廣及物之仁,乞諸鄰而與之,存道有成人之美,使離離緣坡而飾我,當榾榾擊地以拜君。把鏡生歡,頓覺風標之異。臨流照影,便看相貌之全。未容輕拂於染羹,豈敢易捻於覓句。感矣荷矣,珍之重之。敬疏。

東橋甚重祝支山文。其所作《觀雲賦》,蓋手書以贈東橋者。東橋每遇文士在座,即出之展玩,甚相誇詡。然文實不佳,餘最不喜之。蓋祝支山之文,其天才非不過人,但既鮮識見,又無古法,終未盡善。其爲黃美之作《煙花洞天賦》,傾動一時。大率皆此類也。今刻集已行於世,然文價頓減,終實不可掩也。

東橋又稱唐六如《廣志賦》,即口誦其賦序數十許語,言賦甚長,不能舉其辭。序託意既高,而遣詞亦甚古,當是一佳作。今吳中刻《六如小集》,其詩文清麗,獨此賦下注一闕字,想其文遂不傳矣。

衡山之文,法度森嚴,言詞典則,乃近代名作也。觀諸公之以文名家者,其製作非不華美,譬之以文木爲櫝,雕刻精工,施以採翠,非不可愛,然中實無珠,世但喜其櫝耳。

●卷二十四詩一

詩有四始,有六義。今人之詩與古人異矣。雖其工拙不同,要之六義斷不可缺者也。苟於六義有合,則今之詩猶古之詩也。六義苟缺,即古人之詩何取焉?餘觀孔子所定三百篇,雖淫奔之辭,猶存之以備法鑑。則其所去者,正所謂於六義有缺者是也。況六義者,既無意象可尋,復非言筌可得。索之於近,則寄在冥邈;求之於遠,則不下帶衽。又何怪乎今之作者之不知之耶?然不知其要則在於本之性情而已。不本之性情,則其所謂託興引喻與直陳其事者,又將安從生哉?今世人皆稱盛唐風骨,然所謂風骨者,正是物也。學者苟以是求之,則可以得古人之用心,而其作亦庶幾乎必傳。若舍此而但求工於言句之間,吾見其愈工而愈遠矣。自二十四以至二十六共三卷。

詩以性情爲主,三百篇亦只是性情。今詩家所宗,莫過於十九首。其首篇“行行重行行”,何等情意深至,而辭句簡質,其後或有託諷者,其辭不得不曲而婉。然終始只一事,而首尾照應,血脈連屬,何等妥貼。今人但摸仿古人詞句,餖飣成篇,血脈不相接續,復不辨有首尾。讀之終篇,不知其安身立命在於何處。縱學得句句似曹劉,終是未善。

詩苟發於情性,更得興致高遠,體勢穩順,措詞妥貼,音調和暢,斯可謂詩之最上乘矣。然豈可以易言哉?

婉暢二字,亦是詩家切要語。蓋暢而不婉,則近於粗,婉而不暢,則入於晦。

選詩之中,若論華藻綺麗,則稱陳思潘陸;苟求風力遒迅,則十九首之後,便有劉禎左思。

詩家相沿,各有流派。蓋潘陸規模於子建,左思步驟於劉禎。而靖節質直,出於應璩之百一。蓋顯然明着者也,則鍾參軍詩品,亦自具眼。

詩自左思潘陸之後至義熙永明間,又一變矣。然當以三謝爲正宗。蓋所謂芙蓉出水者,不但康樂爲然,如惠連秋懷玄暉澄江淨如練等句,皆有天然妙麗處。若顏光祿鮑參軍,雕刻組繢,縱得成道,亦只是羅漢果。

謝靈運詩,如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終是合盤。

顏光祿詩雖佳,然雕刻太過。至如五君詠,託興既高,而風力尤勁,便可與左太沖抗衡。

永明以後,當推徐庾陰何,蓋其詩尚本於情性。但以其工爲柔曼之語,故乏風骨,猶不甚委靡。若梁元帝簡文帝劉孝綽後至楊素孫萬壽諸人,則頹然風靡矣。陳伯玉出,安得不極力振起之哉?

徐孝穆所編《玉臺新詠》,雖則過於綺麗,然柔曼婉縟,深於閨情,殊有風人之致。校之《香奩集》與《彤管遺編》之類,奚啻天壤。

山谷雲:嵇叔夜詩,豪壯清麗,無一點塵俗氣。凡學作詩者,不可不成誦在心。想見其人,雖沉於世故者,暫得攬其餘芳,便可撲去面上三鬥俗塵矣。何況深其義味者乎?

山谷雲:謝康樂庾義城之詩,於爐錘之功不遺力也。然陶彭澤之牆數仞,謝庾未能窺者,蓋二子有意於俗人贊毀其工拙,淵明直寄焉耳。

山谷雲:久不觀陶謝詩,覺胸次逼塞。因學書盡此卷,覺沆瀣生於牙頰間也。

唐初,雖相沿陳隋委靡之習,然自是不同。如王無功古意李伯藥郢城懷古之作,尚在陳子昂之前,然其力已自勁挺。蓋當興王之代,則振迅激昂,氣機已動,雖諸公亦不自知也。孰謂文章不關於氣運哉?

唐人詩,如王無功“山中言志”雲“孟光倘未嫁,梁鴻正須婦”,王維“贈房琯”雲“或可累安邑,茅齋君試營”,是皆直言其情,何等真率,若後人便有許多緣飾。

世之言詩者皆曰盛唐。餘觀一時如王右丞之清深,李翰林之豪宕,王江陵之俊逸,常徵君之高曠,李頎之沉着,岑嘉州之精煉,高常侍之老健,各有其妙,而其所造皆能登峯造極者也,然終輸杜少陵一籌。蓋盛唐之所重者風骨也。少陵則體備風骨,而復包沈謝之典雅,兼徐庾之綿縟,採初唐之藻麗,而清深豪宕俊逸高曠沉着精煉老健,蓋無所不備。此其所以爲集大成者歟。

今世所傳六家詩選,是唐人所選者,有《搜王小集》,不著撰人姓名。殷璠有《河嶽英靈集》,元結有《篋中集》,高仲武有《中興間氣集》,芮廷章有《國秀集》,姚合有《極玄集》,終是唐人所選,尚得當時音調,與後人選者不同。

王荊公有《唐人百家詩選》,餘舊無此書,常思一見之。近聞朱象和有抄本,曾一借閱。其中大半是晚唐詩。雖是晚唐,然中必有主,正所謂六藝無缺者也。與近世但爲浮濫之語者不同,蓋荊公學問有本,固是堂上人。

“皎然詩式取境”篇曰:或雲詩不假修飾,任其醜樸,但風韻正,天真全,即名上等。予曰不然,無鹽闕容而有德,曷若文王太姒有容而有德乎?又云,不要苦思,苦思則喪自然之質,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時意靜神王,佳句縱橫,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蓋由先積精思,因神王而得乎。此是詩家第一義諦,學者必熟玩之,當自有得。

盧藏用作《陳子昂集》序雲:道喪五百年而有陳君,予因請論之。司馬子長自序雲: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五百歲而有司馬公。邇來年代既遙,作者無限。若論筆語,則東漢有班張崔蔡。若但論詩,則魏有曹劉王傅;晉有潘岳陸機阮籍盧諶;宋有謝康樂陶淵明的明遠;齊有謝吏部;梁有柳文暢吳叔庠。作者紛紜,繼在青史。如何五百之數,獨歸於陳君乎?藏用欲爲子昂張一尺之羅,蓋彌天之宇,上掩曹劉,下遺康樂,安可得耶?子昂感寓三十首,出自阮公詠懷。詠懷之作,難以爲儔。子昂曰“荒哉穆天子,好與白雲期。宮女多怨曠,層城閉蛾眉。”曷若阮公“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爲黃雀哀,滋下誰能禁。”此序或未湮淪,千載之下,當有識者,得無撫掌乎?

夫詩人作用,勢有通塞,意有盤礴。勢有通塞者,謂一篇之中,後勢特起,前勢似斷,如驚鴻背飛,卻顧儔侶。即曹植詩云:“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因西南風,長逝入君懷”是也。意有盤礴者,謂一篇之中,雖詞歸一旨,而興乃多端。用識與才,蹂踐理窟,如卞子採玉,徘徊荊岑,恐有遺璞。且其中有二義,一情一事。事者,如劉越石詩曰:“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求。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重耳用五賢,小白相射鉤。苟能隆二伯,安問黨與仇”是也。情,如康樂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辭似淡而無味,常手覽之,何異文侯聽古樂哉?謝氏傳曰:吾嘗在永嘉西堂作詩。夢見惠連,因得“池塘生春草”。豈非神助乎?

夫五言之道,唯工惟精。論者雖欲降殺齊梁,未知其旨。若據時代,道喪幾之矣。沈約詩,詩人不用,此論何也?如謝吏部詩“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柳文暢詩“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王元長詩“霜氣下孟津,秋風度函谷”,亦何減於建安耶?或以建安不用事,齊梁用事,以定優劣,亦請論之。如王筠詩“王生臨廣陌,潘子赴黃河”,庾肩吾詩“秦皇觀大海,魏帝逐飄風”,沈約詩“高樓切思婦,西園游上才”,格雖弱,氣猶正,遠比建安,可言體變,不可言道喪。大曆中,詞人多在江外,皇甫冉、嚴維、張繼素、劉長卿、李嘉祐、朱放,竊占青山白雲、春風、芳草以爲已有,吾知詩道初喪,正在於此。何得推過齊梁作者?迄今餘波尚寢,後生相效,沒溺者多。大曆末年,諸公改轍,蓋知前非也。如皇甫冉和王相公玩雪詩“連營鼓角動,忽似戰桑乾”,嚴維代宗輓歌“波從少海息,雲自大風開”,劉長卿山鴝鵒歌“青雲杳杳無力飛,白露蒼蒼抱枝宿”,李嘉祐少年行“白馬撼金珂,紛紛侍從多。身居驃騎幕,家近滹沱河”,張繼素詠鏡“漢月經時掩,胡塵與歲深”,朱放詩“愛彼雲外人,來取澗底泉”,以上諸公,方於南朝張正見何胥徐擒王筠吾,則無間然矣。

又曰:三同之中,偷語最爲鈍賊。如蕭何定漢律令,厥罪不書,應爲ガ侯務在匡佐,不暇采詩,致使弱手無才,公行劫剝。若許貧道片言可折,此輩無處逃刑。其次偷意,事雖可罔,情不可原。若欲一例平反,詩教何設?其次偷勢,才巧意精,若無朕跡。蓋時人閫域之中,偷狐白裘之手,吾亦賞俊,從其漏網。

《詩式》雲:其作用也,放意須險,定句須難。雖取由衷,而得若神表。

詩有二要:要力全而不苦澀,要氣足而不怒張。此語皆切中詩家肯綮。古今論詩,無有能出其右者,作詩者當深味之。

古之論詩者,有鍾嶸《詩品》,又有沈約《品藻》,惠休《翰林》,庾信《詩箴》,見《詩式》中。

李空同曰:王子云詩有六義,比興要焉。夫文人學子,比興寡而直率多,何也?出於情寡而工於詞多也。夫途巷蠢蠹之夫,固無文也,乃其謳也,咢也、呻也、吟也。行呫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無不有比焉興焉,無非其情也。斯足以觀義矣。

楊升庵談詩,真有妙解處,且援證該博,今取數篇附錄於後。

楊升庵曰:劉勰雲:四言正體,雅潤爲本。五言流調,清麗居宗。鍾嶸雲:四言文約易廣,取效風雅,便可多得。每苦文繁意少,故世罕習焉。劉潛夫雲:四言尤難,三百篇在前故也。葉水心雲:五言而上,世人往往極其才之所至。而四言詩雖文詞巨伯,輒不能工。合數公之說論之,所謂易者,易成也。所謂難者,難工也。方元善取韋孟諷諫雲:誰謂華高,企其齊而。誰謂德難,厲其庶而。以爲使經聖筆,亦不能刪過矣。此不過步驟河廣一章耳。餘獨愛公孫乘月賦“月出皎兮,君子之光。君有禮樂,我有衣裳”。張平子西京賦“豈伊不虔,思於天衢。豈伊不懷,歸於枌榆。天命不慆,疇敢以愉”。漢碑唐扶頌“如山如嶽,嵩如不傾。如江如河,澹不如盈”。其句法意味,真可繼三百篇矣。或問唐夫人樂府何如,曰:“是直可繼‘關雎’,不當以章句摘也”。曰:“然則曹孟德‘月明星稀’,嵇叔‘夜目送歸鴻’,何如”?曰:“此直後世四言耳。工則工矣,比之三百篇,尚隔尋丈也”。

楊升庵詩話曰:修文殿御覽載李陵詩云:“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微陰盛殺氣,悽風從此興。招搖西北指,天漢東南傾。嗟爾穹廬子,獨行如履冰。短褐中無緒,帶斷續以繩。瀉水置瓶中,焉辨淄與澠。巢父不洗耳,後世有何稱。”此詩古文苑止有首二句,注云:下缺,當補入以傳好古者。修文殿御覽一書,今亦不傳。不知升庵何從得此。

孔欣樂府雲:“相望狹路間,道狹正踟躕。輟步相與言,君行欲焉如。淳樸久已散,榮利迭相驅。流落尚風波,人情多遷渝。勢集堂必滿,運去庭跡虛。競趣嘗不暇,誰肯僱桑樞。未若及初九,攜手歸田廬。躬耕東山畔,樂道讀玄書。狹路安足遊,方外可寄娛。”楊升庵稱其高趣可並淵明。餘謂其格調雖與淵明不葉,然其興寄迥出於六朝諸人之上矣。

晉釋惠遠遊廬山詩云:“崇巖吐氣清,幽岫棲神蹟。希聲奏羣籟,響出山溜滴。有客獨冥遊,徑然忘所適。揮手撫雲門,靈關安足闢。留心叩玄扃,感至理弗隔。孰是騰九霄,不奮沖天翮。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此詩世罕傳,《弘明集》亦不載,獨見於廬山古石刻中。

楊升庵雲:唐人詩主情,去三百篇近。宋人詩主理,去三百篇遠。匪惟作詩,其解詩亦然。如唐人閨情雲:“嫋嫋庭前柳,青青陌上桑。提籠忘採葉,昨夜夢漁陽”,即“卷耳詩”首章之意也。又曰“鶯啼綠樹深,燕語雕樑晚。不省出門行,沙場知近遠”,又曰“漁陽千里道,近於中門限。中門逾有時,漁陽常在眼”,又曰“夢裏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又曰“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皇城”,即“卷耳詩”後章之意也。若如今詩傳解爲託言,而不以爲寄望之詞,則“卷耳”之詩,乃不若唐人此作閨情之正矣。若知其爲思望之詞,則詩之寄望深,而唐人淺矣。若使詩人九原可作,亦必印可此說耳。

楊升庵雲:古樂府“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李白用其意,衍爲楊叛兒歌曰:“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何許最關情,烏啼白門柳。”“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古樂府“朝見黃牛,暮見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李白則雲:“三朝見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古樂府雲:“郎今欲渡畏風波”,李白雲:“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古樂府雲:“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李反其意雲:“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散”。古人謂李詩出自樂府,信矣。其楊叛兒一篇,即暫出白門前之鄭箋也,因其拈用,而古樂府之意益顯,其妙益見。如高僧拈佛祖語,信口道出,無非妙理。豈生吞義山拆洗杜甫者比哉?李端《古別離》詩云:“水國葉黃時,洞庭霜落夜。行舟問商賈,宿在楓林下。此地送君還,茫茫似夢間。後期知幾日,前路轉多山。巫峽通湘浦,迢迢隔雲雨。天晴見海嶠,月落聞津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對汀洲。與君桂陽別,今君岳陽待。後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遠山雲似蓋,極浦樹如毫。朝發能幾里,暮來風又起。如何兩處愁,皆在孤舟裏。昨夜天月明,長川寒且清。菊花開欲盡,薺菜拍來生。下江帆勢速,五兩遙相逐。欲問去時人,知投何處宿。空令猿嘯時,泣對湘潭竹。”楊升庵雲:此詩端集不載,古樂府有之。但題曰二首,非也。其詩真景實情,婉轉惆悵,求之徐庾之間且罕。況晚唐乎?大曆已後,五言古詩可選,唯端此篇,與劉禹錫“搗衣曲”、陸龜蒙“茱萸匣中鏡”、溫飛卿“悠悠復悠悠”四首耳。今徐崦西家印五十家唐詩活字本《李端集》,亦有此詩,但仍分作二首耳。

楊升庵雲:東坡有詩曰:“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言畫貴神、詩貴韻也。然其言有偏,非至論也。晁以道和公詩云:“畫寫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詩傳畫外意,貴有畫中態”。其論始爲定,蓋欲以補坡公之未備也。

六朝初唐之詩,其落句可觀而諸集不載者,聊出之以存其概。

陸季覽《詠桐》“搖落依空井,生死若爲心。不辭先入爨,唯恨少知音”。

許圉師《詠牛應制》“逸足還同驥,奇毛自偶麟。欲知花跡遠,雲影入天津”。

陳述《詠美人照鏡》“插花枝共動,含笑靨俱生。衫分兩處彩,釧響一邊聲。就中還妒影,恐奪可憐名”。

趙儒宗《詠龜》“有靈堪託夢,無心解自謀。不能蓍下伏,強從蓮上游”。

陳昭《經孟嘗君墓》“泉戶無關吏,雞鳴誰爲開”。

許倪《詠破扇》“蔽日無全影,搖風有半涼。不堪鄣巧笑,猶足動衣香”。

黃叔度《看王儀同拜》“春花舒漢綬,秋蟬集趙冠。浮雲生羽蓋,明月上銀鞍”。

徐伯藥《賦得班去趙姬升》“今日持團扇,非是爲秋風”。

裴延《隔壁聞妓》“徒聞管絃切,不見舞腰回。鞍有歌梁共,塵飛一半來”。

裴延《詠剪花》“花寒未聚蝶,色豔且驚人。懸知陌上柳,應妒手中春”。

唐怡《述懷》“萬事皆零落,平生不可思。唯餘酒中趣,不減少年時”。

神迥《懷歐陽山人嚴秀才》“鵶鳴東牖曙,草秀南湖春”。神迥疑一詩僧也。

吳興妓童《贈謝府君》“玉釵空中墮,金鈿行處歇。獨泣詠春風,長夜孤明月”。

沈炳《長安少年行》“淚盡眼方暗,脾傷耳自聾”。範灑心詩“喬木聳田園,青山亂商鄧”。

劉曼才《述懷》“百年未過半,萬事良可知。無益崑崙壤,空繞鄧林枝”。

李君武《詠泥》“椒塗香氣溢,芝封璽文生。色逐黎陽紫,名隨蜀道青。一丸封漢塞,數鬥濁秦涇。不分高樓妾,持況別離情”。

周若水《贈江令公》“東海一朝變,南冠悲獨歸。何當沾露草,還溼舊臣衣”。

章玄同《流所贈張錫》“黃葉因風下,甘從洛浦隈。白雲何所爲,還出帝鄉來”。

嚴羽卿《論詩》,以爲當如水中之月、鏡中之花,此詩家妙語也。又引禪家羚羊掛角香象渡河等語,正以見作詩者,當不落理路,不着言筌,學詩者誠不可不知此意。然觀王右丞輞川別業與積雨輞川莊作李頎題璇上人山池諸篇,皆從實地說,何曾作浮濫語。今人則全無血脈,一句說向東,一句說向西,以爲此不落理路,不着言筌語,即水中月鏡中花也。此何異向癡人說夢,而羽卿數語,無乃爲疑誤後人之本耶。

元楊仲弘所選唐音,小時見其盛傳,然格律甚卑,但音調清亮,可備初學諷詠而已。

近世選唐詩者,獨高秉唐詩正聲,頗重風骨,其格最正。

近時皇甫百泉《解頤新語》,不但文字藻麗,而詮品亦精確,可爲詩家指南。

黃五嶽作古詩評六十三首,亦非近代人語,當求之唐以上耳。

“五嶽賞陸士衡”照之有餘暉,攬之不盈手。餘謂此二句有神助,五嶽亦有神解。

●卷二十五詩二

唐時隱逸詩人,當推王無功、陸魯望爲第一。蓋當武德之初,猶有陳隋之遺習,而無功能盡洗鉛華,獨存體質,且嗜酒誕放,脫落世事,故於情性最近。今觀其詩,近而不淺,質而不俗,殊有魏晉之風。陸魯望則近於里巷風謠,故皆有諷有刺,而不求工於言句之間,可謂盡善,世稱秦隱君。餘則以爲隱君有意於作詩,去二君遠甚。《嘗欲集》無功之詩,與《笠澤叢書》並刻以傳,恨力不能也。

沈宋始創爲律,排比律法,穩順聲勢,其鑄詞已別是一格矣。然觀其五言古詩,大率以五言律詩句用之。夫律詩句不可用於古詩中,猶古詩句不可用於律詩中也。故五言律雖工,而五言古詩終輸陳拾遺一籌。

王右丞五言有絕佳者,如瓜園贈裴十一迪納涼濟上四賢詠諸篇,格調既高,而寄興復遠,即古人詩中亦不能多見者。今選詩者俱不之取,獨以西施詠之類入選。此不知何謂。

韋左司性情閒遠,最近風雅。其恬淡之趣,亦不減陶靖節。唐人中五言古詩有陶謝遺韻者,獨左司一人。

五言絕句當以王右丞爲絕唱。七言絕句則唯王昌齡李太白劉賓客擅場,餘不逮也。

風人推柳儀曹,騷雅去屈宋不遠,然亦只是彷彿其體格耳。及觀劉賓客諸賦,雖不規模騷雅,然議論超卓,鋪寫詳贍,而鑄詞亦自平典,當出儀曹之上。

餘最喜白太傅詩,正以其不事雕飾,直寫性情。夫三百篇何嘗以雕繪爲工耶?世又以元微之與白並稱,然元已自雕繪,唯諷諭諸篇差可比肩耳。

初唐人歌行,蓋相沿梁陳之體。彷彿徐孝穆江總持諸作,雖極其綺麗,然不過將浮豔之詞模仿湊合耳。至如白太傅《長恨歌》、《琵琶行》,元相連昌宮詞,皆是直陳時事,而鋪寫詳密,宛如畫出。使今世人讀之,猶可想見當時之事。餘以爲當爲古今長歌第一。

黃山谷《跋劉賓客柳枝詞》雲:劉賓客柳枝詞雖乏曹劉陸機左思之豪壯,自爲齊梁樂府之將領也。又云:劉夢得“竹枝”九首,蓋詩人中工道人意中事者,使白居易張籍爲之,未必能也。

中唐已後之詩,唯王建最爲淺俗。文苑英華寄贈內,建詩自上武元衡相公後十四首,中間如脫下腳衣先得着。“進來龍馬每教騎”等句,此似今相禮者白席之語,鏖糟鄙俚,宋元人所不道者,何足以玷唐詩哉?

張籍長於樂府,如《節婦吟》等篇,真擅場之作。其七言律亦只是王建之流耳,如《早朝寄白舍人嚴》郎中雲:“獨暗有時衝石柱,雪深無處認沙堤”,此是何等語。

楊升庵詩話雲:李益有樂府雜體一首雲:“藍葉鬱重重,藍花石榴色。少婦歸少年,光華自相得。愛如寒煙火,棄若秋風扇。山嶽起面前,相看不相見。春至草亦生,誰能無別情。殷勤展心素,見新莫忘故。遙望孟門山,殷勤報君子。既爲隨陽雁,勿學西流水”。此詩比興有古樂府之風,或雲非益詩,乃人代霍小玉寄益之作也。

且無論晚唐,只如中唐人詩,如“月到上方諸品靜,身持半偈萬緣空”之句,興象俱佳,可稱名作。若“廬嶽高僧留偈別,茅山道士寄書來。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爲重陽冒雨開”,如此等句,細味之亦索然者,而世傳誦以爲佳,何耶?豈承襲既久,亦世之耳鑑者多也。

唐人小說雲:杜牧之在牛奇章幕中,每夜出狹斜,痛飲酣醉而歸。奇章常令人潛護之,及牧之還朝。奇章戒以節飲勿復輕出爲言,牧之初猶抵飾。奇章命出報帖一篋示之,皆每夜街吏所報杜書記平善帖子,杜始愧謝。餘嘗疑牧之雖有才藻,然浮薄太甚,奇章似待之太過。及觀其《少年行》雲:“豪持出塞節,笑別遠山眉”,其風流豪俠之氣,猶可想見。及觀其罪言與原十六衛諸文,則知牧之蓋有志於經略,或不得試,而輕世之意顧託之此耶。則奇章之愛才,未爲過也。

齊梁體自盛唐一變之後,不復有爲之者。至溫李出,始復追之。今觀溫飛卿《西州曲》“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之句,及李義山無題雲“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無題雲“照梁初有情,出水舊知名。裙衩芙蓉小,■〈釒義〉茸翡翠輕。錦長書鄭重,眉細恨分明。莫近彈棋局,中心最不平”。詠月雲“池上與橋邊,難忘復可憐。簾開最明夜,簞卷已涼天。流處水花急,吐時風葉鮮。姮嫦無粉黛,只是逞嬋娟”。詠荷花雲“都無色可並,不奈此香何。瑤席乘涼設,金羈落晚過。回衾燈照綺,渡襪水沾羅。預想前秋別,離居夢棹歌。”效江南曲雲“郎舡安兩槳,儂舸動雙橈。掃黛開宮額,裁裙約楚腰。乖期方積思,臨醉欲拚嬌。莫以採菱唱,欲羨秦臺簫”。又效徐陵體賜更衣雲“密帳真珠絡,溫幃翡翠裝。楚腰知便寵,宮眉正鬥強。結帶懸梔子,繡領刺鴛鴦。輕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此作雜之《玉臺新詠》中,夫孰有能辨之者?

羅隱詩雖是晚唐,如“霜壓楚蓮秋後折,雨催蠻酒夜深酤”,亦自婉暢可諷。

楊升庵雲:女侍中,魏元義妻也;女學士,孔貴嬪也。女校書,唐薛濤也。女進士,宋女娘林妙玉也。女狀元,王蜀黃崇嘏也,崇嘏臨邛人,作詩上蜀周庠,庠首薦之。屢攝府縣吏事,剖決精敏,胥徒畏服。庠欲妻以女,嘏以詩辭之曰:“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自服藍衫居郡椽,永拋鸞鏡畫娥眉。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幕府若容爲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大驚,具奩嫁之。傳奇有《女狀元春桃記》,蓋黃氏也。

黃山谷雲:元祐初與秦少游張文潛論詩,二公初不謂然。久之,東坡以爲一代之詩當推魯直,二公遂舍其舊而圖新。方其改轅易轍,如枯弦敝軫,雖能成聲,而疏闊迭宕不滿人耳。少焉遂能使師曠忘味,鍾期改容也。

宋初之詩,劉子儀楊大年諸人皆學李義山,謂之西昆體。然義山蓋本之少陵也,當時猶具體而微。至神宗朝,蘇東坡、黃山谷、王半山、陳後山諸公出,而詩道大備。東坡山谷專宗少陵,半山稍出入盛唐,後山則規模中唐,簡質可尚。

南宋陳簡齋、陸放翁、楊萬里、周必大、範石湖諸人之詩,雖則尖新太露圭角,乏渾厚之氣,然能鋪寫情景,不專事綺繢。其與但爲風雲月露之形者,大相徑庭,終在元人上。世謂元人詩過宋人,此非知言者也。

元人詩,昔人獨推虞範楊揭,謂之四大家,蓋虞道園、範清江、楊仲弘、揭曼碩四人也。四人之詩,其格調具在,固不可不謂之大家。但乏思致,求其言外之趣則索然耳。餘於元人中,獨取張外史、倪雲林二人之詩。外史寓跡於黃冠,住杭州開元宮登善院。又往來於華陽洞曲林館中,蓋葛稚川陶貞白之流也。昔人謂其善談名理,嘗見其古詩數首,大率似阮嗣宗《詠懷》,其趣溢出於言句之外,其即所謂名理者耶。餘愛而錄之以俟知者。昔阮光祿道《白馬論》以爲正索一解人亦不可得,此不可與不知者道也。

“不愛昆岡玉,不愛江漢珠。愛己有蒼璧,有之利有餘。吾生爲我有,其利當何如。論爵不足貴,論富不能窬。達生命之情,順生以自娛。”

“荊人有遺弓,索之將奚爲。且荊人遺之,乃荊人得之。孔子聞之曰:去其荊可耳。老聃聞則曰:去其人可矣。天下有至公,孔聃得其理。天地且弗有,莫知其所始。”

“墨子嘆染絲,所嘆一何長。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奚獨染絲然,染國在所當。有染如伊皋,禹湯稱聖王。殷紂染惡來,既染國亦亡。染士如孔聃,死久道彌光。”

“魯君聘顏闔,窬垣避使者。我非惡富貴,君胡獨不捨。全生以爲上,迫生以爲下。當知得道人,治國其土苴。”

“虞人百里奚,所鬻五羊皮。有得其說者,乃是公孫枝。獻諸秦穆公,四境不足治。賢者倘不遇,後世誰當知。”

“昔者齊桓公,往見小臣稷。一日凡三至,欲見且弗得。驁爵固輕主,驁霸亦輕士。大夫縱驁爵。驁霸吾敢爾。所以終見之,不爲從者止。誰雲內行缺,論霸亦可矣。”

“桓公遇甯戚,飯牛中夜起。賜之以衣冠,一說境內理。再說爲天下,桓公以師事。衛與齊不遠,安用疑客子。不患有小惡,所患亡大美。且人固難全,用長當若此。”

“業煩則無功,禮煩則不莊。令苛則不聽,禁多則不行。國人逐狡兔,因之殺子陽。嚴刑無所赦,適見召亂亡。”

“齊有善相狗,假買取鼠者,數年不取鼠,畜之不如舍。相曰實良狗,志在獐麈鹿。欲觀取鼠能,請桎其後足。桎足乃取鼠,淹爾驥獒氣。安得忘言徒,喻此鴻鵠志。”

“燕雀爭善處,處在大屋下。姁姁甚相樂,子母得相哺。一朝竈突決,火炎屋棟毀。燕雀色不變,不知禍及己。人臣私聚斂,迷國壞綱紀。孰謂斯人智,不如燕雀耳”。

右張外史古詩十首,餘嘗得一掛軸,乃倪雲林作小楷書之者,書學大令,亦妙絕。每意緒不佳,即取出懸之。吟諷數回,覺形神俱暢。

張貞居獨酌一首,乃陳谷陽手書者,詩曰:“靜極忽不愜,掩書曝前軒。榮木樊四維,時禽託孤園。羣物方趨功,吾衷恆晏然。本乏超世才,偶脫區中緣。妙理寄濁醪,嘉名愛靈仙。從吾所好耳,富貴須何年”。此詩若置之陶韋集中,當無愧色。

倪雲林,無錫人,名瓚,字元鎮。家饒於財,所居有清閟閣雲林堂,備蕭灑幽深之致。性不喜見俗人,遇便捨去,蓋出塵離垢之士也。遭元末之亂,遂棄家乘扁舟,飄然於五湖三泖之間。其詩法韋蘇州,思致清遠,能道不喫煙火食語。昔人言韋蘇州,鮮食寡慾,愛掃地焚香而坐。雲林實類之,蓋不但其詩之酷似而已。

元人最稱楊鐵崖,其才誠爲過人,然不過學李長吉,其高者近李供奉,終非正脈。

袁潛翁名介,字可潛,即海叟之父。其先自蜀採,佔籍華亭。可潛元末爲府椽,以詩名。子凱世其學,遂卓冠當代。可潛詩,世傳其《檢田吏》一篇:“有一老翁如病起,破衲襤糝瘦如鬼。曉來扶向官道傍,哀告行人乞錢米。時予捧檄離江城,解後一見憐其貧。倒囊贈與五升米,試問何故爲貧民。老翁答言聽我語:‘我是東鄉李千五,家貧無本爲經商,只種官田三十畝。延祐七年三月初,賣主買得犁與鋤。朝耕暮耘受辛苦,要還私債及官租。誰知六月至七月,雨既絕無潮又竭。欲求一點半點雨,不啻農夫眼中血。滔滔黃浦如溝渠,田家爭水如爭珠。數車相接接不到,稻田一旦成沙塗。官司八月受災狀,我恐徵糧喫官棒。相隨鄰里去告災,十石秋糧望全放。當年隔岸分吉凶,高田盡荒低田豐。縣官不見高田旱,將謂亦與低田同。文字下鄉如火速,勒我將田都首伏。只因嗔我不肯首,盡把我田批作熟。太平九月早開倉,主首貧乏無可償。男名阿孫女阿惜,逼我嫁賣陪官糧。阿孫賣與運糧戶,即目不知在何處。可憐阿惜猶未笄,嫁向湖州山裏去。我今年紀七十奇,飢無口食寒無衣。東求西乞度殘喘,無由早向黃泉歸。’旋言旋拭腮邊淚,予亦羞慚汗沾背。老翁老翁勿復言,我是今年撿田吏。”此篇質直似木蘭詩。其有關時事,則少陵《石壕吏》、白太傅諷諭之類也。海叟詩,格調雖高,亦只是詩人之雄耳。苟以六義論之,較之家公,恐不得擅出藍之譽。

楊鐵崖將訪倪雲林,值天晚,泊舟於滕氏之門。滕乃宋學士元發之後,富而體賢。知爲鐵崖,延請至家。鐵崖曰:“有紫蟹醇醪則可。”主人曰:“有”。鐵崖入門,主人設盛饌,出二妓侑觴,且命伎索詩。鐵崖援筆立成曰:“颯颯西風秋漸老,郭索肥時香晚稻。兩螯盛貯白璚瑤,半殼微含紅瑪瑙。憶昔當年蘇子瞻,較臍咄咄論團尖。我今大嚼不知數,況有醇醪如蜜甜”。此詩頗豪宕可愛。

●卷二十六詩三

松江袁景文(凱),其古詩學選,七言律與絕句宗杜,格調最正。故李空同、何大複稱其爲我朝國初詩人之冠。近有以高太史爲過之者,高比袁稍闊大,然不能脫元人氣習。若論體裁,終是袁勝。

楊鐵崖選《大雅集》,獨取海叟《詠蚊》一首,詩末雲:“東方日出苦未明,老夫閉門不敢行”。蓋言元政酷虐,王室如毀,而小人貪殘,如蚊蚋嘬人脂血。至我明革命,人若可以少安矣。然明而未融,蚊蚋尚未盡去,故閉門而不敢行。似有譏切聖祖之意,此首,集中不載。

袁海叟尤長於七言律。其《詠白燕》詩,世尤傳誦之。而空同以爲《白燕詩》最下最傳,蓋以其詠物太工,乏興象耳。

朱鳳山選海叟詩爲《在野集》。如《白燕詩》“故國飄零事已非”,改作“老去悲來不自知”。《聞笛詩》“雨聲終日過閒門”,改作“羽聲隨處有閒門”,殊失海叟之意。正蘇長公所謂爲庸俗人所亂者耶。鳳山名岐鳳,是舉人,能詩,有才名,亦刻有小集,嘗見其一聯雲“嗜酒楊雄甘寂寞,忍貧原憲厭繁華”,亦似可誦。

我朝如楊東里、李西涯二公,皆以文章經國,然只是相沿元人之習。至弘治間李空同出,遂極力振起之。何仲默、邊庭實、徐昌谷諸人相與附和,而古人之風幾遍域中矣。律以古人,空同其陳拾遺乎。

李西涯當國時,其門生滿朝。西涯又喜延納獎拔,故門生或朝罷或散衙後,即羣集其家。講藝談文,通日徹夜,率歲中以爲常。一日有一門生歸省,兼告養病還家。西涯集同門諸人餞之,即席賦詩爲贈。諸人中獨汪石潭才最敏,詩先成,中有一聯雲:“千年芝草供靈藥,五色流泉洗道機”,衆人傳玩以爲絕佳。遂呈稿於西涯,西涯將後一句抹去,令石潭重改,衆皆愕然。石潭思之,亦終不復能綴。衆以請於西涯曰:“吾輩以爲抑之此詩絕好,不知老師何故以爲未善?”西涯曰:“歸省與養病是二事。今兩句單說養病不及歸省,便是偏枯,且又近於合盤”。衆請西涯續之。西涯即援筆書曰“五色宮袍當舞衣”,衆始歎服。蓋公於弘治正德之間爲一時宗匠,陶鑄天下之士,亦豈偶然者哉?世人獨推何李爲當代第一。餘以爲空同關中人,氣稍過勁,未免失之怒張。大復之俊節亮語,出於天性,亦自難到。但工於言句而乏意外之趣,獨邊華泉興象飄逸,而語亦清圓。故當共推此人。

顧尚書東橋好客,其座上常滿。又喜談詩,餘嘗在座,聞其言曰:李空同言作詩必須學杜。詩至杜子美,如至圓不能加規,至方不能加矩矣。此空同之過言也。夫規矩方圓之至,故匠者皆用之。杜亦在規矩中耳。若說必要學杜,則是學某匠。何得就以子美爲規矩耶?何大復所謂舍筏登岸,亦是欺人。

東橋一日又語客曰:何大復之詩雖則稍俊,然終是空同多一臂力。

馬西玄遊西山諸寺古詩十餘首,其清警藻絢,出何李上。今所刻行一小本,乃胡可泉校定者。其全集有詩六本、文四本,王槐野以此見託。恨餘貧薄,尚未能入梓。餘受二公之知最深,倘數年未死,終當了此一事。此百世大業,若使其湮滅不傳,則負二公者多矣。

我朝文章,在弘治、正德間可謂極盛。李空同、何大復、康滸西、邊華泉、徐昌谷一時共相推轂,倡復古道。而南京王南原、顧東橋、寶應、朱凌溪則其流亞也。然諸人猶以吳音少之,稍後則有毫州薛西原(蕙)、祥符高子業(叔嗣)、廣西戴時亮(欽)、沁水常明卿(倫)、河南左中川(國璣)、關中馬西玄(汝驥)諸人。薛西原規模大復,時出入初唐,而過於精潔,失其本色,便覺太枯。高子業是學中唐者,故愈淡而愈見其工耳。馬西玄極重戴時亮,二公皆工初唐故也。左國璣常明卿宗李翰林,皆翩翩欲度驊騮前者也。他如王庸之(教)、李川甫(濂)則空同門人。樊少南(鵬)、戴仲鶡(冠)、孟望之(洋)則大復門人,譬之孔門,其田子方荀卿之流歟。

餘在衙門時,每坐堂後,槐野先生必請至後堂閒講半日。偶一日出一卷展視,乃顧東橋、文衡山、蔡林屋、王雅宜諸人之作。蓋許石城與諸公遊,故得其所書平日之作,裝成此卷,求槐野作跋語。槐野逐句破調,無一當其意者。蓋此老學杜,餘嘗聽其論詩,必要有照映,有開合,有關楗,有頓挫。而南人唯重音調,不甚留意於此。若近時吳下之作,不復有首尾矣。使槐野見之,又當何如耶?都南濠小時,學詩於沈石田先生之門。石田問近有何得意之作,南濠以《節婦詩》首聯爲對。其詩曰:“白髮貞心在,青燈淚眼枯”。石田曰:“詩則佳矣,然有一字未穩”。南濠茫然,避席請教。石田曰:“爾不讀禮經乎?經雲:寡婦不夜哭,何不以燈字爲春字?”南濠不覺歎服。

沈石田詩有絕佳者,但爲畫所掩,世不稱其詩。餘家有其書二幅,上皆有題。其一七言者雲“幽居臨水稱冥棲,蓼渚沙坪咫尺迷。山雨忽來茆溜細,溪雲欲墮竹梢低。檐前故壘雌雄燕,籬腳秋蟲子母雞。此處風光小韋杜,可能無我一青藜”。此詩情景皆到,而律調亦清新。今之作詩者,豈容易可及。畫學黃子久,亦甚佳,今質在朱象玄處。

吳中舊事,其風流有致足樂詠者。朱野航乃葑門一老儒也,頗攻詩,在篠匾王氏教書。王亦吳中舊族,野航與主人晚酌罷,主人入內。適月上,野航得句雲“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喜極,發狂大叫。扣扉呼主人起,詠此二句。主人亦大加擊節,取酒更酌,至興盡而罷。明日遍請吳中善詩者賞之,大爲張具徵戲樂,留連數日。此亦一時盛事也。

餘至姑蘇,在衡山齋中坐。清談盡日,見衡山常稱我家吳先生、我家李先生、我家沈先生,蓋即匏庵、範庵、石田。其平生所師事者,此三人也。一日論及石田之詩曰:我家沈先生詩,但不經意寫出,意象俱新,可謂妙絕。一經改削,便不能佳。今有刻集,往往不滿人意。因口誦其率意者二三十首,亹亹不休。即餘所見石田題畫詩甚多,皆可傳詠。與集中者如出二手,乃知衡山之論不虛也。

衡山嘗對餘言,我少年學詩,從陸放翁入門。故格調卑弱,不若諸君皆唐聲也。此衡山自謙耳。每見先生題詠,妥貼穩順,作詩者孰能及之?今人作詩,如詠一物,撇了題目不知說到甚處去。又一句說上天,一句說下地,都不辨有首尾,亦無血脈。動輒即言此盛唐也,此中唐也,而見者同聲和之。乃知覓一堂上人,正自不易。

錢同愛,字孔周。其家累代以小兒醫名吳中,所謂錢氏小兒者是也。同愛少美才華,且有俠氣,與衡山先生最相得。衡山長郎壽承,即其婿也。同愛每飲必用伎,衡山平生不見伎女。二公若薰蕕不同器,然相與一世,終不失歡。餘篋中所藏衡山一畫,乃贈同愛者。上題雲“團坐清談麈尾長,墨痕狼藉練裙香。水亭紈扇歌楊柳,春院琵琶醉海棠。王謝風流才子弟,齊梁煙月錦篇章。豪華豈是泥沙物,好在揮書白玉堂”。蓋寫同愛之風流,宛如畫出。而衡山才情美麗,當亦不減宋廣平矣。

徐髯仙,豪爽迭宕人也。數遊狹斜,其所填南北詞皆入律。衡山題一畫寄之,後曰“樂府新傳桃葉渡,彩毫遍寫薛濤箋。老我別來忘不得,令人常想秣陵煙”,蓋亦有所取之也。

衡山最喜評校書畫。餘每見,必挾所藏以往。先生披覽盡日,先生亦盡出所蓄。常自入書房中捧四卷而出,展過復捧而入更換四卷,雖數反不倦。一日早往,先生手持一扇,語某曰:“昨晚作得一詩贈君。”讀罷,某曰:“恨無佳軸,得老先生書一掛幅甚好。”先生曰:“昨偶有人持絹軸求書,甚好。”當移來寫去,即褙一軸補還之可也。遂又書一掛幅,詩曰“高天厚地千年句,虹月滄江百里舟。君似南宮抱深癖,我於東野欲抵頭。蒼苔白石柴門迥,寂晝清陰別院幽。自笑子云甘落寞,故人粗糲肯淹留。”後題雲“元朗自雲間來訪,兼載所藏古圖書見示。淹留竟日,奉贈短句。高天厚地乃孟東野詩中語也。”

熊軫峯,名宇,字元性。長沙人也,性高簡,能文攻詩。爲松江守有郡齋賞牡丹詩,嘗憶得其上半首雲“和風湛露萬人家,欄檻當門一樹遮。正憶桑麻沾細雨,更添珠玉對名花”。詞既妙麗,況正是做大守的說話。又嘗作絕句二首贈餘,其一曰“文章如畫界,中有支天山。覺我道區明,經緯恢儒寰”。其二曰“文章如白璧,春露圍玉蘭。與子共雕琢,澤物脈漙漙”。手書鄭重,其所以屬望於某者甚厚。常恨志業不遂,終無以報先生矣。此亦郡中故事,漫識之。

熊軫峯在任時,適聶雙江亦以御史升蘇州太守。雙江偶以公事來松,二公同舉進士,又同年中最有才望者。軫峯設席於白龍潭款之,遂相與講學,各賦近體一章。雙江詩曰“重陽曾此坐探禪,回首風煙又五年。霜醉高楓秋入樹,雲垂香稻晚肥田。應慚白髮虛琴鶴,偶系黃花泛酒船。共笑此生真浪跡,息機焉得渚鷗前”。軫峯詩曰:“不悟良知定悟禪,臨潭講學自當年。靜涵龍德光騰漢,早事春農玉滿田。吹帽最憐憂國士,濯纓旋理泛江船。金蘭更接同心侶,千載風雩雲影前”。二詩皆清新警拔,且中間有無限理趣。後有作志者,亦可備郡中一故事。

嚴介老之詩,秀麗清警,近代名家鮮有能出其右者。作文亦典雅嚴重,烏可以人而廢之,且憐才下士亦自可愛。但其子黷貨無厭,而此老爲其所蔽,遂及於禍。又豈可以子而廢其父哉?

餘嘗至南京往見東橋,東橋曰:“嚴介溪在此甚愛才,汝可往見之。”爾時介溪爲南宗伯,東橋即差人持帖子送往。某齎一行卷,上有詩數十首。此老接了,即起身作揖過,方纔看詩。至《詠牛女》“情隨此夜盡恩是隔年留”等句,皆摘句歎賞。是日遂留飯。後壬子年至都,在西城相見,拳拳慰問,情意曖然。後亦數至其家,見其門如市。而事權悉付其子,可惜可惜。

餘在都,見雙江於介老處認門生。餘問之,雙江曰:“我中鄉舉時,李空同做提學,甚相愛。起身會試往別之。空同曰:‘如今詞章之學,翰林諸公嚴惟中爲最。汝至京須往見之’。故我到京即造見,執弟子禮。今已幾四十年矣”。

唐六如嘗作悵悵詞,其詞曰“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易惹牽。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去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鉢院門前”。此詩才情富麗,亦何必減六朝人耶。

王雅宜之詩,清警絕倫,無一點塵俗氣,真所謂天上謫仙人也,所欠者沉着耳。中道而夭,未見其止。惜哉。

黃五嶽、皇甫百泉之詩,格調既正,辭復俊拔。黃摹寫精深,皇甫思致淵永。餘以爲徐迪功之後,當共推此二人。世復有異同者,正杜少陵所謂不覺前賢畏後生者耶。

餘赴官南館,京師諸公贈行詩不下數十首,唯董潯陽五言律三首最工。今錄出以示談藝者。其一曰:“執戟餘方倦,搞詞爾獨雄。人分兩都別,官爲陸沉同。長路多秋草,虛堂急暮蟲。更憐他夜月,清景隔江東。”其二曰“載筆新供奉,承恩舊帝京。離宮通祕署,江水切蓬瀛。待問稱書府,高談謝墨卿。邇來聞紙貴,知爾賦初成。”其三曰“行行遠送將,此去羨仙郎。作吏真成隱,之官卻到鄉。千峯在城闕,一水限河梁。別後憑誰寄,秋蘺歲歲芳。”

餘友朱射陂(曰藩)最工詩,但平生所慕曏者,劉南坦、楊升庵二人。故喜用僻事,時作險怪語。餘戊午年致仕南都,諸公押衡山鶯字韻詩見贈。射陂後一聯雲“煙灌野陰滋畎蕙,宮城署月響山鶯”,其前一句餘不能解,蓋有所本,必非杜撰語。但餘偶不能省耳,終是欠妥。其七言律之學溫李者,可稱入律。

鶯字韻詩,獨許石城一聯雲“買得曲池堪鬥鴨,種成芳樹好藏鶯”,殊有雅思。

嘉靖中火災後,朝廷將鼎新三殿,令兩京各衙門官出銀助工。時朱射陂爲主客正郎,嘗作一詩云“五雲深處鳳樓開,中外欣欣儘子來。敢謂鷺鷥能割股,願同鸀鳱可消災。司空慣見如無物,村僕何知嘆破財。安得典金高北斗,即教三殿麗蓬萊”。雖則戲調之辭,然有諷有諭,切中事情。其即所謂六義無闕者耶。

餘見衡山有飲酒詩一首曰“晚得酒中趣,三杯時暢然。難忘是花下,何物勝尊前。世事有千變,人生無百年。唯應騎馬客,輸我北窗眠。”餘愛其有雅緻,絕似白太傅。

餘寓居姑蘇時,嘗過皇甫百泉小飲。百泉次日作詩來謝,中一聯雲“甕非鄰舍酒,鱛是故鄉魚”。後己巳年餘移家歸松,王玉遮來訪,泊舟河下。酒半作詩贈餘,舟中自取一軸書之,對客揮灑立就。中一聯雲“門柳舊五樹,江鱸新四腮”。夫二詩摹寫皆可謂極工,但中間稍有不同,而體貌殊別,乃知詩家作用,變出幻入,不可以神理推,不可以意象測。情景日新,由人自取。巧者有餘,拙者不足。蓋若由於天授,苟所受有限,終不能以力強也。

餘嘗至閶門,偶遇王鳳洲在河下。是日攜盤榼至友人家夜集,強餘入座。餘袖中適帶王賽玉鞋一隻,醉中出以行酒。蓋王腳甚小,禮部諸公亦常以金蓮爲戲談,鳳洲樂甚。次日即以扇書長歌來惠,中二句雲“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齒頰生蓮花”,蓋不但二句之妙,而鳳洲之才情,亦可謂冠絕一時矣。

楊升庵雲:長安大市有兩街,街東有康崑崙琵琶,號爲第一手,謂街西必無己敵也。遂登樓彈一曲新翻調綠腰。街西亦建一樓,東市大誚之。及崑崙度曲,西樓出一女郎抱樂器,亦彈此曲。移入楓香調中,妙絕入神。崑崙驚駭,請以爲師。女郎遂更衣出,乃莊嚴寺段師善本也。翌日,德宗召之,大加獎異,爭令崑崙彈一曲。段師曰:“本領何雜?兼帶邪聲。”崑崙驚曰:“段師神人也。”德宗令授崑崙。段師奏曰:“且請崑崙不近樂器十數年,忘其本領,然後可教。”詔許之。後果窮段師之藝。朱子答人論《詩》《書》曰:“來書謂漱六藝之芳潤,良是。但恐舊習不除,渣穢在胸,芳潤無由入耳。”近日有一雅謔可證此事。有一新進欲學詩,華容孫世基戲謂之曰:“君欲學詩,必須先服巴豆雷丸,下盡胸中程文策套,然後以楚詞文選爲泠粥補之,始可語詩也。”士林傳以爲笑。

嘗對孫季泉極稱黃質山(淳父)之詩,季泉曰:吾亦見其詩,時有省眼句。

近日鎮江一庠友來松,乃鄔佩之之子。佩之以詩名家,其子亦有文。餘款之飯,見其扇頭有細書詩數首,取視之。中有一聯雲“匣有魚腸堪借客,世無狗監莫論才”。餘極愛之,以爲近代之詩亦難得如此者。後題名曰陸君弼,後訪之。陸乃江都人,歐侖山弟子也。

吾友徐長谷見詩文之佳,則曰此人肚內有丹。又嘗見語云,公肚中曾結過丹,凡有語言便與人不同。此雖見諛,然長谷此言,自是正法藏中第一妙訣也。學者若悟得,便是如來高足弟子。然舉此一大公案告人,無一人肯信。今人遍身穿着羅綺,光怪奪目,然肚中不曾有飯,何論于丹。

崑山顧茂儉妹,乃雍裏方伯之女,皇甫百泉之甥也。嫁孫僉憲家爲婦,甚有才情。嘗有春日詩云“春雨過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閨動春思,春樹叫春鶯”。餘謂此詩可置《玉臺新詠》中。

嘉定一民家之婦,平日未嘗作詩,臨終書一絕與其夫曰:“當時二八到君家,尺素無成愧枲麻。今日對君無別語,免教兒女衣蘆花。”亦悽婉可誦。此二事殷無美說。

世有一詩謎雲“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玉膚。走入帳中尋不見,任他風水滿江湖”。乃賈島李白羅隱潘閬四人名也。

●卷二十七書

孔子曰:“遊於藝”,又曰:“吾不試。”故藝古稱六藝,書其一也。蓋自庖犧氏作書契,以代結繩之政,書其肇於此矣。其後倉頡造字,而天雨粟鬼神泣,則以其泄天地之祕也。然使當時無文字,則後世無六經矣,其所繫不甚大哉。書法自篆變而爲隸,隸變而爲楷,楷變而爲行草,蓋至晉而書法大備。晉人書世已罕見,即唐臨晉帖,世已稱爲奇寶矣。故宋黃長睿最號博古,然自以爲不能別晉人書,但斷自唐以下而已。而米南宮訕笑之,隨所至之處,即扁寶晉齋,蓋爲長睿也。今唐人之跡已自難得,唯宋以下諸公,世或有其書。餘家宋人書亦有數十種,今皆賣去不復存矣。茲以古人評書,其灼然有見者出之。

書家自史籕之後,即推李斯小篆。觀諸山刻石,皆大書而作細筆,勁挺圓潤,蓋盡去皮肉而筋骨獨存。此書家之最難者也。至蔡中郎作大篆,則稍兼肉矣。唐時稱李陽冰,陽冰時作柳葉,殊乏古意。間亦作小篆,然不見有勁挺圓潤之意,去李斯遠矣。南唐徐鼎臣始爲玉箸,骨肉勻圓,可謂盡善。元時有吾子行,國初則周伯琦,宗玉箸似乎少骨。而吾松朱孟辨,實爲過之。

憲孝朝,李西涯與喬白巖用小篆。徐子仁宗玉箸,皆入妙品,此篆書之流派也。

夫八分書之流傳於世者,獨蔡中郎夏承碑。蓋言用篆之二分兼隸之八分,是於二者之間別拘一體。夏承碑正用此也,其圓勻蒼古,可謂絕妙,後亦無有能繼之者矣。

衛桓四體書序曰:上谷王次仲善隸書,始爲楷法。漢靈帝好書,時多能者。而師宜官爲最,甚矜其能,每書輒焚其札。梁鵠乃益爲版而飲之酒,候其醉而竊其札。鵠卒以攻書爲比部尉,後依劉表。荊州平,魏公募求鵠。鵠懼,自縛詣門。署軍假司馬,使在祕書以勤書自效。公嘗懸着帳中及以釘壁玩之,謂勝宜官。鵠子孟皇,安定人。魏宮殿題署,皆其書也。

隸書當以梁鵠爲第一。今有受禪尊號二碑及孔子廟碑皆是。孔廟碑是陳思王撰文,梁鵠書,亦二絕也。蓋承中郎之後,去篆而純用隸法,是即隸書之祖也。今世人共稱唐隸,觀史維則諸人之筆。拳局蠖縮,行筆太滯,殊不足觀。至元則有吳孟思褚奐士文,皆宗梁鵠。而吾松陳文東爲最工。至衡山先生出,遂迥出諸人之上矣。近時有徐芳遠,亦寫隸書,其源出於朱協極。此是一種惡札也。

正書祖鐘太傅,用筆最古。至右軍稍變遒媚,如《黃庭經》、《樂毅論》皆神筆也。此後歷唐宋絕無繼者,惟趙松雪與文衡山,小楷直追右軍,遂與之抗行矣。

餘家有松雪小楷《大洞玉經》,字如蠅頭,共四千八百九十五字,圓勻遒媚,真可與黃庭並觀,餘常呼爲墨皇。每移至衡山齋中,即竟日展玩。在南京因橐中空乏,有人以重貲購去,至今時在夢寐也。王僧虔雲:“變古制今,惟右軍領軍爾。不爾,至今猶法鍾張也。”書斷雲:“王獻之變右軍行書,號曰破體書。由此觀之,世稱鐘王,不知王之書法已非鍾矣。又稱二王,不知獻之書法已非右軍矣。”自衛伯玉父子擅行草之妙,其後王右軍得法於衛夫人,遂集書家之大成。至其子大令與右軍抗行,所謂翩翩欲度驊騮前也。此外如庾徵西王世將王領軍,至宋世蕭子云以及僧智永。大率宗尚右軍,皆晉法也。至唐則各自成家,區分派別,而晉法稍變矣。

《談苑醍醐》雲:梁武帝造寺,令蕭子云飛白大書一蕭字,至今存焉。李約竭產自江南買歸東洛,建一小亭以玩,號曰“蕭齋”,見尚書故實。《書苑》載約作蕭字贊雲:“抱素日潔,含章內融。逸疑方外,縱在矩中。”又宋榮諮道以五十萬錢買虞世南夫子廟碑舊本,見《山谷文集》,此莊子所謂真好也。

宋時維蔡忠惠、米南宮用晉法,亦只是具體而微。直至元時,有趙集賢出,始盡右軍之妙,而得晉人之正脈。故世之評其書者,以爲上下五百年,縱橫一萬里,舉無此書。又曰:自右軍以後,唐人得其形似而不得其神韻;米南宮得其神韻而不得其形似。兼形似神韻而得之者,惟趙子昂一人而已。此可爲書家定論。

唐人書,歐陽率更得右軍之骨,虞永興得其膚澤,褚河南得其筋,李北海得其肉,顏魯公得其力。此即所謂皆有聖人之一體者也。其後徐季海則師褚河南,張從申則宗李北海,柳公權則規模顏魯公,而去晉法漸遠矣。

今之鄙陋者,於所好無如飲食?猶秤薪數米,況肯輕財貴文如古人乎?餘謂升庵此論固當,然秤薪數米,是不欲暴殄天物,猶可言也。至有積財臣萬,猶日夜營求不已。若見古人之跡,棄之不啻敝屣者,又不知何如也?

王紹宗善書,與人書雲:鄙人書翰無工者,特由水墨積習。恆精心率意虛神靜思以取之。此誠得書家三昧者矣。楊升庵雲:虞永興亦不臨寫,但心準目想而已。然此可與上智道。若下學必須臨墓。唐太宗雲:臥王濛於紙中,坐徐偃於筆下,則可以嗤蕭子云矣。然後知臨摹之益大矣。

宋人惟蔡忠惠米南宮,晉法也。若蘇長公則從褚河南徐季海來。黃山谷專學顏魯公蘇長公,世評其書爲純綿裹鐵,若方之徐,則蘇有神韻。山谷較之顏,覺力稍不逮。

袁裒雲:右軍用筆,內擫而收斂,故森嚴而有法。大令用筆,外拓而開擴,故散朗而多姿。

山谷言:右軍筆法,如孟子言性,莊周談自然。從說橫說,無不如意,非復可以常理待之。

山谷雲:大令草法,殊逼伯英,淳古少可恨,彌覺成就爾。所以論書者,以右軍草入能品,而大令草入神品也。餘以右軍父子草書比之文章,右軍似左氏,大令似莊周。由晉以來,難得脫然都無風塵氣似二王者,惟顏魯公、楊少師彷彿大令耳。魯公書,今人隨俗多尊尚。少師書,口稱善而腹非也。欲深曉楊氏書,當如九方皋相馬,遺其玄黃牝牡,乃得之。

東坡書唐氏六家書後雲:永禪師書,骨氣深穩,體兼衆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觀陶彭澤詩,初若散緩不收,反覆不已,乃識其奇趣。歐陽率更書,研緊拔羣,尤工於小楷。高麗遺使購其書,高祖嘆曰:彼觀其書以爲魁梧奇偉人也。此非知書者。凡書像其爲人,率更貌寒寢,敏悟絕人,觀其書勁嶮刻厲,正稱其貌耳。褚河南書,清遠蕭散,微雜隸體。古之論書兼論其平生,苟非其人,雖工不貴也。河南固忠臣,或有譖殺劉洎一事,使人怏怏然。餘嘗考其實,恐劉洎末年褊忿,實有伊霍之語,非譖也。張長史草書,頹然天放,略有點畫處,而意態自足,號稱神逸。今世稱善草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長安猶有長史真書郎官石柱記,作字簡遠,如晉宋間人。顏魯公奇秀獨出,一變古法,如杜子美詩“格力天縱”,奄有漢魏晉宋以來風流。後之作者,殆難復措手。柳少師本出於顏,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虛語也。其言心正則筆正者,非獨諷諫,理固然也。世之小人,字雖工而其神情終有睢盱側媚之態。不知人情隨想而見,如韓子所謂竊斧者乎,抑真爾也。然至使人見其書而猶憎之,則其人可知矣。

東坡論書雲: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

山谷雲:歐陽率更書,謂所直木曲鐵法也,如甲冑有不可犯之色,然未能端冕而有德威也。

山谷言:嘗論近世三家書雲,王著如小僧縛律,李建中如講僧參禪,楊凝式如散僧入聖。

餘平生所見法書,唯董中峯家永師千文爲第一。衡山跋尾,亦以爲觀智永千文凡數本,皆在此本下。其子都事君出以見示。其次張明崖都憲家所藏趙模行草初唐人詩數首,王鳳洲廉使家虞永興哀策文,皆神物也。

山谷獨稱楊少師書,餘所藏有少師韭花帖墨跡,亦神物也。今在朱司成家。

山谷雲:魯公“寒食問行期”、“爲病妻乞鹿脯”、“從李大夫乞米”三帖,皆與王子敬可抗行也。

山谷雲:心能轉腕,手能轉筆,書字便如人意。

王氏書法:以爲如錐畫沙,如印印泥,蓋言鋒藏筆中,意在書前耳。

王初寮(履道)雲:評東坡書者衆矣,劍拔弩張,犢奔猊抉,則不能無。至於尺牘狎書,姿態橫生,不矜而妍,不束而莊,不軼而豪。蕭散容與,霏霏如零春之雨。森疏掩斂,熠熠如從月之星。紆徐婉轉,纚纚如抽繭之絲。恐學者所未到也。

山谷雲:古人雖顛草皆四停八當,凡書字偏枯,皆不成字。所謂失一點如美人眇一目,失一戈如壯士折一臂。

山谷雲:嘗評米元章書,如快劍斫陣,強弩射千里,所當穿徹,書家筆勢亦窮於此,然似仲由未見孔子時風氣耳。餘謂元章過於姿媚,如豐肌美婦,神采照人,所乏者骨氣耳。而山谷比之仲由,此不可曉也。

山谷跋范文正公帖雲:范文正公書,落筆痛快沈着,極近晉宋人書。往時蘇才翁書法妙天下,不肯許一世人,惟稱文正公書與樂毅論同法。少時得此評,初不謂然,以謂才翁傲睨萬物,衆人皆側目,無王法,必見殺也。而文正待之甚厚,愛其才而忘其短也。故才翁評書,少曲董狐之筆耳。老年觀此書,乃知用筆實處,是其最工。大概文正妙於世故,想其鉤指回腕,皆入古人法度中。今士大夫喜書,當不但學其書法,觀其所以教戒故舊親戚,皆天下長者之言。深愛其書,則深詠其義,推而涉世,不爲吉人志士,吾不信也。

楊誠齋跋米南宮帖雲:萬里學書最晚,雖遍參諸方,然袖手一瓣香,五十年來未拈出。今得此帖,乃知李密未見秦王耳。

山谷雲:頃見蘇子瞻、錢穆父論書,不取張友正、米芾。初不謂然,及見郭忠恕、敘字源,乃知當代二公,極爲別書者。

自唐以前,集書法之大成者,王右軍也。自唐以後,集書法之大成者,趙集賢也。蓋其於篆隸真草無不臻妙,如真書大者法智永,小楷法黃庭經,書碑記師李北海,箋啓則師二王,皆咄咄逼真。而數者之中,惟箋啓爲尤妙,蓋二王之跡見於諸帖者,惟簡札最多。松雪朝夕臨摹,蓋已冥會神契。

故不但書跡之同,雖行款亦皆酷似。乃知二王之後便有松雪,其論蓋不虛也。

郝陵川論書雲:太嚴則傷意,太放則傷法。又云心正則氣定,氣定則腕活,腕活則筆端,筆端則墨注,墨注則神凝,神凝則象滋,無意而皆意,不法而皆法。元人評書畫,皆精當遠過宋人。

元人自松雪而下,世稱鮮于困學書,然頗有俗氣。鄧善之亦是晉法,但欠熟圓。唯康裏子山書從大令來,旁及米南宮,工夫亦到,其神韻似可愛。

元人中餘最喜張貞居、倪雲林二人之書。蓋貞居師李北海,間學素師。雖非正脈,然自有一種風氣。雲林師大令,無一點俗塵。

三宋者,宋克、宋廣、宋璲也。克字促溫,號南宮生,姑蘇人,其書專工章草。廣字昌裔,松江人,書學素師,兼善行草,亦入能品。璲字仲珩,乃潛溪學士之次子,官中書舍人,其書宗康裏子山,亦可稱入室者。嘗見其書玉兔泉聯句詩,玉兔泉在南京應天府儒學中。

吾松在勝國與國初時,善書者輩出,如朱滄洲陳谷陽,皆度越流輩。書史會要中,評朱滄洲爲風度不凡,陳谷陽爲富於繩墨。餘以爲陳谷陽出於滄洲之上遠甚。蓋朱誠有風度,亦兼善四體書,但不如陳之法度精密耳。餘嘗有陳谷陽書一卷,四體書皆備。其正書一段酷似歐率更,行草則漸逼大令,篆書亦入格。又有其書疏頭二通全學松雪,極疏爽可愛。又嘗見其章草書竹筆格賦一篇,在舍弟家,殊有古意,出宋仲溫上。世評谷陽書爲八寶中之水晶,又以爲得書法於三宋。此皆不知書,妄爲此談耳。

國初諸公盡有善書者,但非法書家耳。其中惟吾松二沈,聲譽籍甚,受累朝恩寵。然大沈正書效陳谷陽,而失之於軟。沈民望草書學素師,而筆力欠勁。章草宗宋克,而乏古意。此後如吾松張東海,姑蘇劉廷美、徐天全、李範庵、祝枝山,南都金山農徐九峯,皆以書名家,然非正脈。至衡山出,其隸書專宗梁鵠,小楷師黃庭經。爲餘書語林序全學聖教序,又有其蘭亭圖上書蘭亭序,又咄咄逼右軍。乃知自趙集賢后,集書家之大成者衡山也。世但見其應酬草書大幅,遂以爲枝山在衡山上,是見其杜德機也。支山小楷亦臻妙,其餘諸體雖備,然無晉法,且非正鋒,不逮衡山遠甚。

衡山之後,書法當以王雅宜爲第一。蓋其書本於大令,兼之人品高曠,故神韻超逸,迥出諸人之上。

近來人又大喜法帖。夫二王之跡,所僅存者,惟法帖中有之,誠爲可寶。但石刻多是將古人之跡雙鉤下來,背後填朱,摩於石上,故筆法盡失,所存但結構而已。若展轉翻勒,訛以傳訛,則並結構而失之。故惟淳化祖帖與宋拓二王帖爲可寶,其餘皆不足觀。況近時各處翻刻,大費楮墨,可笑可笑。

舊法帖中,惟太清樓刻實爲至寶。蓋因徽宗留意文翰,而蔡京工書,故摹勒皆神,遠在祖帖之上。

餘獨愛宋拓唐人碑,蓋李北海、顏魯公諸碑,皆親手書丹,是黃仙鶴伏靈芝致石。必是當時精於刻者,與填朱上石者不同。昔某法師對蘇許公雲:貧道塔銘,但得三郎文,蘇詵也,五郎書,蘇詵也,六郎致石,可以無憾。則知古人勒石最所慎重。或言李北海書皆自刻石,所言黃仙鶴伏靈芝,假託耳。

楊升庵雲:宋太宗刻淳化帖,命侍書王著擇取。著於章草諸帖形近篆籀者,皆去之。識者已笑其俗,其所載索靖二帖,脈士處農姬業掌稷猶有古意。及計來東言展有期,則但行草而已。東書堂帖又去其前而存其後,此所謂至言不出俗言勝耶。孫過庭論書,必傍通古篆,俯貫八分,包括章草,涵詠飛白,必如是而後爲精藝也。不然,則刻鵠圖龍,竟慚真體,得魚獲兔,猶吝筌蹄,未免凡近耳。

近有祖帖一本亦佳,因無銀錠紋,遂以爲未加銀錠時所拓。然祖帖是選棗木之精者,刻成即加銀錠,非歲久木裂始加之也。況紙墨又不甚舊,此須以法眼辨之,愧餘凡俗人,不能別識也。

今世士大夫若遇定武蘭亭,雖殘缺者,當不惜以重貲購之。然蘭亭之刻甚多,宋時已有百餘種。故古稱蘭亭爲聚訟,不可不詳辨也。

山谷雲:《蘭亭禊飲序》二本,前一本是都下人家用定武舊石摹入木板者,頗得筆意,亦可玩也。一本以門下蘇侍郎所藏唐人臨寫墨跡刻之成都者,中有數字極瘦勁不凡,東坡謂此本乃絕倫也。然此本瘦字時有筆弱,骨肉不相宜稱處,竟是常山石刻優爾。

唐人小楷,有歐率更《化度寺碑》、虞永興《破邪論》、薛稷《杳冥君碑》、張長史《郎官石柱記》、顏魯公《麻姑仙壇記》。

顏魯公小字《麻姑仙壇記》,此正東坡所謂小字寬綽而有餘者也。蓋自大令以下趙集賢以上,八百年間唯可容蕭子云顏魯公二人。覺《仙壇記》奇古遒逸,實過蕭子云。

唐人書推歐虞褚薛。今歐率更有《九成宮帖》、《虞恭公碑》、《皇甫府君碑》,褚有《孟法師碑聖教序三龕像記》,虞有《夫子廟堂碑》,獨孟法師世已罕得見。無錫秦汝立家有一宋拓本,書帶隸法,褚帖中當爲第一。

餘最愛顏魯公書,多方購之,後亦得其數種。如《元魯山碑》,乃李華撰文,魯公書丹。李陽冰篆額,世所稱三絕者是也。《茅山碑》今亦毀於火,餘家所藏乃國初時拓者。東方朔畫像贊家廟碑中興頌八關齋會記李抱玉與臧懷恪碑宋文貞公碑陰記多寶寺塔碑數種,多寶塔正所謂最下最傳者。蓋魯公書妙在嶮勁,而此書太整齊,失之板耳。

蘇黃獨不稱李北海。至趙松雪出,其寫碑專用北海書。北海有嶽麓寺碑,雲麾將軍碑有二本,一李秀一李昭道也,皆妙。其法華寺與莎羅樹,則後人翻刻者耳。

自唐以後,宋元人無一好石刻。雖蘇黃諸刻,亦不見有佳者。趙集賢學李北海書,未入石者皆咄咄逼真,可謂妙絕。但一入石,便乏古意,此不知何理。

趙集賢與人寫碑,若非茅紹之刻則不書。亦以此人稍能知其筆意耳。

●卷二十八畫一

餘小時即好書畫,以爲此皆古高人勝士其風神之所寓,使我日得與之接,正黃山谷所謂能撲面上三鬥俗塵者也。一遇真跡輒厚貲購之,雖傾產不惜。故家業日就貧薄,而所藏古人之跡亦已富矣。然性復相近,加以篤好,又得衡山先生相與評論,故亦頗能鑑別。雖不敢自謂神解,亦庶幾十不失二矣。餘家法書,如楊少師蘇長公、黃山谷、陸放翁、範石湖、蘇養直、元趙松雪之跡,亦不下數十卷。然餘非若收藏好事之家,蓋欲真有所得也。今老目昏花,已不能加臨池之功,故法書皆已棄去。獨畫尚存十之六七,正恐筋力衰憊,不能遍歷名山,日懸一幅於堂中,擇溪山深邃之處,神往其間,亦宗少文臥遊之意也。然亦只是趙集賢、高房山元人四大家,及沈石田數人而已,蓋惟取其韻耳。今取古人論畫之語,與某一得之見,著之於篇。

夫書畫本同出一源,蓋畫即六書之一,所謂象形者是也,虞書所云:“彰施物採,即畫之濫觴矣”。古五經皆有圖。餘又見有三禮圖考一書,蓋車輿冠冕章服象服笄狄笄衤帝之類,皆朝廷典章所繫。後世但照書本言語想象爲之,豈得盡是,若有圖本,則儀式具在,按圖製造,可無舛錯。則知畫之所關,蓋甚大矣。

陳思王畫贊序曰:蓋畫者鳥書之流。昔明德馬後,美於色,厚於德。帝用嘉之,嘗從觀畫。過舜廟見娥皇、女英,帝指之戲後曰:“恨不得如此者爲妃。”又前見陶唐之像,後指堯曰:“嗟乎,羣臣百僚恨不得爲君如是。”帝顧而笑。故夫畫所見多矣。古人之畫,如顧愷之作《考經圖》、《列女圖》,閻立本作《職貢圖》,馬和之作《毛詩國風圖》,諸人所作旅獒圖瑞應圖、歷代帝王象、歷代名臣象諸畫,豈可謂之全無關於政理,無裨於世教耶?

董逌廣川畫跋,蓋不甚評畫之高下,但論古今之章程儀式,可謂極備。若天子欲議禮制度考文,則此書恐不可缺。

《宣和博古圖》所載鐘鼎彝卣卮簠簋簋登豆上尊中尊之屬,極爲詳備。其大小尺寸容受升合與夫花紋款識,無不畢具。三代典刑所以得傳於世者,猶賴此書之存也。夫徽宗好古,不免有玩物喪志之失。然其致北狩之禍者,實由信任小人,使童蔡秉政,以致天下洶洶,其禍本實不在於此也。而能使後世博古之士得見三代典刑,實陰受其惠,淺見薄識之士,遂以此爲口實,可笑可笑!古人論畫,有六法,有三病。蓋六法,即氣韻生動六者是也。而三病,則曰板,曰刻,曰結。又以爲骨法用筆以下五者可學,如其氣韻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復不可以歲月到。默契神會,不知然而然。其論用筆得失曰,凡氣韻本乎遊心,神采生於用筆。意在筆先,筆周意內,筆盡意在,像應神全。夫內自足,然後神間意定。神間意定,則思不竭,而神不困也。此段雖只論畫,頗似莊子論扁斬論語。

論畫者又云:夫畫特忌形貌採章,歷歷具足,甚謹甚細,而外露巧密。夫謹細巧密,世孰不謂之爲工耶?然深於畫者,蓋不之取。正以其近於三病也。

世之評畫者,立三品之目。一曰神品,二曰妙品,三曰能品,又有立逸品之目於神品之上者。餘初謂逸品不當在神品上,後閱古人論畫,又有自然之目,則真若有出於神品之上者。其論以爲失於自然而後神,失於神而後妙,失於妙而後精。精之爲病也而爲謹細,自然爲上品之上,神爲上品之中,妙爲上品之下。精爲中品之上,謹細爲中品之中。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貫衆妙。非夫神邁識高情超心慧者,豈可議乎知畫?嗚呼,夫必待神邁識高情超心慧然後知畫,宜乎歷數百代而難其人也。

昔宗少文嘗雲:老疾俱至,名山恐難偏歷。凡五嶽名山皆圖之於室,曰:“惟當澄懷觀道,臥以遊之。”又曰:“舉琴動操,欲令衆山皆響。”必如此然後可以言知畫。然世豈復有此等人哉?

餘觀古之登山者,皆有遊名山記。縱其文筆高妙,善於摩寫,極力形容,處處精到,然於語言文字之間,使人想象,終不得其面目。不若圖之縑素,則其山水之幽深,煙雲之吞吐,一舉目皆在。而吾得以神遊其間,顧不勝於文章萬萬耶?

世人家多資力,加以好事,聞好古之家亦曾蓄畫,遂買數十幅於家。客至,懸之中堂,誇以爲觀美。今之所稱好畫者,皆此輩耳。其有能稱辨真贗,知山頭要博換,樹枝要圓潤,石作三面,路分兩岐,皴綽有血脈,染渲有變幻。能知得此者,蓋已千百中或四五人而已。必欲如宗少文之澄懷觀道,而神遊其中者,蓋曠百劫而未見一人者歟。

今人皆稱顧陸之筆,然此特晉宋間人耳。餘家乃有漢人畫,此世之所未見,亦世之所未知者也。其畫非縑非楮,乃畫於車螯殼上。此是姑蘇沈辨之至山東賣書買回者。聞彼處盜墓人,每發一墓,則其中不下有數十石。其畫皆作人物,如今之春畫,間有於男色者。畫法與隸釋中有一碑上所畫之人大率相類。其筆甚拙,顧陸尚有其遺意,至唐則漸入於巧矣。夫車螯者蜃也,雉入大水爲蜃,雉有文章,故蜃亦有文章。登州海市即蜃氣也,但不知墓中要此物何用。餘觀北齊邢子才作文宣帝哀冊文雲:“攀蜃輅而雨泣。”王筠昭明太子哀策文曰:“蜃輅峨峨。”江總陳宣帝哀策文雲:“望蜃綍而攀標”。齊謝胱敬王后哀策文雲:“懷蜃衛而延首”,則知古帝王墓中皆用之。蓋置於柩之四旁,以防狐兔穿穴。其畫春情,亦似厭勝,恐蛟龍侵犯之也。

餘見車螯上所畫,謂是漢人之跡,且雲其畫法甚拙。顧陸尚有其遺意,至唐則漸入於巧矣。後見王應麟言:曾子固跋西狹頌,謂所畫龍鹿承露人嘉禾運理之木,漢畫始見於今。邵公濟謂漢李翕王稚子高貫方墓碑,刻山林人物,乃知顧愷之陸探微宗處士輩,尚有其遺法。至吳道玄絕藝入神,始用巧思,而古意稍減矣。觀此則畫家相沿,一定而不易,善鑑者可以望而知其年代之先後矣。

楊升庵雲:按王象之輿地紀勝碑目,載夔州臨江市丁房雙闕,高二丈餘,上爲層觀飛檐車馬人物。又刻雙扉,其一扉微啓,有美人出半面而立,巧妙動人。又雲陽縣處士金延廣母子碑,初無文字,但有人物,皆漢畫之在碑刻者,不止如應麟所云而已。然謂美人但出半面即能動人,孰謂漢人之畫專於拙邪?蓋藏巧於拙,此其所以非後世所能及也。

劉子玄曰:張僧繇畫羣公祖二疏圖,而兵士有着芒憍者。閻立本畫昭君圖,婦女有着帷帽者。夫芒憍出於水鄉,非京華所有。帷帽起於隋代,非漢宮所作。以此言之,畫非博古之士,亦不能作也。

昔人之評畫者,謂畫人物則今不如古,畫山水則古不如今,此一定之論也。蓋自五代以後,不見有顧虎頭、陸探微、張僧繇、吳道玄、閻立本。五代以前,不見有關仝、荊浩、李成、范寬、董北苑、僧巨然。餘嘗見梁思伯篋中有王摩詰《演教圖》,此是王府中物。託其裝潢,故攜以自隨。是設色者,人物山水無不臻妙。

近又見顧硯山《家女史箴》,是顧虎頭筆。單是人物,女人有三寸許長,皆有生氣,似欲行者。此神而不失其自然,正所謂上之又上者歟。且絹素顏色如新,蓋神物必有護持之者。

蘇東坡雲: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而盡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逆來順往。旁見側出,橫敘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所謂遊刃餘地,運斤成風,蓋古今一人而已。餘於他畫,或不能必其主名,至於道子,望而知其真僞也。

東坡雲:郭忠恕不仕,放曠。遇佳山水輒留旬日,或絕粒不食。盛夏暴日中無汗,大寒鑿冰而浴。尤善畫,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畫即自爲之。郭從義鎮岐下,延止山亭,設絹素粉墨於坐。經數月,忽乘醉就圖之一角,作遠山數峯而已。

蘇東坡書蒲永升畫後雲: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爲波頭起伏,使人至以手捫之。謂有窪隆,以爲至妙矣。然其品格,特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釐間耳。唐廣明中,處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臣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微皆得其筆法。始知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歲,終不肯下筆。一日倉皇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臾而成,作輸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畫法中絕五十餘年。近歲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與畫會,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自黃居宷兄弟、李懷袞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勢力使之,永升輒嘻笑捨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頃刻而可。嘗與餘臨壽寧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掛之高堂素壁,即陰風襲人,毛髮爲立。永升今老矣,畫亦難得,而世之識真者亦少。如往時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畫水,世或傳寶之。如董戚之流,可謂死水,未可與永升同年而語也。

東坡雲:李伯時所畫地藏,軼妙而造神,能於吳道玄之外,探顧陸古意。

黃山谷雲:往時在都下,駙馬都尉王晉卿時時送書畫來作題品,輒貶剝令一錢不值,晉卿以爲過。某曰:書畫以韻爲主,足下囊中物無不以千金購取,所病者韻耳。收書畫者觀餘此語,三十年後當少識書畫矣。

餘家有維摩問疾一小幅,定光佛一小卷,皆唐人筆也。觀其開相之神妙,描法之精工,染渲之勻圓,着色之清脫,種種臻妙,雖宋初諸家,恐亦未必能到。

古人之論書畫者,在唐則有張彥遠《法書要錄》、《名畫記》,張懷瓘《書斷》、《畫斷》。在宋則有《宣和書譜畫譜》,郭忠恕有《字源》,荊浩有《山水訣》,郭熙有《畫理》,米元章有《書史》、《畫史》,黃長睿有《東觀餘論》,李方叔有《德隅齋畫品》,董逌有《廣川書跋》、《廣川畫跋》,又有《圖畫聞見志》、《畫繼》、《五代名畫評》、《益州名畫評》等書。而近代則有周草窗《雲煙過眼錄》、《志雅堂雜抄》,陶南村《書史會要》,夏彥文《圖繪寶鑑》,皆可以資書畫家之考索辨博者也。

宋初,承五代之後,工畫人物者甚多。此後則漸工山水,而畫人物者漸少矣。故畫人物者可數而盡,神宗朝有李龍眠,高宗朝有馬和之、馬遠,元有趙松雪、錢舜舉,吾松張梅巖尊老亦佳。我朝有戴文進,此皆可以並駕古人,無得而議者。其次如杜檉居、吳小仙皆畫人物,然杜則傷於秀媚而乏古意,吳用寫法而描法亡矣。

嘗疑馬遠畫,其聲價甚重,而世所流傳之跡,雖最有名者亦不滿餘意。但曾見其畫星官一小幀,有十二三個道十着道服立於雲端,似有朝真之意。雲是鉤染,其相貌威嚴中具清逸之態,衣摺亦奇古,當不在馬和之之下,則知遠蓋長於人物者。

畫之品格,亦只是以時而降。其所謂少韻者,蓋指南宋院體諸人而言耳。若李範、董巨,安得以此少之哉?

●卷二十九畫二

元人之畫,遠出南宋諸人之上。文衡山評趙集賢之畫,以爲唐人品格。倪雲林亦以高尚書與石室先生東坡居士並論。蓋二公神韻最高,能洗去南宋院體之習。其次則以黃子久、王叔明、倪雲林、吳仲圭爲四大家。蓋子久、叔明、仲圭皆宗董巨,而云林專學荊關。黃之蒼古,倪之簡遠,王之秀潤,吳之深邃,四家之畫,其經營位置氣韻生動無不畢具。即所謂六法兼備者也。此外加陳惟允、趙善長、馬文璧、陸天遊、徐幼文諸人,其韻亦勝,蓋因此輩皆高人,恥仕胡元,隱居求志,日徜徉於山水之間,故深得其情狀。且從荊關董巨中來,其傳派又正,則安得不遠出前代之上耶?乃知昔人所言,一須人品高,二要師法古,蓋不虛也。

餘家所藏趙集賢畫,其醉道圖是臨範長壽者。上有詩題,真可與唐人並駕,惜破損耳。其天閒五馬圖臨李龍眠,真妙絕,精神完整,且是大軸,至寶也。又有秋林曳杖圖,一人曳杖逍遙於茂樹之下,其人勝韻出塵,真是其興之所寄。有畫梅花一幅,是學楊補之者,兼得梅之標格。其他如大士像二軸,竹石一幅,皆有神韻,非畫工所能到也。

衡山評畫,亦以趙松雪、高房山、元四大家及我朝沈石田之畫,品格在宋人上,正以其韻勝耳。況古之高人興到即着筆塗染,故只是單幅,雖對軸亦少。今京師貴人動輒以數百金買宋人四幅大畫,正山谷所謂以幹金購取者,縱真未必佳,而況未必真乎?

元人又有柯丹丘(九思),台州人,槎芽竹石,全師東坡居士。其大樹枝幹皆以一筆塗抹,不見有痕跡處。蓋逸而不逸,神而不神,盤旋於二者之間。不可得而名,然斷非俗工所能夢見者也。

餘家有倪雲林所作樹石遠軸,自題雲:嘗見常粲佛因地圖,山石林木皆草草而成。迥有出塵之格,而意態畢備。及見高仲器郎中家張符水牛圖,枯柳岸石亦率意爲之,韻亦殊勝。石室先生東坡居士所作樹石,正得此也。近世惟高尚書能領略之耳。餘雖不敏,願彷象其高勝,不敢盤旋於能妙之間也。其庶幾所謂自然者乎。

夫畫家各有傳派,不相混淆。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種,趙松雪出於李龍眠,李龍眠出於顧愷之,此所謂鐵線描。馬和之、馬遠則出於吳道子,此所謂蘭葉描也,其法固自不同。畫山水亦有數家,關仝、荊浩其一家也,董源、僧巨然其一家也,李成、范寬其一家也,至李唐又一家也。此數家筆力神韻兼備,後之作畫者能宗此數家,便是正脈。若南宋馬遠、夏圭亦是高手。馬人物是勝,其樹石行筆甚遒勁。夏圭善用焦墨,是畫家特出者,然只是院體。

雲林嘗自題其畫竹雲:以中每愛餘畫竹,餘之竹聊以寫胸中逸氣耳。豈復較其是與非、葉之繁與疏枝之斜與直哉?或塗抹久之,他人視以爲麻爲蘆。僕亦不能強辨爲竹,真沒奈覽者何。但不知以中視爲何物耳。

倪雲林答張藻仲書曰:瓚比承命俾畫陳子桱剡源圖,敢不承命唯謹。自在城中汨汨略無少清思,今日出城外閒靜處,始得讀剡源事蹟圖。寫景物曲折,能盡狀其妙趣,蓋我則不能之。若草草點染,遺其驪黃牝牡之形色,則又非所以爲圖之意。僕之所謂畫者,不過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耳。近迂遊偶來城邑,索畫者必欲依彼所指授,又欲應時而得,鄙辱怒罵無所不有。冤矣乎,詎可責寺人以不髯也,是亦僕自有以取之耶。觀雲林此三言,其即所謂自然者耶,故曰聊以寫胸中逸氣耳。今畫者無此逸氣,其何以窺雲林之廊廡耶?

其不在畫院者,在正德間則有開化時儼號晴川,徽州有汪肇號海雲,其筆皆在能品,稍優於院中人。

蘇州又有謝時臣,號樗仙,亦善畫,頗有膽氣,能作大幅,然筆墨皆濁俗品也。杭州三司請去作畫,酬以重價,此亦逐臭之夫耳。

王叔明,洪武初爲泰安知州。泰安廳事後有樓三間,正對太山。叔明張絹素於壁,每興至即着筆。凡三年而畫成,傅色都了。時陳惟允爲濟南經歷,與叔明皆妙於畫,且相契厚。一日胥會,值大雪,山景愈妙。叔明謂惟允曰:“改此畫爲雪景何如?”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曰:“我姑試之。”即以筆塗粉,然色殊不活。惟允沉思良久曰:“我得之矣。”爲小弓夾粉筆張滿彈之,粉落絹上,儼如飛舞之勢,皆相顧以爲神奇。叔明就題其上曰“岱宗密雪圖”,自誇以爲無一俗筆。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綴以贈。陳氏寶此圖百年,非賞鑑家不出。松江張學正廷採好奇之士,亦善畫。聞陳氏蓄此圖,往觀之。臥其下兩日不去,以爲斯世不復有是筆也。徐武功尤愛之,曰:“予昔登泰山,是以知斯圖之妙。諸君未嘗登,其妙處不盡知也。”後以三十千歸嘉興姚御史公綬。未幾姚氏火,此圖遂付煨燼矣。

西湖飛來峯石上佛像,是勝國時楊璉僧伽所琢也。下天竺後壁,是王叔明畫。其剝落處,近時孫宰子補之。方棠陵爲秋官郎,慮囚江南,歸省過杭,索筆題之曰“飛來峯,天奇也”。白楊總統琢之,天奇損矣。叔明畫,人奇也,自孫宰子補之,人奇索矣。此二者乃山中千載不平之疑案。予法官也,不翻是案,何以服人?棠陵,鄭少谷之友也,凡江南山水佳處,皆有題詠。

吾松善畫者,在勝國時莫過曹雲西。其平遠法李成,山水師郭熙,蓋郭亦本之李成也。筆墨清潤,全無俗氣。張梅巖畫尊老,得吳道子筆法。任水監畫馬,有龍眠遺意。此三人傳派最正,可稱名家。其他如圖繪寶鑑所載沈月溪,則未嘗見其跡。張可觀學馬遠,張子政學黃大癡,筆墨皆是,但不化耳。朱孟辨張以文畫山水亦好,然只是遊戲,未必精到。章公瑾世謂之章臘閘。

國初士人猶有前輩之風,都喜學畫。顧謹中《經進集》,有自題畫竹詩。其後朱孔易夏以平金文鼎顧應文之輩,世亦有其畫,然筆墨皆濁,其去前代諸公,不啻數十塵矣。

我朝列聖,宣廟憲廟孝宗皆善畫,宸章暉煥,蓋皆在能妙之間矣。

我朝特設仁智殿以處畫士,一時在院中者,人物則蔣子成,翎毛則隴西之邊景昭,山水則商喜石銳練川馬軾李在倪端。陳暹季昭蘇州人,鍾欽禮會稽人,王諤廷直奉化人,朱端北京人,然此輩皆畫家第二流人,但當置之能品耳。

我朝善畫者甚多,若行家當以載文進爲第一。而吳小仙、杜古狂、周東村其次也。利家則以沈石田爲第一,而唐六如、文衡山、陳白陽其次也。戴文進畫尊老用鐵線描,間亦用蘭葉描。其人物描法,則蠶頭鼠尾,行筆有頓跌,蓋用蘭葉描而稍變其法者,自是絕伎。其開相亦妙,遠出南宋已後諸人之上。山水師馬夏者亦稱合作,乃院體中第一手。

石田學黃大癡、吳仲圭、王叔明,皆逼真,往往過之,獨學雲林不甚似。餘有石田畫一小卷,是學雲林者,後跋尾雲“此卷仿雲林筆意爲之。然雲林以簡,餘以繁”。夫筆簡而意盡,此其所以難到也。此卷畫法稍繁,然自是佳品,但比雲林覺太行耳。

衡山本利家,觀其學趙集賢設色與李唐山水小幅皆臻妙,蓋利而未嘗不行者也。戴文進則單是行耳,終不能兼利。此則限於人品也。

沈石田畫法從董巨中來,而於元人四大家之畫極意臨摹,皆得其三昧。故其匠意高遠,筆墨清潤。而於染渲之際,元氣淋漓,誠有如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者。昔人謂王維之筆,天機所到,非畫工所能及。餘謂石田亦然。

嘉興姚雲東(公綬),以甲科爲御史,工詩喜畫,善臨摹。其臨趙松雪、王叔明二家畫,墨氣皴染皆妙。餘有其夏山圖,乃臨王叔明者,可稱合作。間寫梅道人竹石,亦蕭灑可愛。

周東村,名臣,字舜卿,蘇州人。其畫法宋人,學馬夏者。若與戴靜庵並驅,則互有所長,未知其果孰先也,亦是院體中一高手。聞唐六如有人求畫,若自己懶於着筆,則倩東村代爲之,容或有此也。嘗見徐髯仙家有杜古狂所畫雷神一幅,人長一尺許,七八人攢在一處,有持巨斧者,有持火把者,有持霹靂砧者,狀貌皆奇古,略無前所謂秀媚之態,蓋奇作也。髯仙每遇端午或七月十五日,則懸之中堂,每詫客曰:此杜檉居輞川圖也。

陶雲湖,名成,字孟學,揚州人,曾中鄉舉。其畫兔子、坡草、菊花皆妙絕一時,謂之草聖。若樹石則都是邪氣,不足觀矣。餘嘗在淮安朱子新家見其畫一墨鴨,亦殊勝,乃知雲湖蓋長於寫生者。雲湖是朱射陂外祖。

餘友文休承,是衡山先生次子,以歲貢爲湖州教官。嘗爲餘臨王叔明泉石間齊圖,其皴染清脫,墨氣秀潤,亦何必減黃鶴山樵耶。

文五峯(德承)在金臺客舍爲餘作仙山圖。餘每日攜酒造之,看其着筆是大設色,學趙千里者。其山谷之幽深,樓閣之嚴峻,凡山中之景,如水碓水磨稻畦之類,無不畢備,精工之極。凡兩月始迄工。

王吉山(逢原),是南原參政之子,美才華,能書。初不聞其善畫,嘗見其作松塢高士以贈東橋先生,亦是大設色。乃規模趙集賢者,作大山頭,下有長松數株,一人趺坐其下。雖無畫家蹊徑,然自疏秀可愛,蓋其風韻骨力出於天成也。

開化時儼,號晴川,以焦墨作山水人物,皆可觀。同時徽州有汪海雲亦善畫,墨氣稍不及時,而畫法近正,是皆不失畫家矩度者也。如南京之蔣三松、汪孟文,江西之郭清狂,北方之張平山,此等雖用以楷抹,猶懼辱吾之几榻也。

餘前謂國初人作畫,亦有但率意遊戲,不能精到者,然皆成章。若近年浙江人如沈青門(仕)、陳海樵(鶴)、姚江門(一貫),則初無所師承,任意塗抹,然亦作大幅贈人,可笑可笑。

●卷三十求志

餘好讀古人書,蓋上下二千年之間,凡古人之事,大略已參錯於胸中矣。非徒欲誇多鬥靡以矜眩於世也。一遇奇節偉行之士與其言之可以垂世立訓者,則覺毛骨森爽而形神爲之超越者,是豈外鑠我哉,亦合之於心而有合也。夫二千年之中,其賢士大夫何止數萬,然餘之所慕悅者則不出此數人耳。故盡摭之著於篇,以觀餘志之所向雲。

逆觀人物之盛,莫過於春秋,然尚混成不見鋒鍔。獨程嬰既立趙武,乃辭諸大夫謂趙武曰:“昔下宮之難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趙氏之後。今趙武既立,爲成人復故位,我將下報趙宣孟與公孫杵臼。”趙武啼泣固請無死,嬰曰:“不可,彼以我爲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報是以我事爲不成矣。”遂自殺。獨此一事,漸覺發露,有以開戰國節俠之風。

太史公作四君與刺客諸傳,獨信陵君、荊軻二傳更覺精彩。蓋以信陵事有侯嬴朱亥,荊軻事則有田光、樊於期、高漸離輩故也。蓋義烈所激自能動人,故雖以陶淵明之閒淡,而其詠荊軻之詩則曰:“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則其意之所感固以遠矣。夫死蓋有重於丘山有輕於鴻毛者,何哉?彼重則此輕也。嗚呼!人生處世,誰則無死?苟以大運校之,若多活數十年禽息視肉,即數十年猶旦暮耳。今以天下之大,一日之中,死人何下數萬,皆煙消澌滅。然此數子者常在天地間,雖千載之下猶有生氣,則其於生死輕重何如哉?

戰國之後,獨魏晉人亦能輕死。如《史》稱夏侯太初格量弘濟,臨斬東市,顏色自若,舉動無異。嵇中散臨刑,顧日影,彈琴曰:“廣陵散絕於今日矣。”此二人能不怛死,可謂異矣。餘觀其與戰國人輕死雖同,然各有所主。戰國人本出義俠,魏晉人則因其深於老莊,識理透徹,能達死生之本故耳。

戰國人才當以魯仲連爲第一。蓋以虎狼之秦天下震懾,其帝業垂成而魯連以片言折之。其事遂寢,則其片言之力,威於六國數百萬衆矣。而能使文武之業猶存一線,則魯連之功也。及平原君以千金爲壽,則曰“所以貴於天下士者,能爲人排難解紛而無所取也。即有所取,是商賈之事,吾不忍爲之。”終身不復見。後以復聊城之功,齊欲爵之,遂逃隱海上。蓋其於弛張去就之間,無毫髮可議。又其言皆本大義,切當情實,非若蘇張以浮言動人。蓋雖戰國策士,而其事近正,迥出諸人之上,一時無與爲比。蘇子瞻之《論范蠡》曰:“使蠡之去如魯連,則去聖人不遠矣。”蓋亦深許之也。後代唯孔北海嘲哂曹操,言皆近正。而ㄈ儻奇逸,頗爲近之。太史公以魯連與鄒陽同傳,失其類矣。餘嘗謂古今豪傑,獨范蠡、東方朔二人耳。東方朔能嘲哂帝王,范蠡則玩弄造化矣。今二人皆載在《列仙傳》。

《風俗通》曰:東方朔乃太白星精,黃帝時爲風后,堯時爲務成子,周時爲老子,在越爲范蠡,在齊爲鴟夷子皮。言其變化無常也。餘又聞東方朔是歲星之精。歲星,東方木星也,朔託生於東方,或者歲星爲是。

蘇東坡曰:春秋以來,用舍進退未有如范蠡之全者。又曰:子胥種蠡皆人傑,而楊雄曲士也。欲以區區之學疵瑕此三人,此兒童之見。又以爲範之賢豈聚斂積實者,何至耕於海上?父子力作以營千金,屢散而復積,此何爲者哉?蓋以此深不滿之。餘謂子瞻聰明絕世,事事見得明透,獨此一節亦爲老範瞞過。蓋蠡既建奇功於世,遂棄去,自處以天下之至鄙至賤者,而以神奇出之。故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以略見其端緒耳。後聽子孫修業而息之,遂至鉅萬。蓋以見鄙賤之事,苟出以神奇,則鬼神不得持其權。正以見其玩弄造化處。而以爲蠡真聚斂積實者,寧不爲蠡所笑耶?

一日與莫雲卿同看須賈諕范雎雜劇,餘曰:“睢以一徒隸,徒步至秦,立取卿相。其遠交近攻之策,大率秦取天下十分皆其謀也。及功成之日,蔡澤以一言動之,則去相位如脫敝屣,是可不謂豪傑哉?”餘即發口,雲卿亦同聲言曰:“焉知非范雎見秦之少恩不可以共患難,使人激蔡澤來代己,以爲避禍之計耶?”乃知有識者,其所見不大相遠。

范蠡載西施以去越,東方朔在長安,以千金買少婦,歲中輒易去。司馬相如使文君當壚,身着犢鼻滌器於市中,二人皆慢世也。有人賞井丹高潔,王子敬雲:“不如長卿慢世。”子敬但知長卿慢世,而不知范蠡、東方朔,其慢世之雄者乎。

後世張子房、諸葛亮似范蠡,然二人本子儒術,便覺不同。子房雜出於黃老,故其後辟穀一事尤爲近之。然不如範之去得奇怪,令人不可以意見測識。武侯則純是儒者,故終始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二言,惜哉。

餘謂三代以後之人,莫有過於韓信者。蓋其初見漢高之時,其倉卒數語,而定漢之業,皆不出此與孔明初見先主於隆中,其問對之言,大率相類。然孔明忒仔細,終是韓信氣魄大。

張子房博浪之椎,殊爲孟浪。後遇圮上老人以足取履,折挫其氣,始能隱忍以就功名。若韓信跨下之辱,安然受之,蓋非有所養,亦只是能見事,自度終有所成,不欲徒死耳。

《史記》於《韓信世家》中,其平生陳法,如囊沙背水木罌渡軍拔趙幟立漢赤幟諸事,一一詳載無有遺者。蓋古來用兵,未有如信之神異莫測者。太史公委曲如此,蓋重之也。戰國時,唯孫臏斬龐涓一事,差可與信比肩,餘皆不逮也。

韓信既封齊王,返淮陰,即召向所辱二少年出其跨下者,用以爲二都尉。其與李廣因霸陵尉故將軍之言,一復將即誅之。其量之大小,蓋不侔矣。《史》謂李廣之死,天下士大夫知與不知,皆爲流滋。然則於信又當何如哉?

漢高之得天下,十分皆信之力也。初以陳兵出入而奪王,後以一舍人告變即斬於鍾室。此實千古不白之冤,至今人猶痛之。凡言功高而受禍,必以韓侯爲口實。

餘所不滿於韓信者,獨不薦用李左車與殺鍾離昧二事而已。然信之於漢,君臣之分已定矣。故寧賣友以從君,無寧背君以從友,至是亦烏得不殺哉?其失在於始之受之耳。蓋度其勢既無終庇之理,則當謝去之,使之北走胡南走越以滅口可也。夫既已受之矣,受而殺之,不已甚乎?

孔北海、嵇中散、謝康樂三人之死,皆有關於天下大義。世不知之,使三人之志不白於天下,聊爲辨而著之。夫曹操、司馬懿、劉裕皆世之英雄也。方舉大事,當錄用名士以收人心,豈肯殺一豪傑而自取天下疵類耶?故禰衡者乃一浮薄小兒,以操誅之如殺孤豚耳,然猶必假手於黃祖。況北海議論英發,海內所宗,蓋操之所望而震焉者也,而遂甘心焉者何哉?蓋謀人之國,必先誅鋤異己者。北海忠義素著必不爲操用,操固已度之審矣。苟臨事而北海一伸大義於天下,則人將解體,而操之事去矣,故不若先事而誅之耳。今觀郄慮路粹之奏,如所謂父之於子本爲情慾,子之於母如寄物瓶中,此皆兒童之言。乃以此誣衄大賢,縱獻帝可欺,操不畏天下後世乎?嵇叔夜名重一時,尤司馬昭之所最忌者也。方叔夜當刑之時,太學生徒二千餘人乞留康爲太學師,況叔夜乃心魏室,使叔夜而在,則昭之異圖,叔夜率二千人倡之,所謂雖張空拳猶可畏也。昭烏得而忍之哉?謝康樂之死,亦以聲名太盛,且知不爲己用故也。然則北海死於漢,中散死於魏,康樂死於晉,蓋顯然明著者也。世但以爲此三人者,皆以語言輕肆,舉動狂佚,遂以得罪。嗚呼:豈足以知三人者哉?

蘇東坡雲:孔文舉以英偉冠世之資,師表海內,意所予奪,天下從之,此人中龍也。而曹瞞陰賊險狠,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勢決不兩立,非公誅操,則操害公,此理之常也。而前史乃謂公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訖無成功。此蓋當時奴婢小人論公之語。公之無成,天也。使天未欲亡漢,公誅操如殺狐兔,何足道哉?世之稱人豪者,才氣各有高庳,然皆以臨難不懼、談笑就死爲雄。操以病亡,子孫滿前,而咿嚶涕泣;留連妾婦,分香賣履,區處衣物,平生奸僞,死見真性。世以成敗論人,故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見謂才疏意廣,豈不悲哉?操平生畏劉備,而備以公知天下有己爲喜。天若祚漢,公使備,備誅操無難也。予讀公所作楊四公贊,嘆曰:方操害公,復有一魯國男子慨然爭之,公庶幾不死。

阮嗣宗、陶淵明,與叔夜康樂同時。蓋此四人才氣志節無一不同,然而二人死,二人不死。蓋嗣宗、淵明所謂自全於酒者也。然比干死,箕子佯狂,並稱三仁,亦何害其爲同耶?

曹公爲人佻易無威重,好音樂,倡優在側常以日達夕。被服輕綃,身自佩小鞶囊以盛手巾細物,時或冠蛤帽以見賓客。每與人談論,戲弄言詞,盡無所隱,及歡悅大笑,至以頭沒杯。案中餚膳,皆沾汙巾幘。餘嘗與趙大周閒論偶及之,大周曰:“獅子是我西方之獸,終日跳擲無一刻暫休。蓋其猛烈之氣不得舒耳,故與之球以消耗其氣。此獸遂終日弄球,忘其跳擲。曹公之舉動輕躁,亦是其胸中猛烈之氣不得舒也。”其亦可謂善論古人者矣。

唐人以白太傅爲廣大教化主。蘇端明自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悲田院乞小兒。此二人者於人無所不容,其柳下惠之顏閔歟。然蘇稍露鋒鍔,不及太傅混然無跡。故蘇公屢遭磨折,正爲是耳。餘觀白太傅與元微之,自少即以意氣相許,蓋石交也。後元作相,使幹方刺裴晉公。事已有端,然晉公不疑。太傅後爲綠野堂之上客,李衛公與牛奇章以維州之議不合,互相排擯,後遂有牛李之黨。大傅與奇章義分至厚,然終不入牛黨。李衛公亦不深忌之者,亦以其心之素信於人也。《莊子》曰:“忘我易,忘人難。忘人易,使人忘我難。使人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蓋必我之忘人者盡,而後能使人忘我。積而於天下兼忘,則盡天下而無我,亦無人矣。”是可以易言哉。蘇公豈不知忘我,但恐未能盡耳。昔者南榮<走朱>將南見老子,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南榮<走朱>懼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蓋蘇公一舉動一談諧,與之俱者實繁其徒,或者蘇公欲忘之,而自有不能盡者耶。

韓魏公見書疏中有攻人隱惡者,皆手自封記不令人見。文潞公以唐介劾奏罷相,介亦貶謫。後潞公召復相,即上疏雲:“介所言皆深中臣罪。召臣不召介,臣不敢行。”又韓魏公喜營造,所臨之郡必有改作,宏敞雄深稱其度量,乃知此二公以天下爲度者也。今世凡建事功勵名行者,無代無之,但不見有許大人耳。

劉道原嘗著書自訟曰,平生有二十失:佻易卞急,遇事輒發。狷介剛直,忿不思難。泥古非今,不達時變。疑滯少斷,勞而無功。高自標置,擬偷勝己。疾惡太甚,不恤怨怒。事上方簡,御下苛察。直語自信,不遠嫌疑。執守小節,堅確不移。求備於人,不恤咎怨。多言不中節,高談無畔岸。臧否品藻,不掩人過惡。立事違衆好更革,應事不揣己度德。過望無紀,交淺而言深。戲謔不知止,任性不避禍,論議多譏刺。臨事無機械,行己無規矩。人不忤己而隨衆譭譽,事非禍患而憂虞太過。以君子行義責望小人。非惟二十失,又有十八弊:言大而智小,好謀而疏闊,劇談而不辯,慎密而漏言,尚風義而齷齪,樂善而不能行,與人和而好異議,不畏強禦而無勇,不貪權利而好躁,儉嗇而徒費,欲速而遲鈍,闇識強料事,非法家而刻深,樂放縱而拘小禮,易樂而多憂,畏動而惡靜,多思而處事乖忤,多疑而數爲人所欺。事往未嘗不悔,他日復然。自咎自笑,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觀劉道原二十失十八弊,餘實似之,蓋十有其六七矣。乃知天之生人,其性之相類有如此者。

黃山谷言:東坡先生道義文章,名滿天下。所謂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者也。心悅而誠服者,豈但中分魯國哉?士之不遊蘇氏之門與嘗升其堂而畔之者,非愚則傲也。當先生之棄海濱,其平生交遊多諱之矣。而王周彥萬里致醫藥,以文字乞品目,此豈流俗人炙手求熱救溺取名者耶?蓋見其內而忘其外,得其精而忘其粗者也。

茶有蜜雲龍者,極爲甘馨,宣和中甚重之。廖正一,字明略,晚登蘇門,子瞻大奇之。時黃、秦、晁、張號蘇門四學士,子瞻待之厚。每來必令侍妾朝雲取蜜雲龍,家人以此知之。一日又命取蜜雲龍,家人謂是四學士,窺之乃明略也。

山谷跋司馬溫公文潞公書曰:溫公天下士也。所謂左準繩右規矩聲爲律身爲度者也,觀此書猶可想見其風采。餘嘗觀溫公《資治通鑑》草,雖數百卷顛倒塗抹,訖無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蓋如此。

山谷見王介甫字說,極口贊之。有人聞之笑曰:直是怕他。又山谷於荊公詩句字法,每稱譽不容口。餘見其集中跋荊公惠李伯牖錢帖雲,荊公不甚知人疾痛痾癢,於伯牖有此賻恤,非常之賜也。及伯牖以疾棄官歸金陵,又借官屋居之,間問其飢寒。以釋氏論之,似是宿債耳,蓋深中介甫之膏盲也。然荊公之文章字法,輝映宇宙,亦豈可終掩。

山谷跋贈俞清老詩:俞清老舊與庭堅同學,才性警敏,無所不能。喜事而多聞,白頭不倦。談諧戲弄,則似優孟東方朔之爲人。然資亦辯急,少不當其意,使酒呵罵又似灌夫蓋寬饒,以是忿慍。欲祝髮着浮圖人衣,曰免與俗子浮沉。予曰,公能少自寬,俗子安能爲輕重。去而與祝髮者遊,其中雖有道人,亦如沅江九肋鱉爾。與俗子爲伍,方自此始。

山谷雲:俞秀老清老清江湖扁舟,不能受流俗人拘忌束縛者也。往在金陵,見與荊公往來詩頌,言皆入微,道人喜傳之。清老往與餘共學於漣水,其傲睨萬物,滑稽以玩世,白首不衰。荊公之門,蓋晚多佳士雲。

山谷與俞清老書雲:米元章在揚州遊戲翰墨,聲名籍甚。其冠帶衣襦多不用世法,起居默語略以意行。人往往謂之狂生,然觀其詩句合處殊不狂。斯人蓋既不偶於俗,遂故爲此無町畦之行以驚俗耳。清老到揚,計元章必相好。然要當以不鞭其後者相琢磨,不當見元章之吹竽又建鼓而從之也。

蘇黃二公之言,有可以立訓者,亦餘志之所在也。謹摭而著之篇。

蘇長公雲:得蜀公書知佳健。家兄書雲,每去輒留食,食倍於我輩,此大慶也。頻得潞公手筆皆詳悉精好。富公必時見之,聞其似四十許人。信否?君實固甚清安,得此數公無恙,差慰人意。

山谷雲:古人有言,天下有名丘五,其二在河南,其三在河北。涉乎陳衛淮晉之郊,所見碌碌諸丘,遂以爲足以當之,恐不免爲大方之家所笑耳。

山谷雲:士生於世可以百爲,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也。

尺璧之陰,常以三分之一治公家,以其一讀書,以其一爲棋酒。公私皆辦矣。

士朝而肄業,晝而服習,夜而計過。無憾而即安,此古人讀書法也。

柳下惠與鄉人處,袒裼裸裎而不辱。蓋其胸中視一世人特鳴吠耳,何足與之論輕重厚薄耶?仰觀青天行白雲,萬事不置。非公高明,語不及此。

物之成壞相尋,如歲之寒暑。有人而惡暑喜寒,世必以爲狂疾人。至於樂成而憂敗,則謂之有智。可不可乎?

人生歲衣十匹縑,日飯兩杯,而終歲{共雨}然疲役。此何理耶?男女緣渠儂墮地,自有衣食分齊。所謂誕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其不應凍餓溝壑者,天不能殺也。今蹙眉終日者,正爲百草憂春雨耳。青山白雲,江湖之水湛然。可復有不足之嘆耶?

蓋餘上下二千餘年間,而其所取者不過魯仲連、范蠡、東方朔、孔北海、嵇中散、阮嗣宗、謝康樂、陶靖節、白太傅、蘇東坡、黃山谷十餘人而已。他如程嬰、信陵君、荊軻、范雎、韓信、曹公輩,雖非餘志之所在,然其氣之所感,千載之下猶使人志意激烈。昔孔北海猶友太史子義,而此數人者,豈盡在子義下哉?

張思光言:“不恨我不見古時人,唯恨古時人不見我。”此語殊當人意。餘小時爲天台王石樑、長沙熊軫峯、南都願東橋、關中馬西玄所知,直以古人期之。今餘雖志業不遂,然其意識頗謂英博,或庶幾不愧古人。然此數公者今皆下世,恨不得使一見之耳。

老萊謂子思曰:“子性清剛而傲不肖,不可以事君。子不見齒剛,惟堅固是以相磨;舌柔順,是以不敝。”子思曰:“吾不能爲舌,故不可事君。”

常樅有疾,老子問之曰:“先生疾甚,無遺教以語弟子乎?”樅曰:“過鄉里而下車,子知之乎?”老子曰:“非爲其不忘故也。”樅曰:“嘻,是已。過喬木而趨。子知之乎?”老子曰:“非爲其敬老耶?”樅曰:“是已。”張口曰:“吾舌存乎?”曰:“存。”“吾齒存乎?”曰:“亡。舌存於柔,齒亡於剛。”樅曰:“是已,天下之事盡矣。”

●卷三十一崇訓

文潞公致仕歸洛,入封時年八十矣。神宗見其康強,問卿攝生亦有道乎?潞公對無他,臣但能任意自適,不以外物傷和氣,不敢做過當事,酌中恰好即止。上以爲名言。

胡文定語楊訓曰:人家最不要事事稱意,常有些不足處纔好。若人家事事足意,便有些不好事出來,亦消長之理然也。

陳元用家極富厚,性喜聚書而不置產業。或問之,元用曰:有好子孫不必置莊田,以彼必能自置也。若子孫不賢,雖與莊田必不能守,置之何益?

大抵觀人之術無他,但作事神氣足者,不富貴即壽考。凡人作十事,能一一中理無可議者,已自難得。況終身作事中理耶?其次莫若觀其所受,此最切要。升不受鬥,不覆則毀。此物理之不可移者。

溫公耆英真率會約。

序齒,不序官。

爲具,務簡素。

朝夕食,各不過五味。

菜果脯醢之類,各不過三十器。

酒巡無筭,深淺自斟。主人不勸,客亦不辭。

逐巡無下酒時,作菜羹不禁。

召客共用一簡,客注可否於字下,不別作簡。

或因事分簡者,聽。

會日早赴,不待促。

違約者,每事罰一巨觥。

朱晦翁嘗泛言交際之道曰:先人有雜錄冊子,記李仲和之祖與包孝肅同讀書一僧舍。每出入必經由一富人門,二公未嘗往見之。一日富人俟其過門邀之坐,二公託意他事不從。他日復招飲,以甚勤,李欲往,包公正色語曰:“彼富人也。吾徒異日或守鄉郡,今妄與之交,豈不爲他日累乎?”竟不往。後十餘年,二公果相繼典鄉郡。晦翁因嗟嘆前輩立己接人之嚴,蓋如此。

元豐中,王荊公乞罷政,神宗未許。公喚老僧化成卜一課,更欲看命。化成曰:三十年前與公看命,今仕至宰相,復何問。公曰:但力求去,上未許,且看旦夕便去得否。化成曰:“相公得意濃時正好休。要去在相公不在上,不疑何卜。”公悵然歎服,去意遂決。

韓魏公在相府時,家有女樂二十餘輩。及崔夫人亡後,一日盡厚遣之。同列皆勸公且留之以爲暮年歡。公曰:“所樂能幾何?而常令人心勞。孰若吾簡靜之爲樂也。”

伊川與韓持國泛舟於潁昌。有一官員上書謁見大資,卻是求知己。伊川雲:“大資居位,卻不求人,乃使人倒來求己。”持國曰:“求薦章常事也。”伊川曰:“只爲曾有人不求者不與,來求者卻與。遂致人如此。”持國歎服。

許魯齋曰:臣子執威權未有無禍者,豈唯人事在,天道亦不許。夫月,陰魄也,借日爲光。與日相遠則光盛。猶臣遠於君則聲名大威權重,與日相近則光微,愈近愈微。臣道陰,道理當如此。大臣在君側而擅權,此危道也。古人舉善薦賢不敢自名,欲恩澤出於君也,刑人亦然。恩威豈可使出於己?使人知恩威出於己,是生多少怨敵,其危亡可立待也。故月星皆借日以爲光,及近日卻失其光。此理殊可玩索。

或問夏忠靖公(原吉)曰:“量可學乎?”公曰:“某幼時,有犯者未嘗不怒,始忍於色,中忍於心。久則自熟,殊不與人較。某何曾不自學來。”又曰:“處有事當如無事,處大事當如小事。若先自張惶,則中便無主矣。”

林和靖雲:“張飽帆於大江,驟駿馬於平陸,天下之至快,反思則憂。處不爭之地,乘獨後之馬,人或我嗤,樂莫大焉。”

又曰:費千金爲一瞬之樂,孰若散而活凍餒者幾千百人?處眇軀以廣廈,何如庇寒士於一釐之地乎?

古之孝弟力田,行著於州里黨族,名聞於朝,故命之以官。其臨民也安得不豈弟?其從事也安得不服勞?其處己也安得不廉?其事上也安得不忠?後之人,強記博識,專於緝綴,有不知父子兄弟之倫者,有不知稼穡之艱難者,盜經典子史爲取富貴之筌蹄。故忠義日薄,名節日衰。此無他,去古既遠,無成周賓興之法耳。觀和靖之言,則知在宋之時,已自如此矣。

司馬溫公曰:凡諸卑幼,事無大小,毋得專行,必諮稟於家長。又曰:凡子受父母之命,必籍記而佩之。時省而速行之,事畢則返命焉。或所命有所不可行者,則和色柔聲具是非利害而白之,待父母之許,然後改之;若不許,苟於事無大害者,亦當曲從。若以父母之命爲非而直行己志,雖所執皆是,猶爲不順之子,況未必是乎?

蔡虛齋雲:韓魏公稱司馬文正公曰:“大忠大義,充塞天地,橫絕古今。”當與有志之士同有執鞭之願。嗚呼!丈夫豈不在自立哉?魏公何如人也,其於溫公又爲前輩,而推重溫公如此,溫公所自公何如哉?

鶴林玉露雲:大率近習畏宰相則爲盛世,宰相畏近習則爲衰世。

古人云:仲尼孝子延陵慈父,其葬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爲儉,誠便於體也。德彌厚者葬愈薄,知愈深者葬愈微。丘壟彌高,發掘必速。此古人之詗戒也。

《景行錄》雲:觀朝夕近臥之早晏,可以卜人家之興替。

《綠雪亭雜言》雲:“或問浦江鄭氏家範如何?”愚曰:“卓哉雍睦之義,巋然薄俗之靈光也。胡可及哉?”曰:“斯義也,古有之乎?”愚曰:“周時一夫受田百畝,仰事父母,俯育妻子,不過數口而已,未聞合族而食也。諸侯大夫之家,立宗子以統族人,使之聯屬昭穆,不至渙散而已,亦未聞合族而食也。”或曰:“先王胡爲不以此義訓天下?”愚曰:“先王蓋慮其勢或有難行也,情或有不順也,是故以勢言之。世遠則祖宗祧廟,情乖則兄弟鬩牆。夫妻且有脫輻之隙,婦姑不免反脣之譏。矧族之人,親盡服盡而情盡,猶塗人耶。苟欲其聚於一門之內而饔殆之,能保無矛盾冰炭者乎?將一一繩之以家訓,則法非官府,人有悖心。以情言之,夫既合族而食矣。則凡飲食諸需悉制於長族者,孝子之養親也,欲每食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可專遂乎?慈母之愛孩提也,欲以梨慄而止啼,可專遂乎?卑幼之厚親友也,欲以杯酒而合歡,可專遂乎?將人人各遂其願,則家政差池,莫之統紀。夫勢有難行,情有不順,是以先王不敢強之也。即有能然者,則褒嘉之,寵錫之,表厥宅裏以樹風聲。夫豈鄙夷其義而莫之訓耶?”或曰:“然則古禮有合族以食之禮如何?”愚曰:“非此之謂也。古者世祿之家,合族而食者,以服世降一等。齊衰一年四會食,大功一年三會食,小功一年再會食,緦麻一年一會食。服盡則不及焉,非概族而會食也。”

韓魏公嘗雲:臨事若慮得是,劄定腳做,更不得移。成敗則任他,方可成務。如琦孤忠,每賴鬼神相助,幸而多有成。

韓魏公平日謂成大事在膽,未嘗以膽許人,往往自許也。

韓魏公閂:閱人多矣,久而不變爲難。

薛文清公《從政錄》曰:士之氣節全在上之人獎激,則氣節盛。苟樂軟熟之士而惡剛正之人,則人務容身而氣節消矣。

當官不接異色人最好。不止巫祝尼媼宜疏絕,至於匠藝之人雖不可缺,亦當用之以時,不宜久留於家。與之親狎,皆能變易聽聞,簸弄是非。儒士固當禮接,亦有本非儒者,或假文辭或假字畫以媒進,一與之款洽,即墮其術中。如房琯爲相,因一琴工黃庭蘭出入門下,依倚爲非,遂爲相業之玷。若此之類,能審察疏絕,亦清心省事之一助。

《讀書錄》雲:凝重之人,德在此,福亦在此。

須要有包含則有餘,發露太盡則難繼。

勢到八九分即已,如張弓然,過滿則折。

聞事不喜不驚者,可以當大事。

小事易動則大事可知,大事不動則小事可知。安重深沉者,能處大事;輕浮淺率者,不能。

處事了不形於言,尤妙。

嘗見人尋常事處置得宜者,數數爲人言之,陋亦甚矣。古人功滿天地,德冠人羣,視之若無者,分定故也。

治小人,向他人聲揚不已,不惟增小人之怨,亦見其自小。

人當大着眼目,則不爲小小者所動。如極品之貴,舉俗之所歆重,殊不知自有天地來若彼者多矣。吾聞其人亦衆矣,是又足動吾念耶。惟仁義道德之君子,雖願爲之執鞭可也。

章楓山先生雲:處順境而樂之者易,處逆境而樂之者難。若曾點之浴沂,邵雍之擊壤,皆順境也。惟牀琴於浚井之日,絃歌於絕糧之餘,以至捉襟肘見而歇商聲,簞食瓢飲而不改其樂,乃爲境之逆而樂之真耳。豈人所易及哉?楊升庵雲:有問予顏子不改其樂,所樂何事?予曰:“且問子人不堪其憂,所憂者何事?知人之所憂,則知顏子之所樂矣。”傳曰:古有居巖穴而神不遺,末世有爲萬乘而日憂悲。此我輩文字禪,不須更下一轉語也。

●卷三十二尊生

古人論保養雲:安樂之道,惟善保養者得之。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太乙真人曰:“一者少言語養內氣;二者戒色慾養精氣;三者薄滋味養血氣;四者咽精液養髒氣;五者莫嗔怒養肝氣;六者美飲食養胃氣;七者少思慮養心氣。人由氣生,氣由神住。養氣全神,可得真道。”凡在萬形之中,所保者莫先於元氣。攝養之道,莫若守中實內。以陶和將護之方,須在閒日。安不忘危,聖人預戒,老人尤不可不慎也。春秋冬夏四時陰陽,生病起於過用。五臟受氣,蓋有常分。不適其性而強云爲,用之過耗,是以病生。善養生者,保守真元,外邪客氣不得而幹之。至於藥餌,往往招徠真氣之藥少,攻伐和氣之藥多。故善服藥者,不如善保養。康節先生詩云:“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爲殃。知君病後能服藥,不若病前能自防。”郭康伯遇神人授一保身衛生之術,雲但有四句偈,須是在處受持。偈雲:“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還將心自醫。心境靜時身亦靜,心生還是病生時。”郭信用其言,知自護愛,康強倍常,年幾百歲。

古人飲食調治方雲:主身者神,養氣者精,益精者氣,資氣者食。食者,生民之天,活人之本也。故飲食進則谷氣充,谷氣充則氣血盛,氣血盛則筋力強。故脾胃者,五臟之宗也。四髒之氣皆稟於脾,故四時皆以胃氣爲本。《生氣通天論》雲:氣味辛甘發散爲陽,酸苦通澀爲陰。是以一身之中,陰陽運用,五行相生,莫不由於飲食也。若少年之人,真元氣壯,或失於飢飽,或多食生冷,以根本強盛,未易爲患。其高年之人,真氣耗竭,五臟衰弱,全仰飲食以資氣血。若生冷無節,飢飽失宜,調停無度,動成疾患。凡人疾病未有不因八邪而感,所謂八邪者,風寒暑溼飢飽勞逸也,爲人子者得不慎之。若有疾患,且先詳食醫之法,審其疾狀以食療之。食療未愈,然後命藥,貴不傷其髒府也。凡百飲食,必在人子躬親調治,無縱婢使慢其所食。老人之食,大抵宜其溫熱熟軟,忌其粘硬生冷。每日晨朝,宜以醇酒先進平補下元藥一服,女人則平補血海藥一服。無燥熱者,藥後仍食羊膂粟米粥一杯壓之,五味蔥薤鶉膂等粥皆可。至辰時眼人蔘平胃散一服,然後次第以順四時軟熟飲食進之。食後引行一二百步,令運動消散。臨臥時,進化痰利膈人蔘半夏丸一服。尊年之人不可頓飽,但頻頻與食,使脾胃易化,谷氣長存。若頓令飽食則多傷滿,緣衰老人腸胃虛薄,不能消納,故成疾患。爲人子者深宜體悉,此養老人之大要也。日止可進前藥三服,不可多餌。如無疾患,亦不須服藥,但只調停飲食,自然無恙矣。

太乙真人七禁文,其六曰:“美飲食,養胃氣。”彭鶴林耜雲:夫脾爲髒,胃爲腑。脾胃二氣,互相表裏。胃爲水穀之海,主受水谷。脾爲中央,磨而消之,化爲血氣,以滋養一身,灌溉五臟。故修生之士,不可以不美其飲食。所謂美者,非水陸畢備異品珍羞之謂也,要在於生冷勿食,堅硬勿食,勿強食,勿強飲。先飢而食,食不過飽;先渴而飲,飲不過多,以至孔氏所謂食飠壹而偈魚綏而肉敗不食等語,凡此數端,皆損胃氣。非惟致疾,亦乃傷生。欲希長年,此宜深戒,而亦養老奉親與觀頤自養者之所當知也。

食治方雲:凡飲,養陽氣也。凡食,養陰氣也。天產動物,地產植物,陰陽稟質,氣味渾全。飲和食德,節適而無過,則入於口達於脾胃,人於鼻藏於心肺。氣味相成,陰陽和調,神乃自生。蓋精順五氣以爲靈,若食氣相惡,則傷其精。形受五味以成體,若食味不調,則傷其形。陰勝則陽病,陽勝則陰病,所以謂安身之本必資於食,不知食宜,不足以存生。古之別五肉五果五菜,必先之五穀。以夫生生不窮,莫如五穀爲種之美也。苟明此道,安腑臟,資血氣,悅神爽志,平痾去疾,何待於外求哉?孫真人謂醫者先曉病源,知其所犯,以食治之;食療不愈,然後命藥。陳令尹書:食治之方,已備續編。糜粥之法,已詳此卷。所編諸酒諸煎諸食治方,有草木之滋焉。老人平居服食,可以養壽而無病,可以消患於未然。臨患用之,可以濟生而速效也。

食後將息法雲:平旦點心訖,即自以熱手摩腹,出門庭行五六十步,消息之。中食後,還以熱手摩腹,行一二百步,緩緩行,勿令氣急。行訖,還牀偃臥。顆蘇煎棗,啜半升以下。人蔘伏苓甘草等飲,覺似少熱,即以麥門冬行葉茅根等飲量性將理。食飽不宜急行及走,不宜大語遠喚人,嗔喜臥覺。食散後,隨其所業,不宜勞心力。腹空即須索食,不宜忍飢。生硬粘滑等物多致霍亂。秋冬間暖裹腹,腹中微似不安,即服厚朴生薑等飲。如此將息,必無橫疾。

養情篇雲:雞鳴時起,就臥牀中,導引訖,櫛漱即巾正坐,量時候寒溫。喫點心飯若粥,若服藥先飯食。服藥喫酒消息訖,入靜室燒香誦經,洗雪心源,息其煩慮。良久事了,即出,徐徐步庭院散氣。地溼即勿行,但屋下東西步,令氣散。家事付與兒子,不宜關心,平居不得嗔叫用力。飲酒至醉,併爲大害。四時氣候和暢之日,量其時節寒溫,出門行三二里及三百二百步爲佳。量力行,但令氣乏喘而已。親故相訪問,同行出遊百步或坐,量力談笑,才得歡通,不可過度耳。人性非合道者焉能無悶,須蓄數百卷書易老莊等。第一勤洗浣,以香霑之,身數沐浴,令潔淨,則神安道勝也。左右供使之人,得清淨子弟小心少過謙謹者,自然事閒,無物相惱,令人氣和心平。凡人不能絕嗔,若用無理之人,易生嗔怒,妨人導性。

太醫孫君昉字景初,自號四休居士。山谷問其說,四休笑曰:“粗茶淡飯飽即休,補破遮寒暖即休,三平二滿過即休,不貪不妒老即休。”山谷曰:“此安樂法也。夫少欲者,不伐之家也。知足者,極樂之國也。”四休家有三畝園,花木鬱郁,客來煮茗談上都貴遊人間可喜事。或茗寒酒冷,賓主皆忘。其居與餘相望,暇則步草徑相尋。故作小詩遣家僮歌之以侑酒茗。詩曰“太醫診得人間病,安樂延年萬事休。”又曰“無求不着看人面,有酒可以留人嬉。欲知四休安樂法,聽取山谷老人詩。”

山谷四印雲:我提養生之四印,君家所有更贈君。百戰百勝,不如一忍;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無可簡擇眼界平,不藏秋毫心地直。我肱三折得此醫,自覺兩踵生光輝。團蒲日靜鳥吟時,爐薰一炷試觀之。四休四印,老少富貧,普同受用。

論玄關一竅雲:天地相去八萬四千裏,自天以下三萬六千里,應三十六陽候。自地以上三萬六千里,應三十六陰候。所謂天上三十六,地下三十六,中間一萬二千里,乃陰陽都會之處,天地之正中也。人身心腎相去八寸四分,自心以下三寸六分屬陽,自腎以上三寸六分屬陰。中間一寸二分,乃水火交媾之處,人身之規中也。虛閒空沿,內藏玄元之氣,乃元神所居之穴,即所謂真土也。外則應兩眼,所以眼爲飛土,人生則此神存。故目光明,人死則此神去。故目光滅,百姓日用而不知。此之一竅,乾坤不能喻其大,日月不能喻其明。倘能識此,攪黃河爲酥酪,變大地作黃金,將見神靈則氣清,氣清則欲寡,欲寡則性正,性正則情忘,情忘則心死。故心死神方活,神全心自閒。

明道雜誌雲:劉幾,洛陽人,年七十餘。精神不衰,體幹清健,猶劇飲。予素聞其善養生,因問之。幾曰:我有房中補導之術欲授子。予曰:方因小官,家惟一婦,何地施此?然見幾每一飲酒輟一嗽口,雖醉不忘,因此可以無齒疾。晡後食少許物輒已。幾有子婿陳令,頗知其術,曰暖外腎而已。其法以兩手掬而暖之,默坐調息。至千息,兩腎融液如泥淪入腰間,此術至妙。

回回教門善保養者無他法,惟暖外腎使不着寒。見南人着夏布袴者,甚以爲非,恐涼傷外腎也。雲夜臥當以手握之令暖,謂此乃生人性命之本根,不可不保護。此說最有理。

陳書林雲:餘司藥市,倉部輪差諸君請米受籌。鄉人張成之爲司農丞,監史同坐。時冬嚴寒,餘一二刻間兩起便溺。問曰:“何頻數若此?”答曰:“天寒自應如是。”張雲:“某不問冬夏,只早晚兩次。”餘諗之曰:“有導引之術乎?”曰然。餘曰:“旦夕當北,面因暇叩請。”荷其口授曰:某先爲李文定公家婿,妻弟少年遇人有所得,遂教小訣:臨臥時,坐於牀,垂足,解衣閉氣。舌拉上咢,目視頂門,乃提縮穀道。以手磨擦兩腎腧穴,各一百二十次,以多爲妙。畢即臥。如是三十年,極得力,歸稟老人,老人行之旬日,雲真是奇妙。亦與親舊中篤信者數人言之,皆得效。

東坡雲:揚州有武官侍真者,官於二廣十餘年,終不染瘴。面色紅膩,腰足輕快。初不服藥,唯每日五更起坐,兩足相向,熱磨湧泉穴無數,以汗出爲度。歐公平生不信仙佛,笑人行氣。晚年雲,數年來足瘡一點,痛不可忍。有人傳一法,用之三日,不覺失去。其法垂足坐,閉目握固縮穀道,搖貼爲之。兩足如氣球狀,氣極即休,氣平復爲之。日七八,得暇即爲,乃般運捷法也。文忠痛己即廢,若不廢,常有益。又於王定國書雲:摩腳心法,定國自己行之,更請加工不廢。每日飲少酒,調節飲食,常令胃氣壯健。

其穴在足心之上,溼氣皆從此入。日夕之間,常以兩足赤肉更次,用一手握腳指,一手磨擦。數目多時覺足心熱,即將腳指略略動轉。倦則少歇,或令人擦之亦得,終不若自擦爲佳。陳書林雲:先公每夜常自擦至數千,所以晚年步履輕便。僕性懶,每臥時只令人擦,至睡熟即止,亦覺得力。鄉人鄭彥和自太府丞出爲江東倉,足弱不能陛辭。樞筅黃繼道教以此法,逾月即能拜跪。霅人丁邵州致遠,病足半年不能下牀。遇一道人,亦授此法,久而即愈。今筆於冊,用告病者,豈曰小補之哉。

明道雜誌雲:世言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老饕。此言老人饕餮嗜飲食,最年老之相也。此語未必然。某見數老人皆飲食至少,其說亦有理。內侍張茂則每食不過粗飯一盞許,濃膩之物絕不向口,老而安寧,年八十餘卒。茂則每觀人,必曰且少食無太飽。王晰龍圖造食物必至精細,食不盡一器,食包子不過一二枚耳。年八十卒,臨老尤康強,精神不衰。王爲餘言,食取補氣,不飢即已,飽生衆疾。至用藥物消化,尤傷和也。劉幾祕監食物尤薄,僅飽即止,亦年八十而卒。劉監尤喜飲酒,每飲酒更不食物,啖少果實而已。循州蘇侍郎每見某,即勸令節食,言食少即髒氣流通而少疾。蘇公貶瘴鄉,累年近六十亦康健無疾,蓋得此力也。蘇公飲酒不飲藥,每與客食,未飽已拾匕箸。

東坡治脾節飲水說雲:脾能母養餘藏,養生家謂之黃婆。司馬子微著天隱子,獨教人存黃氣入泥丸,能致長生。太倉公言,安谷過期,不安谷不及期,以此知脾胃全固,百疾不生。近見江南一老人,年七十三,狀貌氣力如四五十人。問其所得,初無異術,但云平生習不飲湯水耳。常人日飲數升,吾日減數合,但只沾脣而已。脾胃惡溼,飲少胃強,氣盛液行,自然不溼。或冒暑遠行亦不念水,此可謂至言不煩。周曼叔比得腫疾,皆以利水藥去之。中年以後,一利一衰豈可囗乎?當及今無病時,力養胃氣。若土能制水,病何由生。向陳彥升雲:少時得此疾,服當歸防己之類皆不效,服金液丹灸臍下乃愈。此亦固胃助陽之意。但火力外物,不如江南老人之術。薑桂辣藥,例能脹肺,多爲腫媒,不可服。

鄺子元由翰林補外,佗傺無聊遂成心疾。每疾作,輒昏憒如夢,或發譫語,或言真空寺有老僧,不用符藥能治心疾。子元往叩之,僧曰:相公貴恙起於煩惱,煩惱生於妄想。夫妄想之來其幾有三,或追憶數十年前榮辱恩仇悲歡離合及種種閒情,此是過去妄想也;或事到眼前可以順應,卻乃畏首畏尾。三番四覆,猶豫不決,此是見在妄想也。或期望日後富貴榮華皆如其願,或期望功成名遂告老歸田,或期望子孫登庸以繼書香,與夫一切不可必成不可必得之事,此是未來妄想也。三者妄想,忽然而生,忽然而滅,禪家謂之幻心。能照見其妄而斬斷念頭,禪家謂之覺心。故曰不患念起,惟患覺遲。此心若同大虛,煩惱何處安腳?又曰:“相公貴恙亦原於水火不交。凡溺愛冶容而作色荒,禪家謂之外感之慾。夜深枕上思得冶容,或成宵寐之變,禪家謂之內生之慾。二者之慾,綢繆染着,皆消耗元精。若能離之,則腎水自然滋生,可以上交於心。至若思索文字,忘其寢食,禪家謂之理障。經綸職業,不告劬勩,禪家謂之事障。二者之障,雖非人慾,亦損性靈。若能遣之,則心火不至上炎,可以下交於腎,故曰塵不相緣,根無所偶,返流全一,六用不行。又曰: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子元如其言,獨處一室,掃空萬緣,靜坐月餘,心疾如失。

●卷三十三娛老

餘小時好飲,然力不勝酒。飲輒醉,輒復有酒失。至年近四十而有幽憂之疾,蓋瀕於不起矣。遂棄去文史,教童子學唱。每晨起即按樂至暮,久之遂能識其音調。又酒中好與人談諧,性復疏誕悁忿,喜面刺人過,亦時時以此得罪。雖不至如灌夫蓋寬饒,亦幾希有孔文舉、蘇子瞻之風矣。今年在桑榆,既志隳業廢,復不能操奇贏之術,塊然閒居,無以自娛。況飲酒、聽曲、談諧,此三者又其夙業也,故聊復寓興於此。然觀古之達人,亦多有好是者。故備錄之聊以自況,且以自警。若餘之飲酒、聽曲、談諧能如此數公,則可謂不負此三者矣。

古人琴稱琴道,酒稱酒德,詩稱詩思。昔劉向有《琴道》三篇,劉伯倫有《酒德頌》,夫謂之曰“道”、曰“德”、曰“思”,古人蓋有深意也。

古人又言,濁醪有妙理。夫曰妙理,即所謂酒德者非耶。其造酒之法,則謂之《酒經》,其事則謂之《酒政》。故蘇長公有《酒經》,世亦有《酒經》一袠只五六板,是抄本,不著撰人姓名。

飲酒亦古人所重。《詩》曰:既立之監,復佐之史。漢劉章請以軍法行酒,唐飲酒則有觥錄事。今世既設令官,又請一人監令,正詩人復佐之史之意也。

大凡飲酒,或起坐,或遷席,或喧譁,或沾灑淋漓,或攀東指西與人斯賴,或語及財利,或稱說官府,或言公事,或道人短長,或發人陰私,此十者皆酒之辱也。今席上人有出外解手者,即送一大杯,謂之望風鍾。乃因起坐而行罰,亦古人之遺意也。今世之飲酒者,大率有此十失。遇坐客有一於此,便當捨去。

餘處南京蘇州最久,見兩處士大夫飲酒,只是擲色。蓋古人亦用骰子,唯松江專要投壺猜枚,夫投壺即開起坐喧譁之端矣。然恐昔日祭徵虜之雅歌投壺,未必如是。猜枚乃藏鬮射覆之遺制,既損閒心,而攘臂張拳,殊爲不雅。

東江先生一飲必百杯,然未嘗見其醉。每盡一杯,則於手背旁一埒,恐其有餘瀝也。故至終席,桌上與盤中無一點沾溼。今存齋先生一飲亦必百杯,亦竟日不起坐,杯中不剩餘瀝,大率與東江同。然存齋平居無客不飲。東江每夜與諸子團坐話家常,必欲儘量。東江但喫小杯,存齋雖連浮數十大白,亦不動色,其量似優於東江。東江之色稍嚴,存齋則竟日欣欣,甚得酣適之趣。此皆德人,蓋深於酒德者也。

餘交知中稱善飲者,則有寶應朱射陂(子介)、南都許石城(仲貽)、姑蘇袁吳門(魯望)、太倉王鳳洲(元美)、上海朱醉石(邦憲)。每飲必竟日,恬愉暢適,所謂令人慾傾家釀者也。

蘇州黃質山(淳父),雖不甚大飲,然每至相知之家,即呼酒引滿數杯,興盡即止,蓋深得酒中之趣者也。

餘自號酒隱,又稱酒民。人問曰:“子不大飲,何忽有此號?凡人有強之酒者必推量窄,子何乃以虛聲自苦耶?”餘曰:“不然,蓋盡餘之量可得三升。苟主人惡勸,強以三大觥,則沉頓死矣。若任吾之適,持杯引滿,細呷而徐釂之,則自以爲醍醐沆瀣不是過也。則是可飲三升而醉二參,孰謂餘非酒民哉?”

存齋先生常言,元朗酒興甚高,苦無量耳。昔蘇長公自言:“飲酒終日不過五合,然喜人飲酒。見客舉杯徐引,則予胸中爲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適之味乃過於客,則天下之好酒亦無在餘上者。”今餘每日午間飲十杯,至夜復飲十杯,則是每日可得一升。然五日之中未嘗有無燕席者。若席上對客聽曲談諧,盡餘之量可飲六十杯,是一日可得三升矣。三升之後,則胸中之浩浩落落與酣適之味,乃在我而不在客矣,其勝蘇公不甚遠耶。朱文石最好客,最喜人飲酒,最好唱曲,最好談諧,其得酒之趣乃過於餘。然竟一日但盡五合,正與蘇長公對,亦只是看人之浩浩落落者也。聊奉一噱。

東坡書《東皋子傳》後雲:予飲酒終日不過五合,天下之不能飲無在予下者。然喜人飲酒,見客舉杯徐引,則予胸中爲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適之味乃過於客。閒居未嘗一日無客,客至未嘗不置酒。天下之好飲亦無在予上者。常以爲人之至樂,莫若身無病而心無憂。我則無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於予前,則予安得全其樂乎?故所至常蓄善藥,有求者則與之,而尤喜釀酒以飲客。或曰:予無病而多蓄藥,不飲而多置酒,勞己以爲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藥,吾爲之體輕。飲者困於酒,吾爲之酣適,蓋專以自爲也,豈真爲人哉?東皋子待詔門下省,日給酒三升。其弟靜問曰:“待詔樂乎?”曰:“待詔何所樂,但美醞三升可戀耳。今嶺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釀,月用米一斛得酒六鬥。而南雄廣惠循梅五太守間復以酒遺予,略計其所獲,殆過於東皋子矣。然東皋子自謂五斗先生,則日給三升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東皋子與仲長子光遊,好養性服食。預刻死日,自爲墓誌。予蓋友其人於千載,或庶幾焉。

孔文舉《難曹公禁酒書》曰:酒之爲德久矣。古先哲王類帝禋宗和神定人以齊萬國,非酒莫以也。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著旨酒之德。堯不千鍾,無以建太平;孔非百觚,無以堪上聖。樊噲解厄鴻門,非豕肩鍾酒無以奮其怒;趙之廝養東迎其主,非引卮酒無以激其氣。高祖非醉斬白蛇,無以暢其靈;景帝非醉幸唐姬,無以開中興;袁盎非醇醪之力,無以脫其命;定國不飲酒一斛,無以決其法。故酈生以高陽酒徒著功於漢,屈原不糟啜醨取困於楚。由是觀之,酒何負於政哉?劉公榮雲:今年田得八百斛秫,尚不了面櫱事。又自言:勝公榮者不可不與飲,不如公榮者不可不與飲,如公榮者又不可不與飲,故終日飲而不休。餘曰:此人大騃。有美酒何不留之以澆阮嗣宗胸中礨磈,乃與此頑鈍人沃渾腸濁肺耶?

王佛大(忱)言:“三日不飲酒,覺形神不相親。”

王光祿(蘊)言:“酒正使人人自遠。”

王衛軍(薈)言:“酒正自引人着勝地。”此三言者正所謂酒德,所謂妙理也。

王子猷看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餘謂子猷大不解事,竹豈足以當此?餘每對酒輒曰:“何可一日無此君?”

陳暄曰:“寧可千日不飲,不可一飲不醉。”此妄言也。餘每一日無酒,即覺皮中肉外焦渴煩悶。然日日酩酊,亦殊爲瞶瞶。唯逐日飲少酒,過五日則一大醉,正得其中。

陶淵明《飲酒詩》曰“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一生復能幾,倏如雷電驚。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

王無功《五斗先生傳》曰“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遊於人間。有以酒請者,無貴賤皆往。往必醉,醉則不擇地斯寢矣。醒則復起飲也。常一飲五斗,因以爲號焉。先生絕思慮,寡言語,不知天下之有仁義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來,其動也天,其靜也地。故萬物不能縈心焉。嘗言曰:天下大抵可見矣。生何足養而嵇康著論,途何爲窮而阮籍慟哭。故昏昏默默,聖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白太傅《卯時酒詩》曰“佛法贊醍醐,仙方誇沆瀣。未如卯時酒,神速功力倍。一杯置掌上,三咽入腹內。煦若春貫腸,暄如日炙背。豈獨肢體暢,仍加志氣大。當時遺形骸,竟日忘冠帶。似遊華胥國,疑反混元代。一性既完全,萬機皆破碎。半醒思往來,往來籲可怪。寵辱憂喜間,惶惶二十載。前年辭紫闥,今歲拋皁蓋。去矣魚返泉,超然蟬離蛻。是非莫分別,行止無疑礙。浩氣貯胸中,青雲委身外。捫心私自語,自語誰能會。五十年來心,未如今日泰。況茲杯中物,行坐長相對。”已上三篇非止言酒,兼見理性。

種明逸至性嗜酒,嘗種秫自釀,曰:空山清寂,聊以養和。蘇東坡雲:神勝功用,無捷於酒。

葉少蘊言:舊得釀法極簡易,三日輒成,色如潼醴不減玉友。每晚涼即飲三杯,亦復盎然。讀書避暑,固是佳事,況有此酒?忽記歐公詩,有“一生勤苦書千卷,萬事消磨酒十分”之句,慨然有當於心。

蘇子美豪放不羈,好飲酒。在外舅杜祁公家,每夕讀書,以五斗爲率。公深以爲疑,使子弟密覘之。聞子美讀《漢書》、《張良傳》,至良與客狙擊秦始皇誤中副車,撫掌曰:“惜乎擊之不中。”遂引滿一大白。又讀至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於留,此天以與陛下,又撫案曰:“君臣相遇,其難如此。”復舉一大白。公聞之大笑曰:“有如此下物,一斗不足多也。”

東坡《酒經》曰:南方之氓,以糯與杭雜以卉藥而爲餅。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輕,此餅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燕之使十裂,繩穿而風戾之。愈久而益悍,此麴之精者也。米五斗以爲率而五分之。爲三鬥者一,爲五升者四。三鬥者以釀,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贏也。姑釀以四兩之餅,而每投以二兩之麴,皆澤以少水,取足以散解而勻停也。釀者必饔按而井泓之。三日而並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蓋三投而後平也。凡餅烈而麴和,投者必屢嘗而增損之,以舌爲權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股,通十有五日而後定也。既定乃注以鬥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釀與投,必寒之而後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篘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篘半日,取所謂贏者爲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餅麴凡四兩,二物並也,投之糟中,熟撋而再釀之。五日壓得鬥有半,此吾酒之少勁者也。勁正合爲四鬥。又五日而飲,則和而力、嚴而不猛也。篘絕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則糟枯,中風而酒病也。釀久者酒醇,而豐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

黃山谷書《安樂泉酒頌》後雲:荊州公廚,酒之尊貴者曰錦江春。其色味如蜀中之小蜂蜜,和柘漿飲之,使人淡悶,所謂厚而濁甘而噦者也。士大夫家喜作綠豆麴酒,與米瓷同色。然使人飲之,心興轟轟,害人眠食,所謂清而薄、辛而螫者也。誠使公私之酒,合去四短,合用四長,則爲佳醞矣。大概錦江春以米入漿,不待味極酸而炊,故但甘而不辛。又用曲少,故不能折甘味,其濁則不待醅熟而榨耳。綠豆曲投水太多,又不以麥孽折其辛故也。若鬥取六升,豈有薄哉?

東江先生《傍秋亭雜記》論酒雲:內法酒總名長春,有上用甜苦二色。給內閣者以黃票,學士以紅票,餘白長行。內上用金莖露,孝廟初始有其方,與太禧白皆內臣監釀,光祿不得預。太禧色如燒酒,徹底澄瑩,濃厚而不膩,絕品也。金莖露清而不冽,醇而不膩,味厚而不傷人,李文正公以爲才德兼備之君子云。

天下之酒自內法外。若山東之秋露白,淮安之綠豆,括蒼之金盤露,婺州之金華,建昌之麻姑,太平之採石,蘇州之小瓶,皆有名而皆不若廣西之滕縣、山西之襄陵爲最。滕縣自昔有名,遠不易致。襄陵十年前始入京師,據所見當爲第一。

松江酒舊無名,李文正公嘗過朱大理文徵家,飲而喜之,然猶爲其所詒,實蘇州之佳者爾。癸酉歲予以饋公,公作詩二首,於是盛傳。凡士大夫遇酒之佳者,必曰此松江也。而實不盡然,蓋永嘉紹興有絕佳相類者。予嘗以鄉法釀於京師,味佳甚,人以爲類襄陵雲。

楊惲與孫會宗書曰:家本秦也,能爲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琴。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而歌嗚嗚,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爲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謝安石雲:年在桑榆,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

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唯深於情者然後知此。”王夷甫言:“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韓持國立朝剛正,宋神宗謂之強項人也。然性喜聲樂,遇極暑輒求避。屢徙不如意,則臥一榻,使婢執板緩歌不絕聲,展轉徐聽,或頷首撫掌與之相應,往往不復揮扇。

範德孺名純粹,乃文正公第三子也,喜琵琶。暮年苦夜不得睡,家有琵琶箏二婢,每就枕即雜奏於前,至寢乃得去。

趙子固清放不羈,好飲酒,醉則以發濡酒。歌古樂府,自執紅牙以節曲。

白太傅言:洛城內外六七十里間,凡觀寺五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遊。人家有美酒鳴琴者,靡不過;有圖書歌舞者,靡不觀。

又云: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過,必先爲之拂酒罍。飲既酣,乃自援琴操宮聲,弄秋思一遍。若興發,命家僮調法部,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歡甚,又命小妓歌《楊柳枝新詞》十數章,放情自娛,酩酊而後已。

白太傅有府酒五絕。其《辨味》一首雲“甘露太甜非正味,醴泉雖潔不芳馨。杯中此物何人別,柔旨之中有典刑。”其《諭妓》一首雲“燭淚液沾桃葉袖,酒痕春污石榴裙。莫辭辛苦供歡宴,老後思量悔殺君。”觀二詩,白傅之風流可想見矣。

白太傅《醉戲諸妓》詩曰“席上爭飛使君酒,歌中多唱舍人詩。不知明日休官去,逐我東山去是誰。”白太傅《花前嘆》內一句雲“容坐唱歌滿起舞”,則知古人不但用官伎,雖刺史亦與伎女列坐。

白太傅與牛相公乞箏,牛侑以一詩,落句雲“但愁封寄去,魔物或驚禪。”白答曰“任教魔女弄,不動是禪心。”古人風流調笑,其樂如此。

牛思黯有能箏者,白傅戲之曰:“何時得見十三絃,待取無雲有月天。願得金波明似鏡,鏡中照出月中仙。”

白太傅詩曰“古人唱歌兼唱情,今人唱歌惟唱聲。欲說向君君不會,試將此語問楊瓊。”今安得此輩而與以論曲哉?

《白傅集》有與牛家妓樂雨夜合宴之詩,牛是奇章公也,風流宰相。謝安之後復有此人。

裴令公送白傅馬,戲贈以詩曰“君若有心求逸足,我還留意在名姝。”下注雲“蓋用愛妾換馬事,意亦有所屬也。”白答之曰“安石風流無奈何,欲將赤驥換青娥。不愁便送東山去,臨老何人與唱歌。”山谷有和白太傅《何處難忘》酒三首,後系以數語云“樂天不溺於酒,而寓之酒,故寄大夢於杯杓,而宛然道德規矩。彼無樂天之志,而欲從事於酒者,皆仲尼叩脛之賓也。”昔人謂蘇公嬉笑怒罵皆成文章,餘謂山谷啓口出言皆有理趣,蓋非謬語也。

馮道與趙鳳同在中書。鳳有女適道仲子,以飲食不中爲道夫人譴罵。趙令婢長號知院者來訴,凡數百言,道都不答,及去。但云傳與親家翁“今日好雪”。

山谷與人書雲:“承諭。小李數問動靜,想琅琊不見問也。”一噱,小李疑是一角妓,琅琊亦角妓之王姓者。

琅琊秀惠清歌,常有出藍之聲。比得數新曲,恨未得親教當耳。鄂渚亦有二三子可與娛,每至尊前,未嘗不懷英對也。山谷欲親自教當,想亦似深於律呂者。

秋月晴徹,頗得淺斟低唱之樂否。恨不見小莊與嫦娥爭輝耳。

東坡最好謔,觀其與劉貢父嘲調之言:“餘載在語林排調篇中。”蓋幾乎虐矣。《山谷集》中與人書尺,時有謔語。餘愛其雅而旨也,故摭之以著於篇。

東坡一帖雲“王十六秀才遺拍板一串,意餘有歌人,不知其無也。然亦有用,陪傅大士唱《金剛經》耳。”字畫奇逸,如欲飛動。山谷作小楷,書其下曰“此拍板以遺朝雲,使歌公所作滿庭霜亦不惡也。”然朝雲今爲惠州土矣。

山谷與趙都監帖,所寄尺六觀音紙欲書樂府,似大不類。如此樂府卷子,須鎮殿將軍與大夫娘對引角盆高揭萬年歡,乃相當也。

文王割烹,武王飪鼎,叔旦舉而薦之,管蔡不食,誰能強之?

山谷書自作草,後餘往在江南,絕不爲人作草。今來宜州,求者無不可。或問其故,告之曰:往在黔安園,野人有以病來告者,皆與萬金良藥。有劉薦者諫曰:“良藥可惜以啗庸人。”笑而應曰:“有不庸者引一個來。”聞者絕倒。

與俞洪範帖雲:所論上黨風俗可病,何時不然,八風與四威儀動靜未嘗相離也。雖古之元聖大智,有能立於八風之外者乎?欲斷此事,當付之党進。黨在許昌,有說話客請見。問說何事,曰說韓信,即杖之。左右問其故,黨曰:“對我說韓信,對韓信亦說我矣。”即公不聞,洗耳而已。

●卷三十四正俗一

夫國之政理,未嘗不始乎治而卒乎亂。世之習俗,未嘗不始乎厚而卒乎漓。苟常亂常漓,則將何所底止乎?嗚呼!然未有極而不反者。即三代質文之變,大率亦猶是也。今習俗已甚漓矣,所賴祖宗法度嚴密,天子明聖,故未至於亂耳。然習俗政理未有不相因者,則漓者亂之漸也。苟必待亂而後反,其傷必多。故餘竊有深懼焉。然大禍之來,行將自及,則諸君可無懼哉。《傳》曰“賢者作法,愚者制焉。”故羣倡而力挽之,固所望於賢者耳。

古人以右爲尊,至中古則尚左矣。記曰“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故《老子偃武章》曰“夫佳兵不祥之器,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則凡平居燕會,其揖遜拜跪之禮,皆當以左爲尊無疑也。今世南北之禮不同。凡客至相見作揖,南方則主人讓客在東邊,是右手。北方則主人讓客在西邊,是左手。人但怪南北不同,而竟不窮其故。蓋古人初見必拜,先令人布席。南方人東西布席,則賓當就東,主當就西。蓋一堂之中,東是左西是右,則是正以左爲尊也。北方人北向布席,比肩而拜,則賓當在西,主當在東,亦以左爲尊也。今南人不知布席之由,北向作揖,亦讓客在東手,則是尚右,處以凶事,失禮甚矣。餘考古人冠婚之禮,主人出肅客,則賓由西階入,主由東階入。豈有方肅客而處客以卑,自處以尊之禮乎?則又可以證升堂作揖,必當讓客在西手者爲是也。

今之卑幼見尊長,亦皆推讓尊長在東手,此初學小生最不知禮者。蓋卑幼作揖,尊長但當在上面還揖,或主人謙損,降立在側邊答之。卑幼只當北面向上作揖可也。若必推在東手,則是比肩而立,以敵體待尊長矣。其可謂之知禮乎?餘嘗謂唯制禮者然後能用禮,唯定律者然後能用律。此言蓋不虛也。

餘見人家子弟凡所以事其父兄者,皆以客禮相待。每遇生朝或節序,則陳盛筵以享之,如待神明,及享畢即棄去若芻狗矣。此所謂斯須之敬以待鄉人可也。古人不如此,蓋事父兄不可一時去心,雖蔬食菜羹,苟適於口,亦必薦進。蓋無旦無暮,每食入口必念其親故也。若能如此,則雖蝦菜過於五鼎,不能如此,則雖五鼎亦何足道。人家子弟不可不知。

嘗一日訪東橋,值其在息園與其弟橫涇王子新三人喫飯,即請餘至息園中同坐。是時橫涇已老病不勝酒矣。少頃橫涇辭去,送至檻外,命一童子曰“看七老爹出門”。東橋入坐,橫涇徑去。近來士夫家兄弟皆送迎,是以客禮相待,恐亦未是。

呂汲公大防在相位。其兄大忠自外郡代還,相與坐東府堂上。夫人自廊下降階趨謁,以二婢掖持而前。大忠遽曰:“宰相夫人不須拜。”汲公解其意,叱二婢使去。夫人獨拜於赤日中,盡禮而退。大忠略不顧勞,人服其家法之嚴。今士人略得進步,則縱其婦陵忽舅姑矣,何況伯氏。史稱大忠、大防與弟大臨同居相切磋,論道考禮,冠婚喪祭一本於古。關中言禮學者推呂氏。如此等禮,今世士大夫亦不可不知。

憲孝兩朝以前,士大夫尚未積聚。如周北野(佩),其父輿爲翰林編修。北野官至郎中,兩世通顯,而其家到底只如寒士。曹定庵(時中),其兄九峯(時和),舉進士有文章,定庵官至憲副,弟時信亦京朝官。與李文正結社賦詩,門閥甚高,其業不過中人十家之產。他如蔣給事(性中)、夏憲副(寅)、許僉憲(璘),致仕家居,猶不異秀才時。至正德間,諸公競營產謀利。一時如宋大參(愷)、蘇御史(恩)、蔣主事(凱)、陶員外(驥)、吳主事(哲),皆積至十餘萬,自以爲子孫數百年之業矣。然不五六年間,而田宅皆已易主,子孫貧匱至不能自存。宋大參即餘外舅家,得之目擊者。此四十年間事耳。然此十萬之業,子孫縱善敗,亦安能如是之速,蓋若天怒而神奪之然。然一時有此數家,或者地方之氣運耶,或諸公之遺謀未善耶,皆不可曉也。

人見當時數家之事,有問於餘者,餘戲語曰:此病已在膏盲,非庸醫所了。吾昔飲上池水,或庶幾能知之。蓋吾松士大夫一中進士之後,則於平日同堂之友,謝去恐不速。裏中雖有談文論道之士,非唯厭見其面,亦且惡聞其名。而日逐奔走於門下者,皆言利之徒也。或某處有莊田一所,歲可取利若干;或某人借銀幾百兩,歲可生息若干;或某人爲某事求一覆庇。此無礙於法者,而可以坐收銀若干,則欣欣喜見於面,而待之唯恐不謹。蓋父兄之所交與而子弟之所習聞者,皆此輩也。未嘗接一善人,聞一善言,見一善行。夫一齊人之傳,尚不能勝衆楚人之咻,況又無一齊人之傳乎。吾恐子弟雖有顏閔之資,欲其從善難矣。諸公皆讀書曉事,此亦理之易見者也,何昧昧若此?太史公所謂利令智昏,何異白日攫金於市中者耶?

或問晉朝重門閥,而王謝子弟皆賢。何也?餘曰:王謝門中唯有王仲祖、劉真長、許玄度、支道林諸人,往來不聞有此等客。

吾松士大夫家燕會,皆不令子侄與坐,恐亦未是。頃見顧東橋每有燕席,命顧茂涵坐於自己桌邊。東江每燕,亦令顧伯庸坐於桌邊,不另設席。今存齋先生家三子皆與席,衡山每飯必有壽承、休承。皇甫百泉許石城二家,其二郎亦皆出坐,與客談諧共飲。蓋兒子既已長成,豈能絕其不飲?若與我輩飲,則觀摩漸染未必無益,不愈於與羣小輩喧鬨酗酒耶。昔王右軍與謝太傅修禊蘭亭,而大令兄弟與謝車騎皆在。阮嗣宗爲竹林之遊,其子阮瞻亦欲與。嗣宗曰:“仲容已與,卿不得復爾。”若使仲容不在,則瞻亦把臂入林矣。故晉室士大夫子弟皆賢,正爲此也。

松江士大夫子弟不甚讀書。昔黃山谷雲:“四民皆有世業,士夫家子弟能知孝弟忠信斯可矣。然不可令讀書種子斷絕。有才氣者出,便足名世矣。”今世父兄非不知教,子弟非不知學,正恐多財爲累耳。則財之爲害,可勝言哉。

練兼善常對書太息曰:“吾老矣,非求聞者,姑下後世種子耳。”士夫積財無非爲子孫之計,然古人有云:“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又黃山谷言:“男女緣渠儂墮地自有衣食分齊。其不應凍餓溝壑者,天不能殺也。”此者萬金良藥,士大夫不可不知。

餘小時見人家請客,只是菜五色餚五品而已。惟大賓或新親過門,則添蝦蟹蜆蛤三四物,亦歲中不一二次也。今尋常燕會,動輒必用十餚,且水陸畢陳,或覓遠方珍品,求以相勝。前有一士夫請趙循齋,殺鵝三十餘頭,遂至形於奏牘。近一士夫請袁澤門,聞殽品計百餘樣,鴿子斑鳩之類皆有。嘗作外官,囊橐殷盛,雖不費力,然此是百姓膏血,將來如此暴殄,寧不畏天地譴責耶。然當此末世,孰無好勝之心?人人求勝,漸以成俗矣。今存齋先生至家,極力欲挽回之,時時舉以告人,亦常以身先之,然此風分毫不改。雖曰世道漸漓,然他處猶知敬信前輩,有善言亦必聽從。獨吾松之人堅於自用,雖仲尼復生,亦未如之何也已。

東坡雲:到黃,廩食既絕,痛自節儉,日用不得過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錢斷爲三十塊,掛屋樑上。平旦用畫義挑取一塊,即藏去義,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據東坡所言如此自計,吾輩一日之課,豈能及東坡十分之一?每日當用錢十五文足矣。

昔司馬文正公每日就寢時,自計一日之爲。若與其所奉,果足相當,則帖然而臥。稍有不及,則終夕不自安。今之士大夫每日飽飫肥甘,不知臨臥時,亦曾打算一遭否?

楊君謙七人聯句記,雖位次亦皆明載,列成圖樣。王古直、徐慄夫南面坐,陳一夔、王存敬北面坐,侯公繩左邊側坐,趙慄夫右邊側坐,楊君謙坐侯公繩下,則主人也。乃知前輩燕會真率如此。今士夫非南面不坐,非專席不居,其禮雖甚隆而情實不洽,且乏雅緻。餘生而疵賤,豈敢爲時俗之倡,但出之以見前輩風範耳。

果山增高碟架,蓋起於近時,三十年前所無也。然亦只是松江用,南京蘇杭至今未有。果山極無謂增高,即詩之所謂於豆於登,是彷佛登豆而爲之者。蓋古人席地而坐,詩言或授之幾者,乃是優老用以依憑。而骰品實置於地上,恐泥土沾污,故設登豆,且欲使稍高以便匙箸耳。今殽品已擺在桌上,不知要此物何用。增此一段繁文,又加一番虛費,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我家與東江先生有姻連,其第五孫子登,餘妹婿也。記得小時至東江家,見燕客常用六角銀盃。後東江身後,其家分析,諸孫行酒皆用瓦器。餘問之雲:東江止有銀盃二十四隻,皆是此樣。次子伯庸分十二隻,冢孫子龍分十二隻,餘諸孫皆不及。夫官至尚書,不可謂不尊,然酒器止此,亦可稱清白之風矣。近年以來,吾松士夫家所用酒器,唯清河、沛國最號精工。沛國以玉,清河以金。玉皆漢物,金必求良工訪古器儀式打造,極爲精美。每一張燕,粲然眩目。餘意以爲更得一二陶匏雜廁其間,少存古意,尤爲盡善。然二者較之,終是玉勝。

嘗與陸五湖醉飲甚暢,餘語五湖曰:“小時不知事,嘗買古玉杯數件。後遊南都,客囊漸罄,盡賣與朱文石家。夫老年飲酒必須暢適,若留心照管酒杯,是增一大不樂也。奈何欲快人之目而自取不樂哉?”五湖聞之,撫掌稱快。

嘗訪嘉興一友人,見其家設客,用銀水火爐金滴嗉。是日客有二十餘人,每客皆金臺盤一副,是雙螭虎大金盃,每副約有十五六兩。留宿齋中。次早用梅花銀沙鑼洗面,其帷帳衾裯皆用錦綺。餘終夕不能交睫,此是所目擊者。聞其家亦有金香爐,此其富可甲於江南,而僭侈之極,幾於不遜矣。

松江是天下大府,華亭亦是劇縣。其訟獄之繁多,錢糧之浩大,上司文移之龐雜,山積波委,日勤職業,猶懼不逮。上大夫正當相體,以時進見,使郡縣先生得盡心民事。庶可以仰承朝廷委任之重,況華亭鄉官今已十倍於前矣。使府縣諸公日有送迎之勞,則於公事不無少妨耶。

古稱豳民風俗之厚,其詩曰:“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蓋古人一受長養之恩,則於歲終必欲少伸其圖報之私。而君臣如父子,曖然相親於一堂之中,其厚也何如。今鄉士夫皆郡縣邑子也,既受其覆庇含育之恩,而一無所報,於心安乎?亦當於歲終羊持酒拜獻於公堂,以伸一念之愛敬,而郡縣先生亦必受之。蓋所以通上下之情也。今郡縣先生既一切不受,而士大夫亦聊以應一時之故事,皆非實情相與,徒費一番擾攘,上下俱失矣。

近來上司出巡,其起身後,鄉官俱進府縣謝勞。餘見前輩未嘗有此,不知起於何時。或倭寇犯境,上司爲地方而來,郡縣先生亦與上司區畫地方之事,故去後禮當謝勞。若地方無警,而撫按出巡,但糾察百司,查處銀糧,乃舉朝廷章程也。與鄉士夫有何干涉?又進府縣攪擾一番,無乃太煩瀆耶。

●卷三十五正俗二

餘辛酉自南都歸,壬戌年寓居蘇州。袁太沖過蘇來見訪,語餘曰:近縣公新生一子方在孩抱,偶出痘疹。吾起身時在縣前經過,見鄉官進縣問安,黃傘亦有六七頂。此亦近來事也。

第一,郡縣大夫要正士風激厲志節。昔子游爲武城宰,夫子問曰:“汝得人焉爾乎?”子游對曰:“有澹臺滅明者,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蓋凡士君子養得自重,一出去便能與朝廷幹事。此在郡縣先生少加之意耳。若以不見者爲高,無故而數至公庭之人稍加厭薄,則士風可立振矣。

近日士大夫家居,皆與府縣討夫皁。雖屢經禁革,終不能止。或府縣不與,則謗議紛然。此是蔑棄朝廷紀綱也。嘗見各衙門見任官,其所謂直廳者,乃看守衙門之人。而柴薪銀則給與各官募倩夫皁以備身銀者也。雖臺省大臣,亦不過十人,見任且然,而況家居者耶。故雖元老致仕,朝廷優賢,始有歲撥人夫之命。然止是二人,必有旨然後許撥,其餘則安得濫用。今每人要皁隸二名轎伕四名直傘一名,每人總七名。若有五十鄉官,則是又添一處兵餉矣。夫同是朝廷百姓,誰敢擅役一人,故府縣不得輒與,鄉官亦不得輒受。

朱晦庵晚年居考亭,便於野服。榜一帖於客位雲:滎陽呂公嘗言,京洛致仕官與人相接,皆以間居野服爲禮。而嘆外郡或不能然,其旨深矣。某衰朽無狀,雖幸叨誤恩,許致其仕。前此或蒙賓客不鄙下訪,初未敢遽援此例,便以老大自居。近緣久病艱於動作,屈伸俯仰皆不自由,遂不免遵用舊京故俗,輒以野服從事。然而上衣下裳大帶方履,比之涼衫自不爲簡。其所便者,但取束帶足以爲禮,解帶可以燕居,免有拘絆纏繞之煩脫着疼痛之苦而已。切望深察,恕此病人,且使窮鄉下邑,得以復祖宗盛時京都舊俗。其美如此,亦補助風教之一端也。至於筋骸攣縮,轉動艱難。迎候不時,攀送不及,區區之意,亦非敢慢,並冀有以容之爲大幸也。

《雙槐歲抄》雲:韓襄毅(雍)既平大藤峽,其威甚張。時廣州太守吳中聘教授王文鳳修郡志,襄毅聞之,命以所得諸公書簡附入。然志中但題爲賀都御史韓雍平兩廣書,其中大司馬王公稱拜書復都憲永熙知己閣下,大宗伯姚公稱夔頓首都堂永熙年兄閣下,少司徒薛公稱遠百拜奉書永熙都憲年兄,行臺邢太守稱侍生宥百拜奉書都堂先生執事,順德錢大尹稱多生浦端肅奉復總督巡撫都堂閣下。按薛邢皆瓊州人,錢又屬吏,未嘗有所諂也。相去未久,乃有治生晚生與門下臺下諸稱,平交或號而不字。官尊齒邵則系以翁,或稱老先生,不一而足。豈亦文盛之會哉?

《雙槐歲抄》雲:中原西北士大夫,長幼之禮甚嚴。年長者每呼姓名,飲酒獻酬,幼者必跪,初不計貴賤也。山西雍憲副世隆(泰),性氣廉厲,凜不可犯。既貴,便道過家,往訪同窗舊友王生。時生已棄士業農矣,遇諸途,謂曰:“雍泰乃念貧賤之交乎?倘不棄予,約期訪汝韋曲。”泰敬諾而歸。至期冠帶以俟,生布衣■〈毛盬〉𣯶,背只雞持瓢酒至,據正席而坐。泰以兄事之,與飲必跪,生亦直受之不辭。泰後爲都憲巡撫宣府,風度棱峻。參將李傑來見,不與爲禮。傑頗不法,即數其罪,呼左右縛傑使跪庭下,大棍撻之三十,坐是罷官。其宦轍所至,輒有遺愛。人謂與華嶽爭高,詩云“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禦。足以當之矣。”泰,陝西咸寧人。

嘗聞長老言,祖宗朝,鄉官雖見任回家,只是步行。憲廟時,士夫始騎馬。至弘治正德間,皆乘轎矣。昔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夫士君子既在仕途,已有命服,而與商賈之徒挨雜於市中,似爲不雅;則乘轎猶爲可通。今舉人無不乘轎者矣。董子元雲:舉人乘轎,蓋自張德瑜始也。方其初中回,因病不能看人,遂乘轎以行。衆人因之盡乘轎矣。然蘇州袁吳門(尊尼)與餘交,其未中進士時,數來下顧,見其只是帶羅帽二童子跟隨,徒步而來。某以壬辰年應歲貢出學,至壬子年謁選到京。中間歷二十年,未嘗一日乘轎。今監生無不乘轎矣。大率秀才以十分言之,有三分乘轎者矣。其新進學秀才乘轎,則自隆慶四年始也。蓋因諸人皆士夫子弟或有力之家故也。昔範正平乃忠宣公之次子,文正公之孫也。與外氏子弟結課於覺林寺,去城二十里,忠宣當國日,正平徒步往來,人不知爲範丞相子。今雖時世不同,然亦恐非所以教子弟也。

徐養齋居鄉,每過往還之家,見陳設過盛,則愀然不樂,遂不舉箸。或勸之,則託辭曰:“吾今日心齋當茹素也。”裏中從公之化,亦稍稍崇儉矣。

今世衣冠中人,喜多帶僕從。沈小可曾言,我一日請四個朋友喫晚飯,總帶家童二十人。坐至深夜,不得不與些酒飯,其費多於請主人。

一日偶出去,見一舉人轎邊隨從約有二十餘人,皆穿新青布衣,甚是赫奕。餘惟帶村僕三四人,豈敢與之爭道,只得避在路旁以俟其過。徐老先生轎邊多不過十人。

儀真一友人朱荊溪,名永年,以歲貢官至知縣,有文亦能詩。聞儀真讀書後輩皆從之講藝,有遊覽必相隨以行。故近來真揚之間,人才亦彬彬可稱。吾松絕無此風,故雖科第輩出,然恐盡今之世,欲成就一個名人,終不可得也。

方雙江巡撫時,餘尚在南京。聞其出巡至柘林,家兄與舍弟同往相見。門上人徑請了舍弟進去,將家兄轎子一把扯出。蓋方雙江在任,凡鄉官進見,皆要分別出身腳色故也。夫未受朝命之前可論腳色,既受命爲京朝之官,則同是朝廷供奉之臣矣。古稱王臣雖微,加於諸侯之上,故重王臣,乃所以尊天子也。安得更論腳色耶?雙江可謂不知體。家兄豈不知撫臺有此條教?則當自量,深藏遠避。夫見一巡撫不加益,不見不加損,何棲棲如此以自取辱耶?家兄可謂不知分。舍弟與雙江同年也,若巡撫是別人,鄉官固不敢與抗。既是同年,則有兄弟之義矣。豈不知同年何某有一親兄,獨不假借分毫而乃辱之至是?古稱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同國。辱及其兄,則己之深仇也,即當毅然不入而與之遂絕矣。方忿氣填膺,何緣復與之坐而笑談耶?雖謂之無人道可也。舍弟可謂不知禮。蓋一事而三人俱失也。

孫文簡以禮部尚書還家。時方雙江爲太守,文簡設席待之。早起身自供張畢,直待至日夕點燈時,雙江始至。文簡殊厭倦,既上坐。酒三行後,即稱疾發而起。雙江大怒,逮其家人,以事羅織,問成充軍。後合郡士夫整酒於馮南江家,再三講解,事始得釋。

士大夫族姓蓋水木本源,所關甚重。晉唐以來專重氏族,如孔至撰百家類例,品第海內族姓,以張說爲近代新門,不入百家之數者是也。今世所謂郡望,蓋本於此,然必當考其所自。如今世王姓者即謂之太原,何姓者即謂之廬江,甚非也。蓋不知王有二著姓,太原是一族,琅琊另是一族。何亦有二著姓,廬江是一族,東海另是一族。如王渾、王衍、王濟、王澄、王述、王承、王濛諸人,太原之王也;王祥、王導、王敦、王義之、王濛、王儉諸人,琅琊之王也。何充、何準、何求、何點、何胤,廬江之何也;何承天、何長瑜、何遜、何思澄、何子朗,東海之何也。琅琊之王,自王導渡江以後,世居江左。今蘇州虎丘山有王濛宅,會稽有王羲之題扇橋,又有羲之蘭亭修禊處。則琅琊之王,遷徙江南皆有明證。而太原之王,至於隋末文中子尚居龍門,則江南何自而有太原之王耶?齊梁時何求、何點兄弟三人俱好棲隱。今湖州有何山,蘇州亦有何山,即其隱居處也。而東海之何,考之史冊不聞其有南徙之跡。則江南之王,皆本之琅琊。江南之何,皆本之廬江,此不待辨而明者也。今江南之王,皆冒太原,而北地之何,更無有一人出於東海者耶。此則承襲之謬也。若誤稱郡望,則是冒認祖宗,豈細故哉?獨王石樑先生,小時見其書郡望必稱琅琊,蓋有深識不同於俗見。某常書東海,因居海上以地著耳。若書郡望,亦必以廬江爲是。他如張姓者,自張華以至張說世居范陽,亦一郡望也,豈必清河一族哉?要當追源其所自耳。若朱張顧陸本是吳中四姓,故江南此四家。但稱中吳或吳郡可也,何必遠冒沛國清河武陵河東哉?

李希顏方伯素剛正,顧文僖甚重之。本木華黎子孫,既入中國,曰“我木下子也”,遂姓李氏。今子姓甚繁,有一孫爲道長。近有一士夫之子亦李姓,其父官至憲副,家產甚厚,資財鉅萬。父死失勢,曲意夤緣,認爲一族,稱爲東門老爹。亦大有所費,若別姓猶可含糊冒認,色目人其可冒認耶?近日其子謀入學,令人代考,事露下獄。百計彌縫,幸而得釋。乃知人之行險僥倖,蓋亦出自天性也。

松江近日有一諺語,蓋指年來風俗之薄,大率起於蘇州,波及松江。二郡接壤,習氣近也。諺曰“一清誑,圓頭扇骨揩得光浪蕩。二清誑,盪口汗巾摺子擋。三清誑,回青碟子無肉放。四清誑,宜興茶壺藤扎當。五清誑,不出夜錢沿門蹌。六清誑,見了小官遞帖望。七清誑,剝雞骨董會攤浪。八清誑,綿綢直裰蓋在腳面上。九清誑,不知腔板再學魏良輔唱。十清誑,老兄小弟亂口降(音扛)。”此所謂遊手好閒之人,百姓之大蠹也。官府如遇此等,即當枷號示衆,盡驅之農。不然,賈誼首爲之痛哭矣。

松江十來年間,凡士夫年未四十即稱老翁,奶奶年未三十即呼太太。前輩未有,此則大爲可笑者也。

●卷三十六考文

古人云:“校書如拂几上塵”,言旋拂旋有也。餘前身或是雕蟲所化,每至長夏,置棐幾於前榮,橫陳一冊,朱白不去手,則是日不知有暑,不然則煩悶欲死,乃知此固其宿業也。又古人言誤書思之亦是一適,苟適其適,又何憚焉?故見者雖或嗤誚之,不置也。昔有韓昶者,昌黎之子也,猶改金根車爲金銀車,他復何論哉?今世書籍訛舛甚多,偶有所見,則書於冊。

五臣注《文選》,中間謬妄極多。如《思玄賦》雲“神化而蟬蛻兮,朋精粹而爲徒”,蓋衡自寓也,言自己之神化若此。而呂向遂真以爲蟬之蛻,脫去穢污,而以精粹爲朋友徒侶。此正蘇長公所謂小兒強作解事者。

陳孔璋書雲“有子勝斐然”之意,五臣注云:子勝即小子也一何淺鄙若此哉。蓋因《論語》有“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之言,遂附會牽合。然子勝之作小子,不知是何解?又不言有所本否。李善引《墨子》,亦恐未是,姑闕疑可也。

《寡婦賦》雲:“伊女子之有行,爰奉嬪於高族”,呂延濟以爲有行謂自修德行,極爲可笑。不如李善引《毛詩》“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混成而切當。

書籍傳刻,易至訛舛,亦有經不知事之人妄意改竄者。如王右丞敕《賜櫻桃詩》“總是寢園春薦後,非關御苑鳥銜殘”,《文苑英華》本作“纔是”,蓋“才”字與下句方有照應。“總”字有何意義,既經俗人一改,遂傳誤至今。乃知書籍中,此類甚多。惜無人爲之辨證耳。

韋蘇州《滁州西澗》詩,有手書刻在太清樓帖中。本作“獨憐幽草澗邊行,尚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蓋憐幽草而行於澗邊,當春深之時黃鸝尚鳴。始於情性有關。今集本與選詩中,“行”作“生”,“尚”作“上”,則於我了無與矣。其爲傳刻之訛無疑。

《李頎集》、《寄綦毋》三詩,“風流三挹令公香”,蓋用荀彧事也。荀彧爲中書令,好薰香,其坐處常三日香。今徐崦西五十家《唐詩》《李頎集》中,作“風流三揖令公鄉”,蓋因不知荀彧事,遂改作鄉字,然文義不屬,又換一揖字,可笑可笑。

五十家唐詩李頎題璇公山池“片石孤雲窺色相,清池皓月照禪心”,“孤雲”改作“孤峯”,“皓月”改作“白月”,夫既言片石,又曰孤峯,不免疊牀架屋。若白月則前無所本,只是杜撰以啓後人換字之端。蓋唐詩爲庸俗人所改,如此類甚多。其疑誤後學,可勝道哉。

杜牧之詩“遠上寒山石逕斜,白雲生處有人家”,亦有親筆刻在甲秀堂帖中,今刻本作“深”,不逮生字遠甚。

蘇長公《赤壁賦》“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爲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食”,本作“食”字,有墨跡在文衡山家,餘親見之。今刻本作“適”,然適字亦好,或長公自加改竄耶,然不可考也。

綦毋潛題淨林寺頂山禪院詩“塔影掛清漢,鐘聲和白雲”,集本與諸選詩皆作“和”,《河嶽英靈集》亦取“鐘聲和白雲”爲警句。餘初疑鐘聲如何與白雲相和,恐其未穩。後見《文苑英華》作“扣白雲”,乃知言寺之塔影掛於清漢,鐘聲出於白雲,則是扣於白雲之中也,以形容山頂之高,殊渾成,勝和字。

初唐詩“文移北斗成天象,酒遞南山作壽林”,今人皆誤作“酒近”,蓋移是活字,近是死字,唐人之律甚工,專以字之虛實死活作眼目,豈容以死字對活字?且南山送酒原是詩意,近字終無意義,必爲酒遞無疑。

《張王屋集》《唐雅徐賢妃》詩“井上夭桃偷面色,檐前嫩柳覺身輕”,餘曰“覺”字定誤,當是“學”字,蓋天桃尚偷其面色,嫩柳猶學其身輕,始有意味。若“覺”字則索然矣。王屋曰是,遂刻作學字。

廋辭,隱語也,世遂訛爲“庾辭”。張王屋一日言,《漢書》中雲“廋死獄中”,餘曰:非“庾死”,乃“廋死”也。《論語》雲“人焉廋哉”。人焉瘦哉,《說文》:廋字從廣義,從叟聲也。如庇庥庋庀之類,皆從廣,乃覆蔽隱匿之意,廋死,言人死於獄中,覆蔽隱匿,人莫明其狀也。但因庚廋字最相近,叟字臼字筆稍連,中間轉筆稍直,便成庾字矣。故此二字易於訛舛。今書籍中甚多,聊爲正之。

楊升庵雲:《史記》叟死獄中注:不明庾義。按《說文》,束縛捽抴爲臾。臾廋古字通也。然臾庾字通,未知何本,恐亦杜撰語也。

祝枝山野記,以對太祖,陛下法之正。東宮心之慈,爲刑部郎袁凱語。太祖含怒,口誦此語不止,已而叱凱退。凱知不免,遂佯狂以脫死。又云:某御史,松江人,詐稱青盲。其婦與同居校尉通,尉入室,履錯然有聲。御史已了了,僞問婦何聲。婦曰:“貓兒跳下樓耳。”後居鄉,目稍稍稱愈。一日與婦競,婦喧辨。御史曰:“記得貓兒跳下樓否?”婦悟,遂自盡。蓋袁凱仕太祖朝爲御史,其對太祖法之正心之慈者,正凱也。松江不曾別有御史詐盲事,亦不聞有妻自盡者。而野記誤以凱爲刑部郎,不言其是松江人,卻以別處人事剿入松江某御史下。蓋因袁凱事相類,遂牽聯誤書耳。松江去蘇不遠,且郡志亦詳載。枝山何不考索而訛舛至此?乃知記載是一大難事。一有差誤,遂使人受千載不白之謗矣。是豈可以易之哉?且但云某御史,則亦是傳聞疑似之言。豈可遽以爲實而書之簡冊耶?枝山謬妄甚矣。

逸詩之散見經傳者,附載於後。

我無所監,夏後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

淑慎爾止,無載爾僞。

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

俟河之清,人壽幾何。

雖有絲麻,無棄管蒯。雖有姬姜,無棄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匱。

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講事不令,集人來定。

禮義之不愆,何惜於人言。

周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青青之麥,生陵之陂。生不佈施,死何含珠。爲接其鬢擫其贍顪,而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綿綿之葛,在於曠野。良工得之,以爲絺紵。良工不得,枯死於野。

浩浩之水,育育之魚。未有室家,我將安居。

逸詩之有其名而其文不傳者,《茅鴟》,《河水》,轡之柔矣。

《論語》亦有《逸篇》,東坡雲:“舜不作六器,誰知貴藥璠”,注:璵璠,魯國之寶玉也。《逸論語》載孔子曰:“美哉璵璠,遠而望之煥若也,近而視之瑟若也。一則理勝,一則膚勝。”此亦不似後人語。

《談苑醍醐》雲:《史記》言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閭巷之人慾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青雲之士,謂聖賢立言垂世者,孔子是也。附青雲則伯夷顏淵是也。後世謂登仕爲青雲,謬矣。試引數條以證之。《京房易佔》青雲所覆,其下有賢人隱。《續逸民傳》:嵇康早有青雲之志。《南史》:陶弘景年四五歲,見葛洪方書便有養生之志,曰仰青雲睹白日,不爲遠矣。孔稚圭隱居多構山泉,後陽王往遊之。圭曰:“足下處朱門遊紫闥,詎得與山人交耶?”鈞曰:“身處朱門而情遊滄海,形入紫闥而意在青雲。”袁彖贈隱士庾易詩曰:白日清明,青雲遼亮。昔聞巢許,今睹臺尚。”阮籍詩“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施”。合而觀之,青雲豈仕進之謂乎?自宋人用青雲字於登科詩中,遂誤,至今不改。援引精博,其論最當。但所謂青雲者,蓋言其人品之高,如所謂志意薄天雲者是也。而謂即《論語》視富貴如浮雲之旨,則又失之遠矣。蓋青雲言其高,浮雲言其薄,何得據以爲證耶?

楊升庵《丹鉛餘錄》雲:劉歆言“三皇象春,五帝象夏,三王象秋,五伯象冬。”邵子《皇極經世》全用之。《孝經緯》引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以《春秋》屬商,《孝經》屬參,《皇極經世》以《易》、《詩》、《書》、《春秋》配春、夏、秋、冬,亦有所祖述也。餘謂升庵精博,近世罕見其儷,然亦有好奇過於穿鑿處。夫孔子以《春秋》屬商,《孝經》屬參者,蓋以子夏有文學,故以《春秋》屬之。曾子純孝,故以《孝經》屬之耳。苟如升庵之論,則是以參、商爲二星,而以《春秋》、《孝經》分屬之,失之遠矣。

《丹鉛餘錄》辨寒鱉不當作炮字,甚是。但不當雲韓國饌用此法。古字韓與寒通,或音同而誤用耳。蓋膾臇炙皆言烹飪,不容寒獨稱地,當是鱉與雞皆性寒易凍,如今人言凍鱉雞凍是也。若雲韓鱉猶可通,以雞寒爲雞韓可乎?又豈一時秦楚齊趙魏皆不善饌,獨韓國能饌鱉又能饌雞耶?蓋因《文選》五臣注中,舊有此說,升庵誤信之也。

《丹鉛餘錄》雲:溫泉所在,必白礬丹砂硫黃三物爲之根,乃蒸爲暖流耳。夫丹砂硫黃二物性熱,故發爲溫泉是也。若白礬本涼物,溫泉中安得有礬耶?必是礜石,其性最熱。昔王粲從魏武北征,升嶺眺望,見一岡不生百草。粲曰:“必是古冢。此人在世服生礜石,死而熱氣蒸出,致卉草燋滅。”即令鑿看,果得墓,有石滿塋。《博物志》:鶴,水鳥也,伏卵時數入水。卵冷,取署石圍繞卵以助暖氣。盛弘之《荊州記》曰:麓山有精舍,舍傍有礜石。每嚴冬,其上不停霜雪。又《述徵記》曰:洛水底有礜石,故上無冰。許氏《說文》收“礜”字,注曰:毒石也,出漢中,則知此石合金丹者用之,但須煉熟,此人誤服生者耳,則蒸爲暖流者,必礜石無疑。

《丹鉛餘錄》:《左傳》注引《司馬法》曰:產城者攻其所產。訓產城爲諸侯之僭侈,取名於產,若生子而漸長大之義。餘謂此義亦未爲得。蓋本文雲:攻其所產,如其城以稻梁爲利,則刈其稻梁;以麻枲爲利,則殘其麻枲;以水澤爲利,則竭其澤;以山木爲利,則童其山之類。此者敵國所利,故攻之也。其義甚明,何必過爲穿鑿哉?升庵如此類尚多。餘於《丹鉛總錄》皆標出,後失去此書,今不復能省憶矣。

《丹鉛餘錄》言:今人家稱出水竇曰央溝,引《荀子》入其央瀆爲證。又《太平御覽》引《莊子逸篇》爲羊溝。升庵雲:羊溝者,不知何解。餘聞羊溝者,羊善觸,恐其毀牆,作溝限之故云。今世俗人又以明溝爲陽溝,暗溝爲陰溝。

楊升庵雲:白樂天《琵琶行》“楓葉荻花秋瑟瑟”,此瑟瑟是珍寶名,其色碧,故以影指碧字,最爲賞音。而陳晦伯以“瑟瑟谷中風”正之。夫詩人吟諷,用意不同,白自言色,劉自言聲,又豈相妨,而必泥以蕭瑟之瑟字耶?楊又引白“一道殘陽照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證之,尤爲妙絕。

唐明皇《劍門詩》,諸選詩與本集有之,豈升庵俱未之見,而乃得之於劍門石壁上耶。

《鄭弘傳》等五倫事,本是雲母屏風,升庵以爲“雲嶽”,是何等語?陳晦伯正之,甚當。

《詠懷詩》“西遊咸陽市,趙李相經過”,顏延之以爲趙飛燕李夫人。李是武帝時,趙是成帝時,二人原不同時,此大謬妄。必以爲趙季李平,亦未爲是。蓋詩人託興寓言,或咸陽偶有此二家,貴富豪舉,如金張程鄭之輩與之過從耳。豈有遊咸陽而經過陽翟之趙李耶?必求其人則鑿矣。

升庵雲:劉表善書,引董北苑語,此大謬。陳晦伯據書斷劉德升爲是。

《談苑醍醐》雲:《三國典略》曰,蕭明與王僧辨書。凡諸部曲,並使招攜,赴投戎行,前後雲集。霜戈電戟,無非武庫之兵。龍甲犀渠,皆是雲臺之仗。唐王勃《滕王閣序》“紫電清霜,王將軍之武庫”,正用此事。以十四歲之童子,胸中萬卷,千載之下,宿儒猶不能知其出處,豈非間世奇才?杜子美韓退之極其推服,良有以也。餘以爲子安才雖美麗,然亦時代不同。蓋古人學文之家,此等書皆從幼誦習。今之學者,讀《四書》本經之外,要讀性理綱目,何暇及此?亦由上之表率不逮於古耳。豈獨學者之過哉?

《南園漫錄》雲:《史記》於項羽爲本紀,最見其據實立名。觀鴻門之宴,羽東向,范增南向,漢高北向坐,張良西向立。一時之分封王侯,其以人君自處而衆亦尊以爲君可見矣。故《史記》據實而爲本紀。至班固始改爲《列傳》,蓋太史爲項羽作本紀,非尊之也。夫所謂紀者,即通曆之紀年也。如不立項羽本紀,則秦既滅之後,漢未得天下之先。數年之歷,當屬之何人耶?蓋本紀之立爲通曆,非爲項羽也,共和爲政,紀亦不廢。項既亡秦而立楚懷王,殺義帝,殺卿子冠軍,分王諸侯,皆羽主之。則安得不爲羽立本紀耶?若班固作《漢書》,所紀之歷,皆屬漢矣。而項羽之事,但載紀耳,則自當作傳。安得謂班固爲好諛曲筆耶?南園之無識甚矣。

陸玩拜侍中語:史冊與小說俱載,而升庵以爲陸抗,何舛錯至此?

升庵雲:雨未嘗有香,而李賀詩“依微香雨青氤氳”,元微之詩“雨香雲淡覺微和”。雲未嘗有香,而盧象詩“雲氣香流水”,傳稱臭味,蓋言氣味也。氣可以言臭,獨不可以言香乎?故《心經》雲“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鼻是六根之一,香是六塵之一,故鼻之所觸即謂之香。暑天大雨,必先有一陣氣味,此非雨香而何?升庵善吟,獨不求作者之意耶。陳晦伯引《拾遺記》,亦太鑿。

梁簡文詩讖“雪花無有帶”,帶與帝同音,無帶是讖無帝也。陳晦伯以爲無弟,誤。

陳晦伯正升庵劉晌舊《唐書》誤作劉餉,此必傳刻之誤耳。升庵未必訛舛至此。

馮少洲編《風雅逸篇》載古諺一卷,集劉梅谷、楊升庵、張鄮西諸公所輯而增益之。自謂極備,然如古里語雲“斫檀不謗得槃迷,槃迷尚可得駁馬”,又諺雲“上山斫檀,榽橀先殫”,此二條殊爲古雅,然而不載。此見《十三經注疏》中,註疏中如此類尚多,恨不得盡數拈出,以補少洲之缺耳。

馮少洲《風雅逸篇》,嘗託餘刪定。其所載道門一卷,皆取之《真誥》與《雲笈七籤》等書。蓋佛經諸偈,皆出六朝人之手,猶有可觀。道家諸書,皆張君房輩所纂,乃科書之類,極爲蕪陋,一無足取者。如何一概混入,餘皆削去,今十不存一矣。

鄭淡泉古言說,“孔廟十哲,當黜冉求宰我。而進有若公西赤,此所謂理會科斗時事,坐無尼父,焉別顏回”。自古相傳如此,存之可也。何必校量若此哉?史魚蘧伯玉亦不必妄生優劣。

古言說:堯、舜非生如安行,惟太昊、炎帝、黃帝可以當之。前古聖人,豈得以分兩求之哉?

古言說:原始反終一條,與無極太極同意。所謂一起一結,此不知何謂。又以至誠至聖分外德內道,亦是支離學問。

《木瓜詩》所謂木瓜、木桃、木李,但言其投之薄耳。而淡泉以爲今人有以木爲果者,酒榼中常用之。豈江西人所謂木荔枝耶?鑿矣。

鄭淡泉以世言婁江、東江、松江爲三江者,非是。蓋以爲江,必源泉所注,積爲巨川,而吳地三江至小,不足爲江故也。殊不知凡水之入海者,通謂之江。鄭但欲校量水之大小,而不顧經書之文義乎。若必以岷山之江、嶓冢之江、豫章之江爲三江,不知此三江與震澤有何相關。而《經》曰“三江既入震澤底定耶”。蓋震澤受江南七郡之水,若無三江泄之,必至於泛溢爲害,故禹鑿三大川導之入海。而震澤始定矣。其義甚顯著,鄭復何疑而妄立意見。

《今言》中載列聖陵寢名號:

太祖孝陵,太宗長陵,仁宗獻陵,宣宗景陵,英宗裕陵,憲宗茂陵,孝宗泰陵,武宗康陵,世宗永陵。

《今言》中初載諸陵歷歷明白可考,則是北狩者裕陵也。至後又云八月茂陵北狩,又云郕王即位遙尊茂陵爲太上皇,則以北狩者爲憲宗耶,不宜乖舛如此。

近日黃毅所《希憲》巡下江,刻《五經集註》於蘇州府,最是盛事。但不知委之何人,將何處本作式。寫完即刻,全不校勘,訛舛太甚。甚至一板中有差六七字者。此書初學習讀,所關最重。況他日轉相傳訛,日甚一日,則於經書亦大有害,不似他書無大幹系也。不知何故魯莽如此。

《說文》:凡禾之屬皆從禾,獨稽首“稽”字不從禾。蓋篆文禾字頭皆左轉,獨稽字旁頭右轉。

《說文》:凡心之屬皆從心,獨博與協字從十。今世人寫博協皆從心,是不知六書之故也。

●卷三十七詞曲

昔師曠吹律而知南風之不競。有人彈琴,見螳螂向鳴蟬,欲其得之也。蔡中郎聞其音而知有殺心。隋煬帝將幸江都,作《翻調安公子曲》,王令言知其不反。唐章懷太子作《寶慶曲》,李嗣真聞而知太子廢。古之審音者,其神妙如此。今世律法亡矣,餘何能知之?蓋因小時喜聽曲,中年病廢,教童子習唱,遂能解其音調知其節拍而已。魏文帝善哉行內雲,知音識曲,善爲樂方,或庶幾焉耳。茲以論詞曲之語,附載於篇末。

古樂之亡久矣,雖音律亦不傳。今所存者惟詞曲,亦只是淫哇之聲,但不可廢耳。蓋當天地剖判之初,氣機一動,即有元聲。凡宣八風,鼓萬籟,皆是物也。故樂九變而天神降地祗出,則亦豈細故哉。故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佛經亦曰:以我所證,音聲爲上。今佛家梵唄,如念真言之類,必和其音者。蓋以和召和,用通靈氣也。正聲之亡,今已無可柰何。但詞家所謂九宮十二則以統諸曲者,存之以待審音者出,或者爲告朔之餼羊歟。

楊升庵曰:南史蔡仲熊雲:五音本在中土,故氣韻調平。東南土氣偏詖,故不能感動木石,斯誠公言也。近世北曲,雖鄭衛之音,然猶古者總章北里之韻。梨圈教坊之調,是可證也。近日多尚海鹽南曲,士夫稟心房之精,從婉變之習者,風靡如一。甚者北土亦移而耽之,更數世後,北曲亦失傳矣。

金元人呼北戲爲雜劇,南戲爲戲文。近代人雜劇以王實甫之《西廂記》,戲文以高則成之《琵琶記》爲絕唱,大不然。夫詩變而爲詞,詞變而爲歌曲,則歌曲乃詩之流別。今二家之辭,即譬之李杜,若謂李杜之詩爲不工固不可。苟以爲詩必以李杜爲極致,亦豈然哉。祖宗開國,尊崇儒術,士大夫恥留心詞曲。雜劇與舊戲文本皆不傳,世人不得盡見。雖教坊有能搬演者,然古調既不諧於俗耳。南人又不知北音,聽者既不喜,則習者亦漸少。而《西廂》、《琵琶記》傳刻偶多,世皆快睹。故其所知者獨此二家。餘家所藏雜劇本幾三百種,舊戲文雖無刻本,然每見於詞家之書,乃知今元人之詞,往往有出於二家之上者。蓋《西廂》全帶脂粉,《琵琶》專弄學問,其本色語少。蓋填詞須用本色語,方是作家。苟詩家獨取李杜,則沈宋王孟韋柳元白,將盡廢之耶。

元人樂府,稱馬東籬、鄭德輝、關漢卿、白仁甫爲四大家。馬之辭老健而乏滋媚,關之辭激厲而少蘊藉,白頗簡淡,所欠者俊語。當以鄭爲第一。鄭德輝雜劇,太和正音譜所載總十八本。然入絃索者,惟《■〈亻芻〉梅香》、《倩女離魂》、《王粲登樓》三本。今教坊所唱率多時曲,此等雜劇古詞皆不傳習。三本中獨《■〈亻芻〉梅香》頭一折“點絳脣”尚有人會唱,至第二折“驚飛幽鳥”,與《倩女離魂》內“人去陽臺”,《王粲登樓》內“塵滿征衣”,人久不聞,不知絃索中有此曲矣。

大抵情辭易工,蓋人生於情,所謂愚夫愚婦可以與知者。觀十五《國風》,大半皆發於情可以知矣。是以作者既易工,聞者亦易動聽。即《西廂記》與今所唱時曲,大率皆情詞也。至如《王粲登樓》第二折,摹寫羈懷壯志,語多慷慨,而氣亦爽烈。至後堯民歌十二月託物寓意,尤爲妙絕。是豈作調脂弄粉語者可得窺其堂廡哉?

鄭德輝所作情詞,亦自與人不同。如《■〈亻芻〉梅香》頭一折寄生草“不爭琴操中,單訴你飄零。卻不道窗兒外,更有個人孤另。六麼序,卻原來羣花弄影,將我來諕一驚”,此語何等蘊藉有趣。大石調“初問口”內“又不曾薦枕蓆,便指望同棺槨。只想夜偷期,不記朝聞道”,“好觀音”內“上覆你箇氣咽聲絲張京兆,本待要填還你枕剩衾薄。”語不着相,情意獨至,真得詞家三昧者也。

鄭德輝《倩女離魂》“越調聖藥王”內“近蓼花,纜釣槎,有折蒲衰草綠蒹葭。過水窪,傍淺沙,遙望見煙籠寒水月籠沙,我只見茅舍兩三家”如此等語,清麗流便,語入本色,然殊不穠鬱,宜不諧於俗耳也。

王實甫才情富麗,真詞家之雄。但《西廂》首尾五捲曲二十一套,終始不出一情字,亦何怪其意之重複語之蕪類耶。乃知金元人離劇止是四折,未爲無見。

王實甫《西廂》,其妙處亦何可掩。如第二卷“混江龍”內“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塵。系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減了三楚精神”如此數語,雖李供奉復生,亦豈能有以加之哉。

《西廂》內“如魂靈兒飛在半天,我將你做心肝兒看待。魂飛在九霄雲外,少可有一萬聲長吁短嘆。五千遍搗枕椎牀”,語意皆露,殊無蘊藉。如“太行山高仰望,東洋海深思渴”,則全不成語。此真務多之病。餘謂鄭詞淡而淨,王詞濃而蕪。

王實甫“絲竹芙蓉亭”雜劇,仙呂一套,通篇皆本色語,殊簡淡可喜。其聞如“混江龍”內“想着我懷兒中受用,怕甚麼臉兒上搶白”;“元和令”內“他有曹子建七步才,還不了龐居士一分債”;“勝葫蘆”內“兀的般月斜風細更闌人靜,天上巧安排”;“寄生草”內“你莫不一家兒受了康禪戒”,此等皆俊語也。夫語關閨閣,已是穠豔,須得以冷言剩句出之,雜以訕笑,方纔有趣。若既着相,辭復濃豔,則豈畫家所謂濃鹽赤醬者乎?畫家以重設色爲濃鹽赤醬,若女子施朱傅粉,刻畫太過,豈如靚妝素服天然妙麗者之爲勝耶?

王實甫不但長於情辭,有歌舞麗春堂雜劇,其十三換頭落梅風內“對青銅,猛然間兩鬢霜,全不似舊時模樣”,此句甚簡淡,偶然言及,老頓即稱此二句,此老亦自具眼。

《■〈亻芻〉梅香》第三折越調,雖不入絃索,然自是妙。如“小桃紅”雲“是害得神魂盪漾,也合將眼皮開放,你好熱莽也”。沈東陽“調笑令”內“擘面的便搶白俺那病襄王呀,怎生來番悔了巫山窈窕娘。滿口裏之乎者也沒攔擋,都噴在那生臉上,唬的那有情人恨五個地縫藏,差殺也傅粉何郎。禿廝兒,請學士休心勞意攘,俺小姐他只是作耍難當。”止是尋常說話略帶訕語,然中間意趣無窮,此便是作家也。

李直夫虎頭牌雜劇十七換頭,關漢卿散套二十換頭,王實甫歌舞麗春堂十二換頭,在雙調中別是一調。排名如“阿那忽”“相公愛,也不羅。醉也摩挲,忽都白。”唐兀歹之類,皆是胡語,此其證也。三套中惟十七換頭,其調尤葉,蓋李是女直人也。十三換頭“一錠銀”內,他將阿那忽腔兒來合唱,麗春堂亦是金人之事,則知金人於雙調內慣填此調,關漢卿、王實甫因用之也。

虎頭牌是武元皇帝事。金武元皇帝未正位時,其叔錢之出鎮。十七換頭落梅風雲“抹得瓶口兒淨,斟得盞面兒圓。望着碧天邊太陽澆奠,只俺這女直人無甚麼別咒。願則願我弟兄們早能勾相見。”此等詞情真語切,正當行家也。一友人聞此曲曰:“此似唐人《木蘭詩》。”餘喜其賞識。

餘家《小鬟記》五十餘曲,而散套不過四五段,其餘皆金元人雜劇詞也。南京教坊人所不能知。老頓言:頓仁在正德爺爺時,隨駕至北京,在教坊學得。懷之五十年,供筵所唱,皆是時曲。此等辭並無人問及。不意垂死遇一知音,是雖曲藝,然可不謂之一遭遇哉。

王渼陂欲填北詞,求善歌者至家,閉門學唱三年,然後操筆。餘最愛其散套中“鶯巢溼春隱花梢”,以爲金元人無此一句。

康對山詞迭宕,然不及王蘊藉。如渼陂杜甫遊春雜劇,雖金元人猶當北面,何況近代:以王蘭卿傳校之,不逮遠矣。

南都自徐髯仙后,惟金在衡(鸞)最爲知音,善填詞,其嘲調小曲極妙。每誦一篇,令人絕倒。亦謂散套中無佳者,惟萬種閒愁最好。餘細看之,獨“馬上抱雞三匝鬥,袖中攜劍五陵遊”二句差勝,乃用晚唐人羅隱詩也。其餘蕪淺不足觀。

《西廂記》越調彩筆題詩用侵尋韻,“本閉口,而眉帶遠山鋪翠,眼橫秋水無塵”,誤入真文韻。如朱仲誼辭寫《鴛鴦冢》“黃鐘,羞對鶯花綠窗掩”,通篇俱閉口,用韻甚好。

樂府辭,伎人傳習皆不曉文義。中間固有刻本原差,因而承謬者;亦有刻本原不差,而文義稍深,伎人不解,擅自改易者。如《兩世姻緣》,金菊香雲:“眼波眉黛不分明”,今人都作“眼皮”。一日小鬟唱此曲,金在衡聞唱“波”字,撫掌樂甚,雲:“吾每對伎人說此字,俱不肯聽。公能正之,殊快人意。”

二十換頭,尾聲臨了一句“煞強似應底關河路兒遠”,餘疑“應”字文義不通,思欲正之,終不得其字。一日偶看太和正音譜,觀關漢卿“侍香金童”內有“雁底關河馬頭明月”之句,蓋“雁飛無不到其底下之關河”,言甚遠也。二十換頭亦關漢卿詞,蓋漢卿慣用此語,其爲“雁底”無疑。

老頓於中原音韻瓊林雅韻終年不去手,故開口閉口與四聲陰陽字八九分皆是。然文義欠明,時有差處。如馬東籬《孤雁漢宮秋》,其雙調尾聲雲“載離恨的氈車半坡裏響”,“氈”字,他教作閉口,餘言“氈”字當開口,他說頓仁於韻上考索極詳,此字從佔,當作閉口,餘曰若是從佔,果當作閉口,但此是寫書人從省耳。此字原從亶,亶是開口,汝試檢氈字正文,無從佔者。渠始信教作開口。

老頓雲:南曲中如“雨歇梅天”,呂蒙正內紅“紅妝豔質”,王詳內“夏日炎炎”,殺狗內“千紅百翠”,此等謂之慢詞,教坊不隸琵琶箏色,乃歌章色所肄習者。南京教坊歌章色久無人,此曲都不傳矣。

餘令老頓教伯喈一二曲,渠雲:伯喈曲,某都唱得。但此等皆是後人依腔按字打將出來,正如善吹笛管者,聽人唱曲,依腔吹出,謂之唱調。然不按譜,終不入律,況絃索九宮之曲,或用滾弦花和大和釤弦,皆有定則。故新曲要度入亦易,若南九宮原不入調,問有之,只是小令。苟大套數既無定則可依,而以意彈出。如何得是,且笛管稍長短其聲,便可就板。絃索若多一彈或少一彈,則禽板矣,其可率意爲之哉?

高則成才藻富麗,如《琵琶記》“長空萬里”,是一篇好賦,豈詞曲能盡之。然既謂之曲,須要有蒜酪,而此曲全無。正如王公大人之席,馳峯熊掌肥盾盈前,而無蔬筍蜆蛤,所欠者風味耳。

《拜月亭》是元人施君美所撰。太和正音譜樂府羣英姓氏亦載此人。餘謂其高出於《琵琶記》遠甚,蓋其才藻雖不及高,然終是當行。其“拜新月”二折,乃{隱木}栝漢卿雜劇語。他如“走雨錯認上路館驛中相逢”數折,彼此問答,皆不須賓白,而敘說情事,宛轉詳盡,全不費詞,可謂妙絕。

《拜月亭》賞春惜奴嬌,“如香閨掩,珠簾鎮垂,不肯放燕雙飛。走雨內,繡鞋兒分不得幫和底。一步步提,百忙裏褪了根兒”,正詞家所謂本色語。

南戲自《拜月亭》之外,如呂蒙正“紅妝豔質喜得功名遂”,王祥內“夏日炎炎,今日個最關情處,路遠迢遙”,“殺狗”內“千紅百翠”,“江流兒”內“崎嶇去路賒”,“南西廂內”“團團皎皎巴到西廂”,“玩江樓”內“花底黃鸝”,“子母冤家”內“東野翠煙消”,“詐妮子”內“春來麗日長”,皆上弦索。此九種即所謂戲文,金元人之筆也。詞雖不能盡工,然皆入律,正以其聲之和也。夫既謂之辭,寧聲葉而辭不工,無寧辭工而聲不葉。

曲至緊板,即古樂府所謂趨,趨者促也。絃索中大和絃是慢板,至花和絃則緊板矣,北曲中如“中呂”至“快活三”,臨了一句“放慢來”接唱“朝天子”,“正宮”至“呆骨都”,“雙調”至“甜水令”,“仙呂”至“後庭花”,“越調”至“小桃紅”,“商調”至“梧葉兒”,皆大和,又是慢板矣,緊慢相錯,何等節奏。南曲如“錦堂月後僥僥令”,“念奴嬌後古輪臺”,“梁州序後節節高”,一緊而不復收矣。

清彈琵琶稱正陽鍾秀之。徽州查八十有厚貲,好琵琶,縱浪江湖。至正陽訪之,持侍生刺投謁。鍾令人語之曰:“使尋常人來見則宜稱侍生。吾聞查八十以琵琶遊江湖,今日來謁,非執弟子禮,我斷不出。”查言:“吾固聞秀之名,然未見其伎。使果奇,執弟子禮未晚。”鍾取琵琶於照壁後一曲,查膝行而前稱弟子。留處數月,盡鍾之伎而歸。友人王亮卿徽州人,有俊才,能詩。嘗言昔年入試留都,聞查八十在上河,往訪之。相期飲於伎館,欲聽其琵琶。查曰:“妓人琵琶,吾一掃即四弦俱絕。須攜我串用者以往。”亮卿設酒於舊院楊家,楊亦世代以琵琶名。酒半,查取琵琶彈之。有一妓女佔板,甫一二段,其家有瞎媽媽最知音,連使人來言:“此官人琵琶與尋常不同,汝佔板俱不是。”半曲後,使女子扶憑而出。問查來歷,查雲是鍾秀之徒弟。此媽媽舊與秀之相處,與查相持而泣,留連不忍別。

●卷三十八續史

我朝名臣即言行錄所載諸公,大率皆是矣。但其所載,皆用墓誌碑文以及餞贈序記之語編入。此等皆粉飾虛美之詞,且多是套子說話。以之入於史傳,後人其肯信之乎?如李文毅,英宗時爲國子祭酒。以廂房前柏樹枝柯蔽覆,妨士子肄業,遂剪去數條。王振素忌其剛直,即誣以擅代孔廟古木之罪,枷於監門。石大用率監生數千人號救請代,幸而獲免。但當真書其事,今但取《古穰雜錄》雲“王振怒其持儒禮,構以罪”,又取羅倫跋帖語云“文毅見辱,石大用代死”。觀者終不得其始末,豈得謂之實錄耶?若劉忠宣之所經度,皆訏謨定命遠猷辰告,深得雅人之致。餘謂雖房杜韓範猶當服膺,蓋加於衆人一等矣。是烏可以不載耶?故摭其實而著之篇。

太宗嘗與解縉論羣臣,御筆書蹇義等十人名,命各疏於下。十人者,皆上所信任政事之臣,亦多於公善,而具以實對。於義曰:“其資厚重,而中無定見。”於夏原吉曰:“有德有量,而不遠小人。”於劉雋曰:“雖有才幹,不知顧義。”於鄭賜曰:“可爲君子,頗短於才。”於李至剛曰:“誕而附勢,雖纔不端。”於黃福曰:“秉心易直,確有執守。”於陳瑛曰:“刻於用法,好惡頗端。”於宋禮曰:“戇直而苛,人怨不恤。”於陳洽曰:“疏通警敏,亦不失正。”於方賓曰:“簿書之才,駔僧之心。”既奏,上以授仁宗曰:李至剛,朕洞燭之矣,餘徐驗之。

黃福在南京兵部參贊機務。每旦視事,皆襄城伯處分,公不出一語,蓋陰相之則多矣。或以爲言,公曰:“體當如是。且汝見守備何嘗錯發落一事也。”

胡儼筮仕爲華亭縣學教諭,年尚少而能以師道自任,勸勉諸生,講授每至夜分,雖隆寒甚暑不廢。

午門外東直房,六部都察院堂上候朝之所。兩門入,惟都察院正官獨處一小夾室。近歲都御史顧公佐,非公事未嘗與諸司羣坐。

東楊天資明敏,有果斷之才。中官有事來閣下議,必問曰:“東楊先生在否?”知不在,即回。凡議事未嘗不遜。西楊或執古以斷,不可行。已而卒斷於東楊,灼然可行而無礙也。每秋敕文武大臣赴憲臺審錄重獄。自英國公而下俱遜避,俟二楊先生決之。西楊訊之未嘗決,至不可了。東楊一問即決,庶幾子路片言折獄之才,衆皆歎服。楊文定在獄中十餘年,家人供食,數絕糧。又上命叵測,日與死爲鄰,愈勵志讀書不輟。同難者止之曰:“勢已如此,讀書何爲?”曰:“朝聞道,夕死可也。”五經諸子,讀之數回。已而得釋,晚年遭遇爲閣老大儒,朝廷大製作多出其手,實有賴於獄中之功。蓋天玉成之如此。

山雲出鎮廣西。廣西總帥府一鄭牢者,老隸也,性鯁直敢言。公進之曰:“世謂爲將者不計貪,矧廣西素尚貨利,我亦可貪否?”牢曰:“公初到,如一新潔白袍,有一沾污,如白袍點墨,終不可湔也。”公又曰:“人云土夷饋送,苟不納之,彼必疑且忿。奈何?”牢言:“居官黷貨,則朝廷有重法。乃不畏朝廷,反畏蠻子邪?”公亦笑納之。公鎮廣西逾十年,廉操始終不渝。

王抑庵先生典選,遇不如意事,好誦古人詩以自寬。一日有新得給事中即欲干撓選法者,則曰:“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御史有言吏部進退官不當,則曰:“若教鮑老當筵舞,更覺郎當舞袖長。”要多切中雲。

王文端公(直)在吏部,御史有以畫求詩者,公峻拒不爲作詩。所介者實公之故人,言公於他人多有所作,何獨靳是?乃應之曰:老負此累,公等行當自知耳。然公嘗以詩寄錢塘戴文進索畫,且自序昔與文進交時,嘗戲作一聯,至是十年而始成之。臨川聶大年題其內曰:公愛文進之畫十年而不忘也。使公以十年不忘之心待天下之賢,則天下豈復有遺才哉?語亦稍聞於公,公置之不省。後大年舉爲史官,困於譏讒,臥病逆旅,自度不可起,乃使所親投詩於公,中二聯雲“鏡中白髮難饒我,湖上青山欲待誰。千里故人分橐少,百年公論蓋棺遲。”公得詩泣下曰:“大年欲吾銘其墓耳。”明日而大年卒,公爲墓誌,有曰:吾以大年之才必能自振,故久不擬薦,而乃止一校官耶。大年所題之言固爲正論,使隘者聞之,將必以爲議已。其孰不加擠也。而公不以爲意,至泣而銘其墓。真所謂休休有容者矣。

軒輗天性廉介,初爲進士,往淮上催糧,冬寒舟行,忽落水,救出,衣盡溼,得一綿被裹之。有司急爲製衣一襲,卻之不用,徐待舊衣之乾。爲浙江按察使,俸資之外一毫不取,四時着一青布袍,蔬食不厭,與同僚約,三日以米易肉一斤,多不能堪。故舊經過者,留供一飯,至厚者殺一雞,僚屬見之驚異。忽聞親喪,次日遂行,僚屬尚有未及知者。升副都御史總理南京糧儲,清操愈堅。張都憲素侈縱,設席會諸僚,公獨不赴。既而以卓食饋之,亦不納。

左都御史軒公持己甚嚴,遇人無問賢否,悉峻拒之不與接。居南都,歲時詣禮部拜表,至則屏居一室,撤去侍燭,朝服端坐,寂無一言。待鼓嚴而出,禮畢,不告於同事者,竟御肩輿而歸。同事者聞其來亦不樂與處,皆避去。平生後偉之節,惟恃公牘之存。間令吏寫數十大冊,於紀載之文一無所好。及卒,修史有司從其家求公行實無有也,惟寫生卒年月上送官耳。

廣州府知府沈琮,嘗爲南京兵部武庫司主事。武庫司典皁隸,凡諸司多屬意焉。蓋皁有定數,得之多或得之早,皆可覬利耳。一日告予曰:惟利亦可以觀人。琮司阜者久,不以動心而幹人撓法者,得兩公焉,尚書魏公驥、都御史軒公皁是已。

魏公驥爲松江教官,汲汲成就人才。諸生在學居者,候一更盡,必攜茶往視之。見有書聲者供茶一甌,至三更乃攜粥以隨,尚有誦者供粥一碗。如此者亦不頻數,間一行之,士子感激。篤尚斯文,性好吟詠,臞然若不勝衣。中官王振亦禮重之,呼爲先生。贄見惟帕一方,振亦不較。

魏文靖公在南都法司因旱恤刑,有王剛惡逆訴冤,或以其年少欲緩之。公曰:“此婦人之仁,天道不時,正此謂也。”獄遂決,翌日而雨。

魏文靖,景泰改元至京。閣老陳公是其考試時所取士也,來見請曰:“先生雖位冢宰,然未嘗立朝。願少侍,事在吾輩而已。”公不從,退謂人曰:“渠將朝廷事爲一己事,安得善終。”

時中官王振權傾一時,或邀薛文清拜其門,公正色曰:“安有受爵公朝而謝恩私室?”李文達亦勸公少貶,公曰:“厚德亦爲是言耶。”竟不往。已而遇諸途,衆行跪禮,公獨不屈,振不悅。會有獄夫實病死三年,其妾私於人,欲出嫁,妻弗聽,遂誣妻魘魅夫死,公辯其冤。都御史王文諂事振,乃誣公出入人罪,繫獄當死。人皆危之,公怡然曰:“辯冤獲咎,死何愧焉?”手持《周易》誦讀不輟。至覆奏將決,大臣有申救之者得免。放歸田裏,公居家六年,閉門不出。

中官金英奉使道南京,公卿俱餞於江上,獨公不往。英至京言於衆曰:“南京好官,惟薛卿耳。”

薛文清公銳志道學,著讀書錄二十卷,多名言。嘗曰:自朱子後,性理已明,正不必著書。程明道許魯齋皆未嘗有所著作,而言道統者必歸之。

王忠肅提督遼東軍務,總兵以下庭謁。公詰所以失機之由,命左右曳出斬之,再三哀請得釋。於是三軍股慄,莫敢不用命。至廣寧不逾月,巡邊自山海關直抵開原。高牆垣,深溝塹,五里爲堡,十里爲屯。烽燧斥堠,珠連璧貫。千里相望,簡閱行伍。老弱者更改之,貧窮者賑給之,鰥寡者婚配之。謂邊境不可以法律治,詞訟無問輕重,量情以布穀粟贖罪,雖人命亦以物抵償。公在邊十數年間措置,積銀萬餘兩,糧數萬石,馬千餘匹。邊用充足,器械鮮利,軍士飽暖,人樂於戰。所舉總兵參將,如施聚焦禮輩,皆知衆中拔起,爲夷狄所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