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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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語林 宋 王讜

●卷一 德行

文中子,隋末隱於白牛,著《王氏六經》。北面受學者皆時偉人,國初多居佐命之列。自貞觀後,三百年問號稱至治,而《王氏六經》卒不傳。至元和初,劉禹錫撰《宣州觀察使王ど碑》,盛稱文中子能昭明王道,以大中立言,遊其門者皆天下俊傑;自餘士大夫擬議及史冊,未有言文中子者。

姚崇每與兒孫會集,曰:“外甥自非疏,但別姓耳。”遣與兒侄連名。

玄宗重午日,賜丞相鍾乳。宋命子弟將此付醫人合煉,對曰:“上之所賜,必當珍異,付其家,必遭竊換。”曰:“持誠示信,尚懼見猜,以猜示人,其可得乎?爾勿以此待人。”

開元、天寶之間,傳家法者:崔沔之家學,崔均之家法。

玄宗諸王友愛特甚,常思作長枕大被,與同起臥。諸王或有疾,上輾轉終日不能食。左右開喻進膳,上曰:“弟兄,吾之手足,手足不理,吾身廢矣,何暇更思寢食?”上於東都起五王宅,又於上都創花萼樓,益與諸王會聚。或講經義,賦詩飲酒,歡笑戲謔,未嘗猜忌。

肅宗在東宮,爲林甫所篝,勢幾危者數矣。鬢髮班白。入朝,上見之側然,曰:“汝歸院,吾當幸。”及上到宮中,庭宇不灑掃,而樂器屏棄,塵埃積其上。左右使令亦無妓女。上爲之動色,顧謂力士曰:“太子居處如此,將軍盍使我知乎?”(原注:上在禁中不呼力士名,呼爲將軍)力士奏曰:“臣嘗欲言,太子不許,雲‘無勤上念’。”乃詔力士,令京兆尹亟選人間女子頎長潔白五人,將以賜太子。力士趨出庭下,復奏曰:“臣宣旨京兆尹閱女子,人間囂然,而朝廷好言事者得以爲口實。臣伏見掖庭中,故衣冠以事沒入其家者,宜可備選。”上大悅,使力士詔掖庭令,按籍閱視,得五人,以賜太子。而章敬吳皇后在選中,後生代宗皇帝。

肅宗爲太子,嘗侍膳。尚食置熟俎,有羊臂需。上顧太子,使太子割。肅宗既割,餘污漫刃,以餅潔之,上熟視,不懌;肅宗徐舉餅啖之,上大悅,謂太子曰:“福當如是愛惜。”

玄宗西幸,車駕將自延秋門出,楊國忠請由左藏庫西,上從之。望見千餘人持火以俟駕。上駐蹕曰:“何用此?”國忠對曰:“請焚庫積,無爲盜守。”上斂容曰:“盜至,若不得此,必厚斂於人。不如與之,無重困吾民也。”命徹火炬而後行。聞者皆感激流涕,迭相語曰:“吾君愛人如是,福未艾也。雖太王去豳,何以過於此也。”

玄宗西幸,始入斜谷。天尚早,煙霧甚晦。知頓使、給事中韋倜於野中得新熟酒一壺,跪獻於馬首數四,上不爲之舉。倜懼,乃注以他器,自引一,滿於上前。上曰:“卿以我爲疑耶?始吾即位之初,嘗飲大醉,損一人,吾悼之,因以爲戒。迨今四十餘年,未嘗甘酒味。”指力土及近侍者曰:“此皆知之,非紿卿也!”

天寶中,有一書生旅次宋州。時李公勉年少貧苦,與此書生同店。而不旬日,書生疾作,遂至不救。臨絕,語公曰:“某家住洪州,將於北都求官,於此得疾且死,其命也。”因出囊金百兩遺公,曰:“某之僕使無知有此,足下爲我畢死事,餘金奉之。”李公許爲辦事。及禮畢,置金於墓中,而同葬焉。後數年,公尉開封。書生兄弟齎洪州牒來,累路尋生行止。至宋州,知李爲主喪事。專詣開封,請金之所在。公請假至墓所,出金以付焉。

德宗初即位,深尚禮法。諒暗中,召諸王食馬齒羹,不設鹽酪。皇姨有寡居者,時節入宮,妝飾稍過,上見之極不悅。異日如禮,乃加敬焉。

崔吏部樞夫人,太尉西平王晟之女也。晟生日,中堂大宴。方食,有小婢附崔氏婦耳語久之,崔氏婦頷之而去。有頃復來。晟曰:“何事?”女對曰:“大家昨夜小不安適,使人往候。”晟怒曰:“我不幸有此女。大奇事!汝爲人婦,豈有阿家病,不檢校湯藥,而與父作生日?”遽遣走檐子歸,身亦續至崔氏家問疾,且拜請教訓子不至。晟治家整肅,貴賤皆不許時世妝梳。勳臣之家,稱“西平禮法。”

李師古跋扈,憚杜黃裳爲相,未敢失禮,乃寄錢物百萬,並氈車一乘。使者未敢進,乃於宅門伺候。有肩輿自宅出,從婢二人,青衣襤褸。問:“何人?”曰:“相公夫人。”使者遽歸以告,師古乃止。

杜太保宣簡公,大曆中,有故人遺黃金百兩;後三年爲淮南節度使,其子來投,公取其黃金還之,緘封如故。

檢校刑部郎中程皓,性周慎,不談人短。每於儕類中見人有所訾,未曾應對,候其言畢,徐爲辯曰:“此皆衆人妄傳,其實不爾。”更說其人美事。曾於廣坐被人酗罵,席上愕然,皓徐起避之,曰:“彼人醉耳,何可與言。”

高利自濠州改楚州。時江淮米貴,職田每年得粳米直數千貫。準例替人五月五日以前到者,得職田。利慾以讓前人,發州,所在故爲淹泊,過限數日然後到州,士子稱焉。

兵部李約員外嘗江行,與一商胡舟楫相次。商胡病,因邀相見,以二女託之,皆絕色也。又與一珠,約悉唯唯。及商胡死,財寶鉅萬,約悉籍其數送官,而以二女求配。始殮商胡,約自以夜光之,人莫知也。後死商胡有親屬來理資財,約請官可發掘檢之,夜光果在。其密行皆此類也。

僕射柳元公家行爲士大夫儀表。居大官,奉繼親薛夫人之孝,凡事不異布衣時。薛夫人左右僕使至有以小字呼公者。性嚴重,居外下輦,常惕懼。在薛夫人之側,未嘗以嚴顏色待家人,恂恂如小子弟。敦睦內外,當世無比。宗族窮苦無告,因公而存立者甚衆。在方鎮,子弟有事他適,所經境內,人不知之。族子應規,爲水部員外郎,求公爲市宅,公不與。潛語所親曰:“柳應規以儒素進身,始入省,便造新宅,殊不若且稅居之爲善也。”及水部沒,公撫視孤幼,恩意加厚,特爲置居處,諸子皆與身名。族孫立疾病,以兒女託;公廉察鄂州,嫁其孤女,雖箱篋刀尺微物,悉手自閱視以付之。公出自清河崔氏,繼外族薛氏。前後與舅能、從同時領方鎮,居省闥;又與薛氏舅蘋同時爲觀察使,妻父韓僕射同時居大僚:未嘗敢以爵位自高,減卑下之敬,其行己如此。

元和已後,大僚睦親舊者,前輩有司徒鄭公,中間有楊詹事憑、柳元公,其後李相國武都公宗閔。

裴尚書武,奉寡嫂,撫甥侄,爲中表所稱。尚書卒後,工部夫人崔氏話其仁,輒流涕。工部名佶,有清德,武之長兄也。兄弟皆爲八座,自丞相耀卿至工部子泰章,四世入南北省。羣從居顯列者,不可勝書。泰章後亦爲尚書。

沈吏部傳師,性和易,不從流俗,不矯亢。觀察三郡,去鎮無餘蓄。京城居處隘陋,不加一椽。所闢賓僚,無非名士。身沒之後,家至貧苦。二子繼業,並致時名,又以報施不妄。其父禮部員外郎既濟,撰《建中實錄》,見稱於時。公亦爲史官,及出領湖南、江西,奉詔在鎮修《憲宗實錄》,當時榮之。

劉敦儒事親以孝聞。親心緒不理,每鞭之見血,則一日悅暢。敦儒常斂衣受杖,曾不變容。憲宗朝旌表門閭。又趙郡李公道樞先夫人盧氏性嚴,事亦類此。道樞名聲已聞,又在班列,賓至門,往往值其受杖。

滎陽鄭還古,俊才嗜學,性孝友。初家青、齊間,值李師道叛命,扶老親歸洛,與其弟自舁肩輿。晨暮奔追,兩肩皆瘡。妻柳氏,僕射元公之女,有婦道。弟齊古,好博戲賭錢。還古帑中恣其所用,齊古得之輒盡。還古每出行,必封管付家人,曰:“留待二十九郎,儻博,勿使別取債息,爲惡人所陷也。”弟感其言,爲之稍節。有堂弟善慄,投許昌軍爲健兒。還古使使召之,自與洗沐,同榻而寢,因致書方鎮,求補他職。竟以剛躁喜持論,不容於時。

路相隨幼孤。其母問:“汝識汝父否?”曰:“不識。”曰:“正如汝面。”隨號絕久之,終身不照鏡。李衛公慕其淳素篤行,結爲親家,以女適路氏。

孫侍郎在翰林,父爲太子詹事,分司東都。因春時遊宴歡,忽念溫清,進狀乞省觀。其詞曰:“‘陟彼岵兮’,孰不瞻父?‘方寸亂矣’,何以事君?”自內廷徑出。時皆稱之。至華陰,拜河南尹。

宣宗天資友愛,敦睦兄弟。大中元年,作雍和殿於十六宅,數臨幸,諸王無少長,悉預坐。樂陳百戲,抵暮而罷。諸王或有疾,斥去戲樂,即其臥內,躬自撫之,憂形於色。

宣宗郊天前一日,謁太廟。至憲宗室,捧而入,涕泗交下。左右觀者莫能仰視。

宣宗嚐出內府錢帛,建報聖寺。大爲堂殿,金碧圬墁之麗,近所未有。堂曰介福之堂,憲宗御像在焉。堂之北曰虔思殿,上休憩所也。每由複道至寺。凡進薦於介福者,雖甚微細,必手自題緘。

萬壽公主,宣宗之女。上在藩時,主尤鍾愛。及下嫁,武德禁中舊儀,車輿有白金爲飾者,及呈進,上曰:“我方以儉化天下,宜從近戚始。”乃命以銅製。主既行,每進見,上常誨曰:“無輕待夫,無干預時事。”又降御勖勵,其末曰:“苟違吾戒,當有太平、安樂之禍。汝其勉之!”故十五年間,戚屬縮然,如山東衣冠之法。

宣宗時,前進士於琮選尚永福公主,連拜祕書,擢校書郎、右拾遺,賜緋;左補闕、賜紫。事忽中止。丞相上審聖旨,上曰:“此女子,朕近與會食,對朕輒折匕箸。性情如此,恐不可爲士大夫妻。”尋改琮尚廣德公主,亦上次女也。

博陵崔亻垂,緦麻親三世同爨。貞元已來,言家法者,以亻垂爲首。亻垂生六子,一爲宰相,五爲要官。太常卿,太原尹酆,外壺尚書郎郾,廷尉郇,執金吾鄯,左僕射平章事鄲(原注:郾及鄆,五知貢舉,得士百四十八人)。兄弟亦同居光德里一宅。宣宗嘗嘆曰:“崔鄲家門孝友,可爲士族之法矣。”鄲嘗篝小齋於別寢,御書賜額曰:德星堂。

大中年,丞郎宴席。蔣公伸在座,忽酌一杯,言曰:“座上有孝於家,忠於國,名重於時者,飲此爵。”衆無敢舉。李孝公景讓起引飲之,蔣以爲然。

李尚書性仁愛,厚於中外親戚,時推爲首。嘗爲一簿,遍記內外宗族姓名,及其所居郡縣,置於左右。歷官南曹。牧守及選人相知者赴所任,常閱籍以囑之。

東川韋有翼尚書自判鹽鐵,鎮梓潼,有重名。平生不飲酒,不務歡笑,爲家諱“平”故也。

王鹹少監,舊族之後。少入仕。遭喪,服除數年,不飲食酒肉。後因會聚,人勸勉之,鹹捧肉慾,淚下盈盤,竟不食而離席,一坐爲よ怛。後有人傳於獨狐公者,慕其獨行,遂聘其女。

崔樞應進士,客居汴半歲,與海賈同止。其人得疾既篤,謂崔曰:“荷君見願,不以外夷見忽。今疾勢不起。番人重土殯,脫歿,君能終始之否?”崔許之。曰:“某有一珠,價萬緡,得之能蹈火赴水,實至寶也。敢以奉君。”崔受之,曰:“吾一進士,巡州邑以自給,奈何忽蓄異寶?”伺無人,置於柩中,瘞於阡陌。後一年,崔遊丐亳州,聞番人有自南來尋故夫,並勘珠所在,陳於公府,且言珠必崔秀才所有也。乃於亳來追捕,崔曰:“儻窀穸不爲盜所發,珠必無他。”遂剖棺得其珠。沛帥王彥謨奇其節,欲命爲幕,崔不肯。明年登第,竟主文柄,有清名。

懿宗器度深厚,形貌環瑋,仁孝出於天性。鄭太后崩,而蔬菜同士人之禮。公卿奉慰,無不感泣。

沈顏遊鍾陵,自章江入劍池,過臨川。時天早,水將涸。阻風,泊小渚。獲敗碑,字存者十七八,乃撫州刺史顏魯公之文,即臨川所沈碑也。其文多載魯公之德業。

李英公爲僕射,其姊病,必親爲粥,火燃,輒焚及其髭。姊曰:“僕妾甚多,何爲自苦若是?”曰:“豈爲無人耶。顧姊年與皆老,欲久爲姊粥,復可得乎?”

皇甫文備,武后時酷吏。與徐大理有功論獄,誣徐黨逆人,奏成其罪,武后特出之。無何,文備爲人所告,有功訊之在寬。或曰:“彼曩將陷公於死,今公反欲出之,何也?”徐曰:“爾所言者私怨,我所守者公法,安可以私害公也。”

朱正諫敬則,代著孝義,自宇文周至唐,並令旌表,門標六闕。

元魯山自乳兄子,兩乳涯流,能食,其乳方止。

長安中爭爲碑誌,若市賈然。大官薨,其門如市,至有喧競扌致,不由喪家者。裴均之子求銘於韋相,許縑萬匹,貫之曰:“寧餓不苟。”

●卷一 言語

杜司徒常言:“處世無立敵。”範僕射常言:“丈夫中年能損嗜慾,未有不貴達者。”

陳子云:“代宗時,有術士曰唐若山,餌芝術,嚥氣導引,壽不逾八十。郭尚父立勳業,出入將相,窮奢極侈,壽鄰九十。”

興元中,有僧曰法欽。以其道高,居徑山,時人謂之徑山長者。房孺復之爲杭州也,方欲決重獄,因詣欽,以理求之曰:“今有犯禁,且獄成,於至人活之與殺之孰是?”欽曰:“活之則慈悲,殺之則解脫。”

陳子曰:“衛公之戰伐,無兵也。杜員外詠歌,無詩也。張長史草聖,無書也。”

太宗止一樹下,頗嘉之,宇文士及從而頌美之,不容於口。帝正色曰:“魏徵常勸我遠佞人,我不悟佞人爲誰,意疑汝而未明也,今乃果然。”士及叩頭謝曰:“南衙羣官面折廷爭,陛下常不能舉首。今臣幸在左右,若不少順從,陛下雖貴爲天子,亦何聊乎?”意復解。

武衛將軍秦叔寶,晚年常多疾病。每謂人曰:“吾少長戎馬,經百餘戰,計前後出血不啻數斛,何能無疾乎?”

太宗將致櫻桃於阝公(原注:隋後封爲阝公),稱“奉”則似尊,言“賜”又似卑,及問之虞監。監曰:“昔梁帝遺齊巴陵王,稱‘餉’。”遂從之。

太宗之徵遼也,作飛梯臨其城。有應募爲梯首者,城中矢射如雨,竟爲先登。英公指謂中書舍人許敬宗曰:“此人豈不大健?”敬宗曰:“健即大健,要是未解思量。”帝聞,特罷之。

司稼卿梁孝仁,高宗時造蓬萊宮,諸庭院列樹白楊。將軍契何力,鐵勒之渠率也,於宮中縱觀。孝仁指白楊曰:“此木易長,三數年間,宮中可蔭影。”何力一無所應,但誦古人詩云:“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意此是冢墓間木,非宮室中所宜種。孝仁遂令拔去,更種梧桐。

昆明池者,漢武帝所置。蒲魚之利,京師賴之。中宗朝,安樂公主請之。帝曰:“前代以來不以與人,此則不可。”主不悅,因役人徒別鑿,號曰定昆池。既成,中宗往觀,令公卿賦詩。李黃門日知詩曰:“但願暫思居者逸,無使時傳作者勞。”及睿宗即位,謂之曰:“當時朕亦不敢言,非卿忠正,何能若是!”尋遷侍中。

魏徵陳古今理體,言太平可致。太宗納其言。封德彝難之曰:“三代以後,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皆欲理而不能,豈能理而不欲?徵書生,若信其虛論,必亂國家。”徽語之曰:“五帝三王,不易人而理。行帝道則帝,行王道則王,在其所化而已。考之載籍,可得而知。昔黃帝雖與蚩尤戰,既勝之後,便致太平。四夷亂德,顓頊徵之,既克之後,不失其理。桀爲亂德,湯放之;紂無道,武王伐之,而俱致太平。若言人漸澆訛,不返樸素,至今應爲鬼魅,寧可得而教化耶?”德彝無以難之。徵薨,太宗御製碑文並御書。後爲人所讒,敕令踣之。及徵遼不如意,深自悔恨,乃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此舉也。”既渡,馳驛以少牢祭之,復立碑焉。

太宗嘗臨軒謂侍臣曰:“朕非不能恣情爲樂,常每勵心苦節,卑宮菲食者,正爲蒼生爾。我爲人主,兼行將相事,豈不是奪公等名?昔漢高得蕭、曹、韓、彭,天下寧宴;舜、禹、殷、周得稷、契、伊、呂,四海安。此事朕併兼用之。”給事中張行成諫曰:“有隋失道,天下沸騰。陛下撥亂反正,拯生人於塗炭,何禹、湯所能擬?陛下聖德含光,規模宏遠,雖文、武之烈,實無以加。何用臨朝對衆,與之校量。將謂天下已定,不藉其力,復以萬乘至尊,與臣下爭功。臣備員近樞,非敢知獻替事,輒陳狂直,伏待菹醢。”太宗深納之,俄遷侍中。

高宗朝,晉州地震,雄雄有聲,經旬不止。高宗以問張行成,行成對曰:“陛下本封於晉,今晉州地震,不有徵應,豈使然哉!夫地,陰也,宜安靜而乃屢動。自古禍生宮掖,釁起宗親者,非一朝一夕,或恐諸王公主謁見頻煩,乘間伺隙;復恐女謁用事,臣下陰謀。陛下宜深思慮,兼修德以杜未萌。”高宗深納之。

則天以武承嗣爲左丞相。李昭德奏曰:“不知陛下委承嗣重權,何也?”則天曰:“我子侄,委以心腹耳。”昭德曰:“若以姑侄之親,何如父子?何如母子?”則天曰:“不如也。”昭德曰:“父子、母子尚有逼奪,何諸姑所能容?使其有便可乘,寶位其能安乎?陛下之子,受何福慶,而委重權於侄手?事之去矣!”則天懼曰:“我未思也。”即日罷承嗣政事。

太宗射猛獸於苑內,有羣豕突出林中,太宗引弓射之,四發,殪四豕。有一雄豕直來衝馬,吏部尚書唐儉下馬搏之。太宗拔劍斷豕,顧而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耶,何懼之甚?”儉對曰:“漢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理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太宗善之,因命罷獵。

太宗言尚書令史多受賂者,乃密遣左右以物遺之,司門令史果受絹一匹。太宗將殺之,裴矩諫曰:“陛下以物試之,遽行極法,誘人陷罪,非‘道德、齊禮’之義。”乃免。

張玄素,貞觀初,太宗聞其名,召見,訪以理道。玄素曰:“臣觀自古以來,未有如隋室喪亂之甚,豈非其君自專,其法日亂?向使君虛受於上,臣弼違於下,豈至於此!且萬乘之主,欲使自專庶務,日斷十事而有五條不中者,何況萬務乎?以日繼月,以至累年,乖謬既多,不亡何待?陛下若近鑑危亡,日慎一日,堯舜之道,何以加之!”太宗深納之。

太宗幸九成宮,還京,有宮人憩川縣官舍。俄而李靖、王至,縣官移宮人於別所而舍靖、。太宗聞之,怒曰:“威福豈由靖等?何爲禮靖等而輕我宮人!”即令按驗川官屬。魏徵諫曰:“靖等,陛下心膂大臣;宮人,皇后賤隸。論其委任,事理不同。又靖等出外,官吏訪闕廷法式朝覲,陛下問人疾苦。靖等自當與官吏相見,官吏不可不謁。至於宮人,供養之外,不合參承。若以此罪,恐不益德音,駭天下耳目。”太宗曰:“公言是。”遂舍不問。

谷那律,貞觀中爲諫議大夫,褚遂良呼爲“九經庫”。永徽中,嘗從獵,途中遇雨,高宗問:“油衣若爲得不漏?”對曰:“能以瓦爲之,不漏也。”意不爲畋獵。高宗深賞焉。賜帛二百匹。

武德初,萬年縣法曹孫伏伽三上表,以事諫。其一曰:“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天下,凡曰狩,須順四時。陛下即位之明日,有獻鷂雛者,此乃前朝之弊風,少年之事務,何意今日行之?又聞相國參軍盧牟子獻琵琶,長安縣丞張安道獻弓箭,並蒙賞賚。但普天之下,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有所欲,何求不得,豈少此物乎?”其二曰:“百戲散樂,本非正聲,此謂淫風,不可不改。”其三曰:“太子諸王左右羣寮,不可不擇。願陛下納選賢才,以爲寮友,則克安磐石,永固維城矣。”高祖覽之悅,賜帛百匹,遂拜爲侍御史。

武德四年,王世充平後,其行臺僕射蘇世長以漢南歸順。高祖責其後服。世長稽首曰:“自古帝王受命,爲逐鹿之喻,一人得之,萬夫斂手。豈有獵鹿之後,忿同獵之徒,問爭肉之罪也?”高祖與之有舊,遂笑而釋之。後從獵於高陵,是日大獲,陳禽於旌門。高祖顧謂羣臣曰:“今日畋,樂乎?”世長對曰:“陛下廢萬幾,事畋獵,不滿十旬,未爲大樂。”高祖色變,既而笑曰:“狂態發耶?”對曰:“爲臣私計則狂,爲陛下國計則忠矣。”嘗侍宴披香殿,酒酣,奏曰:“此殿隋煬帝之所作耶?何雕麗之若是也!”高祖曰:“卿好諫似直,其心實詐。豈不知此殿是吾所造,何須詭疑是煬帝?”對曰:“臣實不知。但見傾宮、鹿臺,琉璃之瓦,並非帝王節用之所爲也。若是陛下所造,誠非所宜。臣昔在武功,幸當陪侍。見陛下宅宇才蔽風霜,當此時亦以爲足。今因隋之侈,人不堪命,數歸有道,而陛下得之,實謂懲其奢淫,不忘儉約,今於隋宮之內,又加雕飾,欲撥其亂,寧可得乎?”高祖每優容之。前後匡諫諷刺,多所宏益。

張文素爲給事中。貞觀初,修洛陽宮,以備巡幸,上書極諫。太宗善之,賜彩三百匹。魏徵嘆曰:“張公論事,遂有回天之力。可謂仁人之言,其利博哉!”

太宗將幸九成宮,馬週上疏諫曰:“伏見明敕,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宮。臣竊惟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侍膳,晨昏起居。今所幸宮,去京三百餘里,鑾輿動軔,俄經旬日,非可朝發暮至;脫上皇或思感,欲即見陛下者,將何逮之。且車駕今行,本意避暑;則上皇尚留熱處,而陛下自逐涼處。溫清之道,臣切不安。”太宗稱善。

房玄齡與高士廉偕行,遇少府少監竇德素。問之曰:“北門近來有何營造?”德素以聞。太宗謂玄齡、士廉曰:“卿但知南衙事,我北門小小營造,何妨卿事?”玄齡等拜謝。魏徵進曰:“臣不解陛下責,亦不解玄齡等謝。既任大臣,即陛下股肱耳目,所營造何容不知?責其訪問官司,臣所不解。陛下所爲若是,當助陛下成之;所爲若非,當奏罷之:此乃事君之道。玄齡等所問無罪而陛下責之,玄齡等不識所守。臣實不喻。”太宗深納之。

總章中,高宗將幸涼州。時隴右虛耗,議者以爲非便。高宗聞之,召五品以上,謂曰:“帝王五載一巡狩,羣后四朝,此蓋常禮。朕欲暫幸涼州,乃聞中外鹹謂非宜。”宰臣以下莫有對者。詳刑大夫來公敏進曰:“陛下巡幸涼州,宣王略,求之故實,未虛令典。但隨時度事,臣下竊有所疑。高麗雖平,餘寇尚梗;西道經略,兵猶未停。且隴右諸州,人戶少寡,供待車駕,備擬稍闕。臣聞中外實有竊議。”高宗曰:“既有此言,我止度隴,存問故老,狩即還。”遂下詔停西幸,擢公敏爲黃門侍郎。

德宗既貶盧杞,然常思之。後欲稍遷,朝臣恐懼,皆有諫疏。上問李公曰:“盧杞何處奸邪?”對曰:“陛下不知,此所以爲奸邪也。”

馬司徒之孫始生,德宗名之曰“繼祖。”笑曰:“此有二意,謂以索系祖也。”

陸長源以舊德爲宣武行軍司馬,韓愈爲巡官。或譏年輩相懸。周願曰:“大蟲老鼠,俱爲十二相屬,何怪之有。”旬日傳於長安中。

高貞公郢爲中書舍人九年,家無制草。或曰:“前輩有制集,焚之何也?”答曰:“王言不可存於私家。”

高貞公致仕,制雲:“以年致政,抑有前聞;近代寡廉,罕由斯道。”是時杜司徒年過七十,無意請老。裴晉公爲舍人,以此譏之。

憲宗忽問:“京兆尹幾員?”李相吉甫對曰:“京兆三員:一員大尹,二員少尹。”人以爲善對。

衢州人餘長安,父叔二人爲同郡方金所殺。長安八歲自誓,十七乃復仇。大理斷死。刺史元錫奏:“餘氏一家,遇橫死者實二平人,蒙顯戮者乃一孝子。”引《公羊傳》“父不受誅,子得復仇”之義。時裴爲宰相,李刑部爲有司,事竟不行。老儒薛伯高遺錫書:“大司寇是俗吏,執政柄乃小生,餘氏子宜其死矣!”

憲宗問趙相宗儒曰:“人言卿在荊門,球場草生,何也?”對曰:“罪誠有之。雖然,草生不妨球子。”上爲之笑。

鄭陽武常言欲爲《易比》,以三百八十四爻各比人事。又云:“仁義之有莊周,猶禪律之有維摩詰,欲圖畫之,未能也。”

王相涯注《太玄》,常取以卜,自言所中多於《易》筮。

高貞公之子定,通王氏《易》。爲圖,合八出,以畫八卦。上圓下方,合則爲重,轉則爲演。七轉爲六十四卦,六甲八節備焉。著外傳二十二篇。定,小字董二,時人多以小字稱。初年七歲,讀《尚書》至《湯誓》,問父曰:“奈何以臣伐君?”父答曰:“應天順人。”又問曰:“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豈是順人?”父不能答。年二十三,爲京兆府參軍卒。

李直方嘗第果實,若貢士者。以綠李爲首,楞梨爲二,櫻桃爲三,柑爲四。蒲桃爲五。或薦荔枝,曰:“寄舉之首。”又問:“慄如之何?”曰:“最有實事,不出八九。”始范曄以諸香品時輩,侯味虛撰《百官本草》,皆此類也。

宋濟老於詞場,舉止可笑。嘗試賦,語失官韻,乃撫膺曰:“宋五又坦率矣!”因此大著。後禮部上甲乙名,德宗先問:“宋五坦率否?”

伊慎每求族望以嫁子,李長榮則求時名以嫁子,皆自署爲判官。奏言:“臣不敢學交質罔上。”德宗從之。

李德裕太尉未出學院,盛有詞藻,而不樂應舉。吉甫相,俾親表勉之。衛公曰:“好驢馬不入行。”由是以品子敘官也。

李吉甫爲相,以武相元衡同列,事多不葉。每退,公詞色不懌。掌武啓白曰:“此出之何難!”乃請修狄梁公廟。於是武相漸求出鎮,智計已聞於早成矣。

●卷一 政事上

高祖時,嚴甘羅,武功人。剽劫,爲吏所拘。上謂曰:“汝何爲作賊?”對曰:“飢寒交切,所以爲盜。”上曰:“吾爲汝君,使汝窮乏,吾之罪也。”赦之。

太宗親錄囚徒,死者二百九十人,令來年秋就刑。及期畢至,悉原之。

岑文本謂人曰:“吾見馬周論事多矣!援引事類,揚榷古今,舉要刪蕪,會文切理。一字不可加,亦不可減。聽之靡靡,令人忘倦。昔之蘇、張、終、賈,正應爾耳。”(案此條宜列《言語》,原書分門未當,多有類此)

姚崇引宋爲御史中丞,頃之入相。宋善守法,故能持天下之政;姚善應變,故能成天下之務。二人執性不同,同歸於道;協心翼贊,以致於治。

姚元之牧荊州。受代日,民吏泣擁遮不使去;馬鞭、鐙,民皆藏留之。上聞,賜詔褒之。

玄宗宴蕃客。唐崇句當音聲,先述國家盛德,次序朝廷歡娛,又讚揚四方慕義,言甚明辨。上極歡。崇因長入人許小客求教坊判官,久之,未敢奏。一日,過崇曰:“今日崖公甚蜆鬥,欲爲弟奏請,沈吟未敢。”崇謂小客有所欲,乃贈絹兩束。後數日,上憑小客肩,行永巷中。小客曰:“臣請奏事。”上乃推去之,問曰:“何事?”對曰:“臣所奏,坊中事耳。”小客方言唐崇,上遽曰:“欲得教坊判官也?”小客蹈舞曰:“真聖明,未奏即知。”上曰:“前宴蕃客日,崇辭氣分明,我固賞之,判官何慮不得?汝出報,令明日玄武門來。”小客歸以語崇,崇蹈舞歡躍。上密敕北軍曰:“唐崇來,可馳馬踐殺之。”明日,不果殺。乃敕教坊使範安及曰:“唐崇何等,敢幹請小客奏事?可決杖,遞出五百里外。小客更不須令來。”散樂呼天子爲“崖公”,以歡爲“蜆鬥”,以每日在至尊左右爲“長入。”

顏魯公真卿爲監察御史,充河西隴右軍試覆屯交兵馬使。五原有冤,獄決乃雨,郡人呼“御史雨”。

玄宗御勸政樓大,縱士庶觀看百戲,人物嗔咽,金吾衛士指遏不得。上謂力士曰:“吾以海內豐稔,四方無事,故盛爲宴樂,與萬姓同歡;不謂衆人喧鬧若此,汝有何計止之?”力士曰:“臣不能止也。請召嚴安之處分打場,以臣所見,必有可觀。”上從之。安之周行廣場,以手板畫地,示衆曰:“逾此者必死!”是以終日宴,鹹指其畫曰:“嚴公界境。”無人敢犯者。

玄宗所幸美人,忽中夜夢見人召去,縱酒密會,極歡盡意,醉厭而歸。覺來流汗倦怠,忽忽不樂,因言於上。上曰:“此術人所爲也。汝若復往,但隨時以物記之,必驗。”其夕熟寐,飄然又往。美人半醉,見石硯在前席,密以手文印於曲房屏風上。寤而具啓。上乃潛令人詣宮觀求之,果於東明觀中得其屏風,手文尚在,所居道流已潛遁矣。

開元中,山東蝗。姚元崇奏請遣使分捕。上曰:“蝗蟲,天災也,由朕不德而致焉。卿請捕之,無乃違天乎?”崇曰:“《大田》之詩‘秉畀炎火’者,捕蝗之術也。古人行之於前,陛下用之於後。行之所以安農除害,國之大事也,陛下熟思之!”上曰:“事既古,用可救時,朕之心也。”遂行之。是時中外鹹以爲不可,上謂左右曰:“與賢相討論已定。捕蝗之事,敢議者死。”自是所司結奏,捕蝗十分去四。

進士王如Г者,妻公以伎術供奉玄宗,欲與改官,拜謝而請曰:“臣女婿王如Г見應進士舉,伏望聖恩回授,乞一及第。”上許之,宣付禮部宜與及第。侍郎李以諮執政,右相曰:“王如Г文章堪及第否?”曰:“與亦得。”右相曰:“若爾,未可與之。明經、進士,國家取材之地。若聖恩優異,差可與官。今以及第與之,將何以觀材?”即自奏聞。居二日,如Г賓朋燕賀,車騎盈門。忽中書門下牒禮部:“王如Г可依例考試。”聞之罔然自失。

張九齡累歷刑獄之司,無不察。每有公事,胥吏未敢訊劾,先稟於九齡。召囚面訊曲直,口占案牘,無輕重,皆引服。

張延賞爲河南尹,官吏有過,未曾屈辱。所犯既頻,不可容者,但謝遣之。先自下拜,立與之辭,即令郡官祖送。由是寮屬敬憚,各修飭,河南大治。

德宗時,李納陸梁,上表欲進錢五百萬。上怒謂丞相曰:“朕豈藉進奉!”崔文公曰:“陛下欲知真僞不難,但詔納便以回賜三軍,即其情露矣。納若遵詔,是陛下恩給三軍;納若不從,是其樹怨于軍中也。”上曰:“賜之何名?”甫曰:“兩河用軍已來,天平功居多,朝廷未及優賞。”上以爲然。詔至,納慚恚,構疾而終。

廣德二年,春三月,敕工部侍郎李棲筠、京兆少尹崔沔拆公主水碾十所,通白渠支渠,溉公私田,歲收稻二百萬斛,京城賴之。常年命官皆不果敢,二人不避強御,故用之。

閻伯,袁州刺史。時徵役繁重,袁州特爲殘破,伯專以惠化招撫,逃亡皆復。鄰境慕德,襁負而來。數年之間,漁商闐湊,州境大理。及改撫州,百姓相率而隨之,伯未行,或已有先發。伯於所在江津見航,問之。皆雲:“從袁州來,隨使君往撫州。”前後相繼,吏不能止,其見愛如此。到職一年,撫州復治。代宗聞之,徵拜戶部侍郎,未至,卒。

李封爲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罰,但令裹碧頭巾以辱之。隨所犯輕重,以日數爲等級,日滿乃釋。吳人著此服出入,州鄉以爲大恥,皆相勸勵無敢犯,賦稅常先諸縣。既去官,竟不捶一人。

劉晏爲諸道鹽鐵轉運使,時軍旅未寧,西蕃入寇,國用空竭,始於揚州轉運船,每以十隻爲一綱,載江南谷麥,自淮泗入汴,抵河陰,每船載一千石。揚州遣軍將押至河陰之門,填闕一千石,轉相受給,達太倉,十運無失,即授優勞官。汴水至黃河迅急,將吏典主,數運之後,無不發白者。晏初議造船,每一船用錢百萬。或曰:“今國用方乏,宜減其費。五十萬猶多矣。”晏曰:“不然。大國不可以小道理,凡所創置,須謀經久。船場既興,即其間執事者非一,當有贏餘及衆人。使私用無窘,即官物堅固,若始謀便削,安能長久?數十年後,必有以物料太豐減之者。減半,猶可也;若復減,則不能用。船場既墮,國計亦圯矣。”乃置十場於揚子縣,專知官十人,競自營辦。後五十餘歲,果有計其餘,減五百千者,是時猶可給。至鹹通末,院官杜侍御又以一千石船,分造五百石船兩舸,用木廉薄。又執事人吳堯卿爲揚子縣官,變鹽鐵之制,令商人納榷,隨所送物料,皆計折納,勘每船板、釘、灰、油、炭多少而給之。物復長。軍將十家,即時委弊。

韓晉公鎮浙西地,痛行捶撻,人皆股忄慄。時德宗幸梁洋,衆心遽惑。公控領十五部人不動搖,而遍懲里胥。或有詰者,雲:“里胥聞(原注:蓋或問其故,而云答之之語也)擒賊不獲,懼死而逃,哨聚其類,曰:‘我輩進退皆死,何如死中求生乎?’乃撓村劫縣,浸蔓滋多。且里胥者,皆鄉縣豪吏,族系相依。杖煞一番老而狡黠者,其後補署,悉用年少,惜身保家,不敢爲惡矣。今上在外,不欲更有小寇以撓上心。”其旨如此。其里胥不杖死者,必恐爲亂,乃置浙東營吏,俾掌軍籍,衣以紫服,皆樂爲之,潛除酋豪,人不覺也。又痛斷屠牛者,皆暴屍連日。謂人曰:“草賊非屠牛釃酒,不成結構之計。深其罪,所以絕其謀耳。”當此際,賊皆失圖。

德宗躬親庶政,中外除授皆自攬。監察裏行浙東觀察判官趙亻參特授高陵縣令,裴尚書武亦自坊監宰櫟陽,二人同制。後數日,因遊苑中,有執役者,上問:“何處人?”雲:“是高陵百姓。”上曰:“汝是高陵人也,我近爲汝扌柬得一好長官,知否?”亻參,貞元六年進士及第,又制策登科。

韋皋薨,行軍司馬劉闢知留後,率將士逼監軍使,請奏命闢爲帥,以殉軍情。旋舉兵扼鹿頭關下蜀。蜀帥李康棄城走。上敕宰臣選將討伐。杜黃裳曰:“保義節度使劉ッ、武成節度使高崇文,皆剛毅忠勇可用。”上曰:“二人誰爲優?”黃裳曰:“劉ッ自涿州拔城歸闕,扶老攜幼,萬人就路,飲食舒慘,與衆共之。居不設樂,動拘法令,峻嚴整肅,人望而畏。付以專征,必著勳績。”(原注:ッ,濟之弟。濟繼怦鎮幽州,ッ任瀛州刺史,與濟有隙,濟欲害之。母氏潛報ッ,ッ乃誓拔所部歸闕。不由驛路而行,秋毫不犯。朝廷優遇,乃割鳳翔府普潤、麟遊等縣爲行秦州。以普潤爲理所,保義爲軍號。拜ッ行秦州刺史,充保義軍節度使。所領將十營於此。ッ鎮普潤七年,後鎮涇原)上曰:“卿選劉ッ,甚得其人,然卿慮亦未盡。ッ馭衆嚴肅,固是良將。性本倔強,與濟不葉,危急歸命,河朔氣度尚在。常聞鬱郁扼腕,恨不得名藩,應有深意。若征伐有功,須令鎮西川以爲寵。況全蜀重地,數十年間,碩德名臣,方可寄任。ッ生長幽燕,只知盧龍節制,不識朝廷憲章。曏者幽系幕吏,杖殺縣令,皆河朔規矩,我亦爲之容貸。若使鎮西川,是自掇心腹疾。不如崇文,久將親軍,寬和得衆,用兵沈審。”乃命爲西川行營節度使。崇文下劍門,長子曰暉,不當矢石,特斬之以勵。師次綿州,斬磽州節度使李康,疏康擅離徵鎮,不爲拒敵。(原注:當時議者雲康任懷州刺史,收殺武陟尉,即崇文判官宋君平之父。崇文乘此事爲之報)入成都日,有若閒暇,命節級將吏,凡軍府事無鉅細,一取韋皋故事。一應爲闢協從者,但自首並不問。韋皋參佐房式、韋乾度、獨孤密、符載、郄士美(原注:本名犯文宗廟諱),皆即論薦。館驛巡官沈衍、段文昌,闢迫令刺按,禮同上介,亦接諸公後謁。崇文謂文昌曰:“公必爲將相,未敢奉薦。”叱起沈衍,令梟首於驛門外。舉酒與諸公盡歡,俳優請爲劉闢責買戲,崇文曰:“ッ是大臣謀反,非鼠竊狗盜。國家自有刑法,安得下人輒爲戲弄?”杖優者,皆令戍邊。(原注:房式除給事中,韋乾度除兵部郎中,獨狐密除起居郎,郄士美除太常博士,符載除祕書郎,並未到謁而命下)劉闢就擒,得侍妾二人,皆殊色。監軍使請進上。崇文曰:“謬當重寄,初收大藩,且要境內肅清,萬姓復業,以寬聖慮。進美婦人,作狐魅天子意,崇文此生不爲也。”遽命配鰥處將校。(原注:上聞之語內臣曰:“崇文得殊色,不進來,又不自留,是忠直也,是田舍人也。”)三年爲蜀帥,惠化大行。不事威儀,禮賢接士。身與子弟車服玩用無金玉之飾。一朝謂監軍從事曰:“崇文,河北一健兒,偶然際會,累立戰功,國家酬獎亦極矣。西川是宰相迴翔地,崇文叨居已久,豈宜自安?但得爲節制邊鎮,死於王事,誠願足矣。”乃陳讓請寧,以至於卒。

憲宗寬仁大度,不妄喜怒。便殿與宰臣論政事,容貌恭肅。延英入閣,未嘗不以天下憂樂爲意。四方進女樂皆不納。謂左右曰:“嬪御已多,一旬之中資費盈萬,豈可更剝膚取髓,強娛耳目!”其儉德憂民如此。

吳元濟亂淮西,以宰相裴度爲元帥,召對於內殿,曰:“蔡賊稱兵,昨晚擇帥甚難。天子用將帥,如造大船,以越滄海。其功既多,其成也大,一日萬里,無所不留。若乘一葦,而蹈洪流,即其功也寡,其覆也速。朕今託卿以摧狂寇,可謂一日萬里矣。”度曰:“臣雖不才,敢以死效命。”因泣下霑衿,上亦爲之動容。

憲宗時,權長孺知鹽福建院。贓敗,有司上其獄。崔相羣救曰:“此德輿族子。”上曰:“德輿不合有子弟犯贓。使德輿自犯,朕且不赦。”後知其母老,免死,杖一百,流康州。

宣平鄭相之銓衡也,選人相賀得其入銓。劉禹錫弟某爲鄭銓注潮州尉,一唱,唯唯而出。鄭呼之卻回。鄭曰:“如此所試,場中無五六人;一唱便受,亦無五六人。此而不獎,何以銓衡?公要何官,去家穩便?”曰:“家住常州。”乃注武進縣尉。選人翕然畏而愛之。及後作相,選官,又稱第一,宜其有後於魯也。

又陳諷、張復元,各注畿縣尉。請換縣,允之。既而張卻請不換,鄭榜子引張,才入門,報已定,不可改。時人服之。

相國晉公裴度出鎮興元,因入覲,值范陽節度使朱克融因春衣使,奏曰:“使者傲,賜衣惡,軍士皆無衣,兼請之。又聞車駕幸東都,請以丁匠五千,先理宮寢。”敬宗召公問,公對曰:“克融兇者,此將滅之徵也。欲挫之,則曰:‘所遣工役當令供待,速行也。’若欲緩之,則發一詔曰:‘聞中官慢易,俟歸,當痛責之。春服,所司之制,我已罪之也。洛之幸,職司所供,固不煩士卒也。三軍請衣,吾無所愛,但非徵役例。’”克融卻出使,宴賂命回,乃齎瑞寶以獻。不數月,克融果死。

李衛公鎮浙西,甘露僧知主事者訴交代常住什物爲前主僧隱沒金若干兩。引證前數年皆遞相交割傳領,文籍分明。且初上之時交領分兩既明,交割之日不見其金。引慮之際,公疑其未盡,微以意揣之。僧乃曰:“居寺者樂於知事,前後主之者,積年以來,空交分兩文書,其實五金矣。羣僧以某孤立,不雜輩流,欲由此擠之。”因流涕言其冤狀。公曰:“此非難也。”亻免仰之間,曰:“吾得之矣。”乃立召兜子數乘,命關連僧人對事。鹹遣坐檐子,下簾,指揮門下,不令相對。命取黃泥,各令模交付下次金樣,以憑證據。僧既不知形狀,竟模不成。數輩等皆伏罪。

寶曆中,亳州雲出聖水,服之愈宿疾,亦無一差者。自洛已來及江西數十郡,人爭施金,貸之衣服,以飲焉。獲利千萬,人轉相惑。李德裕在浙西,命於大市集人,置釜取其水,設司取豬肉五斤煮,雲:“若聖水也,肉當如故。”逡巡熟爛。自此人心稍定,妖者尋而敗露。

敬宗時,吏部郎韋ダ,宰相忠貞公見素之孫,大曆中刑部員外郎襲靈昌公益之子,孝友貞重。未卯角,繼踵大釁,成長謝事,終身抱戚。及釋褐,命服裹衣不釋絹素。博覽羣書,不爲諷詠。嗜學強記,自筮仕至夕拜,秉筆記錄,不暫廢輟。士流出身,內外揚歷,行能所立,其材何適,必廣詢搜載於別錄。武臣謀將,毅勇忠廉,可將千人,可將萬人,可攻可守,無不博記其姓名。州縣徵賦重輕,物產繁闕,凋殘富庶,風俗里路,山川險易,兵甲強弱,無不備詳。山澤利害,國用經費,凡曰能吏,與之較量濟物澤人、除苛靜理之術,蔚爲吏師。外國所習,邊疆控扼,曾經歷者,無不與之論。洞曉天之數術,陰陽《易》象,四方災,朝廷休寧,無不先知。丞相裴公、韋公貫之、李公絳、崔公羣、蕭公,皆布衣舊,繼登臺袞。每有朝廷重事,廟謀未決者,必資於韋公。及敷奏施行,鹹稱折中。或尹京推鎮,銜命難理之邦,命屬未之定(案:此句疑有脫誤)其人,諮於韋。韋曰:“某寬和通簡,某剛勁峻急,某恤物利人,某殘刻執滯,某明於辨博,某練達刑書,某可以任繁劇,某可以輯凋瘵。裨贊朝略,未嘗有私。性沈厚容納,進退情理。而士大夫親暱交友,莫能知者。五丞相敬服,以爲龜鏡,相顧而嘆曰:“吾輩五人智慮,自昏及曉籌度事,不逮韋公唾之間。房、杜、姚、宋,相業著於簡書,吾恨不得親承規矩;韋公之才,但恐房、杜、姚、宋,不相遠也。”

劉桂州棲楚爲京兆尹,號令嚴明,誅罰不避權勢。先是京城惡少及屠沽商販多系名諸軍,干犯府縣法令,有罪即逃入軍中,無由追捕。劉公爲尹,一皆窮治。有匿軍中名目,自稱百姓者,罪之。坊市奸偷宿猾屏跡。嘗有儒生入市,市內有一軍人,乘醉誤突生驢過,旁諸少年噪曰:“癡男子,尚敢近衣冠也!”與屬吏言,不傷氣,未嘗叱責一官人。常謂府縣官曰:“諸公各自了本分公事,晴天美景,恣意遊賞,勿致拘束。”

權實子範,爲殿中侍御史知巡。有小吏從市求取,事發,笞十數。他日復有如此者,白於臺長,杖背十五。同列疑其罪同罰異。權對曰:“前史所取者,名屬左軍,臺之威令不振久矣,百司尚有不稟奉者,況憑禁軍之勢耶!彼受賄於此輩,猶是抑豪強,可以矜減。後吏則挾臺之威以恐百姓,杖背猶爲至輕。

張傑夫前白襄州從事至京,失馬,臺中三院多親友,爲求馬價。同列或有,不肯署字,權獨先署,謂衆曰:“某向不與張熟,但聞其在窮喪馬,正當求祿求知之際,不可使徒行。且一千何足爲輕重?”

開成中,李石作相兼度支。一日早朝中箭,遂出鎮江陵。自此詔宰相坐檐子,出入令金吾以三千人宿直。李衛公復相,判雲:“在具瞻之地,自有國容;居無事之時,何勞武備?所送並停。”(原注:李衛公初入相是大和七年,居李石之前,衛兵不因李事。記之者有誤)

武宗將賜杜之子無逸衣,所司條列其目衫色奉進。上曰:“不可賜白衣。又其年幼未有官,不可假以服色。但賜青衣無衫可也。”

會昌中,晉陽令狄惟謙,梁公之後,善爲政。州境亢陽,涉春夏,數百里水泉耗竭。禱於晉祠者數旬,無應。有女巫郭者,攻符術厭勝之道。有監軍攜至京師,因緣出入宮掖。其後歸,遂號“天師。”天既久不雨,境內莫知所爲,皆曰:“若得天師至晉祠,則旱不足憂矣。”惟謙請於主帥,曰:“災厲流行,庶焦灼。若非天師一救,萬姓恐無聊生。”於是主帥親自爲請,巫者許之。惟謙具幡蓋,迎自私室,躬爲控馬。既至祠所,盛設供帳飲饌。自旦及夕,立於庭下,如此者兩日。語惟謙曰:“爲爾飛符於上帝,請雨三日,雨當足矣。”觀者雲集,三夕,雨不降。又曰:“此土災,亦由縣令無德。爲爾再請,七日當有雨。”惟謙引罪於己,奉之愈恭。及期,又無應,郭乃驟索馬入州宅。惟謙曰:“天師已爲百姓此來,更乞祈禱。”勃然怒罵曰:“庸瑣官人,不知禮!天時未肯下雨,留我復奚爲?”惟謙謝曰:“明日排比相送。”遲明,郭將歸,餚醴一無所設。坐於堂上,大怒。曰:“左道女子,妖惑日久,當須斃此,焉敢言歸?”叱左右曳於神堂前,杖背三十,投於潭水。祠後有山極高,遂令設席焚香,端笏立於其上。闔縣駭雲:“長官打殺天師。”馳走者紛紜。祠上忽有云如車蓋,覆惟謙。逡巡四合,雷震數聲,甘澤大澍數尺。於是士民自山頂擁惟謙而下。州將初責以專殺巫者,既而嘉其精誠有感,與監軍表言其事,制書褒曰:“狄惟謙劇邑良才,忠臣華胄。睹此天厲,將殫下民,當請禱於晉祠,類投巫於鄴縣。曝山極之畏景,事等焚軀;起天際之油雲,法同剪爪。遂使旱風潛息,甘澤施流。昊天猶鑑於克誠,餘志豈忘於褒善。特頒朱紱,俾耀銅章。勿替令名,更昭殊績。”賜章服,並錢五十萬。後歷絳、隰二州刺史,所治皆有名稱。

盧元公鈞鎮北都,推官李璋幕中飲酒醉,決主酒軍職衙前虞候。明日,元公出赴行香,其徒百八十人橫街見公,論無小推巡決得衙前虞候例,元公命收禁責狀。至衙,命李推官所決者更決配外鎮,其餘虞候各罰金,內外不測。璋惶恐,衣公服求見。公問:“何事公服?請十郎衫麻鞋相見。”璋欲引咎,公語皆不及。臨去,曰:“十郎不決衙前虞候,只決所由。假使錯誤,亦不可縱。況太原邊鎮,無故二百虞候橫攔節度使,須當挫之。”璋後爲尚書右丞。

盧公鎮太原,同日補左右都押衙。其牒置案前階上,補右者先自探之,展見“右”字,卻摺於階上,退身致詞雲:“在軍門幾十年,前後主辦,未嘗敗績。伏蒙右補,情有嫌鬱,謹未敢受。”公曰:“君近前。君知軍中無年勞,知有拔卒爲將否?君不同蔡襲,有功朝廷,合議超寵。”其人未遜,公復召前,並排衙大校悉前,曰:“君快恨右補都衙軍,不見盧鈞耶?”軍中見節使自呼姓名,皆悚然。“盧鈞進士出身,歷中外五十年,豈不消中書一頓飯?臨年暮齒,亦是得一裹香紙,合如何?”於是牙中感泣,領拜謝而去。蔡受左都押衙,即日表薦爲上將軍,尋建幢,節鎮湖南。

武宗好神仙,道士趙歸真者,出入禁中,自言數百歲,上頗敬之。與道士劉元靖力排釋氏,上惑其說,遂有廢寺之詔。宣宗即位,流歸真於嶺南,戮元靖於市。

宣宗性至孝,奉養鄭太后於大明宮,不爲別宮。舅鄭光爲平盧、河中兩鎮節度使。大中七年,自河中來朝。上詢其政事,光不知文字,對皆鄙俚。上命留光奉朝謁。後以光生計爲憂,乃厚賜金帛,不復更委方鎮。

宣宗微行至德觀,有女道士盛服濃妝者,赫怒歸宮,立召左街功德使末叔康,令盡逐去,別選男子二人,住持其觀。

武宗於大明築望仙台,其勢中天。宣宗即位,殺道士趙歸真,而罷望仙台院。大中八年,覆命葺之。右補闕陳嘏已下面論其事,立罷之,以其院爲文思院。

宣宗能納諫。李遂除嶺南節度,已命中使頒旄節矣,給事中蕭仿封還詔書。上正聽樂,不暇別差中使,謂伶人曰:“汝可就李遂宅,卻喚使來。”旄節及遂門而返。劉潼自鄭州刺史除桂州觀察,右諫議大夫鄭裔綽上疏言不可。中使至鄭,賜告身已數日,亦命追還。

宣宗命相,一出於己。嘗詔樞密院,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鄴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仰指揮學士院降麻處分。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以鄴先判度支,再審聖旨,未審下落,抑或仍舊?上疑左右黨蕭,乃詔翰林院,戶部侍郎判戶部事崔慎由,可工部尚書平章事,落下判戶部。

故事:京兆尹在私第,但奇日入府,偶日入遞院。崔郢爲京兆尹,囚徒逸獄,始命造京兆尹廨宅,京兆尹不得離府。宣宗以崔罕、郢並敗官,面召翰林學士韋澳授之,便令赴任。上賜度支錢二萬貫。令造府宅。澳公正方嚴,吏不敢欺。委長安縣尉李信主其事,造成廨宇,極一時壯麗,尚有羨緡卻進,澳連書信兩上下考。

京兆府進士、明經解送,設殊、次、平等三級,以甄行能,其後撓於權勢而不行。宣宗時,韋澳爲尹,榜曰:“禮部舊格,本無等第;京府解送,不當區分。今年所送省進士、明經等,並以納策試前後爲定,更不分等第之限。”詞科本以京兆等第爲梯級,建中二年,崔元翰、崔敖、崔備三人,府元、府副、第三人;於邵知貢舉,依次放及第,蓋推崇藝實不能易也。自文學道喪,朋黨弊興,紛競既多,澳雖憤澆弊而革之,然人亦惜其故事之廢。

牛叢任拾遺、補闕五年,多論事,上密記之。後自司勳員外郎爲睦州刺史,入謝,上命至軒砌,問曰:“卿頃任諫官,頗能舉職,今忽爲遠郡,得非宰臣以前事爲懲否?”叢曰:“新制:未任刺史縣令,不得任近侍官。宰臣以是獎擢,非嫌忌也。”上曰:“賜紫。”叢謝畢,前曰:“臣所衣緋衣是刺史借服,不審陛下便賜臣紫,爲復別有進止?”上遽曰:“且賜緋。”上慎重名器,未嘗容易,服章之賜,一朝無濫邀者。

李藩自司勳郎中,知制誥,衣綠如故。鄭裔綽自給事以論駁楊漢公忤旨,出商州刺史,始賜緋。沈自禮部侍郎爲浙東觀察,方賜紫。苗恪自司勳員外郎,除洛陽縣令,藍衫赴任。裴處權自司封郎中出河南少尹,到任,本府奏薦賜緋,給事中崔罕駁還。手詔褒之,曰:“有不當,卿能駁還,職業既修,朕何所慮?”

●卷二 政事下

宣宗密召學士韋澳,屏左右,謂澳曰:“朕每與節度、觀察、刺史語,要知所委州郡風俗物產,卿採訪撰次一書進來。”澳即採十道四藩志,撰成,題曰《處分語》,自寫面進,雖子弟不得聞。後數日,薛弘宗除鄧州刺史,澳有別業在南陽,召弘宗餞之。弘宗曰:“昨日中謝,聖上處分當州事驚人。”澳訪之,即《處分語》中事也。

宣宗獵城西,及渭水,見父老數十人,於佛祠設齋。上問之,父老曰:“臣醴泉縣百姓,本縣令李君有異政,考秩已滿,百姓借留,詣府乞未替,來此祈佛。”上歸,於御大書君名。中書兩擬醴泉令,上皆抹去之。逾歲,懷州刺史闕,請用人,御筆曰:“醴泉縣令李君可爲懷州刺史。”人莫測也。君中謝,上諭其事。

宣宗厚待詞學之臣,於翰林學士恩禮特異,宴遊無所間,惟於遷轉皆守常法。皇甫自吏部員外郎召入,改司勳員外,計吏員二十五個月,轉司封郎中,知制誥。孔溫裕自禮部員外郎改司封員外,召入二十五個月,改司勳郎中,知制誥。

樂工羅程者,善彈琵琶,爲第一,能變易新聲。得幸於武宗,恃恩自恣。宣宗初,亦召供奉。程既審上曉音律,尤自刻苦,往往令侍嬪御歌,必爲奇巧聲動上,由是得幸。程一日果以眥睚殺人,上大怒,立命斥出,付京兆。他工輩以程藝天下無雙,欲以動上意。會幸苑中,樂將作,遂旁設一虛坐,置琵琶於其上。樂工等羅列上前,連拜且泣。上曰:“汝輩何爲也?”進曰:“羅程負陛下,萬死不赦。然臣輩惜程藝天下第一,不得永奉陛下,以是爲恨。”上曰:“汝輩所惜羅程藝耳,我所重者高祖、太宗法也。”卒不赦程。

故事:每罷左護軍,由右出;罷右護軍,由左出;蓋防微也。宣宗既以法馭下,每罷去,輒令自本軍出,中外不能測。

宣宗雖寬仁愛人,然刻於用法,嘗曰:“犯朕法,雖我子弟亦不宥。”內外由是畏憚。

優人祝漢貞者,累朝供奉,滑稽善伺人意,出口爲七字語。上有指顧,遽令摹詠,捷若夙篝,尤爲帝所喜。上行幸,召漢貞前,抵掌笑談,頗言及外間事。上正色曰:“我養汝輩供戲樂耳,敢幹預朝政耶?”遂疏之。後其子犯贓,上命杖殺,而徙漢貞於邊。

柳僕射仲郢任鹽鐵使,奉敕:醫人劉集宜與一場官。集醫行閭閻間,頗通中禁,遂有此命。仲郢手疏執奏曰:“劉集之藝若精,可用爲翰林醫官,其次授州府醫博士。委務銅鹽,恐不可責其課最。又場官賤品,非特敕所宜,臣未敢奉詔。”宣宗御筆批:“劉集與絹百匹,放東回。”數日,延英對,曰:“卿論劉集大好。”

宣宗獵苑北,見樵者數人,因留與語。言涇陽百姓,因問:“邑宰爲誰?”曰:“李行言。”“爲政何如?”曰:“性執滯。有劫賊五六人匿軍家,取來直不肯與,盡杖殺之。”上還宮,以書其名帖於殿柱上。後二年,行言領海州,中謝。上曰:“曾宰涇陽否?”對:“在涇陽二年。”上曰:“賜金紫。”再謝,上曰:“卿知著紫來由否?”行言奏不知。上顧左右,取殿柱帖子來宣示。

宣宗微疾,召醫工梁新對脈(原注:禁中以診脈爲對脈)。數日,自陳求官,不與,但每月別給錢三百緡。

高尚書少逸爲陝州觀察使,有中使於石硤驛怒餅餌黑,鞭驛吏見血。少逸封餅以進,中使亦自言。上怒曰:“高少逸已奏來。深山中如此食,豈易得也?”遂謫配恭陵,復令過陝赴洛。

宣宗賜鄭光雲陽、縣田,皆令免稅。宰臣奏不可。上曰:“朕初不思爾。卿等每爲匡救,必極言毋避。親戚之間,人所難言,苟非忠愛,何以及此!”

鄭光,宣宗之舅,別墅吏頗恣橫,爲裏中患。積歲徵租不入。戶部侍郎韋澳爲京兆尹,擒而械繫之。及延英對,上曰:“卿禁鄭光莊吏,何罪?”澳具奏之。上曰:“卿擬如何處置?”澳曰:“臣欲於法。”上曰:“鄭光甚惜,如何?”澳曰:“陛下自內庭用臣爲京兆,是使臣理畿甸積弊。若鄭光莊吏積年爲蠹,得寬重典,則是朝廷之法獨行於貧下,臣未敢奉詔。”上曰:“誠如此。但鄭光再三幹朕,卿與貸法,得否?不然,重決貸死,可否?”澳曰:“臣不敢不奉詔,但許臣且系之,俟徵積年稅物畢放出,亦可爲懲戒。”上曰:“可也。爲鄭光所稅擾鄉,行法自近。”澳自延英出,徑入府杖之,徵欠租數百斛,乃縱去。

宣宗京兆府有厭蠱獄,作符劾者郭羣,屬飛龍,三牒不可取。韋澳入奏之,上曰:“郭羣屬飛龍,不錯否?”翌日,內養押郭羣付府。

宣宗每行幸內庫,以紫衣金魚、朱衣銀魚三二副隨駕,或半年或終年不用一副,當時以得朱、紫爲榮。

宣宗坐朝,次對官趨至,必待氣息平均,然後問事。令狐進李遠爲杭州,上曰:“我聞李遠詩云,‘長日惟消一局棋’,何以臨郡?”對曰:“詩人言,不足有實也。”仍薦廉察可任,乃許之。

宣宗視遠《郡謝上表》,左右曰:“不足煩聖慮。”上曰:“遠郡更無非時章奏,只有此《謝上表》,安知其不有情懇乎?吾不敢忽。”

宣宗暇日,召翰林學士韋澳入。上曰:“要與卿款曲。少間出外,但言論詩。”上乃出詩一篇。有小黃門置茶牀訖,亟屏之。乃問:“朕於敕使如何?”澳曰:“威制前朝無比。”上閉目搖手曰:“總未,依前怕他。在卿如何,計將安出?”澳既不爲之備,率意對曰:“謀之於外庭,即恐有太和事,不若就其中揀拔有才者,委以計事。”上曰:“此乃末策。朕行之。初擢其小者,至黃、至綠、至緋,皆感恩;若紫衣掛身,即合爲一片矣。”澳漸汗而退。

大中初,雲南朝貢及西川質子人數漸多,節度使奏請釐革。有訁人錄詔報雲南,雲南詞不遜。詞雲:“一人有慶,方當萬國而來朝;四海爲家,豈計十人之有費。”爾後納貢不時,境上騷擾。宣宗崩,命內臣告哀,行及其國。南詔王豐已死,子坦綽酋龍繼立,號曰“驃信”,兇很悖慢。謂:“我國亦有喪,朝廷不賜弔問,詔書又賜故王。”於是待使者禮薄,旋又累犯封疆,掠越。朝廷以驃信名近廟諱,復無使朝貢,不告國喪,遂絕冊立弔祭使。杜再入輔,議曰:“雲南向化七十餘年,瀘水之陰,弓弛甲解,諸蠻納職如編,撫慰懷來,不勞籌策。二十年間再領西蜀,近者費用多於往年,聚蓄不得盈實,今者雖起釁端,未深爲敵,宜化以禮誼。夷狄之君,立名犯上,難爲奏聞,下詔令其改更。縱未行典冊,且發使弔祭,以恩信全其國禮。詔清平官已下,諭其君長,名犯廟諱,朝廷未可便行冊命,驃信必遣使謝恩,易名獻貢。若不納使臣入國城,即遙陳祭禮,令使臣錄文,並賻贈帛以送驃信,具報清平官已下。”乃命左司郎中孟穆爲雲南弔祭宣撫冊命使,已報破越,攻邛崍關,使臣逗留數月不發。未幾,出鎮鳳翔,議多異同,復言未可發使,乃詔西川令遣使示朝旨。爾後連陷城邑,徵兵討逐,朝貢遂絕。

宣宗時,党項叛擾,推其由,乃邊將貪暴,利其羊馬,多欺取之。始用右諫議大夫李福爲夏州節度,刑部侍郎畢П爲寧節度,大理卿裴識爲涇原節度。發日,臨軒戒敕。

宣宗時,浙東觀察李訥爲軍士所逐,貶朗州刺史。訥褊狷,遇軍士不以禮,遂及於難。監軍使王宗景撫循無狀,杖四十,流恭陵。自此戎臣失律,監軍使皆從坐。

大中十二年後,藩鎮繼有叛亂,宣州都將康全泰逐觀察使鄭薰,湖南都將石再順逐觀察使韓琮,廣州都將王令寰逐節度使楊發,江西都將毛鶴逐觀察使鄭憲。宣宗命淮南節度使檢校左僕射平章事崔鉉兼領宣、池、歙三州觀察使,以宋州刺史溫璋爲宣州刺史,以右金吾將軍蔡襲爲湖南觀察使,以涇原節度使李承勳爲廣州節度使,以光祿卿韋宙爲江西觀察使,以鄰道兵送赴任,諸州皆平。

令狐公,文公楚之子也。自翰林入相,最承恩澤。先是宣宗詔諸州刺史,秩滿不得徑赴別郡,須歸朝奏對後,許之任。以隨、房鄰地,除一故舊,徑令赴州。上覽《謝上表》,因問曰:“此人緣何得便之任?”對曰:“比近換守,庶幾其便於迎送。”上曰:“朕以比來郡守因循,故令至京師,親問其施設優劣,將行黜陟。此令已行而復變之,宰相可謂有權。”時方寒,汗透重裘。上留意郡守,凡選尤難其人。(案:此下有脫文)

宣宗在位逾一紀,憂勤無怠。天下雖小康,而間水旱。又宣、洪、潭、青、廣等數郡軍亂,蓋將帥失於統御,而不日安輯,時稱小太宗。

大中已後,宰相堂判無及路巖者。杜尚書忄舀,之弟,守泗州,爲龐勳所圍,以孤城自全;高錫望守滁州,嬰城固拒而死。巖判崔雍狀雲:“錫望守城而死,已有追崇;杜忄舀孤壘獲全,尋加異獎。”

王尚書式,僕射起之子,見重於武宗。嘗自薦於上,稱有文武才。式有武幹,善用兵。既平浙東,徐州溫璋失守。朝廷以彭門頻年逐帥,乃自河陽移式,領河陽全軍赴任。駐軍境外而緩進。徐州將士自王智興後,驕橫難制。其銀刀都父子相承,每日三百人守衛,皆露刃坐於兩廊夾幕下,稍不如意,相顧笑議於飲食間,一夫號呼,衆卒相和。節度多懦怯,聞亂則後門逃去,如是且久。聞式至境,先遣衙隊三百人遠接。式衩衣坐胡牀受參,乃問其悖慢之罪,命盡斬於帳前。既而後來者莫知前者已死,又斬之。數日,銀刀都數千人殆盡。徐州軍士平居自恃吞噬,及式衣襖子半臂,曳履危坐,拱手慄縮就死,無一人敢拒者。其後親戚相訝,不能自知焉。式既視事,餘黨並遠配,郡中小安矣。

式初爲京兆少尹,多從前訶者令遠,時或避之他適,京城號爲“鄧子”。性放率,不拘小節。長安坊中有夜攔街鋪設祠樂者,遲明未已,式過之,駐馬寓目。巫者喜,奉主人杯,跪獻於馬前曰:“主人多福!感達官來,顧酒味稍美,敢進壽觴。”式取而飲之。行百餘步復回,曰:“向之酒甚惡,可更一杯。”復據鞍引滿而去,其放率如此。

太宗閱醫方,見明堂圖,人五臟之系,鹹附於背。乃愴然曰:“今律杖笞背,奈何髀背分受?”乃詔不得笞背。

梁公以度支之司,天下利害,郎嘗闕,求之未得,乃自職之。

高宗時,司農欲以冬藏餘菜賣之。以墨敕示僕射蘇良嗣。良嗣判曰:“昔公儀相魯,猶拔園葵,況臨萬乘而販蔬鬻菜?”上從之,不行。

開元始年,上悉出金銀珠玉錦繡之物於朝堂,若山積,皆焚之,示不復御用。

姚開府凡三爲相,皆兼兵部。軍鎮道里與騎卒之數,皆能暗計之。

郭尚書元振,始爲梓州射洪尉,徵求無厭,至掠部人賣爲奴婢者甚衆。武后聞之,使籍其家,唯有書數卷。後令問其資財所在,皆以濟人爲對,於是奇而免之。大足年間,遷涼州都督。元振風神偉壯,善於撫御。在涼州五年,夷夏畏慕,令行禁止,牛羊被野,路不拾遺,諸蕃聞風請朝獻。唐興以來,善爲涼州者,郭居其最。

蘇,神龍中,給事中兼宏文館學土,轉中書舍人。時父瑰爲宰相,父子同掌樞密,時人榮之。屬機事填委,凡制誥皆出其手。中書令李嶠嘆曰:“舍人思如泉湧,嶠所不及。”後爲中書侍郎,與宋同知政事。剛正,多所裁斷,皆順從其美,甚悅之。嘗謂人曰:“吾與賢父子前後皆同時爲宰相。僕射長厚,誠爲國器;獻可替否,罄盡臣節,過其父也。”後罷政,拜禮部尚書而薨。及葬日,元宗遊咸宜宮,將舉獵,聞喪出,愴然曰:“蘇今日葬,吾寧忍娛遊乎?”遂中路還宮。

姚崇以拒太平公主,爲申州刺史,玄宗深德之。太平既誅,徵爲同州刺史。素與張說不葉,說諷趙彥昭彈之,玄宗不納。俄校獵於渭濱,密令會於行所。玄宗謂曰:“卿頗獵乎?”崇對曰:“此臣少所習也。臣年三十,居澤中,以呼鷹逐兔爲樂,猶不知書。張藏謂臣曰:‘君當位極人臣,無自棄也。’爾來折節讀書,以至將相。臣少爲獵師,老而猶能。”上大悅,與之偕爲臂鷹,遲速在手,動必稱旨。玄宗歡甚,樂則割鮮,間則諮以政事。備陳古今理亂之本上之,可行者必委曲言之。玄宗心益開,聽之宜宜忘倦,軍國之務,鹹訪於崇。崇罷冗職,修舊章,內外有敘。又請無赦宥,無度僧,無數遷吏,無任功臣以政,玄宗悉從之,而天下大理。

李當尚書鎮南梁,境內有朝士莊產,子孫僑寓其間,而不肖者相效爲非。前牧以其各有階緣,弗克禁止,閭巷苦之。當嚴明有斷,處分寬織篾籠,召其尤者,詰其家世譜第,在朝姻親。乃曰:“郎君藉如是地望,作如此行止,無乃辱於存亡乎?今日所懲,賢親眷聞之,必賞老夫,勉旃。”遽命盛以竹籠,沉於漢江。由是其儕惕息,各務戢斂焉。

崔珏二子兇惡,節度使劉都尉判之曰:“崔氏二男,荊州三害,不免行刑也。”

梨園弟子有胡雛,善吹笛,尤承恩。嘗犯洛陽令崔隱甫,已而走禁中。玄宗非時託以他事召隱甫對,胡雛在側,指曰:“就卿乞得此否?”隱甫奏曰:“陛下此言,是輕臣而重樂人也,臣請休官!”再拜而出。玄宗遽曰:“朕與卿戲。”遂令曳出,才至門外,杖殺之。俄而復敕釋放,已死矣,乃賜隱甫絹百匹。

劉忠州晏,通百貨之利,自言如見地上錢流。每入朝乘馬,則爲鞭算。嘗言居取安便,不務華屋;食取飽適,不務多品;馬取穩健,不務毛色。

江淮賈人,有積米以待踊貴。畫圖爲人,持米一斗,貨錢一千,以懸於市。揚州留後徐粲杖殺之。

李惠登自軍吏爲隨州刺史,自言:“吾二名惟識‘惠’字,不識‘登’字。”爲政清淨無跡,不求人知,兵革之後,闔境大化。

武相元衡遇害,朝臣震恐,多有上疏請不窮究。獨尚書左丞許孟容奏“當罪京兆尹,誅金吾鋪官,大索求賊”,行行然有前輩風采。時京兆尹裴武問吏,吏曰:“殺人者未嘗得脫。”數日,果擒張晏輩。

王悅爲鎮將,清苦肅下。有軍士犯禁,杖而枷之,約曰:“百日乃脫,未及百日而脫者死。”又曰:“我死則脫,爾死則脫,天子之命則脫。非此,臂可折,約不可改也。”由是秋毫不犯。

李建爲吏部郎中,嘗曰:“方今秀茂皆在進士。使吾得志,當令登第之歲,集於吏部,使尉緊縣;既罷復集,使尉望縣;既罷又集,使尉畿縣;而升於朝。大凡中人三十成名,四十乃至清列,遲速爲宜。既登第,遂食祿;既食祿,必登朝,誰不欲也?無淹滯以守常限,無紛競以求再捷。下曹得其修舉,上位得其更歷。就而言之,其利甚溥。”議者是之。

●卷二 文學

文中子見王勃少弄筆硯,問曰:“爾爲文乎?”曰:“然。”因與題《太公遇文王贊》。曰:“姬昌好德,呂望潛華。城闕雖近,風雲尚賒。漁舟倚石,釣浦橫沙。路幽山僻,溪深岸斜。豹韜攘惡,龍鈐辟邪。雖逢相識,猶待安車。君王握手,何期晚耶?”

杜淹,國初爲掾吏,嘗業詩。文皇勘定內難,詠鬥雞寄意曰:“寒食東郊道,飛翔競出籠。花冠偏照日,芥羽正生風。顧敵知心勇,先鳴覺氣雄。長翹頻埽陣,利距屢通中。”文皇覽之,嘉嘆數四,遽擢用之。

王勃凡欲作文,先令磨墨數升,飲酒數杯,以被覆面而寢。既寤,援筆而成,文不加點,時人謂爲腹藁也。

駱賓王年方弱冠,時徐敬業據揚州而反,賓王陷於賊庭,其時書檄皆賓王之詞也。每與朝廷文字,極數僞周,天后覽之,至“蛾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初微笑之。及見“一А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乃不悅曰:“宰相因何失如此之人!”蓋有遺才之恨。

徐敬業十餘歲時,射必溢鏑,走馬若飛。英公每見之曰:“此兒相不善,將赤吾族也。”

蘇少不得父意,常與僕伕雜處,而好學不倦。每欲讀書,患無燈燭,嘗於馬廄竈中,吹火照書誦焉,其苦學如此。

長安春時,盛於遊賞。蘇應制詩云:“飛埃結紅霧,遊蓋飄青雲。”玄宗覽之嘉賞,遂以御花親插巾上。

玄宗初即位,銳意政理,好觀書,留心起居注,選當時名儒執筆。其稱職者雖十數年不去,多則遷名曹郎兼之。自先天初至天寶十二載冬季,成七百卷,內起居注爲多。

開元二年春,上幸寧王第,敘家人體。樂奏前後,酒食沾賚,上不自專,皆令稟於寧王。上曰:“大哥好作主人,阿瞞但謹爲上客。”(原注:上禁中常自稱阿瞞)明日,寧王與岐、薛同奏曰:“臣聞起居注必記天子言動,臣恐左右史記敘其事,四季朱印聯(案:此上文有脫誤)牒送史館,附依外史。”上以八分爲答詔,謝而許之。至天寶十二載冬季,成三百卷。率以五十幅黃麻爲一軸,用雕檀軸紫龍鳳綾標。寧王每請百部納於史館。上命宴侍臣以寵之。上寶惜此書,令別起閣貯之。及祿山陷長安,用嚴、高計(原注:祿山謀主嚴莊、高尚等),未升宮殿,先以火千炬焚是閣,故《玄宗實錄》百不敘其三四,以是人間傳記尤衆。

李白名播海內,玄宗見其神氣高朗,軒然霞舉,上不覺忘萬乘之尊,與之如知友焉。嘗制《胡無人》雲:“太白入月敵可摧。”及祿山犯闕,時太白犯月,皆謂之不凡耳。

天寶中,國學增置廣文館,以領詞藻之士。滎陽鄭虔久被貶謫,是歲始還京師參選,除廣文館博士。虔茫然曰:“不知廣文曹司何在?”執政謂曰:“廣文館新置,總領文詞,故以公名賢處之。且令後代稱廣文博士自鄭虔始,不亦美乎?”遂拜職。

鄭虔,天寶初協律,採集異聞,著書八十餘卷,人有竊窺其藁草,上書告虔私修國史,虔遽焚之。由是貶謫十餘年,方從調選,授廣文館博士。虔所焚藁既無別本,後更纂錄,率多遺忘,猶成四十餘卷。書未有名。及爲廣文館博士,詢於國子司業蘇源明。源明請名爲《會粹》,取《爾雅序》“會粹舊說”也。西河太守盧象贈虔詩云:“書名《會粹》才偏逸,酒號屠蘇味更醇。”即此也。

著作郎孔至撰《百家類例》,第海內族姓,以燕公張說等爲近代新門,不入百家之數。駙馬張,燕公子也,觀至所撰,謂弟叔曰:“多事漢!天下族姓何關汝事,而妄爲升降?”叔與至善,以兄言告之。時工部侍郎韋述諳練士族,至書初成,以呈韋公,以爲可行也。及聞言,恐懼,將追改之。韋曰:“文士奮筆將爲千載之法,奈何以一言自動搖?有死而已,胡可改也?”遂不改。

長安菩薩寺僧宏道,天寶末,見王右丞爲賊所囚於經藏院,與左丞裴迪密往還。裴說——賊會宴於太極西內,王聞之泣下,爲詩二絕,書經卷麻紙之後,宏道藏之,相傳數世。其詞雲:“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絃。”又云:“安得舍塵網,拂衣辭世喧,然策藜杖,歸向桃花源。”

代宗獨孤妃薨,贈貞皇后。將葬,尚父汾陽王子儀在州,其子尚主,欲致祭。遍問諸吏,皆雲:“古無人臣祭皇后之儀。”子儀曰:“此事須柳侍御裁之。”時殿中侍御史柳並,字伯存,掌書記,奉使在,即急召之。既至,子儀曰:“有切事,須藉侍御爲之。”遂說祭事。殿中初亦對如諸人,既而曰:“禮緣人情。令公勳德,不同常人。且又爲姻戚,今自令公始,亦謂得宜。”子儀曰:“正合某本意。”殿中草祭文,其官銜稱駙馬都尉郭曖父具官某,其文並敘特恩許致祭之意,辭簡禮備,子儀大稱之。

德宗暮秋獵於苑中。是日,天已微寒,上謂近臣曰:“九月衣衫,二月衣袍,與時候不相稱,欲遞遷一月,何如?”左右皆拜謝。翌日,命翰林議之,而後下詔。李趙公吉甫時爲承旨,以聖人上順天時,下盡物理,表請宣示天下,編之於令。李相程初爲學士,獨不署名,別狀奏曰:“臣謹按:《月令》‘十月始裘’,《月令》是玄宗皇帝刪定,不可改易。”上乃止。由是與吉甫不協。

韋應物詩云:“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後人多說率爾成章,不知江左嘗有人於紙尾“寄洞庭霜三百顆”。

韓晉公治《左氏》,爲浙江東西道制節。屬淮寧叛亂,發戎遣饋,案籍駢雜,而未嘗廢卷。在軍中撰《左氏通例》一卷,刻石金陵府學。

憲宗問宰相曰:“天子讀何書即好?”權德輿對曰:“《尚書》。哲王軌範,歷歷可見。”上曰:“《尚書》曾讀。”又問鄭餘慶曰:“《老子》、《列子》如何?”奏曰:《老子》述無爲之化,若使資聖覽,爲理國之樞要,即未若《貞觀政要》。”

裴晉公平淮西后,憲宗賜玉帶。臨薨欲還進,使記室作表,皆不愜。乃令子弟執筆,口占狀曰:“內府珍藏,先朝特賜,既不敢將歸地下,又不合留向人間。謹卻封進。”聞者嘆其簡切而不亂。

晉公貞元中,作《鑄劍戟爲農器賦》,首雲:“皇帝之嗣位十三載,寰海既清,方隅砥平。驅域中盡歸力穡,示天下不復用兵。”憲宗平諸鎮,幾至太平,正當元和十三年。而晉公以儒生作相,竟爲章武佐命。

楊京兆兄弟皆能文,爲學甚苦。或同賦一篇,共坐庭石,霜積襟袖,課成乃已。

劉禹錫雲:(案:此下至“芍藥和物之名也”一條,多稱劉禹錫雲,或聯書,或另條。蓋採自韋絢《劉公嘉話》,而中多訁爲脫,文義難通。今本《劉公嘉話》非完書,無可參校,姑仍其舊)與柳八、韓七詣施士吝聽《毛詩》,說“維鵜在梁”,梁,人取魚之梁也。言鵜自合求魚,不合於人樑上取其魚。譬之人自無善事,攘人之美者,如鵜在人之梁,毛《注》失之矣。又說“山無草木曰岵”,所以言:“陟彼岵兮”,言無可怙也。以岵之無草木,故以譬之。

因言“罘ぜ者,復思也。今之板障、屏牆也。天子有外屏,人臣將見,至此復思其所對易攵去就、避忌也。”“魏”,大“闕”,樓觀也。人臣將人,至此則思其遺闕。“桓楹”者,即今之華表也;桓、華聲訛,因呼爲桓。“桓”亦丸丸然柱之形狀也。

又說:古碑有孔。今野外見碑有孔,古者於此孔中穿棺以下於墓中耳。

又說:《甘棠》之詩“勿拜,召伯所憩”,“拜”言如人身之拜,小低屈也。上言“勿翦”,終言“勿拜”,明召伯漸遠,人思不得見也。毛《注》“拜猶伐”,非也。又言:“維北有鬥,不可挹酒漿,”言不得其人也。毛、鄭不注。

劉禹錫曰:“爲詩用僻字,須有來處。宋考功雲:‘馬上逢寒食,春來不見餳。’常疑之。因讀《毛詩》鄭《箋》說吹簫處,注云:‘即今賣餳者所吹。’六經惟此中有‘餳’字。吾緣明日重陽,押一‘糕’字,續尋思六經竟未見有糕字,不敢爲之。嘗訝杜員外‘巨顙拆老拳’無據,及覽《石勒傳》雲:‘卿既遭孤老拳,孤亦飽卿毒手。’豈虛言哉!後輩業詩,即須有據,不可率爾道也。”

韋絢曰:“司馬牆何也?”曰:“今唯陵寢繞垣,即呼爲司馬牆。”“而球場是也,不呼之何也?”劉禹錫曰:“恐是陵寢,即呼臣下避之。”

《詩》曰“我思肥泉”者,源同而分之曰“肥”也。言我今衛女嫁於曹,如肥泉之分也。

魏文帝詩云:“畫舸覆堤”,即今淮浙間俞船篷子上帷幕耳。《唐書 盧藩傳》言之。(案:《唐書》無《盧藩傳》。韋絢唐人,亦無引《唐書》之理,疑有脫誤)船子著油,(案:此下原闕一字)比惑之,見魏詩方悟。

又曰:“旄邱”者,上側下高曰“旄邱”,言君臣相背也。鄭《注》雲:“旄當爲{土}”,又言:“{土}未詳”,何也?

郭璞《山海經序》曰:“人不得耳聞,眼不見爲無。”(案:今本《山海經序》無此二語,據文義,亦有脫誤)非也,是自不知不見耳,夏蟲疑冰之類是矣。仲尼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又韋編三絕,所以明未會者多於解也。

有楊何者,有禮學,以廷評來夔州,轉雲安鹽官,因過劉禹錫之與,(案:此下原闕二字)何雲:“仲尼合葬於防。防,地名。”非也。仲尼以開墓合葬於防;防,隧道也。且潸然流涕,是以合葬也。若謂之地名,則未開墓而已潸然,何也?

絢曰:“‘五夜’者,甲、乙、丙、丁、戊,更迭之。今唯言‘乙夜’或‘子夜’,何也?”未詳。

劉禹錫曰:茱萸二字,經二詩人用,亦有能否。杜甫言“醉把茱萸子細看”,王右丞“遍插茱萸少一人”,最優也。劉禹錫曰:牛丞相奇章公初爲詩,務奇特之語,至有“地瘦草叢短”之句。明年秋,捲成,呈之,乃有“求人氣色沮,憑酒意乃伸”,益加能矣。明年乃上第。

楊茂卿雲:“河勢崑崙遠,山形菡萏秋。”此詩題雲“過華山下作”,而用蓮蓬之菡萏,極的當而暗靜矣。

劉禹錫曰:石季龍挾彈殺人,其兄怒之,其母曰:“健犢須走車破轅,良馬須逸鞭泛駕,然後能負重致遠。”蓋言童稚不奇,即非異器矣。

又曰:爲文自鬥異一對不得。予嘗爲大司徒杜公之故吏,司徒冢嫡之薨於桂林也,柩過渚宮,予時在朗州,使一介具奠酹,以申門吏之禮。爲一祭文雲:“事吳之心,雖雲已矣;報智之志,豈可徒然!”“報智”人或用之,“事吳”自思得者。

柳八駁韓十八《平淮西碑》雲:“‘左飧右粥’,何如我《平淮西雅》雲‘仰父俯子。’”禹錫曰:“美憲宗俯下之道盡矣。”柳曰:“韓《碑》兼有帽子,使我爲之,便說用兵討叛矣。”

劉禹錫曰:“韓《碑》柳《雅》,予詩云:‘城中晨雞喔喔鳴,城頭鼓角聲和平,’美李尚書之入蔡城也,須臾之間,賊都不覺。又詩落句言,‘始知元和十二載,四海重見昇平時。’所以言十二載者,因以記淮西平之年。”

段相文昌重爲《淮西碑》,碑頭便曰:“韓宏爲統,公武爲將。”用《左氏》:“欒書將中軍,欒佐之。”文勢也甚善。亦是效班固《燕然碑》樣,別是一家之美。

又曰:薛伯鼻修史,爲傳:收蔡州,徑入爲能。禹錫曰:“我則不然。若作史官,以得李,釋縛委心用之爲能。入蔡非能,乃一夫勇耳。”

劉禹錫曰:《春秋》稱“趙盾以八百乘”,凡帥能曰“以”,由也,由趙盾也。

又曰:王莽以羲和爲官名,如今之司天臺,本屬太史氏。故《春秋》史魚、史蘇、史,皆知陰陽術數也。

《南都賦》言“春茆夏韭”,子卯之卯也。而公孫羅雲“茆,鳥卵。”非也。且皆言菜也,何“卯”忽無言?(案此句疑有脫誤)

方書中“勞薪”,亦有“勞水”者,揚之使水力弱,亦勞也。亦用“筆心”,筆亦心勞,一也。與“薪勞”之理,皆藥家之妙用。

又曰:近代有中正;中正,鄉曲之表也。藻別人物,知其鄉中賢愚出處。晉重之。至東晉,吏部侍郎裴楷乃請改爲九品法,即今之上、中、下,分爲九品官也。

王武子曾在夔州之西市,俯臨江岸沙石,下看諸葛亮八陣圖,箕張翼舒,鵝形鸛勢,聚石分佈,宛然尚存。峽水大時,三蜀雪消之際,瀕滂氵養,大樹十圍,枯槎百丈,破霍巨石,隨波塞川而下。水與岸齊,雷奔山裂,聚石爲堆者,斷可知也。及乎水已平,萬物皆失故態,惟陣圖小石之堆,標聚行列,依然如是者,垂六七百年間,淘灑推激,迨今不動。劉禹錫曰:“是諸葛公誠明,一心爲先主效死。況此法出《六韜》,是太公上智之材所構。自有此法,惟孔明行之,所以神明保持,一定而不可改也。”東晉桓溫徵蜀過此,曰:“此常山蛇陣,擊頭則尾應,擊尾則頭應,擊其中則頭尾皆應。”常山者,地名。其蛇兩頭,出於常山,其陣適類其蛇之兩頭,故名之也。”溫遂勒銘曰:“望古識其真,臨源愛往跡,恐君遺事節,聊下南山石。”

陸法和嘗徵蜀,及上白帝城,插標,曰:“此下必掘得諸葛亮鏃。”既掘之,得箭鏃一斛。或曰:“當法和至此時,去諸葛亮猶近,應有人向說,故法和掘之耳。”法和雖是異人,必未知諸葛亮箭鏃在此也。

“諸葛亮所止,令兵士獨種蔓菁者,何也?”曰:“取其甲生啖,一也;葉舒者煮食,二也;久居則隨以滋長,三也;棄去不惜,四也;回則易尋而採之,五也;冬有根可食,六也。比諸蔬屬,其利博哉!三蜀之人今呼蔓菁爲‘諸葛菜’,江陵亦然。”

禹錫曰:“芍藥,和物之名也。此藥之性能調和物,或音‘著略’,語訁爲也。”絢時獻賦,用此“芍藥”字,以“煙兮霧兮,氣兮靄兮”,言四物調和爲雲也。公曰:“甚善。”因以解之。

白居易,長慶二年以中書舍人爲杭州刺史,替嚴員外休復。休復有時名,居易喜爲之代。時吳興守錢徽、吳郡守李穰皆文學士,悉生平舊友,日以詩酒寄興。官妓高玲瓏、謝好好巧於應對,善歌舞。從元稹鎮會稽,參其酬唱。每以筒竹盛詩來往。居易在杭,始築堤捍錢塘潮,鍾聚其水,溉田千頃。復浚李泌六井,民賴其汲。在蘇作詩,有“使君全未厭錢塘”之句。及罷,俸錢多留守庫。繼守者公用不足,則假而復填,如是五十餘年。及黃巢至郡,文籍多焚燒,其俸遂亡。

張宏靖十二世掌書命,至丞相。楊巨源贈公詩云:“伊陟無聞祖,韋賢不到孫。”當時稱其能與張氏說家門。巨源在元和,詩韻不爲新語,體律務實,功夫頗深。自旦至暮,吟詠不輟。年老頭數搖,人言吟詩多所致。

韓文公與孟東野友善。韓公文至高,孟長於五言,時號“孟詩韓筆。”元和中,後進師匠韓公,文體大變。又柳柳州宗元、李尚書翱、皇甫郎中、馮詹事定、祭酒楊公,李公皆以高文爲諸生所宗,而韓、柳、皇甫、權公皆以引接後學爲務。楊公尤深於獎善,遇得一句,終日在口,人以爲癖。長慶以來,李封州甘爲文至精,獎拔公心,亦類數公。甘出於李相國宗閔下,時以爲得人,然終不顯。又元和以來,詞翰兼奇者,有柳柳州宗元、劉尚書禹錫及楊公。劉、楊二人,詞翰之外,別精篇什。又張司業籍善歌行,李賀能爲新樂府,當時言歌篇者,宗此二人。李相國程、王僕射起、白少傅居易兄弟、張舍人仲素爲場中詞賦之最,言程試者宗此五人。伯仲以史學繼業。藏書最多者,蘇少常景鳳、堂弟尚書滌,諸家無比,而皆以清望爲後來所重。景鳳登第,與堂兄特並時,世以爲美。

呂衡州溫,祖延之、父渭,俱有盛名,至大官。家世碑誌不假於人,皆子孫自撰,雲:“欲傳慶善於後嗣,儆文學之荒墜。”

裴晉公自爲志銘曰:“裴子爲子之道,備存乎家牒;爲臣之道,備存乎國史。”杜牧亦自銘曰:“嗟爾小子,亦克厥修。”此二銘詞簡而備。白居易亦自爲銘。顏魯公在蔡州,知必禍及,自爲志銘置左右。

文宗皇帝曾制詩以示鄭覃,覃奏曰:“且乞留聖慮於萬幾,天下仰望。”文宗不悅。覃出,復示李宗閔,嘆伏不已,一句一拜,受而出之。上笑謂之曰:“勿令適來阿父子見之。”

文宗尚賢樂善罕比。每宰臣學士論政,必稱才術文學之士,故當時多以文進。上每視事後,即閱羣書,至亂世之君,則必扼腕嗟嘆;讀堯、舜、禹、湯事,即灌手斂衽,謂左右曰:“若不甲夜視事,乙夜觀書,即何以爲君?”試進士,上多自出題目。及所司試,覽之終日忘倦。嘗召學士於內庭論經,較量文章,宮人已下侍茶湯飲饌。李訓講《周易》,頗葉上意。時方盛夏,遂取犀如意賜訓,上曰:“與卿爲譚柄。”讀高郢《無聲樂賦》、白居易《求元珠賦》,謂之“玄祖”。水部員外郎賈嵩說雲。

文宗好五言詩,品格與肅、代、憲宗同,而古調尤清峻。嘗欲置詩學士七十二員,學士中有薦人姓名者(原注:當時詩人李廓馳名,爲涇原從事),宰相楊嗣復曰:“今之能詩,無若賓客分司劉禹錫。”上無言。李珏奏曰:“當今起置詩學士,名稍不嘉。況詩人多窮薄之土,昧於識理。今翰林學士皆有文詞,陛下得以覽古今作者,可怡悅其間;有疑,顧問學士可也。陛下昔者命王起、許康佐爲侍講,天下謂陛下好古宗儒,敦揚樸厚。臣聞憲宗爲詩,格合前古。當時輕薄之徒,ゼ章繪句,聱牙崛奇,譏諷時事,爾後鼓扇名聲,謂之‘元和體’,實非聖意好尚如此。今陛下更置詩學土,臣深慮輕薄小人,競爲嘲詠之詞,屬意於雲山草木,亦不謂之‘開成體’乎?玷黯皇化,實非小事。”

文宗時,工部尚書陳商立《漢文帝廢喪議》。又立《左氏》學議,以“孔子修經,褒貶善惡,類例分明,法家流也。左丘明爲魯史,載述時政,懼善惡失墜,以日系月,本非扶助聖言,緣飾經旨,蓋太史氏之流也。舉之《春秋》,則明白而有實;合之《左氏》,則叢雜而無徵。杜元凱曾不思孔子所以爲經,當與《詩》、《書》、《周易》等列;丘明所以爲史,當與司馬遷、班固等列。二義不侔,乃參而貫之,故微旨有所未盡,婉章有所未一。”其後吳郡陸龜蒙亦引啖助、趙匡爲證,正與商議同。

進士李爲作《淚賦》及《經》、《薄》、《暗》、《小》四賦,李賀作“樂府”,多屬意花草蜂蝶之間。二子竟不遠大,世言文字可以見分命之優劣。

上元瓦官寺僧守亮,通《周易》,性若狂易。李衛公鎮浙西,以南朝舊寺多名僧,求知《易》者,因帖下諸寺,令擇送至府。瓦官寺衆白守亮曰:“大夫取解《易》僧,汝常時好說《易》,可往否?”守亮請行。衆戒曰:“大夫英俊嚴重,非造次可至,汝當慎之。”守亮既至,衛公初見,未之敬。及與言論,分條析理,出沒幽賾,公凡欲質疑,亮已演其意,公大驚,不覺前席。命於甘露寺設館舍,自於府中設講席,命從事已下,皆橫經聽之,逾年方畢。既而請再講,講將半,亟請歸甘露。既至命浴,浴畢,整巾屨遣白公雲:“大期今至,不及回辭。”言訖而終。公聞驚異,明日率賓客至寺致祭。適有南海使送西國異香,公於龕前焚之,其煙如弦,穿屋而上,觀者悲敬。公自草祭文,謂舉世之官爵俸祿,皆加於亮,亮盡受之,可以無愧。

李德裕鎮浙西,有劉三複者,少貧苦,有才學。時中使齎詔書賜德裕,德裕謂曰:“子爲我草表,能立構否?”三複曰:“文貴中,不貴速得。”德裕以爲然。三複又請曰:“中外皆傳公文,請得以文集觀之。”德裕出數軸,三複乃體而爲表,德裕尤喜之。遣詣京師,果登第。其子鄴,後爲丞相,上表雪德裕冤,歸櫬洛中。

段郎中成式,博學文章,著書甚多。守廬陵,嘗遊山寺,讀一碑,二字不過,曰:“此碑無用於世矣。成式讀之不過,更何用乎?”客有以此二字遍問人,果無知者。連典江南數郡,皆有名山:九江匡廬、縉雲爛柯、廬陵麻姑。前進士許棠寄詩云:“十年三領郡,領郡管仙山。”盧陵時,爲人妄訴,逾年方辨,乃退居於襄陽。溫博士庭筠亦謫隨縣尉,節度使徐太師留在幕府,與成式尤相善。嘗送墨一挺與庭筠,往復致謝,搜故事者凡幾函。成式子安節,娶庭筠女。安節仕至吏部郎中、沂王傅,善音律,著《樂府新錄》傳於世。

令狐自吳興除司勳郎中,入禁林。一夕寓直,中使宣召,行百步,至便殿,上遣內人秉燭候之,引於御榻前賜坐,問:“卿從江外來,彼中庶安否?廉察郡守字人求瘼之道如何?朕常思四海之大,九州之廣,雖明君不能自理,常須賢佐,邇來朝廷皆未睹其忠藎。”降階俯伏,曰:“聖意如此,微臣便合得罪。”上曰:“卿方爲翰林學士,所職者朕之誥命,向來之言,本不相及。”以玉杯酌酒賜。有小案置御牀上,有書兩卷,謂曰:“朕聽政之暇,未嘗不觀書。此讀者,先朝所述《金鏡》,一卷則《尚書 禹謨》。”復問曰:“卿曾讀《金鏡》否?”對曰:“文皇帝所著之書,有理國理身之要,披閱誦諷,不離於口。”上曰:“卿試舉其要。”跪於御前誦之,至“亂未嘗不任不肖,治未嘗不任忠賢。任忠賢,則享天下之福;任不肖,則受天下之禍。”上止之曰:“朕每讀至此,未嘗不三複後已。《書》又云:‘任賢勿貳,去邪勿疑。’是則欲致昇平,當用此言爲首。”奏曰:“先臣每言《金鏡》可爲萬古格言,自非聰明之姿,無以探其壺奧。”上曰:“曩者知卿材器,今日見卿詞學。”顧中使曰:“持燭送學士歸院。”當時近臣恩澤無比,居歲餘,遂遷宰相。

宣宗因重陽,便殿大合樂,錫宴羣臣。有御製詩,其略曰:“款塞旋徵騎,和戎委廟賢;傾心方倚注,葉力共安邊。”宰臣以下應制皆和。上曰:“宰相魏暮詩最佳。”其聯雲:“四方無事去,宸豫杪秋來;八水寒光動,幹山霽色開。”上嘉賞久之,魏蹈舞謝。

宣宗嗜書,嘗構一殿,每退朝,必獨坐內觀書,或至夜中燭ㄠ委,禁中謂上爲老儒生。

大中十二年,以左諫議大夫鄭漳、兵部郎中李鄴爲鄆王已下侍讀。時鄆王居十六宅,夔、昭已下五王居大明宮內院。數日,追制,改充夔王已下侍讀,五日一入乾符門講讀。懿宗即位,遂停。

大中、鹹通之後,每歲試禮部者千餘人。其間有名聲,如:何植、李玫、皇甫松、李孺犀、梁望、毛潯、具麻、來鵠、賈隨,以文章稱;溫庭筠、鄭瀆、何涓、周鈐、宋耘、沈駕、周系,以詞翰顯;賈島、平曾、李淘、劉得仁、喻坦之、張喬、劇燕、許琳、陳覺,以律詩傳;張維、皇甫川、郭、劉庭輝,以古風著。雖然,皆不中科。

陸翱爲詩有情思,其《閒居即事》雲:“衰柳迷隋苑,衡門啼暮鴉;茅廚煙不動,書牖日空斜。悔下東山石,貧於南阮家。沈憂損神慮,萱草自開花。”《宴趙氏北樓》雲:“殷勤趙公子,良夜竟相留;朗月生東海,仙娥在北樓。酒闌珠露滴,歌迥石城秋;本爲愁人設,愁人到曉愁。”題鸚鵡、早鶯、柳絮、燕子,皆傳於時。登第累年,無辟召,一遊東諸侯,得錢僅百萬,而卒於江南。長子希聲,好學多才藝,勤於讀史,非寢食未嘗釋卷,中朝子弟好讀史者無及。昭宗時爲相。

李郢有詩名,鄭尚書顥門生也。居杭州,不務進取,終(案:此下原闕一字)下郎官。初赴舉,聞鄰女有容,求娶之。遇有爭娶者,女家無以爲辭,乃曰:“備錢百萬,先至者許之。”兩傢俱錢,同日皆至。女家無以爲辭,復曰:“請各賦一詩,以爲優劣。”郢乃得之。登第回江南,駐蘇州,遇故人守湖州,邀同行。郢辭以決意春歸,爲妻作生日。故人不放,與之胡琴、焦桐、方物等,令且寄歸代意。郢爲《寄內詩》曰:“謝家生日好風煙,柳暖花春二月天;金鳳對翹雙翡翠,蜀琴新上七絲絃。鴛鴦交頸期千歲,琴瑟諧和願百年;應恨客程歸未得,綠窗紅淚冷涓涓。”兄子鹹通初守杭州。郢至,宿虛白堂,雲:“缺月斜明虛白堂,寒蛩唧唧樹蒼蒼。江風徹曙不得睡,二十五聲秋點長。”

馬博士戴,大中初爲太原李司空掌記,以正直被斥,貶朗州龍陽尉。戴著書,自痛不得盡忠於故府,而動天下之議。行道興詠,寄情哀楚,凡數十篇。其《方城懷古》雲:“申胥枉向秦庭哭,靳尚終貽楚國羞。”《新春聞赦》雲:“道在猜讒息,仁深疾苦除。堯聰能下聽,湯網本來疏。”

李字除果名、地名、人姓之外,更無有別訓義也。《左傳》“行李之往來”,注:“行李,使人也。”遠行結束,謂之行李,而不悟是行使爾。按舊文:使字作“卒”,傳寫之,誤作“李”焉。

漢四皓其一號角里,角音祿,今多以“覺”呼者,非也。《魏子》及孔氏《祕記》、荀氏《漢紀》,慮將來之誤,直書“祿裏”。按《玉篇》等字書皆雲:“東方爲<龠錄>音,或作角;角亦音祿。”《魏子》、《祕記》、《漢紀》不書“<龠錄>”而作“祿”者,以其字僻,又慮誤音故也。李匡雲:角里當東方,何者?按《陳留志》稱京師亦號爲灞上儒生,灞既在京師之東,則角里爲東方不疑矣。以字書言,角直宜作“<龠錄>”爾,然<龠錄>字亦作角,音覺者,樂聲也,或亦通用“<龠錄>角”之“角”字,是以今人多亂其音呼之。稍留心爲學者,則妄穿鑿雲:音祿之“角”,與音覺之“角”,點畫有分別。又不知角、<龠錄>各有二音,字體皆同,而其義有異也。又《禮記》“君大夫{髟春}爪實於綠中”,鄭司農《注》雲:“綠當爲角,聲之誤也。”既雲聲誤,是鄭讀“角中”爲“祿中”。“祿”與“綠”是雙聲,若讀角爲覺,覺是齶際聲,綠是舌頭之聲。《注》復雲:“角中,謂棺內四隅也。”據此則又似音祿之“角”與音覺之“角”義同。陸氏《釋文》、孔氏《疏》不能窮其聲義,亦但云:“綠當爲‘角’,漢之角里,《禮》之‘綠中’,皆當作‘祿’音。”

《月令》,今人依陸德明說,雲是《呂氏春秋 十二紀》之首,後人刪合爲之,非也。蓋出於《周書》第七卷《周月》《時訓》兩篇。蔡邕、《玉篇》雲“周公作”。是《呂紀》採於《周書》,非《戴禮》取於《呂紀》,明矣。

《論語》:“宰予晝寢。”梁武帝讀爲“寢室”之“寢”。晝,胡卦反,言其繪畫寢室,故夫子嘆“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朽也。”今人皆以爲韓文公所說,非也。

又:“傷人乎,不問馬。”今亦云韓文公讀“不”爲“否”,言大德聖人,豈仁於人不仁於馬?故貴人,所以前問;賤畜,所以後問。然“不”字上豈更要助詞?其亦曲矣,況又未必韓公所說。按陸氏《釋文》亦云“一讀至‘不’字句絕”,則知其“不”爲“否”,其來尚矣。誠以“不”爲“否”,則宜至“乎”字句絕,“不”字自爲一句。何者?夫子問“傷人乎?”乃對曰:“否。”既不傷人,然後乃問馬,其文別爲一讀,豈不愈於陸云乎?

稷下有諺曰:“學識何如觀點書。”書之難,不唯句度義理,兼在知字之正音、借音。若某字以朱發平聲,即爲某字:發上聲,變爲某字;去、入又改爲某字,轉平、上、去、入易耳,知合發、不發爲難。不可盡條舉之,今略指一隅。至如亡字、無字、毋字,並是正“無”字,非借音也。今見點書每遇“亡有”字,必以朱發平聲,其遇“毋”字亦然,是不知亡字、[C032]字、毋字、母字,點畫各有區別。亡從一點一畫一(原注:觀篆文當知矣,是以無字正體作亡)‘[C032]’之‘[C032]’中有人。‘毋有’字其畫盡通也。‘父母’字中有兩點。(原注:劉伯莊《音義》雲:凡非父母之母,皆呼爲無字,是也。義見字書)其“無”“[C043]”二字(原注:上無下既),今多混書,陸德明已有論矣。

世人多謂李氏立意注《文選》,過爲迂繁,徒自騁學,且不解文意,遂相尚習五臣者,大誤也。所廣徵引,非李氏立意,蓋李氏不欲竊人之功,有舊注者,必逐每篇存之,仍題元注之人姓字;或有迂闊乖謬,猶不削去之。苟舊注未備,或興新意,必於舊注中稱“臣善”以分別。既存元注,例皆引據,李氏續之,雅誼殷勤也。代傳數本李氏《文選》,有初注成者,有覆注成者,有三注、四注者,當初旋被傳寫之誤。其絕筆之本,兼釋音訓義,註解甚多,匡家幸而有焉。嘗將數本並校,不惟注之贍略有異,至於科段互相不同,無似餘家之本該備也。因而比量五臣者,方悟所注直盡從李氏注中出。開元進表反非斥李氏,無乃欺心歟?且李氏未詳處,將欲下筆,宜明引憑證。細而觀之,無非率爾。今聊各舉其一端,至如《西都賦》說獵雲:“許少施巧,秦成力折。”李雲:“許少、秦成未詳。”五臣雲:“古之捷人壯士,搏格猛獸。”施巧、力折固是捷壯,文中自解矣,豈假更言?況不知二人所從出乎?又注“作我上都”雲:“上都,西京也。”何太淺近忽易歟?必欲加李氏所未注,何不雲“上都者,君上所居,人所都會”耶?況秦地厥田上上,居天下之上乎?又輕改前賢文旨,若李氏注云“某字或作某字”,便隨而改之;其有李氏解而自不曉,輒復移易,今不能繁駁,亦略指其所改一字。曹植《樂府》雲:“寒鱉炙熊蹯。”李氏雲:今之臘肉謂之“寒”,蓋韓國事饌尚此法;復引《鹽鐵論》“羊淹雞寒”、劉熙《釋名》“韓雞”爲證,“寒與韓同”。又李以上句雲“膾鯉雋胎蝦”,因注云:“《詩》曰‘い鱉膾鯉’。”五臣兼見上句有“膾”,遂改“寒鱉”爲“い鱉”,以就《毛詩》之句。又子建《七啓》雲:“寒芳苓之巢龜,西海之飛鱗。”五臣亦改“寒”爲“搴”,注云:“搴,取也。”何以對下句之“”耶?況此篇全說ゾ事之意,獨入此“搴”字,於理甚不安。上句既改“寒”爲“搴”,下句亦宜改“”爲“取”,縱一聯稍通,亦與諸句不相承接。以此言之,明子建故用“寒”字,豈可改爲“い”、“搴”耶?斯類篇篇有之,學者幸留意。仍知李氏絕筆之本,懸若日月焉。方之五臣,猶虎狗、鳳雞耳。其改字,有“翩翻”對“恍惚”,則獨改“翩翻”爲“翩翩”,與下句不相收。又李氏舊本作“泉”及年代字,五臣貴有異同,改其字,卻犯國諱,豈惟矛盾也!

衡山五峯曰:紫蓋、雲密、祝融、天柱、石廩。下人多文詞,至於樵夫,往往能言詩。嘗有廣州幕府夜聞舟中吟曰:“野鵲灘西一棹孤,月光遙接洞庭湖;堪憎迥雁峯前過,望斷家山一字無。”問之,乃其所作也。

李華,字遐叔,以文學自名,與蕭穎士、賈幼兒爲友。華作賦雲:“星錘電交於萬緒,霜鋸冰解於千尋。擁梯成山,攢杵爲林。”穎士讀之,謂華曰:“可使孟堅瓦解,平子土崩矣。”幼幾曰:“未若‘天光流於紫庭,測景入於朱戶。騰祥靈於黯靄,映旭日之蔥蘢。’”華曰:“某所自得,惟‘括萬象以爲尊,特巍巍於上京。分命徵般石之匠,下荊、揚之材,操斧執斤者萬人,涉磧礫而登崔嵬’,不讓《東》、《西》二《都》也。”時人以華不可居蕭、賈之間。

鄭(案:此下原闕二字)雲:“張燕公文逸而學奧;蘇許公文似古,學少簡而密。張有《河朔刺史冉府君碑》,序金城郡君雲:‘華前落,藁瘞城隅。天使馬悲,啓滕公之室;人看鶴舞,閉王母之墳。’亦其比也。”公又云:“張巧於才,近世罕比。《端午三殿侍宴詩》雲:‘甘露垂天酒,芝盤捧御書。含丹同蜓,灰骨慕蟾蜍。’上親解紫拂帶以賜焉。”蘇嘗夢書壁雲:“元老見逐,讒人孔多。既誅羣兇,方宣大化。”後十三年視草禁中,拜劉幽求左僕射制,上親授其意,及進本,上自益前四句,乃夢中之詞也。又聞杜工部詩如爽鶻摩霄,駿馬絕地。其《八哀詩》,詩人比之大謝《擬魏太子鄴中八篇》。杜曰:“公知其一,不知其二。吾詩曰:‘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虯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八篇中有此句不?”或曰:“‘百川赴巨海,衆星拱北辰,’所謂世有其人。”杜曰:“使昭明再生,吾當出劉、曹、二謝上。”杜善鄭廣文,嘗以《花卿》及《姜楚公畫鷹歌》示鄭。鄭曰:“足下此詩可以療疾。”他日鄭妻病,杜曰:“爾但言‘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如不瘥,即雲‘觀者徒驚帖壁飛,畫師不是無心學。’未間,更有‘太宗拳毛,郭家師子花’。如又不瘥,雖和扁不能爲也。”其自得如此。

太宗嚐出行,有司請載副書以從。帝曰:“不須,虞世南在,此行祕書也。”

虞公爲祕監,於省後堂集羣書可爲文章用者,號爲《北堂書鈔》。後北堂猶存,而《書鈔》盛行於世。

褚遂良爲太宗哀冊文,自朝還,馬誤入人家而不覺。

沈期以詩著名,燕公張說嘗謂人曰:“沈三兄詩,須還他第一。”

代有《山東士大夫類例》,其非士族及假冒者,不見錄,署雲相州僧曇剛撰。後柳常侍衝亦明族姓,中宗朝爲相州刺史,詢問耆舊,雲:“自隋已來,不聞有僧名曇剛。”蓋懼見嫉於時,隱其名氏雲。

鹹通中,進士皮日休進書兩通:其一,請以《孟子》爲學科。有能通其義者,其科選同明經。其二,請以韓愈配饗太學,有唐以來,一人而已,苟不得在二十一賢之數列,於典禮未爲備也。日休字逸少,後字襲美,襄陽竟陵人。少隱鹿門山,號醉吟先生。榜末及第,禮部侍郎鄭愚以其貌不揚,戲之曰:“子之才學甚富,如一日何?”皮對曰:“侍郎不可一日廢二日。”謂不以人廢言也。官至太常博士。居蘇州,與陸龜蒙爲友。著《文藪》十卷、《皮子》三卷。黃巢時遇害。其子仕錢Α。

王維好佛,故字摩詰。性高致,得宋之問輞川別業,山水勝絕,清源寺是也。維有詩名,然好取人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英華集》中詩也。“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李嘉詩也小

柳芳與韋述友善,俱爲史學。述卒後,所著書未畢者,芳續之。

李華作《含元殿賦》,蕭穎士見之,曰:“《景福》之上,《靈光》之下。”華著論言龜卜可廢,可謂深識之士。後以失節賊庭,故其文殷勤於四皓、元魯山,極筆於權著作,蓋心所愧也。

李翰文雖宏暢,而思甚苦澀。晚居陽翟,常從邑令皇甫曾求音樂。思涸則奏樂,神全則綴文。

大曆已後,專學者,有蔡廣成《周易》,強蒙《論語》,啖助、趙匡、陸質《春秋》,施士吝《毛詩》,袁彝、仲子陵、韋彤、裴ぇ講《禮》,章庭、薛伯高、徐潤並通經。其餘地裏則賈僕射,兵賦則杜太保,故事則蘇冕、蔣,歷算則董純,天文則徐澤,氏族則林寶。

楚僧靈一,律行高潔而能爲詩。吳僧皎然,一名晝一,工篇什,著《詩評》三卷。及卒,德宗遣使取其遺文。中世文僧,二人首出。

韋應物立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居焚香掃地而坐。其爲詩,馳驟建安已還,各得其風韻。

李益詩名早著,有《徵人歌》一篇,好事者畫爲圖障。又有云:“回樂峯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天下亦唱爲歌曲。

沈既濟撰《枕中記》,韓愈撰《毛穎傳》,不下史篇,良史才也。

張登爲小賦,氣宏而密,間不容髮,有織成隱起結綵蹙金之狀。

中世有造謗辭而著者(原注:雞眼、苗登二文),有傳蟻穴而稱者(原注:李公佐《南柯太守傳》),有妓樂而工篇什者(原注:蜀妓薛濤),有家僮而善著章句者(原注:郭氏奴不記名),皆事之異也。

進士爲時所尚久矣,俊實在其中。由此者爲聞人,爭名常切,爲俗亦弊。其都會謂之“舉場”;通稱謂之“秀才”;投刺謂之“鄉貢”;得第謂之“前輩”;相推敬謂之“先輩”;俱捷謂之“同年”;有司謂之“座主”;京兆考而升之,謂之“等第”;外府不試而貢,謂之“拔解”;各相保任,謂之“合保”;羣居而試,謂之“私試”;造請“權要”;謂之關節;激揚聲問,謂之“往還”;既捷,列其姓名慈恩寺,謂之“題名”;會醵爲樂於曲江亭,謂之“曲江宴”;籍而入選,謂之“春關”;不捷而醉飽,謂之“打<冒毛><毛>”;飛書造謗,謂之“無名子”;退而肄習,謂之“過夏”;執業以出,謂之“秋卷”;挾藏入試,謂之“書策”;此其大略。其風俗繫於先進,其制置存於有司。雖然,賢者得其大者,故位極人臣常十有二三,登顯列常有六七,而元魯山、張睢陽有焉,劉闢、元有焉。

自開元二十四年,考功員外郎李昂爲士子所訴,天子以郎署權輕,移職禮部,始置貢院。天寶則有袁成用、劉長卿分爲棚頭。是時常重東府西監。貞元八年,李觀、歐陽詹以廣文登第,自後乃羣奔於京兆矣。

貞元十二年,駙馬王士平與義陽公主不協,蔡南史、獨孤申叔播爲樂曲,號《義陽子》,有《團雪》《散雪》之歌。德宗怒,欲廢進士科,後獨流南史而止。

或有朝客譏宋濟曰:“近日白袍子何太紛紛?”濟曰:“蓋因緋袍子、紫袍子紛紛化使然也。”

元和已後,文筆學奇於韓愈,學澀於樊宗師。歌行則學流蕩於張籍,詩章則學矯激於孟郊,學淺切於白居易,學淫靡於元稹,俱名元和體。大抵天寶之風尚黨,大曆之風尚浮,貞元之風尚蕩,元和之風尚怪也。

建中初,金吾將軍裴冀曰:“若禮部先時頒天下曰:某年試題取某經,某年試題取某史,至期果然,亦勸學之一術也。”

熊執易通《易》。建中四年,試《易簡知險阻論》。執易端坐剖析,聲動場中,一舉而捷。

●卷三 方正

狄梁公仁杰爲度支員外郎,車駕將幸汾陽宮,仁杰奉使修供頓。幷州長史李玄衝以道出妒女祠,俗稱有盛衣服車馬過者,必致雷風,欲別開路。仁杰曰:“天子行幸,千乘萬騎,風伯清塵,雨師灑道,何妒女敢害而欲避之?”玄衝遂止,果無他變。上聞之,嘆曰:“可謂真丈夫也。”後爲冬官侍郎,充江南安撫使。其風俗,歲時尚淫祀,廟凡一千七百餘所,仁杰並令焚之。有項羽廟,吳人所憚。仁杰先檄書,責其喪失江東八千子弟,而妄受牲牢之薦,然後焚之。

陸少保,字元方,曾於東都賣一小宅。家人將受直矣,買者求見,元方因告其人曰:“此宅子甚好,但無出水處耳。”買者聞之,遽辭不買。子侄以爲言,元方曰:“不爾,是欺之也。”

裴光庭累典名藩,皆有異政。玄宗謂宰相曰:“裴光庭性惡惡,如扇驅蚊蚋焉。”

宋爲廣府都督,玄宗思之,使內臣楊思勖馳驛往追。就路,竟不與思勖交一言。思勖以將軍貴幸殿中,訴於玄宗。上嗟嘆良久,拜刑部尚書。

代宗惑釋氏業報輕重之說,政事多託於宰相,而元載專權亂國,事以貨成。及常袞爲相,雖賄賂不行,而介僻自專,升降多失其人。或同列進擬稍繁,則謂之“踏伯”。於是京師語曰:“常分別,元好錢。賢者愚,愚者賢。”崔甫素公直,因於衆中言曰:“朝廷上下相蒙,善惡同致。清曹峻府,爲鼠輩養資,豈所以裨政耶!”由是爲持權者所忌。建中初,甫執政,中外大悅。

郭尚父在河中,禁無故走馬,犯者死。南陽夫人乳母之子抵禁,都虞候杖殺之。諸子泣訴虞候縱橫之狀,公叱而遣之。明日,對賓客嘆息數四,以其事告客曰:“不賞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阿你兒,非奴才而何?”

中書侍郎張鎬,爲河南節度使,鎮陳留。後兼統江淮諸道,將圖進取。中官絡繹。鎬起自布衣,一二年登宰相,正身特立,不爲苟媚,閹宦去來,以常禮接之。由是爲閹豎所嫉,稱其無經略才,徵入,改爲荊府長史;未幾,又除洪府長史、江西觀察使。

相里造爲禮部郎中,時宦官魚朝恩用事,稱詔集百僚有所評議,凌轢在位。宰相元載以下,唯唯而已;造抗言酬對,無降屈之色,朝廷壯之。

崔甫爲中書舍人,時宰相常袞當國,甫每見執政問事,未曾屈。舍人岑參掌誥,屢稱疾不入宿直,人雖憚而不敢發,崔獨入見,以舍人移疾既多,有同離局。袞曰:“此子羸病日久,諸賢豈不能容之?”崔曰:“相公若知岑舍人抱疾,本不當遷授。今既居此,安可以疾辭王事乎?”袞默然無以奪也,由是心銜之。及德宗在諒暗中,袞矯制除崔爲河南少尹。上覺其事,遽追還之,拜中書侍郎平章事,而袞謫於嶺外。

李爲淄青節度判官。其使尚衡,弟頗干政,悖屢言之。衡曰:“兄弟孤遺相長,不忍失意。”悖曰:“君既愛之,當訓以道,何使其縱恣?”衡家又好禱,車輿出入,人吏苦之。又進諫,衡不能用。他日,衡對諸客有所問,曰:“前後獻愚直,大夫不用,今復何問?”衡曰:“吾子好爲詆訐。”曰:“忠言詆訐,久居何益?請從此辭。”遂趨出。衡怒,不使追之。

裴操者,延齡之子,應鴻辭舉,延齡於吏部候消息。時苗給事及杜黃門同時爲吏部知銓,將出門,延齡接見,採偵二侍郎口氣。延齡乃念操賦頭曰:“是衝仙人。”黃門顧苗給事曰:“記有此否?”苗曰:“恰似無。”延齡仰頭大呼曰:“不得,不得!”敕下,果無名操者。劉禹錫曰:“當延齡用事之時,不預實難也。非杜黃門誰能拒之?”

韓太保皋爲御史中丞、京兆尹,常有所陳,必於紫宸殿對百寮而請,未嘗詣便殿。上謂之曰:我與卿言,於此不盡,可來延英。訪及大政,多所匡益。或謂皋曰:“自乾元已來,羣臣啓事皆詣延英得盡。公何獨於外庭對衆官以陳之?無乃失於慎密乎?”公曰:“御史,天下之平也。摧剛植柔,惟在於公,何故不當人知之?奈何求請便殿,避人竊語,以私國家之法?且肅宗以苗晉卿年老艱步,故設延英。後來得對者多私自希寵,幹求相位,奈何以此爲望哉?”

高平徐弘毅爲知彈侍御史,創置一知班官,令自宣政門檢朝官之失儀者,到臺司舉而罰焉。有公卿大僚令問之曰:“未到班行之中,何必拾人細事?”弘毅報曰:“爲我謝公卿。所以然,不以惡其無禮於其君。”(案:此下有缺文)

代宗時久旱,京兆尹黎幹於朱雀門街造龍,召城中巫覡舞雩。干與巫覡史起舞,觀者駭笑。經月不雨,幹又請禱於文宣王。上聞之曰:“丘之禱久矣。”命毀土龍,罷祈雨,減膳節用,以聽天命。及是大霈,百官入賀。

李希烈跋扈蔡州。時盧杞爲相,奏顏魯公往宣諭,而謂顏曰:“十三丈此行自聖意。”顏曰:“公之先忠烈公面上血,是某舐之。忍以垂死之年餌虎口。”杞聞之,踣焉。盧即是御史中丞奕之子。

裴爲陝府錄事參軍。李岍公勉除長史充觀察。始至官,屬吏謁訖,令別召裴錄事,與之語。公曰:“少頃有燕,便請隨判官同赴。”凡三召,不至。公怒,明日召,讓之曰:“久聞公名,故超禮分相召,何忽而不至?”曰:‘必也正名’,‘各司其局’,古人所守,某敢忘之?中丞自有賓僚,某走吏也,安得同宴?”岍公曰:“吾過矣。”遂請入幕。之子充,太常寺太祝,年甚少,時京司書考官之清高者,例得上考。充之同輩皆上中考,充訴於卿長,曰:“此舊例也。”充曰:“奉常職重地高,不同他寺。本設考課,爲獎勵,有勞則書,豈繫於官秩?若一以官上下爲優劣,則卿當上上考,少卿上中考,丞中上考,主簿中考,協律下考,某等當受杖矣。”卿笑且慚,遂特書“上”。後累遷同州刺史,所在有能名。充至湖州刺史。

張萬福以父祖力儒不達,因焚書,從軍遼東有功,累官至右散騎常侍致仕。萬福爲人慷慨,嫉險佞,雖妻子未嘗敢輒幹。嘗徑造延英門,賀諫官陽城雪陸贄冤,時人稱之。仕宦七十年,未嘗病一日。雖不識字,爲九郡,皆有惠愛。

順宗寢疾,韋執誼、王叔文等竊弄權柄。憲宗在東宮,執誼懼之,遂令給事中陸質侍讀,潛伺上意,因解之。及質發言,上曰:“陛下令先生與寡人講讀,何得言他?”惶懼而出。

李相國忠公,貞元十九年爲饒州刺史。先是郡城已連失四牧,故府廢者七稔。公蒞任後,命啓鑰而居之。郡吏以有怪堅請,公曰:“神好正直,守直則神避;妖不勝德,失德則妖興。居之在人。”

李忠公之爲相也,政事堂有會食之牀。吏人相傳,移之則宰臣當罷。不遷者五十年。公曰:“朝夕論道之所,豈可使朽蠹之物穢而不除?俗言拘忌,何足聽也!以此獲免,餘之願焉。敢徹而焚之。”其下鏟去聚壤十四畚,議者稱焉。

裴先德在中書。有故人,官亦不卑,自遠而至,給恤甚厚,從容款狎。乘間求京府判司,曰:“公誠佳士也,但此官與公不相當,不敢以故人之私,而隳朝廷綱紀。他日有瞎眼宰相憐公者,不妨卻得。”其執守如此。

柳元公初拜京兆尹,將趕上,有神策軍小將乘馬不避,公於市中杖殺之。及因入對,憲宗正色詰專殺之狀。公曰:“京兆尹,天下取則之地。臣初受陛下獎擢,軍中偏裨躍馬衝過,此乃輕陛下典法,不獨試臣。臣知杖無禮之人,不知打神策軍將。”上曰:“卿何不奏?”公曰:“臣只合決,不合奏。”曰:“既死,合是何人奏?”公曰:“在街中,本街使金吾將軍奏;若在坊內,則左右巡使奏。”上乃止。

柳公綽善張正甫。柳之子仲郢嘗遇張於途,去蓋下馬而拜,張卻之,不從。他日,張言於公綽曰:“壽郎相逢,其禮太過。”柳作色不應。久之,張去,柳謂客曰:“張尚書與公綽往還,欲使兒子街市騎馬衝公綽耶?”張聞,深謝之。壽郎,仲郢小字也。公綽爲西川從事,嘗納一姬,同院知之,或徵其出妓者。公綽曰:“士有一妻一妾,以主中饋,備灑掃。公綽買妾,非妓也。”

張正甫爲河南尹,裴中令伐淮西,置宴府西亭。裴公舉一人詞藝好解頭,張正色曰:“相公此行何爲也?何記得河南府解頭!”中令有慚色。

韓愈病將卒,召羣僧曰:“吾不藥,今將病死矣。汝詳視吾手足支體,無誑人云‘韓愈癩死’也。”

文宗時,昭義軍節度使劉從諫襲父帥潞,少年明俊,自謂河朔近無倫比。及入朝,公卿輻湊其門。廣納金帛於權幸,名譽甚著。求帶平章事,人多許之,而憚宰相李固言,欲觀其意。遇休假,謁於私第,遂言其情。固言曰:“僕射先君以天平功書於簡冊,及鎮上黨,近二十年,但聚斂貨財,雄壯軍旅,不發一卒戍邊,未嘗修朝覲之禮。及即世後,僕射從三軍之情,擅領戎務,坐邀爵秩。朝廷以僕射先君勳績,不絕賞延,當領偏師,輸忠滄景,遂不行典憲,將何以上報國恩?既不能效田承嗣、張茂昭、王承元,攜家赴闕,永保祿位,則請邊陲一鎮,拓境復疆,朝廷豈不以袞職命賞?區區求之,一何容易!”從諫矍然失色,再拜趨出。從諫厚結倖臣,竟加同平章事。宰相餞於郵亭,李公曰:“相公少年,勉報國恩,幸保家,勿殃後嗣。”從諫以笏叩額下淚。至鎮,謂將校曰:“昨者朝覲,遍觀德望,唯李公峻直貞明,凜凜可懼,真社稷之臣也!”

唐尚書特,太和六年,尉渭南,爲京兆府試進士官。杜丞相時爲京兆尹,將託親知間等第(原注:時重十人內爲等第),召公從容,兼命茶酒。及語舉人,則趨而下階,俯伏不對。杜公竟不敢言而止。是年上等內近三十餘人,數年內皆及第,無缺落者,前後莫比。

崔慎由以元和元年登第,至開成,已入翰林。因寓直,忽中夜有內使宣召,引入數重門,至一處,堂宇華復,簾幕重蔽,見二中尉對燭而坐,謂慎由曰:“上不豫已來已數日,兼自登極後聖政多虧,今奉太后中旨,有命學士草廢立令。”慎由大驚曰:“某有中外親族數千口,兄弟甥侄僅三百人,一旦聞此覆族之言,實不敢承命!況聖上高明之德,覆於八荒,豈可輕議?”二中尉默然,無以爲對。良久,啓後戶,引慎由至一小殿,見文宗坐於殿上,二人趨階而數文宗過惡,上惟亻免首。又曰:“不爲此拗木枕錯失,不合更在坐矣。”仍戒慎由曰:“事泄,即汝也。”於是二中尉自執炬送慎由出殿門,復令中使送至院。拗木枕者,俗談強項也。慎由尋以疾出翰林,遂金其事,付其子垂休,遂切於剿絕宦官者由此。

李相石在中書,京兆尹薛元賞謁石於私第。故事:百僚將至宰相宅,前驅不復呵。元賞下馬,石未之知,方在廳,若與人訴競者。元賞問焉,雲:“軍中軍將。”元賞排闥進,曰:“相公,朝廷大臣,天子所委注。撫蠻夷,和陰陽,安百姓,葉衆心,無敢乖謬;升絀賢不肖,賞功罰罪,皆公之職。安有軍中一將,而敢如此哉!夫貴賤失序,綱紀之紊,常必由之。苟朝廷如此,猶望相公整頓頹壞,豈有出自相公者!”即疾趨而去,顧左右曰:“無禮軍將,可擒於馬下橋祗候。”元賞比至,則袒臂跽之矣。中尉仇士良有威權,其輩已有訴之者,宦官連聲傳士良命曰:“中尉奉屈大尹。”元賞不答,即命杖殺之。士良大怒,元賞乃白衣請見士良,士良出曰:“敢必杖殺軍中大將,可乎?”元賞即具言無禮狀,且曰:“宰相,大臣也;中尉,大臣也。彼既可無禮於此,此獨不可以無禮於彼乎!國家之法,中尉所宜保守,一旦壞之可惜。某已白衫,惟中尉命。”士良以其理直,命左右取酒飲之而罷。

李石從子庾,少擢進士第,石之力也。累拜監察御史,分司東都。崔相鉉鎮淮南,到洛累日不拜塋,庾封其節,將奏之,時人稱焉。

武宗數幸教坊作樂,優倡雜進。酒酣,作技諧謔,如民間宴席,上甚悅。諫官奏疏,乃不復出。遂召優倡入,敕內人習之。宦者請令揚州選擇妓女,詔揚州監軍取解酒令妓女十人進入。監軍得詔,詣節度使杜,請同於管內選擇。曰:“監軍自承旨。不奉詔書,不可擅預椒房事。”監軍怒,奏之,宦者請並下驚,上曰:“不可。藩方取妓女入宮掖,非禹、湯所爲,斯極細事,豈宜詔大臣。杜累朝舊德,深得大體,真宰相也!”及入相,中謝,上曰:“昨詔淮南監軍選擇酒令妓女,欲因行幸,舉酒爲歡樂耳。音聲使奏,偶然下命。朕德化未被,而色荒外聞,賴卿不徇苟且;不然,天下將獻納取悅,朕何由得知?報卿忠讜,命卿作相,內懷自賀,如得魏徵。”

懿安郭太后既崩,禮院檢討王請景陵,配饗憲宗廟,宣宗大怒。宰相白敏中召,詰其事。曰:“郭太后是憲宗元妃,汾陽王孫,迨事順宗爲婦。憲宗崩,事出曖昧,母天下五朝,不可以疑似之事,黜合配之禮。”敏中怒甚,聲色益壯。宰相將會食,周墀立敏中廳門以候,敏中語墀:“正爲一書生惱亂,但乞先之。”墀就敏中問其事,益不屈。墀以手加額,賞其正直。翌日,貶句容縣令,墀亦免相。大中十三年秋八月,上崩,令狐爲山陵禮儀使,奏爲判官。又論懿安合配享憲宗,始升焉。

韋澳爲京兆尹,豪右斂手。鄭光,宣宗舅,莊租不納。澳系其主者,期以五日,不足,必抵法。太后爲言之。上延英問澳,曰:“今日納租足!放否?”澳曰:“尚在限內,來日即不得矣!”澳既出,上連召之,曰:“國舅莊租今日納足,放主者否?”噢曰:“必放。”上白太后曰:“韋澳不可犯,且與送錢納卻。”頃刻而租足。(案:此事已見《政事門》,文有異同,今並存之)

李景讓、夏侯孜立朝有風采。景讓爲御史大夫,視事之日,以侍御史孫玉汝、監察御史盧柏王覿不稱職,請移他官。孜爲右丞,以職方郎中裴誠、虞部郎中韓瞻無聲績,詼諧取容,誠改太子中允,瞻爲鳳州刺史。

李景讓爲御史大夫,宰相宅有看街樓,皆封泥之,懼其劾奏也。然終以強毅爲衆所忌。故事:除大夫百日內,他人拜相,謂之辱臺。景讓未旬,蔣相伸先拜,景讓除西川節度。不逾年,致仕歸東都。

崔瑤知貢舉,以貴要自恃,不畏外議。榜出,率皆權豪子弟。其弟兄見之,輒曰:“勿觀察吾眼。”

劉允章祖伯芻,父寬夫,皆有重名。允章少孤自立,以臧否爲己任。及掌貢舉,尤惡朋黨。初,進士有“十哲”之號,皆通連中官,郭、羅虯皆其徒也。每歲,有司無不爲其干撓,根蒂牢固,堅不可破。都尉於琮,方以恩澤主鹽鐵,爲極力,允章不應,竟不就試。比考帖,虯居其間,允章誦其濤,有“簾外桃花曬熟紅”,不知‘熟紅’何用?虯已具在去留中,對曰:“《詩》雲‘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侍郎得不思之?”頃之唱落,衆莫不失色。及出榜,惑於浮說,予奪不能塞時望。允章自鄂渚分司東都,其制,中書舍人孔晦之辭。弟紓爲諫官,乃允章門生,率同年送於坡下。紓猶欲前行,允章正色曰:“請違公不去。”故事:門生無答拜者,允章於是答拜,同行皆愕然。

懿宗迎佛骨,自鳳翔至內,禮儀盛於郊祀。中出一道,夾以連索,不得輒有犯者。車馬相接,締以組繡,緣路迎拜,數十里不絕。天子親倖安福樓,以錦彩成橋,骨至,即降樓禮訖,然後迎入禁中,置於安國寺。宰相以下,施財不可勝計。百姓競爲浮圖,以至失業。明年,懿宗崩,京兆尹薛逢毀之無遺。

封侍郎知舉,首訪能賦人。盧駢詣羅邵輿雲:“主司愛賦十九官。”羅曰:“主司安邑住,邵輿居宣平,彼處愛賦,無由得知。”

鄭少尹師薰知舉,放榜日,畢令到宅謝恩。至蕭相公知舉。放榜日,並無人及門,時論稱之。主司放榜日,於貢院見門生,惟廣南鄭尚書及楊侍郎。禮部故事:每年主司中場多作風采,鄭詹尹知舉第一,李侍郎藩知舉落人極多。唯許下杜相公帖日,每去一人,必吁嗟移時。

太宗得鷂子俊異,私自臂之,望見魏公,乃藏於懷。公知之,遂前白事,因話自古帝王逸豫,微以爲諷。上惜鷂子恐死,而又素嚴憚徵,欲盡其言。徵語愈久,鷂竟死懷中。

貞觀中,西域獻胡僧,咒術能生死人。太宗令于飛騎中選卒之壯勇者試之,如言而死,如言而蘇。帝以告宗正卿傅奕,奕曰:“此邪法也。臣聞邪不干正,若使咒臣,必不能行。”帝召僧咒奕,奕對之,初無所覺。須臾,胡僧忽然自倒,若爲物所擊者,更不復蘇。

王義方,時人比之稷、契。鄭公每雲:“王生太直。”高宗朝,李義府引爲御史。李以定冊立武后勳,恃寵任勢,王惡而彈之,坐是見貶,坎坷以至於終。

徐大理有功,每見武后將殺人,必據法廷爭。嘗與武后反覆,詞色愈厲,後大怒,令拽出斬之,猶回顧曰:“身雖死,法終不可改。”至市,臨刑得免,除爲庶人。如是再三,終不挫折。朝廷倚賴,至今猶憶之。其子預選,有司皆曰:“徐公之子,安可拘以常調乎?”

狄內史仁杰,始爲江南安撫使,以周赧王、項羽、吳夫概王、春申君、趙佗、馬援、吳桓王等神廟七百餘所,有害於人,悉除之,惟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子胥四廟存焉。(案:此事已見本門首條。文有詳略,今並存之)

李日知爲大理丞,武后方肆戮,胡元禮承旨,欲陷人死刑,令日知改斷,再三不從。元禮使人謂李曰:“胡元禮在,此人莫覓活。”李謂使者曰:“日知在,此人莫覓死。”竟免之。

高祖即位,以舞胡安叱奴爲散騎侍郎,禮部尚書李綱進諫曰:“臣按周禮:均工樂胥,不參士伍,雖復才如子野,妙等師曠,皆終身繼代,不改其業。故魏武帝欲使禰衡擊鼓,乃解朝衣,露體而擊之,問其故,對曰:‘不敢以先王法服,爲伶人衣也。’雖齊高緯封曹妙達爲王,安馬駒爲開府,有國家者但爲殷鑑。天下新定,開太平之運,起義功臣;行賞未遍;高才碩學,猶滯草萊,而先令舞胡致位五品,鳴玉曳組,趨馳廟廊,固非創業規模,貽厥子孫之道。”高祖竟不能從。

周興、來俊臣羅織衣冠,朝野懼懾。御史大夫李嗣真上疏諫曰:“臣聞曲逆之事漢祖,謀疏楚之君臣,乃用黃金七千斤,行反間之術,項羽果疑臣下,陳平之計遂行。今告事紛紜,虛多實少,如當有兇慝,焉知不先謀疏陛下君臣,後除國家良善?臣恐爲社稷之禍。伏乞陛下回思遷慮,察臣狂瞽,然後退就鼎鑊,實無所恨。臣得沒爲忠鬼,孰與存爲諂人。如羅織之徒,即是疏間之漸,陳平反間,其遠乎哉!”遂爲俊臣所構,放於嶺表。俊臣死,徵還,途次桂陽而終,贈濟州刺史。中宗朝,追複本官。

武三思得幸於中宮,京兆人韋月將等不堪憤激,上書告白其事。中宗惑之,命斬月將。黃門侍郎宋執奏,請按而後刑。中宗愈怒,不及整衣履,岸巾出側門,迎謂曰:“朕以爲斬矣,何以緩之?”命促斬。曰:“人言中宮私於三思,陛下竟不問而斬之,臣恐有竊議。”固請按而後刑。中宗大怒,曰:“請先斬臣,不然終不奉詔。”乃流月將於嶺南,尋使人殺之。

睿宗朝,太平公主用事。柳渾以斜封官復舊職,上疏諫曰:“陛下即位之初,納姚、宋之計,鹹黜斜封。今以斜封之人不忍棄,是先帝之意不可違。若斜封之人不忍棄,是韋月將、燕欽融之流不可褒贈,李多祚、鄭克之徒不可清雪。陛下何不能忍於此而忍於彼?使善惡不定,反覆相攻,致令君子之道消,小人之道長,爲正者銜冤,附僞者得志,將何以止奸邪?將何以懲風俗耶?”睿宗遂從之,因而擢渾拜監察御史。(原注:《太平御覽》曰:“柳渾拜監察御史,臺中執法之地,動限儀矩。渾性放曠,不甚檢束。察長拘謹,忿其疏縱,渾不樂,乞外任。執政惜其才,特奏爲左補闕。”)

韋仁約彈右僕射褚遂良,出爲同州刺史。遂良復職,黜仁約爲清水令。或慰勉之,仁約對曰:“僕狂鄙之性,假以雄權,而觸物便發。丈夫當正色之地,必明目張膽然,不能碌碌爲保妻子也。”時武候將軍田仁會與侍御史張仁不協而誣奏之。高宗臨軒問仁,仁惶懼,應對失次。仁約歷階進曰:“臣與仁連曹,頗知事由。仁懦而不能自理。若仁會眩惑聖聽,致仁非常之罪,則臣事陛下不盡,臣之恨矣。請專對其狀。”詞辯縱橫,高宗深納之,乃釋仁。仁約在憲司,於王公卿相未嘗行拜禮,人或勸之,答曰:“鵰鶚鷹,豈衆禽之偶!奈何設拜以卑之!且耳目之官,固當獨立耳。”後爲左丞,奏曰:“陛下爲官擇人,無其人則闕。今不惜美錦,令臣制之,此陛下知臣之深矣。”振舉綱目,朝廷肅然。

李義府恃恩放縱,婦人淳于氏有容色,坐系大理,乃託大理丞畢正義曲斷出之。或有告之者,詔劉仁軌鞫之。義府懼泄,系正義於獄。侍御史王義方將彈之,告其母曰:“奸臣當路,懷祿而曠官,不忠;老母在堂,犯難以危身,不孝。進退惶惑,不知所從。”母曰:“吾聞王母殺身以成子之義。汝若事君盡忠,立名千載,吾死不恨焉。”義方乃備法冠,橫玉階彈之。先叱義府令下,三叱乃出,然後跪宣彈文云云。高宗以義方毀辱大臣,言辭不遜,貶葉州司戶。秩滿,於昌樂聚徒教授。母亡,遂不復仕進。總章二年卒。撰《筆海》十卷。門人何彥先、員半千制師服三年,畢喪而去。

李昭德在則天朝,時諛佞者必擢用,有人於洛水中獲白石,有數點赤,詣闕請進。宰臣詰之,其人曰:“此石赤心,所以進。”昭德叱之曰:“洛水石豈盡反耶?”左右皆大笑。昭德建立東都羅城及尚書省洛水中橋,人不知役而功成就。除數兇人,獄遂罷。以持正廷諍,爲皇甫文所構,(案:《唐書 李昭德傳》:昭德爲邱、鄧汪所構,與此異)與來俊臣同日棄市。國人歡憾相半,哀昭德而快俊臣也。

魏元忠以摧辱二張,反爲所構,雲結少年爲耐久朋。則天大怒,下獄勘之,易之以張說爲證。召大臣,令元忠與易之、說等定是非,說氣逼不應。元忠懼,謂說曰:“張說與易之共羅織魏元忠耶?”說叱曰:“魏元忠爲宰相,而有委巷‘羅織’之言,豈大臣所謂!”則天又令說言元忠不軌狀,說曰:“臣不聞也。”易之遽曰:“張說與元忠同逆。”則天問其故,易之曰:“說往時謂元忠居伊、周之地,臣以伊尹放太甲,周公攝成王之位,此其狀也。”說奏曰:“易之、昌宗大無知,所言伊、周徒聞其語耳,不知伊、周之本末。元忠初加拜命,授紫綬,臣以郎官拜賀。元忠曰:‘無尺寸之功,而居重任,不勝畏懼。’臣曰:‘公當伊、周之任,何愧三品?’然伊、周曆代書爲忠臣,陛下遣臣不學伊、周,使臣將何所學?”說又曰:“易之以臣宗室,故託爲黨。然附易之,有臺輔之望;附元忠,有族滅之勢。臣不敢面欺,亦懼元忠冤魂耳。”遂焚香爲誓。元忠免死,流放嶺南。

張易之、昌宗貴寵用事,有潛相者言其當王,險薄者多附會之。長安中,右衛西街有榜雲:“易之兄弟、長孫汲、裴安立等謀反。”宋時爲御史中丞,奏請窮理其狀。則天曰:“易之已有奏聞,不可加罪。”曰:“易之爲飛書所逼,窮而自陳。且謀反大逆,法無容免。請勒就臺勘當,以明國法。易之等久蒙驅使,分外承恩,臣言發禍從,即入鼎鑊,然義激於心,雖死不恨。”則天不悅。內史楊再思遽宣王命,左拾遺李邕歷階而進曰:“宋所爭,事爲國家社稷,望陛下可其所奏。”則天意始解。乃傳命,令易之就獄推問。斯須,特敕原之,仍遣易之、昌宗就辭謝。拒而不見,令使者謂之曰:“公事當公言之。私見即私,法無私也。”謂左右:“恨不先打豎子腦破,而令混亂國經,吾負此恨久矣!”時朝列呼易之、昌宗爲“五郎”、“六郎”,鄭杲曰:“公何稱易之爲卿?”曰:“鄭杲何庸之甚!若以官秩,正當卿號;若以親,當爲‘張五郎’、‘六郎’矣。足下非張氏家僮,號五郎、六郎,何也?”杲大慚而退。

宋。則天朝,以頻論得失不能容,而憚其公正,乃止敕往揚州推按。奏曰:“臣以不才,叨居憲府,按州縣乃監察御史事耳,今非意差臣,不識其所謂,請不奉制。”無何,復令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復奏曰:“御史中丞,非軍國大事不當出。且仲翔所犯贓污耳,今高品有侍御史,卑品有監察御史,今敕臣,恐陛下有危臣之意,請不奉制。”月餘,優詔令副李嶠使蜀,嶠喜,召曰:“叨奉渥恩,與公同謝。”曰:“恩制示禮數,不以禮遣,不當行,謹不謝。”乃上言曰:“以臣副嶠,何也?恐乖朝廷故事,請不奉制。”易之等冀出使,當別以事誅之。既不果,伺家有婚禮,將刺殺之。有密以告者,乘車舍於他所,乃免。易之尋伏誅。

宗楚客兄秦客潛勸則天革命,累遷內史,後以贓罪流於嶺南死。楚客無他材能,附會武三思,神龍中爲中書舍人。時西突厥阿史那與忠節不和,安西都護郭元振奏請徙忠節於內地,楚客與弟晉卿及紀處訥等納忠節厚賂,請發兵以討西突厥,不納元振之奏。突厥大怒,舉兵入寇,甚爲邊患。監察御史崔琬劾楚客等,中宗不從,遽令與琬和解。俄而韋氏敗,楚客等鹹誅。

文宗謂宰臣曰:“太宗得魏徵,採拾闕遺,弼成聖政;今我得魏暮,於疑似之間,必極匡諫,雖不敢望貞觀之政,庶幾處無過之地。”令授暮右補闕,敕舍人善爲詞。又問暮曰:“卿家有何圖書?”暮曰:“家書悉無,惟有文貞公笏在。”文宗令進來。鄭覃在側曰:“在人不在笏。”文宗曰:“卿渾未曉。但甘棠之義,非要笏也。”

崔顥有美名,李邕常欲一見。及顥至獻文,其首雲:“十五嫁王昌。”邕叱起曰:“小子無禮。”遂不接。

肅宗以王至爲相,尚鬼神之事,分遣女巫遍禱山川。有巫者少年盛服,乘傳而行,中使隨之,所至誅求金帛,積載於後,與惡少十數輩橫行州縣。至黃州,左震爲刺史,晨至驛門,扃戶不啓。震命壞鎖而入,曳巫斬階下,惡少皆死。籍其緡鉅萬,金寶堆積,悉列上曰:“臣已斬巫。請以所籍錢,代臣貧民輸稅,其中使送上,臣請死。”朝廷慰獎之。

李公勉罷嶺南節度,至石門停舟,悉搜家人犀象投水中。

德宗在東宮,雅好楊崖州字,嘗令打《李楷洛碑》,釘壁以玩。及即位,徵拜。炎有崖谷,言論持正,對見必爲之加敬,歲餘不倦。及後以劉晏事,上不懌,盧杞揣知上意,因傾之。

許孟容爲給事中,宦者有以權幸相誘者,拒絕之。雖不大拜,亦不爲患。

韋相貫之爲右丞,僧廣宣造門曰:“竊知閣下不久拜相。”貫之叱曰:“安得此言。”命草奏,僧惶恐而出。

朝廷每降使新羅,其國必以金寶厚爲之贈,唯李納判官一無所受,深爲同輩所嫉。

●卷三 雅量

狄梁公與婁師德同爲相,狄公排斥師德非一日,則天問狄公曰:“朕大用卿,卿知所自乎?”對曰:“臣以文章直道進身,非碌碌因人成事。”則天久之曰:“朕比不知卿,卿之遭遇,實師德之力。”因命左右取筐篋,得十許通薦表,以賜梁公。梁公閱之,恐懼引咎,則天不責。出於外曰:“吾不意爲婁公所涵,而婁公未嘗有矜色。”

唐公臨性寬仁多恕,嘗欲弔喪,令家僮歸取白衫,僮僕誤持餘衣,懼未敢進。臨察之,謂曰:“今日氣逆,不宜哀泣,向取白衫且止之。”又令煮藥,不精,潛覺其故,又謂曰:“今日陰晦,不宜服藥,可棄之。”終不揚其過失。

裴度在中書,印忽亡失,度命張筵,舉座不曉其故。夜半宴酣,左右曰:“印復得。”度不答,極歡而罷。或問其故,度曰:“此蓋諸胥盜印書券耳。緩之則存,急之則投諸水火。”人服其臨事不撓。

陽道州城未嘗有所蓄積,雖所服用不可闕者,客稱某物可佳可愛,公輒喜授之。有陳萇者,候其始請月俸,常往稱其錢帛之美,月有獲焉。

韓皋爲京兆尹。時久旱祈雨,縣官讀祝文,專心記公家諱,及稱官銜畢,誤呼先相之名,皋但慘然,因命重讀,亦不加責。在夏口,嘗病小瘡,令醫傅膏不濡,公問之,醫雲:“天寒膏硬。”公笑曰:“韓皋實是硬。”初皋自貶所量移錢塘,與李不協。後皋在鄂州,夢萬歲樓上掛冰,因自解曰:“冰者,寒也;樓者,高也。豈韓皋來代我乎?”意甚惡之,果移鎮浙右。

文宗對翰林諸學士,因論前代文章,裴舍人素數稱陳拾遺名,柳舍人目之,裴不覺。上顧柳曰:“陳字伯玉,近亦多以字行。”

裴晉公爲門下侍郎,過吏部選人官,謂同過給事中曰:“吾徒僥悻至多;此輩優一資半級,何足問也?”一皆註定,未曾退量。公不信術數,不好服食,每語人曰:“雞豬魚蒜,逢著則喫;生老病死,時至則行。”其宏達皆此類。

文宗將有事南郊,祀前,本司進相撲人。上曰:“方清齊,豈合觀此事?”左右曰:“舊例也,已在外祗候。”上曰:“此應是要賞物,可向外相撲了。”即與賞令去。又嘗觀鬥雞,優人稱歎大好雞,上曰:“雞好,便賜汝。”

文宗時入閣,郎官有誤窺者。上覺之,班退,語宰相曰:“適省郎班內第某人,忽斜盼視朕,何也?”裴度對曰:“省郎卑微,安得如此!”欲與打著。上曰:“此小事,不打了。”

靖安李少師宗閔,不以威重自處,好與賓客飲宴談笑。善飲酒。暑月臨池,以荷爲杯,滿酌酒,密系持近口,以筋刺之而飲,不盡再舉。既散,有人言:“昨飲大歡也。”李曰:“今日言歡,明前日之不歡。自今好惡,一不得言。”

夏侯孜在舉場,有王生者,有時名,遇孜下第,偕遊京西,鳳翔節度使館之,從事有宴召焉。酒酣,以骰子祝曰:“二秀才明年但得第,當擲堂印。”王生自負,怒曰:“吾誠淺薄,與夏侯孜同年乎?”不悅而去。孜後及第,累官至宰相,王生竟無所聞。孜在河中,王生之子不知有隙,偶獲孜與其父生平書疏數紙,持以謁孜。孜問其所欲,一以予之,因召諸從事,語其事。

鄭公嘗拜掃還,白太宗:“人言陛下欲幸山南,在外悉裝束,而竟不行,何有此消息?”帝笑曰:“當時有心,畏卿等嗔,遂停耳。”

盧尚書承慶,總章初考內外官。有督運,遭風失米,盧考之曰:“監運損糧,考中下。”其人容自若,無言而退。盧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無喜容,亦無愧詞,又改曰:“寵辱不驚,考中上。”

李昭德爲內史,婁師德爲納言,相隨入朝。婁體肥行緩,李屢顧待不即至,乃發怒曰:“叵耐殺人田舍漢!”婁聞之,徐笑曰:“師德不是田舍漢,更阿誰是?”師德弟爲岱州刺史,將別,謂之曰:“吾以不才,位居宰相,汝今又拜州牧,叨據過分,人所疾也,將何以全先人髮膚?”弟長跪曰:“自今唾某面上者,亦不敢言,但拭之而已。以此自勉,庶不爲兄憂。”師德曰:“此適以爲我憂也。夫前人唾者,發於怒也,汝今拭之,是惡前人唾而拭,是逆前人怒也。唾不拭而自乾,何若笑而受之?”當武后時,竟保其寵祿,率是道也。

皇甫德參上書,言:“陛下修洛陽宮,是勞人也;收地租,厚斂也;俗尚高髻,是宮中所化也。”太宗怒曰:“此人慾使國家不收一租,不役一人,宮人無發,乃稱其意!”魏徵進曰:“賈誼當漢文帝之時,上書曰:‘可痛哭者三,可長嘆者五。’自古上書,率爲激切。不激切,則不能動人主之心;激切,則似謗訕。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惟在陛下裁察。今苟責之,則於後誰敢言?”乃賜絹二十匹,命歸。

陸兗公爲同州刺史,有家僮不下馬;參軍責之,鞭其背見血。因謁曰:“小吏犯公,請去。”兗公頷之曰:“奴見官人不下馬,打了,去也得,不去也得。”參軍不測而退。(原注:當曰:“不下馬,打也得,不打也得。官人打了,去也得,不去也得。”)

袁亻參之破袁晁,擒其僞公卿數十人,州縣大具梏,謂必生致闕下。亻參曰:“此惡百姓,何足以煩人。”乃笞之,遣去。

韋丹少在洛陽,嘗至中橋,見數百人喧集水濱,乃漁者網得大黿,系之橋柱。丹不忍,問曰:“幾錢可贖?”曰:“五千。”丹曰:“吾驢直三千,可乎?”於是與之,放黿於水,徒步而歸。

任迪簡爲天德判官。軍中宴,後至當飲觥酒,吏誤以醋酌。迪簡以軍使李景略令酷,發之則死矣,乃強飲之,遂病吐血。軍中聞之皆泣下,景略爲之省刑。及景略卒,軍中請以爲主。自衛佐拜御史中丞,爲觀軍使,終易定節度使。

裴相嘗應宏詞,崔樞考之不第。及爲相,擢之爲禮部侍郎,笑曰:“此報德也。”樞惶恐欲墜階,又笑曰:“戲言也。”

長慶初,趙相爲太常卿,贊郊廟之禮。時罷相二十餘年,年七十六,衆服其健。右常侍郎孝奕笑曰:“是僕爲東府試官所送進士也。”

元載之敗,其女資敬寺尼真一,納於掖庭。德宗即位,召至別殿,告其父死。真一自投於地,左右皆叱。德宗曰:“焉有聞親之喪,責其哭踊?”遂扶出,衆皆隕涕。

●卷三 識鑑

貞觀二十年,王師旦爲員外郎,冀州進士張昌齡、王公瑾並有文辭,聲振京邑。師旦考其策爲下等,舉朝不知所以。及奏等第,太宗怪問無昌齡等名,師旦對曰:“此輩誠有詞華,然其體輕薄,文章浮豔,必不成令器。臣擢之,恐後生仿效,有變陛下風俗。”上深然之。後昌齡爲長安尉,坐贓解,而公瑾亦無所成。

中宗嘗召宰相蘇瑰、李嶠子進見。二子同年。上曰:“爾宜記所通書言之。”瑰子應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嶠子亡其名,亦進曰:“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上曰:“蘇瑰有子,李嶠無兒。”

張守,陝州平陵人也。自幽州入覲,過本縣,見令李元,申桑梓之禮。見陝尉李桎梏裴冕,冕呼:“張公!困厄中豈能相救?”至靈寶,便奏充判官。(案:《唐書 裴冕傳》:冕以王奏充判官,非張守,與此異)冕後至宰輔。

代宗寬厚出於天性。幼時,玄宗每坐於前,熟視之,謂武惠妃曰:“此兒有異相,亦是吾家一有福天子。”

西涼州俗好音樂,制《涼州》新曲,開元中列上獻之。上顧問寧王,王進曰:“此曲雖佳,臣有聞焉:夫音者,始之於宮,散之於商,成之於角、徵、羽,莫不根柢橐龠於宮、商也。宮雜而少商,徵亂而加暴。臣聞:宮,君也;商,臣也。宮不勝則君勢卑,商有餘則臣下僭。君卑則畏下,臣僭則犯上。蓋形之於音律,播之於歌詠,見之於人事。臣恐一日有播越之禍,悖亂之患,莫不由此曲也。”上聞之,默然。及安祿山之亂,華夏鼎沸,所以知寧王知音之妙也。

安祿山初爲張韓公帳下走使。韓公嘗洗足,韓公足下有黑子,祿山竊窺之。韓公顧而笑曰:“黑子是吾之貴相,汝何窺之?”祿山曰:“賤人不幸,兩足皆有,亦似將軍者,色黑而加大。”公奇之,約爲義兒,深加慰勉。

王爲太常卿。早起,聞永興里人吹笛,問:“是太常樂人否?”曰:“然。”已後因閱樂而撻之。問曰:“何得罪?”曰:“臥吹笛。”又見康崑崙彈琵琶,雲:“琵聲多,琶聲少,亦未可彈五十四絲大弦也。”自下而上謂之琵,自上而下謂之琶。

裴寬尚書罷郡,西歸汴中,日晚維舟,見一人坐樹下,衣服故敝。召與語,大奇之,謂“君才識自當富貴,何貧也?”舉船錢帛奴婢與之,客亦不讓。語訖上船,奴婢偃蹇者鞭撲之,裴公益以爲奇,其人乃張建封也。

杜丞相鴻漸,世號知人。見馬燧、李抱真、盧杞、陸贄、張宏靖、李藩,皆雲“併爲將相”,既而盡然。又大司徒杜公見張弘靖,曰:“必爲宰相。”貴人多知人也如此。

潘炎,德宗時爲翰林學士,恩渥極異。其妻劉氏,晏之女也。京尹某有故,伺候累日不得見,乃遺閽者三百縑。夫人知之,謂潘曰:“豈有人臣,京尹願一見,遺奴三百縑帛?其危可知也!”遽勸潘公避位。子孟陽,初爲戶部侍郎,夫人憂惕曰:“以爾人材而在丞郎之位,吾懼禍之必至也。”戶部解諭再三,乃曰:“試會爾同列,吾觀之。”因遍招深熟者。客至,夫人垂簾視之。既罷會,喜曰:“皆爾之儔也,不足憂矣。末後慘綠少年,何人也?”答曰:“補闕杜黃裳。”夫人曰:“此人自別,是有名卿相。”

韋獻公夏卿有知人之鑑,人不知也。因退朝,於街中逢再從弟執誼,從弟渠牟、丹,三人皆二十四,併爲郎官。簇馬久之,獻公曰:“今日逢三二十四郎,輒欲題目之。”語執誼曰:“汝必爲宰相,善保其末耳。”語渠牟曰:“弟當別奉主上恩,而連貴公卿。”語丹曰:“三命中,弟最長遠,而位極旄鉞。”由是竟如其言。

韋獻公夏卿不經方鎮,唯嘗於東都留守闢吏八人,而路公隨、皇甫崖州葛皆爲宰相,張尚書賈、段給事平仲、衛大夫中行、李常侍翱、李諫議景儉、李湖南詞皆至顯官,亦知名矣。

李相絳,先人爲襄州督郵,方赴舉,求鄉薦。時樊司空澤爲節度使,張常侍正甫爲判官,主鄉薦。張公知丞相有前途,啓司空曰:“舉人悉不如李某秀才,請只送一人,請衆人之資以奉之。”欣然允諾。又薦丞相弟爲同舍郎。不十年而李公登庸,感司空之恩,以司空之子宗易爲朝官。人問宗易之文於丞相,答曰:“蓋代。”時人用以“蓋代”爲口實,相見論文,必曰:“莫是樊三蓋代否?”後丞相之爲戶部侍郎也,常侍爲本司郎中,因會,把詩侍郎唱歌,李終不唱而哂之,滿席大噱。

韓太保皋深曉音律,嘗觀客彈琴爲《止息》,乃嘆曰:“妙哉,嵇生之音也!爲是曲也,其當魏、晉之際乎?”《止息》與《廣陵散》,同出而異名也。其音主商,商爲秋聲,天將肅殺,草木搖落,其歲之晏乎?此所以知魏之季慢也。其商弦與宮同,時臣奪其君之位乎?此所以知司馬氏之將篡也。‘廣陵’,維揚也;‘散’者,流亡之謂也。‘楊’者,武后之姓,言楊後與其父駿之傾覆晉祚者也。晉難興,終‘止息’於此。其音哀憤而噍殺,操者蹙而よ痛,永嘉之亂,其應此乎?叔夜撰此,將貽後代之知音,且避晉禍,託之神鬼,史氏非知味者,安得不傳其謬歟?”

吳興僧晝一,字皎然,工律詩。嘗謁韋蘇州,恐詩體不合,乃於舟抒思,作古體十數篇爲獻。韋皆不稱賞,晝一極失望;明日寫其舊制獻之,韋吟諷,大加歎賞。因語晝一雲:“幾致失聲名。何不但以所工見投,而猥希老夫之意?人各有所得,非卒能致。”晝一服其能鑑。

駱浚者,度支司書手也。嘗健羨一雜事典,題詩一絕於柏樹曰:“幹聳一條青玉直,葉鋪千疊綠雲低;爭如燕雀偏巢此,卻是鸞不得棲。”會度支使巡諸司,見此題,問左右,雲:“浚所爲也。”召與語,可聽。曰:“錢粗曉,詞氣不卑,言語古壯,人品亦佳。”翌日,以語巡官李吉甫,遂擢爲度支巡官。浚請兼巡覆官。自以微賤,不敢廁士大夫之列。月餘,九門內勾出數十萬貫;數月,關右、蒲、潼、京西、京北、三輔勾四百萬,佐大門,卻河陰斗門,曹、汴、宿、宋,無水潦之患。後典名郡,有令名。於春明門外築臺榭,食客皆名人。盧申州題詩云:“地如拳石,溪橫似葉舟。”即駱氏池館也。

裴晉公爲相,布衣交友、受恩子弟,報恩獎引不暫忘。大臣中有重德寡言者,忽曰:“某與一二人皆受知裴公。白衣時,約他日顯達,彼此引重。某仕宦所得已多,然晉公有異於初,不以輔佐相許。”晉公聞之,笑曰:“實負初心。”乃問人曰:“曾見靈芝、珊瑚否?”曰:“此皆希世之寶。”又曰:“曾遊山水否?曰“名山數遊,唯廬山瀑布狀如天漢,天下無之。”晉公曰:“圖畫尚可悅目,何況親觀?然靈芝、珊瑚,爲瑞爲寶可矣,用於廣廈,須杞、梓、樟、楠;瀑布可以圖畫,而無濟於人,若以溉良田,激碾,其功莫若長河之水。某公德行文學、器度標準,爲大臣儀表,望之可敬;然長厚有餘,心無機術。傷於畏怯,剝割多疑。前古人民質樸,徵賦未分,地不過數千裏,官不過一百員。內無權悻,外絕奸詐。畫地爲獄,人不敢逃;以赭染衣,人不敢犯。雖已列郡建國,侯伯分理;當時國之大者,不及今之一縣,易爲匡濟。今天子設官一萬八千,列郡三百五十,四十六連帥,八十萬甲兵。禮樂文物,軒裳士流,盛於前古。材非王佐,安敢許人!”

相國牛僧孺,或言仙客之後,居宛、葉之間。少孤貧,力學有志。永貞中擢進士第,與同輩過政事堂,宰相謂曰:“掃廳奉候。”僧孺獨出曰:“不敢。”衆聳異之。元和初,登制科,歷省郎至丞相。大中初卒。後白敏中入相,乃奏,諡曰“簡”。

李珏,字待價,趙郡贊皇人。早孤,居淮南,養母以孝聞。舉明經,華州刺史李絳見而謂之曰:“日角珠庭,非常人也,當掇進士科。明經碌碌,非子發跡之地。”一舉不第。應進士舉,許孟容爲禮部,擢上第。釋褐,署烏重胤河陽府推官,書判高等,授渭南縣尉,遷右拾遺,左遷下わ縣令。丁母憂,廬居三年,不入室。免喪,諸侯交闢,皆不就。牛僧孺在武昌,掌書記,歸御史府。韋處厚秉政,稱曰:“清廟之器,豈擊搏才乎?”擢拜禮部員外郎,改吏部員外。李宗閔爲相,擢知制誥,改司勳員外郎,庫部郎中,文宗召充翰林學士。珏風格端肅,屬詞敏贍,恩傾一時。累遷戶部侍郎承旨,天子屢欲以爲相。鄭注以方術爲侍講學士,李訓自流人入內廷,珏未嘗私焉。訓、注交譖,貶江州刺史。訓誅,徵爲戶部侍郎,與楊嗣復同日拜相。上雖切於求理,終優遊不斷。同列陳夷行、鄭覃請經術孤立者進用,珏與嗣復論地胄詞彩者居先,每延英議政,多異同,卒無成效,但寄之頰舌而已。文宗將崩,以敬宗子陳王成美爲託。武宗立,事由兩軍,貶昭州刺史。宣宗即位,累遷河陽三城節度,吏部尚書。崔鄲薨,又拜檢校左僕射、淮南節度使。三載,薨,諡貞穆。

李廓爲武寧軍節度使,不治,右補闕鄭魯上疏曰:“臣恐新麥未登,徐師必亂。乞速命良將,救此一方。”宣宗未之省。麥熟而徐師果亂,上感悟魯言,擢爲起居舍人。

懿宗晚年政出羣下。路巖年少固位,一旦失勢,當路皆仇隙,中外沸騰,所指未必實也。初,巖爲淮南崔鉉度支使,除監察,十年不出京師,致位宰相。鉉謂巖必貴,嘗曰:“路十終須與他那一官!”自監察入翰林,鉉猶在淮南,聞曰:“路十如今便入翰林,何能至老?”皆如言。

突厥平,溫僕射彥博請遷於朔方,以實空虛之地,於是入居長安者且萬家。魏鄭公以爲夷不亂華,非久常之策。爭論數年不決。至開元中,六胡反叛,其地復空。

太宗令衛公教侯君集,君集言於帝曰:“李靖將反矣!至微隱之術,輒不以示臣。”帝以讓靖,靖曰:“此乃君集反爾!今中夏安,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矣,而求盡臣之術者,將有他心焉。”

潤州得玉磬十二以獻,張率更叩其一,曰:“是晉某歲所造也。是歲余月,造磬者法月,數有十三,今闕其一。宜於黃鐘九尺掘之,必得焉。”敕州求之,如言而得。

鄭公見《秦王破陣樂》,則俯而不視;奏《慶善樂》,則玩而不厭。

貞觀中,有婆羅門僧言“佛齒所擊,前無堅物”,於是士女奔湊,其處如市。時傅奕方病臥,聞之,謂子曰:“非是佛齒也。吾聞金剛石至堅,物莫能敵,唯羚羊角破之。汝但取試焉。”胡僧監護甚嚴,固求,良久乃得見。出角叩之,應手而碎,觀者乃止。今理珠者用此角。

閻立本善畫。至荊州,視張僧繇舊跡,曰:“定虛得名耳。”明日又往,曰:“猶是近代佳手耳。”明日又往,曰:“名下無虛士。”坐臥觀之,留宿其下,一日不能去。

高宗時,羣蠻聚爲寇,討之輒不利,乃除徐敬業爲刺史。府發卒迎,敬業盡放令還,單騎至府。賊聞新刺史至,皆繕理以待。敬業一無所問,處他事已畢,方曰:“賊安在?”曰:“在南岸。”乃從一二佐史而往觀之,莫不駭愕。賊所持兵覘望,及見船中無人,又無兵仗,更閉營隱藏。敬業直入其營內,告雲:“國家知汝等爲貪吏所害,非有他惡。可悉歸田裏,無去爲賊。”唯召其帥,責以不早降之意,各笞數十而遣之,境內肅然。其祖英公壯其膽略,曰:“吾不辦此,然破我家者必此兒!”英公既薨,高宗思平遼勳,令制其冢,象高麗中三山,猶霍去病之祁連山。後敬業舉兵,武后令掘平之。大霧三日不解,乃止。

張沛爲同州,任正名爲錄事,劉幽求爲朝邑尉。沛常呼二公爲任大、劉大,若交友。玄宗誅韋氏,沛兄殿中監涉見誅,併合誅沛。沛將出就刑,正名時謁告在家,聞之,遽出曰:“朝廷初有大艱,同州,京之左輔,奈何單使至,害其州將?請以死守之。”於是勸令覆奏,送沛於獄,曰:“正名若死,使君可憂;不然,無慮也。”時劉幽求方立元勳,用事居中,竟脫沛於難。

蕭至忠自晉州之入也,大理蔣欽緒即其妹婿,送之曰:“以足下之才,不憂不見用,無爲非分妄求。”至忠不納。蔣退而嘆曰:“九代之卿族,一舉而滅,可哀也哉!”至忠既至,拜中書令,歲餘敗。

高公駢鎮蜀日,因巡邊,至資中郡,舍於刺史衙。對郡山頂有開元寺,是夜黃昏,僧衆禮佛,其聲喧達。公命軍候悉擒械之,來朝笞背斥逐。召將吏而謂之曰:“僧徒禮念,亦無罪過,但此寺十年後,當有禿丁數千爲亂,以是厭之。”其後土人皆髡執兵,號“大髡”、“小髡”,據寺爲寨凌脅州將,果葉高公之言。

張九齡,開元中爲中書令。范陽節度使張守奏裨將安祿山頻失利,送戮於京師。九齡批曰:“穰苴出軍,必誅莊賈;孫武行法,亦斬宮嬪。守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及到中書,張九齡與語久之,因奏戮之,以絕後患。玄宗曰:“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之意,殺害忠良。”更加官爵,放歸本道。至德初,玄宗在成都,思九齡先覺,制贈司徒,遣使就韶州致祭。

李相夷簡未登第時,爲鄭縣丞。涇軍之亂,有使走驢東去甚急,夷簡入白刺史曰:“京城有故,此使必非朝命,請執問。”果朱Г使滔者。

德宗自復京闕,常恐生事,方鎮有兵,必姑息之。唯渾奏事,不過,輒私喜曰:“上不疑我。”

順宗風噤不言,太子未立,牛美人有異志。上乃召學士鄭於小殿,草立太子詔。執筆不請而書“立嫡以長”四字,跪呈。順宗然之,乃定。

●卷三 賞譽

貞觀中,蜀人李義府八歲,號神童。至京師,太宗在上林苑便對,有得烏者,上賜義府。義府登時進詩曰:“日裏揚朝彩,琴中伴夜啼;上林多許樹,不借一枝棲。”上笑曰:“朕以全樹借汝。”後相高宗。

玄宗燕諸學士於便殿,顧謂李白曰:“朕與天后任人如何?”白曰:“天后任人,如小兒市瓜,不擇香味,唯取其肥大者。陛下任人,如淘沙取金,剖石採玉,皆得其精粹。”上大笑。

德宗每年徵四方學術直言極諫之士,至者萃於闕下,上親自考試,絕請託之路。是時文學相高,當途者鹹以推賢進善爲意。上試製科於宣德殿,或下等者,即以筆抹之至尾。其稱旨者,必吟誦嗟嘆;翊日,遍示宰相學士,曰:“此皆朕之門生。”公卿無不服上精鑑。宏詞獨孤授吏部試《放馴象賦》,上自考之,稱其句曰:“化之式孚,則必受乎來獻;物或違性,斯用感於至仁。”上特書第三等。先是代宗時外方進馴象三十二,上即位,悉令放荊山之南。而授獻賦不傷於顧忌,上賞其知去就。

白居易應舉,初至京,以詩謁顧著作況。況睹姓名,熟視曰:“米價方貴,居亦不易。”及披卷,首篇曰:“咸陽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嗟賞曰:“道得個語,居即易也。”因爲之延譽,聲名遂振。

李賀以歌詩謁韓愈,愈時爲國子博士分司,送客歸,極困。門人呈卷,解帶,旋讀之。首篇《雁門太守行》雲:“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卻緩帶,命迎之。

廣平程子齊昔範,未舉進士日,著《程子中暮》,韓文公稱歎之。及赴舉,幹主司曰:“程昔範不合在諸生之下。”當時不第,人以爲屈。庾尚書承宣知貢舉,程始登第,以試正字從事涇原軍。李逢吉在相位,見其書,特薦,拜右拾遺,竟因逢吉湮厄而沒。其立身貞苦,能清談樂善,士多附之。與堂舅李信州虞相善,又交裴夷直,皆士林之望也。

元稹在鄂州,周復爲從事。稹嘗賦詩,命院中屬和。周簪笏見稹曰:“某偶以大人往還高門,謬獲一第,其實詩賦皆不能。”稹曰:“遽以實告,賢於能詩者。”

劉侍郎三複,初爲金壇尉,李衛公鎮浙西,三複代草表雲:“山名北固,長懷戀闕之心;地接東溟,卻羨朝宗之路。”衛公嘉嘆,遂闢爲賓佐。時杭州有蕭協律悅,善畫竹,家酷貧,白居易典郡,嘗敘雲:“悅之竹舉世無倫,頗自祕重,有終歲求其一竿一枝不得者。”又遺之歌曰:“餘杭邑客多羈貧,其中甚者蕭與殷,天寒身上猶衣葛,日高甑中未掃塵。”悅年老多病,有一女未適。他日,病且亟,謂其女曰:“吾聞長史劉從事,非有通家之舊,復無舉薦之力。自(案:此下原闕一字)衆爲賢侯幕府,必有足觀者。今知未婚,吾雖未識,當以書託汝。”三複覽其書,數日未決。會夜夢有黃衣使,致藁一束於其門。翊日,言於衛公,公曰:“藁,蕭也。此固定矣。”三複遂成婚。

白敏中在郎署,未有知者,雖李衛公器之,多所延譽,然而無資用以奉僚友。衛公遺錢十萬,俾爲酒餚,會省ト諸公宴。已有日。時秋霖涉旬日,賀拔員外求官未得,將欲出京,來別。與敏中同年。主閽者告以方候朝官,繆以他適對。駐車留書,敘羈遊之困。敏中得書,嘆曰:“士窮達當有時命,苟以僥悻取容,未足發吾身。豈有美饌上邀當路豪貴,而遺登第故人?”遂令召先宴。既而朝客來,聞與宴,衆人鹹去。他日,見衛公。問來者誰,敏中具對:“以留,負於推引。”衛公亦稱雲:“此事真古人所爲。”自後以評事先拜,而敏中以庫部郎中入翰林爲學士,未逾三年,爲丞相。

大中末,諫官獻疏,請賜白居易諡。上曰:“何不讀《醉吟先生墓表》?”卒不賜諡。弟敏中在相位,奏立神道碑,使李商隱爲之。

宣宗舅鄭僕射光,鎮河中。封其妾爲夫人,不受,表曰:“白屋同愁,已失鳳鳴之侶;朱門自樂,難容烏合之人。”上大喜,問左右曰:“誰教阿舅作此好語?”對曰:“光多任一判官田詢者掌書記。”上曰:“表語尤佳,便好與翰林一官。”論者以爲不由進士,又寒士,無引援,遂止。

光德劉相宗望舉進士,朔望謁鄭太師從讜。閽者呈刺,裴侍郎瓚後至,先入從容,乃召劉秀才。劉相告以主司在前,不敢升坐。隅拜於副階上,鄭公降而揖焉。鄭公佇立,目送之,久方回。乃謂瓚曰:“大好及第舉人。”瓚唯唯,明年爲門生。

令狐氵高、弟澄,皆好文。自楚及澄,三世掌誥命,有稱科場中。

令狐氵高以父爲丞相,未得進。氵高出訪鄭侍郎,道遇大尹,投國學避之。遇廣文生吳畦,從容久之。畦袖卷呈氵高,由是出入氵高家。氵高薦畦於鄭公,遂先氵高一年及第,後至郡守。

懿宗嘗行經延資庫,見廣廈錢帛山積,問左右:“誰爲庫?”侍臣對曰:“宰相李德裕,以天下每歲度支備用之餘,盡實於此。自是以來,邊庭有急,支備無乏。”上曰:“今何在?”曰:“頃坐吳湘貶崖州。”上曰:“有如此功,微罪豈合誅譴!”由是劉鄴進表雪冤,遂許加贈。

劉仁表,劉允章門生。初,允章知舉,仁表與李都善,即訪之,而謂都曰:“儀之某爲朝廷委任,何以見裨,少塞責乎?”都欲薦其所知者,允章迎謂之曰:“謂不言牛、孔,安得歲歲須人?”先是牛、孔數家,憑勢力,每歲主司爲其所制,故允章亦云,適中都所欲言者。都曰:“蘊中錯也,願其往之。”(案:此句文義難明,疑有脫誤)以與允章雅熟,都納焉,即孔紆也。復授允章以文一軸,發之且大半,曰:“此可以與否?”允章佳賞,比及卷首,乃仁表也。允章鄙其輕薄而辭之。都曰:“公是遭罹者,奈何復聽讒言乎?”於是皆許之。仁表後爲華州趙騭幕,嘗飲酒,騭命歐陽琳作錄事,酒不中者罰之。仁表酒不能滿飲,琳罰之,仁表曰:“鄂渚尚書解取錄事,不解放門生。”時允章鎮江夏,仁表皆自謂也。

畢相П家素賤。李中丞者,有諸院兄弟與П熟。П至李氏子書室中,諸子賦詩,П亦爲之。頃者李至,觀諸子詩,又見П所作,稱其美。П初亦避之,李問曰:“此誰作也?”諸子不敢隱,乃曰:“某叔,頃來畢П秀才作也。”П遂出見。既而李呼左右責曰:“何令馬入池中,踐浮萍皆聚,蘆荻斜倒?”怒甚,左右莫敢對。П曰:“萍聚只因今日浪,荻斜都爲夜來風。”李大悅,遂留爲客。

劉仁軌爲左僕射,戴至德爲右僕射,人皆多劉而鄙戴。有老父陳牒,至德方欲下筆,老父問左右:“此是劉僕射否?”曰:“是戴。”因急就曰:“此是不解事僕射,卻將牒來。”至德突令授之。戴在職無異跡,當朝似不能言者。及薨,高宗嘆曰:“自吾喪至德,無復聞讜言。在時,事有不是者,未嘗放過。”因索其前後所陳章奏,閱而流涕,朝廷始重之。

相國劉公贍,其先人諱景,本連州人,少爲漢南鄭司徒掌箋。因題商山驛側泉石,司徒奇之,勉以進修,俾前驛換麻衣,執贄見之禮。後解薦,擢進士第,歷臺省。贍孤貧有藝,雖登科第,不預急流。任大理評事日,飠粥不給,嘗於安國寺相識僧處謁飧,留所業文數軸,置在僧几上。致仕劉賓客遊寺,見此文卷,甚奇之,憐其貧窶,厚有濟恤。又知其連州人,朝無引援,謂僧曰:“某雖閒廢,能爲此人致宰相。”爾後授河中少尹,幕僚有貴族浮薄者蔑視之。一旦有命徵人,蒲尹張筵而餞之。輕薄客呼相國爲“尹公”曰:“歸朝作何官職?”相國對曰:“得路即作宰相。”此郎官大笑之,在席亦有異言者。自是以水部員外知制誥,相次入翰林,以至拜相。

鄭愚尚書,廣州人。雄才奧學,擢進士第,揚歷清顯,聲稱ピ然,而性本好華,以錦爲半臂。崔魏公鉉鎮荊南,鄭除廣南節制經過,魏公以常禮延遇。鄭舉進士時,未嘗以文章及魏公門。此日於客次換麻衣,先贄所業。魏公覽其卷首,尋已賞嘆至三四,不覺曰:“真銷得錦半臂也。”又以魏公故相,合具軍儀廷參,不得已而受之。魏公曰:“文武之道,備見之矣。”其欽服形於辭色也。或曰:“鄭公因醉眠,左右見一白豬。”蓋杜徵南蛇吐之類。

郭曖尚昇平公主,盛集文士,即席賦詩,公主帷而觀之。李端中宴詩成雲:“薰香荀令偏憐少,傅粉何郎不解愁。”衆稱妙絕,或謂夙篝,端曰:“願試一吟。”錢起雲:“請以起姓爲韻。”復雲:“新開金埒教調馬,舊賜銅山許鑄錢。”曖出名馬金帛爲贈。是席,端爲首;送王相鎮幽朔,韓翌爲首;送劉相巡江淮,錢起爲首。

獨孤鬱,權相子婿也,歷掌內外製,有美名。憲宗嘆曰:“我女婿不如德輿。”

孔葵爲華州刺史,奏江淮進海味,道路擾人,並其類十數條。後上不記其名,問裴晉公,亦不能對,久之方省。乃拜葵嶺南節度,有異政。南中士人死於流竄者,子女悉爲嫁娶之。

呂元膺爲鄂嶽都團練使,夜登城,女牆已鎖,守者曰:“軍法:夜不可開。”乃告言中丞自登,守者又曰:“夜中不辨是非,雖中丞亦不可。”元膺乃歸。明日,擢爲重職。

●卷三 品藻

姚梁公與崔監司在中書。梁公有子喪,在假旬日,政事委積,處置皆不得。言於玄宗,玄宗曰:“朕以天下事本付姚崇,以卿坐鎮雅俗。”及梁公出,頃刻間決遣盡畢。時齊平陽爲舍人,在旁見之。梁公自以爲能,頗有得色,乃問平陽曰:“餘之爲相,比何等人?”齊未及對。梁公曰:“何如管、晏?”曰:“不可比管、晏。管、晏作法,雖不及後,猶及其身。相公前入相,所立法令施未竟,悉更之,以此不及。”梁公曰:“然則竟如何?”曰:“相公可謂救時之相也。”梁公投筆曰:“救時之相,豈易得乎?”時齊平陽善知今事,高仲舒善知古事。姚作相,凡質疑問難,皆此二人,因嘆曰:“欲知古事,問高仲舒;欲知今事,問齊氵,即無敗政矣。”

玄宗西幸,駕及古界,靈武遞至,房新除丞相。玄宗於馬上看除目,顧左右,謂裴士淹曰:“亦不是滅賊手。”士淹低語曰:“請陛下勿復言。”上色少愧。

玄宗西幸,嘗鬱郁不悅,多與裴士淹並馬語。語及平日之事,時亦解顏。上曰:“李林甫之材不多得。”士淹曰:“誠如聖旨,近實無儔。”上曰:“但以妒賢嫉能,以此至敗。”士淹曰:“陛下既知,何故久任之?豈唯身敗,兼亦誤國。計今日之事,林甫所啓也。”上愀然不樂。

喬彝京兆府解試,時有二試官。彝日午叩門,試官令引入,則已醺醉。視題,曰《幽蘭賦》,不肯作,曰:“兩人相對作得此題,速改之。”乃改爲《渥窪馬賦》。奮筆斯須而就,其辭甚工。便欲首送。京兆尹曰:“喬彝崢嶸甚,以解副薦之。”

尚書白舍人初到錢塘,令訪牡丹。獨開元寺僧惠澄近於京得此花,始栽植於庭,欄圍甚密,他亦未知有也。時春景方深,惠澄設油幕覆其上。牡丹自東越分而種之也,會稽徐凝自富春來,未識白公,先題詩曰:“此花南地知誰種,慚愧僧門用意栽;海燕解憐頻睥睨,胡蜂未識更徘徊。虛生芍藥徒勞妒,羞殺玫瑰不敢開;唯有數苞紅萼在,含芳只待舍人來。”白尋到寺看花,乃命徐生同醉而歸。時張祜榜舟而至,甚若疏誕,然張、徐二生,未之習稔,各希首薦焉。中舍曰:“二君論文,若廉、白之鬥鼠穴,較勝負於一戰也。”遂試《長劍倚天賦》、《餘霞散成綺》詩。既解送,以凝爲先,祜其次耳。張祜詩有“地勢遙尊嶽,河流側讓關。”多士以陳後主“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比,徒有前名矣。祜題《金山寺》詩曰: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雖綦毋潛雲“塔影掛青漢,鐘聲扣白雲”,此二句未爲佳也。祜又有《觀獵》四句及《宮詞》,白公曰:“張三作獵詩以擬王右丞,予則未敢優劣也。”王維詩曰:“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回看落雁處,千里暮雲平。”張祜詩曰:“晚出禁城東,分圍淺草中;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臨風。背手抽金鏃,翻身控角弓,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白公又以《宮詞》四句之中皆偶對,何足奇乎?不如徐生雲:“今古常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徐凝賦曰:“譙周室裏,定遊、夏於邱、虔;馬守帷中,分《易》、《禮》於盧、鄭。如我明公薦拔,豈惟偏黨乎?”張祜亦曰:“《虞韶》九奏,非瑞馬之至音;荊玉三投,佇良工之必鑑。且洪鐘《韶》擊,瓦缶雷鳴;榮辱扎繩,復何定分!”祜遂行歌而邁,凝亦鼓而歸。自是二生終身偃仰,不隨鄉試矣。先是李補闕林宗、杜殿中牧,與白公輦下較文,具言元白體舛雜,而爲清苦者見嗤,因茲有恨也。白爲河南尹,李爲河陽令,道上相遇,尹乃乘馬,令則肩輿,似乖趨事之禮。嘗謂樂天爲“囁嚅公”,聞者皆笑,樂天之名稍減。白曰:“李直木(原注:林宗字也)吾之犭制子也,其鋒不可當。”後杜舍人之守秋浦,與張生爲詩文交,酷愛祜《宮詞》,亦知錢塘之歲,自有是非之論,懷不平之色,爲詩二首以高之,曰:“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又云:“如何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辭滿六宮。”

昇平裴相兄弟三人,俱有盛名。世謂俅不如休。休好釋氏,善隸書,所在寺額多書之。

隋吏部侍郎高孝基主選,見梁公房玄齡、蔡公杜如晦,愕然降階,與之抗禮。延入內廳,食甚恭,曰:“二賢當爲王霸佐命,位極人臣,然杜年壽稍減於房耳。願以子孫相托。”貞觀初,杜薨於左僕射,房位至司徒,秉政二十餘年。

太宗稱虞監:博聞、德行、書翰、詞藻、忠直,一人而已,而兼是五善。

貞元中,楊氏、穆氏兄弟人物才名不相遠。或雲:“楊氏兄弟賓客皆同;穆氏兄弟賓客皆異。”以此爲優劣。

穆氏兄弟四人:贊、賞、質、員。時人謂:贊俗而有格,爲“酪”;質美而多文爲“酥”;員爲“醍醐”,言粹而少用;賞爲“乳腐”,言最爲凡固也。

德宗晚年絕嗜慾,尤工詩,臣下莫及。每御製奉和而退,笑曰:“排公在。”

杜太保在淮南,進崔叔清詩百篇,上謂使者曰:“此惡詩,焉用進?”時人呼爲“準敕惡詩”。

盧肇、黃頗,同遊李衛公門下。王起再知貢舉,訪二人之能。或曰:“盧有文學,黃能詩。”起遂以盧爲狀頭,黃第三人。

●卷三 規箴

太宗常幸洛陽,頗見可欲,多治隋氏舊宮,或縱畋遊。魏徵驟諫,上忻然罷,曰:“非公,無此語。”

肅宗五月五日抱小公主,顧山人李唐曰:“念之,勿怪。”唐曰:“太上皇亦應思陛下。”肅宗泣涕。是時張氏已用事,不由己矣。

陽城爲諫議大夫,德宗欲用裴延齡爲相,城曰:“白麻若出,我必裂之而死。”德宗以爲難,竟不相延齡。

國子監諸生猥雜,陽城爲司業,以道德訓諭,有違親三年者,勉歸覲。

自天寶九年,置廣文館,至元和中,堂宇虛構,材木堆積,主者或盜用之。

憲宗固英睿。初即位,得杜公贊導;及其成功,多公力也。

每大朝會,監察御史押班,不足,則使下御史因朝奏者攝之。

諫院以章疏之故,憂患略同。臺中則務苛禮,省中多事,旨趣不一。故言:“遺、補相惜,御史相憎,郎官相輕。”

於司空因韋太尉《奉聖樂》,亦撰《順聖樂》以進,每宴,必使奏之。其曲將半,綴皆伏,而一人舞於中央。慕容韋緩笑曰:“何用窮兵獨舞?”雖笑談詼諧,亦有爲也。ν又令女妓爲佾舞,壯妙,號孫武《順聖樂》。

●卷三 夙慧

上官昭容者,侍郎儀之孫也。儀之得罪,婦鄭氏填宮,遺腹生昭容。其母將誕之夕,夢人與秤曰:“持之秤量天下文士。”鄭氏冀其男也,及生昭容,視之,雲:“秤量天下,豈是汝耶?”口中啞啞如應曰:“是。”

玄宗善八分書,將命相,皆先以御札書其名於案上。會太子入侍,上以金甌覆其名以告之,曰:“此宰相名也,汝庸知其誰?即射中,賜若卮酒。”肅宗拜而稱曰:“非崔琳、盧從願乎?”上曰:“然。”因舉甌以示,乃賜卮酒。是時琳與從願皆有宰相望,上倚爲相者數矣,竟以宗族蕃盛,附託者衆,不能用之。

蘇瑰初未知,常處於馬廄中,與庸僕雜行。一日有客詣瑰,候於客次。擁庭廡間,遺落一文字,客取而視之,乃詠崑崙奴子,詩云:“指如十挺墨,耳似兩張匙,”客異之。良久,瑰出,客淹留言詠,以其詩問瑰“何人,豈非足下宗庶之孽也?”瑰備言其事,客驚訝之,謂瑰加禮收舉,必蘇氏之令子也,瑰稍稍親之。有人獻兔,懸於廊廡之下,乃召詠之,曰:“兔子死闌單,將來掛竹竿,試將明鏡照,無異月中看。”瑰讀詩異之。由是學問日新,文章蓋代。及玄宗平內難,旦夕制誥絡繹,無非之所出,時稱“小許公”雲。

開元初,上留心理道,革去弊訛。不六、七年間,天下大理,河清海晏,物殷俗阜,安西諸國悉平爲郡縣。置開遠門,亙地萬餘里。入河湟之賦稅滿右藏;東納河北諸道租庸,充滿左藏。財寶山積,不可勝計。四方豐稔,百姓樂業。戶計一千餘萬,米每鬥三錢。丁壯之夫,不識兵器。路不拾遺,行不齎糧。奇瑞疊委,重譯至。人物欣然,鹹思登岱告成。上猶惕厲不已,讓數四。是時彭城劉晏年八歲,獻《東封書》,上覽而奇之,命宰相出題,就中書試。張說、源乾曜鹹相感慰薦。上以晏間生秀妙,引於內殿,縱六宮觀看。楊妃坐於膝上,親爲畫眉總髻,宮人投花擲果者甚多。拜爲祕書正字。

張說問曰:“居官以來,正字幾何?”晏抗顏對曰:“他字皆正,獨‘朋’字未正。”說聞而異之。

燕文正公弟某女婦盧氏,嘗爲舅盧公求官,候公下朝而問焉。公不語,但指支牀龜而示之。女拜而歸室,告其夫曰:“舅得詹事矣。”

開元中有李幼奇者,以藝幹柳芳,念百韻詩。芳便暗記,題之於壁,謂幼奇曰:“此吾之詩也。”幼奇大驚。徐曰:“相戲耳,此君所念詩也。”因謂幼奇更念他新著文章,一遍皆能記。

開元初,潞州常敬忠十五明經擢第,數年遍通五經,上書自舉,雲:“一遍誦千言。”敕赴中書考試,張燕公問曰:“學士能一遍誦千言,十遍誦萬言乎?”對曰:“未曾自試。”燕公遂出書,非人間所見也,謂之曰:“可十遍誦之。”敬忠危坐而讀,每遍畫地爲記。讀七遍,起曰:“此已誦得。”燕公曰:“可滿十遍,”敬忠曰:“若十遍,即是十遍誦得。今七遍已得,何要滿十遍?”燕公執本觀覽不暇,而敬忠誦畢不差一字,見者莫不嗟嘆。即日聞奏,命引對,賜綵衣一副,兼齎物。拜東宮衛佐,仍直集賢院,侍講《毛詩》,百餘日中三改,爲同輩所嫉,中毒而卒。

天寶中,漢州雒縣尉張陟應一藝,自舉“日試萬言。”須中書考試。陟令善書者二十人,各執筆操紙就席,環庭而坐,俱佔題目。身自巡歷,依題口授,言訖即過,週而復始。至午後詩成七千餘字,仍請滿萬。宰相雲:“七千可謂多矣,何必須萬?”具以狀聞,敕賜縑帛,拜太公廟丞,直廣文館,時號張萬言。

韋皋鎮西川,進《奉聖樂》曲,兼樂工舞人曲譜到京。於留邸按閱,教坊人潛窺,得先進之。

李衛公幼時,憲宗賞之,坐於前。吉甫每以敏捷誇於同列。武相元衡召之,謂曰:“吾子在家,所嗜何書?”德裕不應。翌日,元衡具告,吉甫歸以責之。德裕曰:“武公身爲宰相,不問理國調陰陽,而問所嗜書,其言不當,所以不應。”

宣宗強記默識,宮中廁役之賤及備灑掃者數十百輩,一見輒記其姓字。或將有所指念,必曰:“召某人令措某事。”無一差誤者,宦官宮婢以爲神。簿書刑獄卒吏姓名,紛雜交至,經覽多所記憶。

崔大夫涓,之子,禮部侍郎澹之兄,俊爽強記。初守杭州,視事數日,召都押衙謂曰:“乍到郡,未能記諸走使,當直將卒凡幾人?”對曰:“直者三百。”乃令紙一幅,大書其姓名貼於胸,每人閱過。自此一閱,至三考,未嘗誤喚一人者。

杭州端午競渡,於錢塘弄潮。先數日,於湖濱列舟舸,結綵爲亭檻,東西袤高數丈。其夕北風,飄泊南岸。涓至湖上,大將懼乏事。涓問:“競舟凡有幾?”令齊往南岸,每一彩舫系以三五小舟,號令齊力鼓棹而引之,倏忽皆至。

崔涓守杭州,湖上飲餞,客有獻木瓜,所未嘗有也。傳以示客,有中使即袖歸,曰:“禁中未曾有,宜進於上。”頃之,解舟而去。郡守懼得罪,不樂,欲撤飲。官妓作酒監者立白守曰:“請郎中盡飲,某度木瓜經宿必委中流也。”守從之。會送中使者還雲:“果潰爛,棄之矣。”郡守異其言,召問之,曰:“使者既請進,必函貯以行。初因遞觀,則以手掐之。此物芳脆易損,必不能入獻。”守命有司加給,取香錦面齎之。

華陰楊牢,幼孤,六歲時就學歸,誤入人家,乃父友也。二丈人彈棋次,見楊氏子,戲曰:“爾能爲丈人詠此局否?”楊登時叉手詠曰:“魁形下方天頂凸,二十四寸窗中月。”父友驚撫其首,遺以梨慄,曰:“爾後必有文。”年十八,一上中進士第,有詩集六十卷。性狷急,累居幕府,主人同列多不容。同列有固護之者,與詩云:“蝦蟆欲喫月,保護常教圓。”又云:“心明外不察,月向懷中圓。”又云:“羅幃苦不卷,誰道中無人。”其辭多怨恚。其妻亦有志行。在青州幕,奉使出,得疾,不診脈服藥而殞。

太宗使宇文士及割肉,乃以餅拭手,帝屢目之。士及佯爲不悟,更徐拭而後之。

太宗令虞監寫《列女傳》,以裝屏風,未及閱卷,乃暗書之,一字無失。

賈嘉隱年七歲,以神童召見。時長孫太尉無忌、李司空於朝堂立語。李戲之曰:“吾所倚何樹?”嘉隱雲:“松樹。”李曰:“此槐也,何言松?”嘉隱曰:“以公配木,何得非松。”長孫復問:“吾所倚何樹?”曰:“槐樹。”公曰:“汝不復能矯對耶?”嘉隱曰:“何須矯對,但取其鬼木耳。”李嘆曰:“此小兒獠面,何得如此聰明!”嘉隱應聲曰:“胡頭尚作宰相,獠面何廢聰明。”李狀胡也。

崔相慎由豪爽,廉察浙西,有瓦官寺持《法華經》僧爲門徒。或有術士言:“相國面上氣色有貴子。”問其妊娠之所在,夫人洎媵妾間皆無所見。相國徐思之,乃召曾侍更衣官妓而示,術士曰:“果在此也。”及載誕日,腋下有文,相次分明,即瓦官僧名,因命小字緇郎。年七歲,尚不食肉。一日,有僧請見,乃掌其頰,謂曰:“既愛官爵,何不食肉?”自此方味葷血,即相國垂休也。

“小子謀餐而已,(案:此上有脫文)此人豈享富貴者乎?”幽求聞之,拂衣而出。盧令遽下階捉幽求衣,伸謝之,幽求竟去。盧回,謂諸郎官曰:“輕笑劉生,禍從此始。”盧令竟爲宗、紀所排,左遷金州司馬。六月,中宗晏駕。十五日酒間,裴ㄘ臥於私第,幽求忽來詣ㄘ,直入臥內,戴揖耳帽子,著白衤闌衫,底著短緋白衫,執ㄘ手曰:“裴三!死生一決。”言訖而去。ㄘ大驚,不測其故,謂其妻曰:“僕竟坐與(案:此下有脫文)非笑此子,恐禍在須臾。”明日(原注:時去清明九十九日)中宗小祥,百官率慰少帝。是日,月華門至辰巳後方開,傳聲曰:“斬決使劉相公出。”衣黃金甲,佩橐,統萬騎,兵士白刃耀日。自宗、紀及前時輕笑者,鹹受戮於朝。又喚兵部員外郎裴ㄘ,ㄘ股忄慄而前。幽求曰:“相識否?”ㄘ答曰:“不識。”劉曰:“幽求與公,俱以本官一例赴中書上任。”其夜凡制誥百餘首,皆幽求作也。自爲拜相白麻雲:“前朝邑尉劉幽求忠貞貫日,羲勇橫秋。首建雄謀,果成大業,可中書舍人,參知機務。賜甲第一區,金銀器皿十牀,細婢十人,馬百匹,錦彩千段,仍給鐵券,特恕十死。”翌日,命金州司馬盧齊卿京兆少尹知府事。載柳衝常侍所著《姓系 劉氏卷中》。

●卷四 豪爽

玄宗爲潞州別駕,入覲京師,尤自卑損。暮春,豪家子數輩遊昆明池。方飲次,上戎服臂鷹,疾驅至前,諸人不悅。忽一少年持酒船唱曰:“今日宜以門族官品自言。”酒至,上大聲曰:“曾祖天子,祖天子,父相王,臨淄王李某。”諸少年驚走,不敢複視。上乃連飲三銀船,盡一巨餡,乘馬而去。

玄宗幸太山回,車次上黨,路逢父老,負擔壺漿遠迎。上親加存問,受其所獻,賜齎有差。父老舊識者,上悉賜酒,與之話舊。所過村鄉,必令謁問,或有喪疾,俱令吊恤。百姓欣然,乞願駐蹕。及車駕過金橋(原注:橋在潞州),御路縈轉。上見數十里旌旗嚴潔,羽衛整肅,謂左右曰:“張說言我勒兵三十萬,旌旗千里,挾□、(案:此下原闕一字)陝右、上黨,止於太原,真才子也!”左右皆稱萬歲。遂詔吳道元、韋無忝、陳閎等,令寫《金橋圖》。其聖容及上所乘馬照夜白,陳閎主之;橋樑、山水、車輿、人物、草樹、鷹鳥、器仗、幃幕,吳道玄主之;犬馬、驢騾、牛羊、駱駝、熊猿、豬雞之類,韋無忝主之。其圖謂之三絕。

上爲皇孫時,風神秀異,英姿雋邁,於朝堂叱武攸暨曰:“我國家朝堂,汝安得恣蜂蠆而狼顧耶!”則天聞之,曰:“此兒氣概,終當是吾家太平天子。”

玄宗在藩邸時,每歲畋於城南韋杜之間。嘗因逐兔,意樂忘反,與其徒十餘人,飢倦休息於大樹下。忽有一書生,殺驢拔蒜,爲具甚備。上顧而奇之。及與語,磊落不凡,問姓名,王琚也。自此每遊,必過其舍。或語,多合上意,乃益親之。及韋氏專制,上憂甚,密言之。琚曰:“亂則殺之,又何慮焉。”上遂納其謀,平國內難,累拜琚爲中書侍郎,預配享。

玄宗洞曉音律,絲管皆造其妙。製作諸曲,隨意即成,如不加意。尤愛羯鼓橫笛,雲:“八音之領袖,諸樂不可爲比。”嘗遇二月初,詰旦,巾櫛方畢,時宿雨始晴,景氣明麗,殿庭柳杏將拆。上曰:“對此景物,豈得不爲他判斷乎?”左右相目,將令備酒。獨高力士遣取羯鼓,上臨軒縱擊一曲,名《春光好》”(原注:上自制也)。神氣自得。及顧柳杏皆已發拆,指而笑曰:“不喚我作天公可乎?”嬪嬙侍臣皆稱萬歲。又嘗制《秋風高》,每至秋空迥徹,纖埃不起,即奏之,必遠風徐來,庭葉墜下,其神妙如此。

玄宗起涼殿,拾遺陳知節上疏極諫,上令力士召對。時暑毒方甚,上在涼殿,座後水激扇車,風獵衣襟。知節至,賜坐石榻。陰ニ沈吟,仰不見日。四隅積水成簾飛灑,座內含凍。復賜冰屑麻節飲。陳體生寒忄慄,腹中雷鳴,再三請起方許,上猶試汗不已。陳才及門,遺泄狼籍,逾日復故。謂曰:“卿論事宜審,勿以己方萬乘也。”

玄宗性俊邁,不好琴。會聽琴,正弄未畢,叱琴者曰:“待詔出!”謂內官曰:“速令花奴將羯鼓來,爲我解穢。”

玄宗封太山,進次滎陽旃然河,見巨黑龍,命弧矢而親射之。矢發龍滅;自是旃然伏流,於今百餘年矣。按旃然即濟水,溢而爲滎,遂名旃然。《左傳》:“楚涉潁,次於旃然。”即其地。

武后朝,嚴安之、挺之,昆弟也。安之爲長安兵曹,權過京兆,至今爲寮者賴安之之術焉。挺之則登歷臺省,亦有時名。挺之薄妻而愛其子。嚴武年八歲,詢其母曰:“大人常厚玄英(原注:妾也),未嘗慰省我母,何至於斯?”母曰:“吾與汝子母也,以汝尚幼,未知之也。汝父薄行,嫌吾寢陋,枕蓆數宵,遂即懷汝。自後相棄,爲汝父離婦焉。”其母悽咽,武亦憤惋。候父出,玄英方睡,武持小鐵錘擊碎其首。及挺之歸,驚愕,視之,已斃矣。左右曰:“小郎君戲運錘而致之。”挺之呼武曰:“汝何戲之甚?”武曰:“焉有大朝人士,厚其侍妾,困辱兒之母乎?故須擊殺,非戲也。”父曰:“真嚴挺之子。”武年二十三,爲給事黃門,明年,擁旄西蜀,累於飲筵對客騁其筆札。杜甫拾遺乘醉而言曰:“不謂嚴挺之乃有此兒也!”武恚目久之,曰:“杜審言孫子擬捋虎鬚耶?”合坐皆笑以彌縫之。武曰:“與公等飲饌,所以謀歡,何至幹祖考耶?”房太尉亦微有所忤,憂怖成疾。武母恐害損賢良,遂以小舟送甫下峽,母則可謂賢也,然二公幾不免於虎口矣。李太白作《蜀道難》,乃爲房、杜危之也。其略曰:“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非人,化爲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四望長諮嗟。”杜初自作《閬中行》:“豺狼當路,無地遊從。”或謂章仇大夫兼瓊爲陳子昂拾遺雪獄,高侍御適與王江寧昌齡申冤,當時同爲義士也。李翰林作此歌,朝右聞之,皆疑嚴武有劉焉之志,其屬刺史章彝因小瑕,武怒,遽命杖殺之。後爲彝之外家報怨,嚴氏之後遂微焉。

顏太師魯公刻姓名於石,或致之高山之上。或沉之大洲之地,而云“安知不有陵谷之變耶?”

劉司徒玄佐,滑州匡城人。嚐出師,經其本縣,欲申桑梓之禮於令,令辭曰“不敢”,玄佐嘆恨久之。先是,陳金帛數匡,將遺邑僚,以其無知而止。時鄉里姻舊,以地近多歸之,司徒不欲私擢居將校之列,又難置於賤卒,盡署爲將判官。此職列假緋衫銀魚,外視榮之,實處在散冗。其類漸衆。久之,有獻啓訴於公者,乃署他職。

憲宗七歲,德宗抱置膝上,戲曰:“汝是何人,乃在我懷中?”對曰:“是第三天子。”德宗大喜。

鄭太穆郎中爲金州刺史,致書於襄陽於司空ν,傲睨自若,似無郡僚之禮。書曰:“閣下爲南溟之大鵬,作中天之一柱。騫騰則日月暗,搖動則山嶽頹。真天子之爪牙,諸侯之龜鑑也。太穆幼孤,二百餘口,飢凍兩京。小郡俸薄,尚爲衣食之憂,溝壑之期,斯須至矣。伏惟賢公息雷霆之威,垂特達之節,賜錢一千貫,絹一千匹,器物一千事,米一千石,奴婢各十人。”且曰:“分千樹一葉之影,即是濃陰;減四海數滴之泉,便爲膏澤。”於公覽書,亦不嗟訝,曰:“鄭君所須,各依來數一半。以戎旅之際,不全副其本望也。”又有匡廬符山人,遣童子齊書,乞買山錢百萬,公遂與之,仍加紙墨衣服等。又有崔郊秀才者,寓居於漢上,蘊有文藝,而家貧。與姑婢通,其婢端麗,解音律,漢南之最也。姑貧鬻婢於連帥,愛之,以類無雙(原注:無雙即薛太保愛妾,至今圖畫觀之),給錢四十萬。郊思之不已,即強就府署,願一見焉。其婢因寒食節來從事家還,值郊立於柳陰。馬上連泣,誓若山河。崔生贈之以詩曰:“公子王孫逐後塵,綠珠垂淚滴羅巾;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或有寫郊詩於公座,公睹詩,令召崔生,左右莫之測。及見郊,曰:“‘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便是君制也?四百千小哉,何惜一書,不早相示!”遂命婢同歸。至於幃幌奩匣,悉爲贈飾之物。有客自零陵來,稱戎昱使君席上有善歌者,公遽命召焉。戎不敢違,逾月而至,及至,令唱歌,歌乃戎使君送妓之詩。其辭曰:“寶鈿青蛾悲翠裙,妝成掩泣欲行雲;殷勤好取襄王夢,莫向陽臺夢使君。”公曰:“丈夫不能立功業,爲異代之所稱,豈可奪人愛姬,爲己之嬉娛。以此觀之,誠可竄身於無人之地。”遂以繒帛贐行,爲書謝零陵守。

李尚書翱,潭州席上有舞柘枝者,顏色憂悴。殷堯藩侍御當筵而贈詩曰:“姑蘇太守青娥女,流落長沙舞柘枝;滿坐繡衣皆不識,可憐粉臉淚雙垂。”李公詰其事,乃故姑蘇臺韋中丞愛姬之女也。李公曰:“吾與韋族,其姻舊矣。”速命更舞衣,即延入與韓夫人(原注:吏部之侄)相見。顧其言語清楚,宛有冠蓋風儀,遂於賓榻中,選士嫁之。舒元輿侍郎聞之,贈李公詩曰:“湘江舞罷忽成悲,便脫蠻靴出絳帷;誰是蔡邕琴酒客,魏公懷舊嫁文姬。”李尚書初守廬江,有重系者當大辟,引慮之時,啓曰:“昔於羣小,專習一藝,願於貴人之前試之。”乃曰:“長嘯也。”公命緩系而聽之,曰:“不謂蘇門之風,出於赭衣之下。”遂蠲其罪。後鎮山南,夜聞長笛之音,而瀏亮不絕。問:“是何人吹也?”具雲:“府獄重囚。”令明日引來。官吏遞相尤怨,夜使囚徒爲樂,罪累必深。及至,公曰:“汝之吹竹已得其能。少不事農桑,可爲伶人耳。”卒歲而憐愍之,便令奔去。

李相紳督大梁日,聞鎮海軍進健卒四人,一曰富倉龍,二曰沈萬石,三曰馮五千,四曰錢子濤,悉能拔橛角觚之戲。翌日,於球場內犒勞,以老牛筋皮爲炙,狀瘤魁之臠(原注:魁,酒缸也,盛一斗二升。多以樽槐瘤爲之,或銅鑄也)。坐於地茵,大半令食之。萬石等三人,視炙堅粗,莫敢就食,獨五千瞑目張口,兩手捧炙,如虎啖肉。丞相曰:“真壯士也,可以撲殺西域健胡。”又令試戲,倉龍等亦不利,獨五千勝之。十萬之衆,爲之披靡。於是獨留五千,倉龍等退還本道。語曰:“壯兒過大梁,如上龍門也。”城北門常扃,鎖不開,開必有事,公命開之。騾子營騷動軍府,乃悉誅之,自此遂安也。李公既治淮南,決吳湘之獄,而持法清峻,犯之者無宥,有嚴、張之風也。狡吏奸豪,潛形匿跡。然出於獨見,寮佐莫敢諫之。李元將評事及弟仲將嘗僑寓江都,李公羈旅之年,每止於元將之館,而叔呼之。榮達之後,元將稱弟、稱侄,皆不悅也;及爲孫、子,方似相容。又有崔巡官者,居鄭圃,與丞相同年之舊,特遠來謁。纔到客舍,不意家僕與市人有競。詰其所以,僕曰:“宣州管驛崔巡官。”下其僕與市人,皆抵極法。令捕崔至,曰:“昔嘗識君,到此何不相見也?”崔生叩頭謝曰:“適憩旅舍,日已遲晚,相公尊重,非時不敢具陳卑禮。伏希哀憐,獲歸鄉里。”遂縻留服罪,笞股二十,送過秣陵。時人相謂曰:“李公宗叔翻爲孫子,故人忽作流囚。”邑人懼禍,渡江過淮者衆。主吏啓曰:“戶口逃亡不少。”丞相曰:“汝不見淘麥乎?秀者在下,糖比隨流;隨流者不必報來。”自此一言,竟無俞境者。又有少年,勢似疏簡,自雲:“辛氏郎君,來謁丞相。”於晤對之間,未甚周至。先是白居易寄元相詩曰:“悶勸迂辛酒,閒吟短李詩。”且曰:“辛大邱度性迂嗜酒,李二十紳短而能詩。”辛氏郎君,即邱度之子也。因謂李公曰:“小子每憶白二十二丈詩曰:‘悶勸疇昔酒,閒吟廿丈詩。’”李曰:“辛大有此狂兒,吾敢不存舊乎?”凡諸宦族,快辛子之能忤,丞相之受侮。有一曹官到任,儀質頗似府公。府公見而惡之,書其狀曰:“著青把笏,也請料錢;睹此形骸,足可駭嘆。”左右皆竊笑焉。又有宿將,有過請罰,且雲:“老兵倚恃年老,而刑不加,若在軍門,一百也決。”竟不免其刑。凡所書判,或是卒然,故趨事者皆驚神破膽矣。初,李公赴薦,嘗以《古風》求呂光化溫,謂齊員外煦及弟恭曰:“吾觀李二十秀才之文,斯人必爲卿相。”果如其言。詩曰:“春種一粒粟,秋成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中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先是元相廉察江東之日,修龜山寺魚池,以爲放生之所,戒其僧曰:“勸汝諸僧好自持,不須垂釣引青絲。雲山莫厭看經坐,便是浮生得道時。”李公到鎮,遊於野寺,觀元公詩,笑曰:“僧有漁罟之事,必投於鏡湖。”後有犯者,遂不恕。復爲二絕以示之雲:“剃髮多緣是代耕,好聞人死惡人生。祗園說法無高下,爾輩何勞尚世情?”“汲水添池活白蓮,十千鬣盡生天。凡庸不識慈悲意,自葬江魚入九泉。”忽有老僧謁,願以因果喻之。丞相問:“阿師從何處來?”答曰:“貧道從來處來。”遂決二十,曰:“任從去處去。”至如浮薄賓客,莫敢候問,三教所來,俱有區別,海內服其才俊。

李衛公佐武宗,平上黨,破回鶻,自矜其功,於平泉莊置構思亭、伐叛亭以自旌。

李丞相回,少嘗遊覃懷王氏別墅。王氏先世仕宦,子孫以力自業,待之甚厚,回深德之。及貴,王氏子齊其家牒求謁,不得通,於金吾鼓舍伺丞相出,拜於道左,久之方省,曰:“故人也。”遂廩餼之。逾旬,以前術銜除大理評事,取告身面授。舊制:大理寺官初上,召寺僚或在朝五品以上清資保識。王氏本耕田,宗無故舊,復邀回言之。回問:“有狀乎?”對曰:“無。”又曰:“有紙乎?”曰:“無。”“袖中何物?”曰:“告身。”即取告身署曰:“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平章事李回識。”仍謂諸曹長曰:“此亦五品以上清資也。”

宣宗幸苑中,回顧仗外舍屋際,有倚竹一竿,可見者止尺餘,去御馬百步外。遂命弓橫綜,上挾矢曰:“朕以法制威天下,而黨羌窮寇,敢來幹我,連年兵不解。我今射此竹,卜其濟否。”左右聳觀。上攘袖挽弓,一發洞其竹,分而爲二,矢貫於外。左右呼萬歲,賀於馬前。未逾月,羌果滅。

裴相爲宣州觀察,朝謝後,閒行曲江;荷花盛發,與省ト諸公同遊。自慈恩至紫雲樓下,見五六人坐水次,裴與諸人憩於旁。中有黃衣,飲酒軒昂,笑語輕脫。裴稍不平,問曰:“君所任何官?”對曰:“諾,即不敢,新授宣州廣德縣令。”復問裴曰:“押衙所任何職?”曰:“諾,即不敢,新授宣州觀察使。”於是奔走而去,一席皆歡,聞者大笑。左右訪於吏部雲:“有廣德縣令,已請換羅江令矣。”宣宗在藩邸聞之,常與諸王爲笑樂。及即位,裴爲丞相,因書麻制回,謂左右曰:“諾,即不敢,新授中書侍郎平章事。”

長孫趙公朝宴,酒酣樂闋,顧羣公曰:“無忌不才,幸遇休明之運。因緣寵私,致位上公,人臣之貴可謂極矣。公視無忌,何如越公?”(原注:楊素有大功,封越公)或對曰:“不如。”或曰:“過之。”公曰:“吾自揣誠不羨越公。越公之貴也老,而無忌之貴也少。”

李太師光顏女未聘,從事許當及幕僚因從容次,盛譽一鄭秀才詞學門閥,冀其選揀。謝曰:“李光顏,一健兒也,遭遇多,偶立微功,豈可妄求名族?已選得一婿也,諸賢未見。”乃召客司小將指之曰:“此即某女之婿也。超三五階軍職,厚與金帛,足矣。”

渾太師,年十一,隨父釋之防秋。朔方節度使張齊丘戲問:“將乳母來否?”其年立跳功。後二年收石堡城,收龍駒島,皆有奇數。

馬司徒討李懷光,自太原引兵至寶鼎下營,問其地名,曰:“埋懷村。”大喜曰:“擒賊必矣。”

●卷四 容止

開元中,燕公張說當朝文伯,冠服以儒者自處。玄宗嫌其異己,賜內樣巾子,長腳羅幞頭,燕公服之入謝,玄宗大喜。

玄宗早朝,百官趨班。上見張九齡風儀秀整,有異於衆,謂左右曰:“朕每見張九齡,精神頓生。”

裴僕射遵慶二十入仕,裹折上巾子,未嘗隨俗樣。凡代之移易者五六,而公年九十時,尚幼少所裹者。今巾子有僕射樣。

韓晉公久鎮浙西,所取賓佐,隨其所長,無不得人。嘗有故舊子弟投之,與語,更無他能;召之燕而觀之,畢席端坐,不旁視,不與比坐交言。後數日,署以隨軍,令監庫門。使人視之,每早入,惟端坐至夕。警察吏卒,無敢濫出入者。

李相國程爲翰林學士,以階前日影爲入候。公性懶,每人必逾八磚,後號爲八磚學士。

鄭瑜爲河南尹,送迎中使皆有常處。人吏窺之,馬足差跌不出三五步。議者以瑜爲河南尹,可繼張延賞,而重厚堅正,前後莫有及。

大中十一年正月一日,含元殿受朝,太子太師盧鈞年八十,自樂懸南步而及殿墀,稱賀上前,舉止中禮,士大夫嘆之。十二年正月朔,含元殿受朝,太子少師柳公權,亦年八十,復爲百官班首,自樂懸南步至殿下,力已委頓,及上尊號“聖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公權誤曰“光武和孝。”御史彈之,罰一季俸。世譏公權不能退身自止。

薛調、季瓚同年進士。調美姿貌,人號爲“生菩薩”;瓚俊爽,人號爲“劍”。調寬恕而瓚猜忌,論者以時人所稱,協其性也。劉元章罷江夏入朝,以風標自任。一日,調謁之,倒屣出迎,愛其風韻,去而復留者數四。既去,謂左右曰:“若不見其(案:此下有闕文)也。”調爲翰林學士。郭妃悅其貌,謂懿宗曰:“駙馬盍若薛調乎?”頃之暴卒,時以爲中鴆。卒年四十三,常覽鏡曰:“薛調豈止四十三乎?”豈嘗有言其壽者耶?

杜相審權鎮浙西,性寬厚,左右僮僕希見其語。在翰林最久,習於慎密。在鎮三歲,自初視事,坐於東廳,至其罷去,未嘗易處。雖大臣經過,亦不俞中門。視事之暇,日未夕,非有故,不還私室。端默斂犭各,常若對賓旅。夏日中欲寢息,則顧軍將令下簾。或四顧無人,即自起去簾鉤,以手捧軸,徐下簾至地,方拱退。進止雍容如畫。時杜先達,人謂之老杜相,審權爲小杜相。

魏僕射元忠,每立朝,必得常處,人或記之,不差尺寸。

路侍中巖,風貌之美,爲世所聞。鎮成都日,委執政於孔目吏邊鹹,日以妓樂自隨。宴於江津,都人士女懷擲果之羨,雖衛、潘岳不足爲比。善巾裹,蜀人見必效之。後乃翦紗巾之角,以異於衆也。閭巷有ㄚ服修容者,人必譏之曰:“爾非路侍中耶?”比至鬻豚之肆,見儈豕者謂屠主曰:“此豚端正,路侍中不如。”用之比方,良可笑也。以官妓行雲等十人侍宴,移鎮渚宮日,於合江亭離筵贈行雲等《感恩多》詞。有:“離魂何處斷?煙雨江南岸。”至今播於倡樓也。

●卷四 自新

江淮客劉圓,嘗謁江州刺史崔沆,稱“前拾遺”。沆引坐勸曰:“諫官不可自稱,司直、評事可矣。”須臾他客至,圓稱曰:“大理司直劉圓。”沆甚賞之。

李,從父弟也。爲宋州刺史,聞反狀,慟哭,悉驅妻子奴婢,無老幼,量頭爲枷,自拘於觀察使。朝廷憫之,薄貶。

天寶已前,多刺客。李氵公勉爲開封府,鞫囚有意氣者,鹹哀勉求生,縱而逸之。後數歲,勉罷官,客行河北。偶見故囚,迎歸,厚待之。告其妻曰:“此活我者,何以報德?”妻曰:“以縑千匹,可乎?”曰:“未也。”“二千匹,可乎?”曰:“未也。”妻曰:“大恩難報,不如殺之。”故囚心動。其僮哀勉,密告勉,被衣乘馬而遁。比夜半,百餘里至津店。津店老人曰:“此多猛獸,何故夜行?”勉因言其故,未畢,樑上有人瞥下曰:“幾誤殺死長者!”乃去。未明,攜故囚夫妻二首而至示勉。

田神功自平盧兵使授淄青節度,舊官皆偏裨時部曲,神功平受其拜;及此前使判官劉位已下數人並留在院,神功待之亦無降禮。後因圍宋州,見李光弼與敕使打球,聞判官張亻參至,光弼答拜。神功大驚,歸幕呼劉位問之,曰:“太尉今日見張郎中來,與之拜答,是何禮也?”位曰:“判官幕客,使主無受拜之禮。”神功曰:“公何不早說?”遂令屈諸判官,謝之曰:“神功武將,起自行伍,不知朝廷禮數,誤受判官等拜。判官又不言,成神功之過,今還諸公拜。”遂一一拜之。

包誼,江浙人,下第遊漢南。與劉太真相會辯難,劉辭屈,責其不敬,誼擲杯中其額。後太真爲禮部侍郎,誼應舉。太真覽其文卷於包侍郎佶之家,初甚驚歎,及視其名,包誼也,遂默然。至出榜,宰相欲有去留,面問太真換一名。太真不能對;忽記誼之姓名,遽言之,遂中第。

魏僕射本名真宰,武后朝被誣構下獄,有司將出之,小吏聞之以告魏,魏喜曰:“汝名何?”曰:“元忠。”遂改從元忠焉。

●卷四 企羨

進士張倬,濮陽王柬之曾孫也。時初落第,兩手捧《登科記》頂之,曰:“此《千佛名經》也。”其企羨如此。

盧杞令李揆入蕃,揆對德宗曰:“臣不憚遠使,恐死於道路,不達君命。”上惻然,欲免之,謂杞曰:“李揆暮老,無使。”杞曰:“和戎之使,且須諳練,非揆不可。且使揆去,向後差使小於揆年者,不敢辭遠使矣。”揆既至,蕃長曰:“聞唐家第一人李揆,公是否?”揆曰:“非也。他那個李揆爭肯到此?”恐其拘留,以此謾之也。揆門第第一,文學第一,官職第一。揆致仕東都,大司徒杜公罷淮海也,入洛見之,言及“頭頭第一”之說。揆曰:“若道門戶,有所自,承餘裕也;官職,遭遇爾。今形骸凋瘁,看即下世,一切爲空,何第一之有?”

苗給事子纘應舉次,而給事以中風語澀,而心中至切。臨試,又疾亟。纘乃爲狀,請許入試否。給事猶能把筆,淡墨爲書,曰:“入!”其父子之情切如此。其年纘及第。

陸相贄受淮南尉,吏部侍郎不與;顧少連擬與江淮一尉,不伏,竟得之。顯其德而自吟曰:“繞階流氵助,夾砌樹陰陰。”□後罷相,□□在假日,敕下不謝官,又貶爲忠州司馬。大官降敕日,令朝謝。但恐私忌□亦須出入始了。

開元以後,不以姓名而可稱者:燕公、許公、魯公;不以名而可稱者:宋開府、陸兗州、王右丞、房太尉、郭令公、崔太尉、楊司徒、劉忠州、楊崖州、段太尉;位卑而名著者:李北海、王江寧、李館陶、鄭廣文、元魯山、蕭功曹、獨孤常州、崔比部、張水部、梁補闕、韋蘇州;二人連呼者:岐薛、燕許(原注:大手筆)、李杜、姚宋(原注:亦曰蘇宋)、蕭李(原注:文章)。元和後,不以名可稱者:李太尉、韋中令、裴晉公、白太傅、賈僕射、路侍中、杜紫微;位卑名著者:賈長江、趙渭南;二人連呼者;元白;又有羅鉗吉綱(原注:酷吏),員推韋狀(原注:能吏)。又有四夔、四凶。

於良史爲張徐州建封從事,每自吟曰:“出身三十年,白髮衣猶碧;日暮倚朱門,從未污袍赤。”公聞之,爲奏章服焉。

韓僕射皋爲京兆尹,韋相貫之爲畿甸尉。及貫之人爲相,皋爲吏部尚書。每至中書,韋常異禮,以申故吏之敬。皋家自黃門以來,三世傳執一笏。經祖父所執,未嘗輕授於僕人之手。歸則別置於臥內一榻,以示敬慎。

趙昭公以舊相爲吏部侍郎,考前進士杜元穎宏詞登科;及鎮荊南,又奏爲從事。杜公入相,昭公復掌選;至杜出鎮西川,奏宋相申錫爲從事。數年,杜以南蠻入寇,貶刺循州,遂卒;宋以宰相被誣,謫佐開州。後數年,昭公始卒。公凡八任銓衡,三領節鎮,皆帶府號,爲尚書,惟不歷工部,其兵部太常皆再任。年八十七薨,其間未嘗遇重疾。儉素(案:儉素,趙《因話錄》作“異數”)壽考,爲朝中之首。

權文公德輿,身不由科第,嘗知貢舉三年,門下所出諸生相繼爲公相,號得人之盛。

趙郡李氏,元和初,三祖之後,同時一人爲相。藩南祖,吉甫西祖,絳東祖,而皆第三。至太和、開成間,又各一人前後在相位。德裕,吉甫之子;固言,藩再從弟:皆第九,珏亦絳之近從。

李尚書益,有宗人庶子同名,俱出於姑臧公;而人謂尚書爲文章李益,庶子爲門戶李益。而尚書尚兼門地焉。嘗姻族間有禮會,尚書歸,笑謂家人曰:“大堪笑!今日局席,兩個座頭總是李益。”

李太師逢吉知貢舉,榜未放而入相,禮部尚書王播代放榜。及第人就中書見座主,時謂“好腳跡門生”,前世未有。

陽城爲朝士,家苦貧,常以布衾木枕質錢數萬,人爭取之。

李願司空兄弟九人,四有土地:願爲夏州、徐泗、鳳翔、宣武、河中五節度,憲爲江西觀察、嶺南節度,爲唐鄧、襄陽、徐泗、鳳翔、澤潞、魏博六節度,聽爲夏州、靈武、河東、鄭滑、魏博、寧七節度。一門登壇受鉞,無比焉。

胡尚書證,河中人。太傅昭公鎮河中,尚書建節赴振武,備桑梓禮入謁,持刺稱百姓。獻昭公詩云:“詩書入京國,旌旆過鄉關。”州里榮之。進士趙櫓著《鄉籍》一篇,誇河東人物之盛,皆實錄也。同鄉中,趙氏軒冕文儒最著,曾祖父、祖父,世掌綸誥。櫓昆弟五人,進士及第,皆歷臺省。盧少傅宏宣,盧尚書簡辭、宏正、簡求,皆其姑子也,時稱“趙家出”。外家敬氏,先世亦出自河中,人物名望皆謂至盛,櫓著《鄉籍》載之。

楊僕射於陵在考功時,舉李師稷及第。至其子相國嗣復知舉,門生集候僕射,而李公在座。時人謂之楊家上下門生。世有姑之婿與侄之婿,謂之上下同門,蓋以此況也。

李相石,庾尚書承宣門生,不數年,李佐魏博軍,因奏事特賜紫,而庾尚衣緋。人謂李侍御將紫底緋上座主。

李相宗閔知貢舉,門生多清雅俊茂;唐衝、薛庠、袁都,時謂之玉筍。

柳公權與族孫,開成中同在翰林,時稱大柳舍人、小柳舍人。自祖父郎中芳已來,奕世文學,居清列。久在名場淹屈,及擢第,首冠諸生,當年宏詞登高科,十餘年便掌綸誥,侍翰苑。性喜汲引,後進多出其門。以誠明待物,不妄然諾,士益附之。

開成三年,書判考官刑部員外郎紇幹公,崔相羣門生也。紇幹及第時,於崔相新昌宅小廳中集見座主;及爲考官之前,假居崔相故第,亦於此廳見門生焉。是年科目八人,敕頭孫河南,先於雁門公爲丞。紇於封雁門公。

文宗自太和乙卯歲後,常慼慼不樂,事稍閒,則必有嘆息之音。會幸三殿東亭,見橫廊架巨軸,上指謂畫工程修己曰:“此《開元東封圖》也。”命內臣懸於東廡下。上舉玉如意指張說輩嘆曰:“使吾得其中一人,則可見開元之理。”

文宗爲莊恪太子選妃,朝臣家子女悉令進名,中外爲之不安。上知之,謂宰臣曰:“朕欲爲太子求汝鄭間衣冠子女爲新婦,扶出來田舍ぴぴ地,如聞朝臣皆不願與朕作親情,何也?朕是數百年衣冠,無何神堯打朕家事羅訶去。”遂罷其選。

馮河南宿之三子陶、寬、圖兄弟,連年進士及第,連年登宏詞科,一時之盛無比。太和初,馮氏進士十人,宿家兄弟叔侄亦八人焉。

李右丞е年二十九,爲尚書右丞。

宣宗好儒,多與學士小殿從容議論,殿柱自題曰:“鄉貢進士李某。”或宰臣出鎮,賦詩以贈之。凡對宰臣及上言者,必先整容貌,易衣盥手,然後召見。語及政事,即終日忘倦。

宣宗愛羨進士,每對朝臣,問“登第否”?有以科名對者,必有喜,便問所賦詩賦題,並主司姓名。或有人物優而不中第者,必嘆息久之。嘗于禁中題“鄉貢進士李道龍”。宦官知書,自文、宣二宗始。

宣宗尚文學,尤重科名。大中十年,鄭顥知舉,宣宗索《登科記》。顥表曰:“自武德以後,便有進士諸科。所傳前代姓名,皆是私家記錄。臣尋委當行祠部員外郎趙,採訪諸科目記,撰成十三卷。自武德元年至於聖朝,敕翰林自今放榜後,仰寫及第人姓名及所試詩賦題目進入,仰所司逐年編次。”

李某爲中丞,奏孔尚書溫、徐相商爲監察御史。孔爲中丞,李在外多年,除宗正少卿,歸而爲丞郎。每燕集,時人以爲盛事。

大中九年,沈侍郎詢以中書舍人知舉。其門生李彬父叢爲萬年令,同年有起居之會。倉部李郎中時在座,因戲諸進士曰:“今日極盛,某與賢座主同年。”謂郴州李侍郎也。衆皆以爲異。是日數公皆詣,賓客馮尚書審,則又郴州座主楊相國之同年也,舉座異之。

張不疑進士擢第,宏詞登科。當年四府交闢。江西李中丞凝、東川李相回、淮南李相紳、興元歸僕射融,皆當時盛府。不疑赴淮南命,到府未幾,以協律郎卒。不疑娶崔氏,以不協出之,後娶顏氏。

東夷有識山川者,偏禮五嶽,一拜而退;惟入關望華山,自關西門步步禮拜。至山下,仰望嘆詫,七日而去。謂京師衣冠文物之盛,由此而致。

崔起居雍,少有令名,進士第,與鄭顥齊名。士之遊其門者多登第,時人語爲崔雍、鄭顥世界。

崔雍自起居郎出守和州,遇龐勳寇歷陽,雍棄城奔浙西,爲路巖所構,賜死。雍兄明、序、福兄弟八人皆進士,列甲乙科。當時號爲點頭崔家。

崔澹容貌清瘦明白,擢第升朝,崔鉉闢入幕。先是朝中以流品爲朋甲,以名德清重者爲首。鹹通中,李都爲大龍甲頭,沙汰名士,以經緯其伍。渭,澹兄弟也;澹在品中,以涓強侵爲粗,卒不取焉。渭卑屈欲見取,其黨皆避之。

琅邪王氏與太原皆同出於周。琅邪之族世貴,號“飠崔頭王氏”,太原子弟爭之,稱是己族,然實非也。太原自號“鏤王氏”。崔氏,博陵與清河亦上下。其望族,博陵三房。第二房雖長,今其子孫即皆拜第三房子弟爲伯叔者,蓋第三房婚娶晚遲,世數因而少故也。姑臧李氏亦然,其第三房,皆受大房、第二房之禮。清河崔氏亦小房最著,崔程出清河小房也。世居楚州寶應縣,號“八寶崔氏”。寶應本安宜縣,崔氏夢捧八寶以獻,敕改名焉。程之姨,北門李相蔚之夫人;蔚乃姑臧小房也,判鹽鐵。程爲揚州院官,舉吳堯卿。蔚以爲得人,竟亂擢之任。程累郡無政績,小杜相聞程諸女有容德,致書爲其子讓能娶焉。程初辭之,謂人曰:“崔氏之門,若有一杜郎,其何堪矣。”而杜相堅請不已,程不能免,乃於寶應諸院取一娣侄嫁之。其後讓能貴,爲國夫人,而程之女不顯。

進士舉人各樹名甲,元和中語曰:“欲入舉場,先問蘇、張。蘇、張猶可,三楊殺我。”

後有東西二甲,東呼西爲“茫茫隊”,言其無藝也。

開成、會昌中,又曰:“魯、紹、瑰、蒙,識即命通。”又曰:“鄭、楊、段、薛,炙手可熱。”又有“薄徒”“厚徒”,多輕侮人,故裴泌侍御作《美人賦》譏之。後有瑰值、韋羅甲,又曰:“瑰、值、都、雍,識即命通。”又有大小二甲。又有注已甲。又有四字甲,言“深輝軒庭”。又四凶甲。又“芳林十哲”,言其與宦官交遊,若劉曄、任江洎、李巖士、蔡鋌、秦韜玉之徒。鋌與巖士各將兩軍書題,求華州解元,時謂對軍解頭。太和中,又有杜顓、竇訓、蕭ㄍ,極有時稱,爲後來領袖。

杜自拾遺賜緋後,應舉及第,又拜拾遺,時號“著緋進士”。鄭延昌相公爲京兆尹,兼知貢舉。

白居易葬龍門山。河南尹盧貞刻《醉吟先生傳》於石,立於墓側。相傳洛陽士人及四方遊人過矚墓者,必奠以卮酒,故冢前方丈之土常成渥。

崔魏公鉉與江西李侍郎騭同在李相石襄陽幕中。鉉自下追入,不二年拜丞相。騭時在幕,爲李相草賀書曰:“賓筵初啓,曾陪樽俎之歡;將幕未移,已在陶鈞之下。”(原注:杜佑佐權德輿幕,李珏佐牛僧孺幕,後與使主同爲相)

鄭裔綽爲浙東觀察使,奏侍御史鄭公綽爲副使。幕客與府主同姓聯名甚寡。

鹹通末,鄭渾之爲蘇州錄事,談銖爲鹺院官,鍾輻爲院巡,俱廣文。時湖州牧李超、趙蒙相次俱狀元。二郡地土相接,時爲語曰:“湖接兩頭,蘇連三尾。”

蘇員外粹與母弟衝俱鄭都尉顥門生。後粹爲東陽守,衝爲信陽守,欲相見境上,本府許之。兩郡之守,攜賓客同府主出省,俱自外郎,兄弟之榮少比。

范陽盧,自興元元年癸亥德宗幸梁洋,二年甲子,鮑防侍郎知舉,至乾符二年乙未崔沆侍郎知舉,計九十二年,而二年停舉;九十年中,登進士者一百一十六人,諸科在外。而爲字皆聯子。(案:此句疑有訛誤)所不聯者不十數人。然而世謂盧氏不出座主。自唐來,唯景雲二年考功員外郎盧逸知舉,後無繼者。韋都尉保衡常怪之。鹹通十三年,盧莊爲閣長,都尉欲以知禮部,莊七月卒。盧相攜在中書,以爲恥。廣明元年,乃追陝州盧渥中丞入知舉;帖經後,黃巢犯闕,天子幸蜀,韋昭度侍郎於蜀代之,放十二人。

閩自貞元以前,未有進士。觀察使李始建庠序,請獨孤常州及爲《新學記》雲:“縵胡之纓,化爲青衿。”林藻弟蘊與歐陽詹睹之嘆息,相與結誓,繼登科第。

薛元超謂所親曰:“吾不才,富貴過人。平生有三恨:始不以進士擢第,不娶五姓女,不得修國史。”

高宗承貞觀之後,天下無事。上官侍郎儀獨持國政,嘗凌晨入朝,循洛水堤,步月徐轡,詠雲:“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音韻清亮,羣公望之,猶若神仙焉。

玄宗既誅韋氏,擢用賢良,革中宗之政,依貞觀故事。有志者莫不想太平。中書令姚元崇、侍中宋、御史大夫畢構、河南尹李傑,皆一時之選,時人稱姚、宋、畢、李焉。

開元二十三年,加榮王已下官,敕宰臣入集賢院,分寫告身以賜之。侍中裴耀卿因入書庫觀書,既而謂人曰:“聖上好文,書籍之盛事,自古未有。朝宰充使,學徒雲集,官家設教,盡在是矣。前漢有金馬、石渠,後漢有蘭臺、東觀;宋有總章,陳有德教;周則虎門、麟趾,北齊有仁壽、文林;雖載在前書,而事皆瑣細,方之今日,則豈得扶輪捧轂者哉!”

●卷四 傷逝

天寶十五載正月,安祿山反,陷洛陽。王師敗績,關門不守。車駕幸蜀,次馬嵬驛,六軍不發,賜貴妃死,然後駕發。行至駱谷,上登高平,馬上謂力士曰:“吾倉皇出狩,不及辭宗廟。此山絕高,望見秦川。吾今遙辭陵廟。”下馬東向再拜,嗚咽流涕,左右皆泣。又謂力士曰:“吾取張九齡之言,不至於此。”乃命中使往韶州,以太牢祭之。既而取長笛吹自制曲,曲成複流涕,詔樂工錄其譜。至成都,乃進譜而請名,上已不記,顧左右曰:“何也?”左右以駱谷望長安索長笛吹出對之。良久,曰:“吾省矣。吾因思九齡,可號爲《謫仙怨》。”有人自西川傳者,無由知其本末,但呼爲《劍南神曲》。其音怨切動人。大曆中,江南人盛傳。隨州刺史劉長卿左遷睦州司馬,祖筵聞之,長卿隨撰其詞,意頗自得,蓋亦不知事之始。詞雲:“晴川落日初低,惆悵孤舟解攜。鳥去平蕪遠近,人隨流水東西。白雲千里萬里,明月前溪後溪。獨恨長沙謫去,江潭春草萋萋。”其後,台州刺史竇宏餘以長卿之詞雖美,而與本曲意興不同,復作詞以廣不知者,其詞曰:“胡塵犯闕衝關,金輅提攜玉顏。雲雨此時消散,君王何日歸還?傷心朝恨暮恨,回首千山萬山。獨望天邊初月,蛾眉獨自彎彎。”

德宗初登勤政樓,外無知者。望見一人,衣綠乘驢戴帽,至樓下,仰視久之,亻免而東去。上立遣宣示京尹,令以物色求之。君召萬年捕賊官李銘,使促求訪。李尉佇立思之,曰:“得必矣。”出召幹事所由,春明門外數里內,應有諸司舊職事伎藝人,悉蒐羅之,而綠衣果在其中。詰之,對曰:“某天寶舊樂工也。上皇當時數登此樓,每來,鴟必集樓上,號‘隨駕老鴟’。某自罷居城外,更不復見。今羣鴟盛集,又覺景象宛如昔時,必知天子在上,悲喜且欲泣下。”於是敕盡收此輩,卻系教坊。李尉亦爲京尹所擢用,後至郡守。

貞元四年,劉太真侍郎入貢院,寄前主司蕭聽尚書詩曰:“獨坐貢闈裏,愁心芳草生;山公昨夜事,應見此時情。”

太和九年,仇士良誅王涯、鄭注,上或登臨遊幸,雖百戲列於前,未嘗少悅。往往瞠目獨語,左右不敢進問。題詩云:“輦路生春草,上林花發時。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更於殿內看牡丹,翹足憑欄,誦舒元與《牡丹賦》雲:“俯者如愁,仰者如悅,開者如語,合者如咽。”久之,方省元輿詞,不覺嘆息泣下。時有宮人沈阿翹爲上舞《河滿子》詞,聲態宛轉,錫以金臂環。乃問其從來,阿翹曰:“妾本吳元濟女。元濟敗,因入宮。”

王太尉播,少貧,居瓜洲寄食,多爲人所薄。及登第,歷榮顯,掌鹽鐵三十餘年。自劉忠州之後,無如播者。後鎮淮南,乃遊瓜洲故居,賦詩感舊。李衛公出在蜀關,而致和其詩以寄播。

宣宗以憲宗常幸青龍寺,命複道開便門,至寺升眺,追感者久之。

杜豳公喪公主,進狀請落駙馬都尉,雲:“臣每見官銜有‘駙馬’字,悽感難勝。”

太宗謂梁公曰:“以銅爲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爲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朕嘗保三鏡,用防己過。今魏徵殂逝,一鏡亡矣。”

太宗聞虞監亡,哭之慟曰:“石渠、東觀之中,無復人矣!”

杜羔有至性。其父爲河北尉卒,母非嫡,經亂不知所之,羔常抱終身之感。會堂兄兼爲潞州府判官,鞫獄於私第,有老婦辯對,見羔出入,竊謂人曰:“此少年狀類吾夫。”詰之,乃羔母也,自此迎歸。又往求先人之墓,邑中故老已盡,不知所詢。館於佛寺,日夜悲泣。忽視屋柱煙煤之下,見字數行,拂而視之,乃其父遺蹟,言:“我子孫若求吾墓,當於某村某家問之。”羔號哭而往,果有老父年八十餘,指其邱壠,遂得歸葬。

●卷四 棲逸

宣州當塗隱居山岩,即陶貞白煉丹所也,爐跡猶在。後爲佛舍。有僧名彥範,俗姓劉,雖爲沙門,而通儒學,邑人呼爲劉九經。顏魯公、韓晉公、劉忠州、穆監寧、獨孤常州,皆與之善。各執經受業者數十人。年八十,猶強精神,僧律不虧。唯頗嗜飲酒,亦不亂。學者有攜壺至者,欣然受之。每飲三數杯,則講說方銳。所居有小圃,自植茶,爲鹿所損,衆勸以短垣隔之,諸名士悉爲運石共成。穆兵部贄事之最謹。嘗得美酒,密以小瓷壺置於懷中,累石之際,白師曰:“有少好酒,和尚飲否?”彥範笑而滿引,徐謂穆曰:“不用般石,且來聽書。”遂與剖析奧旨,至多不倦。人有得穆兵部遺彥範書者,其辭雲:“某偶忝名宦,皆因善誘。自居班列,終日塵屑。卻思昔歲,臨清澗,蔭長松,接侍座下,獲聞微言。未知何時復遂此事?遙瞻水中月,嶺上雲,但馳攀想而已。和尚薄於滋味,深於酒德,所食僅同嬰兒,所飲或如少壯。常恐尊體有所不安,中夜思之,實懷憂戀。”其誠切如此。月日之下,稱門人姓名狀和尚前。

元和初,南嶽道士田良逸、蔣含宏有道業,遠近稱之,號曰“田、蔣”。良逸天資高峻,虛心待物,不爲表飾。呂侍郎渭、楊侍郎憑觀察湖南,皆師事之。潭州旱,祈雨不應,或請邀之,楊曰:“田先生豈爲人祈雨者耶?”不得已迎之。良逸蓬髮敝衣,欣然就輿。到郡亦終無言,即日降雨。所居嶽觀,內建黃壇場已具,而天陰晦,弟子請先生祈晴,良逸亦無言,岸幘垂髮而坐。左右整冠履,扶而升壇,亦遂晴霽。嘗有村老持一絹襦來施,良逸對衆便著,坐客竊笑,不以介意。楊憑嘗迎至潭州,良逸方洗足,使到,乘小舟便行,侍者以履襪追及於衡門,即於門外坐磚階著襪,若無人在旁。楊自京尹謫臨賀尉,使使候之,遺以銀器。良逸受之,便悉付門人。使還,良逸曰:“報汝阿郎,不久即歸,勿憂也。”未幾,楊果移杭州長史。良逸未嘗幹人,人至亦不送,不記人官位姓名,第與呂渭分最深。後呂郎中溫爲衡州刺史,因祭嶽候先生,告以使君“侍郎之子”。及溫入,良逸下繩牀,撫其背曰:“你是呂渭兒子耶?”溫泫然降階,先生亦不止,其真率如此。良逸母爲喜王寺尼,寺中皆呼良逸爲小師。良逸常日負兩束薪以奉母,或自有故不及往,即弟子代送之。或傳寺衆晨起,見一虎在田媼門外,走以告媼,媼曰:“毋怪,應是小師使致柴耳。”蔣君含宏有操尚,時人以爲不及良逸。然二人齊名,常兄事良逸。含弘善符術,後居九真觀,曾使弟子至縣市齋物,不及期還,詰其故,雲:“于山口遇猛虎,當道不去,以故遲滯。”含宏曰:“吾居此庇渠已多時,何敢如此!”即以一符置所見處,明日虎踣符下。含弘聞之,曰:“吾本以符卻之,豈知遂死。既以害物,安用術爲?”取符焚之,後不復留意。又有歐陽平者,行業亦高,兄事含弘,而道業不及也。歐陽曾一夕夢三爐自天而下,若有召說。既寤,潛告人曰:“二先生不久去矣,我繼之。”俄而田良逸死,含弘次年卒。桐柏山陳寡言、徐虛符、馮雲翼三人,皆田之弟子也。衡山周混,蔣之弟子也。陳、徐在東南,品地比田、蔣,而馮在歐陽之列。周自幼入道,善科法,亦爲南嶽之冠。

江南多名僧,貞元、元和已來,越州有清江、清晝,婺州有乾俊、乾輔。時謂之會稽二清,東陽二乾。

白居易少傅分司東都,以詩酒自娛,著《醉吟先生傳》以自敘。盧尚書簡辭有別墅,近伊水,亭榭清峻。方冬,與羣從子侄同登眺嵩洛。既而霰雪微下,說鎮金陵時,江南山水,每見居人以葉舟浮泛,就食菰米鱸魚,思之不忘。逡巡,忽有二人,衣蓑笠,循岸而來,牽引篷艇。船頭覆青幕,中有白衣人與衲僧偶坐;船後有小竈,安銅甑而炊,卯角僕烹魚煮茗,溯流過於檻前。聞舟中吟笑方甚。盧嘆其高逸,不知何人。從而問之,乃告居易與僧佛光,自建春門往香山精舍。

李瞻,漢之子,有文學,氣貌淳古。非其人,雖富貴不交也。累遷司封郎中,歸茅山,拜給事中,不就。兩京亂,竟不罹其禍。

李尚書褒,晚年修道,居陽羨川石山後。長子召爲吳興,次子昭爲常州,當時榮之。

吳郡陸龜蒙,字魯望,舊族也。其父賓虞,進士甲科,浙東從事、侍御史,家於蘇臺。龜蒙幼精六籍,弱冠攻文,與顏蕘、皮日休、羅隱、吳融爲益友。性高潔,家貧,思養親之祿,與張搏爲吳興、廬江二郡ヘ。著《吳興實錄》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澤叢書》三卷。丞相李公蔚、盧公攜景重之。羅給事寄陸詩云:“龍樓李丞相,昔歲仰高文;黃閣今無主,青山竟不焚。”蓋嘗有徵聘之意。唐末以左拾遣授之,詔下之日,疾終。光化三年,贈右補闕。吳侍郎融立傳貽史官,右補闕韋莊撰誄文,相國陸希聲撰碑文,給事中顏蕘書。皮日休博士爲詩友,寇死浙中。方幹詩名著於吳中,陸未許之。一旦頓作詩五十首,裝爲方幹新制,時輩吟賞降仰,陸謂曰:“此乃下官效方幹之所作也。方詩在模範中爾。”奇意精識者亦然之。薛許州能以詩道爲己任,還劉夢得詩卷,有詩云:“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終。”譏劉不能變態,乃陸之比也。

天寶之亂,元結自汝墳率鄰里南投襄漢,保全者千餘家。乃舉兵宛葉之間,有城守寇之力。結,天寶中稱中行子。始在商餘山,自稱元子。逃難入猗幹沮,始稱猗乾子。或稱浪士。漁者呼爲聱叟,酒徒呼爲漫郎。

崔趙公嘗問徑山曰:“弟子出家得否?”徑山曰:“出家是大丈夫事,非將相所爲也。”

大曆中,關東飢疫,人多死。滎陽人鄭損,率有力者,每鄉爲一大墓,以葬棄屍,謂之鄉葬,翕然有仁義之聲。損,盧藏用之甥,不仕,鄉里號爲雲居先生。

竟陵僧於水濱得嬰兒者,育爲弟子。稍長,自筮得《蹇》之《漸》。繇曰:“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爲儀。”乃姓陸氏,字鴻漸,名羽。有文學,多意思,恥一物不盡其妙。最曉茶。鞏縣爲瓷偶人,號“陸鴻漸”。買十器,得一“鴻漸”。市人沽茗不利,輒灌注之。羽於江湖稱竟陵子,於南越稱桑苧翁。貞元末卒。

韓愈好奇,嘗與客登華山絕頂,度不可下返,發狂慟哭,爲遺書。華陰令百計取之,乃下。

陽城居夏縣,拜諫議大夫;鄭鋼居閿鄉,拜右拾遺;李周南居曲江,拜校書郎。時人以爲轉遠轉高,轉近轉卑也。

●卷四 賢媛

高祖乃煬帝友人,煬帝以圖讖多言姓李將王,每排斥之。而後因大會,煬帝目上,呼爲阿婆面。上不懌,歸家色猶摧沮。後怪而問,久之方說:“帝目某爲阿婆面。”後喜曰:“此可相賀。公是襲唐公,‘唐’之爲言‘堂’也,阿婆面是‘堂主’。”上大悅。

上都崇勝寺有徐賢妃妝殿。太宗召妃,久不至,怒之。因進詩曰:“朝來臨鏡臺,妝罷且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詎能來?”

狄仁傑爲相,有盧氏堂姨,居午橋南別墅,未嘗入城。仁杰伏臘,每修禮甚謹。嘗雪後休假,候盧氏安否,適見表弟挾弧矢攜雉兔來歸,羞味進於堂上。顧揖仁杰,意甚輕傲。仁杰因啓曰:“某今爲相,表弟有何欲,願悉力從其意。”姨曰:“吾止有一子,不欲令事女主。”仁杰慚而去。

玄宗柳婕妤有才學,上甚重之。婕妤妹適趙氏,性巧慧,因使工鏤板爲雜花,象之而爲夾結。因婕妤生日,獻王皇后一匹。上見而賞之,因敕宮中依樣制之。當時甚祕,後漸出,遍於天下,乃爲至賤所服。

柳婕妤生延王。肅宗每見王,則語左右曰:“我與王兄弟中更相親,外家皆關中貴族。”蓋柳氏奕葉貴盛,人物盡高,方輿公、康城公,皆《北史》有傳矣。睦州俊邁,風格特異。自隋之後,家富於財。嘗因調集至京師,有名娼曰嬌陳者,姿藝俱美,爲士子之所奔走。睦州一見,因求納焉。嬌陳曰:“第中設錦帳三十重,則奉事終身矣。”本易其少年,乃戲之也。翌日,遂如言,載錦而張之以行。嬌陳大驚,且賞其奇特,竟如約,入柳氏之家,執僕媵之禮,節操爲中表所推。玄宗在人間,聞嬌陳之名。及召入宮見上,因涕泣,稱痼疾且老,上知其不欲背柳氏,乃許其歸。因語之曰:“我聞柳家多賢女子,可以備職者,爲我求之。”嬌陳乃以睦州女弟對。乃選入充婕妤,生延王及永穆公主焉。

玄宗在禁中嘗稱阿瞞,亦稱鴉。壽安公主是曹野那姬所生也,以其九月而誕,遂不出降。常令衣道衣,主香火,小字蟲娘,玄宗呼爲師孃。時代宗起居,上曰:“汝在東宮,甚有令譽也。”因指壽安曰:“蟲娘是鴉女,汝後可與一名號。”及代宗在靈州,遂命蘇發尚之,封壽安公主也。

刑部郎中元沛之妻劉氏,全白之妹,賢而有文學,著《女儀》一篇,亦曰《直訓》。劉既寡居,奉道受於吳筠先生,清苦壽考。長子固,早有名,官曆省郎、刺史、國子司業;次子察,進士及第,累佐使府,後隱居廬山。察之長子,好道不仕;次子充,進士及第,亦尚道家。

和政公主,肅宗第三女也,降柳潭。肅宗宴於宮中,女優有弄假官戲,綠衣秉簡,謂之參軍椿。天寶末,番將阿布思伏法,其妻配掖庭,爲善優,因使隸樂工。是日遂爲參軍椿。上及侍宴者笑樂,公主獨亻免首果眉不視。上問其故,公主遂諫曰:“禁中侍女不少,何必須得此人?使阿布思真逆人也,其妻亦同刑人,不合近至尊之座;果冤橫,又豈忍使其妻與羣優雜處,爲笑謔之具哉?妾雖至愚,深以爲不可。”上亦憫惻,遂罷戲,而免阿布思之妻。由是賢重。公主即柳晟母。

郭子儀鎮汾陽時,殿中柳併爲掌書記。柳君有母,汾陽王每因大燕,嘗誡左右曰:“柳侍御太夫人就棚,可先來告。”及趙夫人輿至,王降階與僚屬序立候,至棚而退。嘗謂柳君曰:“子儀幼孤,不識奉養。今日幸忝恩寵逾望。雖爲貴盛,賓無侍御之榮。”因嗚咽久之。又曰:“若太夫人許見顧子儀之家,當使南陽夫人以下執爨,子儀自捧饌。”而趙夫人以清潔自居,終不一往。

劉玄佐貴爲將相,其母月織縑一匹,示不忘本。每觀玄佐視事,見縣令走階下,退必語玄佐:“貴爲將相。吾向見長官白事卑敬,不覺恐悚。思汝父爲吏本縣時,常畏長官汗忄慄。今爾當廳據案待之,亦何安也?”因喻以朝廷恩寄之重,須務捐軀,故玄佐終不失臣節。

陸相贄知舉,放崔相羣。羣知舉,而陸氏子簡禮被黜。羣妻李夫人謂羣曰:“子弟成長,盍置莊園乎?”公曰:“今年已置三十所矣。”夫人曰:“陸氏門生知禮部,陸氏子無一得事者,是陸氏一莊荒矣。”羣無以對。

穆宗大漸,內臣議請郭太后臨朝。太后曰:“曏者武后妖蠹,幻惑高宗,擅親庶政;及中宗踐位,蒙掩聖德,遽行遷逮,幾於革命。賴宗社威,神器再復。每聞其說,未嘗不疾首痛心。奈何今日吾兒厭世,卿等驟興此議?我家九個與武氏同流。先祖汾陽王有社稷大勳,我外氏□門閥赫奕,我禮嬪帝室,非復嬪嬙之比,豈可污彤管繼悖逆者耶?今皇太子聰睿,卿等各宜慎擇耆舊,親侍左右,遠屏邪佞,勿令近密。宰相任重德名賢,內官勿干時政,吾所願也。”遂取制裂之。時太后兄釗任太常卿,聞其議,密進疏於太后曰:“果徇此請,當率子弟納官爵,歸田園。”太后覽疏,泣曰:“我祖盡忠於國,餘慶鍾於我兄。”

劉異赴分寧,安平公主辭,以異侍女從。宣宗曰:“此何人也?”曰:“劉郎音聲人。”上喜安平不妒,顧左右曰:“與作主人,不令與宮娃同處。”

太宗嘗罷朝,怒曰:“會須殺田舍漢!”文德皇后謂帝曰:“誰觸忤陛下?”帝曰:“豈過魏徵,每廷辱我常不自得。”後退而具朝服,立於廷。帝驚曰:“皇后何爲若是?”後曰:“妾聞主聖臣忠。今陛下聖明,致魏徵得直言;妾備數後官,安敢不賀?”

高宗乳母盧氏,本滑州總管杜才幹妻。以謀逆誅,故虜沒入官。帝既即位,封燕國夫人,品第一。盧既藉恩寵,屢訴及杜□氏;臨亡,復請與才幹合葬,帝以獲罪先朝,亦不許之。

隴西李知璋,妻滎陽鄭氏,雅不見重。知璋爲江夏尉,因醉杖殺人母,其子入復仇。知璋與鄭以牀拒門,仇者推窗而入,鄭急以身蔽知璋,舉手承刃,右臂既落,復伸左臂,仇復斷之,猶以身代夫死。方懷妊,仇者以刀鑠其腹,胎出於外而隕。乃害知璋,及其二子。州司以聞,坐死數十人。

太宗造玉華宮於宜春縣,徐充容諫曰:“妾聞爲政之本,貴在無爲;切見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闕初建,南宮翠微,曾未逾時,玉華創制。雖復因山藉水,非架築之勞;損之又損,頗有無功之費。終以茅茨示約,猶興求石之疲。假使和顧取人,豈無煩擾之弊?是以卑宮菲食,聖主之所安;金屋瑤臺,驕主之作麗。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願陛下使之以時,則力不竭;不用而息之,則人胥悅矣。”充容名惠,孝德之女,堅之姑也。文彩綺麗,有若天生。太宗崩,哀慕而卒,時人傷異之。

蜀之士子,莫不沽酒,慕相如滌器之風。陳會郎中家以當壚爲業。爲不掃官街,吏毆之。其母甚賢,勉以修進,不達不要歸鄉,以成名爲期。每歲舉糧紙筆衣服僕馬,皆自成都齎至中都助業。後業成八韻,唯《螗螂賦》大行。元和元年及第。李相固言覽報狀,處分廂界收下酒旆,闔其戶。家人猶拒之。逡巡,賀登第,實聖善獎諭之力也。後爲白中令婿,西川副使,連典彭、漢兩郡而終。

尚書左丞相李е有清德。其妹,劉晏妻也。晏方秉權,嘗造醫,延至寢室。見其門簾甚弊,乃令人潛度廣狹,以鹿竹織成,加緣飾,將以贈е。三攜至門,不敢發言而去。

江左之亂,江陰尉鄒待徵妻薄氏爲盜所掠,密以待徵官告託於村媼,而後死之。李華爲《哀節婦賦》以行於世。

●卷五 補遺(起高祖至代宗)

(案:以下《補遺》四卷,並採自《永樂大典》,原分門目,已不可考見,今略以時代爲次,無時代者編附於後)

高祖既受隋禪,坐太極前殿,會朝之次,忽報南山急,賊不測。安南大首領馮盎前奏曰:“急擊之,必退散,無能爲也。”遣百騎御之。俄頃報賊南遁,上召盎曰:“卿安能遠料賊果敗退?”盎曰:“奏報之時,臣望氣,雲形似樹。辰在金,金能克木,擊之必勝。”上喜,面賜金帶。

武德末年,突厥至渭橋,控弦四十萬。太宗初親庶政,驛召李衛公問策。時發諸州府軍未至,長安居人勝兵者不過數萬。突厥精騎騰突挑戰,日數十合。帝怒,欲擊之。靖請傾府庫,邀其歸路,帝從其言,突厥兵遂退。於是據險邀之,遂棄老弱而遁。獲馬數百匹,金帛一無遺焉。

李密掛《漢書》牛角,行且讀。

隋大業中,李衛公上書,高祖終不爲人臣,請速去之。後高祖入京師,靖與滑儀、衛文升等俱見收。衛、滑既死,太宗慮囚,見靖,引與語,因請於高祖免之。始隨趙郡王孝恭南征,清巴、漢,擒蕭銑,蕩一揚、越,師不留行,皆靖之力也。

英公始與單雄信俱仕李密,結爲兄弟。密既亡,雄信降世充,來歸國。雄信壯勇過人。後與海陵王元吉圍洛陽。元吉恃膂力,每行圍。世充召雄信告之,酌以金碗,雄信盡飲,馳馬而出,槍不及海陵者一尺。惶遽,連呼曰:“阿兄!此是主。”雄信乃攬轡而止,顧笑曰:“胡不緣爾,且竟死!”世充既平,雄信將就戮,英公請之不得,泣而退。雄信曰:“我固知汝不了。”曰:“平生誓共灰土,豈敢相忘?但將身許國,義不兩合,雖不死之,且顧兄妻子如何?”因以刀割其股肉以授信,曰:“示不虧前誓。”雄信食之不疑。

高宗立武后。褚河南謀於趙公無忌、英公,將以死爭。趙公請先入,褚曰:“太尉,國之元舅,脫事不如意,使上有惡舅之名,不可。”英公請先入,褚曰:“司空,國之元勳,有不如意,使上有逐良臣之名,不可。遂良出自草茅,無汗馬之功,蒙先帝殊遇,以有今日。自當不諱之時,躬奉遺詔,若不效其愚衷,何以下見先帝?”揖二公而入。帝深納其言,事遂中寢。

中宗正位後,有武當縣丞壽春周憬,慷慨有節義,乃與王駙馬同皎謀誅武三思。事發,同皎見害,憬逃於比干廟中刎死。臨死謂曰:“比干,紂之忠臣也;儻神道有知,明我以忠見殺。”

虯鬚客,姓張氏,赤發而虯鬚。時楊素家紅拂妓張氏奔李靖,將歸太原。行次靈橋驛,既設牀,爐中煮肉,張氏以髮長垂地,立梳牀前,靖方刷馬,忽虯鬚客乘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氏梳頭。靖怒,未決。張氏熟視其面,一手映身搖示靖,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氏。臥客曰:“姓張。”張氏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亦問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日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曰:“李郎,且來拜三兄!”靖驟拜之,遂環坐。客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飢。”靖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之竟,以餘肉亂切飼驢。客曰:“何之?”曰:“將避地太原。”客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靖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食乎?”靖曰:“不敢。”遂開革囊,取出一人頭,並心肝;卻以頭貯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天下負心者也。銜之二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餘謂之真人也,其餘將相而已。”曰:“其人何姓?”曰:“某之同姓。”“年歲?”曰:“僅二十。”曰:‘今何爲?”曰:“州將之子也。”曰:“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善,因文靜見之可也。然兄欲何爲?”曰:“望氣者雲:‘太原有奇氣。’使吾訪之。李郎何日到太原?”曰:“靖計之,某日當達。”曰:“達之明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如飛,回顧已失矣。公與張氏且驚且懼。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也。”促鞭而行。及期,入太原,候之,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文靜素奇其人,方議匡輔,一旦聞客有知人者,其心可知,遽致酒延之。使回而到,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虯鬚默然,於坐末見之,心死。飲數杯而起,招靖曰:“真天子也!吾見之,十得八九矣。然須道兄見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下,有此驢及瘦騾,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又別而去之。靖與張氏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而虯鬚與道士方對飲。見靖驚喜,召對環飲十數巡,曰:“樓下匱中有錢十萬,可擇一深隱處,駐一妹,某日復會我於汾陽橋下。”靖如期至,則道士與虯鬚已先到矣。仍俱詣文靜。時方奕棋,揖起而話心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道士對奕,虯鬚與靖旁立焉。俄而文皇到來,精彩驚人。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偉如也。道士一見,慘然,失棋子,曰:“此局輸矣!輸矣!於此失卻局,奇哉!救無路矣!復奚言!”奕罷請去。既出,謂虯鬚曰:“此世界非子世界,他方圖之可矣。勉之,勿以爲念。”因共入京。虯鬚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小宅相訪。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前卻也。”言畢,吁嗟而去。靖策馬而歸。遂與張氏同往。見一小板門,扣之,有應者雲:“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愈壯麗。奴婢四十餘人,羅列庭前。奴二十人,引靖入東廳;婢二十人,引張氏入西廳。廳之陳設,頗極精異,巾箱、妝奩、冠蓋、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既畢,又請更衣,衣甚珍奇。既畢,傳雲:“三郎來!”乃虯鬚也。紗帽裼裘,亦有龍虎之狀。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真天人也。於是四人對坐,牢饌畢陳,女樂列奏。其飲食妓樂,若自天降,非人間之物。食畢行酒,而家人自堂來舁出兩牀,各以錦繡帕覆之。既呈,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虯鬚指謂曰:“此珍寶貨泉之數,吾所有悉以充贈。曏者本欲於此世界求事,或當一二十年,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爲?太原李氏,真英主也。海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忠盡行,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資,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榮極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亦不能存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亦不能榮一妹。起陸之漸,際會如斯,虎嘯風生,龍吟雲起,固當然也。將予之贈,以佐真人,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後十餘年,東南數千裏外有異事,是吾得志之秋也,妹與李郎可瀝酒相賀。”因命家僕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畢,與其妻戎裝,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乃不復見。靖據其宅,遂爲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大業。貞觀十年,靖以左僕射同平章事。東南蠻奏:有海賊以千艘,帶甲者十萬人,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靖知虯鬚之得志也,歸告張氏,具禮相賀,瀝酒東南祝拜之。是知真人之興,非英雄所覬,況非英雄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螗臂扼轍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言哉!或曰:“衛公兵法,半乃虯鬚所傳。”信哉!

太宗徵遼,李衛公病不能從。帝使執政等召之,不果起,帝曰:“吾知之矣。”明日,駕臨其第,執手與別。衛公曰:“老臣宜從,但犬馬之疾增甚。”帝撫其背曰:“勉之!昔司馬仲達非不老病,竟能自強,立勳魏室。”公叩頭曰:“老臣請輿病行。”至相州,疾篤而不能進。上至駐蹕山,高麗與合軍四十里。太宗有懼色,江夏王進曰:“高麗傾國以拒王師,平壤之守必弱,請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則數十萬之衆,可不戰而降。”帝不應。既合戰,爲敵所乘,殆將不振。還謂衛公曰:“吾以天子之衆,困於蕞爾之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時江夏王在側,帝顧之,道宗具陳前言。帝悵然曰:“當時遽不憶也。”

太宗謂尉遲敬德曰:“人言卿反,何故?”對曰:“臣反是實。臣從陛下討逆伐叛,惟憑威靈,幸而不死,然所存,刃鋒也。今大業已定,而反疑臣。”乃悉解衣投於地,以見所傷之處。帝對之流涕,曰:“卿衣矣!朕以不疑卿,故以相告,何反以爲恨?”

太宗謂敬德曰:“朕將嫁女與卿,稱意否?”敬德笑曰:“臣雖鄙陋,亦不失爲夫婦之道。臣每聞古人云:‘富不易妻,仁也。’竊慕之,願停聖恩。”叩頭固讓,帝嘉之而止。

薛萬徹尚平陽公主。人謂太宗曰:“薛駙馬無才氣。”因此公主羞之,不同席者數月。帝聞之,大笑,置酒召諸婿盡往,獨與薛歡語,屢稱其美。因對握槊,睹所佩刀,帝佯爲不勝,解刀以佩之。酒罷,悅甚。薛未及就馬,主遽召同載而還,重之逾於舊日。

中書令馬周以布衣上書,太宗覽之,未及終,命召之。乃陳世事,莫不施行。

太宗嘗以飛白書賜馬周,曰:“鳳鸞沖霄,必假羽翼;股肱之寄,要在忠力。”又高宗嘗爲飛白,賜侍臣戴至德,曰:“泛洪源,俟舟楫”;郝處俊,曰:“飛九霄,假六翮”;李敬玄,曰:“資啓沃,罄丹誠”;崔知悌,曰:“罄忠節,贊皇猷”:其詞皆有比興。

率更歐陽詢,行見古碑,晉索靖所書,駐馬觀之,良久而去。數百步復還,下馬佇立,疲倦則布裘坐觀。因宿其旁,三日而去。

李太史與張文收坐,忽見暴風自南而至。李曰:“南五里當有哭者。”張以爲音樂。左右馳馬觀之,則遇送葬者,有鼓吹焉。

褚遂良貴顯,其父亮尚在,乃別開門。敕嘗有所賜遂良,使者由正門而入,亮出曰:“渠自有門。”

太宗宴近臣,戲趙公無忌,令嘲歐陽率更,曰:“聳膊成山字,埋肩不出頭。誰教麟閣上,畫此一獼猴?”詢應聲曰:“索頭連背暖,完襠畏肚寒。只由心溷溷,所以面團團。”帝斂容曰:“歐陽詢,汝豈不畏皇后聞耶”趙公,後之弟。

侯君集爲兵部尚書,以罪流嶺南。於其家得二美人,容色絕代,太宗問其狀,曰:“自小常食人乳而不飯。”

侯君集家有金簟二,甚精妙,御府所無,隱而不獻。後君集獲罪,乃於其家得之。

太宗朝,泥婆羅獻娑羅樹,一名“菩提”。葉似紅藍,實如蒺藜。

太宗病,出英公爲疊州都督,謂高宗曰:“李才智有餘,屢更大任,恐其不厭服於汝,故有此授。我死後,可親任之。若遲疑顧望,便當殺之。”奉詔,不及家而去。

唐貞觀元年,長安客有買妾者。居之數年,嘗忽不知所之。一夜,提人首而告夫曰:“我有父冤,故至此。今報矣!”請歸,涕泣而訣。出門如風。俄頃卻至,斷所生子喉而去。

袁利貞爲太常博士。高宗將會百官命婦於宣政殿,並設九部樂,利貞諫曰:“臣以前殿正寢,非命婦宴會之地;象闕路寢,非倡優進御之所。請命婦會於別殿,九部樂從東西而入。散樂一色,伏望停省。若於三殿別所,可備極恩私。”高宗即令移於麟德殿。至會日,中書侍郎薛元超謂利貞曰:“卿門傳忠鯁,所獻直言,不加厚賜,何以獎勸?”賜彩百匹,遷祠部員外。

高宗腦癰殆甚,待詔秦鳴鶴奏曰:“須針百會方止。”則天大呼曰:“天子頭上,可是出血處?”上曰:“朕意欲針。”即時眼明,雲:“諸苦悉去,殊無妨也。”則天走於簾下,自負銀錦等賞賜,如向未嘗怒也。

高宗將下詔遜位於則天,攝知國政,召宰臣議之。郝處俊對曰:“《禮經》雲:‘天子理陽道,後理陰德。’然則帝之與後,猶日之與月,陰之與陽,各有所主,不相奪也。若失其序,上則謫見於天,下則禍成於人。昔魏文帝著令,崩後尚不許皇后臨朝,奈何遂欲自禪位天后?況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正合謹守宗廟,傳之子孫,不可持國與人,有私於後。惟陛下審詳。”中書侍郎李義琰進曰:“處俊所引經典,其言至忠,惟聖慮無疑,則蒼生幸甚。”高宗乃止。及天后受命。處俊已歿,孫象竟被族誅。始,則天以權變多智,高宗將排羣議而立之;及得志,威福並作,高宗舉動必爲掣肘,高宗不勝其忿。時有道士郭行真,出入宮掖,爲則天行厭勝之術,內侍王伏勝奏之。高宗大怒,密詔上官儀廢之。儀因奏:“天后專恣,海內失望,請廢黜以順天心。”高宗即令儀草詔。左右馳告則天,則天遽訴。詔草猶在,高宗恐有怨懟,待之如初,且告之曰:“此並上官儀教我。”則天遂誅儀及伏勝等,並賜太子忠死。自此政歸武后,天子拱手而已。

閻立本,總章元年,以司平大常伯拜右相。有文學,善寫真。

高宗朝,太原王,范陽盧,滎陽鄭,清河、博陵崔,隴西、趙郡李等七姓,恃有族望,恥與諸姓爲婚,乃禁其自婚娶。於是不敢復行婚禮,密裝飾其女以送夫家。

武后時,投匭者或不陳事,而謾以嘲戲之言,乃置使閱其書奏,然後投之匭。匭之有司,自此始也。

初置匭有四門,其制稍大,難於往來。後遂小其制度,同爲一匭,依方色辨之。漢時趙廣漢爲潁川太守,設<缶後>筒,言事者投書其中,匭亦<缶後>筒之流也。梁武帝詔於謗木、肺石函旁各置一函,橫議者投謗木函,求達者投肺石函,即今之匭也。初,則天欲通知天下之事,有魚保宗者,頗機巧,上書請置匭,以受四方之書,則天悅而從之。徐敬業於廣陵作逆,保宗曾與敬業造刀車之屬,至是爲人所發,伏誅。保宗父承,自御史中丞坐貶儀州司馬。明皇以“匭”字聲似“鬼”,改“匭使”爲“獻納使”。乾元初,復其舊名。

洛東龍門香山寺上方,則天時名望春宮。則天御石樓坐朝,文武百執事班於水次。

國有大赦,則命衛尉樹金雞於闕下,武庫令掌其事。金雞爲首,建之於高ㄅ之上,宣赦畢,則除之。凡建金雞,則先置鼓於宮城門之左。視大理及府縣囚徒至,則撾其鼓。案:金雞,魏晉以前無聞焉。或雲始自後魏,亦云起自呂光。《隋 百官志》雲:“北齊,尚書省有三公曹,赦日建金雞。”蓋自隋朝廢此官而爲衛尉所掌。北齊每有赦宥,則於閶闔門前樹金雞柱,下取少土,雲佩之利官,數日間遂成坑,所司亦不禁約。武成帝即位,其後河間王孝琬爲尚書令。先時有謠言:“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頭金雞鳴。”祖孝徵與和士開譖孝琬曰:“河南、河北,河間也;金雞,言孝琬爲天子,建金雞也。”齊主信之而殺孝琬。則天封嵩嶽,大赦,改元萬歲。登封壇南有大樹,樹杪置金雞,因名樹爲“金雞樹”。

宋劾張昌宗等反狀,武后不應。李邕立階下,大言曰:“所陳社稷大事,陛下當聽。”後色解,即可奏。邕出,或讓曰:“子位卑,一怍旨,禍不測。”邕曰:“不如是,名亦不傳。”

蘇安恆博學,尤明《周禮》、《左氏》。長安二年,上疏請復子明辟,奏疏不納。魏元忠爲張易之所構,安恆又申理之。易之大怒,將殺之,賴朱敬則、桓彥範等保護,獲免。後坐節憫太子事,下獄死。睿宗即位,下詔曰:“蘇安恆文學立身,鯁直成操,往年陳疏,忠讜可嘉。屬回邪擅權,奄從非命,興言軫悼,用惻予懷。可贈諫議大夫。”

近代言樂,衛道弼爲最,天下莫能以聲欺者。曹紹夔與道弼爲樂令,比監郊享,御史有怒於紹夔,欲以樂不和爲之罪。雜叩鐘磐,使暗別之,無誤者,由是反歎服其能。洛陽有僧,房中磬子夜輒自鳴,僧以爲怪,懼而成疾,求術士百方禁之,終不能已。曹紹夔素與僧善,適來問疾,僧遽以告。俄頃,輕擊齋鍾,磬復作聲。紹夔笑曰:“明日盛設饌,餘當爲除之。”僧雖不信其言,冀其或效,乃置饌以待。紹夔食訖,出懷中錯,釒慮磬數處,其聲遂絕。僧苦問其所以,紹夔曰:“此磬與鐘律合,故擊彼應此。”僧大喜,其疾便愈。

裴知古,自中宗、武后朝以知音律直太常。路逢乘馬,聞其聲,竊曰:“此人即當墜馬。”好事者隨而觀之,行未半坊,馬忽驚墜,殆死。又嘗觀人迎婦,聞婦佩玉聲,曰:“此婦不利姑。”是日有疾,竟亡。其知音,皆此類也。又善攝衛,開元十三年終,且百歲。

曹懷舜,金鄉人。父繼叔,死王事。懷舜授遊擊將軍,歷內外兩官。則天嘗雲:“懷舜久歷清資,屈武職。”後轉右玉鈐衛將軍。

則天時,郎吏王上客自恃才藝,意在前行外郎,後除水部員外,頗懷憤惋。同列張敬忠以詩戲曰:“有意嫌工部,專心覓考功。誰知腳蹭蹬,幾落省牆東。”

議者戲雲:“畿尉有六道:入御史爲佛道,入評事爲仙道,入京尉爲人道,入畿丞爲苦海道,入縣令爲畜生道,入判司爲餓鬼道。”

左史東方虯,每雲:“二百年後,乞爾西門豹作對。”

蘇味道詞亞於李嶠,時稱蘇、李。崔融嘗戲蘇曰:“我詞不如公有‘銀花合’也。”蘇即答:“猶不及公‘金銅釘’。”謂“今同丁令威”也。

劉希夷詩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其舅即宋之問也,苦愛此兩句,知其未示人,懇乞此兩句,許而不與。之問怒,以土囊壓殺之。劉禹錫曰:“宋生不得死,天報之矣!”

張文之爲大理,獲罪者皆曰:“爲張卿所罰,不枉也。”

張柬之等既遷則天於上陽宮,中宗猶以皇太子監國,告武氏之廟。時,累日陰翳,侍御史崔渾奏曰:“方今國命初復,當正徽號稱唐,順萬姓之心,奈何告武氏廟?廟宜毀之,復唐鴻業,天下幸甚!”中宗深納之。制命既行,陰雲四霽,萬里澄廓,鹹謂天人之應。

中宗時,兵部尚書韋嗣立,新入三品。侍郎趙彥昭,假金紫。吏部侍郎崔,復舊官。上命燒尾,令於興慶池設食。至時,敕衛尉陳設,尚書省諸司各具彩舟遊勝。飛樓結艦,光奪霞日。上與侍臣親臨焉。既而吏部船爲仗所隔,兵部船先至,嗣立奉觴獻壽。上問:“吏部船何在?”崔步自北岸呼之,遇戶部雙舸,上結重樓,兼聲樂一部,即呼至岸,以紙書作“吏部”字貼牌上,引至御前。上大悅,以爲兵部不逮也。俄有風吹所帖之紙,爲嗣立所見,遽奏雲:“非吏部船。”上令取牌,探紙見“戶”字,大笑。嗣立請科罪,上不許,但罰酒而已。

薛令之,閩之長溪人。神龍二年,趙彥昭下進士及第,後爲左補闕兼太子侍講。時東宮官冷落,之次難進,令之有詩曰:“明月夜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飯澀匙難綰,羹稀箸易寬。只可謀朝夕,那能度歲寒?”明皇幸東宮,見之不悅,以爲諷上。援筆酬曰:“啄木觜距長,鳳凰毛羽短;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令之遂謝病歸。及肅宗即位,召之。詔下,而令之已卒。

景龍初,有韓令起自細微,好以行第呼朝士。尋坐罪,爲姜武略所按,以枷錮之。乃謂:“姜五公名流,何故遽行此?”姜武略應雲:“且抵承曹大,無煩喚姜五。”

兵部尚書韋嗣立,景龍中中宗與韋后幸其莊,封嗣立爲“逍遙公”,又改其所居“鳳凰原”爲“清虛原”,“鸚鵡谷”爲“幽棲谷”。

中宗崩,既除喪,吐蕃來吊。或曰:“若擇宗室最長者,素服受禮於彼,其可乎?”舉朝稱善而從之。

徐彥伯常侍,睿宗朝以相府之舊,拜羽林將軍。徐既文士,不悅武職,及遷,謂賀者曰:“不喜有遷,且喜出軍。”

和元爲貞化府長史。景龍末,元獻詩十首,其詞猥陋,皆寓言嬖倖,而意及兵戍。韋氏命鞫於大理,而將戮之,月餘而韋氏伏誅。其詩言若符讖。景雲初,以元爲千牛衛長史。

韋鏗初在憲司,邵炅、蕭嵩同升殿。神武皇帝即位,及詔出,炅、嵩俱加朝散,獨鏗不及。炅鼻高,嵩須多,並類鮮卑。鏗嘲之雲:“一雙獠子著緋袍,一個須多一鼻高。相對衙前捺且立,自言身品世間毛。”鏗白肥而短,他日忽於承天門風眩踣地,炅詠曰:“飄風忽起團團回,倒地還如腳被錘。莫怪殿上空行事,直爲元非五品才。”

郗昂性捷直,源乾曜嘗戲之曰:“謝安雲‘郗生可謂入幕之賓矣’,豈非遠祖否?”郗曰:“猶勝以氏爲禿髮。若不遇後魏道武,稱曰同源,賜之源氏,豈可列《姓苑》乎?”源遂屈。後與杜黃裳同學於嵩陽,二人同中第。郗以安祿山僞官貶歙縣尉,黃裳入相後,除中書舍人。

源乾曜因奏事稱旨,上悅之,驟拔用,歷戶部侍郎、京兆尹,以至宰相。暇日,上獨與力士語曰:“汝知吾拔用乾曜之速乎?”曰:“不知也。”上曰:“吾以其言語容貌類蕭至忠,故用之。”力士對曰:“至忠豈不嘗負陛下,何念之深?”上曰:“至忠晚乃謬耳。其初立朝,得不爲賢相乎?”上之愛才宥過,聞之者莫不感悅。

魏知古,性方直。景雲末,爲侍中。明皇初即位,獵於渭川,時知古從駕,因獻詩以諷。手詔褒美,賜物五十段,後兼知吏部尚書,典選事,深爲稱職。所薦用人,鹹至大官。

倪若水爲汴州刺史,明皇嘗遣中官往淮南採捕及諸水禽。上疏諫。手詔答曰:“朕先使人取少雜鳥,其使不識朕意,將鳥稍多,卿具奏之,詞誠忠懇,深稱朕意。卿達識周材,義方敬直,故輟綱轄之重,委方面之權。果能閒邪存誠,守節彌固,骨鯁忠烈,遇事無隱。言念忠讜,深用喜慰。今賜物四十段,用答至言。”

汝南王,寧王長子也。姿容妍美,明皇鍾愛,授之音律,能達其旨。每隨遊幸,常戴砑絹帽打曲,上摘紅槿花一朵,置於帽上笪處,二物皆極滑,久之方安。遂奏《舞山香》一曲,而花不墜。樂家雲:“定頭項難在不動搖。”上大喜,賜金器一廚,因曰:“花奴(原注:小字)資質明媚,肌發光細,非人間人。”寧王謙謝,隨而短斥之。上笑曰:“大哥過慮,阿瞞自是相師(原注:上於諸親,嘗親稱此號)。夫帝王之相,且須有英特越逸之氣,不然須有深沉包育之度。若花奴,但英秀過人,悉無此狀,故無猜也。而又舉止淹雅,當更得公卿間令譽耳!”寧王又笑曰:“若如此,臣乃輸之。”上曰:“若此一條,阿瞞亦輸大哥矣。”寧王又謝。上笑曰:“阿瞞贏處多,大哥亦不用挹。”衆皆歡賀。

開元二十七年八月,詔策夫子爲文宣王,改修殿宇。封夫子後爲文宣公,仍長任本州長史,代不絕。先時廟,夫子在西牖之下;武德初,並祀周公。周公南面,故夫子配坐西方。貞觀中,廢祀周公,而夫子西位不改。至是移就兩楹南面正位,十哲東西侍立。又封顏子爲兗公,閔子爲費侯,伯牛爲鄆侯,仲弓爲薛侯,冉有爲徐侯,子路爲衛侯,宰我爲齊侯,子貢爲黎侯,子游爲吳侯,子夏爲魏侯,曾參以下併爲伯。其兩京文宣廟,春秋二仲釋奠,軒懸之樂,八佾之舞,牲以太牢;州縣以少牢而無樂。

學舊六館:有國子館、太學館、四門館、書館、律館、算館,國子監都領之。每館各有博士、助教,謂之學官。國子監有祭酒、司業、丞、簿,謂之監官。太學諸生三千員,新羅、日本諸國,皆遣子入朝受業。天寶中,國學增置廣文館,在國學西北隅,與安上門相對。廊宇粗建。會十三年,秋霖一百餘日,多有倒塌。主司稍稍毀撒,將充他用,而廣文寄在國子館中。尋屬邊戈內擾,館宇至今不立。

玄宗時,羽林將劉洪善騎射。嘗對御,使人於風中擲鵝毛,洪連箭射之,無有不中。

蘇味道初拜相,門人問曰:“方事之殷,相公何以燮和?”味道但以手摸牀棱而已。時謂“摸牀棱宰相”。

玄宗在東都,宮中有怪。明日召宰相,欲西幸。裴稷山、張曲江諫曰:“百姓場圃未畢,請待冬仲。”是時李林甫初爲相,竊知上意,及旅退,佯爲蹇步,上問“何故腳疾”?對曰:“非疾,願獨奏事。”乃言:“二京,陛下東、西宮也。將欲駕幸,焉用選時?假使有妨刈獲,獨可蠲免沿路租稅。臣請宣示有司,即日西幸。”上大悅。自此車駕至長安,不復東。旬日,耀卿、九齡俱罷,而牛仙客進。

自古帝王五運之次,凡有二說:鄒衍則以五行相勝爲義,劉向則以五行相生爲義。漢、魏共遵劉說。唐承隋代火運,故爲土德,衣服尚黃,旗幟尚赤,常服赭赤也。赭,黃色之多赤者,或謂之柘木,其義無取。高宗時,王勃著《大唐千年歷》:“國家土運,當承漢氏火德;上自曹魏,下至隋室,南北兩朝,鹹非一統,不得承五運之次。”勃言迂闊,未爲當時所許。天寶中,上書言事者,多爲詭異,以冀進用。有崔昌,採勃舊說,遂以上聞,玄宗納焉。下詔以唐承漢,自隋以前歷代帝王皆屏黜,更以周、漢爲二王后。是歲禮部試《土德惟新賦》,即其事也。及楊國忠秉政,自以爲隋氏之宗,乃追貶崔昌並當時議者,而復阝、介二公焉。

扶風太守房,申當郡苗損,國忠怒以他事推之。自是天下有事,皆潛申國忠,以取可否。

楊國忠嘗會親,知吏部銓事,且欲噱以娛之。呼選人名,引入於中庭,不問資序:短小者道州參軍,胡者與湖州文學。簾中大笑。

玄宗好神仙,往往詔郡國徵奇異之士。有張果者,則天時聞其名,不能致,上亟召之,乃與使俱來。其所爲,變怪不測。有邢和璞者,善算術;視人投算,而究其善、惡、夭、壽。上使算果,懵然莫知其甲子。又有師夜光者,善視鬼。後召果與坐,密令夜光視之,夜光奏曰:“果今安在?臣願見之。”而果坐於上前久矣,夜光終莫能見。上謂力士曰:“吾聞奇士至人,外物不足以敗其中。試飲以堇汁,無苦者,真奇士也。”會天寒方甚,便以汁進果,果遂引飲三卮,醺然如醉,顧侍者曰:“非佳酒也。”乃寢。頃之,引鏡視其齒,盡焦且黧。命左右取鐵如意,擊齒盡墮,藏之於帶。乃於懷中出神膏,色微紅,傅諸墮齒空中,復寢。久之,視鏡,齒皆生,粲然潔白。上方信其不誣也。

玄宗時,亢旱,禁中築龍堂祈雨。命少監馮紹正畫西方,未畢,如覺雲氣生樑棟間,俄而大雨。

羅公遠多祕異之術,最善隱形。玄宗樂隱形之術,就公遠勤求而學。公遠雖傳,不盡其妙。上海與公遠同爲之,則隱沒,人莫能測;若自爲之,則或遺衣帶,或露頭巾腳,宮人每知上之所在也。百萬錫賚,或臨之以死,公遠終不盡傳其術。上怒,命力士裹以油幞,置於榨下壓殺而埋棄之。不經旬,有中官從蜀使回,逢公遠乘騾於路,笑而謂曰:“上之爲戲,一何虐耶!”

明皇幸東都。秋宵,與一行師登天宮寺閣,臨眺久之。上四顧悽然,嘆息,謂一行曰:“吾甲子得終無患乎?”一行曰:“陛下行幸萬里,聖祚無疆。”及西巡至成都,前望大橋,上乃舉鞭問左右曰:“是何橋也?”節度使崔圓躍馬進曰:“萬里橋。”上嘆曰:“一行之言今果符合,吾無憂矣。”

或曰:一行,開元中嘗奏上雲:“陛下行幸萬里,聖祚無疆。”故天寶中幸東都,庶盈萬數。及上幸蜀,至萬里橋,方悟焉。

一行和尚滅度,留一物封識,命弟子進於上。發而視之,乃“蜀當歸”也。上不諭其意。及幸蜀間,乃知其深意,方嘆異之。

玄宗嘗幸東都,天大旱,且暑。時聖善寺有竺乾僧無畏,號曰三藏,善召龍致雨之術。上遺力士疾召無畏請雨,無畏奏曰:“今旱,數當然爾。召龍興烈風雷雨,適足暴物,不可爲也。”上使強之,曰:“人苦暑久矣!雖暴風疾雷,亦足快意。”無畏辭不獲已,遂奉詔。有司爲陳請雨具,而幡幢像設甚備。無畏笑曰:“斯不足以致雨。”悉令撤之。獨盛一鉢水,無畏以小刀於水鉢中攪旋之,胡言數百咒水。須臾之間,有龍,其狀如指,赤色,首瞰水上。俄頃,沒於水鉢中。無畏復以刀攪水,咒者三。有頃,白氣自鉢中興,如爐煙,徑上數尺,稍引去講堂外。無畏謂力士曰:“亟去,雨至矣!”力士馳馬,去而四顧,見白氣疾旋,自講堂而西,若尺素騰上。既而昏霾,大風震雷,暴雨如瀉。力士馳及天津之南,風雨亦隨馬而至矣。街中大樹多拔。力士復奏,衣盡沾溼。孟溫禮爲河南尹,目見其事。溫禮子嘗言於李棲筠,與力士同在先朝,吏部員外郎李華撰《無畏碑》,亦云前後奉詔,禳旱致雨,滅火迴風,昭昭然遍諸耳目也。

玄宗紫宸殿櫻桃熟,命百官口摘之。

玄宗命射生官射鮮鹿,取血煎鹿腸食之,賜安祿山、哥舒翰。

虢國夫人就屋樑懸鹿腸,其中結之。有宴則解開,於樑上注酒,號“洞天聖酒”。

玄宗時,以林邑國進白鸚鵡,慧利之性特異常者,因暇日以金籠飾之,示於三相。上再三美之。時蘇初入相,每以忠讜厲己,因前進曰:“《記》雲:‘鸚鵡能言,不離飛鳥。’臣願陛下深以爲志。”

申王有高麗赤鷹,每獵,必置之駕前,目之爲“抉雲兒”。

玄宗嘗三殿打球,榮王墮馬悶絕。黃幡綽奏曰:“大家年幾不爲小,聖體又重,儻馬力既極,以至顛躓,天下何望!何不看女婿等與諸色人爲之?如人對食盤,口眼俱飽,此爲樂耳。傍觀大家馳逐忙遽,何暇知樂?”上曰:“爾言大有理,後當不復自爲也。”

玄宗問黃幡綽:“是物兒得人憐?”“是物兒”者,猶“何人兒”也。對曰:“自家兒得人憐。”時楊妃號安祿山爲子,肅宗在東宮,常危懼。上亻免首久之。上又嘗登北樓望渭,見一醉人臨水臥,問左右是何人。左右不對。幡綽曰:“是年滿令史。”又問曰:“爾何以知之?”對曰:“更一轉,入流。”上大笑。上又與諸王會食,寧王噴飯,直及上前。上曰:“寧哥何故錯喉?”幡綽曰:“此非錯喉,是噴帝。”

或曰:鄭滁州臚於曲江見令史醉臥池岸,雲:“更一轉,入流。”

又開元中,上與內臣作《歷日令》。高力士挾大,置黃幡綽口中,曰:“塞穴吉!”幡綽遽取上前叵羅內靴中,走下,曰:“內財吉。”上歡甚,即賜之。

上好擊球。內廄所養馬,猶未甚適,與幡綽語曰:“吾欲良馬久矣,誰能通《馬經》者?”幡綽奏:“臣能知之,今丞相悉善《馬經》。”上曰:“吾與丞相言,政事外,悉究其旁學,不聞有通《馬經》者。爾焉知之?”幡綽曰:“臣每日沙堤上見丞相所乘,皆良馬。是必能通知。”上大笑。

又黃幡綽滑稽不窮,嘗爲戲,上悅,假以緋衣。忽一日,佩一兔尾,上怪問,答曰:“賜緋毛魚袋。”上謂曰:“魚袋本朝官入ト合符方佩之,不爲汝惜。”竟不賜。

打球,古之蹴鞠也。《漢書 藝文志》“《蹴鞠》二十五篇”,顏注云:“鞠,以韋爲之,實之以物,蹴蹋爲戲。鞠,陳力之事,故附於兵法。蹴音千六切。鞠音距六切,近俗聲訛,謂鞠爲球,字亦從而變焉,非古也。”開元天寶中,上數御觀打球爲事,能者左縈右拂,盤旋宛轉,殊有可觀,然馬或奔逸,時致傷斃。永泰中,蘇門山人劉鋼於鄴下上書於刑部尚書薛公雲:“打球一則損人,二則損馬。爲樂之方甚衆,何乘茲至危,以邀晷刻之歡耶?”薛公悅其言,圖鋼之形,置於左右,命掌記陸長源爲贊以美之。然打球乃軍州常戲,雖不能廢,時復爲之耳。今樂人又有蹋球之戲,作彩畫木球,高一二尺,女妓登躡,球轉而行,縈迴去來,無不如意,蓋古蹋鞠之遺事也。

拔河,古謂之牽鉤。襄漢風俗,常以正月望日爲之。相傳楚將伐吳,以爲教戰。梁簡文臨雍部,禁之而不能絕。古用篾纜,今代以大麻ㄌ,長四五十丈,兩頭分系小索數百條,掛於胸前,分兩朋,兩向齊挽。當大ㄌ之中,立大旗爲界,震聲叫噪,使相牽引,以卻者爲勝,就者爲輸。名曰“拔河”。中宗曾以清明日御梨園球場,命侍臣爲拔河之戲。時七宰相、二駙馬爲東朋,三宰相、五將軍爲西朋。東朋貴人多,西朋奏“勝不平”,請重定,不爲改。西朋竟輸。韋巨源、唐休年老,隨ㄌ而踣,久不能興。上大笑,令左右扶起。明皇數御樓設此戲,挽者至千餘人,喧呼動地,蕃客庶士,觀者莫不震駭。進士河東薛勝爲《拔河賦》,其詞甚美,時人競傳之。

明皇開元二十四年八月五日,御樓設繩技。技者先引長繩,兩端屬地,埋鹿盧以系之。鹿盧內數丈,立柱以起,繩之直如弦。然後技女自繩端躡足而上,往來倏忽,望若飛仙。有中路相遇,側身而過者;有著履而行,從容俯仰者;或以畫竿接脛,高六尺;或蹋肩蹋頂,至三四重;既而翻身直倒至繩,還往曾無蹉趺,皆應嚴鼓之節,真可觀也。衛士胡嘉隱作《繩技賦》獻之,詞甚宏暢,上覽之大悅,擢拜金吾衛倉曹參軍。自兵寇覆蕩,伶官分散,外方始有此技。軍州宴會,時或爲之。

明皇在禁中,欲與姚元之論事。時七月十五日,苦雨不止,泥濘盈尺,上令左右以步輦召之。

宋開府雖耿介不羣,亦知音樂,尤善羯鼓(原注:鼓樂部行丐亂雲:“南山起雲、北山起雨”者,是宋開府所爲)。嘗與明皇論羯鼓事曰:“不是青州石末,即須魯山花瓷、捻小碧上,掌下須有朋(原注:去聲)肯(原注:去聲)聲。”據此,乃漢震第二鼓也。且顙用石末、花磁。固是腰鼓,掌下朋肯聲,是以手拍鼓,非羯鼓明矣(原注:第二鼓左以杖,右以指)。開府又曰:“頭如青山峯,手如白雨點。”此即羯鼓之能事。山峯取不動,雨點取碎急。上與開府兼善兩鼓,而羯鼓偏好,以其比漢震稍雅細焉。開府之家悉傳之。東都留守鄭叔則祖母,即開府之女。今尊賢裏鄭氏第,有小樓,即宋夫人習鼓之所也。開府孫沈亦知音。貞元中,集《樂錄》三卷,德宗覽而善焉。又知是開府之孫,遂召對賜坐,與論音樂。又召至宣徽,張樂使觀焉,曰:“設有舛乖,悉可言之。”氵允沈吟曰:“容臣與樂官商摧條奏。”上使宣徽使就教坊與樂官參議數日,二使奏上:“樂工多言沈曾不留意,不解聲調,不審節拍,兼有聵病,不可議樂。”上頗異之。久之召對,且曰:“臣年老多病,耳實失聽,若迨於聲律,不致無業。”上又使作樂曲,問其得失,承稟舒遲,衆工多笑之。氵允顧笑者,忽忿怒作色,奏曰:“曲雖妙,其間有不可者。”上驚問之,即指一琵琶雲:“此人大逆戕忍,當即去,不宜在至尊前。”又指一笙雲:“此人神魂已遊墟墓,不可更留供奉。”上大駭,令主司潛伺察之。既而琵琶工爲人訴,稱六七年前其母自縊,不得端由;即令按鞫,遂伏罪。其笙者乃憂恐不食,旬日而卒。上益加知遇,面賜章綬,累召對。每令氵允察樂,樂工悉惴恐,不敢正視。氵允懼罹禍,辭病而退。

李龜年、彭年、鶴年弟兄三人,開元中皆有才學盛名。鶴年能歌詞,尤妙制《渭州》。彭年善舞。龜年善打羯鼓。明皇問:“卿打多少杖?”對曰:“臣打五千杖訖。”上曰:“汝殊未,我打卻三豎櫃也。”後數年,又聞打一豎櫃,因賜一拂枝杖羯鼓卷。後留傳至建中三年,任使君又傳一弟子,使君令取江陵漆盤底瀉水卷中,竟不散,以其至平故也。又云:“人聞鼓卷只在調豎慢。此卷一調之後,經月如初,今不如也。”

天寶中,樂章多以邊地爲名,若《涼州》、《甘州》、《伊州》之類是焉。其曲遍繁聲爲“破”,後其地盡爲西蕃所沒;破,其兆矣。

上愛幸安祿山,呼之爲兒,常於便殿與楊妃同樂之。祿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楊妃,上顧而問之:“不拜我而拜妃子,何也?”祿山奏雲:“外國人不知有父,只知有母。”上笑而赦之。祿山豐肥大腹,上嘗問:“此腹中何物而大?”祿山尋聲而對:“腹中但無他物,唯赤心而已。”上以其真而益親之。

張巡將雷萬春於城上與巡語次,被賊伏弩射之,中萬春面,不動。令狐潮疑是木人,諜問之,知是萬春,乃言曰:“向見雷萬春,方知足下軍令矣。然其如天理何!”巡與潮書曰:“僕誠下材,亦天下一男子耳。今遇明君聖主,疇則屈腰;逢豺狼犬羊,今須展志”云云,“請足下多服續命之散,數加益智之丸,無令病入膏盲,坐親斧也。”

張巡之守睢陽,玄宗已幸蜀,賊氛方熾,孤城勢蹙,人困食竭,以紙布煮而食之,時以茶汁和之,而意自如。其《謝金吾將軍表》曰:“想峨眉之碧峯,豫遊西蜀;追綠耳於懸圃,保壽南山。逆賊祿山,戮辱黎獻,羶臊闕庭。臣被圍四十七日,凡一千二百餘陣。主辱臣死,當臣致命之時;惡稔罪盈,是賊滅亡之日。”忠勇如此。激勵將士,嘗賦詩曰:“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守效魚麗。屢厭黃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戰,飲血更登陴。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又《聞笛》詩曰:“試一臨,虜騎附城陰。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營開星月近,戰苦陣雲深。旦夕更樓上,遙聞橫笛吟。”時雍邱令令狐潮以書勸誘,不納。其書有曰:“宋七昆季,衛九諸子,昔斷金成契,今乃刎頸相圖”云云。時劉禹錫具知宋、衛,耳剽所得,濡毫有遺,所冀多聞補其闕也。又說:許遠亦有文,其《祭纛文》,爲時所稱,所謂:“太一先鋒,蚩尤後殿。蒼龍持弓,白虎捧箭。”又《祭城隍文》雲:“眢井鳩翔,危堞龍護。”皆文武雄健,士氣不衰,真忠烈之士也。劉禹錫曰:“此二公,天贊其心,俾之守死善道。向若救至身存,不過是一張僕射耳,則張巡、許遠之名,焉得以光揚於萬古哉?”巡性明達,不以簿書介意;爲真源宰,縣有豪華南金,悉委之。故時人語曰:“南金口,明府手。”及巡聞之,不以爲事。

吳道子訪僧,不見禮,遂於壁上畫一驢。其僧房器用無不踏踐。僧知道子所爲,謝之,乃塗去。

王維畫品妙絕,工水墨平遠,昭國坊庾敬休所居室壁有之。人有畫《樂圖》,維熟視而笑,或問其故,維曰:“此是《霓裳羽衣曲》第三疊第一拍。”好事者集樂工驗之,一無差舛。

王維爲大樂丞,被人嗾令舞《黃獅子》,坐是出官。《黃獅子》者,非天子不舞也,後輩慎之。

或有人報王維雲:“公除右丞。”王曰:“吾畏此官,屢被人呼‘不解作詩王右丞’。”

王縉多與人作碑誌。有送潤筆者,誤致王右丞院。右丞曰:“大作家在那邊!”

天寶中,天下無事。選六宮風流豔態者,名“花鳥使”,主飲宴。

杭州房爲鹽官令,於縣內鑿池構亭,曰“房公亭”,後廢。(案:《唐 房傳》:,河南人,亦未爲鹽官令,此疑有誤)

驪山華清宮,天寶中植松柏遍滿巖谷,望之鬱然。朝元閣在北嶺之上,最爲嶄絕。次南即長生殿。殿東南,湯泉凡一十八所。第一即御湯,周環數丈,悉砌白石,瑩徹如玉,石面皆隱起魚龍花鳥之狀。四面石座,階級而下,中有雙白石甕,連腹異口,甕口中復植雙白石蓮,泉眼自蓮中湧出,注白石之面。御湯西南,即妃子湯,湯稍狹,湯側有紅石盆四所,刻作菡萏於白石之面。餘湯迤邐,相屬而下,鑿作暗竇走水;出東南數十步,復立一石表,湧出,灌注一石盆中,後人爲也。

潞州啓聖宮,有明皇欹枕斜書壁處,並腰鼓馬槽並存。張宏靖爲潞州從事,皆見之。

北邙山玄元觀,南有老君廟。殿臺高敞,下瞰伊洛。神仙塑像,皆開元中楊惠之所制,世稱奇巧。

鄴西鼓山東北,有石鼓,俗傳石鼓鳴則兵起。左思《魏都賦》雲:“神鉦迢遞於高巒,靈響特驚於四表。”案《說文》:“鉦似鈴”,小者爲鐃。《周禮》:“以金鐃止鼓”。然則鉦、鼓雖同類,鉦乃以金爲之,直謂石鼓爲神鉦,失其義矣。高齊時石鼓鳴,未幾而齊滅;隋季又鳴,無何海內崩亂;近天寶末,石鼓復鳴,俄而幽燕ㄈ擾。記傳臨海、零陵、南康、建平、天水諸處,皆有石鼓,其說多同。晉武帝時,吳郡臨平湖岸崩,出一石鼓,扣之不鳴,張華雲:“取蜀郡桐木作魚形,擊之則鳴。”於是聲聞數十里。後十六國迭據,三百餘年攻戰不息,是石鼓之鳴,鹹非吉徵也。

費縣西漏澤者,漫數十里。每歲時雨降,即自浮溢,蒲魚之利,人實賴焉。至白露應節即如埽,一夕而乾焉。蕭穎士以年代莫詳,記載所闕,信殊異也。

蕭功曹穎士、趙員外驊,開元中同居興敬裏肄業,共有一靴。久而見東郭之跡。趙曰:“可謂疲於道路矣。”蕭曰:“無乃祿在其中。”

賀監爲禮部侍郎,時祁王贈制雲惠昭太子,補齋挽郎。賀大納苞苴,爲豪子相率詬辱之。吏遽掩門,賀梯牆謂曰:“諸君且散,見說寧王亦甚慘澹矣!”

李白開元中謁宰相,封一板,上題曰:“海上釣鰲客李白。”宰相問曰:“先生臨滄海,釣巨鰲,以何物爲鉤線?”白曰:“風波逸其情,乾坤縱其志,以虹霓爲線,明月爲鉤。”又曰:“何物爲餌?”白曰:“以天下無義氣丈夫爲餌。”宰相竦然。

宋昌藻,考功員外郎之問之子,天寶中爲滏陽尉。刺史房以其名父之子,常接遇。會中使至州,使昌藻郊外接候。須臾卻還,雲“被額。”房公顧左右:“何名爲‘額’?”有參軍亦名家子,斂笏對曰:“查名詆訶爲額。”房悵然曰:“道額者已可笑,識額者更奇。”近代流俗:呼丈夫、婦人縱放不拘禮度者爲“查”。又有百數十種語,自相通解,謂之“查語”。大抵多近猥僻。

肅宗在春宮,嘗與諸王從玄宗詣太清官,有龍見於殿之東梁。上目之,問諸王“有所見乎”?皆曰“無之”。問太子,太子亻免而未對,上問;“頭在何處?”曰:“在東。”上撫之曰:“真我兒也。”

《禮記 祭法》累代祭名,不聞有戟神、節神,是知無拜祭之禮也。近代受節,置於一室,朔望必祭之,非也。凡戟:天子二十四,諸侯十;今之藩鎮,即古之諸侯。在其地,則於衙門;及罷守藩閫,雖爵位崇高,亦不許列於私第。上元元年,宰相呂立戟,有司載戟及門,方慘服,乃更吉服迎而拜之,頗爲有識者所嗤,則知辱命拜賜可也。拜戟祭節,大乖於禮。

海州南有溝水,上通淮楚,公私漕運之路也。寶應中,堰破水涸,魚商絕行。州差東海令李知遠主役修復,堰將成輒壞,如此者數四,勞費頗多,知遠甚以爲憂。或說:梁代築浮山堰,頻有壞決,乃以鐵數千萬片填積其下,堰乃成。知遠聞之,即依其言,而堰果立。初,堰之將壞也,輒聞其下殷如雷聲,至是其聲移於上流數里。蓋金鐵味辛,辛能害目,蛟龍護其目,避之而去,故堰可成。

越僧靈澈,得蓮花漏於廬山,傳江西觀察使韋丹。初,惠遠以山中不知更漏,乃取銅葉制器,狀如蓮花,置盆水之上,底孔漏水,半之則沈。每一晝夜十二沈,爲行道之節。冬夏短長,雲陰月晦,一無所差。

嚴武少以強俊知名。蜀中坐衙,杜甫袒跣登其几案,武愛其才,終不害。然與章彝善,再入蜀,談笑殺之。及卒,其母喜曰:“而後吾知免爲宮婢矣!”

杜相鴻漸之父名鵬舉。父子而似弟兄之名,蓋有由也。鵬舉父嘗夢有所之,見一大碑,雲是“宰相碑”。已作者金填其字,未作者刊名於柱上。因問有杜家兒否,曰:“有。任自看之。”記得姓下有鳥偏旁曳腳,而忘其字。乃名子爲鵬舉,而謂之曰:“汝不爲相,世世名鳥旁而曳腳也。”鵬舉生鴻漸,而名字且前定矣。況官與壽乎?

杜亞在淮南競渡採蓮,龍舟錦纜之戲,費金千萬。

杜鴻漸爲都統並副元帥,王縉代之。鴻漸謂人曰:“一個月乞索兒一萬貫錢。”蓋計使料多,以此詰俸錢都數也。

代宗賜郭汾陽九花虯馬,子儀陳讓者久之。上曰:“此馬高大,稱卿儀質,不必讓也。”子儀身長六尺餘。九花虯,即范陽節度使李懷仙所獻。額高九寸,毛拳如鱗,頭頸鬃鬣如龍;每一嘶,羣馬聳耳。身被九花,故以爲名。

郭汾陽雖度量廓落,然而有陶侃之僻,動無廢物。每收書皮之右嫠下者,以爲逐日須,至文帖餘悉卷貯。每至歲終,則散與主守吏,俾作一年之簿。所嫠處多不端直,文帖且又繁積,吏不暇翦正,隨斜曲聯糊。一日,所用嫠刀忽折,不餘寸許,吏乃以應召,覺愈於全時。漸出新意,因削木如半勢,加於折刃之上,使才露鋒,其書而嫠之。汾陽嘉其用心,曰:“真郭子儀部吏也。”(原注:言不廢折刃也)時人遂效之,其制益妙。

武后已後,王侯妃主京城第宅日加崇麗。天寶中,御史大夫王釒共有罪賜死,縣官簿錄釒共太平坊宅,數日不能遍。宅內有自雨亭子,檐上飛流四注,當夏處之,凜若高秋。又有寶鈿井欄,不知其價。他物稱是。安祿山初承寵遇,敕營甲第,瑰材之美,爲京城第一。太真妃諸姊妹第宅,競爲宏壯,曾不十年,皆相次覆滅。肅宗時,京都第宅,屢經殘毀。代宗即位,宰輔及朝士當權,爭修第舍,頗爲煩弊,議者以爲土木之妖。無何,皆易其主矣。(原注:《續世說》:明皇爲安祿山起第於親仁坊,敕令但窮極壯麗,不限財力。既成,具幄器皿充刃其中。布帖白檀牀二,皆長一丈,闊六尺。銀平脫屏風帳一,方一丈八尺。於廚廄之物,皆飾以金銀。全飯甕一,銀淘盆二,皆受五斗。織銀絲筐及笊籬各一。他物稱是。雖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令中使護役,常戒之曰:“彼眼大,勿令笑我。”)中書令郭子儀勳伐蓋代,所居宅內諸院往來乘車馬,僮客於大門出入,各不相識。詞人梁嘗賦詩曰:“堂高憑上望,宅廣乘車行。”蓋此之謂。郭令曾將出,見修宅者,謂曰:“好築此牆,勿令不牢。”築者釋鍤而對曰:“數十年來,京城達官家牆皆是某築。只見人改換,牆皆見在。”郭令聞之愴然。遂入奏其事,因固請老。

張曇爲郭汾陽從事,家嘗有怪,問於術者,對曰:“大禍將至,唯休退可免。”曇不之信,及方宴,席上見血,有尼者聞之,勸其杜門不納賓客,屏遊宴,曇怒而杖之。其後曇言語有失,汾陽銜之。又屢言同列事,或獨後見,多值方宴罷在姬所,不可白事,必抑門者令通。汾陽謂其以武臣輕忽己,益不平。後因謂公去所任吏,遂發怒,囚之以聞,竟杖死。

李太尉光弼鎮徐,北拒賊衝急,總諸道兵馬。征討之務,皆自處置。倉儲府庫,軍州差補,一切並委判官張亻參。亻參明練庶務,應接如流。欲見太尉論事,太尉輒令判官商量。將校見亻參,禮數如見太尉。由是上下清肅,東方晏然,天下皆謂太尉能任人。

代宗時,百寮立班良久,闔門不開。魚朝恩忽擁白刃十餘人而出,曰:“西蕃頻犯郊圻,欲幸河中,如何?”宰臣以下,不知所對。給事劉某出班抗聲曰:“敕使反也!屯兵無數,何不捍寇?而欲脅天子去宗廟?”仗內震聳,朝恩大駭而退,因此罷議。

顏真卿爲尚書左丞。代宗車駕自陝府還,真卿請先謁五陵、孔廟,而後還宮。宰相元載謂真卿曰:“公所見雖美,其如不合時宜何?”真卿怒而前曰:“用舍在相公,言者何罪?然朝廷事豈堪相公再破除耶!”載深銜之。

代宗欲相李泌,元載忌之。帝不得已。出泌,約曰:“後召當以銀爲信。”忽除銀青光祿大夫,泌知載敗,己且相矣。未幾果然。

柳相初名載,後改爲渾。佐江西幕,嗜酒,好入廛市,不事拘檢。時,路嗣恭初平五嶺。元載奏言:“嗣恭多取南人金寶,是欲爲亂。陛下不信,試召,必不入朝。”三伏中追詔至,嗣恭不慮,請待秋涼以修覲禮。渾入,泣諫曰:“公有功,方暑而追,是爲執政所中。今少遷延,必族滅矣!”嗣恭懼曰:“爲之奈何?”渾曰:“健步追還表緘。公今日過江,宿石頭驛,乃可。”從之。代宗謂元載曰:“嗣恭不俟駕行矣。”載無以對。

元相載用李紓侍郎知制誥。元敗,欲出官。王相縉曰:“且留作誥。”待發遣諸人盡,始出爲婺州刺史。又曰:獨孤侍郎求知制誥,試見元相,元相知其所欲,迎謂常州曰:“知制誥可難堪。”心知不我與也。乃薦李侍郎紓。時楊炎在閣下,忌常州之來,元阻之,乃二人之力也。

元伯和、李騰、騰弟淮、王縉,時人謂之“四凶”。劉宗經、執經兄弟,入“八元”數。

李紓侍郎好諧戲,又服用華鮮。嘗朝回,與同列入坊門,有負販者訶不避,李罵雲:“頭錢價奴兵輒衝官長!”負者顧而言曰:“八錢價措大漫作威風。”紓樂採異語,使僕者訪“八錢”之義。答:“只是衣短七耳。”同列爲言,紓甚慚。

元載擅權多年,客有爲《都盧緣ㄅ歌》,欲諷其至危之勢。覽之泣下。

鄭相瑜方上堂食,王叔文至,韋執誼遽起延入閣內。瑜嘆曰:“可以歸矣!”遂命駕,不終食而出。自是罷免。

元載敗,妻王氏曰:“某四道節度使女,十八年宰相妻。今日相公犯罪,死即甘心。使妾爲舂婢,不如死也。”主司上聞,俄而亦賜死。

元載於萬年縣佛堂子中,謂主者:“乞一快死也。”主者曰:“相公今日受些污泥,不怪也。”乃脫穢襪塞其口而終。

《顏真卿集 和政公主神道碑》:“《詩》美下嫁,《書》傳築館,貴其中禮,載籍稱焉。漢魏已還,寂寥罕嗣,以蕩陵德,則維其常。皇唐勃興,王道丕變:平陽起娘子之軍於司竹,襄城行匹庶之禮於宋公,常樂糾匡後之師於武后,皆前古之所未有。其或生知禮樂,周旋法度,躬行婦道,以懋大倫,克順天經,光昭懿烈,名言之所莫究,書記之所未聞,聚衆美於一身,鄰太虛而獨立者,其唯和政公主乎!公主姓李氏,隴西成紀人,皇唐元宗大聖大明孝皇帝之孫,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之第二女。帝女之崇,於斯爲盛。今天子之同母,曰章敬皇太后。後之在襁褓也,後父贈太尉吳君,曰令,嘗遊宦蜀中,使道士勾規佔之。規驚起曰:‘此女貴不可言。是生二子,男爲人君,女爲公主,’嫁於柳氏。其後竟配肅宗,生今上及公主,神所命也。厥惟舊哉!公主三歲而孤,即能孺慕,育於儲妃韋氏,純孝過人。幼而聰惠,長而韶敏。華秀整,令德芬馨。婉發於天姿,肅雍形於鑑寐。奉今上以悌達,事韋妃如所生,繇是特爲肅宗之所賞愛。至若左右圖史,開示佛經,金石絲竹之音,繢畫工巧之事,耳目之所聞見,心靈之所領略,莫不一覽懸解,終身不忘。天寶九載春三月既望,封和政公主,降於河東柳潭,既笄之三載矣。潭,周太保敏之五代孫,皇唐蘄州刺史懷素之曾孫,贈祕書監岑之第四子;衣冠地胄,輝映當朝。初以美秀承家,中以名聲華國,道勝而貴能下善,謙尊而休有烈光,士林偉之。解褐左內率府胄曹,轉潁王府戶曹,陳留郡司功參軍。以人門第一,選尚公主,拜太子洗馬。跡既好合,雅相敬貴。雖柳侯秉彝有度,能降帝女之心,而公主率履由衷,每抗古人之節。故宗族胥睦,不獨親其親;先後大同,莫敢私其子。竭力供侍,不務華採,服五金翠之飾,居有冰雪之容。每至朔月六參,朝天旅進,嫣然班敘之內,迥出神仙之表,亦非希企之所及也!洎兇羯亂常,潼關不守,玄宗幸蜀,妃後駿奔。姊曰寧國公主,孀嫠屏居,誰或訃告?乃棄其三子,取其夫之乘以乘之。柳侯徒行,公主愧焉,下而同趨者日且百里。每臻坎險,必先濟寧國而後從之。柳侯辭,公主曰:‘我若先涉,脫有危急,不能俱全,則棄我姊矣!’柳侯感嘆,躬負薪之役;公主怡然,親饋餼之事。伯姒華陰楊氏,太真妃之姊也,貴幸前朝,勢傾天下。公主交無諂黷,思未綢繆。楊且雲亡,以孤見託。馬嵬之役,無噍類焉。感其一言,悉力營贍。男登服冕之位,女獲乘龍之匹。出入存恤,過於己子,雖其密親,罔或能辨。柳之親暱,伯仲姑姊,隱親將迎,唯恐不至。糾逖疏屬,撫循嫠,繇內及外,終始如一。孤窮滿目,榮悴殊倫,居薄推厚,未嘗懈倦。衣服飲食,等無有差。互或未周,嬰孩罔及。每至伏臘,礻勺祠蒸嘗,必具禮衣花儀之飾,以躬中饋堂室之奠。式燕孫謀,豈無婢使?姿性純儉,不以迄成。先聖休之,寶書清問。秋八月,玄宗至蜀,仍舊邑而冊公主,以潭爲駙馬都尉、銀青光祿大夫、太僕卿。屬狂將興禍,稱兵向闕。玄宗親御堙,臨視誅討。駙馬率領家豎、折衝張義童等,鬥於門中,公主及寧國彀弓迭進。駙馬乘勝突刃,所向無前,斬馘擒生,殆逾五十。節使時宰具以表聞。玄宗自系誥示先帝,懇讓莫當,策勳遂寢。今上之爲元帥也,躬擐甲冑,率先將卒。舉兩京若拾遺,摧兇寇如振槁。勞旋方及,帑藏其空。公主貿遷有無,億則屢中,數逾千萬,悉畀縣官,論者難之。肅宗彌留,衆皆迭侍,主獨贍依,不去於旁。帝有間書而謂之曰:‘汝之純孝,乃能至是!’遂賚莊一區。帝愛季女,曰寶貞公主,因奏曰:‘八妹未有,請以賜之。’泣而諫焉,哀動左右。西陵遷窆,上戒主曰:‘凡厥親身之物,必誠必信,勿之悔焉。’主罄家有無,以邑入千萬,潛充經費,上深感嘆焉。上既宅亮陰,未忍臨政,人之疾苦,事之得失,豈嘗私謁,動必以聞,上敬異之,朝廷賴焉。廣德元年冬,上既東幸,主志期扈蹕,回兵充斥,咫尺不通,因至荊南,慰薦諸將。方隅載謐,職貢以修,主有力焉。上之在陝,憂主乏匱,乃命中使,屢敕節度及轉運使,隨主所須,務令肅給。主以國用罄空,退而嘆曰:‘吾方竭家財以資戰士,其能饕餮,首冒國經?’唯請名香數斤,施於佛寺,爲上祈福而已。王公戚屬,相攜而至者,藍縷膩囊,襁負鱗次,竭其資斧,親自贍恤。聚而泣之,悲感行路。初次商於,頓於傳置,羣盜蝟起,奄及驛亭,呼而犒之,曉以禍福。一言革面,願比家奴;之死靡他,至今猶在。緬惟罔極,無所哀。從母薛氏,遺孤四人,分宅居之,皆俾成立。萊、莘兄弟,盡列通班;二女有行,克配良士:主之慈忠,悉皆若是。親臨稼穡,躬儉節用。不憚煩縟,雅好組訓,駙馬裳衣,必親裁糹失。爰及子女,罔衣綺紈,綻新皆成主手。每加訓誨,迪檢押。廣德二年春二月,歸於上都。諸主高會,議際夫黨,覿其親族,多曠周旋。鹹以爲時經百罹,粗略可也。主抗詞曰:‘女之移天,遂成他族。怙貴長傲,何以律人?上方理定,聞必不悅。’諸主蹶然,競崇討習,禮之降殺,親之薄厚,翕然一變,職主之由。夏六月,才生魄,屬邊候不謹,烽及京師,城中震驚,圜視五色。主既彌月,體未甚安,曰:‘事亟矣,其入言之!’駙馬請聞,主曰:‘吾業已行矣!駙馬獨無兄乎?’因乘檐子,直至寢殿,乃悉索闕遺,備陳利病以奏之。上欣然嘉納。所言未究,傍或負來,因爾退歸。遲明誕育,展轉怊悵,不能彌忘。時屬炎喝,熱病有加。聖情憂軫,起坐失次,天醫內官,相繼旁午。彼蒼不惠,以其月二十有五日辛卯,薨於常樂坊之私第,春秋三十有六。嗚呼!皇上友愛天深,痛毒兼至,砉然一叫,聲淚俱咽,哀動木石,豈伊人倫?漣漣孔懷,如失於臂。曰:‘予此妹,國之鴻寶。方期同樂,雲如何殂?嗟哉!天實爲之,胡寧忍予!’乃輟朝三日,命京兆尹監護喪事,一以官供,務從優厚。柳侯掐膺永悼,氣索神傷;心苦而忽然忘生,泣盡而繼之以血。況乎五男三女,或齔或孩,呼阿母而哭無常聲,籲昊天而仁覆永絕。哺以滋旨,嗌而莫就,其爲酷痛,曷愈於斯。以是思哀,哀可知矣!自朝及野,知與不知,聞之失聲,罔不震悼。棧有青牛,素服轅軛,主之薨也,踣地哀鳴,仰天屑淚,三日不秣;畜猶若是,臣僕可知。主之將薨,馭馬先殞。捐館之夕,遊神別墅,乘之周麾,遍勞遺,俾屏不逮。田客兼從數騎,久已雲亡,衆皆驚起,彷彿猶見。雖所憑則厚,而精氣何多?主於駙馬,大義敦肅,不恃見天之貴,每極家人之禮。駙馬雅性夷簡,恬於名利,願究衛生之經,庶臻久視之道;主志深婉順,始慕真宗,故於他時,並受法錄。嘗謂之曰:‘《易》崇積善,《詩》貴起予。不以忠孝數事迭相告勖者,則心有慊焉。’率而行之,曷嘗廢墜?又以爲‘死生恆理,先後之間。若幸啓手足,必當衤遂我以道服,瘞我於支提,往來行言,時見存恤,則所懷足矣!子若不諱,我若此身未亡,灑埽塋壠,出入窀穸,奉君周旋。’噫嘻!於斯之時,以爲謔浪,豈悟今者,皆符昔言。有司奉詔,將厚其禮。駙馬疏陳,皆蒙允許。粵以秋八月十九日甲申,其男試太常少卿賜紫金魚袋晟、鴻臚少卿暈、試祕書丞賜紫金魚袋杲、試殿中丞昱及三女等,虔窆公主於萬年縣義豐之銅人原,從理命也。嗚呼!《風》詠裳,史稱彤管,纖微之善,載籍猶稱。況乎七葉帝女,分形《歸妹》,貴能逮下,忠以導君,躬德言容功之美,服女師母儀之訓,訂之綿古,孰與我京?昔馬遷著記,謂之實錄,有道見述,亦云無愧。某學於舊史,少識前載。歷考往代釐降之盛,未有如公主者焉。雖壺則家風,每挹如賓之敬,而勤崇垂懿,敢忘傳信之辭!銘曰:‘矣公主!元元之緒。聖皇之孫,肅宗之女,今上之妹,生人之矩。德言容功,義仁孝忠,溫良恭儉,敬讓弘通。率履弗越,高明有融。下嫁於柳,猗那自久,金石著盟,琴瑟斯友。家道以正,人倫斯厚。鳳凰于飛,梧桐是依,.喈喈,福祿攸歸,和樂既孺,德音莫違。麟之趾定,振振子姓,方紹母師,奄摧邦令,一人痛毒,九有悲詠。詔葬於何?銅人之阿。支提鬱起,宰樹誰過?空餘好合,來往滂沱。’”

永泰中,大理評事孫廣著《嘯旨》一篇,雲:“其氣激於喉中而濁,謂之言;激於舌端而清,謂之嘯。言之濁,可以通人事、達情性;嘯之清,可以感鬼神、致不死。故太上老君授南極真人,真人授廣成子,廣成子授風后,風后授務光,務光授舜,舜演之爲琴,以授禹。自後或廢或續,有晉大行仙君孫公得之以得道,無所授,阮嗣宗所得少分,其後不復聞矣!”按高氏《緯略》,嘯有十五章:一曰《權輿》;二曰《流雲》;三曰《深溪虎》;四曰《高柳蟬》;五曰《空林鬼》;六曰《巫峽猿》;七曰《下鴻鵠》;八曰《古木鳶》;九曰《龍吟》;十曰《動地》;十一曰《蘇門》,孫登隱蘇門山所作也;十二曰《劉公命鬼》,仙人劉根所作也;十三曰《阮氏逸韻》,阮籍所作也;十四曰《正章》;十五曰《深遠極大》,非常聲也。畢盡五音之極,而大道備矣。廣雲:“其事出道書。”餘按:人有所思則長嘯,故樂則詠歌,憂則嗟嘆,思則嘯吟。《詩》雲:“有女仳離,條其嘯矣!”顏延之《五君詠》雲:“長嘯若懷人。”皆是也。廣所云《深溪虎》、《古木鳶》,狀其聲氣可知矣。若太上老君相次傳授,舜演爲琴,崇飾過甚,餘不敢聞也。按《詩箋》雲:“嘯,蹙口出聲也。”成公綏《嘯賦》雲:“動脣有曲,發口成音。”而今之嘯者,開口捲舌,略無蹙舌之法。孫氏雲“激於舌”,非動脣之謂也。天寶末,峨眉山道士姓陳,來遊京師,善長嘯,能作鼓霹靂之引。初則聲發調暢,稍加散越;須臾穹窿砰磕,寫雷鼓之音;忽復震駭,聲如霹靂,聞者莫不傾忄慄。

至德二年,敕天下州縣重定酤酒,隨月納稅。建中二年,更加青苗。大曆初,稅每十文;三年,加五文;敕以御史大夫充使。其後割歸度支使。

開元已前,有事於外則命使臣,否則止罷。自置八節度、十採訪,始有坐而爲使者。其後名號益廣。大抵生於置兵,盛於興利,普於銜命,於是爲使則重,爲官則輕。故天下佩印有至四十者,大曆中請俸有至百萬者。在朝有太清宮、太微宮、度支、鹽鐵、轉運、知匭、宮苑、閒廄、左右巡、分案、監察、館驛、監倉、監庫、左右銜,外任則節度、觀察、諸軍、押蕃、防禦、團練、經略、鎮遏、招討、榷鹽、水陸運、營田、給納、監牧、長春宮。有因時而置者:則大禮、禮儀、禮會、刪定、三司、黜陟、巡撫、宣慰、推復、選補、會盟、冊立、弔祭、供軍、糧料、和糴。此其大略。經置而廢者,不錄。宦官內外悉謂之使。舊爲權臣所綰,州縣所理,後屬中人者有之。

大曆中,刑部郎中程皓家在相州,宅前有小池。有人造劍,於池內淬之,池魚皆死。餘家井中有魚數十頭,因有急,家人以藥臼投之,信宿魚皆浮出,知魚亦畏鐵焉。

大曆末,北方有白虹夜見,東西屬地。封演曰:凡虹見,皆當日之衝。朝見則在西,常與日相近,不差分毫。今此虹見之時,日在癸,則虹見當在丙。常時虹影穹崇,舉目而望,今虹在北,又可平視,知日在北方,去茲遠矣。略計此當在斗極之北。斗極,天中也,故北萬可得而見,而日更在虹之北,又甚遼闊,故北方不得而見之。

苗夫人,其父太師也,舅張河東也,夫延賞也,子宏靖也,婿韋太尉也。近代衣冠婦人之貴,無如苗氏者。

●卷五 補遺(起德宗至文宗)

德宗降誕日,內殿三教講論,以僧鑑虛對韋渠牟,以許孟容對趙需,以僧覃延對道士郄惟素。諸人皆談畢,鑑虛曰:“諸奏事雲:玄元皇帝,天下之聖人;文宣王,古今之聖人;釋迦如來,西方之聖人;今皇帝陛下,是南贍部洲之聖人。臣請講御製《賜新羅銘》。”講罷,德宗有喜色。

德宗降誕日,三教講論。儒者第一超需,第二許孟容,第三韋渠牟,與僧覃延嘲謔,因此承恩也。渠牟薦一崔阡,拜諭德,爲侍書於東宮。東宮,順宗也。阡觸事面牆,對東宮曰:“臣山野人,不識朝典,見陛下合稱臣否?”東宮曰:“卿是宮寮,自合知也。”

李丞相泌,謂德宗曰:“肅宗師臣,豈不呼陛下爲{山忍}郎?”(案:{山忍}字,字書無之,疑誤)聖顏不悅,泌曰:“陛下天寶元年生,向外言改年之由,或以宏農得寶,此乃謬也。以陛下此年降誕,故玄宗帝以天降之寶,因改年號爲天寶也。”聖顏然後大悅。又韋渠牟曾爲道士及僧,德宗問:“卿從道門,本師復是誰?”渠牟曰:“臣師李仙師,仙師師張果老先生。肅宗皇帝師李仙師爲仙帝,臣道合爲陛下師。由跡微官卑,故不足爲陛下師。”渠牟亦效李相泌之對也。

趙涓爲監察御史。時禁中失火,火發處與東宮相近,代宗疑之。涓爲巡使,俾令即訊。涓因歷ヂ囿,按據跡狀,乃上直中官遺火所致也。既奏,代宗稱賞。德宗時在東宮,常感涓究理詳明。及刺衢州,所考既深,與觀察使韓不相得,奏免涓官。德宗見名,謂宰相曰:“豈非永泰初御史趙涓乎?”對曰:“然。”即日拜尚書左丞。

司徒鄭貞公,每在方鎮,公廳陳設,器用無不精備,宴犒未嘗刻薄。其平居奉身過於儉素,中外婚嫁甚多,禮物皆經處畫。公與其宗叔太子太傅綱居昭國坊。太傅第在南,出自南祖;司徒第在北,出自北祖:時人謂之“南鄭相、北鄭相”。司徒堂兄文憲公,前後相德宗,亦謂之“大鄭相”、“小鄭相”焉。

德宗西幸,所乘馬,一號神智驄,一號如意騮。

王承升有妹,國色,德宗納之,不戀宮室。德宗曰:“窮相女子。”乃出之。敕其母兄不得嫁進士朝官,任配軍將親情。後適元士會,以流落終。

顏魯公嘗得方土名藥服之,雖老,氣力壯健如年年三四十人。至奉使李希烈,春秋七十五矣。臨行,告人曰:“吾之死,固爲賊所殺必矣。且元載所得藥方,亦與吾同;但載貪甚,等是死,而載不如吾。吾得死於忠耶?”於是,命取席固圜其身,挺立一躍而出。又立兩藤倚子相背,以兩手握其倚處,懸足點空,不至地三二寸,數千百下。又手按牀東南隅,跳至西北者,亦不啻五六。乃曰:“既如此,疾焉得死吾耶?異日幸得歸骨來秦,吾侄女爲裴郾妻者(原注:郾,即魯公之親表侄),此女最仁孝,及吾小青衣翦綵者,頗善承事;是的,汝必與二人同啓吾棺,知有異於常人之死爾!如穆護(原注:穆護,即魯公男碩之小名也)天性之道,難言至此。”至蔡州,責希烈反逆無狀。竟不敢以面目相見,亦不敢以兵刃相恐,潛命獻食者饋空器而已。翌日,賊令官翌來縊之。魯公曰:“老夫受錄及服藥,皆有所得。若斷吭,道家所忌。今贈使人一黃金帶。吾死之後,但割吾他支節,爲吾吭血以紿之,死無所恨。”且曰:“使人悟慧如此,不事明天子,反事逆賊,何所圖也?”官翌從其言。至明年,希烈死,蔡帥陳仙奇奉魯公喪歸京。猶子顏峴實從柳常侍與裴氏女及翦綵同迎喪於鎮國仁寺。鹹遵遺旨,啓棺如生。(原注:柳制魯公輓歌詞曰:“殺身終不恨,歸喪遂如生。”)

顏真卿爲平原太守,立三碑,皆自撰書。其一立於郡門內,紀同時臺省擢授諸郡者十餘人;其一立於郭門之西,紀顏氏:曹魏時顏裴、高齊顏之推,俱爲平原太守,至真卿,凡三典茲郡;其一是《東方朔廟碑》。鐫刻既畢,屬祿山亂,未之立也。及真卿南渡,蕃寇陷城,州人埋匿此碑。河朔克平,別駕吳子晁,好事者也,掘碑使立於廟所。其二碑求得舊文,買石鐫勒,樹之郡門。時顏任撫州,子晁拓三碑本寄之。顏經艱難,對之愴然,曰:“碑者,往年一時之事,何期大賢再爲修立,非所望也。”即日,專使齎書至平原致謝。子晁後至相州刺史兼御史大夫。

天寶初,有範氏尼者,知人休咎。顏魯公妻黨之親也。魯公尉醴泉日,詣範問曰:“某欲就制科試,乞師姨一言。”範尼曰:“顏郎事必成。自後一兩月朝拜,但半月內慎勿與國外人爭竟,恐有譴謫。”魯公曰:“官階盡五品,身著緋衫,帶銀魚,兒子得補齋郎,其望滿矣。”範尼指座上紫絲布食單曰:“顏郎衫色如此,有功業名節皆稱是。過七十,已後不須苦問。”魯公再三窮詰,範曰:“顏郎聰明過人,問事不必到底。”逾日大。魯公制科高第,授長安尉,遷監察御史。因押班,責武班中喧譁者,命小吏錄奏次,即哥舒翰也。翰恃有新破石壁城功,泣訴明皇,坐魯公輕侮功臣,貶蒲州掾。及魯公爲太子太師,使蔡,嘆曰:“範師之言,吾命懸於賊庭必矣!”

建中初,關播爲給事中尉。以諸司甲庫皆是胥吏掌,爲弊頗久,因播議,用士人知之,謂之“掌庫”。

興元中,有知馬者曰李幼清,暇日常取適於馬肆。有致悍馬於肆者,結鎖交絡其頭,二力士以木耒支其頤,三四輩執抓而從之,馬氣色如將噬,有不可馭之狀。幼清逼而察之,訊於主者,且曰:“馬之惡,無不具也。將貨焉,唯其所酬耳。”幼清以二萬易之,馬主尚慚其多。既而聚觀者數百輩,訝幼清之決也。幼清曰:“此馬氣色駿異,體骨德度非凡馬。是必主者不知馬,俾雜駑輩槽棧,陷敗狼藉,刷滌不時,芻秣不適,虎齧蹂奮,蹇破唐突,志性鬱塞,終不可久,無所顧賴,發而爲狂躁,則無不爲也。”既晡,觀者少間。乃別市一新絡頭。幼清自持,徐徐而前,語之曰:“爾材性不爲人知,吾爲汝易是鎖,結雜穢之物。”馬弭耳引首。幼清自負其知,乃湯沐翦飾,別其皁棧,異其芻秣。數日而神氣一小變,逾月而大變。志性如君子,步驟如俊,嘶如龍,顧如鳳,乃天下之駿乘也。

嗣曹王皋有巧思,精於器用。爲荊州節度使,有羈旅士,持二羯鼓卷謁皋。皋見卷曰:“此至寶也!”指鋼勻之狀,賓佐皆莫曉。皋曰:“諸公未必信。”命取食半,自選其極平者,遂量重二卷於半心,油注卷中,滿不浸漏,其吻合無際。皋曰:“此必開元中供御卷,不然,無以至此。”問其所自,客曰:“某先人在黔中,得於高力士之家。”衆服其識。賓府潛問客:“宜償幾何?”答曰:“不過二百五緡。”及遺財帛器物,其直果稱焉。張敦素《夷堅錄》雲:“宗正卿李琬善羯鼓,有士子以雙鐵卷賣之,還二十緡,其人怏怏,琬復資之。客有怪其厚價,琬乃取一盤底至平者,以二卷重重安盤中,灌水其中,曾無泄漏。琬曰:‘至精所至,其貴在茲。’”某案:南卓郎中《羯鼓錄》但云李卿妙於羯鼓,不言有得卷事,則敦素之記非耶?

宋氵允爲太常丞,每言諸懸鐘磬亡墜至多,補之者又乖律呂。忽因於光宅佛寺侍漏,聞塔上鐸聲,傾聽久之。朝回,復止寺舍,問寺主僧曰:“上人塔上鐸,皆知所自乎?”曰:“不能知之。”曰:“某聞有一是近制。某請一人循鈴索歷扣以辨之,可乎?”初,僧難,後許。乃扣而辨焉。寺衆即言:“往往無風自搖,洋洋有聲,非此也耶?”氵允曰:“是也。必因祠祭考本縣鍾而應也。”因求摘取而觀之,曰:“此姑洗編鐘耳。”且請獨綴於僧庭。歸太常,令樂人與僧同臨之;約其時彼扣本樂懸,此果應之,遂購而獲。又曾送客至通化門,逢度支運乘。駐馬俄頃,忽草草揖客別,乃隨乘至左藏門,認一鈴,亦言編鐘也。他人但見鑄獨工,不與衆者埒,莫知其餘。及配懸,音形皆合其度,異乎!

貞元中,張茂宗尚義章公主,贈鄭國公主,諡爲貞穆,有司擇日策命。唐已來,公主即有追封者,未有加諡者,公主追諡,自此始也。

貞元十二年六月乙丑,始以竇文場爲左神策護中尉,霍仙鳴爲右神策護中尉;某月,又以張尚進爲神武中護軍,左右闢仗使之始也。

貞元中,賈全爲杭州,於西湖造亭,爲“賈公亭”,未五六十年廢。(案:卷五一條:杭州房爲鹽官令,於縣內鑿池構亭,曰“房公亭”,後廢。全與此條相類,當是編輯者以賈全事誤作房,而王讜採據各書,遂兩著之。今無可參校,亦姑並存)

貞元中,郎中史牟爲榷鹽使。有表生二人自來謁,其母仍使子齎一青鹽枕以奉牟,牟封枕付庫,杖殺二表生。

德宗非時召拜吳湊爲京兆尹,便令赴上。疾驅,請客至府,已列筵矣。或問:“何速?”吏曰:“兩市日有禮席,舉鐺釜而取之,故三、五百人之饌,常可立辦。”

韓皋自中書舍人除御史丞。西省故事:閣老改官,則詞頭送以次舍人。是時呂渭草敕,皋憂恐,問曰:“僕有何命?”渭不告,皋劫之曰:“與公俱左降。”乃告之。皋又欲訴宰相,渭執之,奪其靴笏,靴笏至午後三刻乃止。

德宗復京師,賜勳臣第宅妓樂。李令爲首,渾侍中次之。

馬司徒面斥李懷光,德宗正色曰:“惟卿不合斥人。”惶恐而退。李令聞之,請全軍自備資糧以討凶逆,因此李、馬不平。

李令常爲制將,至西川,與張延賞有隙。及延賞作相,二勳臣在朝,德宗嘗令韓晉公和解。宴樂則宰臣盡在,而太常教坊音樂皆至,恩賜酒饌,相望於路。

張、李二家,日出無音樂之聲,金吾必奏。俄頃,有中使來,問:“大臣今日何不舉樂?”

韓晉公聞德宗在奉天,以夾練囊緘茶末,使步以進。又發軍食,嘗自負米一石登舟,大將以下皆運。一日之中,積載數萬斛。後大修石頭五城,召補迎駕子弟,時論疑之。

張鳳翔鎰聞難,盡出所有衣服,並其家鈿釵枕鏡,列於小廳,將獻行在。俄頃,後院火起,妻女出,而鎰從判官田承竇得出,匿村舍中,數日稍定。會鎰家知之,走告軍中,計議迎鎰,遂遇害。

德宗幸奉天,朱Г自率兵至於城下。有西湖寺僧陷在賊中,性甚機巧,教Г造攻城雲梯,其高九十餘尺,上施板屋樓櫓,可以下瞰城中。渾中令、李司徒奏曰:“賊鋒既盛,雲梯又壯。縱之,恐不能御;及其尚遠,請以銳兵挫之。”遂出師五千,束居後,約戰酣而燎。風逆,不能舉火,二公酹酒祝之,詞氣慷慨,千百其勇。須臾,風回,舉火縱之,鼓譟而進,梯遂蕩盡。德宗御城樓以觀,衆呼萬歲。

朱Г陷京師,天子幸梁洋,喬琳侍從。至南谷口,奏德宗曰:“臣爲陛下仙遊寺出家以禳災。”上甚喜,惜其去,不能阻,乃聽之。至仙遊不逾月,入京師持杯乞吝。人有佈施者,琳戲之曰:“尚有常施。”後反爲Г作吏部尚書,知選事。有選人通官,雲“不穩便”。又戲雲:“只公此選得穩便否?”Г敗,上親點逆人簿,至琳。上曰:“與卿平昔分深,相舍,甚欲赦卿,其如法何?持杯判官選,言猶在耳。當時戲談時,朕於爾時惶惶也。”左右喝琳付法。

李相國揆,以進士調集在京師,聞宣平坊王生善筮,往問之。王每以鏹五百決一局,而來者甚多,自辰及酉,有未筮而空返者。揆持一縑晨往,生爲之開卦,曰:“君非文字之選乎?當河南道一尉。”揆負才與門籍,不宜爲此,頗忿而去。生曰:“君無怏怏,自此數月,當拜左拾遺。前事固不準也。”揆怒未解。生曰:“若事驗後,一過我。”揆以書判不中第,補汴州陳留尉。以生之言有徵,復詣之。生於幾下取一卷書以授之,曰:“君除拾遺,可視此書;不爾,當有大咎。”得而藏之。既至陳留,時採訪使倪若水以揆才品族望,留假府職。會郡有事,須上請,擇與中朝通者無如揆,乃請行。關中郡府上書,姓李皆先謁宗正ギ。適遇上尊號,ギ請爲表三通,以次上之。明皇召ギ曰:“百官上表,無如卿者。”ギ頓首謝曰:“此非臣所爲,是臣從子陳留尉揆所爲。”乃召揆。時揆寓於遠房盧氏姑之舍。子弟聞召,且未敢出,及知上意,欲以推擇,遂出。既見,命宰臣試文詞。時陳黃門爲題目三篇:其一曰《紫絲盛露囊賦》,二曰《答吐蕃書》,三曰《代南越獻白孔雀表》。既封,請曰:“前二首無所恨,後一首或有所疑,願得詳之。”乃許塗八字旁註。翌日,授左拾遺。旬餘,乃發王生書,三篇皆在其中,而塗注者亦如之。遽往宣平裏訪王生,不復見矣。

德宗時,楊炎、盧杞爲宰相,皆奸邪用事,樹立朋黨,以至天子播遷,宗社幾覆。德宗懲輔相之失,自是除拜命令,不專委於中書。凡奏擬用人,十阻其七。貞元以後,宰相備位而已。每擇官,再三審覆,事多中輟。貞元三年八月,中書省無舍人,每有詔敕,宰相追他官爲之。及兵部侍郎陸贄知政事,以上艱於選用,乃上疏論之。

盧杞除虢州刺史,有奏“虢州有官豬數千,常爲人患。”德宗曰:“可移沙苑。”杞對曰:“同州豈非陛下百姓?爲患一也。臣謂無用之物,與人食之爲便。”循宗嘆曰:“卿理虢州,而憂他郡百姓,宰相才也!”由是有意作相。

裴延齡恃恩輕躁,班列懼之,惟顧少連不避延齡。嘗畫一雕,羣鳥噪之,以獻。上知衆怒,益信之,而竟不大用。

相國竇參之敗,給事中竇申配流。德宗曰:“吾聞申欲至人家,則鵲喜。”遂賜死。

參貞元壬申三月,居光福裏第,月夜閒步中庭,有寵妾上清者曰:“今欲啓事。郎須到堂前,方敢言。”竇亟上堂,上清曰:“庭樹上有人,請爲避之。”竇公曰:“陸贄久欲傾奪吾權位,有人在庭樹上,吾死之將至。具奏與不奏,皆受禍,必竄死於道路。汝輩流中不可多得,身死破家,汝定爲宮婢。聖君如顧問,當爲我辭。”上清泣曰:“誠如是,死生以之。”竇公下階,大呼:“樹上人應是陸贄使來,能全老夫性命,敢不厚報!”其人遂下,乃衣服者,曰:“家有大喪,貧甚,不辦葬禮。伏知相公推心濟物,所以卜夜而來。”參曰:“某罄所有,當封絹千匹而已,方具修家廟貲,今以爲贈。”其人曰:“請左右齎所賜絹,擲於牆外,某於街中俟之。”參依其言。翌日,執金吾先奏之。德宗怒曰:“卿交通節將,蓄養俠刺。位崇臺鼎,更欲何求!”參頓首曰:“臣起自布衣小才,官已至貴,皆陛下獎拔,實不因人。今不幸至此,乃仇人所爲爾!”中使下殿,宣“卿且歸私第,候進止。”越月,貶郴州別駕。會宣武節度劉士寧通好於郴州,觀察使上聞。德宗曰:“交通節度將,信而有徵。”乃流參於州,以籍其家。未達流所,詔賜自盡。上清果隸掖庭。後數年,善應對,能煎茶,在帝左右。德宗曰:“宮內人數不少,汝最了事。從何得至此?”上清對曰:“妾本故宰相竇參女奴。竇參家破填宮,得侍上。”德宗曰:“竇某罪不止養俠刺,亦甚有贓污,前納官銀器至多。”上清流泣而言曰:“竇參自御史丞,歷度支、戶部、鹽鐵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數十萬。前後非時賞賜甚厚。乃者郴州所送納官贓物,皆是恩賜。當部錄日,妾在郴州,親見州縣希贄意旨,盡颳去所進銀器上刻藩鎮官銜姓名,誣爲贓物。乞陛下驗之。”於是宣索竇參沒官銀器,覆其刻處,皆如上清言。德宗又問蓄養俠刺事,上清曰:“本實無。此悉是陸贄陷害,使人爲之。”德宗怒陸曰:“者獠奴!我脫卻伊綠衫便與紫著,又常喚伊作陸九。我任使竇參,方稱意次,須教我枉殺卻。及至權入伊手,其爲軟弱,甚於泥團。”乃下詔雪參。時裴延齡探知陸贄恩衰,恣行媒孽,竟受譴不回。後上清特敕度爲道士,終嫁爲金忠義妻。世以陸贄門生多位顯者,不敢說,故此事絕無人知。

裴佶常話:少時姑夫爲朝官,有清望。佶至其居,會退朝,浩嘆曰:“崔昭何人,衆口稱美!此必行貨賂者也。如此,安得不亂?”言未訖,門者報曰:“壽州崔使君候。”姑夫怒,呵門者,將鞭之。良久,束帶強出。須臾,命茶甚急,又命饌,又令秣馬飯僕。佶曰:“前何倨,後何恭?”及入門,有喜色,揖佶而曰:“憩外舍。”未下階,出懷中一紙,乃贈官紇千匹。

李司徒勉爲開封縣尉,特善捕賊。時有不良試公之寬猛,乃潛納人賄,俾公知之。公召告吏卒曰:“有納其賄者,我皆知之。任公等自陳首,不得過三日,過則舁櫬相見。”其納賄不良故逾限,而忻然自齎其櫬。公令取石灰棘刺置於中,令不良入,命取釘釘之,送汴河訖。乃請見廉使,廉使歎賞久之。後公爲大梁節度使,人問公曰:“今有官人如此,如何待之?”公曰:“即打腿。”

盧舍人羣、盧給事宏正相友善。羣清瘦古淡,未嘗言朝市;宏正魁梧富貴,未嘗言山水。羣日飲高臥,制詔多就宅草之;宏正未嘗在假告,有賓客皆就省相見。一日雪中,羣在假,宏正將欲入省,因過羣。羣方道服,於南垣茅亭望山雪,促命延入,羣曰:“盧六盧六!曾莫顧我,何也?”宏正曰:“月限向滿,家食相仍,且詣宰府,以求外任。”羣曰:“奔走權門,所不忍視,臘酒一壺,能共醉否?”宏正曰:“切欲詣省。”羣又呼侍兒曰:“盧六待去,早來藥糜宜勻越器中,我與給事公對食。”宏正曰:“不可,今旦犯冷,已買血蒜羹餐矣!”

劉太真爲《陳少遊行狀》,比之齊桓、晉文,時議喧騰。後坐貢院用情,追責前事,貶信州刺史。

韋太尉之在西川,凡軍士將有婚嫁,則以熟錦衣給其夫,以銀泥衣給其妻,又各給錢一萬,死喪稱是。精訓練,待之如敬客。極其聚斂,軍府浸盛,而民困矣!晚年終至劉闢之亂,天下譏之。

劉闢初有心疾,人自外至,輒闢而吞之。同府崔佐特碩大,闢據地而吞,背裂血流。獨盧文若至不吞,故後自惑。

國子司業韋聿者,皋之兄也。朝中以爲戲弄。或言九宮休咎,聿曰:“我家白方常在西南,二十年矣!”

權相爲舍人,以門望自處,常戲同僚曰:“未嘗以科第爲資。”鄭雲逵謔曰:“更有一人。”遽問:“誰?”答曰:“韋聿。”滿座皆笑。

汴州相國寺,言佛像有流汗。劉元佐遽命駕,自持金帛以施。日中,其妻亦至。明日,復起齋場。由是將吏商賈,奔走道路,如恐不及。因令官爲簿書,以籍所入。十日,乃閉寺門,曰:“汗止矣!”所得蓋鉅萬,計以贍軍。

崔膺性狂,張建封愛其文,引爲客,隨建封行營。夜中大叫驚軍,軍士皆怒,欲食其肉,建封藏之。明日置宴,監軍曰:“某與尚書約,彼此不得相違。”建封曰:“唯。”監軍曰:“某有請,請崔膺。”建封曰:“如約。”逡巡,建封又曰:“某有請,亦請崔膺。”坐中皆笑,乃得免。

李實爲司農卿,督責官租。蕭居喪,輸不及期,實怒,召至,租車亦至,得不罪。會有賜與,當謝狀,秉筆者有故未至,實乃曰:“召衣齊衰者。”至,立爲草狀,實大喜,延英面薦。德宗令問喪期,屈指以待。及釋服日,以處士拜拾遺。有文學,喜書畫,好彈琴,其拔擢乃偶然耳。

鄭雲逵與王彥伯鄰,嘗有客求醫,誤造雲逵,診曰:“熱風。”客又請藥方,雲逵曰:“藥方即不如東家王供奉。”客驚而去。自是京城目乖宜者爲“熱風”。

王仲舒爲郎中,與馬逢友善。每責逢曰:“貧不可堪,何不求碑誌相救?”逢笑曰:“適見人家走馬呼醫,立可得也。”

許尚書孟容與宋濟爲布衣交。及許知舉,宋不中第。放榜後,許自愧,累請人致意,兼令門生就見,宋乃謁許。深謝之。因置酒,酣,乃曰:“某今年爲國家取卿相。”時有姚嗣及第,數日卒。乃起慰許曰:“邦國不幸,姚令公薨謝。”

鄭戶性通脫,與諸甥侄談笑無間。曾被飄瓦所擊,頭血淋漓,兩玉簪俱碎。家人惶遽來視,外甥王某在後至,曰:“二十舅,今日頭璧俱碎。”戶大叫曰:“我不痛!”裹傷命酒,酣飲盡興。

顧況從闢,與府公相失,揖出幕,況曰:“某夢口與鼻爭高下。口曰:‘我談今古是非,爾何能居我上?’鼻曰:‘飲食非我不能辨。’眼謂鼻曰:‘我近鑑豪端,遠察天際;惟我當先。’又謂眉曰:‘爾有何功,居我上?’眉曰:‘我雖無用,亦如世有賓客,何益主人?無即不成禮儀;若無眉,成何面目?’”府公悟其譏,待之如初。又舊說:顧況與韋夏卿飲酒,時金氣已殘,夏卿請席徵秋後意,或曰“寒蟬鳴”,或曰“班姬扇”,而況雲“馬尾”,衆哂之,曰:“此非在秋後乎?”

郎中故事:吏部郎中二廳,先南曹,次廢置。刑部分兩賦,其制尚矣。

舊說:吏部爲“南省舍人”,考功、度支爲“振行”,比部得廊下食,以飯。從者號曰“比盤”。二十四曹呼左右司爲“都公”,省中語曰:“後行祠、屯,不博中行都門;中行刑部,不博前行駕、庫。”

故事:度支郎中判入,員外判出,侍郎總統,押案而已。乾元已後始爲使額。

郎官當直,發敕爲重。水部員外劉約直宿,會河內繫囚配流嶺表,夜發敕符,直宿令史又不更事,惟下嶺表,不下河北。旬月後,本州聞後,約遂出官。

貞元末,有郎官四人,自行軍司馬賜紫而登郎署,省中謔爲“四君子”。

郎士元詩句清絕輕薄,好爲劇語,每雲:“郭令公不入琴,馬鎮西不入茶,田承嗣不入朝。”馬知此,語之曰:“郎中言燧不入茶,請左顧爲設也。”即依期而往。時豪家食次,起羊肉一斤,層佈於巨胡餅,隔中以椒豉,潤以酥,入爐迫之,候肉半熟食之,呼爲“古樓子”。馬晨起啖古樓子以佇,士元至,馬喉乾如窯,即命急烹茶,各啜二十餘甌。士元已老,虛冷腹脹,屢辭,馬輒曰:“‘馬鎮西不入茶’,何遽辭也?”如此又七甌。士元固辭而起,及馬,氣液俱下。因病數旬,馬乃遺絹二百匹。

貞元初,穆寧爲和州刺史,其子故宛陵尚書及給事列侍寧前。時穆家法最峻,寧命諸子直饌,稍不如意,則杖之。諸子至直日,必探求珍異,羅列鼎俎,或不中意,未嘗免笞。一日給事直饌,鼎前有熊白及鹿,曰:“白肥而瘠相滋,其宜乎?”遂試以白裹改進,寧果再飯。宛陵諸季視之,喜形於色,曰:“非惟免笞,兼當受賞。”寧飯訖,曰:“今日誰直?可與杖俱來。有此佳味,奚進之晚?”

寶應中,員外郎竇庭芝分司東都,敬事卜者葫蘆生,言吉凶多中,往來甚頻。一日,入門甚嘆惋,庭芝問之,曰:“君家大禍將至,舉族恐無遺類。”庭芝惶恐,問所以避之者。雲:“非遇黃中君、鬼谷子,不可救。然黃中君難見,但見鬼谷子,當無患矣。”具說形貌服飾,令浹旬求之。於是竇與兄弟羣從,洎妻子奴僕,曉夕求訪於洛下。時李鄴侯居憂於河清縣,騎驢入洛,至中橋南,遇大尹避道,驢驚逸而走,徑入庭芝所居,與僕者共造其門。值車馬將出,忽見鄴侯,皆驚視之。俄有人出雲:“此是分司竇員外宅,所失驢收在馬廄,請客入座,員外嘗願修謁。”如此者數四。不獲已,就其第。庭芝出,降階而拜,延接殷勤,遂至信宿。至於妻孥,鹹備家人之禮。數日告去,贈送甚厚,但云:“貴達之日,願以一家爲託。”鄴侯居於河清,信使旁午於道。(原注:庭芝初與鄴侯相值,葫蘆生遽至其家,雲:“既遇此人,無復憂矣!”)及朱Г之亂,庭芝方爲陝府觀察,德宗幸奉天,遂降;賊平,德宗首命誅之。鄴侯自南嶽徵回,因第賊臣罪狀,請庭芝減死。上不許,雲:“卿以爲寧王姻黨乎?”(原注:庭芝姊爲寧王妃)鄴侯具白以舊事,上乃原其罪。鄴侯始奏,上密使中官夜乘傳陝州問之,與庭芝雲符合。德宗曰:“黃中君,蓋我也;謂卿爲鬼谷子,何也?”(原注或雲:李氏之先君靈城,在清谷前、濁谷後,恐以此言之)

竇相易直,幼時名祕。家貧,就業田裏,其師事老叟有道術,而人不知。一日,忽風雪暴至,學童皆不果歸,宿於漏屋下。天寒,爭近火,唯竇相寢於榻。夜深方覺,叟撫公令起,曰:“竇祕,君後爲人臣,貴壽之極,勉自愛也!”及德宗幸奉天,易直方舉進士,亦隨駕西行。乘一蹇驢至開遠門,路隘,門將闔,公懼勢不可進,聞一人叱驢,兼其後,得疾馳而出。顧見一黑衣卒呼曰:“秀才!他日莫忘閭倩。”及拜相,訪得其子,提挈累至大官。

趙、盧邁二相,皆吉州旅客,人人呼趙七、盧三。趙相自微而著,蓋爲是姚廣女婿。姚與獨孤問俗善,因託之,得作湖南判官,累授官至監察。蕭復相代問俗爲潭州,有人又薦於蕭,蕭留爲判官,至侍御史。蕭入,主留務,有美聲,聞於德宗,遂兼中丞,爲湖南廉使。及李泌入相,不知之,俄而除替。既罷任,遂入京。李玄素知湖南政事多善,意甚慕之。閒居慕靜,深巷杜門不出,玄素訪之甚頻。玄素乃是泌相之徒弟也,原因其相訪,引玄素於青龍寺,謂之曰:“趙亦自有官職,誓不敢怨他人也。非偶然耳,蓋得於日者焉。”遂同訪之,問玄素年命,謂之曰:“公亦富貴人也。”玄素因自負,亦不言於泌相兄也。德宗忽記得,賜拜給事中。泌相不測其由。會有和戎使事,出新相關播爲大使,張薦、張式爲判官,泌因乃奏爲副使。未至西蕃,右丞有闕,宰相上名,德宗曰:“趙堪爲此官。”進拜右丞。不數月,遷尚書左丞平章事,五年,薨於位。此乃吉州旅人趙七郎之變化也。

苗晉卿困於科舉。一年,似得復落。春時,攜酒乘驢出都門,藉草而眠。既覺,有老父坐於旁,因以餘杯飲之。老父愧謝曰:“郎君縈悒耶?要知前事乎?”晉卿曰:“某應舉已久,有一第乎?”曰:“大有事,但問之。”苗曰:“某久窮,羨一郡,寧可及乎?”曰:“更向上。”“廉察乎?”曰:“更向上。”苗乘酒,遂曰:“將相乎?”曰:“更向上。”苗怒而不信,因揚言曰:“將相更向上,天子也?”老父曰:“真者不得,假者即得。”苗以爲怪誕,揖之而去。後果爲將相。及德宗崩,攝冢宰三日。

司空曾爲楊丞相炎判官,故盧新州見忌,欲出之。公見桑道茂,道茂曰:“年內出官。”官名遺忘。福壽果然。

盧華州,予之堂舅氏也。嘗於元載宅門,見一人頻至其門,上下瞻顧。盧疑其人,乃邀以歸,且問“元相何如”?曰:“新相將出,舊者須去。吾已見新相矣,一人緋,一人紫;一人街西住,一人街東住:皆慘服也。然二人皆身小而不知姓名。”不經旬日,王、元二相下獄。德宗以劉晏爲門下,楊炎爲中書,外皆傳說必定,疑其言不中。時國舅吳湊見王、元事訖,因賀德宗而啓之,曰:“新相欲用誰人?”德宗曰:“劉、楊。”湊不語。上曰:“五舅意如何?言之無妨。”吳曰:“二人俱曾用也,行當可見。陛下何不用後來俊傑?”上曰:“爲誰?”吳乃奏常袞及某乙。翌日並用,拜二人爲相,以代王、元,果如其說。緋紫、短小,街之東西,無不驗者。

桑道茂之門有一嫗,無所知,大開卜肆。自桑而卜回者,必曰:“嫗於桑門賣卜,必有異也。”筮畢必來覆之。桑言休,則嫗言咎;桑言咎,則嫗言休。厥後中否,嫗、桑各半。

長安風俗:貞元侈於遊宴,其後或侈於書法、圖畫,或侈於博奕,或侈於卜咒,或侈於服食,各有自也。

順宗時,五坊鷹犬恣橫,州縣不能制。多於民間張罘,或有誤傷一鳥雀者,必多得金帛乃止,時謂“供奉鳥雀”。

劉禹錫爲屯田員外郎,旦夕有騰超之勢。知一僧有術數,寓直日邀至省。方欲問命,報韋秀才在門外,不得已見之,令僧坐簾下。韋獻卷已,略省之,意色頗倦。韋覺告去,僧吁嘆良久,曰:“某欲言,員外心不愜,如何?員外後遷,乃本曹郎中也。然須待適來韋秀才知印處置。”禹錫大怒,揖出之。不旬日,貶官。韋乃處厚相,二十餘年,在中書。禹錫轉爲屯田郎中。

韋崖州執誼自幼不喜聞嶺南州縣。拜相日,出外舍,一見《州郡圖》,遲迴不敢看。良久,臨起誤視,乃《崖州圖》。後竟貶於此。

裴晉公度少時羈寓洛中,嘗乘驢入皇城,上天津橋。時淮西用兵已數年矣。有二老人傍橋柱立,相語云:“蔡州用兵日久,徵發正困於人,未知何時得平定?”忽睹裴公,驚愕而退。有僕攜書囊後行,相去稍遠,聞老人云:“適憂蔡州未平,須待此人爲將。”既歸,其僕白之,裴曰:“見我龍鍾,相戲爾!”其秋東府鄉薦,明年登第。及爲相,請討伐淮西,遂平。後守洛時,對客每話天津橋老人事。

裴中令應舉,詣葫蘆生問命。未之許,謂無科級之分。試日,排高上門,人馬擁並。見一婦人,類賈客之妻,從女奴皆衣服鮮潔,挈一合,以紫帕封。女奴力倦,置於門,門闢,失婦人所在,合覆在傍,公以衫裾衛之,意爲他人所購,冀其主復至。舉人悉集,公獨在門,日晏終不去。久之,婦人方悲號,公詰其冤抑,以狀答曰:“夫犯刑憲,其案已圓在朝夕。某家素豐,蓄一寶帶,會有能救護者,與數萬緡,至羅錦,悉不取,唯須此帶。今早晨親遣女使更持送,忽失所在,吾夫不免矣!”公識其主,即以予之。婦人再拜,泣謝而去。試不及,免罷一舉。他日復訪葫蘆生,生見公,驚曰:“君非去年相遇者耶?君將來及第,兼位極人臣,蓋近有陰德。”

裴晉公爲盜所傷,隸人王義刃死之,乃自爲文以祭之,厚給妻孥。是歲進士爲《王義傳》者甚衆。

皇甫氣貌剛質,性褊直。爲尚書郎,乘酒使氣,忤同列;及醒,不自適,求分務洛都。值洛中仍歲乏食,正郎滯曹不遷,俸甚微,困悴甚。嘗因積雪,門無轍跡,廚突無煙。裴晉公保釐洛宅,人有以爲言者,由是闢爲留府從事,公常優容之。先是,公討淮西日,恩賜鉅萬,貯於集賢私第。公素奉佛,因盡舍所得,再修福先寺。既成,將請白居易爲碑。曰:“近舍而遠徵白,信獲戾於門下矣!”公曰:“初不敢以仰煩,慮爲大手筆見拒,是所願也。”因請斗酒而歸,獨飲其半,乘醉揮毫,立就。又明日,挈本以獻。文思高古,字復怪僻、公尋繹久之,嘆曰:“木玄虛、郭景純、《江》、《海》之流也!”(原注:其碑在寺西北廊玉石童院,洛中人家往往有本)命小將以車馬繒彩器玩約千餘緡酬之。省書,擲於地,面叱小將曰:“寄謝侍中,何相待之薄也!之文,非常流之文也,曾與顧況爲《集序》外,未嘗造次許人者;請制此碑,蓋受恩深厚耳,其詞約三千餘字,每字三匹絹,更減五分錢不得。”小校具以白,公笑曰:“真不羈之才。”立遣依數酬之(原注:其字共三千二百五十有四,計送絹九千七百六十有二。後寺之老僧曰師約者,細爲人說,其數亦同)。自居守府及裏第,輦負相屬,洛人聚觀之。褊急之性,獨異於人。嘗爲蜂螫手指,因大躁忿,命奴僕及裏中小兒,箕斂蜂窠,以厚價購之。頃之,聚於庭,則命以砧臼絞取其汁,以塗所痛。又其子松,嘗錄詩數首,字小誤,大罵躍呼,取杖不及,齒齧其臂,血流及肘。

李公鎮宣武,好琴書。自造琴,取新舊桐材扣之,合律者裁而膠綴。所蓄二琴殊絕,其名“響泉”、“韻磬”者也。性不喜俗間聲音,有二寵奴,號秀奴、七七,善琴箏與歌,時遣奏之。有撰琴譜。兵部員外郎約,公之子也。以近屬宰相子,而有德量,多材藝,不邇聲色,善接引人物,而不好俗談。晨起,草裹頭,對客蹙容,便過一日。多蓄古器,在潤州嘗得古鐵一片,擊之清越。養一猿,名山公,常與相隨。嘗月夜獨泛江,登金山,擊鐵鼓琴,猿必嘯和。高陸令趙亻參夫人韋氏,即兵部之姨妹也。說公徐夫人生二子;中年于徐夫人小乖,及兵部生,情好復初,而君於諸子中寶愛懸隔。在官所俸祿,付與從子,一不問數,唯給奉崔氏、元氏二孀姊。元氏亦有美行,祭酒華陰公爲之傳。君初至金陵,於李亻參坐,屢贊招隱寺之美。一日,宴於寺中,明日謂君曰:“十郎常誇招隱寺,昨遊宴細看,何殊州中?”君笑曰:“某所賞者疏野耳!若遠山將翠幕遮,古松用彩物裹,腥羶ネ鹿踣泉,音樂亂山鳥聲,此則實不如在叔父大廳也。”大笑。性又嗜茶,能自煎,曰:“茶須緩火炙,活火煎。”活火,謂炭火之有焰者也。客至不限甌數,竟日執茶器不倦。嘗奉使行至陝州石硤縣東,愛渠水,留旬日,忘發。

李之擒也,侍婢一人隨之,裂帛自書管攉之功,言爲張子良所賣。教侍婢曰:“結之於帶。吾若從容奏對,當爲宰相,揚、益節度;不得,受極刑矣。我死,汝必入禁中。上問汝,當以此進。”及伏法,京師大霧,三日不解。憲宗得帛書,頗疑其冤,內出黃衣一襲賜子,敕京兆收葬。

孝明鄭太后,潤州人也,本姓爾朱氏。相者言其當生天子。李據浙西反,納之。誅後,入掖庭,爲郭太后侍兒。憲宗皇帝幸之,生宣宗,即位,尊爲太后。懿宗立,尊爲太皇太后。又七年崩,以郭太后配饗,出祭別廟。

段相文昌,少寓江陵,甚貧窶。每聽曾口寺齋鍾動,詣寺求食,寺僧厭之,乃齋後扣鍾,冀其來不逮食。後登臺輔,出鎮荊南,題詩曰:“曾遇梨飯後鐘。”文昌晚貴,以金連花盆盛水濯足,徐相商以書規之。文昌曰:“人生幾何,要酬平生不足也!”(原注:或曰,此詩是王相播事)

文昌少孤,寓居廣陵之瓜洲,家貧力學。夏月訪親知於城中,不遇,飢甚,於路中拾得一錢,道旁買瓜,置於袖中。至一宅,門闃然,入其廄內,以瓜就馬槽破之。方次,老僕聞擊槽聲,躍出,責以擅入廄;驚懼,棄之而出。鎮淮海,常對賓客說之。在中書廳事,地衣皆錦繡,諸公多撤去,而文昌每令整飭。方踐履。同列或勸之,文昌曰:“吾非不知,常恨少貧太甚,聊以自慰爾。”

元和中,有老卒推倒《平淮西碑》,官司釒鹹其項,又以枷擊守獄者。憲宗怒,命縛來殺之。既至京,上曰:“小卒何故毀大臣所撰碑?”卒曰:“乞一言而死。碑文中有不了語,又擊殺陛下獄卒,所願於聞奏。文中美裴度,不還李功,是以不平。”上命釋縛賜酒食,敕翰林學士段文昌別撰。案:妻入訴禁中,乃命段文昌撰文,其時碑尚未立,安得推倒?

於襄陽雲:“今之方面,權勝於列國諸侯遠矣。且ν押一字,轉牒天下,皆供給承稟;列國止於我疆而已,不亦勝乎!”

於司空以樂曲有《想夫憐》,其名不雅,將改之,客笑曰:“南朝相府曾有瑞蓮,故歌曰‘相府蓮’,自是後人語訛。”乃不改。古解題曰:“《相府蓮》者,王儉爲南齊相,一時所闢皆才名之士,時人以入儉府爲入蓮花池,謂如紅蓮映綠水,今號‘蓮幕’者自儉始。其後語訛爲《想夫憐》,亦名之醜爾。”又有《簇拍相府蓮》,《樂苑》曰:“《想夫憐》,羽調曲也。”白居易詩曰:“玉管朱弦莫急催,客廳歌送十分杯;長愛夫憐第二句,倩君重唱夕陽開。”王維右丞詞雲“秦川一半夕陽開”是也。“夜聞鄰婦泣,切切有餘哀。即問緣何事,徵人戰未回。”《簇拍相府蓮》:“莫以今時寵,寧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閨燭無人影,羅屏有夢魂。近來音耗絕,終日望應門。”

衛侍郎次公在吏部,避嫌,宗從皆不注擬。有從於申甫,自江淮來調選,因告主吏曰:“但得官,便出城。即可矣。”遂館申甫於別第。未幾,撥江南令,將出城,爲次公老僕所遇,不得已,見次公。次公詰其由,申甫以實對。次公曰:“今年所注,不省有汝姓名。”驗其簽名,則次公署之也,乃召主吏,貸其罪以問之。吏曰:“凡所取押,皆冒。”次公嘆曰:“某慮不及此!”遂遣赴官。

王智興以使侍中罷鎮歸京,親情有以選事求囑,智興固不肯應。選人懇請,遂致一銜與吏部侍郎。吏部印尾狀雲:“選人名銜謹領訖。”智興曰:“不知侍中亦有用處。”

崔相羣之鎮徐州,嘗以《焦氏易林》自筮,遇《乾》之《大畜》,其繇曰:“曲束法書,藏在蘭臺。雖遭亂潰,獨不遇災。”及經王智興之變,果除祕書監。

元和十五年,太常少卿李建知舉,放進士二十九人。時崔嘏舍人與施肩吾同榜。肩吾寒進。爲嘏瞽一目,曲江宴賦詩,肩吾雲:“去古成,著蟲爲蝦。二十九人及第,五十七眼看花。”

裴坦爲職方郎中、知制誥,裴相休以坦非才,不稱,力拒之,不能得。命既行,坦至政事堂謁謝丞相。故事:謝畢便於本院上事,宰臣送之,施一榻壓角坐,而坦巡謁執政,至休多輸感激。休曰:“此乃首臺謬選,非休力也。”立命肩輿便出,不與之坐。兩閣老吏雲:“自有中書,未有此事。”人爲坦恥之。至坦知貢舉,擢休子宏上第,時人稱欲蓋而彰。

劉虛白與太平裴坦相知。坦知舉,虛白就試,因投詩曰:“三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燈燭一般風。不知人世能多許,猶著麻衣待至公。”坦感之,與及第。

安邑李相公吉甫,初自省郎爲信州刺史。時吳武陵郎中,貴溪人也,將欲赴舉,以哀情告州牧;贈布帛數端。吳以輕鮮,以書讓焉。其詞唐突,不存桑梓之分,並卻其禮,李公不悅,妻諫曰:“小兒方求成人,何得與舉子相忤?”遂與米二百斛,李公果憾之。元和二年,崔侍郎重知貢舉,酷搜江湖之士。初春,將放二十七人及第,持名來呈相府。才見首座李公,公問;“吳武陵及第否?”主司恐是舊知,遽言及第,其榜尚在懷袖。忽報中使宣口敕,且揖禮部從容,遂注武陵姓字呈李公,公謂曰:“吳武陵至粗人,何以當科第?”禮部曰:“吳武陵德行未聞,文筆乃堪扌採錄。名已上榜,不可卻也。”相府不能移,唯唯而從之。吳君不附國庠,名第在於榜末。是日,既集省門,謂同年曰:“不期崔侍郎今年倒排榜也。”觀者皆訝焉。

永寧王二十、光福王八二相,皆出於先安邑李丞相之門。安邑薨於位,一王素服受慰;一王則不然,中有變色,是誰過歟?又曰:“李安邑之爲淮海也,樹置裴光德,及去則除授不同。”李再入相,對憲宗曰:“臣路逢中人送節與吳少陽,不勝憤憤。”聖顏然。翌日,罷李丞相蕃爲太子詹事,蓋與節是蕃之謀也。又論:徵元濟時饋運使皆不得其人,數日,罷光德爲太子賓客;主饋運者,裴之所除也。劉禹錫曰:“宰相皆用此勢,自公孫弘始,而增穩妙焉。但看其《傳》,當自知之。蕭曹之時,未有斯作。”

劉禹錫守連州,替高霞寓,後入爲羽林將軍(案《唐書 高霞寓傳》:霞寓由歸州刺史,入爲右衛大將軍,與劉禹錫之守連州無涉,疑有脫誤)。自京附書,曰:“以承眷,輒請自代矣。”公曰:“感。然有一話:曾有老嫗山行,見一獸,如大蟲,羸然跬步而不進,若傷其足者。嫗因即之,而虎舉前足以示嫗,嫗看之,乃有芒刺在掌下,因爲拔之。俄而奮迅闞吼,別嫗而去,似愧其恩者。及歸,翌日,自外擲麋鹿狐兔至於庭者,日無闕焉。嫗登垣視之,乃前傷虎也,因爲親族具言其事,而心異之。一旦,忽擲一死人,血肉狼藉,乃被村人兇者呵捕,雲‘殺人”。嫗具說其由,始得釋縛。乃登垣伺其虎至而語之,曰:‘感則感矣。叩頭大王,已後更莫拋人來也!’”

劉禹錫曰:“史氏所貴著作起居注,橐筆於螭首之下,人君言動皆書之,君臣啓沃皆記之,後付史氏記之,故事也。今起居惟寫除目,著作局可張雀羅,不亦倒置乎?”

劉禹錫曰:“大抵諸物須酷好則無不佳,有好騎者必蓄好馬,曰好瑟者必善彈。皆好而別之,不必富貴而亦獲之。”韋絢曰:“蔡邕焦尾,王戎牙籌,若不酷好,豈可得哉!”

劉禹錫雲:“韓十八愈直是太輕簿。謂李二十六程曰:‘某與丞相崔大羣同年往還,直是聰明過人。’李曰:‘何處是過人者?’韓曰:‘共愈往還二十餘年,不曾過愈論著文章,此是敏慧過人也。’”

韓十八初貶之制,席十八舍人爲之詞,曰:“早登科第,亦有聲名。”席既物故,友人曰:“席無令子弟,豈有病陰毒傷寒而與不潔喫耶?”韓曰:“席十八喫不潔太遲。”人問曰:“何也?”曰:“出語不是當。”蓋忿其責詞雲“亦有聲名”耳。

韓退之有二妾,一曰絳桃,一曰柳枝,皆能歌舞。初使王庭湊,至壽陽驛,絕句雲:“風光欲動別長安,春半邊城特地寒;不見園花兼巷柳,馬頭惟有月團團。”蓋有所屬也。柳枝後逾垣遁去,家人追獲。及鎮州初歸,詩曰:“別來楊柳街頭樹,擺弄春風只欲飛。還有小園桃李在,留花不放待郎歸。”自是,專寵絳桃矣。

元和中,郎吏數人,省中縱酒話平生,各言愛尚及憎怕者。或言愛圖畫及博奕,或怕妄與。工部員外汝南周願獨雲:“愛宣州觀察使,怕大蟲。”

初,百官早朝,必立馬建福望仙門外,宰相則於光宅車坊,以避風雨。元和初,始置待漏院。

元和末,有敕申明父子兄弟無同省之嫌。自是楊於陵任尚書,其子侄兄弟分曹者,亦有數人。

沙陀本突厥餘種。元和中,三千人歸順,隸京西,節度使範希朝主之。弓馬雄勇,冠於諸蕃。

進士何儒亮,自外方至京師,將謁從叔,誤造郎中趙需宅。自雲同房。會冬,需欲家宴,揮霍之際,既是同房,便入宴。姑姊妹盡在列,儒亮饌徹徐出,細察,乃何氏子,需笑而遣之。某按:此事是趙贊侍郎與何文哲尚書。相與鄰居時,俱侍御史,水部趙郎中需方應舉,自江淮來,投刺於贊,誤造何侍御第。何,武臣也,以需進士,稱猶子謁之,大喜,因召入宅。不數日,值元日,骨肉皆在坐,文哲因謂需曰:“侄之名宜改之。且‘何需’,似涉戲于姓也。”需乃以本氏告,文哲大愧,乃厚遣之而促去。需之孫頊,前國學明經;文哲侄孫繼,爲杭之戎吏,皆說之相符,而並無儒亮之說。《國史補》所記乃誤耶?

西蜀官妓曰薛濤者,辯慧知詩。嘗有黎州刺史(原注:失姓名)作《千字文令》,帶禽魚鳥獸,乃曰:“有虞陶唐。”坐客忍笑不罰。至薛濤雲:“佐時阿衡。”其人謂語中無魚鳥,請罰。薛笑曰:“‘衡’字尚有小魚子;使君‘有虞陶唐’,都無一魚。”賓客大笑,刺史初不知覺。

白太傅與元相國友善,以詩道著名,時號“元白”。其集內有詩說元相公雲:“相看掩淚應無說,離別傷心事豈知?想得咸陽原上樹,已抽三丈白楊枝。”洎自撰墓誌,雲與劉夢得爲詩友,殊不言元相公,時人疑其隙終也。

李賀爲韓文公所知,名聞紳。時元相稹以明經擢第,亦善詩,願與賀交。詣賀,賀還刺,曰:“明經及第,何事看李賀?”元恨之。制策登科。及爲禮部郎中,因議賀父名晉肅,不合應進士,竟以輕薄爲衆所排。文公惜之,爲著《諱辯》,竟不能上。

長慶初,李尚書絳議置郎官十人,分判南曹,吏人不便。旬日出爲東都留守。自是選曹成狀,常亦速畢。

山甫以石留黃濟人嗜慾,多暴死者。其徒盛言山甫與陶貞白同壇受錄以神之。長慶二年,卒於餘干。江西觀察使王仲舒遍告人:山甫老病而死速朽,無少異於人者。

令狐楚鎮東平,侍行。嘗送親郊外逆旅中。時久旱,因問民間疾苦。有老父曰:“天旱,盜賊且起。”復曰:“今風不鳴條,雨不破塊。”以相反詰之,答曰:“自某日不雨,至於是月,豈非不破塊乎?賦稅徵迫,販妻鬻子,不給;繼以桑枝,豈非不鳴條乎?”

鎮州王庭湊始生,嘗有鳩數十隻,朝集庭樹,暮集檐下,里人駱德播異之。及長,駢協,善《陰符經》、《鬼谷子》。初仕軍中,曾使河陽,道中被酒,寢於路傍。忽有一人,荷策而過,熟視之,曰:“貴當列土,非常人也!”從者告之。庭湊馳數里追及,致敬而問。自雲:“濟源駱山人也。向見君鼻中之氣,左如龍,右如虎;龍虎交王,應在今秋。(原注:一雲:“吾相人未有如此者。”)子孫相繼,滿一百年。”又云:“家之庭合有大樹,樹及於堂,是其兆也。”是年,庭湊爲三軍所立。歸省別墅,而庭樹婆娑,陰已合矣。

田令既爲王庭湊所害,天子召其子佈於涇州,與之發哀,授魏博之節。布乃盡出妓樂,扌舍鷹犬,哭曰:“吾不回矣!”次魏郊三十里,跣行被髮而入。後知力不可執,密爲遺表,伏劍而死。

長慶中,京城婦人首飾,有以金碧珠翠;笄櫛步搖,無不具美,謂之“百不知”。婦人去眉,以丹紫三四橫約於目上下,謂之“血暈妝”。

寶曆中,敬宗皇帝欲幸驪山,時諫者至多,上意不決。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爲戎所殺;秦始皇葬驪山,國亡;明皇帝宮驪山,而祿山亂;先皇帝幸驪山,而享年不長。”帝曰:“驪山若此之兇耶?我宜往以驗彼言。”後數日,自驪山回,語親倖曰:“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

文宗在藩邸,好讀書。王邸無《禮記》、《春秋》、《史記》、《周易》、《尚書》、《毛詩》、《論語》;雖有,少成部帙。宮中內官,得《周易》一部,密獻。上即位後,捧以隨輦。及朝廷無事,覽書目,間取書便殿讀之。乃詔兵部尚書王起、禮部尚書許康佐爲侍講學士,中書舍人柳公權爲侍讀學士。每有疑義,召學士入便殿,顧問討論,率以爲常,時謂“三侍學士”,恩寵異等。於是,康佐進《春秋列國經傳》六十卷,上善之,問康佐曰:“吳人伐越,獲俘以爲閽,使守舟;餘祭觀舟,閽以戈殺之。閽是何人?殺吳子復是何人?”康佐遲疑久之,對曰:“《春秋》義奧,臣窮究未精,不敢遽解。”上笑而釋卷。

藍田縣尉直宏文館柳,擢爲右拾遺、宏文直學士,給事中蕭仿、鄭裔綽駁還制,曰:“陛下懸爵位,本待賢良;今命澆浮,恐非懲勸。柳居家不稟義方,奉國豈盡忠節?”刑部尚書柳仲郢,詣東上ト門進表,稱“子才器庸劣,不當玷居諫垣;若誣以不孝,即非其實。”太子少師柳公權亦訟侵毀之枉。上令免官,家居修省。貞元、元和已來,士林家禮法,推韓、韓皋、柳公綽、柳仲郢,一旦子稱不孝,爲士嘆之。

韋溫遷右丞。文宗時,姚勖按大獄,帝以爲能,擢職方員外郎。溫上言:“郎官清選,不可賞能吏。”帝問故,楊嗣復對曰:“勖名臣後,治行無疵。若吏才幹而不入清選,他日孰肯當劇事者?此衰晉風,不可以法。”

太和三年,左拾遺舒元褒等奏中丞溫造凌供奉官事:“今月四日,左補闕李虞仲與溫造街中相逢,造怒不迴避,遂擒李虞仲祗奉人,笞其背者。臣等謹按國朝故事:供奉官街中,除宰相外,無所迴避。”

陳夷行,字周道。文宗時,仙韶樂工尉遲璋授王府率,右拾遺李洵直當衙論奏。鄭覃、楊嗣復嫌以細故,謂洵直近名。夷行曰:“諫官當衙,正須論宰相得失,彼賤工安足言?然亦不可置不用。”帝即徙璋。

新昌李相紳性暴不禮士。鎮宣武,有士人遇於中道,不避,乃爲前騶所拘。紳命鞫之,乃宗室也,答款曰:“勤政樓前,尚容緩步;開封橋上,不許徐行。汴州豈大於帝都?尚書未尊於天子。”公覽之,失色,使逸去。

武翊黃,府送爲解頭,及第爲狀頭,宏詞爲敕頭,時謂“武三頭”,冠於一時。後惑於媵嬖薛荔,苦其冢婦盧氏。雖新昌李相紳以同年蔽之,而衆論不容,終至流竄。

王幷州,自河南尹拜右丞相。除目纔到,少尹侯繼有宴,以書邀之。王判後雲:“新命雖聞,舊銜尚在,遽爲招命,堪入《笑林》。”洛中以爲口實。故事:少尹與大尹遊宴禮隔。雖除官,亦當俟正敕也。

王沐,王涯之再從弟也。家於江南,老且窮。以涯作相,騎驢至京師,三十日始得見涯,所望不過一簿尉耳。而涯見其潦倒,無推引意。太和九年秋,沐幹涯之嬖奴,導以所欲,涯始一召,許以微官處之。自是旦夕造涯。及涯誅,仇士良收捕涯家族時,沐方在涯宅,以王氏之宗同坐。

舒守謙即元輿之宗,十年居元輿舍,未嘗一日有間。至於車服飲饌,亦無異等。元輿謂之從子,取明經及第,歷祕書郎。及持相印,許列清曹命之。無何,忽以非過怒守謙,朔旦伏謁,皆不得見,僮僕皆拒之。守謙乃辭往江南,元輿亦不問。翌日,出長安,諮嗟自失,行及昭應,聞元輿之禍(原注:時宰相收捕,家族不問親疏皆戮)。論者以王、舒福禍之異,皆若分定焉。

鄭注以方術進,舉引朋黨,薦《周易》博士李訓,召入內署,爲侍講《周易》學士。敏捷有口辯,涉獵五經,言及《左氏》,以探上意。上幸蓬萊殿閱書,召訓問曰:“康佐所進《春秋列國經傳》,朕覽之久矣。戰國時事,歷歷明白。朕曾問康佐:吳人伐越,獲俘以爲閽,殺吳子餘祭。康佐雲‘窮究未精’,卿謂如何?”訓曰:“吳人伐越獲俘,俘即罪人,如今之所謂生口也。不殺,下蠶室肉刑,古謂之閽寺,即今之中使也。吳子是國君長。餘祭,名也。使中使主守舟楫,餘祭往觀之,爲中使所殺。”上嗟嘆。訓曰:“君不近刑臣,近刑臣即輕死之道也。吳子遠賢良,親刑臣,而有斯禍。魯史書之,以垂鑑戒。”上曰:“左右密近刑臣多矣,餘祭之禍,安得不慮?”訓曰:“陛下睿聖,留意於未萌。若欲去泰去甚,臣願遵聖算。累聖知之而不能遠,惡之而不能去,睿旨如此,天下幸甚!”時鄭注任工部尚書侍講學士,乃與訓斥逐賢良,陰篝奸蠹,遂有甘露之事。

太和初,京師有輕薄徒,取貢士姓名,以義理編飾爲詞,號爲“舉人露布”。九年冬,就戮者多是儒士。

李瓚,故相宗閔之子。自桂州失守,貶昭州司戶,後量移衛州刺史;給事中柳韜疏之,復貶。韜始與瓚相善,瓚先達而棄韜。瓚既重爲所貶,性強躁,憤且死。鄭舍人之父,瓚座主也,乃爲書曰:“與,受恩;未,極苦。”累十點,筆落而卒。

李司徒程善謔。爲夏口日,有客辭焉,相留住三兩日,客曰:“業已行矣,舟船已在漢口。”曰:“此漢口不足信。”又因與堂弟居守相石投盤飲酒,居守誤收頭子,糾者罰之,司徒曰:“汝向忙鬧時把堂印將去,又何辭焉?”飲家謂重四爲堂印,蓋譏居守太和九年冬朝廷有事之際而登庸也。又與石話服食,雲:“汝服鍾乳否?”曰:“近服,甚覺得力。”司徒曰:“吾一不得乳力。”蓋譏其作相日,無急難之效也。又嘗於街西遊宴,貪在博局,時已昏黑,從者迭報雲:“鼓動。”司徒應聲曰:“靴!靴!”其意謔鼓動似受慰之聲,以弔客“靴”、“靴”答之,連聲索靴,言欲速去也。又在夏口時,官園納苧頭而餘者分給將校,其主將報之,軍將謝苧頭,司徒手拍頭雲:“著他了也。”然後傳語:“此苧頭不必謝也!”

徐晦嗜酒,沈傳師善餐。楊嗣復雲:“徐家肺,沈家脾,其安穩耶?”

杜通貴日久,門下有術士李生者,甚異。驚任四川節度,馬植罷黔中,方赴闕,李一見,謂曰:“受相公恩久,思以報答。今有所報矣!黔中馬中丞,非常人也,相公當厚遇之。”未之信。他日,又謂曰:“相公將有禍,非馬中丞不能救,乞厚結之。”始驚,乃用其言,發日,厚幣贈之;乃令邸吏爲植於闕下買宅,爲生之費無闕焉。尋除光祿卿,報狀至蜀,謂李曰:“貴人赴闕作光祿勳矣。”李曰:“姑待之。”稍進大理卿,遷刑部侍郎,充鹽鐵使,始信之。未幾拜相。懿安皇太后崩。,懿安子婿也。忽內榜子索檢責宰相元載故事,植諭旨,延英力營救。植素能回上意,事遂止。

杜公嘗與同列言,平生不稱意有三:其一爲澧州刺史;其二貶司農卿;其三自西川移鎮廣陵,舟次瞿塘遇風,侍者驚廢,渴甚,自潑茶飲。後鎮荊南,諸院姊妹多在渚宮寄寓,相國未嘗拯濟,節臘一無沾遺,有乘肩輿至府門詬罵者,亦不省問。所蒞方鎮,不理獄訟。在鳳翔洎西川,繫囚無輕重,任其殍。人有從劍門得漆器文書,乃成都具獄案牘也。

歐陽琳父袞,亦中進士。琳與弟比同在場屋,苦其貧匱,每詣先達,刺輒同幅,時人稱之。杜公在岐下,以子裔休同年謁之。嘗以事怪琳,客或有爲琳釋解者,且言“琳,袞之子”。不答,久之,曰:“某自淮南赴闕,舟次龜山,風不可進。因策杖登岸徐步。適見一僧,方修道,前曰:‘雪山和尚弟子教化。’某謂之曰:‘何言弟子,饒你和尚也。’”

開成中,有龍複本者,無目,善聽揣骨,言休咎;象簡、竹笏,以手循之,必知官祿年壽。宋元阝補闕有時名,紳靡不傾屬,時永樂蕭相亦居諫官,同日詣之,授以所持笏。複本聽蕭笏良久,置於案上,曰:“宰相笏。”次至宋笏,曰:“長官笏。”元阝不樂。月餘,同列於中書,候見宰相。時李衛公方秉政。未見間,佇立談謔。頃之,丞相出。宋以手板障面,笑未已。李公目之,謂左右曰:“宋補闕笑某何事?”聞者爲憂之,數日,出爲河清縣令,歲餘死。其後蕭公自浙西觀察使入判戶部,頃之,爲宰相。

文宗時,有沙門能改塔。履險若平。換塔杪一柱,人以爲神。上聞之曰:“塔固當人功所建,然當時匠者豈亦有神?”沙門後果以妖妄伏法。

盧尚書宏宣與弟衢州簡辭同在京師。一日,衢州早出,尚書問“有何除改”?答曰:“無大除改,唯皮遐叔蜀中刺史。”尚書不知皮是遐叔姓,謂是宗人,曰:“我彌當家沒處得‘盧皮遐’來。”衢州爲辨之,皆大笑。

●卷七 補遺(起武宗至昭宗)

武宗時,李衛公嘗奏處士王龜有志業,堪爲諫官。上曰:“龜是誰子?”對曰:“王起之子。”上曰:“凡言處士者,當是山野之人;王龜父爲大僚,豈不自合有官?”

李吉甫安邑宅,及牛僧孺新昌宅。泓師號李宅爲“玉杯”,牛宅爲“金盃”;玉一破無復全,金或傷尚可再製。牛宅本將作大匠康宅,自辨岡阜形勢,謂其宅當出宰相,每命相有案,必延頸望之。宅竟爲牛相所得。

李衛公宅在安邑,桑道茂謂之“玉碗”。韋相宅在新昌北街,謂之“金盃”。

《盧氏雜記》:泓師雲長安永寧坊東南是金盞地,安邑里西是玉杯地。後永寧爲王鍔宅,安邑爲馬燧宅。後入官,王宅賜袁弘及史憲誠等,所謂“金盞破而成”;馬燧宅爲奉誠園,所謂“玉杯破而不完”矣。

李衛公在淮揚,李宗閔在湖州拜賓客分司。衛公懼,遣專使致信好,宗閔不受,取路江西而過。頃之,衛公入相,過洛,宗閔憂懼,求厚善者致書,乞一見,欲自解。後書曰:“怨即不怨,見即無端。”初,衛公與宗閔早相善,中外致力。後位高,稍稍相傾。及宗閔在位,衛公爲兵部尚書,次當大用,宗閔沮之,未效。衛公知而憂之。京兆尹杜即宗閔黨,一日,見宗閔,曰:“何感感也?”宗閔曰:“君揣我何念?”杜曰:“非大戎乎?”曰:“是也,何以相救?”曰:“某即有策,顧相公不能用。”曰:“請言之。”杜曰:“大戎有詞學而不由科第,至今怏怏。若令知貢舉,必喜。”宗閔默然,曰:“更思其次。”曰:“與御史大夫,亦可平治慊恨。”宗閔曰:“此即得。”再三與約。遂詣安邑第,衛公迎之,曰:“安得訪此寂寞?”對曰:“靖安相公有意旨,令某傳達。”遂言亞相之拜。衛公驚喜垂涕,曰:“大門官,小子豈敢當此薦拔?”寄謝重疊。其後宗閔復與楊虞卿議之,其事遂格。

元和已來,宰相有兩李少師,故以所居別之。永寧少師固言,性狷急,不爲士大夫所稱;靖安少師者,宗閔也。

李衛公性簡儉,不好聲妓,往往經旬不飲酒,但好奇功名。在中書,不飲京城水,茶湯悉用常州惠山泉,時謂之“水遞”。有相知僧允躬白公曰:“公跡並伊、皋,但有末節尚損盛德。萬里汲水,無乃勞乎?”公曰:“大凡末世淺俗,安有不嗜不欲者?扌舍此即物外世網,豈可縈繫?然弟子於世,無常人嗜慾:不求貨殖,不邇聲色,無長夜之歡,未嘗大醉。和尚又不許飲水,無乃虐乎?若敬從上人之命,即止水後,誅求聚斂,廣畜姬侍,坐於鐘鼓之間,使家敗而身疾,又如之何?”允躬曰:“公不曉此意。公博識多聞,止知常州有惠山寺,不知腳下有惠山寺井泉。”公曰:“何也?”曰:“公見極南物極北有,即此義也。蘇州所產,與、雍同;隴豈無吳縣耶?所出蒲魚菰鱉既同,彼人又能效蘇之織,其他不可遍舉。京中昊天觀廚後井,俗傳與惠山泉脈相通。”因取諸流水,與昊天水、惠山水稱量,唯惠山與昊天等。公遂罷取惠山水。

李衛公頗升寒素。舊府解有等第,衛公既貶,崔少保龜從在省,子殷夢爲府解元。廣文諸生爲詩曰:“省司府局正綢繆,殷夢元知作解頭。三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南望李崖州。”盧渥司徒以府元爲第五人,自此廢等第。

周瞻舉進士,謁李衛公,月餘未得見。閽者曰:“公諱‘吉’,君姓中有之。公每見名紙,即顰蹙。”瞻俟公歸,突出肩輿前,訟曰:“君諱偏傍,則趙壹之後數不至‘三’,賈山之冢語不言‘出’,謝石之子何以立碑?李牧之男豈合書姓?”衛公遂入。論者謂兩失之。

李衛公德裕以己非科第,常嫉進士。及爲丞相,權要束手。或曰,德裕初爲某處從事時,同院有李評事者,進士也,與德裕官同。有舉子投卷,誤與德裕;舉子即悟,復請之曰:“文軸當與及第李評事,非公也。”由是德裕多排斥之。

李德裕自金陵追入朝,且欲大用,慮爲人所先,且欲急行。至平泉別墅,一夕秉燭周遊,不暇久留。及南貶,有甘露寺僧允躬者記其行事。空言無行實,盡仇怨假託爲之。

平泉莊在洛城三十里,卉木臺榭甚佳。有虛檻,引泉水,縈迴穿鑿,像巴峽洞庭十二峯九派,迄於海門。有巨魚脅骨一條,長二丈五尺,其上刻雲:“會昌二年,海州送到。”在東南隅。平泉,即徵士韋楚老拾遺別墅。楚老風韻高邈,好山水。衛公爲丞相,以白衣擢升諫官,後歸平泉,造門訪之,楚老避于山谷。衛公題詩云:“昔日徵黃綺,餘慚在鳳池。今來招隱逸,恨不見瓊枝。”

平泉莊周圍十餘里,臺榭百餘所,四方奇花異草與松石,靡不置其後。石上皆刻“支遁”二字,後爲人取去。其所傳雁翅檜、珠子柏、蓮房玉蕊等,僅有存者。(原注:檜葉婆娑,如鴻雁之翅。柏實皆如珠子,叢生葉上,香聞數十步。蓮房玉蕊,每跗萼之上,花分五朵,而實同其一房也)怪石名品甚衆,各爲洛陽城族有力者取去。有禮星石、獅子石,好事者傳玩之。(原注:禮星石,從廣一丈,厚尺餘,上有斗極之象。獅子石,高三四尺,孔竅千萬,遞相通貫,如獅子,首、尾、眼、鼻皆全)

李衛公曆三朝,大權出門下者多矣。及南竄,怨嫌並集。途中感憤,有“十五餘年車馬客,無人相送到崖州”之句。又書稱“天下窮人,物情所棄。”鎮浙西,甘露寺僧允躬頗受知。允躬迫於物議,不得已送至謫所。及歸作書,言天厭神怒,百禍皆作:金幣爲鱷魚所溺,室宇爲天火所焚。談者藉以傳佈,由允躬背恩所致。衛公既歿,子煜自象州武仙尉量移郴州郴尉,亦死貶所。劉相鄴爲諫官,先世受恩,獨上疏請復官爵,乞歸葬。衛公門人,惟蹇士能報其德。

李衛公在珠崖郡,北亭謂之望闕亭。公每登臨,未嘗不北睇悲咽。題詩云:“獨上江亭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碧山也恐人歸去,百匝千遭繞郡城。”又郡有一古寺,公因步遊之,至一老禪院,坐久,見其內壁掛十餘葫蘆,指曰:“中有藥物乎?弟子頗足疲,願得以救。”僧嘆曰:“此非藥也,皆人骼灰耳!此太尉當朝時,爲私憾黜於此者,貧道憫之,因收其骸焚之,以貯其灰,俟其子孫來訪耳!”公帳然如失,返步心痛。是夜卒。

隴西李膠,年少持才俊,歷尚書郎。李太尉稱之,欲處之兩掖。江夏盧相判大計,白中書,欲取員外郎李膠權鹽使,太尉不答,盧不敢再請膠。太尉曰:“某不識此人,亦無因緣,但見風儀標品,欲與諫議大夫。何爲有此事?”盧曰:“某亦不識,但以要地囑論。”因於袖中出文,乃仇士良書也。太尉歸戒閽者,此人來不要通。後竟坐他罪,出爲峽內郡丞。

李衛公性簡傲,多獨居。閱覽之倦,即效攻作庀器,其自修琴阮。唯與中書舍人裴相見,亦中表也。多訪裴以外事。裴坡下送客還,公問:“今日有何新事?”曰:“今日坡下郎官集,送蘇湖郡守,有飲餞。見一郎官,不容一同列,滿坐嗤訝。”公曰:“誰?”曰:“倉部郎中崔駢作酒錄事,不容倉部員外白敏中。”公問:“不容有由乎?”曰:“白員外後至。崔下四簿:三,白不敢辭;其一,遣自請罪名從命。崔曰:‘也用到處出頭出腦?’白委頓而回去,兼不敘別。”衛公不悅。遣馬屈白員外至,曰:“公在員外,藝譽時稱,久欲薦引。今翰林有闕,三兩日行出。”尋以本官充學土。出崔爲申州,又徙邢、洛、汾三州,後以疾廢洛下。

宣宗即位於太極殿。時宰臣李德裕行冊禮,及退,上謂宮侍曰:“適行近我者非太尉耶?此人每顧我,使我毛髮森豎。”後二日,遂出爲荊南節度。

杜牧少登第,恃才,喜酒色。初闢淮南牛僧孺幕,夜即遊妓舍。廂虞候不敢禁,常以榜子申僧孺,僧孺不怪。逾年,因朔望起居,公留諸從事從容,謂牧曰:“風聲婦人若有顧ツ者,可取置之所居,不可夜中獨遊。或昏夜不虞,奈何?”牧初拒諱,僧孺顧左右取一篋至,其間榜子百餘,皆廂司所申,牧乃愧謝。

杜牧,太師佑之孫,有名當世。臨終又爲詩誨其二子曹師等。曹師,名晦辭;曹師弟,名德祥。晦辭終淮南節度判官。德祥,昭宗時爲禮部侍郎,知貢舉,亦有名聲。

杜晦辭自吏部員外郎入浙西趙隱幕,王郢叛,趙相以撫御失宜致仕,晦辭罷。時北門李相蔚在淮南,闢爲判官,晦辭辭不就,隱居於陽羨別墅,時論稱之。永寧劉相鄴在淮西,闢爲判官,方應召。晦辭亦好色,赴淮南,路經常州,李贍給事爲郡守,晦辭於坐間與官妓朱良別,因掩袂大哭。贍曰:“此風聲賤人,員外何必如此?”乃以步輦隨而遺之。晦辭飲散,不及易服,步歸舟中,以告其妻。妻不妒忌,亦許之。

杜舍人牧,恃才名,頗縱聲色。嘗自言有鑑別之能。聞吳興郡有佳色,罷宛陵幕,往觀焉。使君聞其言,迎待頗厚。至郡旬日,繼以酣飲。睨官妓曰:“未稱所傳也。”將離郡去,使君敬請所欲,曰:“願泛彩舟,許人縱視,得以寓目。”使君甚悅。擇日大具戲舟,謳棹捷較之樂,以鮮華相尚。牧循泛肆目,意一無所得。及暮將散,忽於曲岸見裏婦攜幼女,年方十餘歲。牧悅之,召至與語。牧曰:“今未帶去,第存晚期耳!”遂贈羅纈一篋爲質。婦辭曰:“他日無狀,或恐爲所累。”牧曰:“不然。餘今西行,求典此郡。汝待我十年,不來而後嫁。”遂書於紙而別。後十四年始出刺湖州。臨郡三日,即命訪之。女嫁已三載,有子二人矣。牧召母及女詰問,即出留書示之。乃曰:“其辭也直。”因贈詩曰:“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王起知舉,將入貢院,請德裕所欲。德裕曰:“安問所欲?借如盧肇、丁棱、姚頡,不可在去流內也。”起從之。

進士放榜訖,則羣謁宰相。其道啓詞者出狀元,舉止尤宜精審。時盧肇、丁棱及第。肇有故。次乃至棱。口訥,貌寢陋。迨引見,連曰:“棱等登……”蓋言“登科”而卒莫能成語,左右莫不大笑。後爲人所謔,雲:“先輩善彈箏。”諱曰:“無有。”曰:“諸公謁宰相日,先輩獻藝,雲‘棱等登,棱等登。’”

李、王鐸,進士同年也。常恐鐸先大用。及路巖出鎮,益失勢;鐸柔弱易制,中官貪之,先用鐸焉。知之,挈酒一壺,謂鐸曰:“公將登庸矣,吾恐不可及也。願先事少接左右。”鐸妻疑置鴆,使婢言之。驚曰:“吾豈鴆者?”即命大白滿引而去。

御史府有大夫、中丞,雜事者,總檯綱也。侍御史、殿中侍御史,有內外彈、四推、太倉、左藏庫、左右巡,皆負重事也。不常備,有兼領者。監察使有祠祭使、館驛使、與六察爲八,分務東都,又常一二巡因,監決案覆,諸道不法事皆監察;亦不常備,亦有兼領事者。御史不聞攝他官,自武宗始。

聖善寺銀佛,天寶亂,爲賊將截一耳。後少傅白公奉佛,用銀三鋌添補,然不及舊者。會昌拆寺,命中貴人毀像,收銀送內庫。中人以白公所添鑄,比舊耳少銀數十兩,遂詣白公索餘銀,恐涉隱沒故也。

京師貴牡丹,佛宇、道觀多遊覽者。慈恩浴室院有花兩叢,每開及五六百朵。僧恩振說:會昌中朝士數人,同遊僧舍。時東廊院有白花可愛,皆嘆雲:“世之所見者,但淺深紫而已,竟未見深紅者。”老僧笑曰:“安得無之?但諸賢未見爾!”衆於是訪之,經宿不去。僧方言曰:“諸君好尚如此,貧道安得藏之?但未知不漏於人否?”衆皆許之。僧乃自開一房,其間施設幡像,有板壁遮以幕。後於幕下啓關,至一院,小堂甚華潔,柏木爲軒廡欄檻。有殷紅牡丹一叢,婆娑數百朵。初日照輝,朝露半唏。衆共嗟賞,及暮而去。僧曰:“予栽培二十年,偶出語示人,自今未知能存否?”後有數少年詣僧,邀至曲江看花,藉草而坐。弟子奔走報:有數十人入院掘花,不可禁。坐中相視而笑。及歸至寺,見以大畚盛之而去。少年徐謂僧曰:“知有名花,宅中鹹欲一看,不敢豫請,蓋恐難扌舍。已留金三十兩、蜀茶二斤,以爲報矣!”

宣宗在藩邸,常爲諸王所法。一日不豫,鄭太后奏上苦心疾。文宗召見,熟視上貌,以玉如意撫背曰:“我家他日英主,豈疾乎?”即賜御馬、金帶。

宣宗在藩邸時,爲武宗所薄,將中害者非一。一日,宣召打球,欲圖之。中官奏:瘡痍遍體,腥穢不可近。上命舁置殿下,果如所奏,遂釋之。武宗嘗夢爲虎所逐,命京兆、同、華格虎以進。至宣宗即位,本命在寅,於屬爲虎。

宣宗即位。宮中每欲行幸,先以龍腦鬱金藉地,上並禁止。每上殿,與學士從容,未嘗不論儒學。頗留意於貢舉,於殿柱題鄉貢進士。或宰臣出鎮,賜詩遣之。凡欲對公卿,必整容貌,更衣盥手,然後方出。語及政事,終日忘倦。章表有不欲左右見者,率皆焚熟。倡優伎樂,終日嬉戲,上未嘗顧笑,賜賚甚薄。有時微行人間,採聽輿論,以觀選士之得失。

宣宗時,越守進女樂,有絕色。上初悅之,數日,錫予盈積。忽晨興不樂,曰:“明皇帝只一楊妃,天下至今未平。我豈敢忘?”召詣前曰:“應留汝不得。”左右奏,可以放還。上曰:“放還我必思之,可賜冗一杯。”

宣宗多追錄憲宗卿相子孫。裴諗,度之子,爲學士,加承旨。上幸翰林,諗寓直,便中謝。上曰:“加官之喜,不與妻子相面,得否?便放卿歸。”諗降階蹈謝。卻召,上以御盤內果實賜之,諗即以衫袖跪受。上顧一宮嬪,取領下小帛,裹以賜諗。

宣宗讀《元和實錄》,見故江西觀察使韋丹政事卓異,問宰臣,“孰爲丹後”,周墀曰:“臣近任江西,見丹行事,遺愛餘風,至今在人。其子宙,見任河陽觀察判官。”上曰:“速與好官。”御史府聞之,奏爲御史。

宣宗時加贈故楚州刺史、贈尚書工部侍郎李德修爲禮部尚書。德修,吉甫長子。吉甫薨,太常諡曰“簡”。度支郎中張仲方,以憲宗好用兵,吉甫居輔弼之任,不得爲“簡”。仲方貶開州司馬。寶曆中,方徵諫議大夫。德修不欲同立朝,連牧舒、湖、楚三州。時吉甫少子德裕任荊南節度使、檢校司徒平章事。上即位,推恩德裕,當追贈祖、父;乞回贈其兄,故有是命。

武宗任李德裕。德裕雖丞相子,文學過人,性孤峭,嫉朋黨,擠牛僧儒、李宗閔、崔珙於嶺外;楊嗣復、貞穆李公珏,以會昌初冊立事,亦七年嶺表。宣宗即位,嶺南五相,同日遷北。

宣宗弧矢擊鞠,皆盡其妙。所御馬,銜勒之外,不加雕飾。而馬尤矯捷;每持鞠杖,乘勢奔躍,運鞠於空中,連擊至數日,而馬馳不止,迅若流電。二軍老手,鹹服其能。

《清夜遊西園圖》者,晉顧長康所畫。有梁朝諸王跋尾處,雲:“圖上若干人,並食天廚。”唐貞觀中,褚河南裝背,題處具在。其圖本張維素家收得,傳至相國張公弘靖。元和中,準宣索並鍾元常寫《道德經》,同進入內(原注:時張鎮幷州,《進圖表》,李太尉衛公作)。後中貴人崔潭峻自禁中將出,複流傳人間。維素子周封,自涇州從事,秩滿在京。一日,有人將此圖求售,周封驚異之,遽以絹數匹贖得。經年,忽聞款關甚急,問之,見數人同稱仇中尉傳語評事:知《清夜圖》在宅,計閒居家貧,請以絹三百匹易之。周封憚其逼脅,遽以圖授使人。明日果齎絹至。後方知詐僞,乃是一豪士求江淮海鹽院,時王涯判鹽鐵,酷好書畫,謂此人曰:“爲餘訪得此圖,當遂公所請。”因爲計取之耳。及十家事起,後落在一粉鋪家。未幾,爲郭侍郎家閽者以錢三百市之,以獻郭公。郭公卒,又流傳至令狐相家。宣宗一日嘗問相國有何名畫,相國具以圖對,復進入內。

宣宗將命令狐爲相,夜半幸含春亭召對,盡蠟燭一炬,方許歸院,仍賜金蓮炬送之。院吏忽見金蓮蠟燭,驚報院中曰:“駕來矣!”俄然至。院吏謂曰:“金蓮花引駕燭,學士用之,得安否?”頃刻有丞相之命。

宣宗以左拾遺鄭言爲太常博士,鄭朗自御史大夫爲相;朗先爲浙西觀察使,左拾遺鄭言實居幕中。朗議:以諫官論時政得失,動關宰輔,請移言爲博士。至大中二年,崔慎由自戶部侍郎秉政,復以左拾遺杜蔚爲太常博士;蔚亦慎由舊寮,遂爲故事。

崔相慎由,廉察浙西,左目生贅肉,欲蔽瞳人。醫久無驗。聞揚州有穆生善醫眼,託淮南判官楊收召之。收書報雲:“穆生性粗疏,恐不可信。有譚簡者,用心精審,勝穆生遠甚。”遂致以來。既見,白崔曰:“此立可去。但能安神不撓,獨斷於中,則必效矣。”崔曰:“如約,雖妻子必不使知聞。”又曰:“須用天日晴明,亭午於靜室療之,始無憂矣。”問崔飲多少?曰:“飲雖不多,亦可引滿。”譚生大喜。是日,崔引譚生於宅北樓,惟一小豎在,更無人知者。譚生請崔飲酒,以刀圭去贅,以絳帛拭血,傅以藥,遣報妻子知。後數日,徵詔至金陵。及作相,譚生已卒。

大中三年,李褒侍郎知舉,試《堯仁如天賦》。宿州李使君弟瀆不識題,訊同鋪,或曰:“止於‘堯之如天’耳!”瀆不悟,乃爲句曰,“雲攢八彩之眉,電閃重瞳之目。”賦成將寫,以字數不足,憂甚。同輩紿之曰:“但一聯下添一‘者也’,當足矣。”褒覽之大笑。

大中四年,進士馮涓登第,榜中文譽最高。是歲,新羅國起樓,厚齎金帛,奏請撰記,時人榮之。初官京兆參軍,恩地即杜相審權也。杜有江西之拜,制書未行,先召長樂公密話,垂延闢之命,欲以南昌箋奏任之,戒令勿泄。長樂公拜謝,辭出宅,速鞭而歸,於通衢遇友人鄭賓,見其喜形於色,駐馬懇詰,長樂遽以恩地之辭告之。滎陽尋捧刺京兆門謁賀,具言得於馮先輩也。京兆嗟憤,而鄙其淺露。洎制下開幕,馮不預焉。心緒憂疑,莫知所以。廉車發日,自灞橋乘肩輿,門生鹹在,長樂拜別,京兆公長揖馮曰:“勉旃!”由是囂浮之譽,遍於紳,竟不通顯。中間又涉交通中貴,愈招清議。官工部郎中、眉州刺史,仕蜀,至御史大夫。

崔郢中丞爲京尹,三司使永達亭子宴丞郎,崔乘醉突飲。夏侯孜爲戶部使,問曰:“尹曾任給、舍否?”崔曰:“無。”孜曰:“若不歷給、舍,尹不合衝丞郎宴。”命酒糾下籌進罰爵,取三大器滿飲之,良久方起。笞引馬前軍將至死。尋出爲賓客分司。

太常卿封敖於私第上事。御史彈奏,左遷國子祭酒。故事:太常卿上日,庭設九部樂,盡一時之盛。敖欲便於觀閱,遂就私第視事。

大中十二年七月十四日退朝,宰相夏侯孜獨到衙門。以御史大夫李景讓爲檢校吏部尚書,充劍南西川節度使。時中元休假,通事舍人無在館者。麻案既出,孜受麻畢,乃召當直舍人馮圖宣之,捧麻皆兩省胥吏。自此始令通事舍人休亦在館。

李景讓爲御史大夫。初,大夫不旬月,多拜丞相。臺中故事:以百日內他人拜相爲“辱臺”。景讓未旬,除劍南節度使。未幾,請致仕。客有勸之曰:“僕射廉潔,縱薄於富貴,豈不爲諸郎謀耶?”笑曰:“李景讓兒詎餓死乎?”退居洛中,門無雜賓。李琢罷浙西,謁景讓,且下馬,不肯見;方去,命人其馬臺雲。

李尚書景讓少孤,母夫人性嚴明。居東都。諸子尚幼,家貧無資。訓勵諸子,言動以禮。時霖雨久,宅牆夜ㄨ,僮僕修築,忽見一船槽,實之以錢。婢僕等來告,夫人謂僮僕曰:“吾聞不勤而獲,猶謂之災;士君子所慎者,非常之得也。若天實以先君餘慶,憫及未亡人,當令諸孤學問成立,他日爲俸錢入吾門,此未敢取。”乃令閉如故。其子景溫、景莊皆進士擢第,並有重名,位至方鎮。景讓最剛正,奏彈無所避。初,夫人孀居,猶才未中年,貞幹嚴肅,姻族敬憚,訓厲諸子必以禮,雖貴達,稍怠於辭旨,猶杖之。景讓除浙西,問曰:“何日進發?”景讓忘於審思,對以近日。夫人曰:“比行日,吾或有故,不行如何?”景讓懼。夫人曰:“汝今貴達,不須老母可矣!”命僮僕斥去衣,於堂下,景讓時已班白矣。紳以爲美談。在浙西,左押衙因應對有失,杖死;既而軍中洶洶,將爲亂,太夫人乃候其受衙,出坐廳中,叱景讓立廳下,曰:“天子以方鎮命汝,安得輕用刑,如衆心不寧,非惟上負天子,而令垂白之母羞辱而死,使吾何面目見汝先人於地下?”左右皆感咽。命杖其背。賓客大將,拜泣乞之,久乃許。軍中遂息。景莊累舉未登第,聞其被黜將笞,其兄中表皆勸景讓囑於主司,景讓終不用,曰:“朝廷取士,自有公論,豈敢效人求關節乎?主司知是景讓弟非冒取名者,自當放及第。”是歲,景莊登科。

溫庭筠字飛卿,彥博之裔孫。文章與李商隱齊名,時號“溫、李”。連舉進士,不中。宣宗時,謫爲隨縣尉。制曰,“放騷人於湘浦,移賈誼於長沙。”舍人裴坦之詞,世以爲笑。

僧從誨住安國寺,道行高潔,兼工詩,以文章應制。宣宗每擇劇韻令賦,誨亦多稱旨。累年供奉,望方袍之賜,以耀法門。上兩召至殿上,謂之曰:“朕不惜一副紫袈娑,但師頭耳稍薄,恐不勝耳!”竟不賜,悒悒而卒。

南卓郎中與李修古中外兄弟。修古性迂僻,卓常輕之。修古得許州從事,奏官敕下,許帥方大燕,遞到開角,有卓與修古書。修古執書,喜白帥曰:“某與南二十三表兄弟平生相輕,今日某爲尚書幕客,遂與某書。”及開緘雲:“即日卓老不死,生見李修古除目。”帥視書大笑。

諸葛武侯相蜀,制蠻侵漢界。自吐蕃西至東,接夷陵境,七百餘年不復侵軼。自大中蜀守任人不當,有喻士珍者,受朝廷高爵,而與蠻習之,頻爲奸宄。使蠻用五千人,日開闢川路,由此致南詔,擾攘西蜀——蜀於是凶荒窮困,人民相食——由沐浴川通蠻陬也。

大中初,吐蕃擾邊。宣宗欲討伐,延英問宰臣,白敏中奏“宜興師”,請爲都統。領兵數萬,陣於平川。以生騎數千,伏山谷爲奇兵。有蕃將服緋茸裘、寶裝帶,乘白馬,出入驍銳。兵未交,至陣前者數四,頻來挑戰。敏中誡士無得應之。有潞州小將,善射,躍馬彎弧而前,連發兩,中其頸,搏而殺之,取其服帶,奪馬而還。蕃兵大呼,士衆鼓而前,追奔將及黑山,獲馬駝輜重不可勝計,降者數千人。自此復得河湟故地。宣宗見捷書雲:“我知敏中必破賊。”

白敏中初入州幕府,罷遊同州,謁幕府李鳳侍御。久不出見,曰:“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坐客皆非之。後爲相,鳳除官過中書,曰:“此官人頃相遇同州,今日猶作常調等色。”

白敏中守司空兼門下侍郎,充寧行營都統,討南山、平夏党項。發日,以禁軍三百人從。敏中請依裴度討淮西故事,開幕擇廷臣充大吏,上允之。乃以左諫議大夫孫景昌爲左庶子行軍司馬,駕部郎中、知制誥蔣某爲右庶子、節度副使,賀部員外郎李旬爲節度判官,戶部員外郎李元爲都統掌記,將軍冉戶、陳君從爲左右虞候。

白相敏中欲取進士侯溫爲婿。其妻曰:“公既姓白,又以侯氏子爲婿,人必呼爲‘白侯’。”敏中遂止。敏中始婚也,已朱衣矣;嘗戲其妻爲接腳伕人,安用此?

萬壽公主,宣宗之女。將嫁,命擇良婿。鄭顥,宰相子,狀元及第,有聲名,待婚盧氏。宰臣白敏中奏選尚,顥深銜之。大中五年,敏中免相,爲寧行營都統。將行,奏曰:“頃者,公主下嫁,責臣選婿。時鄭顥赴婚楚州,行次鄭州,臣堂帖追回,上副聖念。顥不樂爲國婚,銜臣入骨髓。臣在中書,顥無如臣何,自此必媒孽臣短,死無種矣!”上曰:“卿何言之晚耶?”因命左右,殿中取一檉木小函,扃鑰甚固,謂敏中曰:“此是顥說卿文字,便以賜卿。若聽其言,不任卿久矣!”大中十二年,敏中任荊南節度使,暇日,與前進士在銷憂閣,追感上恩,泣話此事,盡以此函中文字示之。

宣宗時,御史馮緘三院退入臺,路逢集賢校理楊收,不爲之卻;緘爲朝長(原注:臺中故事,三院退朝入臺,一人謂之朝長),取收僕笞之。集賢大學士馬植奏論“開元中幸麗正殿賜酒,大學士張說、學士副知院事徐堅以下十八人,不知先舉酒者。說奏:‘學士以德行相先,非其員吏。’遂十八爵一時舉酒。今馮緘笞收僕,是笞植僕隸一般,請黜之。”御史中丞令狐,又引故事論救,上兩釋之。始著令:三館學士不避行臺。

令狐以姓氏少,宗族有歸投者,多慰薦之。繇是遠近趨走,至有胡氏添“令”者。進士溫庭筠戲爲詞曰:“自從元老登庸後,天下諸‘胡’悉帶‘令’。”

令狐罷相。其子氵高進士,在父未罷相前拔解及第。諫議大夫崔上疏:“氵高弄父權,勢傾天下。舉人文卷鬚十月送納。豈可父爲宰相,氵高私幹有司?請下御史推勘。”疏留中不出。

邕州蔡大夫京者,故令狐相公楚鎮滑臺之日,因道場中見於僧中,令京挈瓶鉢。彭陽公曰:“此子眉目疏秀,進退不懾,惜其卑幼,可以勸學乎?”師從之,乃得陪相國子弟。後以進士舉上第,尋又學究登科,而作尉畿服。既爲御史,覆獄淮南,李相紳憂悸而已,頗得繡衣之稱。謫居澧州,爲厲員外立所辱。稍遷撫州刺史,作詩責商山四老:“秦末家家思逐鹿,商山四皓獨忘機。如何須髮霜相似,更出深山定是非?”及假節邕交,道經湖口,零陵鄭太守史與京同年,遠以酒樂相遲。坐有瓊枝者,鄭君之所愛,蔡強奪之,鄭莫之競。邕交所爲,多如此,爲德義者見鄙。行泊《中興頌》所,黽勉不前,題篇久之,似有悵悵之思。纔到邕南,制御失律,伏法湘川。論者以妄責四皓,而欲買山於浯溪之間,不徒言哉!詩曰:“停橈積水中,舉目孤煙外;借問浯溪人,誰家有山賣?”

盧司空鈞爲郎官,守衢州,有進士贄謁,公開卷閱其文十餘篇,皆公所制也。語曰:“君何許得此文?”對曰:“某苦心夏課所爲。”公雲:“此文乃某所爲,尚能自誦。”客乃伏,言:“某得此文,不知姓名,不悟員外撰述者。”

盧彖安仁,李藩侍郎門生,性簡易。嘗與同年生在藩座。久之,彖起更衣,藩謂門生輩本風,言訖彖適至,聞藩言,即拱曰:“是!不敢。”藩與門生不覺失笑。宣宗嘗微行,遇彖妻肩輿,左右皆走避,上即撤輿觀之,大笑而去。時人盛傳彖妻醜。

大中十二年,李藩侍郎下崔相沆、長安令盧彖同年。上巳日期集,盧稱疾不至。沆忽於曲道遇彖,側席帽,映一氈車以避。沆時主罰,因舉詞曰:“低垂席帽,遙映氈車。白日在天,不識同年之面;青雲得路,可知異日之心。”時人比之崔嘏、施肩吾。

相國韋公宙善治生。江陵府東有別業,良田美產,最號膏腴,而積稻如坻,皆爲滯穗。大中初,除廣州節度。上以番禺珠翠之地,垂貪泉之戒。京兆從容奏對:“江陵莊積稻尚有七十堆,宙無所貪。”上曰:“此可謂之‘足翁’也。”

崔侍郎安潛崇奉釋氏,鮮茹葷血,唯於刑辟常自躬親,僧人犯罪,未嘗屈法。於廳前慮囚,必恤惻以盡其情;有大辟者,俾先示以判語,賜以酒食而付法。鎮西川三年,唯多蔬食。宴諸司,以面及之類染作顏色,用象豚肩、羊脯膾炙之屬,皆逼真也。時人比於梁武。而頻於使宅堂前弄傀儡子,軍人百姓穿宅觀看,一無禁止。而中壺預政,以玷盛德。

韋楚老,李宗閔之門生。自左拾遺辭官東歸,居於金陵。常乘驢經市中,貌陋而服衣布袍,羣兒陋之。指畫自言曰:“上不屬天,下不屬地,中不累人,可謂大韋楚老。”羣兒皆笑。與杜牧同年生,情好相得。初以諫官赴徵,值牧分司東都,以詩送。及卒,又以詩哭之。

李相回,舊名躔,累舉未第。嘗之洛橋,有二術士:一卜者,一筮者。乃先訪筮者曰:“某欲改名赴舉,如何?”筮者曰:“改名甚善。不改,終不成事。”乃訪卜者鄒先生,曰:“此行慎勿易,名將遠布矣。然成遂之後,二十年間,名字終當改矣。今則已應天象,異時方測餘言。”將行,又戒之曰:“郎中必享榮名,後當重任。引接後來,勿以白衣爲隙,必爲深累。”長慶二年及第。至武宗登極,與上同名,始改爲回。從辛丑至庚申,二十年矣,乃曰:“筮短龜長,鄒生之言中矣!”李公既爲丞郎,永興魏相爲給事。因省會,魏公曰:“昔求府解,侍郎爲試官,送一百二人,獨小生不蒙一解。今日還忝金章,廁諸公之列。”坐上皆驚。李曰:“君今脫卻紫衫,稱魏秀才,僕爲試官,依前不送。何得以舊事相讓?”李尋爲獨坐,三臺肅畏,而升相府。當時臺官真拜者少。後數年間,魏亦自同州入相。宣宗時,李丞相有九江、臨川之行,跋涉江湖,喟然而嘆曰:“不遵洛橋先生之戒,吾自取尤焉。”

廣州監軍吳德離京師,病腳蹣跚,三載歸,足病復平。宣宗問之,遂爲上說羅浮山人軒轅集之醫。上聞之,驛召集赴京師。既至,館於南山亭院,外庭不得見也。諫官屢以爲言,上曰:“軒轅道人口不幹世事,勿以爲憂。”留歲餘放歸。授朝散大夫、廣州司馬,集不受。

羅浮生軒轅集,莫知何許人,有道術。宣宗召至京師。初若偶然,後皆可驗。舍于禁中,往往以竹桐葉滿手,再三ソ之,成銅錢。或散發箕踞,久之用氣上攻,其發條直如植。忽思歸海上,上置酒內殿,召坐。上曰:“先生道高,不樂喧雜,今不可留矣!朕雖天下主,在位十餘年,競忄慄不暇。今海內小康矣,所不知者壽耳。”集曰:“陛下五十年天子。”上喜。及帝崩,壽五十。

舊制:三二歲,必於春時,內殿賜宴宰輔及百官,備太常諸樂,設魚龍曼衍之戲,連三日,抵暮方罷。宣宗妙於音律,每賜宴前,必制新曲,俾宮婢習之。至日,出數百人,衣以珠翠緹繡,分行列隊,連袂而歌,其聲清怨,殆不類人間。其曲有曰《播皇猷》者,率高冠方履,褒衣博帶,趨赴俯仰,皆合規矩;有曰《蔥嶺西》者,士女踏歌爲隊,其詞大率言蔥嶺之士,樂河湟故地,歸國而復爲唐民也;有《霓裳曲》者,率皆執幡節,被羽服,飄然有翔雲飛鶴之勢。如是者數十曲。教坊曲工遂寫其曲,奏於外,往往傳於人間。

相國李公福,庭有槐一本,抽三枝,直過堂舍屋脊,一枝不及。相國同堂昆季三人:曰石、曰程,皆登宰相;惟福一人,歷鎮使相而已。

大中十二年,宣州將康全泰噪逐觀察使鄭燻,乃以宋州刺史溫璋治其罪。時蕭爲浙西觀察使,與宣州接連,遂擢用武臣李琢代,建鎮海軍節度使,以張掎角之勢。兵罷後,或言琢虛立官健名目,廣佔衣糧自入,宣宗命監察御史楊載往,按覆軍籍,無一人虛者。載還奏之,謗者始不勝。

越人仇甫,聚衆攻陷剡縣、諸暨等縣。宣宗用王式爲浙東觀察使,以武寧軍健卒二千人送之。王生擒仇甫以獻,斬於東市。

宣宗時,吳居中恩澤甚厚。有謀於術者,欲敗其事,術者令書上尊號於襪。有告者,上召至,視之信然,居中棄市。

宣宗崩,內官定策立懿宗,入中書商議,命宰臣署狀。宰相將有不同者,夏侯孜曰:“三十年前,外大臣得與禁中事;三十年以來,外大臣固不得知。但是李氏子孫,內大臣立定,外大臣即北面事之,安有是非之說?”遂率同列署狀。

大中末,京城小兒疊布蘸水,向日張之,謂之“暈出入。”(案:“暈出入,蘇鶚《杜陽雜編》作“捩暈。”)懿宗自鄆王即位,暈之言應矣。

宣宗制《泰邊陲》曲,其辭雲:“海嶽晏鹹通。”上即位,而年號“鹹通”。

懿宗祠南郊。舊例:青城御幄前設綵樓,命僕寺輩作樂,上登樓以觀,衆呼萬歲。起居郎李璋上疏請罷,事不行。

懿宗嘗幸左軍,見觀音像,禮之,而像陷地四尺。問左右,對曰:“陛下,中國之天子;菩薩,地上之道人。”上悅之。

滑州城,北枕河堤,常有淪墊之患。貞元中,賈丞相耽鑿八角井於城隅,以鎮河水。鹹通初,刺史李ㄅ以其事上聞,立賈公祠,命從事韋岫紀其事。

政平坊安國觀,明皇時玉真公主所建。門樓高九十尺,而柱端無斜。殿南有精思院,琢玉爲天尊老君之像,葉法善、羅公遠、張果先生並圖形於壁。院南池引御渠水注之,疊石像蓬萊、方丈、瀛洲三山。女冠多上陽宮人。其東與國學相接。鹹通中,有書生雲:“嘗聞山池內步虛笙磬之音。”盧尚書有詩云:“夕照紗窗起暗塵,青松繞殿不知春。閒看白首誦經者,半是宮中歌舞人。”

薛能尚書鎮鄆州,見舉進士者必加異禮。李勳尚書先德爲衙前將校,八座方爲客司小弟子,亦負文藻,潛慕進修,因扌舍歸田裏。未逾歲,服麻衣,執所業於元戎,左右具白其行止,不請引見。元戎曰:“此子慕善。才與不才,安可拒耶?”命召之入。見其人質清秀;復覽其文卷,深器重之。乃出郵巡職牒一通與八座先德,俾罷職司閒居,恐妨令子進修爾。果策名第,揚歷清顯,出爲鄆州節度也。

沈宣詞嘗爲麗水令。自言家大梁時,廄常列駿馬數十,而意常不足。鹹通六年,客有馬求售,潔白而毛鬣類朱,甚異之,酬以五十萬,客許而直未及給,遽爲將校王公遂所買。他日,謁公遂,問向時馬,公遂曰:“竟未嘗乘。”因引出,至則奮眄,殆不可跨,公遂怒捶之,又僕,度終不可禁。翌日,令諸子乘之,亦如是;諸僕乘,亦如是。因求前所直售宣詞。宣詞得之,復如是。會魏帥李公蔚市貢馬,前後至者皆不可。公閱馬,一閱遂售之。後入飛龍,上最愛寵,爲當時名馬。

鹹通十年停貢舉。前一年,日者言:己丑年無文柄,值“至仁”必當重振,明年上加尊號,內有“至仁”兩字,韓褒爲補闕,上疏請復之。夏侯孜謂楊元翼雲:“李九丈行不得事,我行之。”九丈即衛公也。

皮日休,鄭尚書愚門生。春闈內宴於曲江,醉寢別榻,衣囊書笥,羅列旁側,率皆新飾。同年崔昭符,鐐之子,素易日休。亦醉。更衣,見日休臥;疑他相知也,就視,乃日休,曰:“勿呼之,渠方宗會矣!”以囊笥皆皮也。時人以爲口實。

盧隱、李峭,皆王鐸門生,時議皆以衽席不修,屢黜辱。隱從兄攜,少相狎,志欲引用。及攜爲丞相,除右司員外郎。時崔沆方爲吏部侍郎,謁攜於私第,攜欣然而出。沆曰:“盧員外入省,時議未息;今復除糾司員外郎,省中所不敢從,他曹惟相公命。”攜大怒,馳去,曰:“舍弟極屈,即當上陳矣!”隱即放出。沆乃謁告,攜即時替沆官。沆謂人曰:“吾見丞郎出省郎,未見省郎出丞郎。”隱初自太常博士除水部員外郎,爲右丞李景溫抑焉,迨右司之命,景溫弟景莊復右轄,又抑之。是時諫官有陳疏者,攜曰:“諫官似狗,一狗吠,輒一時有聲。”

李譜者,珏之子。自淮南赴舉,路經蒲津,謁崔公鉉。鉉以子妻之,而性忌妒。譜,宰相子,懷不平,多爭競。鉉忽召譜讓之,譜初猶端笏,既忿,即橫手板曰:“譜及第不幹丈人,官職不幹丈人。”語未卒,鉉掩耳而去。其妻竟怨憤而卒。

畢П家本寒微。鹹通初,其舅向爲太湖縣伍伯,П深恥之,常使人諷令解役,爲除官,反覆數四,竟不從命。乃特除選人楊載爲太湖令。П延之相第,囑爲舅除其猥籍,津送入京。楊令到任,具達П意。伍伯曰:“某賤人也,豈有外甥爲宰相耶?”楊堅勉之,乃曰:“某每歲秋夏徵租,享六十千事例錢,苟無敗闕,終身優足。不審相公欲致何官耶?”楊乃具以聞П。П亦然其說,竟不奪其志也。又王蜀僞相庾傳素,與其從弟凝積,曾宰蜀州唐興縣。郎吏有楊會者,微有才用,庾氏昆弟深念之。洎迭秉蜀政,欲爲楊會除長馬以П之。會曰:“某之吏役,遠近皆知,忝冒爲官,寧掩人口?豈可將數千家供待,而博一虛名長馬乎?”後雖假職名,止除檢校官,竟不扌舍縣役,亦畢舅之次也。(案:此條採自孫光憲《北夢瑣言》,楊會非懿宗時人,原附畢П之舅事後,今仍其舊)

鹹通初,洛中謠曰:“勿雞言,送汝樹上去;勿鴨言,送汝水中去。”又曰:“勿笑父母不以汝。”及李納爲河南尹,是年大水,納觀水於魏王堤上,波勢浸盛,慮其覆溺,於是策馬而回。時人語曰:“昔瓠子將壞,而王尊不去;洛水未至,而李納已回。”是時男女多棲於木,鹹爲所漂者,父母觀之不能救。

鹹通中,有司天曆生胡某,以老還江南。后辟郡掾曹,辭不赴,歸居建業。盧符寶者,亦知名士也。嘗問:“近年宰相不滿四人,豈非三臺有異乎?”曰:“非三臺也,乃紫微受災耳!自今十餘年未可備。苟有之,即不免大禍。”後路巖、於、王鐸、韋保衡、楊收、劉鄴、盧攜相次拜,後不免。

池州李常侍寬,守江南數郡,皆請盧符寶爲判官。及守陵陽,信子弟之譖,疏不召。盧忿謂人曰:“李公面部所無者三:無子、無宅、無冢。”時有龍公滿禪師。李氏所敬也,於坐難之曰:“今李氏子弟皆長成,何言無子?”盧曰:“非承家令器。”又曰:“今土牆甲第,花竹猶不知其數,何言無宅?”盧曰:“是王行立宅,李氏安得歌笑於其間?”時桂林大夫即常侍兄,同營別業於金陵,甲第之盛,冠於邑下,人皆號爲“土牆李家宅”。江南宮城西街內,石井欄在通衢中者,即宅內廳前井也。自創宅,即令家人王行立看守,僅數十年矣,故盧君有此言。座客聞之,莫不笑。及池陽寇起,寬死,將歸葬新林,爲賊所邀,舟人盡見殺,棺柩不知所在。諸子悉無成立。世亂,王行立獨守其宅,竟死其中。

路巖鎮劍南,出開遠門街,恣爲瓦石所擊,故京兆尹溫璋諸子之黨也。初,李舉薛能,巖取於省部,權京兆尹事,至是謂能曰:“臨行勞以瓦礫相餞。”能徐舉笏曰:“故事:宰相出鎮,府司無發人防守者。”巖甚慚。

路相巖與崔雍同在崔相鉉幕。雍恃己名聲,因醉,撫巖背曰:“路子路子!爭得共崔雍同恩門?”巖恨之。巖爲丞相。會和州不守,有石瓊者訟之,乃賜雍死。

鹹通末,曹相確、楊相收、徐相商、路相巖同爲宰相。楊、路以弄權賣官,曹、徐但備員而已。長安謠曰:“‘確’‘確’無論事,錢財總被‘收’。‘商’人都不管,貨‘賂’幾時休?”

僖宗好蹴球、鬥鴨爲樂,自以能於步打,謂俳優石野豬曰:“朕若步打進士,當得狀元。”野豬對曰:“或遇堯、舜、禹、湯作禮部侍郎,陛下不免且落第。”帝大笑。

黃寇入京,郭妃不食,奔赴行在,乞食于都城,時人嗟之。

僖宗幸蜀,御座是明皇幸蜀故物;又舁御座人李再忠,經明皇時供奉,時以爲異。(原注:案廣明元年,上距天寶將百年,此說甚妄)

僖宗入蜀。太史曆本不及江東,而市有印貨者,每差互朔晦,貨者各徵節候,因爭執。里人拘而送公,執政曰:“爾非爭月之大小盡乎?同行經紀,一日半日,殊是小事。”遂叱去。而不知陰陽之歷,吉凶是擇,所誤於衆多矣。

僖宗幸蜀回,改元光啓。俗諺雲:“軍中名‘血’爲‘光’,又字體‘戶口負戈’爲‘啓’,其未寧乎?”俄而未久亂作,長安復陷。

升州上元縣前有古浮圖,嘗有僧指雲:“爲此,無縣丞正位。”詢之,自唐初並無縣丞,諸司注授,句留在京,縱有赴任者,不月餘必卒。唯廣明中,有丞張遜,到任才月餘,節度周寶追命上府築夾城訖,歸縣未久,與令爭競,移爲睦州遂安尉。

劉瞻自丞相出鎮荊南。鄭畋爲翰林承旨,草制雲:“居數畝之宮,仍非己有;卻四方之賂,惟畏人知。”路巖謂畋曰:“侍郎乃表薦劉相也!”出爲同州刺史。

鄭相畋與盧相攜外兄弟,同在中書。後因議政喧競,撲碎硯,王侍中鐸笑之曰:“不意中書有瓦解之事!”

太尉韋昭度,舊族名人,位非忝竊,而沙門僧澈潛薦之中禁,一二時相皆因之大拜。悟達國師知元乃澈之師,世常鄙之。諸相在西川行在,每謁悟達,皆申跪禮,國師揖之,請於僧澈處喫茶。後韋掌武伐成都,田軍容致書曰:“伏以太尉相公:頃因和尚,方始登庸。在中書則開鋪賣官,居翰林則倩人把筆。”蓋謂此也。

盧澄爲李司空蔚淮南從事,因酒席請一舞妓解籍,公不許,澄怒,詞多不遜。公笑曰:“昔之狂司馬,今也憨從事。”澄索彩具,蔚與賭貴兆,曰:“彩大者,秉大柄。”澄擲之得十一,席上皆失聲。公徐擲之,得堂印。澄託醉而起。後數月,澄入南省;不數年,蔚入相。

翰林學士孫《北里志》雲:“鄭舉舉巧談諧,常有名賢醵宴。乾符中,狀元孫頗惑之,與同年數人多至其舍,他人或不盡預。同年盧嗣業訴醵罰錢,致詩狀元曰:‘未識都知面,頻輸復分錢。苦心親筆硯,得志助花鈿。徒步求秋賦,持杯給暮飠。力微多謝病,非不奉同年。’嗣業,同年非舊知,又力窮不遵醵罰,故有此詩。曲內妓之頭角者爲都知,舉舉、降真是也。曲中一席四,見燭即倍,新郎更倍,故曰‘復分錢’。一日,同年宴,舉舉有疾,不來,令同年李深之爲酒糾。狀元吟曰:‘南行忽見李深之,手舞如風令不疑,任你風流兼醞藉,天生不似鄭都知。’”

杜讓能,丞相審權之子;韋相保衡,審權之甥。保衡少不爲讓能所禮。保衡爲相,讓能久不中第。及登科,審權憤其沈厄,以一子出身奏監察御史。

崔相沆知貢舉,得崔瀣。時榜中同姓,瀣最爲沆知。譚者稱:“座主門生,沆瀣一氣。”

許棠初試進士,與薛能、陸肱齊名。薛擢第,尉擢;肱下第,遊太原:棠並以詩送之。棠登第,薛已自京尹出鎮徐州,陸亦出守南康,招棠爲ヘ。初,高侍郎知舉,棠納卷,覽其詩云:“退已經三十載,登龍僅見一千人。”乃曰:“世復有屈於許棠者乎?”永臨劉相,以其子希同年,留爲淮南館驛官,令和韻,棠嗜詩不通;南海僕射時爲副使知府事,笑謂人曰:“相公令許棠和韻,可謂虐人也!”

許棠常言於人曰:“往者未成事,年漸衰暮,行倦達官門下,身疲且重,上馬極難。自喜得第來筋骨輕健,攬轡升降,猶愈於少年。則知一名,乃孤進之還丹。”

華鬱,三衢人,早遊田令孜門,擢進士第,歷正郎金紫。李瑞,曲江人,亦受知於令孜,擢進士第,又爲令孜賓佐。俱爲孔魯公所嫌。文德中,與鬱俱陷刑網。

裴筠婚蕭楚公女,言定未幾,便擢進士。羅隱以一絕刺之,略曰:“細看月輪還有意,信知青桂近嫦娥。”

秦韜玉應進士舉,出於單素,屢爲有司所斥。京兆尹楊損奏復等列。時在選中。明日將出榜,其夕忽叩試院門,大聲曰:“大尹有帖!”試官沈光發之,曰:“聞解榜內有人,曾與路巖作文書者,仰落下。”光以韜玉爲問,損判曰:“正是此。”

方幹貌陋脣缺,味嗜魚,性多譏戲。蕭中丞典杭,軍ヘ吳傑患眸子赤;會宴於城樓飲,促召傑,傑至,目爲風掠,不堪其苦。憲笑命近座女伶裂紅巾方寸帖臉,以障風。干時在席,因爲令戲傑曰:“一盞酒,《一捻鹽》,止見門前懸箔,何處眼上垂簾?”傑還之曰:“一盞酒,一臠,止見半臂著釒,何處口脣開?”一席絕倒。爾後人多目幹爲“方開”。

羅給事隱、顧博士雲,俱受知於相國令狐公。顧雖鹺商子,而風韻詳整。羅,錢塘人,鄉音乖刺。相國子弟每有宴會,顧獨預之,丰韻談諧,不辨寒素之子也。顧賦爲時所稱,而切於成名。嘗有啓事,陳於所知,只望丙科盡處,竟列名於尾科之前也。羅既頻不得意,未免怨望,意爲貴子弟所排,契闊東歸。黃寇事平,朝賢意欲召之。韋貽範沮之曰:“某與之同舟而載,雖未相識,舟人告雲:‘此有朝官。’羅曰:‘是何朝官!我腳夾筆,可以敵得數輩。’必若登科通籍,吾徒爲秕糠也。’”由是不果召。

駙馬韋保衡爲相,頗弄權勢。及將敗,長安小兒競彩戲,謂之“打圍”。不旬日餘,韋禍及。

大中十二年,李衛公謫崖州。歷宣、懿兩朝無宗相。至乾符二年,李蔚爲相,俄罷去。歷乾符、廣明、中和、光啓、文德、龍紀、大順、景福、乾寧,悉無宗相,而宗室陵遲尤甚,居官者不過郡縣長,處鄉里者或爲里胥。

唐末,飲席之間多以《上行杯》、《望遠行》拽盞爲主,《下次據》副之。既而僖宗西行,後方鎮多爲下位者所據,此其驗也。

唐末士人之衣色尚黑,故有紫綠,有墨紫。迨兵起,士庶之衣俱皁,此其讖也。

唐末婦人梳髻,謂“拔叢”;以亂髮爲胎,垂障於目。解者雲:“羣衆之計,目睹其亂髮也。

●卷八 補遺(無時代)

宓犧氏以農官;神農以火;黃帝以雲;少昊以鳥;顓頊而名以民事,又以五行爲官名;作司徒,敬敷五教;禹作司空,以平水土;周則以天、地、春、夏、秋、冬爲官名。伏以古者命官,以天地、四氣、五行、雲龍爲號者,皆上稟天時,下達人事,見聖人垂意,未有不及於惠民也。後代不究深旨,率爾命官,僕射、侍中,尤爲不可。秦有侍中、僕射,其初且非官名,唯供奉左右,是其職業。侍中,當西漢掌乘輿服,下至褻器、虎子之類;虎子,溺器也。武帝以安國爲侍中,以其儒者,特許掌御唾壺,朝廷榮之。班固雲:“侍中,本丞相吏也。五人來往殿內奏事,故曰‘侍中。’”又僕射者,射音夜,尤寡其義。在秦有周青臣,孔衍注云:“僕射,小官扶左右者也。”亦曰“衛令僕射,守門之夫。”在漢爲武士門僕射,在宮則曰宮門僕射、永巷僕射:蓋言“僕御”執射之夫也,如今宦豎之首耳。皆因權幸,漸峻官名。開元元年,改左右僕射爲左右丞相,是官號之不正也。又則天寵侍御者張昌宗,其官號曰“控鶴監”。向使五王未復唐德,則“控鶴”亦沾丞相之名也。

兩省官上事日,宰相臨焉。上事者設牀幾,面南而坐,判三道案。宰相別施一牀,連上事官牀,南坐於西隅,謂之“壓角”。自常侍而下,以南爲上,差舛相承,實乖禮敬。曷不爲丞相設位於衆官之南,常侍、諫議、給事、舍人循次而坐於丞相之下?尊卑有序,足以爲儀。“壓角”之來,莫究其始。《開元禮》及累朝典故並無其文。習俗因循,莫近於理。今請去“壓角”,以釋衆疑。凡言九寺,皆曰“棘卿”。《周禮》“三槐九棘”:槐者,懷也;上佐天子,懷來四夷。棘者,言其赤心以奉其君,皆三公九卿之任也。唐世惟大理得言棘卿,他寺則否。九寺皆樹棘木,大理則於棘下訊鞫其罪,所謂“大司寇聽刑于棘木之下”。

朝廷百司諸廳皆有壁記,敘官秩創置及遷授始末。原其作意,蓋欲著前政履歷,而發將來健羨焉。故爲記之體,貴其說事詳雅,不爲苟飾,而近時作記,多措浮詞,褒美人才,抑揚功閥,殊失記事之本意。韋氏《兩京記》雲:“郎官盛寫壁記,以紀當廳前後遷除出入,寢以成俗。”然則壁記之起,當自國朝已來,始自臺省,遂流郡邑耳。

官銜之名,蓋興近代。當時選曹補授,須存資歷,聞奏之時,先具舊官名品於前,次書擬官於後,使新舊相銜不斷,故曰“官銜”,亦曰“頭銜”。所以名爲“銜”者,言如人口銜物,取其連續之意。又如馬之有銜以制其首,前馬之進,後馬續來,相次不絕者,古人謂之“銜尾相續”,即其義也。

近代通謂府庭爲公衙,公衙即古之公朝也。字本作“牙”,《詩》曰:“祈父,予王之爪牙。”祈父,司馬,掌武備。象猛獸,以爪牙爲衛,故軍前大旗謂“牙旗”,出師則有“建牙”、“牙”之事。是軍中聽號令,必至牙旗之下,稱與府朝無異。近俗尚武,是以通呼“公府”爲“公牙”,“府門”爲“牙門”,字稱訛變,轉而爲“衙”。《漢書 地理志》馮翊有衙縣,春秋時彭衙之地,非公府之名。或雲:公門外刻木爲牙,立於門側,以象獸牙;軍將之行,置牙竿首,懸旗於上,其義一也。

輿駕行幸,羽儀導從,謂之“鹵簿”。自秦漢以來始有其名。蔡邕《獨斷》所載鹵簿,有“小駕”、“大駕”、“法駕”之異,而不詳鹵簿之義。按字書:“滷,大也。”字亦作“櫓”,又作“滷”,音義皆同。以甲爲之,所以敵。賈誼《過秦論》雲,“伏屍百萬,流血漂鹵”是也。甲有先後部伍之次,皆著之簿籍。天子出,則案次道從,故謂之“鹵簿”耳。儀衛具五兵,今不言他兵,獨以甲爲名者,行道之時,甲居外,餘兵在內,但言“鹵簿”,是舉凡也。南朝御史中丞、建康令俱有鹵簿,人臣儀衛,亦得同於君上,則鹵簿之名不容別於他義也。又百官從駕,謂之“扈從”。蓋臣下侍從至尊,各供所職,猶僕御扈養以從上,故謂之“扈從”耳。《上林賦》雲:“扈從橫行”,顏監釋雲:“謂跋扈縱恣而行也。”據顏此解,乃讀“從”爲“放縱”之縱,不取“行從”之義,所未詳也。

御史臺三院:一曰臺院,其僚曰侍御史,衆呼爲“端公”。見宰相及臺長,則曰“某姓侍御”。知雜事謂之“雜端”。見臺長,則曰“知雜侍御”。雖他官高秩兼之,其侍御號不改。見宰相,則曰“知雜某姓某官”。臺院非知雜者,俗號“散端”。二曰殿院,其僚曰殿中侍御史,衆呼爲“侍御”。見宰相及臺長雜端,則曰“某姓殿中”。最新入,知右巡;已次,知左巡:號“兩巡使”。所主繁劇。及遷向上,則又入推,益爲煩勞。惟其中間,則入清閒。故臺中諺曰:“免巡未推,只得自如。”言其閒適也。廳有壁畫,小山水甚工,雲是吳道子真跡。三曰察院,其僚曰監察御史,衆呼亦曰“侍御史”。見宰相及臺長雜端,則曰“某姓監察”。若三院同見臺長,則通曰“三院侍御”。而主簿紀其所行之事。每公堂食會,雜事不至,則無所檢轄,唯相揖而已。雜事至,則盡用憲府之禮。雜端在南榻,主簿在北榻,兩院則分坐。雖舉匕箸,皆絕譚笑。食畢,則主簿持黃卷揖曰:“請舉事。”於是臺院長白雜端曰:“舉事”。(原注:欲上堂,三院長各於食堂之南廊下,先白雜端雲:“合舉事。”)則舉曰:“某姓侍御史(原注:有同姓者,則以第行別之)有某過,請準條。”主簿書之。其兩院皆仿此。若舉時差錯,則最小殿中舉院長,則最小侍御史舉殿院長;又錯,則向上人遞舉。雜端失笑,則三院皆笑,謂之“烘堂”,悉免罰矣。凡見黃卷罰直,遇赦悉免。臺長到諸院,凡官吏有所罰,亦悉免。御史歷三院雖至美,而月滿殿中推鞫之勞,憚於轉兩院,以向下侍御史便領推也,多不願爲,以此臺中以“殿中轉西院”爲戲詛之詞。每出入行步,侍御史在柱裏,殿、察兩院在柱外;有時殿中入柱裏,則共ㄉ之曰:“著(原注:直略反)去也。”三院御史主簿有事白端公,就其廳,若有中路白事,謂之“端”,有罰。殿中有免巡,遇正知巡者假故,則向上人又權知,謂之“蘸巡”。臺官有親愛除拜及喜慶之事,則謁院長、雜端、臺長,謂之“取賀”。凡此皆因胥徒走卒之言,遂成故事。察院每上堂了各報,諸御史皆入立於南廊,便服ヒ鞋,以俟院長。立定,院長方出,相揖而序行。至殿院門,揖殿中,又序行;至食堂前,揖侍御史。凡入門至食,凡數揖。祗揖者,古之肅拜也。臺中無不揖,其酒無起謝之禮,但云“揖酒”而已。酒取合敬,故恐煩卻揖。往往自臺拜他官,執事亦誤作“臺揖”,人皆笑之。每赴朝序行,至待漏院偃息,則有“臥揖”;馬上則有“馬揖”。凡院長在廳院內,御史欲往他院,必先白,決罰又先白。察院有都廳,院長在本廳,諸人皆會話于都廳。(原注:御史初上後,遇雜端上堂,則舉三愆九失儀,緣是新人,欲並罰也。未遇雜端上堂,其犯舊條並不罰)察院南院,會昌初監察御史鄭路所葺。禮察廳謂之“松廳”,南有古松也。刑察廳,謂之“魘廳”,寢於此多魘。兵察常主院中,茶必市蜀之佳者,貯於陶器,以防暑溼。御史躬親緘啓,故謂之“茶瓶廳”。吏察主院中入朝人次第名籍,謂之“朝簿廳”。吏察之上,則館驛使。館驛使之上,則監察使。同僚之冠也,謂之院長。臺中敬長,三院皆有長。察院風彩尤峻。凡三院御史初拜,未朝謝,先謁院長;辭疾不見,則不得謝及上矣。(原注:諸家《御史臺記》,多載當時御史事蹟戲笑之言,故事甚略。臺中有儀注,後漸遺闕。雖有板榜,亦但錄一時要節,自此轉磨滅矣)

御史主彈奏不法,肅清內外。唐興,宰輔多自憲司登鈞軸,故謂御史爲宰相。杜鴻漸拜授之日,朝野傾羨。監察御史振舉百司綱紀,名曰“入品宰相”,高宗朝,王本立、餘ぅ始爲御史裏行,則天更置內供奉及員外試御史,有臺使、裏使,皆未正名也。其裏行員外試者,俗名爲“合口椒”,言最有毒;監察爲“開口椒”,言稍毒散;殿中爲“蘿蔔”,亦謂“生薑”,言雖辛辣而不能爲患;侍御史謂之“掐毒”,言如蜂蠆去其芒刺也。御史多以清苦介直獲進,居常敝服羸馬,至於殿庭。開元末,宰相以御史權重,遂制彈奏者先諮中丞、大夫,皆通許,又於中書、門下通狀先白,然後得奏。自是御史不得特奏,威權大減。天寶中,宰相任人不專清白,朝爲清介,暮易其守,順情希旨,綱維稍紊。御史羅希猜毒,吉溫頗苛細,時稱“羅鉗吉網,望風氣懾。”開元已前,諸節制並無憲官,自張守爲幽州節度,加御史大夫,幕府始帶憲官,由是方面威權益重。遊宦之士,至以朝廷爲閒地,謂幕府爲要津。遷騰倏忽,坐致郎省,彈劾之職,遂不復舉。

御史舊例:初入臺,陪直二十五日,節假五日,謂之“伏豹”,亦曰“豹直”。百司州縣初授官陪直者,皆有此名。杜易簡解“伏豹”之義雲:“宿直者,離家獨宿,人情所貴。其人初蒙策拜,故以此相處。伏豹者,言衆官皆出,此人獨留,如伏藏之豹,伺候待搏,故云‘伏豹’耳。”韓琬則解爲“爆直”,言如燒竹,遇節則爆。餘以爲南山赤豹,愛其毛體,每雪霜雨霧,諸禽獸皆出取食。唯赤豹深藏不出,古人以喻賢者隱居避世。鮑明遠《賦》雲:“豈若南山赤豹,避雨霧而深藏。”此言“伏豹”、“豹直”者,蓋取不出之意。初官陪直,已有“伏豹”之名,何必以遇節而比燒竹之“爆”也?杜說雖不甚明,粗得其意;韓則疏矣。

新官並宿本署,曰“爆直”,僉作“爆”進之字。惠郎中實雲:“合作虎‘豹’字。”言豹性潔,善服氣,雖雪雨霜霧,伏而不出,慮污其身。

唐制十八道節度,其後號九節度。其後河朔三鎮,及四凶、二豎之亂,可考大略。明皇天寶元年,置十節度經略使以備邊:曰安西、曰北庭、曰河西,以備西邊;曰朔方、曰河東、曰范陽,以備北邊;曰平盧,以備東邊;曰隴右、曰劍南,以備西邊;曰嶺南五府經略,以備南邊。節度之立,其初固止於沿邊十道耳。自安祿山之亂,則內地始置九節度以討之,曰:朔方郭子儀,淮西魯炅,興平李,滑濮許叔冀,鎮西李嗣業,鄭蔡李廣琛,河東李光弼,澤潞王思禮,河南崔光遠。內地之置節度,其初猶止於九道耳。自朱氏之倡亂中原也,則自國門之外,皆方鎮矣。蓋其先也,欲以方鎮御四夷,而其後也,則以方鎮御方鎮。十道既已兆亂,則內地必置九道,以除其亂;九道又兆亂,則關外近郡又不得不置矣。至代宗廣德元年,以田承嗣爲魏博節度,李懷仙爲盧龍節度,李寶臣爲成德節度,是謂河北三鎮,各有其地。其風俗獷戾,過於蠻貊,吾知其河北之地,非復朝廷有矣。至於大曆九年,相推戴而謂之四王:朱滔稱冀王,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李納稱齊王。李希烈又以淮西稱帝,朱Г又以關中稱帝。裂土假王者“四凶”,滔天僭帝者“二豎”;紛紛籍籍,不知其幾也。蓋唐之亂,非藩鎮無以平之,而亦藩鎮有以亂之。其初跋扈陸梁者,必得藩鎮而後可以戡定其禍亂,而其後戡定禍亂者,亦足以稱禍而致亂。故其所以去唐之亂者,藩鎮也;而所以致唐之亂者,亦藩鎮也。試以其一二論之。安氏之亂,懷恩平之也;而留三鎮以遺患者,亦一懷恩也。將兵至京師,冒雨寒而來,姚令言之功也,而所以迎朱Г而趨京師者,亦一令言也。擒子期破田悅者,李寶臣之功,而釋承嗣以爲己資者,亦寶臣也。卒至於終唐之世,莫敢誰何者,由三鎮始也。

露布,捷書之別名也。諸軍破賊,則以帛書建諸竽上,兵部謂之“露布”。蓋自漢以來有其名。所以露布者,謂不封檢,露而宣佈,欲四方之速聞也。亦謂之“露板”。魏晉奏事,雲“有警急,輒露板插羽”是也。宋時沈璞爲盱眙太守,與臧質固拒魏軍,軍退,質謂璞城主,使自上露板。後魏韓顯宗大破齊軍,不作露布,高祖怪而問之,對曰:“頃間諸將,獲賊二三,驢馬,皆爲露布,臣每哂之。近雖仰憑威靈,得摧醜豎,斬擒不多,脫復高曳長縑,虛張功捷,尤而效之,其罪彌甚。所以斂毫卷帛,解上而已。”然則露布、露板,古今通名也。隋文帝詔太常卿奇章公撰宣露布儀。開皇九年平陳,元帥晉王以ㄞ上露布,兵部請依新禮:“集百官及四方客使於朝堂,內史令稱有詔,在位者皆拜;宣露布訖,蹈舞者三,又拜。郡縣皆同。”唐因其體。然露布於大抵皆張皇國威,廣談帝德,動逾數千字,其能體要不煩者,鮮矣。

古者閹尹擅權專制者多矣,其間不無忠孝,亦存編簡。唐自安史以來,兵難氵存臻,天子插越,親衡戎柄,皆付大閹,魚朝恩、竇文場乃其魁也。爾後置左右軍、十二衛,觀軍容、處置、樞密、宣徽四院使,擬於四相也。十六宮使,皆宦者爲之,分卿寺之職,朝廷班行備員而已。供奉官紫衣入侍,後軍容使楊復恭俾具釒笏宣導,自復恭改作也。嚴遵美,內謁之最良也。嘗典戎,唐末致仕於蜀郡,鄙叟庸夫,時得親狎。其子仕蜀,至ト門使。曾爲一僧致紫袈裟,僧來感謝之,書記所謝之語於掌中,方屬炎天,手汗模糊,文字莫辨。折腰而趨,流汗喘之,只雲:“伏以軍容……”寂無所道,抵視掌心良久,雲:“貌寢人微,凡事無能。”嚴曰:“不敢,不敢。”退而大哈。嚴公物故,蜀朝冊命贈,給事中竇雍堅不承命。雖偏霸之世,亦不苟且,士人多之。

鄒山,古之嶧山,始皇刻碑處,文字分明。始皇乘羊車以上,其路猶存。案:此地,春秋時邾文公卜遷於繹者也。始皇刻石紀功,其文李斯小篆。後魏太武帝登山,使人排倒之。然歷代摹拓以爲楷則,邑人疲於供命,聚薪其下,因野火焚之,由是殘缺,不堪摹寫,然由上官求請,行李登陟,人吏轉益勞弊。有縣宰取舊文勒於石碑之上,凡成數片,置之縣廨,須則拓取。自是山下之人,邑中之吏,得以息。今人間有《嶧山碑》,皆新刻之碑也。其文雲“刻此樂石”,學者不曉“樂石”之意,顏師古謂取泗濱磬石作此碑。始皇於琅琊、會稽諸山刻石,皆無此意,唯《嶧山碑》有之,故知然也。

墓前碑碣,未詳所起。案《儀禮》:廟中有碑,所以系牲,並視日景。《禮記》雲:“公室視豐碑,三家視桓楹。”豐碑、桓楹、天子、諸侯葬時下棺之柱,其上有孔,以穿糹卒索,懸棺而下,取其安審,事畢即閉壙中。臣子或書君父勳閥於碑上,後又立之於隧口,故謂之“神道碑”,言神靈之道也。古碑上往往有孔,是貫糹卒之遺象。前漢碑甚少,後漢蔡邕、崔瑗之徒,多爲人立碑;魏晉之後,其流浸盛。碣亦碑之類也。《周禮》:“凡金玉錫石,曷而璽之。”注云:“曷,如今題署物。”《漢書》雲:“瘞寺前,揭著其姓名。”注云:“曷,弋也,弋於瘞處而書死者之姓名。曷音揭。”然則物有標榜,皆謂之“曷”。郭景純《江賦》雲:“峨眉爲泉揚之曷。”又變爲“碣”,《說文》雲:“碣,特立石也。”據此則從木、從石兩體皆通。隋之制:五品以上立碑,螭首龜趺,上不得過四尺,載在《喪葬令》。近代碑碣稍衆,有力之家多輦金帛以祈作者。雖人子罔極之心,順情虛飾,遂成風俗。蔡邕雲:“吾爲人作碑多矣,唯郭有道無愧詞。”隋文帝子齊王攸薨,僚佐請立碑,帝曰:“欲求名,一卷史書足矣;若不能,徒爲後人作鎮石耳。”誠哉是言!

石碑皆有圓空。蓋碑者,悲也,本墟墓間物。每一墓有四焉。初葬,穿繩於孔以下棺,乃古懸窆之禮。《禮》曰:“公室視豐碑,三家視桓楹。”人因就紀其德,由是遂有碑表。數十年前,時有樹德政碑,亦制圓空,不知根本甚矣。後有悟之者,遂改焉。

人道尚右,以右爲尊。禮先賓客,故西讓客,主人在東,蓋自卑也。後人或以東讓客,非禮也。蓋緣見所在地,所主在東,俗有東行南頭之戲,此乃貴爲一方一境之主也。《記》曰:“天子無客禮,莫敢爲主焉。故君適其臣,升自阼階,不敢有其室也。”注:“明饗君,非也。”唐之方鎮及刺史,入本部,於令長已下,禮絕賓主,猶近君臣。至於藩鎮經管內支郡,則俱是古南面諸侯,但以使職監臨,如臺省之官至外地耳。即通宴饗,則異君臣,而用古天子升階之儀,非禮也。

近代風俗,人子在膝下,每生日有酒食之事;孤露之後,不宜復以爲歡會。梁孝元帝少時,每以載誕之辰,輒設齋講經,洎阮修容歿後,此事亦絕少。太宗曾以降誕日感泣。中宗常以降誕日宴侍臣內庭,與學士聯句《柏梁體詩》。然則唐以來,此日皆有宴會。開元十七年,丞相張說奏:以八月端午降誕日爲千秋節,又改爲天長節。肅宗因之,誕日爲地平天成節。代宗雖不爲節,猶受四方進獻。德宗即位,詔公卿議,吏部尚書顏真卿奏:“準《禮經》及歷代帝王無降誕日,唯開元中始爲之。復推本意:以爲節者,喜聖壽無疆之慶,天下鹹賀,故號節;若千秋萬歲之後,尚存此日以爲節假,恐乖本意。”於是敕停之。

明皇朝,海內殷贍。送葬者或當衝設祭,張施幃幕,有假花、假果、粉人、粉帳之屬。然大不過方丈,室高不逾數尺,識者猶或非之。喪亂以來,此風大扇,祭盤帳幕,高至九十尺,用牀三、四百張,雕鐫飾畫,窮極技巧,饌具牲牢,復居其外。大曆中,太原節度辛雲京葬日,諸道節度使使人修祭。范陽祭盤最爲高大,刻木爲尉遲鄂公與突厥鬥將之戲,機關動作,不異於生。祭訖,靈車欲過,使者請曰:“對數未盡。”又停車,設項羽與漢祖會鴻門之象,良久乃畢。者皆手擘布幕,輟哭觀戲。事畢,孝子傳語與使人:“祭盤大好,賞馬兩匹。”滑州節度令狐母亡,鄰境致祭,昭義節度初於淇門載船桅以充幕柱,至時嫌短,特於衛州大河船上取長桅代之。及昭義節度薛公薨,歸葬絳州,諸方並管內縣塗陽城南設祭,每半里一祭,至漳河二十餘里,連延相次。大者費千餘貫,小者三、四百貫,互相窺覘,競爲新奇。柩車暫過,皆爲棄物矣。蓋自開闢至今,奠祭鬼神,未有如斯之盛者。

俗間兇疏,本敘時序朔望,以表遠感之懷,此合於情理。至有敘經齋七日,此出釋教,不當形於書疏。

準禮:父在,爲所生母;父爲嫡子;夫爲妻;皆杖周。自周禮已降,至於《開元禮》,及唐史二百六十年,並無有易斯議,未聞爲兄弟杖者。自離亂之後,武臣爲弟始行周杖之禮,是賓佐不能以禮正之,致其謬誤也。乾寧三年九月,行吊於名士之家,睹其弟爲兄杖,門人知舊來,無有言其乖禮者,實慮日久浸以爲是。自今後,士子好禮者,於服式之中,慎而行之。

今俗釋服多用昏時,非禮也。按《戴禮》:“魯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路笑之。”夫子雖抑子路雲:“三年之喪,亦已久矣。”而復曰:“逾月則其善。”明知月晦之朝,去縞從吉也,明日則逾月矣,故夫子怪其不待明日而歌。今之免服準式給晦日假者,蓋以朝既從吉,使竟是日吉服,盡與親賓相見,遍示禮終,至明日復參公務,無樂不爲之義。又禮書皆雲:前一夕除某物,廢某物。又曰:“夙興”云云,知前夕除廢,爲明晨之漸。凡曰釋服,悉宜從朝矣(原注:今在脫服假內,反不見賓友也)。《禮》雲“大喪不避涕泣而見人”者,言既不行求見人,人來求之,不避涕泣,以表至哀無飾。今世卒哭之後,朔望時節,辭不見賓客,非也。若尊高居喪,吊者以是日客多,不敢求見,遽自退去,宜矣,非所以辭也。

三日成服,聖人之制,世有至五日者,非也。

忌日請假,非古也。《世說》雲:“忌日惟不飲酒作樂。會稽王世子將以忌日送客至新亭,主人慾作樂,王便起去,持彈往衛洗馬墓彈鳥。”《晉書》又載:桓玄“忌日與賓客遊宴,惟至時一哭而已。”此前代忌日無假之證也。沈約《答庾光祿書》雲:“忌日製忌,應是晉、宋之間,其事未久。未至假前,止是不爲宴樂,本自不封閉,如今世自處者。居喪再周之內,每至忌日,哭臨受吊,無不見人之義。而除服之後,乃不見人。實由世人以忌日不樂,而不能竟日興感,以對賓客,或弛懈,故過自屏晦,不與外接。設假之由,實在於此。”顏延之:“忌日感慕,故不接外賓,不理庶務,不能悲愴自居,何限於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奧室,不妨言笑,迫有急卒,寧無盡見之理?其不知禮意乎!”

李匡雲:“《晉書》稱阮咸善琵琶,是即是矣。”按《周書》雲:“武帝彈琵琶,後梁宣帝起舞,謂武帝曰:‘陛下既彈五絃琴,臣何敢不同百獸舞?’”則周武帝所彈,乃是今之五絃。可知前代凡此類,總號琵琶爾。又按《風俗通》雲:“以手批把,謂之琵琶。自撥彈已後,惟今四弦始專琵琶之名。”因依而言,則劉飠束所云:“貞觀中,悲洛兒始棄撥,用手以撫琵琶。”是又不知故事者之言也。又因此而徵之,五絃之號,即出於後梁宣帝之語也。而今阮氏琵琶,正以手撫,反不能佔琵琶之名,失本義矣。

今有奕局,共取一道,人行五棋,謂之“蹙融”。“融”宜作“戎”,此戲生於黃帝蹙鞠,意在軍戎也,殊非“圓融”之義。庾元規著《座右方》,所言“蹙戎”,是也。

今之博戲,長行最盛。其具有局有子,黑、黃各十有五,擲採之頭有二。其法生於握槊,變於雙陸。天后夢雙陸不勝,狄公言“宮中無子”,是也。後人新意,長行出焉。又有小雙陸、圍透、大點、小點、遊談、鳳翼之名,然無如長行。鑑險易者,喻時事焉;適變通者,方《易》象焉。王公大臣,頗或耽玩,至於廢慶弔,忘寢食。閭里用之,於是強名爭勝,謂之“撩零”;假借分畫,謂之“囊家”。囊傢什一而取,謂之“子頭”。有通宵而戰者,有破產而輸者。中世工者,有渾鎬、崔師本。圍棋次於長行,其中世工者,韋延扈、楊。彈棋鮮有爲之,中世工者,有吉達、高越首出焉。

貞元中,董叔儒進博局,並《經》一卷,頗有新意,不行於世。

隋置明經、進士科,唐承隋,置秀才、明法、明字、明算,並前六科。主司則以考功郎中,後以考功員外郎。士人所趨,明經、進士二科而已。及大足元年,置拔萃,始於崔翹。開元十九年,置宏詞,始於鄭昕。開元二十四年,置平判入等,始於顏真卿。是年,考功員外郎李昂摘進士李權章句疵之,榜於通衢;權摘昂詩句之失,由是世難其事,乃命禮部侍郎主之。後有左補闕薛邕,中書舍人達奚、李韋、李麟、姚子彥、張蒙、高郢、權德輿、衛次公、張宏靖、於允躬、韋貫之、李逢吉、李程、庾承宣、賈飠束、沈、杜審權、李、裴恆、王鐸、李蔚、趙騭、鄭愚,太常少卿李建,尚書蕭昕,僕射王起,常侍蕭仿,黃門侍郎許孟容、鄭顯,刑部侍郎崔樞,戶部侍郎韋昭度雜主之,而宏靖不以進士顯。

唐朝初,明經取通兩經,先帖文,乃案章疏試墨策十道;秀才試方略策三道;進士時務策五道。考功員外郎職當考試。其後舉人憚於方略之科,爲秀才者殆絕,而多趨明經、進士。高宗時,進士特難其選。龍朔中,敕左史董思恭與考功員外郎權原崇同試貢舉。思恭吳士輕脫,泄進士問目,三司推,贓狼籍,命西朝堂斬決。告變,免死除名,流梧州。開耀元年,員外郎劉思立以進士惟試時務策,恐復傷膚淺,請加試雜文兩道,並帖小經。明皇時,士子殷盛,每歲進士到省者,常不減千餘人,在館諸生更相造詣,互結朋黨,以相傾奪,號之爲“棚”,推聲望者爲“棚頭”。權門貴盛,無不走也,以此熒惑主司視聽。其不第者率多喧訟。考功不能御。開元二十四年冬,遂移貢舉屬於禮部,侍郎姚奕頗振綱紀焉。後明經停墨策,試口義,並時務策三道。進士改貼大經,加《論語》。自是舉司帖經,多有聱牙、孤絕、例拔、築注之目。文士多於經不精,至有白首舉場者,故進士以帖經爲大厄。天寶初,達奚、李巖相次知貢舉。進士聲名高而帖落者,時或試詩放過,謂之“贖帖”。十一年,楊國忠初知選事,進士孫季卿會謁國忠,言禮部帖經之弊:“舉人有實材者,帖經既落,不得試文;若先試雜文,然後帖經,則無遺才矣。”國忠然之。無何,有敕進士先試帖,然仍前後開一行,是歲收人有倍常歲。又舊例:試雜文者,一時一賦,或兼試頌論,而題目多爲隱僻。策問五道,舊例:三道爲時務策,一道爲方略,一道爲徵事;近者方略之中,或有異同,大抵非精究博贍之才,難以應乎茲選矣。故當代以進士登科爲“登龍門”,解褐多拜清緊,十數年間擬跡廟堂。輕薄爲之語曰:“及第進士,俯視中、黃郎;落第進士,揖蒲、華長馬。”又云:“進士初擢第,頭上七尺焰光。”好事者紀其姓名,自神龍以來迄於茲,名曰《進士登科記》,亦所以示前良,發起後進也。寶應二年,楊綰爲禮部侍郎,奏:舉人不先德行,率多浮薄,請依鄉舉裏選。於是詔天下舉秀才孝廉,而考試章條,漸加繁密,至於升進德行,未之能也。其後應此科者益少,遂罷之,復爲明經、進士。

唐制:常舉人之外,又有制科,搜揚拔擢,名目甚衆。則天廣收才彥,起家或拜中書舍人、員外郎,次拾遺、補闕。明皇尤加精選,下無滯才。然制舉出身,名望雖美,猶居進士之下。仕宦自進士而歷清貫,有八俊者:一曰進士出身,制策不入;二曰校書、正字不入;三曰畿尉不入;四曰監察御史、殿中丞不入;五曰拾遺、補闕不入;六曰員外郎、郎中不入;七曰中書舍人、給事中不入;八曰中書侍郎、中書令不入。言此八者,尤加俊捷,直登宰相,不要歷綰餘官也。朋僚遷拜,或以此更相譏弄。舉人應及第者,關檢無籍者,不得與第。陳章甫制策登科,吏部放榜,章甫上書:“昨見榜雲:‘戶部報無籍者。’昔傅說無姓,商後置於鹽梅之地;屠羊隱名,楚王延以三旌之位,未聞徵籍也。范雎改姓易名爲張祿先生,秦用之霸;張良爲韓報仇,變姓名而游下邳,漢高用之爲相。則知籍者,所以計賦耳,本防羣小,不約賢路。若人有大才,不可以籍棄之;苟無良德,雖籍何爲?”所司不能奪,特諮執政收之。常舉外,復有通五經、明一史,以獻文章並著述之輩,或府中書考試,亦同制舉。

春官氏每歲選升進士三十人,以備將相之任。是日,自狀元已下,同詣座主宅,座主立於庭。一一而進曰:“某外氏某家。”或曰“甥”,或曰“弟”。又曰:“某大外氏某家。”又曰:“外大外氏某家。”或曰“重表弟”,或曰“表甥孫”。又有同宗座主宜爲侄,而反爲叔。言敘既畢,拜禮得申。予輒議曰:“春官氏選士得其人,止供職業耳,而俊造之士,以經術待聘,獲採拔於有司,則朝廷與春官氏皆何恩於舉子?今使謝之,則與選士之旨,豈不異乎?至有海東之子,嶺嶠之人,皆與華族敘中表,從使拜首而已。論諸事體,又何有哉?”

神龍元年已來,累爲主司者:房光庭再,太極元年、開元元年。裴耀卿再,開元五年、六年。李納四,開元七年、八年、九年、十年。嚴挺之三,開元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裴敦復再,開元十九年、二十年。孫逖再,開元二十二年、二十三年。已前,並考功員外郎。姚奕再,開元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始命春官小宗伯主之。崔翹三,開元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二十九年。達奚四,天寶二年、三年、四年、五年。李巖三,天寶六年、七載、八載。李麟再,天寶十載、十一載。陽渙再,天寶十二載、十五載。裴士淹再,至德二年、三年。姚子彥再,乾元三年、上元二年。蕭昕再,寶應二年、貞元三年。薛邕四,大曆二年、三年、四年、五年。張渭三,大曆六年、七年、八年。蔣渙再,大曆九年、十年。常兗三,大曆十年、十一年、十二年。潘炎再,大曆十三年、十四年。鮑防三,興元二年、貞元元年、二年。劉太真再,貞元四年、五年。顧少連再,貞元十年、十四年。呂渭三,貞元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權德輿三,貞元十八年、十九年、二十年停舉,永貞元年。崔再,元和元年、二年。韋貫之再,元和八年、九年。庾承宣再,元和十年、十一年。王起四,長慶二年、三年、會昌三年、四年。楊嗣復再,寶曆元年、二年。崔郾再,太和元年、二年。鄭浣再,太和三年、四年。賈飠束再,太和五年、六年。高鍇再,開成元年、二年。柳景再,開成五年、會昌元年。陳商再,會昌五年、六年。鄭顥再,大中十年、十三年。

董生言:日常右轉,星常左轉。大凡不滿三萬,日行週二十八舍,三百六十五度。然必有差,約八十年差一度。自漢文三年甲子冬至,日在鬥二十二度,至唐興元元年甲子冬至,日在鬥九度,九百六十一年,差十三度矣。

含元殿,鑿龍首岡以爲址,彤墀釒口砌,高五十餘尺。左右立棲鳳、翔鸞二闕,龍尾道出於闕前,倚欄下視,南山如在掌中。殿去五門二里,每元朔朝會,禁軍御杖宿於殿庭。金甲葆戈,雜以綺繡;文武纓佩,蕃夷酋長皆序立。仰觀玉座,若在霄漢。

太湖中有禹廟。山僧雲:“禹導吳江以泄具區,會諸侯於此。”

西明寺、慈恩寺多古畫。慈恩塔前壁有“溼耳獅子趺心花”,爲時所重。聖善、敬愛兩寺,亦有古畫。聖善寺木塔院,多鄭廣文畫並書,敬愛寺山亭院有畫雉尾若丹砂子,上有進士房增題名處。後有人題曰:“姚家新婿是房郎,未解芳顏意欲狂。見說正調穿淚箭,莫教射破寺家牆。”西北角有病龍院,並吳生畫。

盧言舊宅在東都歸德坊南街。廳屋是杏木樑,西壁有韋冕郎中畫馬六匹。

兗州鄒縣嶧山,南面半腹,東西長數十步。其處生桐,相傳以爲《禹貢》“嶧陽孤桐”者也。土人云:此桐所以異於常桐者,諸山皆發地土多,惟此山大石攢倚,石間週迴,皆通人行,山中空虛,故桐木響絕,以是珍而入貢也。按《漢書 地理志》:下邳縣西,有葛嶧山,古之嶧陽下邳者是矣。

關西西風則雨,東風則晴,皆以爲常候。夫九州之地,洛陽爲土中,風雨之所交也。今關西西風則雨,關東東風則雨,是風氣各自其方而來,交於土中,陰陽和則雨成。

相里湯陰縣北有裏城,週迴可三百餘步,其中平實,高於城外地丈餘,北開一門,相傳文王演《易》之所。曹子建《詰紂文》雲:“崇侯何功,乃用爲輔?西伯何辜,囚之囹圄?囹圄既成,負土既盈,興立炮烙,賊害忠貞。”觀此意,見文王所囚之地,紂使負土實此城也。未詳子建所據。今按:此東頓邱、臨黃諸縣多有古小城,週一裏或一、二百步,其中皆實。郭緣生《述徵記》雲:“彭城東有宅城,雲是崇侯冢,自淮迄於河上。城而實中謂之‘宅’,邱壠可阻謂之‘固’。”然則城小而實,皆古人因依立冢以爲保固,子建所云“負土既盈”,或承流俗之傳耳。

晉文王欲修九龍堰,阮步兵舉鋤掘地,得古承水銅龍六枚,堰遂成。水歷曷東注,謂之千金渠。晉世又廣功焉。石人東肋下文雲:“泰始七年六月二十三日大水,蕩壞三曷,今改爲曷。更於西開泄,名曰伐(原注:一作代)龍渠。增高千金之舊一丈四尺,若五龍。歲久復壞,可轉於西更開三曷。二渠合用二十三萬五千六百九十八功。以其年十月二十二日起作,功重人少,到八年四月二十日畢。”伐龍渠,即九龍渠也。元魏修復故曷,朝廷太和中造石渠於水上。按橋西門之南頰文,稱晉元康二年十一月二日畢。漢司空王梁爲河南,將引水以溉京都,渠成而水下流。後張純堰洛而通漕,是渠今引洛水,蓋純之創也。

凡造物由水,水由土。故江東宜綾紗,宜紙,鏡水之故也。蜀人織錦初成,必濯於江,然後文采煥發。鄭人以滎水釀酒,近邑與遠郊美數倍。齊人以阿井煎膠,其井比旁井重數倍。

蜀土舊無兔鴿。隋開皇中,荀秀鎮益州,命左右賣兔、鴿而往。今蜀中鴿尚稀而兔已衆。戴祚《西征記》雲:“開封縣東二佛寺,餘至此始見鴿,大小如鳩,戲時兩兩相對。”祚,江東人,晉末從劉裕西征姚泓,至開封縣始識鴿。江東舊亦無鴿。梁武時,侯景圍臺城,軍士燻鼠捕鴿而食。數月之後,殿屋鼠鴿皆盡。然則江東有鴿,亦當自北賁往耳。

凡東南郡邑無不通水,故天下貨利,舟楫居多。轉運使歲運米二百萬石以輸關中,皆自通濟渠入河也。淮南篙工不能入黃河。蜀之三峽,陝之三門,閩越之惡溪,南康贛石,皆絕險之處,自有本土人爲工。大抵峽路峻急,故曰“朝離白帝,暮宿江陵”。四月、五月尤險,故曰:“灩大如馬,瞿唐不可下;灩大如牛,瞿唐不可留;灩大如袱,瞿唐不可觸。”揚子、錢塘二江,則乘兩潮發棹。舟船之盛,盡於江西,編蒲爲帆,大者八十餘幅。自白沙溯流而上,常待東北風,謂之“信風”。七月、八月有上信,三月有鳥信,五月麥信。暴風之候,有拋車雲,舟人必祭婆官而事僧伽。江湖語曰:“水不載萬。”言大船不過八九千石。大曆、貞元間,有俞大娘航船最大,居者養生送死婚嫁悉在其間。開巷爲圃,操駕之工數百。南至江西,北至淮南,歲一往來,其利甚大,此則不啻載萬也。洪、鄂水居頗多,與一屋殆相半。凡大船必爲富商所有,奏聲樂,役奴婢,以據舵樓之下。

海舶,外國船也,每歲至廣州、安邑。師子國船最大,梯上下數吏,皆積百貨。至則本道輻輳,都邑爲喧闐。有番長爲主人,市舶使籍其名物,納船腳,禁珍異,商有以欺詐入牢獄者。船發海路,必養白鴿爲信,船沒則鴿歸。

龍門人皆言善於懸水接水,上下如神,然寒食拜掃必於河濱,終於水死也。

海上居人,時見飛樓如結構之狀,甚壯麗者;太原以北晨行,則煙靄之中睹城闕狀,如女牆雉堞者:皆《天官書》所謂蜃也。

建安郡建安縣有大勤墟,中有石,無小大悉如硯形。舊說此墟人有好學,而於義理不能疾曉,常自咎頑愚,每盛夏烈暑,乃肉袒以自負。後因雷雨,空中有人謂曰:“念爾懇誠,吾令爾墟內石,大小俱成硯,苟用者,義理速解,以旌爾志。”雨止視之,果然。今俗謂之“孔硯”。

輕紗,夏中用者名爲“冷子”,取其似蕉葉之輕健而名之。

林邑獻火珠,雲得於羅剎國。

風爐子以周繞通風也,一說形象烽火,名“烽爐子”。

茶拓子,始建中蜀相崔寧之女,以茶杯無襯,病其熨手,取碟子承之。既啜,杯傾,乃以蠟環碟中央,其杯遂定。即命工以漆環代蠟。寧善之,爲制名,遂行於世。其後傳者,更環其底,以爲百狀焉(原注:貞元初,青鄆猶繪爲碟形,以襯茶碗,別爲一家之樣。後人多雲拓子,非也。蜀相即昇平崔家)。

元和中,酌酒猶用樽杓,所以丞相高公有“斟酌”之譽。數千人一樽一杓,挹酒而散,了無所遺。其後稍用注子,形若,而蓋、嘴、柄皆具。太和九年後,中貴人惡其名犯鄭注,乃去柄安系,若茗瓶而小異,名曰“偏提”,時亦以爲便,且言柄有礙而屢傾側。

被袋非古制,不知何時起也,比者遠遊行則用。太和九年,以十家之累,士人被竄謫,人皆不自保,常虞倉卒之遣,每出私第,鹹備四時服用。舊以紐革爲腰囊,置於殿乘,至是服用既繁,乃以被袋易之。大中以來,吳人亦結絲爲之,或有餉遺,豪徒玩而不用。

都堂南門道中有古槐,垂陰至廣。相傳夜深聞絲竹之音,省中即有入相者,俗謂之“音聲樹”。叢有似薔薇而異,其花葉稍大者,時人謂之“枚槐”,實語訛強名也,當呼爲“梅槐”。按《江陵記》雲:“洪亭村下有梅槐村。當因梅與槐合生,遂以名之。今似薔薇者,得非分枝條而滋演哉?至今葉形尚處梅、槐之間,可取此爲證,“且未見‘枚槐’之義也。正使便爲‘玫瑰’字,豈百花中獨珍是,取象於玫瑰耶?”(原注:玫瑰之瑰,音回,不音傀。其音傀者,是瓊瑰。字書有證)

豆有紅而圓長,其首烏者,舉世呼爲“相思子”,非也,“甘草子”也。相思子即紅豆之異名也。其木斜斫之則有文,可爲彈博局及琵琶槽。其樹也,大株而白枝,葉似槐。其花與皂莢花無殊。其子若扁豆,處於甲中,通身皆紅。李善雲“其實赤如珊瑚”是也。又言,甘草非國老之藥者,乃南方藤名也。其叢似薔薇而無刺,葉似夜合而黃細,其花淺紫而蕊黃,其實亦居甲中,以條葉俱甘,故謂之“甘草藤”,土人但呼爲“甘草”而已。出在潮陽,而南漳亦有。

雄麻有花,而雌者結實,欲識麻之雌雄,以此辨之。

江東有吐蚊鳥,夏則夜鳴,吐蚊於蘆狄中,湖水尤甚。

《月令》:出土牛,以示農耕之早晚,謂爲國之大計,不失農時。故聖人急於養民,務成東作。今天下州郡,立春制一大牛,飾以文彩,即以彩杖鞭之,既而破之,各持其土以祈豐稔,不亦乖乎?

七夕者,七月七日夜。《荊楚歲時記》:“七夕,婦人穿七孔針,設瓜果於庭以乞巧。”今人乃以七月六日夜爲之,至明曉望於彩縷,以冀織女遺絲,乃是七“曉”,非“夕”也。又取六夜穿七竅針,益謬矣。今貴家或連二宵陳乞巧之具,此不過苟悅童稚而已。

唐世謁見尊者,皆曰:“謹祗候起居。”起居者,動止也,理固不乖。近者復雲“謹起居某官”,則“動止某官”,其義何在?相承斯誤,曾不經心。

終軍請長纓,世多雲將系單于。按本傳雲:“南越與漢和親,乃遣軍使越說其王,欲令入朝比內諸侯。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若系單于,乃賈誼之事。按班固雲:“誼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系單于。”乃賈誼之事也。又陳思王《表》雲:“賈誼弱冠求試屬國,請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

有人檢陸法言《切韻》,見其音字,遂雲:“此吳兒直是翻字太闢。”不知法言是河南陸,非吳郡也。

又有書生讀經書甚精熟,不知近代事,因說駱賓王,遂雲:“某識其孫李少府者,兄弟太多。”意謂“駱賓”是諸王封號也。

畢羅者,蕃中畢氏、羅氏好食此味,今字從“食”,非也。餛飩,以其象混沌之形,不可直書“混沌”,從“食”可矣。至如不託,言舊未有刀扣之時,皆掌拓烹之,刀扣既具,乃雲“不託”,今俗字作“搏託”,非也(原注:元和中,有奸僧鑑虛者,以羊之六腑特造一味,傳之於今。時人不得其名,遂以其號目之,曰“鑑虛”。後俗字多作“鑑虛”,率多此類)。

肆有以筐以,或倚或垂,以鬻鮮物者,曰“星貨鋪”,言其列貨叢雜如星之繁。今俗呼“星火鋪”,誤也。

襄州漢高祖廟,本爲交甫解佩於漢皋之義,今爲高祖,誤。

每歲有司行祀典者,不可勝紀。一鄉一里,必有祀廟。南中有泉,流出山洞,常帶樹葉,好事者目爲“流桂泉”,後人乃立爲漢高祖之神,屍而祝之。又號爲伍員廟者,必五分其髯,謂“五髭鬚”。

江南有驛官,以幹事自任,白刺史曰:“驛中已理,請一閱之。”初至爲酒庫,諸醞畢熟,其外畫神,問:“何也?”曰:“杜康。”刺史曰:“公有餘也。”一室曰茶庫也,諸茗畢貯,復有神,問:“何也?”曰:“陸鴻漸。”刺史益喜。又一室俎庫,諸俎畢備,復有神,問:“何也?”曰:“蔡伯喈。”刺史笑曰:“不須置此。”

吳主孫皓每宴羣臣,皆令盡醉。韋昭飲酒不多,皓密賜茶茗以代飲酒。晉時謝安詣陸納,無所供辦,設茶果而已(案:此古人亦飲茶耳,但不如今之溺之甚。窮日盡夜,殆成風俗)。

軍中有透劍門伎。大宴日,庭中設幄數十步,若廊宇者,而編劍刃爲榱棟之狀。其人乘小馬至門,審度端直,鞭馬而過,然聞劍動之聲,既過而人馬無傷。宣武軍有小將善此伎,每饗軍則爲之,所獲賞止於三四匹帛而已。一日,主者誤漏其名,此人忿恨,訴於所管大將,得復召入。呈伎之際,極爲調審。入數步,忽風起馬驚,觸劍而死。

壁州刺史鄧宏慶,飲酒至“平”、“索”、“看”、“精”四字。酒令之設,本骰子“卷白波”律令。自後聞以“鞍馬”“香球”,或調笑拋打時上酒,“招”“搖”之號。其後平、索、看、精四字與律令全廢,多以“瞻相”“下次據”上酒,絕人罕通者;“下次掘”一曲子打三曲,此出於軍中善師酒令,聞於世。

飲坐作令,有不誤而飲罰爵者,皆曰“蟲傷旱潦”。推其由,蓋以爲不偶之義。“蟲傷”宜爲“蟲霜”,蓋言農田水旱之害。呼曲子名,則“下兵”爲“下平”,“閣羅鳳”爲“閣羅鳳”。著詞則“河內王”爲“河奈王”,“檣竿上”爲“長竿上”。如斯之語甚多。

唐人酒令:白樂天詩:“鞍馬呼教住,骰喝遣輸,長驅波卷白,連擲採盛盧。”(原注:“骰盤”、“卷白波莫走鞍馬”,皆當時酒令)予按皇甫松所著《醉鄉日月》三卷,載骰子令雲;聚十雙骰子齊擲,自出手六人,依採飲焉。堂印本採人勸合席;碧油,勸擲外三人。骰子聚於一處,謂之“酒星”。依採聚散,骰子令中,改易不過三章,次改鞍馬令,不過一章。又有旗幡令、閃ㄓ令、拋打令。今人不復曉其法矣。唯優伶家猶用手打令以爲戲雲。

有齒鞋匠與樂工居隔壁。齒鞋者母卒未殮,樂工理聲不輟。匠者怒,因相詬成訟。樂工曰:“此某業也。苟不爲,衣與食且廢。”執政判曰:“此本業,安可喪輟?他日樂工有喪事,亦任爾齒鞋不輟。”

初,詼諧自賀知章,輕薄自祖詠,<軍頁>語自賀蘭廣、鄭涉。其後詠字有蕭昕,寓言有李紓,隱語有張著,機警有李舟、張,歇後有姚峴、孫叔羽,訛語、影帶有李直方、獨孤申叔,題目人有曹著。

有王某雲:往歲任同州,見御史出案回,止州驛,經宿不發。忽追雜案,又取印歷,鎖驛甚急,一州大擾。有老吏竊笑,乃因庖人以通憲胥,許百縑爲贈。翌日未明,御史啓驛門,盡還案牘,乘馬而去。

起居舍人韋綬以心疾廢,校書郎李播亦以心疾廢。播常疑遇毒,鎖井而飲。散騎常侍李益少有疑病,亦心疾也。夫心者,靈府也,爲物所中,終身不痊。多思慮,多疑惑,乃疾之本也。

●輯佚

唐建中初,士人韋生移家汝州,中路逢一僧,因與連鑣,言論頗洽。日將夕,僧指路歧曰:“此數里是貧道蘭若,郎君能垂顧乎?”士人許之,因令家口先行,僧即處分從者供帳具食。行十餘里,不至,韋生問之,即指一處林煙曰:“此是矣。”及至,又前進。日已昏夜,韋生疑之。素善彈,乃密於靴中取張卸彈,懷銅丸十餘,方責僧曰:“弟子有程期,適偶貪上人清論,勉副相邀。今已行二十里,不至,何也?”僧但言且行是。僧前行百餘步,韋生知其盜也,乃彈之僧,正中其腦。僧初若不覺,凡五發中之,僧始捫中處,徐曰:“郎君莫惡作劇。”韋生知無可奈何,亦不復彈。良久,至一莊墅。數十人列火炬出迎。僧延韋生坐一廳中,笑雲:“郎君勿憂。”因問左右:“夫人下處如法無?”復曰:“郎君且自慰安之,即就此也。”韋生見妻女別在一處,供帳甚盛。相顧涕泣。即就僧,僧前執韋生手曰:“貧道,盜也。本無好意。不知郎君藝若此,非貧道亦不支也。今日固無他,幸不疑耳。適來貧道所中郎君彈悉在。”乃舉手搦腦後,五丸墜焉。有頃布筵,具蒸犢,犢上刀子十餘,以齏餅環之。揖韋生就座,復曰:“貧道有義弟數人,欲令謁見。”言已,朱衣巨帶者五六輩列於階下。僧呼曰:“拜郎君,汝等向遇郎君,即成齏粉矣!”食畢,僧曰:“貧道久爲此業,今向遲暮,欲改前非,不幸有一子,技過老僧,欲請郎君爲老僧斷之。”乃呼飛飛出參郎君。飛飛年才十六七,碧衣長袖,皮肉如臘。僧曰:“向後堂侍郎君。”僧乃授韋一劍及五丸,且曰:“乞郎君盡藝殺之,無爲老僧累也。”引韋入一堂中,乃反鎖之。堂中四隅,明燈而已。飛飛當堂執一短鞭。韋引彈,意必中,丸已敲落。不覺躍在樑上,循壁虛躡,捷若猱ㄑ。彈丸盡,不復中,韋乃運劍逐之,飛飛倏忽逗閃,去韋身不尺,韋斷其鞭數節,竟不能傷。僧久乃開門,問韋:“與老僧除得害乎?”韋具言之,僧悵然,顧飛飛曰:“郎君證成汝爲賊也,知復如何?”僧終夕與韋論劍及弧矢之事。天將曉,僧送韋路口,贈絹百疋,垂泣而別。(《太平廣記》卷一九四題作《僧俠》,雲出《唐語林》,汪紹楹校曰:“明鈔本作出《酉陽雜俎》)”

信州一{宀婁}士。有人乞州圖,因浣染爲裙,墨跡不落。會鄰邀之,出數妓,設酒。良久,一婢驚報雲:“君子誤燒裙。”其人遽問所損處,婢曰:“正燒着大雲寺門樓。”(《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州圖爲裙》)

李福妻裴忌妒。福鎮滑臺,有以女奴獻者。福曰:“吾官至節度使,指使者不過奴隸,夫人得無甚乎?”裴曰:“未知公所欲者。”福指所獻奴,裴許諾。福賂左右:“夫人沐發,必來告。”既告,福乃佯爲腹痛,促召女奴;既往,左右亦以白裴。裴遽出發盆中,跣問所苦。福業以病爲言,即若不可忍狀,裴乃以藥小便中進之。明日,監軍、從事來問候,福具告之,大笑。(《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腹痛召女奴》)

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至臨淮。或言常伯熊善茶者,李公請之。伯熊着黃衫、烏紗帽,手執茶器,口誦茶名,區別指點,左右刮目。茶熟,李公爲啜兩杯。至江外,又召陸鴻漸。漸身衣野服,隨茶具而入,既坐,敷攤如伯熊故事。公心鄙之。茶畢,令奴子取錢三十文酬前茶博士。鴻漸久遊江介,通狎勝流,至此羞愧,復著《毀茶論》。(《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煎茶博士》)

令狐相,每朝廷大事,一取決於子氵高,如元載之伯和,李吉甫之德裕。(《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政事取決於子》)

士人初登榮進遷除,尉賀歡宴,謂之“燒尾宴”。嘗有虎,變爲人,惟尾不化,須焚除乃得成人。以蒙初授,如虎得爲人,本尾猶在。一雲:新羊入羣,諸羊所觸,不相親附,火燒其尾則定。(《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燒尾士人》)

人家有小蟲,至微而響甚,細尋之,卒不可見,謂之“竊蟲”雲。有此者不祥。此蟲大如胡麻,如鼠負,有兩頭,白色,振其頭則有聲。窗壁暗黑處多有之。拾遺孟昌朝貶賀州,作《竊蟲賦》,比之鬼,似不識此意。(《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竊蟲》)

有人患應病,問醫官蘇澄,澄雲:“古無此方。吾選《本草》,盡天下藥物,試將讀之。”每發一聲,腹中輒應;惟至一藥,再三無聲。澄因處方,以此藥爲主,其疾自除。(《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應病》)

杜河南兼聚書萬卷,每卷後題雲:“請俸寫來手自校,汝曹讀之知聖道,墜之鬻之爲不孝。”(《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請俸寫書》)

李遠爲杭州刺史,嗜啖綠頭鴨。貴客經過,無他饋餉,相厚者乃綠頭鴨一對而已。(《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嗜綠頭鴨》)

文宗以前無門狀。自李衛公貴盛,百官無以希取其意,以舊刺(原注:即今之名紙)留其御候起居,號爲門狀。(《類說》卷三二《語林》題作《門狀》)

王彥伯醫既著,列三四竈,煮藥於庭。老幼塞門來請。彥伯指曰:“熱者飲此,寒者飲此,風者、氣者飲此。”皆飲而去。(《白孔六帖》卷十一《竈》引《唐語林》)

韓會與名輩號“四夔”,會首而善歌妙絕。(《白孔六帖》卷六一《歌》引《唐語林》)

周鄭客唐衢,有文學,老而無成。善哭,發聲哀切,聞者泣下。常遊太原,遇享軍,酒酣乃哭,滿座不樂,主人爲罷。(《白孔六帖》卷六四《哭》引《唐語林》)

陳諫強記。染人歲籍所染綾帛,尋丈尺寸,爲簿合圍,諫泛覽,悉記之。(《白孔六帖》卷八四《染》引《唐語林》)

盧昂主福建鹽鐵,有瑟瑟枕,大如鬥。憲宗召市人估其直,或雲“至寶無價”,或雲“美石,非真瑟瑟。(程大昌《演繁露》卷十五《瑟瑟》引《唐語林》)

崔殷夢知舉,吏部尚書歸仁晦託弟仁澤,殷夢唯唯而已。無何,仁晦復詣託之,至於三四。殷夢斂色端笏,曰:“某見進表讓此官矣。”仁晦始悟己姓,殷夢諱也。(《容齋續筆》卷十一《唐人避諱》條引《語林》)

高宗朝改門下省爲東臺,中書爲西臺,尚書省爲文昌臺,故御史臺呼南臺。南朝同。武后朝,御史有左、右肅政之號,當時亦謂之左臺、右臺,則憲府未曾有東臺、西臺之稱,惟俗間呼在京爲西臺,東都爲東臺。李棲筠爲御史大夫,後人不名者,呼爲“西臺”,不知出何故事?豈以其名上有“棲”字故邪?趙歷祠部郎,同舍多以祠曹爲目,因質之曰:“祠部,改後唯有職祠、司二號,無祠曹之名。”爲以後漢疏寵闢司徒府,轉爲辭曹,掌天下獄訟,其平決無不厭伏;又晉朝荊州人爲羊諱嫌名,改戶曹爲祠曹,故誤呼耳。(《永樂大典》卷之二千六百六《臺 西臺》引《唐語林》)

武宗王才人有寵。帝身長大,才人亦類。帝每從禽作樂,才人必從。常令才人與帝同裝束。苑中射獵,帝與才人南北走馬,左右有奏事者,往往誤奏於才人前,帝以爲樂。帝好道術,召天下方士殆盡。五年秋,王才人謂宣徽使曰:“聖人日日對藥爐,服神丹,言我取不死。今身上變差事,道士稱換骨皆如此,某獨爲憂也。”宣徽使固求變見狀,才人忍淚不敢語。外人雖未知帝得疾,但訝稀畋獵也。明年正月,不御紫宸殿、不開延英門向百日,中外始公言帝病。頃刻無才人見,臥起益痠痛,飲食益辛苦。一日,帝熟顧才人曰:“吾氣息奄微,情慮杳杳,將不久矣!顧以別汝。”對曰:“陛下春秋鼎盛,又嘗服不死藥,聖壽必無疆,何忽出不祥語?”帝曰:“吾於汝且同外庭臣耶?惡用作形跡意!脫不如汝所對,而千秋萬歲,何以報我?”才人欲慟,恐驚帝,乃曰:“帝若忽厭四海,妾當同日死。”帝哽咽閉目不喘息者少頃,忽曰:“誠如汝言,當何爲?”曰:“妾止於縊。”帝引手取巾授才人曰:“以此!以此!”帝遂向壁不語。後數日,帝疾亟。才人久侍帝,歸寢,濃妝潔服如常日。乃盡取服玩與內家,持帝所授巾至前,見帝已崩,自縊而絕。宣宗即位,贈貴妃,命與端陵同日時掩。其壙在端陵柏城內西南。又有名才人隨靈駕行慢城內,每夕望端陵焚錢帛衣物,風吹火燔所止。(《永樂大典》卷之二千九百七十二《人 才人》引《唐語林》)

武寧節度使康季榮不恤軍士,部曲噪而逐之,投於嶺外。上以直金吾大將軍田牟曾爲徐州,有政聲,開延英召對,再命往鎮。(《永樂大典》卷之一萬八千二百九《將 軍士逐將》引《唐語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