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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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千百年眼 明 張燧

千百年眼序

世有千百年眼其人乎 非眯目阿堵,則泥首典籍作蠹魚耳。眯於利者無足論,即迷於書籍者,多從耳根入,凡經前人舌餘,即以爲定案。而古人言語、古人心神,有人謂然而實不然,有口易而心實難,有跡違而心是者,非有千百年胸次,誰能上下而剖其隱微、晰其源委 張君和仲拮据此書,可謂鉤賾索隱,起古人相與論辯,亦必心服。雖然,遂謂爲千百年艱猶未也。夫目之所貴者清虛靈爽,睛雖貴也,着雲則翳。古有天眼、道眼、慧眼、法眼,超於形體外,不以一切言語文字求。和仲乃窮無窮、極無極,有不以歷數盡者,超天地而獨存,撥雲翳而長清,功誠偉歟!和仲幼好奇,讀書里閈,錚錚有聲,吾知其固未可量也,於是乎書以覘之。 萬曆甲寅吉水臞農鄒元標書

自序

顧長康畫人,或數年不點目睛,人問其故,顧曰:四體妍媸,本無關於妙處,傳神寫照政在阿堵中。每讀此語,未嘗不泠然會心!人生墮地來,手捉趾行,口飲鼻嗅,各以其漸;獨是眼也,雙瞳之微,規之不能一彈丸,而神光所矚,隨地甚遠。只此便是千古精靈不容泯滅所在,"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子輿氏之言,豈不信哉!餘嘗因是而極論之,古來豪傑有豪傑之眼,文人有文人之眼,俗儒有俗儒之眼。見自己出,而縱筆所如,隨手萬變,無所規摹,亦無不破的。使後世觀者,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雖能巷議其非,決不能掃除其說,此之謂豪傑之眼。文人者流,矜激於辭藝,標鮮於才鋒,往往聰明蓋世,而其爲論也迂疏無當,雖雕繪滿眼,而精神意緒曾不足以供醒脾之用,此之謂文人之眼。若夫俗儒,則異是矣,目中非真有一段不可磨滅之見,影響剿襲,滿紙炫然,舉聖賢富有日新之資,僅爲拘儒粟紅貫朽之用,致令覽者未盡先厭,如此直謂之無眼可也。餘纔不逮人,獨於文字之好似有宿緣,帖括之暇,得屬意經史百家,旁及二氏與夫稗官小說、家乘野語,不揣荒陋,謬以是意提衡其間。瞥見可喜可悅可驚可怪之語,俗儒所不敢道與文人之所不能道,目注神傾,輒手錄之,積久成帙,名曰千百年眼。上下幾千年豪傑之恢張擘畫、議論文章,一開卷而瞭然。向之所謂不容泯滅之精靈、銷沉蠹耗於魚腹者,若招揭一新,則庶幾竊附於長康之遺意乎,亦一快也!雖然,亦聊以志餘癖耳。微風度簾,香雪噴戶,因倦眼之偶開,手一編而丹鉛楮削之,餘時何知其爲羲皇、為三代,又遑計其當與否也!若使明眼人視之,恐成寤語,況眯目而道玄黃、舉一而廢百者耶?目睫之喻,餘不佞,其無敢辭矣。萬歷甲寅孟秋既望張燧書於稽古堂

千百年眼卷一

上古文籍

泰山封禪文字萬家,周有外史專掌三皇五帝之書,則古人文籍不必盡減今時。顧世類弗傳者,良由洪荒始判,楮墨未遑,重以祖龍烈焰煨燼之中,僅存如線。漢世諸儒稍加綴拾,劉氏《七略》遂至三萬餘卷。考諸班氏《藝文》,西京製作才十二三耳。世以"皋、夔、稷、契,何書可讀",然乎否耶

古史之謬

譙周《古史考》以炎帝與神農各爲一人,羅泌《路史》以軒轅與黃帝非是一帝,史皇與蒼頡乃一君一臣,共工氏或以爲帝,或以爲伯而不王;祝融氏或以爲臣,或以爲火德之主。楊朱雲:"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見或聞,萬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至哉言乎!

四嶽爲一人

孔平仲以四嶽爲一人,通爲二十二人之數,此說甚妙。《漢書》三公一人爲三老,次卿一人爲五更。注云:五更,知五行者。安知四嶽非知四方者乎!書內有百揆四嶽,以四嶽爲四人,則百揆亦須百人矣。今翰林有五經博士,欽天監有五官挈壺,亦只一人。益信孔平仲之言矣。

堯不誅四凶

《史記》本紀: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戒;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太史公多見先秦古書,故其言時有可考。自漢以來,儒者失之,四族者若皆窮奸極惡,則必見誅於堯之世,不待舜而後誅明矣。屈原有云:"鯀幸直以忘身。"則鯀蓋剛而犯者耳。使四族者誠皆小人也,安能用之以變四夷之族哉 由此觀之,四族未嘗誅死,亦不廢棄,但遷之遠方,爲要荒之君耳。如左氏所言,皆後世流傳之過。若堯之世,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則堯不足爲堯矣。

許由讓天下非難

堯禪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天下,後世皆高之。陳眉公有云:當堯之時,盡大地是洪水,盡大地是獸蹄鳥跡。禹荒度八年,水乘舟,陸乘車,泥乘輴,山乘樏,方得水土漸平,教民稼穡。此時百姓甚苦,換鮮食、艱食、粒食三番境界,略有生理。蓋洪荒天地,只好盡力生出幾個聖人,不及鋪張妝點,粗具得一片乾坤草稿而已,何曾有受用處 茅茨不剪,樸角不斫,素題不枅,大路不畫,越席不緣,太羹不和;鉶簋之食聊以充飢,鹿裘之衣聊以禦寒.不唯無享天下之樂,而且有叢天下之憂,堯黧舜黑,固其宜耳。許由亦何所豔羨而受之也哉 嗟乎!今之天下濃,濃則誨盜;古之天下淡,淡則拱手以與人而人不納。老氏有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其許由之謂乎 [夏君憲日:此論甚新。但堯時洪水爲害,致天子粗衣惡食,許由一荒山匹夫,其所受用又可知已。今之田畯家,只雞鬥黍,便起爭攮,何曾有濃豔可羨得來 千乘可讓,簞豆動色,人之賦性殊哉!巢、許之辭,總是一邊之見,然亦不可強也。]

巢、許非曠士

王維雲:古之高者曰許由掛瓢,巢父洗習。耳非駐聲之地,聲非染耳之跡。惡外者垢內,病物者自戕。此尚不能至於曠士,豈入道之門也!

帝堯善愛其子

堯不以天下與丹朱而與舜,世皆謂聖人至公無我。竊謂帝堯此舉,固所以愛天下,尤所以愛丹朱也。異時雲行雨施,萬國咸寧,虞賓在位,同其福慶,其所以貽丹朱者至矣。若使其以傲虐之資,輕居臣民之上,則毒痛四海,不有南巢之放,必有牧野之誅,尚得爲愛之乎 曾子日:"君子愛人以德。"龐德公日:"吾遺子孫以安。"堯之於子,亦若是則已矣。

瞽、象殺舜之由

虞氏自幕故有國,至瞽叟亦無違命,則粗能守其國者也。其欲殺舜,蓋欲廢嫡立幼;而象之慾殺其兄,亦欲奪嫡故爾。不然,豈以匹夫之微、愛憎之故,而遽殺人哉?然則舜固有國之嫡,而乃爲耕稼陶漁之事何居 或者見逐於父母,故勞役之,或避世嫡不敢居,而自歸於田漁耳。故雜書有謂:舜見器之苦惡而陶河濱,見時之貴糴而販負夏。孔子日:耕漁陶販,非舜事也,而往爲之,以救敗耳。此說雖出雜書,實得聖人之意。瞽、象之慾殺舜,在初年之間;而堯之舉舜,則在其克諧之後。《史記》反覆重出而莫之辯,固也。然孟子當時亦不辯萬章之失,何也 蓋孟子不在辯世俗訛傳之跡,而在於發明聖人處變之心。則其事蹟之前後有無,固不必拘拘也。

納於大麓非山麓

《孔叢子》:宰我問:"《書》雲‘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何謂也 "孔子日:"此言人之應乎天也。堯既得舜,歷試諸艱,使大錄萬機之政,是故陰清陽和,五星來備,風雨各以其應,不有迷錯愆伏,明舜之行合於天也。"此說與註疏合,意古相傳如此。今以大麓爲山麓,是堯納舜於荒險之地,而以狂風霹靂試其命,何異於茅山道士之鬥法哉!

象刑辨

《舜典》日:"象以典刑。"皋陶日:"方施象刑惟明。"是唐虞固有象刑矣。而去古既遠,說者不一。荀況記時之人語日:"象刑,墨黥,慅嬰,共艾畢,菲對屨,殺赭衣而不純也。"漢文帝詔除肉刑日:"有虞氏畫衣冠、異章服以爲戮,而民不犯。"此二說者,皆訛傳也。禹之稱舜日:"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又日:"怙終賊刑","刑故無小",是豈嘗不殺不刑哉!荀況有云:"以爲治耶,則人固莫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數語雖堯、舜復出.無以易也。然則象刑雲者,是必模寫用刑物象以明示民,使知愧畏耳。禹鑄鼎象物,使民知奸回,亦此意。

舜葬蒼梧考

世傳舜葬於蒼梧,此說可疑。或者日:舜既禪位於禹,何緣復自巡狩,至於南蠻之地,且莽於此 後人以《書》有"陟方乃死"一語,誤會之耳。"陟方"即升遐上仙之異名,然既曰"陟方",又曰"乃死",亦贅。孟子不雲"舜卒於鳴條"乎 此一大證佐也。按湯與桀戰於鳴條,則去中原不遠。《家語五帝德篇》日:"舜陟方岳,死於蒼梧之野而葬焉。"何孟春注云:陳留縣平丘有鳴條亭,海州東海縣有蒼梧山,去鳴條不遠。乃知所謂蒼梧,非九疑之蒼梧也。以《家語》"方岳"言之,《書》或遺"嶽"字。其說足祛千古之惑。

《禹貢》爲古今地理之祖

《禹貢》一書,作於虞夏之際,乃千百年談地理者,卒莫能外也。是故大賢如孟子,其論洪水日:"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是江有通淮之道矣。及考之《禹貢》,則曰"沿於江海,達於淮泗".是江未嘗有達淮之理。蓋吳王夫差掘溝以通於晉,而江始有達淮之道,孟子蓋指夫差所掘之溝以爲禹跡也明矣。博洽如史遷,其作《河渠書》日:"斯爲二渠,復禹舊跡。"是以二渠出於禹者也。及考之禹跡,河自龍門至於犬陸,皆爲一流,至秦河決魏都,始有二流。子長蓋誤指秦時所決之渠以爲禹跡也明矣。籲!《禹貢》之書,不過數千言耳,古今言地理牴牾,莫不於此取質焉,後此者其可舍之而不爲依據乎 夫《禹貢》所以不可及者何 神聖之掰畫,原非後儒所能彷彿;且也州不繫於方城,而系之山川,所以千古如一日,而莫之能違也。

帝賚良弼

傅說事,世鹹疑之,以爲夢而得賢可也,或否焉,亦將立相之與 且天下之貌相似亦多矣,使外象而內否,亦將寄以鹽梅舟楫之任與 審如是,則叔孫之夢豎牛,漢文之夢鄧通,卒爲身名之累,夢果可憑與 或者又云:武丁嘗遁於荒野而後即位,彼在民間已知說之賢矣,一旦欲舉而加之臣民之上,人未必帖然以聽也,故徵之於夢焉。且商俗信鬼,因民之所信而導之,是賢人所以成務之幾也。此說辨矣而亦非。蓋所云夢賚者,實帝感其恭默之誠而賚之也。其性情洽者其夢寐不亂,乃可以孔子夢周公同觀。鄭文夢鹿而得真鹿,心誠於得鹿者尚可以得,況誠於求賢而有不得者乎

伊尹放君之誤

陳越石雲:"商甲不惠於天下,其臣放之。後能改過,復歸於亳。善矣不可以爲法。如日蝕不吐,河清難俟,中原之鹿將佚,時乘之龍待駕,於臣之業何如 又況乎體非金石而冒霧露,如懷失國之垢以損其身,則試君之謗消無日矣。殷之君臣亦幸而成耳。噫!浞浞接踵,羿羿比肩,後之爲人臣者,其始也未嘗不伊不周,其終也未嘗不羿不浞,皆取伊、周以爲蒿矢也。"越石此論似矣,尚未深考。按孫季昭《示兒編》雲:"《書》所載伊尹放太甲於桐,放當作教,以其篆文相近故訛爾。"其論甚偉,可息紛紛之疑。勾曲外史張天雨取其說,書於伊尹古像之後。

微子不奔周

微子左牽羊,右把茅,皆必無之事。肉袒面縛,蓋出左氏之誣也。史日:"微子抱祭器而入周。"既入周矣,又豈待周師至而後面縛乎 況武王伐紂,非伐微子,則面縛銜璧,當在武庚,亦非微子事也。即抱器入周,亦必無之事。劉敞曰:古者同姓雖危不去國。微子,紂庶兄也,何入周之有 《論語》雲"去之"者,去紂都而遁於荒野也。一時武王釋箕子之因,封比干之墓,而獨不及微子,以微子遁野未之獲也。迨武庚再叛,卒於就戮,始求微子以代殷後,而微子於此義始不可辭耳。前曰奔周之說,毋乃疏謬已乎!

夷、齊辨

《論語》"爲衛"、"千駟"二章,孔子所以稱夷、齊者,事無始末,莫知其何所指,雖有大儒先生,亦不得不取證於《史記》。蓋孔子之後,尚論古人無如孟子。孟子止言伯夷,不及叔齊。其於伯夷也,大概稱其制行之清,而於孔子此二章之意,亦未有所發。唯《史記》後孔、孟而作,成書備而記事富,如子貢"夷、齊何人"之問,孔子"求仁得仁"之對,倘不得《史記》以知二子嘗有遜國俱逃之事,則夫子不爲衛君之微意,子貢雖知之,後世學者何從而知之也 然遷好奇而輕信,反滋來者無窮之惑。《論語》稱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未嘗言其以餓而死也,而史遷何自知之 餓者豈必皆至於死乎 且首陽之隱,未見其必在武王之世,安知其不以逃國之時至首陽也 孤竹小國,莫知的在何所,而首陽在河東之蒲坂。《詩》之《唐風》日:"采苓采苓,首陽之巔。採苦採苦,首陽之下。"或者即此首陽,蓋晉地也。夷、齊逃國,倉卒而行,掩人之所不知,固宜無所得食,然亦不必久居於此。唯其遜國俱逃,事大卓絕,故後世稱之,指其所嘗棲止之地日:"此仁賢之跡也夫 "是首陽之傳,久而不泯,何必曰死於此山而後見稱耶 《論語》此章,本自明白,於景公言死,而於首陽不言死,況其所以深取夷、齊者,但舉其辭國一節而意自足。若曰夫子取其不食周粟以餓而死,則此章本文之所無也。若諫伐一事,尤爲舛繆。使果有之,夷、齊當諫於未舉事之初,不當俟其戎車既駕,而後出奇駭衆於道路也。太公與己均爲大老,出處素與之同,不於今日,白首如新,方勞其匆匆,扶去於鋒刃將及之中也。乃紀傳摹寫二子冒昧至前,太公營救之狀,殆如狂夫出鬥,羣小號呶。而迂怪儒生,姓名莫辨,攘臂其間,陳說勸止。嗟乎殆哉!其得免於死傷也,稍有識者所不爲,謂夷、齊爲之乎!遷於《史記》纔有一字之增,而遂與《論語》略無一字之合。使果如是,《采薇》一歌,足發明武未盡善,而孔則刪之;食粟之恥,有大於不聽惡聲,而孟則置之,揆之事理,胡刺繆也!然則遷豈無所據乎 曰:遷自言之矣。所謂"予悲伯夷之志,睹逸詩可異焉"者,此遷之所據,乃一傳之病源也。逸詩者,"西山采薇"之章也。夫古詩稱採草木蔬茹于山者甚多,豈皆有所感憤而不食人粟者乎 且詩言西山,不言首陽,不當以附會《論語》之所云也。是此詩誤遷而遷誤後世也。

商之後獨盛於夏、周

《舜典》所稱伯禹以下二十有二人,而禹之功最大,故踵舜以興,身有天下矣。稷養契教,功亦不在禹下,而於天下未能身有之,唯子孫始繼世光大焉。稷之後爲成周,天地文明,萃於一代。契之後亦數生聖賢,而商之賢君,比夏與周又最多者,何也 開闢以來,未有性命之說,至湯始言"降衷""恆性"也,其萬世道學之祖乎 故不獨能身有天下,即其後王,若太戊、盤庚、武丁,皆能著書立言。雖凌遲之末,猶有三仁焉。微子宜有商而避之。弗父何宜有宋而又避之。至孔父嘉,乃別爲公族而受民,五世之後,復生聖人,爲萬世帝王之師。是二十二人之中,契之明德,豈夏與周所能及乎!

太王未嘗翦商

太王翦商之說,不知何據。夫太王遷岐,在商帝乙之世。商家中興又五十九年,後二百有六年商始亡,太王安從翦之乎 己猶崎嶇避狄,而謀及商之天下,人情乎 以文王當紂之時,尚自難王,泰伯安得遂有天下耶 議者乃謂太王有是心,泰伯不從,遂逃荊蠻。嗚呼!是何重誣古人也!按《說文》引《詩》作"實始戩商",解雲福也,蓋謂太王始受福於商而大其國爾。不知後世何以改戩作翦,且《說文》別有翦字,解雲滅也,以事言之,太王何嘗滅商乎!改此者,必漢儒以口相授,音同而訛耳。許氏曾見古篆文,當得其實。但知翦之爲戩,則紛紛者自息,若作翦,雖滄海之辨,不能洗千古之惑矣。

武王追王明文

唐梁肅、宋歐陽公、遊定夫,皆有文王未嘗稱王之論。然不過以《語》《孟》及《泰誓》、《武成》之文,夷、齊、虞、芮、仲連、曹操之事,冥探曲證,彷彿比擬,卒無武王追王之明文,雖蘇、張口舌,人難適從。愚讀太史公《伯夷傳》有日:"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爲文王,東伐紂。"此非武王追王之明文乎 古稱馬遷良史,其文核,其事實,執此則諸公論說可以盡廢。千古以來,覽者俱未之及,何哉

《金縢》非古書

讀《書》至《金縢》,反覆詳究,疑其非古《書》也。夫周公面卻二公穆卜,以爲"未可戚我先王"矣,乃私告三王,自以爲功。此憸人佞子之所爲也,而謂周公爲之乎 且滋後世刲股醮天之俗。其冊祝有日:"今我即命於元龜,爾其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夫人有事於先王,而可以珪璧要之乎 又日:"公歸,乃納冊於金縢之匱中。"蓋卜冊之書,藏於宗廟,啓之則必王與大夫皆弁。既曰周公別爲壇墠,則不於宗廟之中明矣;不於宗廟,乃私告也。周公人臣也,何得以私告之冊而藏於宗廟金縢之匱,又私啓之也 又日:"王與大夫盡弁,以啓金縢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爲功,代武王之說。"夫武王疾瘳,四年而崩,周公居東,二年而歸,凡六年之久。周公尚卜,惡有朝廷六年無事而不啓金縢之匱.至今乃啓之耶 即此五事,反覆詳究,是編非古書也必矣。

三監、武庚之叛不同情

三監、武庚之叛,同於叛而不同於情。武庚之叛,意在於復商;二叔之叛,意在於得周也;至於奄之叛,意不過於助商;而淮夷之叛,則外乘應商之聲,內撼周公之子,其意又在於得國。二叔非武庚不足以動衆,武庚非二叔不足以間周公,淮夷非乘此聲勢又不能以得魯,此所以相挺而起,同歸於亂周也。抑當是時,亂周之禍亦烈矣。武庚挾殷畿之頑民,而三監又各挾其國之衆,東至於奄,南及於淮夷、徐戎,自秦、漢之勢言之,所謂山東大抵皆反者也。其他封國雖多,然新造之邦,不足以御之,故邦君御事,有"艱大"之說,有"民不靜,亦惟在王宮邦君室"之說.則一時孔急之勢可知。已象之慾殺舜,止於亂家,故舜得以全之。管叔之慾殺周公,至於亂國,故成王得以誅之,周公不得以全之也。使管叔而不誅,則凡爲王懿親者,皆可以亂天下而無死也。豈治世所宜有哉!

湯、武不可並言

商之取夏,周之取商,一也。湯崩而太甲不明,甚於成王之幼衝,然夏人帖然,未嘗萌蠢動之心。及武王既喪,商人不靖,觀《鴟鴞》、《小毖》之詩,悲哀急迫,岌岌然若不可以一朝居,何也 湯放桀於南巢,蓋亦聽其自屏於一方而終耳,未至於以黃鉞斬紂之甚也,故夏人之痛不如商人。夫以懷王之死,楚人尚且悲憤不已,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之語,況六百年仁恩之所滲漉者哉!當是時,若非以周公之聖,消息彌縫於其間,商、周之事未可知也。且湯既勝夏,猶有慚德,慄慄危懼,若將隕於深淵。至於武王,則全無此等意思矣。由是論之,湯、武亦豈可並言哉 朱文公雲:"成湯聖敬日躋與《盤銘》數語,猶有細密工夫。至武王往往並不見其切己事。"此雖儒者之見,亦闡幽之論也。

殷有三人

武王遷頑民於洛邑,封箕子於朝鮮。朝鮮,遼海外徼,去關洛東西數千餘里,名雖不臣,實有屏諸四夷之意,其堤防疑慮可知也。若餘所恨者,更有一事。箕子爲紂懿親,不忍言紂之惡是也,《洪範》之陳,是亦不可以去乎 然則夫子稱"殷有三仁"者何 不知此"仁"字,非朱紫陽"至誠惻怛"之解。《論語》如此"仁"字凡三見:"井有仁焉",又"觀過斯知仁矣",又"其爲仁之本歟",仁當作"人"看。夫子曰"殷有三仁",蓋言殷有三人如此,具眼者能自辨之。

世官之弊

虞夏用人,止於世族。今觀《商書》,一則曰"敷求哲人",一則曰"旁招俊乂"。伊尹、萊朱、巫咸、傅說,諸大臣皆非親舊,然則立賢無方,湯蓋用此致治矣。其後周公往往言之,亦未得盡行。管蔡之叛,周公雖逆知之,必不敢言,言則必不用管蔡。當時習俗已久,決謂周公間親間舊,而忠言反爲薄論,孟子所謂"周公之過不亦宜乎"者,正此謂也。武王數紂之惡,曰"官人以世"。此豈獨紂之罪,自唐虞以來已如此矣。然武王雖惡紂之世官,而亦未能改,積習之常,久則難變也。孟子日:"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以今言之,何不得已之有 即朝釋耒耜,暮登槐袞,人亦安之矣。又通論之,魯之三桓、鄭之七穆,楚之昭、屈、景,其子孫盤據,苗裔嬋嫣,雖貪如狼、狠如羊、蠢如豕、虣如虎,皆用之。而當時秀民才士,屈於族姓而老死田野者,不知其幾矣。惜哉,至秦用客卿,漢用刀筆,而此弊始除。迨東晉六朝王、謝、崔、盧輩,各據顯位,謂之華腴膏粱,又踵前弊矣。南之並韶,北之侯景,皆憤族姓之下,至於作亂。景在江南,求娶於王、謝不得,乃按劍日:"會須令吳兒女作奴!"雖其兇悍出於天性,致亂亦有由矣。則湯之立賢無方,固虞夏以來所未有也。

封建難復

封建之弊,不特見於周秦之際,而已見於三代之初。蓋舜之時.蠻夷嘗猾夏矣,而命皋陶以修五刑、五流之制。有苗嘗非率矣,雖命禹以徂徵,卒之以舞羽幹而格。夫蠻夷、有苗,皆要荒之外,王政所不加者也,而士師足以治之,不戰足以服之,則當時四嶽十二牧所統之國,其謹侯度而不勤征討也審矣。此在唐虞則然也,蓋家天下自夏始,大封同姓,而命之曰藩屏王室,自周始,然三代之封建,豈得已哉!蓋以諸侯歸殷者三千,資以黜夏,湯不得而廢;歸周者八百焉,資以勝商,武王不得而易。用是知封建非殷商聖人意也,勢也,故封建之弊,亦遂始於夏而成於周。是以禹一傳而啓有有扈氏之徵,再傳而仲康有羲和之徵。夫有扈之罪曰"威侮五行,怠棄三正"而已,羲和之罪曰"沈湎於酒,畔宮離次"而已。二罪者以法議之,則誅止其身。使其人生於漢世,則一廷尉足以定其罪,而啓與仲康必命六師以徵之,且紀其事曰"大戰",曰"徂徵",又曰"殲厥渠魁,協從罔治",則兵師之間,所傷衆矣。至於周衰,人心未離而諸侯先叛,天子擁空名於上,而列國擅威命於下,因循痿痹,以至於移祚,謂非封建之弊乎 總之,時不唐、虞,君不堯、舜,終不可復行封建。謂郡縣之法出於秦,而必欲易之者,則書生不識變之論也。夫置千人於聚貨之區,授之以梃與刃,而欲其不爲奪攘矯廉,則爲之主者,必有伯夷之廉、伊尹之義,使之靡然潛消其不肖之心而後可。苟非其人,則不若藏梃與刃,嚴其檢制,而使之不得以逞。此後世封建之所以不可行,而郡縣所以爲良法也。王綰、淳于生之徒,乃欲以三代不能無弊之法,使始皇行之,是教盜蹠假其徒以利器,而又與之共處也,則亦不終日而刃劘四起矣。[楊升庵曰:封建起於黃帝,而封建非黃帝意也;土官起於孔明,而土官非孔明意也,勢也。封建數千萬年,至秦而廢。土官曆千百年,川之馬湖安氏,弘治中以罪除;廣之田州岑氏,正德中以罪除,而二郡至今利之。倘有言復二氏者,人必羣唾而衆咻之矣。封建之說,何以異此!]

井田不可行

井田未易言也。周制,凡授田,不易之地家百畝,一易之地二百畝,再易之地三百畝,則田土之肥瘠所當週知也。上地家七人,中地家六人,下地家五人,則民口之衆寡所當週知也。農民每戶授田百畝,其家衆男有餘夫,年十六則別受二十五畝。士、工、商受田,五口乃當農夫一人,每口受二十畝,則其民或長或少,或爲士,或爲商,或爲工,又所當週知也。爲人上者,必能備知閭里之利病詳悉如此,然後授受之際,可以無弊。蓋古之帝王,分土而治,自公、侯、伯、子、男以至孤卿、大夫,所治不過百里之地,皆世其土,子其人。又如邾、莒、滕、薛之類,亦皆數百年之國,而土地不過五七十里,小國寡民,法制易立。有國者授其民以百畝之田,壯而畀,老而歸,不過如後世富家,以祖父世有之田,授之佃客,程其勤惰以爲予奪,校其豐兇以爲收貸,其東阡西陌之利病,皆以少壯之所習聞,雖無俟乎考覈,而奸弊自無所容矣。降及戰國,大邦凡七,而幺麼之能自存者無幾,諸侯之地愈廣,人愈衆,井田之法雖未全廢,而其弊已不可勝言。故孟子云:"令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育妻子。"又云:"暴君污吏,慢其經界。"可見當時未嘗不授田,而諸侯之地廣人衆,考覈難施,故法制廢弛、奸弊滋多也。至秦人盡廢井田,任民所耕,不計多少,而隨其所佔之地以致賦。蔡澤言:"商君決裂井田,廢壞阡陌,以靜百姓之業而一其志。"夫曰靜曰一,則可見周授田之制,至秦時必是擾亂無章、輕重不均矣。漢既承秦,而卒不能復三代井田之法,蓋守令之遷除其歲月有限,而田土之還授其奸弊無窮。雖慈祥如龔、黃、召、杜,精明如趙、張、三王,既不久於其政,則豈能悉其土地民俗之所宜,如周人授田之法乎 則不過受成於吏手,安保其無弊 後世蓋有爭田之訟,歷數十年而不決者矣,況官授人以田,而欲均平乎 是以晉太康時,雖有男子一人佔田七十畝之制,而史不詳言其還受之法。未幾五胡雲擾,則已無所究詰。直至魏孝文始行均田,然其立法之大概,亦不過因田之在民者而均之,不能盡如三代之制。一傳而後,政已圮亂。齊、周、隋因之,得失無以大相遠。唐太宗口分世業之制,亦多踵後魏之法,且聽其買賣而爲之限。至永徽而後,則兼併如故矣。蓋自秦至今,千九百餘年,其間能行授田、均田之法者,自元魏孝文至唐初,才三百年,而其制盡隳矣。何三代貢、助、徹之法,千餘年而不變也 蓋有封建足以維持井田故也。封建廢而欲復井田,不其難乎!況夫井田之制,溝澮洫塗甚備,凡爲此者,非塞溪壑、平澗谷、夷丘陵、破墳墓、壞廬含、徙城郭、易疆隴不可爲也。縱使盡能得平原曠野,而遂規畫於其中,亦當驅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糧,窮數十年專力於此,不治他事而後可。使其地盡爲井田,盡爲溝洫,已而又爲民作屋廬於中以安其居而後可,籲,亦已遷矣!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已朽矣。自非至愚,孰肯以數十年無用之精神,行萬分不一成之事乎 知時變者,可以思矣。[漢中郎區博諫王莽日:"井田雖聖王法,其廢久矣。今欲違民心,追復千載絕跡,雖堯舜復起,而無百年之漸,弗能行也。"區博之言,可謂至論。宋儒張橫渠必欲行井田,且曰"期以數年,不刑一人而可復。"嗚呼,何言之易也!朱子猶惜其有志未就而卒,智不如區博遠矣。]

三書紀周穆王之賢

夫子定《書》,自周成、康後,獨存穆王作《君牙》、《冏命》、《呂刑》三書。欲知穆王用人與其訓刑之意如是明審,可知穆王之爲人不墜先烈矣。韓退之作《徐偃王廟碑》,乃曰"偃王君國子民,待四方一出於仁義。時穆王無道,意不在天下,得八龍騎之,西宴王母於瑤池忘歸。諸侯贄于徐庭者三十六國。"如退之說,則夫子所取三篇可以無傳。今觀穆王三篇,其命君子爲大司徒,則自謂文、武、成、康之遺緒,其心憂危,若蹈虎尾、涉春冰,必賴股肱心膂而爲之輔翼也。其命伯冏爲太僕正,則自謂怵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至有"僕臣諛,厥後自聖"之言,非惟見任君牙、伯冏之得人,且知其飾躬畏咎也。其命呂刑以侯也,則歷告以謹刑罰、恤非辜,雖當耆年,而其心未嘗不在民。反謂之"不在天下",何耶 《呂刑》中有云:"王享國百年,耄荒。"言時已老矣,而猶荒度作呂刑以誥四方,荒度之義,與荒度土功同。太子晉稱周無道者,曰夷、厲、宣、幽而不及穆,可爲明證。

周過其歷之謬

自古有天下之長久唯周。論者亦謂周過其歷,此未之深考耳。武王滅殷百八十七年而厲王流彘,稱共和者十四年,國無主也。而宣王立至幽王十一年犬戎滅周,合前共二百五十七年。周轍東而天下不復宗矣,似擁虛器,不亡猶亡也。漢以二百一十年,唐以百二十餘年,宋以百五十餘年,俱有中斷之厄,治日少而亂日多,蓋自古記之已。

千百年眼卷二

孔子著述

孔子生平,唯於《周易》有贊,《詩》、《書》則刪之,《禮》、《樂》則定之,《春秋》則筆削之。筆但筆其舊文,有削則不盡筆,定亦不添一筆,刪則不筆者多矣,蓋不貴增而貴減。文王、周公之彖象多詭奇,而孔子之傳文極顯淺。殷盤周誥之書詞多澀舌,而《魯論》之紀載無謷牙。古文自古,今文自今,要以暢事理、覺後覺而止矣,蓋不尚詭而尚平。嗚呼!此聖人"竊比"之深意,非若後世爭妍筆楮爲也。

《南》、《雅》、《頌》無優劣

《南》、《雅》、《頌》以所配之樂名,《邶》及《豳》以所從得之地名,史官本其實,聖人因其故,不能於魯太師之舊有所增加。則季札之所觀,前乎夫子,其有定目也久矣。學者求聖人太深,曰六經以軌萬世,其各命之名,必也有美有惡,或抑或揚,不徒然也。重以先儒贅添"國風"一名參措其間,四詩之目出,而大小高下之辨起。從其辨而推之,有不勝其駁者矣。《頌》愈於《雅》,康、宣其減魯僖乎 《雅》加於《風》,則《二南》其不若幽、厲矣。且《詩》、《書》同經夫子刪定,《詩》有《南》、《頌》、《雅》,猶《書》之有典、謨、訓、誥、誓、命也。誥之與命,謨之與訓,體同名異,世未有以優劣言者。其意若曰:是特其名云爾。若其善惡得失,自有本實,不待辭費故也。是故秦穆之誓上同湯、武,文侯之命參配傅說,世無議者,正惟不眩於名耳。而至於詩之品目,獨嘵嘵焉,可謂不知類矣。

二《雅》當以體制

《詩大序》日:"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此說未安。《大雅》所言,皆受命配天、繼代守成,固大矣。《小雅》所言,《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亦豈小哉!華谷嚴坦叔雲:"《雅》之小、大,特以體之不同爾。蓋優柔委曲,意在言外,《風》之體也。明白正大,直言其事,《雅》之體也。純乎《雅》之體者爲《雅》之大,雜乎《風》之體者爲《雅》之小。今考《小雅》正經十六篇,大抵寂寥短章,其篇首多寄興之辭,蓋兼有《風》之體。《大雅》正經十八篇,皆春容大篇,其辭旨正大,氣象開闊,與《國風》夐然不同,比之《小雅》,亦自不侔矣。至於《變雅》亦然,變、小《雅》中固有《雅》體多而《風》體少者,然終不得爲《大雅》也。《離騷》出於《國風》,言多比興,意亦微婉,世以《風》《騷》並稱,謂其體之同也。太史公稱《離騷》者,可謂兼之矣。言《離騷》兼《國風》、《小雅》,而不言其兼《大雅》,見《小雅》與《風》、《騷》相類,而《大雅》不可與《風》《騷》並言也。《小雅》《大雅》之別昭昭矣。"華谷此說,深得二《雅》名義,可破政有小大之說。

《詩序》不可廢

《桑中》、《東門之墠》、《溱洧》、《東方之日》、《東門之池》、《東門之楊》、《月出》,序以爲刺淫,而朱傳以爲淫者所自作。《靜女》、《木瓜》、《采葛》、《邱中有麻》、《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蘀兮》、《狡童》、《蹇裳》、《子之豐》、《風雨》、《子衿》、《揚之水》、《出其東門》、《野有蔓草》,序本別指他事,而朱傳亦以爲淫者所自作。夫以淫昏不檢之人,發而爲放蕩無恥之詞,而其詩篇之繁多如此,夫子猶存之,則不知其所刪何等一篇也。夫子之言曰"思無邪",如序者之說,則雖詩詞之邪者,亦必以正視之;如朱子之說,則雖詩詞之正者,亦必以邪視之。且《木瓜》、《遵大路》、《風雨》、《子衿》諸篇,雖或其詞間未莊重,然首尾無一字及婦人,而謂之淫耶,可乎 蓋嘗論之,均一勞苦之詞也,出於序情閔勞者之口,則爲正雅;而出於因役傷財者之口,則爲變風也。均一淫佚之詞也,出於奔者之口則可刪,而出於刺奔者之口則可錄也。均一愛戴之詞也,出於愛桓叔、共叔者之口則可刪,而出於刺鄭莊、晉昭者之口則可錄。

歌詩與作詩不同

古人歌詩合樂之意,蓋有不可曉者。夫《關雎》、《鵲巢》,閨門之事,后妃夫人之詩也,而鄉飲酒、燕禮歌之。《採蘋》、《采蘩》,夫人大夫妻能主祭之詩也,而射禮歌之。《肆夏》《繁遏》《渠》,宗廟配天之詩也,而天子享元侯歌之。《文王》、《大明》、《綿》,文王興周之詩也,而兩君相見歌之。以是觀之,其歌詩之用,與詩人作詩之本意,蓋有判然不相合者,不可強通也。則烏知鄭、衛詩不可用之於燕享之際乎 《左傳》載列國聘享賦詩,固多斷章取義,然其大不倫者,亦以來譏誚。如鄭伯有賦《鶉之奔奔》,楚令尹子圍賦《大明》,及穆叔不拜《肆夏》,甯武子不拜《彤弓》之類是也。然鄭伯如晉,子展賦《將仲子》;鄭伯享趙孟,子太叔賦《野有蔓草》;鄭六卿餞韓宣子,子齹賦《野有蔓草》,子太叔賦《蹇裳》,子游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蘀兮》,此六詩皆文公所斥以爲淫奔之人所作也,然所賦皆見善於叔向。趙武、韓起不聞被譏,乃知鄭、衛之詩未嘗不施之於燕享。而此六詩之旨意訓詁,當如序者之說,不當如文公之說也。

春秋逸《詩》《書》

僖二十三年,趙衰賦《河水》,則春秋之世,其詩猶存,今亡矣。楚左氏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則春秋之世,其書猶存,今亡矣。宋洪邁爲山林教時,林少穎爲《書》學諭,講"帝釐下土"數語,日:"知之爲知之,《堯典》《舜典》之所以可言也;不知爲不知,《九共》、《藁飫》略之可也。"

《詩小雅雨無》解

"《雨無》,正大夫刺幽王也。"此小序之文。"雨無"爲句,"正大夫刺幽王也"爲句。正大夫即第二章所稱離居者,《箋》、《正義》、《集傳》並以"雨無正"名篇,誤矣。然則"雨無"之義若何 膏澤不下也。

不日成之

《靈臺》詩日:"不日成之。"古注不設期日也,今注不終日也。愚按不設期日既見文王之仁,亦於事理爲協。若曰不終日,豈有一日可成一臺者 此古注所以不可輕易也。

管仲知鮑叔尤深

鮑叔固已識管仲於微時,仲相齊,叔薦之也。仲既相,內修政事,外連諸侯,桓公每質之鮑叔,鮑叔日:"公必行夷吾之言。"叔不惟薦仲,又能左右之如此,真知己也。及仲寢疾,桓公詢以政柄所屬,且問鮑叔之爲人,對日:"鮑叔,君子也,千乘之國.不以其道予之,不受也。雖然,其爲人好善而惡惡已甚,見一惡終身不忘,不可以爲政。"仲不幾負叔乎 不知此正所以護鮑叔之短,而保鮑叔之令名也。叔之知仲,世知之,孰知仲之知叔之深如是耶!曹參微時,與蕭何善,及何爲宰相,與參隙。何且死,推賢惟參,參聞,亦趣治行:"吾且入相。"使者果召參。參又屬其後相,悉遵何約束,無所變更。此二人事,與管仲相反而實相類。

廢井田自管仲

世儒罪秦廢井田,不知井田之廢,始於管仲作內政,已漸壞矣,至秦乃盡壞耳。元陳孚題管仲詩:"畫野分民亂井田,百王禮樂散寒煙。平生一勺橫汙水,不信東溟浪沃天。"可謂闡幽之論。又九河之壞,亦自管仲始。《詩緯》所謂"移河爲界在齊呂"是也。

風馬牛不相及

楚子問齊師之言日:"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劉元城以爲此醜詆之辭,言齊、楚相去南北,如此遠離,馬牛之病風者猶不相及,今汝人也,而輒入吾地,何也 其說即《書》所謂"馬牛其風"意。近有解者:"牛走逆風,馬走順風,故不相及。"此說亦新。

尾大不掉

尾大不掉,此非喻言也。西域有獸曰羯,尾大於身之半,非以車載尾,則不可行。元白湛淵有詠羯詩:"羯尾大如斛,堅車載不起。此以不掉滅,彼以不掉死。"

左氏貶荀息

左氏書荀息之死,引《詩》"斯言之玷,不可爲也",荀息有焉。杜元凱以爲荀息有此詩人重言之義,非也,元凱失左氏之意多矣。彼生言而死背之,是小人穿窬之行,君子所不譏也。晉公溺於嬖寵,廢長立少,荀息不能諫正,遽以死許之,是其言玷於獻公未沒之先,而不可救於已沒之後也。左氏之言,貶也,非褒也。

晉文公知大計

晉文公避驪姬之難,處狄十有三年,奚齊、卓子相繼戮死,秦、晉之人歸心焉。文公深信舅犯,靜而待之,若將終焉者。至於惠公起而赴之,如恐不及,於是秦人責報於外,而裏、丕要功於內,不能相忍,繼以敗滅,內外絕望,屬於文公。然後文公徐起而收之,無尺土之賂、一金之費,而晉人戴之,遂伯諸侯。彼其處利害之計誠審矣,是以主盟中夏幾二百年,其功業與齊桓等而子孫過之遠甚也。

秦繆公學於寧人

《秦風》"有車鄰鄰,有馬白顛。未見君子,寺人之令。"此詩之意,在後二句。夫爲一國之君,高居深宮,不接羣臣,壅蔽已甚矣。又不使他人,而特使寺人傳令焉,其蔽益甚矣。夫秦,夷狄之國也,其初已如此姍笑三代,柄用閹宦,不待混一天下已然矣。《史記年表》書繆公學於寧人。寧人,守門之人,即寺人也。史書之,醜之也。二代之君,必學於耆德,以爲師保;而繆公乃學於寧人,以刑餘爲周、召,以法律爲《詩》《書》,又不待始皇、胡亥已然矣。則景監得以薦商鞅,趙高得以殺扶蘇,終於亡秦,寺人之禍也。聖人錄此以冠《秦風》,未必無意也。

秦霸不由孟明

孟明始爲晉虜,不自懲艾,再敗於殽陵彭衙,幸晉師不出,封殽屍而還。左氏美之過矣。繆公襲鄭,蹇叔苦諫。使繆公能用其言,則秦師不東也,三軍不暴骨也,《秦誓》亦不必作也。左氏不稱先見知幾之蹇叔,而贊喪師辱國之孟明,何其謬哉!且其言日:"遂用孟明也。"夫秦之所以霸西戎者,累世富強,形勝巖險,雄心於戈矛戰鬥,技養於射獵獫驕,非一日也,孟明何力焉

秦三良之殉不由繆公

穆公,秦之賢君也。三良殉而《黃鳥》興哀,識者以爲公之遺命,非也。穆公不忍殺敗軍之三大夫,豈以無罪之三良而命之從死 按魏人哀三良雲:"功名不可爲,忠義我所安。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殘。生時等榮樂,既歿同憂患。誰言捐軀易,殺身誠獨難。"味詩人之旨,則知三良從穆公,實出其感恩徇主之誼,初非有遣之者,然後知東坡之論所謂三子之徇君,亦猶齊二客之從田橫,其說固有所本也。獨其子若康公者,遂坐視而不之止,何哉!

趙盾軾君報

宋人弒昭公,趙宣子請於靈公以伐之,乃發令於太廟,召軍令而戒樂正,令三軍之鐘鼓必備,聲其罪也。宣子其不謬於君臣之際矣!異時得罪出奔,而其宗人穿弒其君靈公,而宣子反也無一言焉。夫有君之弗恤,內賊之弗討,而鄰是師乎 其暖昧極矣。故吾以爲桃園之逆,穿之手、盾之心也。三傳述其事,《春秋》誅其心也。盾得保首領以歿,已是天幸,而後之論者,猶或疑其事而重惜之。甚矣,其謀之狡也!於是乎下宮之役,大夫屠岸賈日:"靈公之賊,盾雖不知,猶爲賊首。"糾然興一國之師,而汙其宮、瀦其室,趙氏之宗幾亡炊火焉。天報之巧,與聖筆之嚴,固並行而不悖矣,何必假手于軍吏,乞靈於鐘鼓也。

董狐疑詞

晉靈公之弒,董狐直筆,洵哉其良史也!乃曰"亡不越境",則凡弒君者,逃於千里之外,皆可曰"吾義已絕,雖弒無罪也",可乎 當時董狐只合舉某事某事以證其弒君,不當以此爲疑詞,故孔子曰:"惜也,越境乃免。"惜者,惜董狐之言也,非惜宣子之不能免也。

膠舟之報

周昭王南巡,楚於以膠合舟,乘昭王,昭王沉於江。當週全盛之時,楚人已弒其君而不能討也。齊桓葵丘之會,管夷吾始引膠舟事責楚,楚雖請盟,而其憑陵猶故也。秦末,天下共立楚懷王孫心爲主,項羽大破秦兵,宰割天下,佯尊懷王爲義帝,密遣英布弒之江中,亦楚子沉昭王處。膠舟之事雖在數百年前,而兩主被禍之慘,則在數百里內,亦可謂報應之巧矣。後來漢高帝納董公之說,三軍縞素,數羽之罪,因而滅之,可見弒君之賊無所逃於天地間也。獨當時造膠舟者暗漏誅,而遣英布者顯伏法,似乎有幸不幸,而天下後世共賊之,身後之戮,報亦不薄矣。

楚子問鼎

楚子問鼎,羅泌以爲妄,謂楚莊賢君,孫叔敖賢相,滅陳且復於申叔之對,入鄭且舍於鄭伯之服,非復前日之頑獷也。周爲共主,彼豈遽然而窺之 又謂鼎非傳國之物,問之何益 亦似有見。第左氏所載王孫滿之言未必皆妄。按九鼎在周,乃上代所寶者,故周公卜洛,亦以安九鼎爲首稱。楚居漢南,嘗聞鼎之名,欲一見之而不可得,故過周之疆,問周之鼎,亦嚮慕之私耳。王孫滿惡其強梗,遂切責之,謂其窺伺神器。而楚子問鼎,初心未必遽至是也。若謂楚實未嘗問鼎,而以左氏爲罔,則又不盡信書之過矣。

楚之不競

楚之爲國也,恭、莊以前,雖僻在荊蠻,而其國實趨於強;康、靈以後,雖屢抗中華,而其國實趨於弱。齊桓不與楚角,諸侯雖一向一背,而其患止於猾夏;晉文親與楚敵,後世狃於或勝或負,而其勢遂駸駸於抗衡。然自州來奔命,楚始患吳;鍾離潛師,吳始易楚。數十年間,楚日不競,則其抗中華也,亦豈楚之利哉!

季子之賢有定論

古今兄弟讓國之事,若太伯、伯夷、叔齊、季札寥寥數人,可謂宇宙間希曠。宋儒獨病季札,謂讓以基禍。此語似是而非,蓋不度當時事勢而妄爲之說者也。夫季子在齊,知齊政將有歸;在晉.知晉國必有難;聞樂,知衛之後亡,檜之早滅,豈獨不知闔閭之爲人乎 彼闔閭者,陰狠而忌,日夜謀所以刃僚取吳.散財養客數十年而幸就,就而一旦致之乎季子,豈賢季子而甘爲之下乎 畏忌季子也。季子於此掩然而受之,吾恐刃僚之血未乾.季子且以次及矣。故季子日:"爾殺僚,吾殺爾,是父子兄弟相殺無已也。"斯言也,蓋亦無可奈何矣。躬耕延陵,終身不入吳國,季子寧得已乎 賢者不欲逆揣異日之變,而能爲今日之所爲,故不爲福先,不爲禍始,欣欣去之,如解重負,非欲爲名而已也。若季子者,可謂遠不愧夷、齊,內不愧乃祖矣。宋儒拘攣,一倡而雷同至今,特爲洗之。[坡公作《季子贊》日:"泰伯之德,鍾於先生,棄國如遺,委蛇而行。坐閱《春秋》,幾五之二,古之真人,有化無死。"可謂季子知己矣。]

《論語》出閔子門人手

《論語》所記孔子與人問答,比及門弟子,皆斥其名,未有稱字者。雖顏、冉高弟,亦曰回、雍,至閔子獨雲子騫,終此書無指名。然則謂《論語》出於曾子、有子之門人,又安知不出於閔子之門人耶 觀所言閔子侍側之詞,與冉有、子貢、子路不同,亦可見矣。

老彭即老聃

老彭,王輔嗣、陽中立皆以爲老聃也。《三教論》雲:"五千文容成所說,老爲尹談,述而不作。"則老彭之爲老子,其說古矣。

左氏非丘明

宗《左氏》者,以爲丘明受經於仲尼,所謂"好惡與聖人同"乎,觀孔子所謂"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乃"竊比老彭"之意,則其人當在孔子之前。而左氏傳《春秋》者非丘明,蓋有證矣。或以爲六國時人,或以爲左史倚相之後,蓋以所載"虞不臘"等語,秦人始以十二月爲臘月,又左氏所述楚事極詳,有無經之傳,而無無傳之經,亦一證也。又左氏中紀韓、魏、智伯事,舉趙襄子之諡,則是書之作必在襄子既卒之後。若以爲丘明,則自獲麟至襄子卒已八十年矣,即使孔子與丘明同時,不應孔子既沒七十有八年,而丘明猶能著書也。今左氏引之,其爲六國人無疑。

子羽貌武

夫子雲:"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意謂其貌寢也。及觀李龍眠所畫七十二弟子像,其猛毅比季路更甚,則所謂"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室"及夫子所謂"失之子羽"者.正以其貌武而行儒耳。《博物志》、《水經注》俱稱子羽渡河,齎千金之璧,河伯欲之,陽侯波起,兩蛟夾舟。子羽日:"吾可以義求,不可以威劫。"左操璧,右操劍,擊蛟皆死,乃投璧於河。三投而輒躍出,竟棄璧而去。然則子羽之勇,誠不減季路矣。

南子是南蒯

《史記》謂孔子見衛靈公之寵姬南子,非也。《家語》曰:孔子適衛,子驕爲僕,靈公與夫人南子同車出,令宦者雍梁驂乘,使孔子爲次乘,遊於市。孔子恥之。夫聖人方以季桓子受齊女樂而去魯適衛,至衛而恥爲靈公、南子之次乘,豈肯輕身往見之 南子者,蓋魯之南蒯耳。南蒯以費畔,昭公十四年奔齊,侍飲於景公。公日:"叛夫。"對日:"臣欲張公室也。"南蒯欲弱季氏而張公室,夫子見之,將以興魯也。與見佛肸事不約而合。佛肸之召,子路曾致疑矣,此又不悅,夫子以堅白匏瓜微言不足醒之,故復有"天厭"之誓。比類以觀,則知其非見衛之南子,而見魯之南子,必矣。

匏瓜

匏瓜,星名,系即日月星辰系焉之系,見應柳之《天文圖》。蓋星有匏瓜之名,徒繫於天而不可食,正與"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挹酒漿"同義。

執禮之執當作埶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執字當是埶字之誤。隸書埶、執字相類,埶樂也,是即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與四教亦是四事(埶即藝字)。

立言之難

夫子"不語怪、力、亂、神",特不語耳,非謂無也。後之儒者遂欲一切抹卻,不知力與亂分明有,神怪豈獨無 果爾,則《春秋》所紀災異悖亂之事,皆矯誣而不足信乎 又如《孟子》"天時地利"章,亦只較其緩急而輕重言之,若如後儒仁義幹櫓之說,則是天時地利可盡捐而不用矣。嗚呼,腐儒者流,真所謂以人國僥倖者也!

孔子無所不佩

王逸曰:"行清潔者佩芳,德光明者佩玉,能解結者佩觿,能決疑者佩玦,故孔子無所不佩也。"卓吾子日:古者男子出行不離劍佩,遠行不離弓矢,日逐不離觿玦佩玉。名爲隨身之用,事親之物,其實思患預防,文武兼設,可使由而不可使知之道也,與丘田寓兵同括矣,意不在文飾,特假名爲飾耳。後之人昧其實也,以是爲美飾而矜之,務內者從而生厭心,日:"是皆欲爲侈觀者,何益之有!"故於今並不設備,而文武遂判,非但文士不知武備,至於武人居常走謁,亦效文裝矣。寬衣博帶,雍雍如也,肅肅如也,一旦有儆,豈特文人束手,武人亦寧可用耶!

孔子不夢周公非衰

孔子夢周公,尚是耳中鳴磬,眼中金屑也。直到不夢見周公時,便是一齊放下,所謂"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耳。其所云"吾衰",正已到大休歇處也。

季文子三思

季文子相三君,其卒也,無衣帛之妾、食粟之馬,無藏金玉.無重器,可謂善矣。然怨歸父之謀去三家,至掃四大夫之兵以攻齊,方公子遂弒君立宣公,行父不能討,反爲之再如齊納賄焉,又率師城莒之諸、鄆二邑以自封植。其爲妾馬金玉也多矣!是亦公孫弘之布被、王莽之謙恭也。時人皆信之,故日"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夫子不然之,則日:"再斯可矣。"若日:再尚未能,何以雲三思也 使能再思,不黨篡而納賂,專權而興兵,封植以肥己也。文公不得其辭,乃雲思至於三,則私意起而反惑。誠如其言,則《中庸》所謂"思之弗得弗措也",《管子》所謂"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將通之",吳臣勸諸葛恪"十思"者,皆非矣。

孔子請討陳恆

孔子沐浴而朝,於義盡矣。胡氏乃有"先發後聞"之說。卓吾子日:"世固有有激而爲者,不必問其爲人果當也;有激而言者,不必問其能踐言否也。哀其志可也,原其心可也,留之以爲天下後世之亂臣賊子懼可也,何必說盡道理,以養長亂賊之心乎 若雲非義,則孔子沐浴之請亦非義矣。何也 齊人弒君,與魯何與也 魯人尚無與,又何與於家居不得與聞政事之孔子乎 不得與而與,是出位之僭也。明知哀公三子皆不可與言而言,是多言之窮也。總之爲非義矣。總之爲非義,然總之爲出於義之有所激也,總之爲能使亂臣賊子懼也,即孔子當日一大部《春秋》也,何待他日筆削魯史而後謂之《春秋》哉!先正蔡虛齋有岳飛班師一論,至今讀之猶令人髮指冠、目裂眥,欲代嶽侯殺秦檜、滅金虜而後快也。何可無此議論也,明知是做不得、說不得,然安可無此議論乎 "張和仲日:至言至言!先正有云:三桓之無君,與晉之三大夫、齊之田氏一也,孔子雖去位而三桓終不敢篡魯,孔子之功也。則夫請討之舉,未必全無關係,而聖人亦何嘗枉卻沐浴之勞也 拈出與識者辨之。

陽虎之奸

陽虎將殺季孫,不克,脫甲如公宮,取寶玉大弓,入讙、陽關以叛,明年乃得之堤下。《穀梁》日:"陽虎必解衆也,得其情矣。"黃東發日:"陽虎竊之無所用,故復歸之也。"此豈知巨猾之深奸耶 虎初竊時,亦已知無用,特以魯寶之,我竊之,魯必追我,我與之則魯釋我已。西方有狗國,中華人入之,竊其筯而逃,狗追齧之,人以筯投之,必銜而反,數反則追無及矣。陽虎蓋欲狗國魯也乎 晉明帝覘王敦,逃回湖陰,以七寶鞭獲免,蓋祖虎之故智云爾。

魯公室與戰國相終始

魯自隱至昭,而逐於季氏,凡十世;自宣至定,而制於陽虎,凡五世。虎不逾世而敗,自是三桓微,散沒不復見,而魯公室雖微不絕,遂與戰國相終始。蓋以臣僭君,不義而得民,要以其力自斃;君雖失衆,而其室無罪,久則民將哀之,其勢固當然哉。

四科不列曾子

四科者,夫子言陳蔡一時所從之徒,非謂七十二弟子之中止有此十人而已。後人錯認夫子之意,遂以十科之人目爲十哲,而學宮之中塑坐於夫子殿上,其餘弟子則繪立於兩廡之下,雖曾參之賢,亦不予殿上之列,謂參非十哲之數也。至州縣每歲春秋釋奠,亦以此爲升降之等,失夫子之意甚矣。考其制則承襲已久。觀東漢末徐幹《中論》有日:"人之行莫大於孝,莫顯於清。曾參之孝、原憲之清,不得與遊、夏列在四行之科者,以其纔不如也。"則知此說自漢已然。

子貢不如儀封人

林時譽問羅近溪曰:"昔人謂子貢晚年進德,如謂仲尼日月也,如天之不可階而升也,真是尊信孔子到至處。"先生日:"此是子貢到老不信夫子處,如何爲進德 孔子一生之學,只是求仁,只是行恕。夫子此仁恕,即一時將天下萬世都貫徹了。子貢不知,卻只望夫子得邦家。至其後,仲尼以萬世爲土,爲萬世立命矣。子貢猶不知,且追恨夫子未得邦家,未見綏來動和之化,與夫生榮死哀之報,想其築室於場,六年不去,猶是此念耿耿也。當時儀封人一見夫子,便說夫子不曾失位,只其位與人不同,正木鐸天下萬世之位也。朱子以"將"字解作"將來"之將,不知當作"將無"之將,所以把封人獨得之見,與子貢一般看了。此是學問大關鍵,吾人學聖人眼目,此處放過,他皆無足論矣。"張和仲日:近溪此說,可謂前無古人矣。然子貢亦有說得着處,如仲尼焉學之問是也。蓋學賢是常事,學不賢,非孔子不能。舜之好問好察,殆是千載同調,非深於道者不易識也。[劉司中日:"將"字當與《孟子》"幣之未將"同解,蓋天奉夫子以爲木鐸也。若作"將無"之將,尚有毫釐之隔。]

曾點二事俱不類

季武子卒時,孔子生才十七年,則曾點或未生,生亦甚少也,安得倚其門而歌乎 又可怪者,曾子芸瓜小過,而曾點暴怒如此,絕與鼓琴浴沂氣象不類。豈所謂狂者之過耶,抑紀載失實也

千百年眼卷三

子夏《易》說

《易》:"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摩之。"相觀而善之謂摩,鳴鶴以相和成聲,好爵以柑摩成德,子夏《易》說如此。今本作縻,縻,牛纏也,取繫戀之義,然不如摩厲之說爲長,以韻讀之又葉也。

儒者說《春秋》之失

儒者之說《春秋》,其失有三:尊經之過也,信傳之篤也,不以《詩》《書》視《春秋》也。其尊之過,則曰聖人之作也。其信之篤,則曰其必有所受也,無惑乎其求之益詳,而傅會之益鑿也。其視之異乎《春秋》,則曰此刑書也,無惑乎其言之益刻而鍛鍊之益深也。己以爲美則強求諸辭,日:此予也,此褒也,聖人之微辭也。己以爲惡則強求諸辭,日:此奪也,此貶也,聖人之特筆也。或日:聖人之變也。一說弗通焉,又爲一說以護之;一論少窒焉,又爲一論以飾之。使聖人者若後世之法吏,深文而巧詆,蔑乎寬厚之意,此其失非細故也。

孔子不言樂

夏、殷之禮,孔子能言之而不及樂。鯉趨過庭,訊以學禮,亦不及樂。豈以禮具而樂即存耶 夫古樂之亡久矣,即孔子亦無得而聞也。若告顏子爲邦而終之以韶舞,則於齊嘗聞韶,唯顏子或足以知之耳。

三禮之乖異

七十二子之在孔門問道均矣,夫子沒而其說不同。曾子襲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小斂而奠,曾子曰於西方,子游曰於東方。異父之服,子游曰爲之大功,子夏曰爲之齊衰。曾子、子游同師於夫子,而異說如此,況復傳之羣弟子之門人,則其失又遠也。從而信之,則矛盾可疑;從而疑之,則其說有師承。此三禮文義不能無乖異也。迨其後也,呂不韋作《月令》,蓋欲爲秦典,故祭祀官名不純於周;漢博士欲爲漢制,故封爵不純於古。後世明知二書出於秦、漢,猶且目《月令》爲周禮,《王制》爲商禮至於今,則以其傳遠而不敢辨矣,惜哉。

魯郊禘不出成王之賜

魯郊禘之僭,天下後世所共議也,至以爲成王之賜,則厚誣矣。《春秋》書禘於莊公,見禘之僭,始於閔公也。書四卜郊,見郊之僭,始於僖公也。由是觀之,則郊禘不出成王之賜也明矣。且史者,載事之書也,以天子禮樂賜諸侯,豈細事哉?《左氏》未嘗言之,《公羊》、《穀梁》及《國語》皆未嘗言之。《公羊》之言日:"卜郊非禮也,卜郊何以非禮 魯郊非禮出。"其言即《春秋》意也。隱公嘗問羽數於衆仲,衆仲日:"天子用八,諸侯用六,大夫用四,士用二。"公從之,於是初獻六羽。若八佾之賜果出成王,則衆仲胡不舉以對 皋鼬之盟,萇弘欲先蔡,祝鮀述魯、衛初封之寵命賜物。其說魯之寵錫,大輅、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官司、彝器,纖悉畢舉。使有天子禮樂之賜,鮀也正宜藉口以張大於此時,而反無一言及之乎 昭公日:"吾何僭矣哉 "子家駒曰:"設兩觀,乘大輅,朱干玉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禮也。"賜果出於成王,子家敢面斥昭公以僭而不諱耶 由是觀之,魯之僭非特郊禘而已,天子之禮樂,大小皆悉用之。周公閱來聘魯,饗有昌歜形鹽而辭不敢受。甯武子聘魯,魯饗之,賦《湛露》、《彤弓》而日:"其敢幹大禮 "二子之辭,蓋惡魯之僭也。以是觀之,可見魯之僭尚未久,故上自天子之宰,下至鄰國之卿,苟有識者,皆疑怪遜謝。而魯人並無一言及成王之賜以自解,以此知其誣也。按《呂氏春秋》雲:魯惠公使宰讓請郊廟之禮於王,王使史角止之。夫知之而有郊禘,是魯自僭也,然惠公雖請之,而魯郊猶未率爲常,僖公始作頌以郊爲誇焉。記禮者以爲魯禮皆成王賜之,以享周公,而疑似之說,遂至於今,不可以不解。

春秋葬不擇時

《傳》日:諸侯之葬五月,大夫經時,士則逾月。故先期而葬謂之不懷,後期不葬譏之殆禮。此則葬之不擇年月日可考也。今檢葬書,以己亥之日用葬取兇。謹按春秋之際,此日葬者凡一十餘人,此則葬不擇日可考也。《左傳》子太叔日:"若待日中,恐久勞諸侯來會葬者。"國之大事,無過喪葬,乃不問時之早晚,唯論人事可否,此則葬不擇時可考也。

莊周未能忘情

莊周妻亡,鼓盆而歌,世以爲達。此殆不然。未能忘情,故歌以遣之耳;情若能忘,又何必歌

[夏君憲日:婦人好乾家做功名,婦人之情也。莊周一生曠達,欲效曳尾之龜,必是被妻子逼拶不過,到此方得脫然,不覺手舞足蹈。《逍遙遊》之作,或者其鼓盆之後乎 ]

孟子非受業子思

《史記》載:孟子受業子思之門人。不察者遂以爲親受業於子思,非也。考之孔子二十生伯魚,伯魚先孔子五年卒,孔子之卒敬王四十一年,子思實爲喪主,四方來觀禮焉。子思生年雖不可知,然孔子之卒,子思則既長矣。孟子以顯王二十三年至魏,赧王元年去齊,其書論儀、秦,當是五年後事,距孔子之卒百七十餘年。孟子即已耆艾,何得及子思之門相爲授受乎哉 《孔叢子》稱孟子師子思,論牧民之道,蓋依仿之言,不足多信。

孟子性善無定論

"性相近"一語,千古論性之宗,不可易也。孟子道性善,然亦不能盡廢或人之說。玩其言日:"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曰乃曰可,皆擬議推敲之詞,即性相近之意。及言聲色臭味,則曰"性也,有命焉",又曰"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孩提之愛,生於欲,所欲在乳。順之則喜,拂之則啼。"與告子"食色性也"何殊乎 其曰性善,或是言性之原耳。朱元晦無極太極之辨,此爲鼻祖。[袁石公日:孟子說性善,亦只說得情一邊,性安得有善之可名 且如以惻隱爲仁之端,而舉乍見孺子入井以驗之,然今人乍見美色而心蕩,乍見金銀而心動,此亦非出於矯強,可俱謂之真心耶 ]

孟子權衡失準

孟學孔者也,守其家法可也,乃一概執孔子以裁亙古之聖人,未免有權衡失準處矣。蓋其別一時詖淫邪遁之言則精,而窮於聖權實變化之用則泥。

曾、孟稱孔子

耿子庸有云:"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之名孔子也,但可爲孟子自道之言。"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曾子之名孔子也,但可爲曾子自道之言。此解無人會得。

夫子賢於堯、舜

王龍溪日:堯、舜未易賢也,釋者指事功而言,殆非本旨。夫人之情得於親炙者,其情密而屬意深;得於傳聞者,其情疏而用意渺。況門人受夫子之教,耳目所濡染,精神所熔鑄,中心誠服,同於罔極之恩,比之邈焉疏渺之跡,似若有間,故不覺稱誦至於如此,門人亦不得而自知也。其曰不至阿其所好,亦若有慨於其中者矣。

螬可療目

《孟子》所載陳仲子井中食李事,嘗疑螬可以治耳目之病。及閱《晉書》盛彥之母失明年久,常撻其婢,婢恨,以炙螬啖之,母食之美,後以示彥,彥乃抱母痛哭,然母從此目復明。因閱《本草》,亦云蠐螬汁滴目中,可去障翳。乃知仲子匍匐三咽,不爲無謂。

孟子不行三年喪

許竹崖日:孟子勸人行三年之喪,而於其身則不能無疑焉。其書日:"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日:‘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夫以葬魯未幾,而即反於齊,止嬴,方暇而始可以問,則其未嘗終喪於家也可知。否則,何自齊以至於葬魯之後,更無餘罅,乃至在途止嬴而可問耶 餘謂此說誠獨見也。

孟子闢楊、墨

楊朱治老子,墨翟治禹。孟子言其無父無君,又甚之於禽獸,幾於酷吏苛辭矣。若以孔子差等百王之眼而照萬世,則楊、墨之源不深,其流亦必不長,縱微孟子之排,亦將不久自熄。何者 世方決性命之情以饕富貴,安肯如楊子之不拔一毛 世方後公事急身圖,安肯如墨氏之摩頂放踵而利天下 妨逍蠹民,其唯鄉愿乎 彼其通宦機、適俗性,故能深投小人之好,而且以久流於世也。然楊、墨真而鄉愿僞,試思泣歧悲染,是何等心胸,即墨子守宋一端,已爲今古奇績。假令世有若人,又何暇稽其無父無君之流弊,即目之爲忠臣孝子可矣。

孟子善言《詩》

"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學詩之法,孟子兩語盡之矣。蓋詩人之意,寄興取喻,含蓄不盡,故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戒,如刺淫亂,則曰"雍雍鳴雁,旭日始旦",而昏冒之意自在言外。憫流民,則曰"鴻雁于飛,哀鳴嗷嗷",而淒涼之景如在目前。傷暴斂,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而誅求無厭之慘已不可勝言。孟子論與民偕樂,而獨言鼓樂田獵,深識此意。如《詩》有"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孟子釋之日:"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未嘗費辭而理自明。使宋儒爲之,不知添許多詮釋矣。又如《書》曰"刑故無小,宥過無大。"有作者解日:刑故無刑小,宥過無宥大。只添二字,而語意明白,訓詁家須作如是觀。

《詩》亡辨

金華王柏日:"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孟子之言,實二經始終之要,義理之所關也。解者謂夫子止因《雅》亡而作《春秋》,則《雅》者自爲朝會之樂,《春秋》自爲魯國之史,事情闊遠而脈絡不貫。且孟子言"王者之跡熄而《詩》亡",非曰王者之《詩》亡也。凡言《詩》,《風》《雅》皆在其中,非獨以爲《雅》也。《王制》有日:"天子五年一巡狩,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自昭王膠楚澤之舟,穆王回徐方之馭,而巡狩絕跡,諸侯豈復有陳詩之事哉 民風之善惡既不得知,其三百篇者,又多東遷以後之詩,無乃得於樂工之所傳誦而已。至夫子時,傳誦者又不可得,益不足以盡著諸國民風之善惡,然後因魯史以備載諸國之行事,不待褒貶而善惡自明,故《詩》與《春秋》體異而用則同。

孟子不盡信《武城》

孟子於《武城》止取二三策,又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可見古聖賢讀典謨猶自有去取,所以識見籠罩千古。今之學者甘作轅下之駒,何怪其日陋也。雖然,使是說不出孟氏,則宋儒又以爲異端之射的矣。

告子性學

告子一生留心性學,故《孟子》七篇,唯與告子論學最精,以爲冥然罔覺,悍然不顧,不知告子甚矣。王弇州日:荀子之言性惡,盩矣,然亦自體驗得之。如告子亦體驗而得者也。楊子之善惡混,從孟、荀之論而發其疑;韓於之三品,復因三子之論而酌其似,非體驗得者也。此論可爲二子出氣。

《孟子》句讀

《孟子》"馮婦暴虎"章,一本作:"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爲善(句),士則之(句)。野有衆逐虎,虎負嵎莫之敢攖"云云。前"士則之",後爲"士者笑之",文義相屬,而於章旨亦合,特難與迂滯者語耳。

魏襄王竹簡與孔壁同功

春秋戰國殉葬之風大行,至始皇穿冢驪山,珠璣寶玉,窮極人代。唐太宗獨以《蘭亭》,高出千古矣。然孰與魏襄王之竹簡也 襄王即《孟子》所謂"不似人君"者,而冢中獨竹簡數十車,古器一二,服玩珍怪無聞焉。即世傳三書,無論如《大易繫辭》,或燼於秦火,而出於冢中,則襄王竹簡豈不與孔壁同功哉!當戰國紛爭,雅尚有如若人,誠未易者,乃世率置之弗道,惜哉!

孫叔敖碑考

《史記》載孫叔敖、優孟事甚詳。按叔敖,浮光期思縣人也。期思今廢爲鎮。費補之雲:予得漢延熹中碑,書是事微有不同,雲:病甚,臨卒,將無棺槨,令其子日:"優孟曾許千金貸吾。"孟,楚之樂長,與相君相善,雖言千金,實不負也。卒後數年,莊公置酒以爲樂,優孟乃言孫君相楚之功,即慷慨高歌,泣涕數行。王心感動覺悟,問孟,具列對,即求其子而加封焉。子辭:"父有命,如楚不忘亡臣社稷功,而欲有賞,必於潘國,下溼墝埆,人所不貪。"遂封潘鄉,潘即固始也。而所載歌絕奇,日:"貪吏而可爲而不可爲,廉吏而可爲而不可爲。貪吏而不可爲者,當時有污名;而可爲者,子孫以家成。廉吏而可爲者,當時有清名;而不可爲者,子孫困窮,披褐而賣薪。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貧。獨不見楚相孫叔敖,廉潔不受錢。"味其語,憤世嫉邪,含思哀怨,過於慟哭,勝《史記》所書遠甚,聽者安得不感動也。歐陽公《集古錄》謂:微斯碑,後世遂不復知孫叔敖名饒。又謂:碑亦罕傳,餘以集錄二十餘年間,求之博且勤,乃得之雲。

孫武入郢之舉疑僞

孫武之談兵,當在穰苴之後、吳起之前。然武爲吳將入郢,其說或未盡然。丘明於吳事最詳練,又喜誇好奇,以武如此舉動,不應盡沒其實。蓋戰國策士以武聖於談兵,恥以空言令天下爲說文之耳。夫談者固未必有用,用者固有不必談。劉子玄非真能史,其論史即馬、班莫能難。嚴羽卿非真能詩,其論詩即李、杜莫能如。藉令馬、班、李、杜自言之,或未必如二子之鑿鑿也,而責二子以爲馬、班、李、杜則悖矣。

子胥、種、蠡皆人傑

揚子云以三諫不去、鞭屍藉館爲子胥之罪,以不強諫勾踐而棲之會稽爲種、蠡之過。夫三諫而去,爲人臣交淺者言也,如宮之奇、泄冶乃可耳。至如子胥,吳之宗臣,與國存亡者也,去將安往哉 百諫不聽,繼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魯,未嘗一諫,又安用三 父受誅,子復仇,禮也。生則斬首,死則鞭屍,發其至痛,無所釋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獨非人子乎 至於藉館,闔閭與羣臣之罪,非子胥意也。勾踐困於會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戰而強諫以死之,不過一強項之臣耳,於國家成敗何益哉![唐盧元甫有《胥山銘序》雲:"伍公絕楚出疆,在平爲未宦臣,在奢爲既壯子,坎壈仗節,乞師於吳,五戰入郢。先王有言:‘撫則後,虐則仇。'成湯用爲大義,孔子立爲大經,子胥修爲大仇,騷人賦爲大怨。"語意豁達,足爲子胥吐氣。]

吳亡不繫西施

昔人謂聲色迷人,以爲破國亡家,無不由此。夫齊國有不嫁之姊妹,仲父雲無害霸。蜀宮無傾國之美人,劉禪竟爲俘虜。亡國之罪,豈獨在色!向使庫有湛盧之藏,潮無鴟夷之恨,越雖進百西施何益哉!

西施不隨范蠡

自杜牧有"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之句,世皆傳范蠡載西施以逃。及觀《修文御覽》引《吳越春秋》逸篇雲:吳亡後,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終浮沈也。子胥之被讒,西施有力焉。子胥死,盛以鴟夷,浮之江,今沈西施於江,所以謝子胥也。范蠡去越,亦號鴟夷子,杜牧遂誤以胥爲蠡耳。《墨子》日:"吳起之裂,其功也;西施之沉,其美也。"豈非明證哉!文士一時趁筆,遂墮後人於疑網。[餘按唐《景龍文館記》,宋之問分題得《浣紗篇》雲:"越女顏如花,越王聞浣紗。國微不自寵,獻作吳宮娃。一行霸句踐,再笑傾夫差。一朝還舊都,靚妝尋若耶。烏驚入松蘿,魚畏入荷花。"觀此則西施後還會稽矣。要之沉江之說爲信。/夏君寵日:作隨蠡去更好,更有趣。沉江何益也 吳宮歷年之寵幸,介然必成所事,豈兒女柔腸所可辨耶 譖子胥,爲主吠也,何足誅 ]

大赦始於春秋

後世乃有大赦之法,不問情之淺深,罪之輕重,凡有犯在赦前,則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盜賊及作奸犯科者不詰,於是赦爲偏枯之物、長奸之門。然觀管仲所言及陶朱公之事,則知春秋、戰國時已有大赦之法矣。

蘇代爲燕昭間齊

燕昭即位,志復齊仇,非一日矣。樂毅以趙亂適衛、至燕,在十七年之後,又十年始合五國以破齊。方其患齊之強,志未逞也,蘇代之徒爲之間齊,離趙之交,激秦之怒,勸之以伐宋,驕其兵而罷其師,齊卒以亡,代有力焉。而世不數,何也 張和仲日:代之所爲,不過傾詐反覆之術,與兵家之用間等耳。必有樂毅,然後能號召五國,連兵濟上。毅所謂發縱指示之功也,豈代可擬哉!

樂毅、田單兩賢相厄

樂毅爲燕合諸侯破齊,殺湣王,舉全齊之富而歸之燕,徇齊五年,下齊七十餘城,唯莒、即墨未服。兵久於外,而燕人無怨心,諸侯無異議。其所以鎮撫內外,必有道矣。湣王之暴,神人之所共棄,而伐齊之利,諸侯之所共有,此固毅之本計歟 至於莒、即墨相持,田單拒之五年而不決,此非戰之罪,勇智相敵,勢固然耳。廉頗拒王齕於長平,司馬懿拒諸葛亮於祁山,智均力敵,雖有小負,莫肯先決而要之以久。使毅不遭惠王之隙,以燕、齊之衆而臨二城,磨以歲月,雖田單之智,將何能爲乎 其勢如燕將之守聊,愈久而愈困耳。至夏侯玄不達兵勢,以爲毅不下二城,將以成王者之業,此書生之論,非其實也。[古今用兵,攻守之勢甚懸,有善守則無善攻。是故王莽以百萬圍昆陽也而殲,隋煬以百十三萬圍平壤也而潰,此其兵莫衆矣,則曰將非才也。孔明以十萬圍陳倉而不拔,孫權以十萬圍合肥而幾擒,此其將莫才矣,則曰兵非衆也。光武悉漢將之良以圍天水而折北,神武悉齊兵之銳以圍金墉而殞身,此將非弗才、兵非弗衆矣,則猶曰敵堅也。拓拔英、楊大眼以四十萬圍鍾離而隻輪不返,郭子儀、李光弼以六十萬圍相州而九師盡奔,此將非不才、兵非不衆、敵非不脆矣,則猶曰救至也。至魏太武屯百萬於宋,唐太宗聚天下於遼,則不惟將之才絕古今,而且帝矣;不惟兵之衆極海宇,而且精矣,加以盱眙小城、安市夷帥,敵非勍也;義隆破膽,延壽望風,救已絕矣;然而卒自解者,何以故也 故日:攻守之勢,懸絕甚也,有善守則無善攻也。而況乎樂毅之將燕昭之兵,而攻乎田單之守,又有騎劫之代也,若之何二城之可拔也 ]

樂毅去就無歉

毅以讒去燕適趙,趙,父母國也,報燕惠王書稱:"忠臣去國,不潔其名。"不效戰國反覆,復爲趙而仇燕,去就無歉,傳之子孫亦然。高帝過趙,復封其孫樂叔者於樂多,其所感者深矣。然則樂毅非戰國之士也。

田單用疑

田單之保即墨也,使人食必祭,以致烏鳶,又設爲神師,皆近兒戲,無益於事。蓋先以疑似置人心腹中,則夜見火牛龍文,足以駭動,取一時之勝,此其本意也。

商鞅善託其君

商君之初見孝公也,說之以帝道,不悅;復說之以王道,又不悅;最後乃復進公以霸道。若此者,豈真望其君以帝王之道哉 蓋先以迂闊久遠之事嘗焉,使孝公之心厭,再嘗之,而知其心之必在於富強也,故一語而輒合,商君所以內託其身而外託其君者審矣。說者日:"圖王不成,其弊猶可以霸。"嗚呼!使齊桓、晉文而行湯、武之事,將求亡之不暇,雖欲霸可得乎 第此難與拘儒道耳。

商鞅徙言令便者

商鞅徙木之後,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商鞅曰:"此皆亂化之民。"盡遷之於邊城。夫立法之時,不難徙言不便者,而難徙言便者,鞅一切不顧,直是有豪傑胸膽,要亦厭其變遷不情耳。

虞卿復相趙

遊說之士,皆歷詆諸侯,以左右罔其利。獨虞卿始終事趙,專持從說,其言前後可考,無翻覆之病,觀其赴魏齊之急,捐相印、棄萬戶侯而不顧,此固義俠之士,非說客也哉!然太史公記虞卿與趙謀事,皆秦破長平後,而卿爲魏齊棄相印、走大梁,則前此矣。意者魏齊死,卿自梁還復相趙,太史公敘次偶倒耳。

仲連使秦不終帝

魯仲連辯過秦、儀,氣凌髡、衍,而從橫之利不入於口,因事放言,切中機會,排難解紛,如決潰堤,不終日而成功,逃避爵賞,脫屣而去,戰國以來一人而已。仲連死,秦人帝,不旋踵而亡,若天下共守其言不背也。

楊龜山誤貶藺相如

藺相如爭趙璧事,氣蓋秦廷,而楊龜山弗是之,謂古以皮幣珠玉而不得免者,況一璧乎 歸趙何益 是時宋輸女真金帛多矣,不知又何益也 龜山此論,豈其未見靖康以後事耶

救閼與非奢不可

閼與之地,秦、韓、趙三國之交。秦攻韓而移兵閼與,蓋出趙之不意也。趙議發兵救之,廉頗不肯輕用其名,鬥成敗於鼠穴。趙奢出自細微,一戰而勝。然則頗遂不若奢與 不知頗,秦所忌也;奢,秦所易也。奢將則敵信而不疑,頗將則敵畏而備堅矣。故奢之事,頗雖勇不能行;頗之言,奢雖勝不能奪也。尚論者其可以一勝之功妄置褒彈乎

平原君所失不獨毛遂

《戰國策》:秦圍邯鄲急且降,平原君用傳舍吏子李同之說,得敢死士三千,卻秦軍三十里。所謂李同者,非平原客也,則其所失不獨一毛遂已。

範睢、蔡澤倜儻

范雎以亡囚而驅四貴,蔡澤以羈旅而攫相位。行而無媒,犯天下之所至難,其勢非危言則無所激,故澤之宣言困睢者,即睢之謬言無王也。三寸柔舌,博金印如斗大,籲,可畏哉!雖然,範睢富貴已極,及澤一說,即日解印綬如擲瓦礫。澤爲相亦不過數月,謝病免歸。二子所謂倜儻之士,其心能作能止,真有過人者。黃東發猶有捕蟬之誚,豈真所謂耳食者與

應侯用蔡澤

蔡澤以唐舉一言之激,袖手而入秦,乘應侯之自危,出不窮之辯,杜其口,伏其意,安然而據其相位,若承蜩然。智者以爲蔡澤之用應侯,不知應侯之用蔡譯也。夫自武安戮,鄭安平叛,王稽見法,人主之大欲不盡酬,而應侯且無以自解,蓋嘗彷徨而左右顧,求其人以託稅駕之地而不可得,得一蔡澤爲之代,應侯其免矣,是故幡然而薦之。天下皆以應侯能用賢,而應侯之過,自是無以聞於昭王者,非以蔡澤故耶

秦先時自有張祿

《史記》謂睢入秦,變姓名爲張祿。學者蓋不知秦先時自有張祿也。初,孟嘗君相齊,悅張祿先生之教,奉之黃金百斤、文織百純,祿辭而不受。他日謂孟嘗君:"夫秦,四塞國也,遊宦者不不得入焉。願君爲丈尺之書,寄我於秦王。我往而遇乎,固君之人也;往而不遇乎,雖人求謀,固不遇矣。"孟嘗君日;"敬聞命。"因爲之書,寄之秦王,往而大遇。考之田文之卒,在范雎未入秦之先,則張祿之入秦,居範睢之前久矣。睢入秦而踵名張祿,豈祿嘗有聞於諸侯,秦特令睢冒其名以誑鄰國耶

呂不韋之愚

呂不韋事,談者皆豔之,不知不韋何奇之有,天厭秦德,假手賈人子巧易其宗耳。不然,不韋自謂智矣,能反掌攘千乘之國,而不能奮身脫赤族之誅;能立斃二王於方壯之年,而不能制子政於垂髫之日,豈智於前而後乃愚耶 天奪其鑑矣。若夫《呂覽》一書,要不過竊他人之唾餘,矜自己之雋永,千金懸咸陽市而無一人敢增損一字,豈真"遊、夏不能贊一詞"耶 儒家者流,取其首篇所紀月令,廁之禮經,迄於今不廢也,豈不韋能愚後人哉,人自愚耳。

黃歇之禍不在李園

黃歇之爲奸,大類不韋,而行之於爲相之後,尤不義。雖使聽朱英,殺李園,終擅楚國,亦將不免大咎。何以言之 楚之立國僅千歲,無功於民而獲罪於天,天以歇陰亂其嗣,而與之俱斃,豈區區朱英所能爲哉 不然,以黃歇之智,而朱英之言獨無慨於中乎!

燕、吳之所以亡

燕國於蠻貊之間,春秋之際,未嘗與諸侯會盟。至於戰國,亦以耕戰自守,安樂無事,未嘗被兵。文公二十八年,蘇秦入燕,始以縱橫之事說之。自是兵交中國,無復寧歲,六世而亡。吳自太伯至壽夢十七世,不通諸侯,自巫臣入吳,教之乘車戰射,與晉、楚力爭,七世而亡。興亡之跡,大略相似。彼說客策士,借人之國以自快於一時可矣,而爲燕若吳者,亦何利此二子哉!

客非負齊

"松耶柏耶"之歌,悼王建以客亡國也。然是時有即墨大夫,亦客也,知齊亡在旦夕,見王而說之日:"齊地方數千裏,帶甲百萬,今三晉大夫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數萬之衆,使收晉故地,即臨晉之間可復矣。鄢、郢大夫不欲爲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數萬之衆,使收楚故地,即武關可入矣。如此而齊威可立,豈特保國家而已哉!"建不聽,而竟餓死其邑松柏之間。爲此謀者非客耶 然則非客負於齊,固王聽之不聰耳。

千百年眼卷四

秦用客之功

七國虎爭天下,莫不招致四方遊士。然六國所用相,皆其宗族及國人,獨秦則不然。始與謀國開伯業者,魏人公孫鞅也,其他若樓緩趙人,張儀、魏冉、範睢皆魏人,蔡澤燕人,呂不韋韓人,李斯楚人,皆委國而聽之不疑。卒之所以有天下者,諸人之力也。

戰國九流中辯士

戰國著書者亡非辯士,九流中具有其人。孟、荀,儒之辯者也;莊、列,道之辯者也;衍、奭,陰陽之辯者也,髡、孟,滑稽之辯者也;宋玉,詞賦之辯者也。今但知儀秦髡衍爲辯士,孟氏有好辯之名,亦小矣。

古文多譬況

秦、漢以前,書籍之文,言多譬況,當求於意外。如《尚書》雲:"說築傅巖之野。"築之爲言,居也,後世猶有"小築"之稱。求其說而不得,遂謂傅說起於板築,雖孟子亦誤矣。伊尹負鼎以幹湯,謂尹有鼎鼐之才也,猶《書》曰"迓衡"雲耳。橫議者遂謂伊尹爲庖人,若然,則衡秤也,尹曰迓衡,其亦舞秤權之市魁乎 子貢多學而識,故孔子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莊子便謂子貢乘大馬,中紺表素之衣;太史公立《貨殖傳》,便首誣子貢,如此則子貢一猗頓耳。又《論語》"爲命,裨諶草創之。"左氏遂謂裨諶謀於野則獲。蓋因草之一字誣之也。孔父正色而立朝,左氏遂謂孔父之妻美而豔,蓋因色之一字誣之也。例此以往,則《國語》謂驪姬蠍譖申生,必將如吉甫之掇蜂;《禮》所云諸侯漁色於下,即小說家謂西施因網得之類矣乎 姑發此以諗知者。

讀書句讀

學者有讀書終身不知句讀者,由少年不經師匠,因仍至此。嘗觀李彥平讀《禮記》"男女不雜(句)坐不同(句)柂枷不同(句)巾櫛不親授(句)",程伯淳讀《孟子》"至大至剛以直(句)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姚寬讀《左氏春秋》"故講事以度軌(句)量謂之軌取材以章物(句)採謂之物",又"聞晉公子駢協欲觀(句)其裸浴(句)薄而觀之",費補之讀《漢書衛青傳》"人奴之(句)生得無笞罵即足矣",楊用修讀《史記》"高祖與父老約(句)法三章耳",皆妙得古人之旨。以類推之,如《莊子》"涇流之大兩涘"爲句。《史記封禪書》"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二曰地主,祠泰山樑父,"觀後天子至梁父禮祠地主之文,則八神名當至"主"字句絕,而用修、允寧皆"一曰天""二曰地"爲句。《季布傳》"身屢典軍搴旗者數矣"九字一句,而《索隱》"身屢典軍"爲句。《匈奴傳》"務讇納其說,以便偏指,不參彼己"句絕,而《索隱》以"偏指不參"爲句。《律書》"雖妙必效情(句)核其華道者明矣",而用修引之作"情核其華"爲句。《魏豹彭越傳》:"其雲蒸龍變,欲有所會其度"句絕,言欲遭時行志,與所蘊適相際也,如雲此足下度內耳可證,而用修"其度以故"爲句。《谷永傳》"成帝效爲微行,多近幸小臣"句絕,"趙李從微賤專寵,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而用修、元美皆讀雲"小臣趙、李從微賤專寵"。此類來可悉數。

古書之僞

《本草》,神農書也,中言豫章、朱崖、趙國、常山、奉高、真定、臨淄、馮翊出諸藥物,如此郡縣,豈神農時所有耶 《山海經》,禹、益書也,中有長沙、零陵、桂陽、諸暨,如此郡縣,豈禹時所有耶 《三墳》,伏羲、神農、黃帝書也,然謂封拜之辭曰策,策始於漢,而胃伏羲氏有策辭可乎 祭天地於圜丘,大夫之妻曰命婦,《周禮》始有之,而謂天地圜丘、恩及命婦爲黃帝之事可乎 相人之術起於衰世,而謂聖人以形辨貴賤、正賢否爲神農之書可乎 《三略》《六韜》,太公書也,然其中雜援軍讖,以足成之,夫讖書起於戰國之後,太公之時曾有之乎 《爾雅》,周公書也,然其中有云張仲孝友,張仲,宣王之臣也,周公安得載之《爾雅》 《左傳》,丘明書也,然其中有云"虞不臘矣",夫臘之爲節,秦始有之,丘明安得記之《左傳》 《汲冢》,周書也,其《周月解》則以日月俱起於牽牛之初,夫自堯時日躔虛一度,至漢太初曆始雲起牽牛一度,何《周月》而乃爾 《時訓解》則以雨水爲正月中氣,夫自漢初以前歷皆以驚蟄爲正月中氣,至太初曆始易之以雨水,何《時訓》而云然 《子華子》,程本書也,其語道德則頗襲《老》《列》之旨,語專對則皆仿《左氏》之文,是何彼此之偶合 作聲歌似指漢武朱雁芝房之事,喻子車復竊韓愈、宗元墓銘之意,是何先後之相侔 《蒼頡篇》,李斯作也,其曰"漢兼天下,海內並廁,豨黥韓覆畔討滅殘",然則漢事何以載於秦書 此類甚多,或摹古書而僞作,或以己意而妄增,至使好事之流,曲爲辯釋,以炫其博,是皆未之深考耳。

秦之所以帝

尚論秦之帝者,皆曰商君開塞耕戰.範睢遠交近攻。此說似矣,而非其要也。及讀東坡《策斷》,爲之躍然。《策斷》日:"用兵有權,權之所在,其國乃勝。是故我欲則戰,不欲則守,戰則天下莫能支,守則天下莫能窺。"昔者秦嘗用此矣,開關出兵,以攻諸侯,則諸侯莫不願割地而求和。諸侯割地而求和於秦,秦人未嘗急於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後應,故諸侯嘗欲和而秦嘗欲戰,如此則權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強於天下之諸侯,秦惟能自必,而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變而卒歸於秦。諸侯之利固在從也,朝聞陳軫之說而合爲從,暮聞張儀之計而散爲橫。秦不然,橫人之慾爲橫,從人之慾爲從,皆其自擇而審處之。諸侯相顧而終莫能自必,則權之在秦,不亦宜乎!

秦法棄灰有故

秦法,棄灰於道者棄市。此固秦法之苛,第棄灰何害於事而苛酷如此 蓋嘗疑之。偶閱《馬經》,馬性畏灰,更畏新出之灰,馬駒遇之輒死,故石礦之灰往往令馬落駒。秦之禁棄灰也,其爲畜馬計耶 一日又閱《夏小正》及《月令》,乃畢得其說。仲夏之月毋燒灰。鄭氏注謂爲傷火氣是矣。是月王頒馬政,遊牝別羣,是毋燒灰者,亦爲馬也。固知棄灰於道,乃古人先有此禁,但未必刑之如秦法。古人惟仲夏乃行此禁,秦或四時皆禁,故以爲苛耳。

秦不絕儒生與經籍

始皇之初,非不好士,亦未嘗惡書,觀其讀李斯《逐客書》,則亟毀初禁,開關以納之;讀韓非《說難》,則撫髀願識其人,其勤於下士、溺於好文如是!其後焚書之令,以淳于越議封建;坑儒之令,因盧生輩竊議時事而下,要皆有所激而然也。按是時陸賈、酈食其輩皆秦儒生,陳勝起,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故,皆引《春秋》之義以對,亦三十餘人。然則秦時曷嘗不用儒生與經學耶 後叔孫通降漢,時有弟子百餘人,齊魯之風,固未嘗替。蕭何入咸陽,收秦律令圖書,然則秦又曷常廢儒生與書籍耶 後世不明經者,皆歸之秦火。夫《易》固爲未燼之全書矣,又何曾有明全《易》之人哉 昔人謂秦人焚書而書存,諸儒窮經而經絕,蓋爲此發也。《詩》有六亡篇,乃六笙詩,本無其辭;《書》有逸篇,仲尼之時已無矣,皆不因秦火。自漢以來書籍至於今日,百不存一,非秦人亡之耳,學者自亡之耳。 [《史記》秦焚書之令雲:《詩》、《書》、百家語皆焚之,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然六籍雖厄於煨燼,而得之口耳所傳、屋壁所藏者,猶足以垂世,立教千載,如一日也。醫藥、卜筮、種樹之書,當時雖未嘗廢錮,而並未嘗有一卷流傳於後世者。以此見聖經賢傳,千古不朽,而小道異端,雖存必亡,初不以世主之好惡而爲之興廢也。]

秦火後遺書

萬曆甲午,司農郎葉公春及疏雲:"孔子刪書,斷自唐虞訖周,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秦火後行於世者五十八篇耳。秦始皇二十六年,遣徐福發童女數千人入海求神仙。徐福多載珍寶圖史,至海島,得平原大譯,止王不歸,今倭其種也。始皇三十四年始下焚書之詔,故司馬光溫公《倭刀歌》日:‘徐福時行書未焚,遺書百篇今尚存。'乞乘小西飛封款之便,及纂修正史之時,檄至彼國,搜尋三代以前古書。"葉公此疏,實非迂闊。《丹鉛總錄》、《雙槐歲抄》亦嘗言及之矣。陳眉公山居課兒有詩曰:"兒曹莫恨咸陽火,焚後殘書讀盡無。"[夏君憲日:如此表章,不枉卻葉公手疏也。然秦灰之後,代有異書,其毀滅散逸於腐人之手者多矣。有稍知收藏,輒羣聚而笑之,尚望其搜求於海外耶 則謂葉公此疏爲空言可也。]

坑儒考

秦既焚書,諸儒多謗怨。召諸生至者,皆拜爲郎,凡七百人,乃密令冬月種瓜於鉶谷中溫處,瓜有實,詔下博士諸生說之,人人各異。乃命就視之,先爲伏機,諸生各相難不能決,因發機填之以土。於乎!據秦之機焰,儒書與其人滅絕久矣,今二千年間何如哉!

秦世文章

秦王吞誅六雄,首採李斯言,焚《詩》《書》,尊法吏,乃其所稱制與金石之銘,猶鬱郁乎文也。如李斯所撰《嶧山碑》三句始下一韻,是《采芑》第二章法。《琅耶臺銘》一句一韻,三句一換,是《老子》"明道若昧"章法。不意虐焰之後,文章猶復遵古如此,毋乃陽棄而陰用之耶

黔首之稱不自秦始

李斯刻石頌秦日:"黔首康定"。太史公因此語,遂於《秦紀》謂"秦更民曰黔首",朱子注《孟子》亦日:"周言黎民,猶秦言黔首。"蓋因太史公之語也。然《祭統》《內經》實先秦出,黔首之稱古矣,恐不自秦始也。

九鼎不爲秦用

威烈王時,九鼎震,震者,淪之兆也。鼎,神物也,既能震動,則沒入水理也。宋大丘社亡,亡者,自亡也,社能自亡,則鼎能自沒無疑。使鼎誠在秦,始皇又何必使人沒水而求之也 秦所禱金人有何靈爽,猶潸然淚下於將徙,況神禹之鼎乎 神劍躍入平津,湛盧飛去楚國,鼎不爲秦用明矣。故秦史既書昭襄之世九鼎入秦矣,而太史公《秦紀》又書始皇二十八年,使千人沒泗水求周鼎,不獲也,書法前後牴牾,政使作後來者疑團耳。

長城不自始皇

長城之築,非獨始皇,自趙簡子時已起長城備胡矣。秦昭王時築長城於隴西,趙自代王亦築於陰山下,蓋藉此以限華夷,堤防中外,似不爲過。然內政不修,而區區外侮之御,以至竭天下之力,亦愚矣。雖然,更繼秦者,皆因其已成之勢,而世加修補之功,始皇此舉,要不爲無功於後人。但始皇本謀固欲其子孫傳之無窮,豈知身首其疲民亡國者,徒爲千萬世作役耶 及郡縣之制,亦不自秦,按《左傳》楚滅陳爲縣,名始此。

立扶蘇無救於亡秦

或謂始皇既沒,高、斯之亂不作,得扶蘇而君之,猶可以濟。不知中原赤子,父子祖孫就嬴氏鋒刃者,幾二百年,即有聖子聖孫噓呵保護,無及也。

秦亡不由兵弛

班史以銷鋒鏑、弛武備爲秦之所以亡。然秦之亡,非關於兵弛也。當時盡吞六雄,威震六合,彼胡越僻在裔夷,豈能爲纖芥之害,而發百萬之師以伐之;驪山阿房之役,又復數十萬,健卒壯士虛耗糜爛於不切之役,蓋側目倒戈、相挺而並起者,皆秦兵也。《史記》言:"先是,諸侯吏卒繇戍屯使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竊言,諸將微聞其語,以告項羽。羽乃盡坑秦卒二十餘萬人。"夫此二十萬人者,即十餘年前王翦、王賁等將之以橫行天下、誅滅六雄者也。國有興廢,而士心之勇怯頓殊,異哉!然章邯之降也,特以畏趙高之讒、二世之誅,而其兵固非小弱,亦未嘗甚敗衄也。而此二十萬人者,亦復弭耳解甲,而曾無異辭,雖明知必蹈禍機,反幸諸侯之入關以紓禍,所謂寡助之至,親戚叛之者歟

章邯未可輕

高祖自漢中東出,司馬欣、董翳望風稽顙,獨章邯堅守廢丘,逾年不下.至於澆水灌之然後破,此豈脆敵哉!惜其不知所事,身名俱滅,嚴尤之於王莽,道覆之於盧循,皆一律也。

天亡秦

秦滅六國,趙獨可慘。長平之役,戰而斬者四十餘萬,降而坑者又四十餘萬。即於此時生一男子曰趙高,先後殺始皇之二子,而滅秦之宗社;生一女於曰邯鄲姬,陰以呂易嬴而莫之覺。全盛一統之業,忽然瓦解,此兩人蓋從內亂之,趙國之寃氣所化也。秦滅六國,楚獨無罪。誘懷王而幽囚以死,骨方未寒,王翦六十萬人風驟雨至,五湖七澤,勢如破竹,陸終、熊繹之後,蕩無孑遺。即於此時生二男子於東楚,曰陳勝、吳廣,生二男子於西楚,曰劉季、項籍,奮臂大呼,四方響應,神都天闕,三月飛煙。七百年之基,拱手付焉。此四人者,蓋從外取之,楚國之憤氣所化也,孰謂天道聵聵耶!

陳涉秦民之湯、武

陳涉之王也,其事至微淺,然縉紳先生抱祭器而往歸之,張耳、陳餘、房君之徒,又皆以興王之業說之。至其不幸而敗,史氏猶再三致意,稱其所致王侯將相,竟足以亡秦。夫涉起謫戍而首事,其大要不過偷一時之慾,用軍行師,來嘗有一日之規,天下後世,正不當以興亡之事責之,舊史猶復云云。籲,亦悲矣!天下苦秦之禍,故家遺俗,豪傑俠士,喪氣略盡。乃其所不慮之戍卒,猶能爲天下首事。雖其人物卑陋,事至微淺,而古今猶幸之。蓋積萬年之憾,而發憤於陳王,猶曰此秦民之湯、武耳。

范增智不如兒女子

嬰母知廢,陵母知興,成敗之理,雖婦人亦能知之。漢非諸傑所得奪也。居巢叟既知沛公有天子氣,又曰"亟擊勿失",智出兩女子下矣。又外黃舍人兒,年十三,尚能說羽赦外黃當坑者。居巢叟年已七十,顧不能諫羽,使戮子嬰、殺義帝、斬彭生、坑秦二十萬衆,智愚之相去何遠哉!

項氏之憂不在沛公

昔者鄧侯不殺楚文王,而楚卒滅鄧;楚子不殺晉文公,而晉卒敗楚;項籍不殺高帝,而漢卒誅項氏,志士至今惜之。嗚呼!必殺其所忌而以得國,則安知天下之禍將不出於其所不足忌者哉!昔秦覆滅諸侯,其所憂者,六姓之逋士也。於是不愛重寶,致天下之豪傑而殲其黨。始皇之爲計亦密矣,而不知亂秦者,則刑餘之弄臣;而卒亡之者,皆其不虞之廝隸戍卒也。高帝定天下,亦惟韓、彭、黥布易動而難蓄,三人死,宜果無事,而祿、產之孱弱,幾盡天下。由是觀之,患不在於縱敵,而多殺無益於弭寇。彼范增者,滋羽之暴,徒欲斃漢於一擊,即使得志,而喑啞叱吒之雄,其堪爲混一六臺之主而無後患乎 吾恐項氏之憂,不在沛公也。

相不足憑

舜重瞳子,羽亦重瞳子,不必皆仁。勾踐長頸烏喙,禹亦長頸烏喙,而長頸烏喙不必皆不仁也。彼皮相者,其足與論士乎

高帝入關有天幸

高帝之入秦,一戰於武關,兵不血刃而至咸陽,此天也,非人也。秦之亡也,諸侯並起,爭先入關,秦遣章邯出兵擊之。秦雖無道,而其兵力強,諸侯雖銳,而皆烏臺之衆,其不敵秦明矣。然諸侯皆起於羣盜,不習兵勢,凌籍郡縣,狃於亟勝,不知秦之未可廢也。於是章邯一出,而殺周章、破陳涉、降魏咎、斃田儋,兵鋒所至,如獵狐兔,皆不勞而定。後乃與項梁遇,苦戰再三,然後破之。梁雖死,而秦之銳鋒亦略盡矣。然邯以爲楚地諸將不足復慮,乃渡河北擊趙。邯既北而秦國內空,至是秦始可擊.而高帝乘之,此正兵法所謂避實而擊虛也。懷王之遭沛公固當,然非邯、羽相持於河北,沛公亦不能成功。故日:此天命,非人謀。

高祖爲義帝發喪

漢高祖爲義帝發喪,與曹操挾天子以令天下,其事無乃相類 不知爲義帝發喪,因人之短而執之;挾天子以令天下,負己之有而挾之。雖皆詭之爲名,但一則豪傑起事,舉動光明;一則奸雄不軌,蹤跡闇昧。爲義帝發喪,無君之罪在項羽;挾天下以令諸侯,無君之責在曹操。[夏君憲日:爲義帝發喪,無大緊要,只作口頭話柄耳。漢之興原不繫此。羽之立帝,則是淺夫之智,甚無謂,到後面勢不得不殺矣,卻便惹起許多脣舌。然羽弒帝,亦何救於烏江之敗也!]

漢王未嘗顛倒豪傑

漢王待九江王布,踞洗召之,已又供帳如王者。蘇老泉謂漢王能顛倒豪傑,劉元城又以爲識先後着。不知布既殺楚使,又與楚戰,又避楚間道來歸,此時情勢,布必無還楚之理,故當踞洗時,遂以踞洗見,布雖大怒,怕他走到那裏去 非漢王故意傲布,實算得布不得不就漢也。其後帳御飲食、從官之盛,此招徠遠人之常事,何足爲顛倒豪傑 況踞冼亦是漢高謾罵故態,亦是豁達大度之一節,何暇思及先後着來

高祖酬賞遺轅生

漢高祖大封功臣,所遺不獨紀信也。餘考陸機《漢高祖功臣頌》日:"轅生秀朗,沉心善照。漢旆南振,楚威自撓。大略淵回,元功響效。邈哉斯人,何識之妙。"按《漢書》轅生說漢王日:"願君出武關,項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皋且得休,乃復走滎陽。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復與之戰,破楚必矣。"其後高祖未酬其賞,故史不列於功臣之數。陸機作頌,乃儕之二十一人之列,可謂發潛闡幽矣。王應麟曰:轅生說行而身隱,鴻飛魚潛,脫屣圭組,遠希魯連,近幕董公,亦古之逸民,不可與辯士說客並論也。

侯公碑考

侯公說項羽事,《漢書》載本末不甚詳。高祖以口舌遠之,誠難能矣,然世或恨其太寡恩。宋葉石林有《漢金鄉侯長君碑》雲:"諱成,字伯盛,山陽防人。漢之興也,侯公納策,濟太上皇於鴻溝之厄。諡安國君,曾孫輔,封明統侯。光武中興,玄孫霸爲大司徒,封於陵侯。枝葉繁盛,或家河隨,或邑山澤。"然後知高祖所以待侯公者亦不薄,惟不用之而已。漢初羣臣未有封侯者,一時有功,皆旋賜之美名,號曰君,有食邑,如婁敬封奉春君之類是也。後漢《侯霸傳》:河南密人。不言爲侯公後,但云族父淵,元帝時宦者,佐石顯等領中書,號太常侍,霸以其任爲太子舍人。蓋史闕也。漢之遺事,古書無復可見,而偶得於此,知藏碑不爲無補也。

蕭何器識

李斯以焚書亡秦,蕭何以收圖籍興漢。勝者之所用,敗者之局也。草莽角逐之時,見秦府庫宮室之盛,即沛公不能不垂涎。何一刀筆吏,固已習國家體要如此,其器度有越人者。高祖論功,以何爲第一,真第一也。但"發縱指示"四字於何不切,當歸子房。

蕭何治未央宮有深意

高帝之都關中,意猶豫未決,嫌殘破故也。何大建宮室,以轉其機,蓋不欲以據形勢、定根本正言於高帝,恐費分疏耳。正與買田宅自污意同。

漂母風旨與圯上老人同

漂母,異人也,其謂淮陰日:"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哉!"蓋微言以悟侯耳。知侯之才足以立功,又逆料其不能居功,風旨大略與圯上老人同,特後世無有窺見其妙者。

韓信威名

漢高帝極厚信,亦極忌信。使信將,則以張耳監之;信下魏破代,則收其精軍。蓋漢實畏其能,故信卒不免。田肯有云:"陛下已得韓信,又治關中。"則知此兩事乃當時安危存亡之機。且信之威名使人畏之如此,其不亡何待!

韓信有後

廣南有韋土官者,自雲淮陰後。當鍾室難作,淮陰侯家有客,匿其三歲兒,知蕭相國素與侯知己,不得已爲皇后所劫,私往見之,微示侯無後意。相國仰天嘆日:"冤哉!"淚淫淫下。客見其誠,以情告。相國驚日:"若能匿淮陰兒乎 中國不可居矣,急逃南粵,趙佗必能保此兒。"遂作書遣客匿兒於佗日:"此淮陰侯兒,公善視之。"佗養以爲子,而封之海濱,賜姓韋,用韓之半也。今其族世豪於海壖間,有酇侯所遺之書,尉佗所賜之詔,勒之鼎器。夫呂氏當惠帝末,已無血胤,而淮陰後至今存,是亦奇聞,史家不識也。惜其客名姓不傳,比於程嬰,則有幸不幸耳。此說出張玄羽《支離漫語》。

漢告友之侈封

漢告友之典,封列侯爲過盛。韓信、彭越皆呂后使人告之也,而彭越舍人傳不載姓右,其人亦不封。告信者樂說,封慎陽侯,享國五十一年,至孫賈之而始棄市國絕。告英布者賁赫,封期思侯,享國二十九年,無後。按告彭越舍人.當是帝后知是呂后使,故不封。而慎陽過享乃爾,天道似未有知也。

張良未嘗爲韓

沙中一擊,子房報韓之義盡矣。祖龍死,秦鹿失,天下之勢,非劉則項,百韓成足輔乎 以燒絕棧道爲爲韓者,迂甚也。秦、項滅而英雄之恨已消,可以辟穀謝世矣。非然者,信誅何辱,良弗去,將次及焉,獨爲韓乎哉 [餘考《荀子》,韓之張去疾,篡臣也。去疾爲張子房祖,去疾亂韓,而子房能克蓋前愆,爲韓復仇,則謂之始終爲韓亦無不可也。]

漢高祖尊母不尊父

漢高祖得天下之五年二月即皇帝位,先封高後曰皇后,子曰皇太子,亦追其母曰昭靈夫人。然婦爲後而母爲夫人,豈當時禮制尚未暇講耶 時太公乃遺而不封,已不可解。七年春正月,又封劉賈及兄喜暨弟交、長子肥諸人爲王,三月復趨丞相差次大小功臣封之,而太公復未議封,即羣臣亦無一言及之,何也 逮帝五日一朝太公,家令說太公擁彗卻行,帝乃大驚,始下詔日:"諸王、通侯、將軍、羣卿、大夫已尊朕爲皇帝,而太公未有號。今尊太公曰太上皇帝。"是帝爲天子已七年,而太公尚爲庶人也,大異矣!後十年,太上皇帝崩,雖令諸侯國皆立太上皇廟,亦何益哉!更可異者,太上皇之號,秦始皇以封秦莊襄也,以死者之封封生者,"季不讀書",信乎!

高祖賜姓之陋

漢高祖嘗賜婁敬以劉氏,後世帝者徒慕英主所爲,意其駕馭豪傑,或出於此,於是跋扈之臣與夷酋、賊渠,例皆賜以國姓,謂之固結其心。而嗣君乃屈帝尊以下,同於三者之賤,取笑貽辱,無以示天下威重,此當時公卿大臣不學之過也。

虞美人、戚姬

宋鄭叔友論劉、項日:"項王有吞嶽意氣,咸陽三月火,骸骨亂如麻,哭聲慘怛,天日眉容不斂,是必鐵作心肝者。然當垓下訣別之際,寶區血廟,了不經意,唯眷眷一婦人,悲歌悵飲,情不自禁。高帝非天人歟 能決意於太公、呂后,而不能決意於戚夫人:杯羹可分,則笑謾自若;羽翼已成,則唏獻不止。乃知尤物移人,雖大智大勇者而不能免,況其下者乎!"[夏君憲日:如此情景,正是大智大勇做的。道學先生又着幾般嘴臉謾過去矣;不然,則所謂"最下不及情"也。]

漢初封計戶口

漢高祖懲戒亡秦孤立之弊,故大封同姓。聖人謂"百世損益可知",皆類是也。周以封建亡,故秦必損之,秦以不封建亡,故漢必益之。事勢相因,必至於此。兼漢初戶口減少,封諸王時,計戶而不計地,故封三庶孽分天下半;其後戶口日蕃,所以強大。

高祖竟王劉濞

劉濞之王吳,高祖知其必反而復遣之,此高祖德性規模所以大於唐太宗、漢光武。二君以讖緯多殺不辜,爲累大矣。

呂后邪謀在暮年

高帝欲易太子,或日:呂后強悍,高帝恐其爲變,故欲立趙王。此殊不然。自高帝之時言之,計呂后之年,當死於惠帝之手,呂后雖悍,亦不忍奪之其子以與侄。惠帝既死,而呂后始有邪謀,此出於無聊耳,高帝安得逆知之 [夏君憲日:悍婦只圖快意,管甚親兒女,唐武曌可見也。知婦莫若夫,高帝如何不逆料來 ]

平、勃未可議

子家羈不欲昭公與季氏立異,子家羈豈黨季氏者乎 陳平、周勃不與呂氏立異,平、勃豈黨呂氏者乎 狄仁傑不與武氏立異,仁杰豈黨武氏者乎 今人既亮二子之心,則不得複議平、勃之跡。雖然,此可與知者道。

四皓賜碑

四皓有羽翼太子之功,其沒也,惠帝爲之制文立碑。此乃上世人主賜葬人臣卹典之始。《通典》、《文獻通考》皆不之載,而四皓碑目,《集古錄》、《金石錄》、鄭樵《金石略》皆遺之,獨見於任昉《文章緣起》。

左右袒所以令衆

"爲呂氏右袒,爲劉氏左袒",昔人頗有以絳侯爲失計者。不知勃老將也,已預知衆心之歸劉氏,而不能無疑於呂氏之有黨。蓋令一下而或間有右袒者,或遲疑未左者,立誅之以令衆,如楊素、朱滔之舉耳,豈至此而始覘人心之向背哉!

漢文賜吳王几杖

漢文時,吳王不朝,賜以几杖,此與唐之陵夷藩鎮邀節旄者何異 不知文帝時權綱在上,仲縮由己,唐一向姑息,權柄例持於下,予奪由人,兩事不可同日語。

淮南厲王未嘗反

淮南厲王驕恣不奉法則有之,以爲謀反,則未也。以文帝時,天下治平,有若金甌,即病狂喪心者,亦何敢以蕞爾彈丸之地而與之抗 且夫男子七十人,輦車四十乘,反當何所爲也 使閩越、匈奴以市明珠良馬,或有之,夫越數千里之外徼荒服之夷虜,而爲期會,欲與其人相應合,世固無是理也。當是時,天下之人實知之,以故文帝之賢,厲王之暴,而"尺布斗粟"之謠所由起。不然,文帝亦何至終愧悔耶!

文帝奢儉之異

前史稱漢文帝節儉,身衣弋綈,集上書囊爲殿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此三事以人主行之,可謂陋矣,然賜鄧通以十數鉅萬,又以銅山與之,此又何也

千百年眼卷五

文帝用賈生

孝文時,山東之國,齊七十二城,楚四十城,吳三十城。三國之中,齊爲尤大,悼惠王復子多而材。呂氏之亂,哀王襄欲舉兵西向,則關中爲之震恐,且有自帝之謀,其弟朱虛、東牟且將爲內應。幸諸呂已誅,文帝正位,而其謀遂寢。然則帝即位之後,諸侯之勢疏而逼、地大而可忌者莫如齊爲盛。文帝豈不慮及此 故雖盡復呂后所奪齊地,而即割其二郡以王城陽、濟北。逮濟北以構逆誅,文王絕世,則盡以齊地分王悼惠之六子,即賈誼所謂"各受其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天子無所利焉"者也。及孝景時,吳、楚爲逆,悼惠王之子孫所謂六王者皆預其謀,然俱以國小兵弱之故,齊與濟北雖豫密謀而終不敢發,膠東、膠西、濟南、淄川僅能出兵圍齊,及漢兵出,則各已潰散。吳楚既無巨援,宜其速敗。使齊地不早分,以一壯王全據七十二城之甲兵,與吳、楚合從西向,漢之憂未艾也。孰謂誼言不見用,而文帝爲無謀哉![按賈誼傅長沙,絳、灌之屬害之也。史謂其以謫去,宜耳。其爲梁懷王太傅也,帝自以爲不及故也。王,文帝愛子,故以屬誼。王墮馬死,誼自傷爲傅無狀,不忍負帝委託之重,故哭泣而死。後之覽者,徒執誼謫長沙一節爲誼嘆息,謂帝終不用生,誤矣。]

《過秦論》出《丹書》

賈長沙《過秦論》末所云"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爲宋儒所笑,不知其原出於《丹書》也,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可見讀書不多,未可輕議古人。

賈生厚德

漢文欲任賈誼,公卿、絳侯之屬皆害之。其後人告絳侯反,繫獄。誼言待大臣無禮以諷之,而帝亦悟。洛陽少年可謂有先民之遺風矣!

宣室不宜名齋殿

《淮南子》雲:"桀囚於焦門,悔不殺湯於夏臺;紂拘於宣室,悔不誅文王於羑里。"果爾,則宣室乃系所也,漢不宜以名齋殿。

趙、蓋、韓、楊之冤不由廷尉

張釋之爲廷尉,天下無冤民;於定國爲廷尉,民自以爲不冤。若趙、蓋、韓、楊之死,謂之不冤可乎 不知漢公卿有罪未必悉下廷尉,自有詔獄,多丞相御史大夫治之,或下中二千石雜議。廷尉所謂平者,非必皆寬縱之謂,剛不葉、柔不茹者,平也。以趙、蓋、韓、楊之死歸罪張子者,亦浪說耳。

李廣無長者風

李將軍廣,閒居霸陵,每日遊獵飲酒,必夜乃歸。霸亭吏呵之,從者日:"故李將軍。"吏日:"今李將軍亦不得夜行,況故乎!"廣竟止宿亭下。其年匈奴入塞,詔起李將軍出右北平。廣請霸亭吏隨,次日殺之。嗚呼!廣之不侯,微獨殺羌降者,而霸亭一事殊無長者之風,此後之所以多不振也。[夏君憲日:快仇報怨,武弁常態也。且霸亭吏亦自可殺,炎涼小人,何足以累長者!]

文帝不能用李廣

漢文帝見李廣日:"惜廣不逢時,令當高祖世,萬戶侯豈足道哉!"帝蓋識廣才矣,自以其時海內乂安,不事兵革,廣之才無所用之耳。末年匈奴入上郡、雲中,烽火通於甘泉、長安,遣將軍令免屯飛狐,蘇意屯句注,張武屯北地,周亞夫次細柳,劉禮次霸上,徐厲次棘門,以備胡。史稱其選用材勇,亦爲勤至,而不及廣。上之自勞軍也,亞夫則真將軍,而霸上、棘門兒戲爾,是時廣不知何在 以廣爲之,其不賢於劉禮、徐厲輩耶 令免,蘇意、張武固亦不聞立功於景、武之世者也。

文帝復行族誅之法

漢初時雖約法三章,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高後元年,既除之矣,其後孝文與平、勃熟計,盡除收帑相坐律令,非甚盛德哉!乃新垣平謀爲逆,復行三族之誅。故班史日:"以孝文之仁,平、勃之知,猶有過刑。"蓋指此也。自是族誅之法,景、武每輕用之。袁盎陷晁錯,但云"方今計獨有斬晁錯耳",而景帝使丞相以下劾奏,遂至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主父偃陷齊王於死,武帝欲勿誅,公孫丞相爭之,遂族偃。郭解客殺人,吏奏解無罪,公孫議族解。則皆文帝族新垣平啓之也。史謂孝文時斷獄四百,有刑錯之風,若新垣平一事,其不免爲盛德之累乎

短喪不自文帝

後之儒者,皆以爲短喪自孝文遺詔始,以爲深譏。考之三年之喪,自春秋、戰國以來未有能行者矣。子張問日:"《書》雲‘高宗諒闇三年不言',何謂也 "子日:"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蓋時君未有行三年喪者,故子張疑而問之,夫子答以古禮皆然,蓋亦嘆今人之不能行也。滕文公問喪禮於孟子,欲行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日:"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魯最爲秉禮之國,夫子稱其一變可以至道,而尚不能行此,則他國可知。漢初禮文,大率皆承秦舊。秦,無禮義者也,其喪禮固無可考,然杜預言秦燔書籍,率意而行,亢上抑下。漢祖草創,因而不草,乃至率天下皆終重服,旦夕哀臨,經罹寒暑,禁塞嫁娶飲酒食肉,制不稱情。是以孝文遺詔,斂畢便葬,釋其重服,而爲大功、小功、纖,釋其久臨,而爲三十六日。詔語忠厚懇惻,與異時振貸勸課等詔,皆仁人之言,豈可訾也 帝之詔固不爲嗣君而設,而景帝之短喪亦初不緣遺詔也。蓋古者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而葬,雖通喪必以三年,然亦以葬後爲即吉之漸。滕文公五月居廬,未有命戒,蓋孟子雖誨以三年之喪,而文公僅能於五月未葬之前守諒陰之制耳。然亦當時所無也。至秦始皇以七月崩於沙丘,九月葬;漢高祖崩凡二十三日而葬,葬之一日而惠帝即位;文帝崩凡七日而葬,葬之三日而景帝即位。蓋景帝之所遵者,惠帝之法,惠帝之所遵者,春秋以來至亡秦之法耳,豈孝文遺詔爲之乎

七國緩削則不反

漢景初年,七國後強,晁錯之議曰:"削之亦反,不削亦反。"愚則日:亟削則必反,緩削則可以不反。濞以壯年受封,至是垂老矣,寬之數年,濞之木拱,則首難無人。七國雖強,皆可以勢恐之也。錯不忍數年乏緩暇,欲急其攻,而躑躅爲之,身殞國危,取笑天下。俚語日;"貪走者蹶,貪食者噎。"其錯之謂耶

袁盎倖免

漢殺錯餌七國以求罷兵,卑亦甚矣。盎欲快私仇,不顧國體,小人情態,迄今有餘恨也。後說不售當誅,獲倖免者,帝失刑也。而竟死於刺客,孰謂天道無知哉

亞夫之死以忌

史稱漢景帝欲侯後兄王信,周亞夫爭之,帝默然而阻。匈奴降者五人,帝亦欲侯也,亞夫曰:"彼背其主而侯之,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 "上日:"丞相議不可用。"悉封降者五人爲侯。卒以此致禍。不知帝殺亞夫,竟不在是。帝春秋高,太子幼,而亞夫負震主之感,挾不賞之功,亞夫不死,帝不瞑目也。故曰"鞅鞅非少主臣。"帝本心於茲露矣。漢興以來,獨勃父子俱有安社稷之功。勃幾死而不死,亞夫竟死之,"走狗良弓"之喻所從來矣。

竇太后專制

漢母后豫政臨朝,不必少主,雖長君亦然。竇太后好黃老,惡儒士,儒士多不得進。趙綰、王臧欲助上興制度,則發其奸利寢之。竇嬰,兄子也,惡之則除門籍,喜之則爲相。又灌夫罵坐則不食,論棄市。愛梁孝王,則誦言請立爲嗣,不顧太宗之重。韓嫣,帝所貴也,太后欲殺之,則帝不能救。可謂司晨預事矣!

武帝紀元

自武帝立年號以紀元,改秦政而用夏,吾知千萬世而下,湯、武復興不能易也。何者 漢非用夏也,蓋用古歷也。殷、周未有改元之法,此子醜之所由建。武帝易之而爲年號,以明歷數之歸己,以示天下之從違。雖易代之法,不過如此,又必復建子建醜以爲贅乎 此新莽、曹魏、唐肅宗所以隨改而隨廢也。籲!孰謂武帝之智,猶有殷、周之所不逮者哉!

武帝封建多不克終

漢之封建,其予之甚艱,而奪之每亟。至孝武之時,侯者雖衆,率至不旋踵而褫爵奪地。方其外事四夷,則上遵高帝非功不侯之制。於是以有功侯者七十五人。然終帝之世,失侯者已六十八人。其能保者七人而已。及其外削諸侯,則採賈誼各受其祖之分地之說,於是以王子侯者一百七十五人。然終帝之世,失侯者已一百十三人,其能保者五十七人而已。外戚恩澤侯者九人.然終帝之世失侯者已六人,其能保者三人而已。功臣外戚恩澤之失侯也,諉曰予奪自找;王子之失侯,則是姑假推恩之名以析之,而苛立黜爵之罰以奪之。籲,亦太刻矣!

太常卿用侯

漢自武帝以後,唯太常一卿必以見侯居之。而職典宗廟園陵,動輒得咎,由元狩以降,以罪廢斥者二十人。意武帝陰欲損侯國,故使居是官以困之爾。表中所載酇侯蕭壽成坐犧牲瘦,蓼侯孔臧坐衣冠道橋壞,大略自酇侯至牧丘十四侯,皆以小故奪國,此亦鋤擊之術也。

漢和親與宋歲幣等

自古邊防莫強於漢,乃和親一事,至以天於之尊與匈奴約爲兄弟,帝女之號與胡媼並御,烝母報子,從其污俗,而漢之君臣皆莫之恥,此其辱與趙宋之歲幣寧有差別乎!顧漢武能雪平城之恥,其後雖以哀、平柔懦,猶能令呼韓起顙;朱真不能報澶淵之討,遂至微、欽北狩,其後竟折而入於夷,則其得失大可睹矣!腐儒小生,猶以窮黷爲漢武罪,此李卓老所謂滅卻一隻眼睛也。其可其可!

申公不知止

竇嬰、田蚡,俱好儒雅,推轂趙綰、王臧,迎魯申公,欲設明堂,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爲服制,欲以興太平。會太后不悅,綰、臧下吏。嬰、蚡所爲,其名亦善矣,然嬰既沾沾自喜,蚡又專爲利,太平豈可以文致力成哉!申公始不能用穆生言,爲楚人所辱,亦可以少懲矣,晚乃爲嬰、蚡起,又可一笑。"鳳凰翔於千仞,烏鳶彈射不去",誠非虛語也。

司馬安拙宦

司馬安四至九卿,當時以爲善宦。以今觀之,則謂之拙宦可也。彼汩喪廉恥、廣爲道徑者,不數年至公相矣,安用四至九卿哉!

卜式不習文章

漢方事匈奴,而卜式願輸助邊;方事南越,而式願父子俱死。天下方爭匿財,而式尤欲就助公家之費。凡式之所樂爲者,皆衆人之所難爲,而武帝之所欲爲者,式輒揣其意而逆爲之,故天下因式獲罪者十室而九。而式之褒寵眷遇,自以爲有用於天下。乃武帝當封禪,而式獨以不習文章見棄,式乎何不先衆人而爲之乎!

田千秋之賢

漢武帝徵和二年,大鴻臚田千秋日:"方士言神仙者甚衆,而無顯功,請皆罷遣之。"上日:"大鴻臚言是也。"後對羣臣雲:"天下豈有神仙,盡妖妄耳。"實千秋啓之也。嗚呼!千秋能申戾太子之冤,而罷方士之妄,亦賢矣,世猶以一言取相少之,何其不恕耶!雖然,戾太子冤狀發之者,壺關三老也,武帝酬賞不及,而千秋乃繼踵取卿相,亦所遇之幸耳。

漢武憐才

自古文章於人主未必遇,遇者政不必佳耳。獨司馬相如於漢武帝奏《子虛賦》,不謂其令人主嘆曰:"朕獨不得此人同時哉!"奏《大人賦》則大悅,飄飄有凌雲之氣,似遊天地間。既死,索其遺篇,得《封禪書》,覽而異之。此千古君臣相遇,令傅粉大家讀之,且不能句矣。下此則隋煬恨"空梁"於道衡,梁武絀徵事於孝標,李朱崖至屏白香山詩不見,曰"見便當愛之",僧虔拙筆,明達累辭。於乎忌矣!後世覓一解忌人了不可得!

司馬相如《美人賦》

居常讀司馬相如《美人賦》,至"弱骨豐肌,時來親臣。臣之氣服於內,心正於懷,信誓旦旦,秉志不回。"則奮袂呼:長卿長卿!據爾所言,魯男子不啻也,其在卓氏,前邪後邪 可發一笑。[夏君憲日;想當時美人不逮卓氏遠矣,卓非獨以色幸也。李卓老論之詳矣。]

視草之義

古人稱視草者,謂視天子所草也。古者詔令多天子自爲之,特令詞臣立於其側,以視所草何如耳。故漢武帝詔淮南王,令司馬相如視草,非令相如代筆也。今典制誥者,皆代天子筆,非視草之義而稱視草,不亦謬乎!

董仲舒忠、質、文之說甚謬

漢儒謂三代所尚之政不同,蓋自仲舒倡之也。然求之《詩》、《書》、《易》、《春秋》之經,驗之孔、孟之言,別無是說也。春秋之時,周衰甚矣,夫子乃日:"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何漢儒厭周文之弊,而夫子反從之 何夫子不患小人之僿,而漢儒乃孜孜言之 嗚呼陋哉,漢儒之見也!斯人禽獸草木如也,聖人有憂之,乃爲之綱紀法度、典章禮樂以維持之,故謂之文。文也者,所以使萬物各有條理而不相瀆亂也。是以《書》稱堯爲"文思",舜爲"文明',禹爲"文命"。夫子於堯,亦曰"煥乎其有文章",謂至此而後變樸而爲文物,大中之道始見也。由堯舜至於三代,天下日向於文,蓋民之巧僞日滋,先王防閒之制俱密,而文日以盛。故夏、商之文,比堯舜爲有間,周之文,比夏商爲尤盛。上古捭豚燔黍、君民並耕之俗,至堯舜而始革。堯、禹茅茨土階、卑宮土牆之制,至周人而始變。是以孔子以周視二代,獨鬱郁也。二代非不曰尚於文,而不若周之大備。由後世觀之,謂之忠、謂之敬可也,若曰夏政尚忠、商政尚敬,則非矣。夫文果離於忠與敬乎 忠與敬又可離於文乎 《記》日:"虞夏之文,不勝其質;商周之質,不勝其文。"此言三代之文質,故有以相勝耳,非有所偏尚也。觀周之治,文、武、成、康之世,上下輯睦,顧指如意,則文之振也。穆、昭而下,王室日衰,下多離叛,則文之不振也。是以序《詩》者以君臣上下動無禮文爲幽王之亂,以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爲厲王之亂。使周衰斯文不廢,則冠婚享射之制存,而乖爭之俗不作矣;朝覲聘問之禮存,而倔強之國不聞矣,國家、宮室、車旅、衣服之有等,則憯擬之風不起矣;號令、賞罰、政令、紀律之既行,則統御之權不失矣,豈至於亂乎 所以聖人必欲從周者,以爲救糾紛者,莫若用文之爲先也,奈何反以三代各有尚,而周衰爲文之弊耶

太史公權衡

《史記刺客傳》序聶政事極其形容,殆自抒其憤激雲耳。於《年表》則書"盜殺韓相俠累",蓋太史公之權衡審矣。《田單傳》敘王蠋事,至以齊存亡系一布衣,孰謂史公之"退節義"乎 又如列孔子於世家,列老子於列傳,而且與申、韓相埒,亦曷嘗"先黃老而後六經"哉!然則後人之譏遷者,悉眯語也。

史遷文章賓主

陳仁子日:漢初不知尊孟子,遷也以孟、荀同傳已爲不倫,更以騶子、淳于髡等雜之,何卑孟耶 不知史法有牽連得書者,有借客形主者。太史公嘆孟子所如不合,而騶子、淳于髡之流棼棼焉尊禮於世,正以見碔砆輕售而璞玉不剖,汗血空良而駑馬競逐,其寄慨深矣。仁子反見謂爲卑盂,是不知文章之賓主故也。

太史公知己

趙汸日:史遷《平準書》,譏橫斂之臣也;《貨殖傳》,譏好貨之君也。按漢武帝五十年間,因兵革而財用耗,因財用而刑法酷,迨至末年,平準之置,則海內蕭然,戶口減半,戕民之禍,於是爲極。遷備著始終相因之變,特以"平準"名書,而終之曰"烹弘羊,天乃雨"。嗚呼旨哉!汸可謂太史公知己矣。

《史記》多爲後人淆亂

太史公歿於武帝末年,而《賈誼傳》言賈嘉最好學,至孝昭時列爲九卿;《相如傳》引揚雄以爲靡麗之賦,勸百風一;又《公孫弘傳》在平帝元始中詔賜弘子孫爵。徐廣注謂後人寫此以續卷後,然則《史記》一書爲後人所淆亂多矣。[餘又考《後漢楊終傳》雲:肅宗時,終受詔刪《太史公書》爲十餘萬言,則今之《史記》非遷本書可知已,何怪其淆亂雜出也!]

史遷不解作賦

史遷載《子虛》、《上林》,以其文辭宏麗、爲世所珍而已,非真能賞詠之也。觀其推重賈生諸賦可知。賈暢達用世之才耳,所爲賦自是一家,太史公亦自有《士不遇賦》,絕不成文理。千秋軼才,竟絀於雕蟲小技,人各有所能,不可強耶!

武帝遺命

自古帝王遺命多矣,要未有如漢武之奇者。託國於素無名譽之人,期功效於數十年之後,若持左券,此豈尋常尺度所得窺耶 武帝更有一奇,不冠不見黯,雖以丞相、大將軍之貴不敢望也。故使長孺不死,負斧之圖不在子孟也。

武帝神智

漢武帝冊封諸子,其策書皆帝親筆。於燕王曰:"悉爾心,毋作怨,毋作棐德。"燕王果以怨望,欲與上官桀、桑弘羊等謀殺霍光,廢帝而自立,事發.上官、桑氏俱族。燕王自殺,國除。於廣陵王日:"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爾。毋邇宵人。"廣陵亦以近小人亡國。如此神智,真不愧祖武矣。

蘇武娶胡婦有見

蘇子卿娶胡婦,卒蒙後世訾議。私竊疑之。《新安文獻志》載,宋建炎中有朱勣者,以校尉隨奉使行人在粘罕所,數日便求妻室。粘罕喜,令於所虜內人中自擇。勣擇一最陋者,人皆莫曉。不半月.勣遂逃去,人始悟求妻以固粘罕使不疑,受其陋者.無顧戀也。子卿之妻於胡.得無朱勣之見耶

霍光疏昌邑王之罪

觀昌邑王與張敞語,真清狂不慧者耳,烏能爲惡 既廢則已矣,何至誅其從官二百餘人 意其中從官必有謀光者,光知之.故立廢賀,非專以淫亂故也。二百人者方誅,號呼於市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此其有謀明矣。特其事祕,史無緣得之,著此者亦欲後人微見其意也。武王數紂之罪,孔子猶且疑之;光等數賀之惡,可盡信哉?

交道之弊

今之論交者,皆曰王、貢,蕭、朱。若以此爲第一義,夫彈冠結綬,時勢相依,正今士之弊。而乃以爲至交,傷哉!益以見世之無交也。

西漢文章之陋

西漢自王褒以下,文字專事詞藻,不復簡古。而谷永等書,雜引經傳,無復己見,於是古學益遠。又文章好用事,自鄒陽始,而太史公雲"比物連類,有足多者",豈意其遂爲方便法門耶 至於今日,則末流之濫觴矣。

漢用吏胥之效

漢有天下,平津侯、樂安侯輩皆號爲儒宗,而卒無所表現。至其卓絕俊偉、震耀四海者,類出於吏胥中,如趙廣漢,河間之郡吏也;尹翁歸,河東之獄吏也;張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書佐也。是皆雄俊明博,出可爲將,入可爲相。然則何吏胥之多賢耶 夫吏胥之人。少而習法律,長而習獄訟,老奸大豪,畏憚懾伏,吏之倩狀變化出入,無不諳究。因而官之,則豪民猾吏之弊,表裏毫末,畢見於外,無所逃遁。而又上之人擇之以才,遇之以禮,而其志復自知,得自奮於公卿,故終不肯自棄於惡,以賈罪戾,而敗其終身之利。故當此時,士君子皆優爲之,而其間自縱於大惡者,大約亦不過幾人。而其尤賢者,乃至成功。而後世顧以爲雜流,此士大夫所以爲恥而不肯爲也。

趙充國屯田是計

趙充國屯田事,乃兵家計策。不唯宣帝與漢庭諸公、先零、罕、開爲所惑,班尉亦不識其幾。漢用兵皆調發諸部國,千里行師,遇虜輒北。今罕、開等羌亦烏合,充國知其不能久,故欲以計挫之。但云"兵難逾度,願至金城,圖上方略",又曰"明主可爲忠言,兵當以全取勝。及到彼,但欲爲留屯計"。凡與漢廷往復論難者,不過糧草多寡耳,機初不露也。羌人見其設施出於所料之外,實不可久留,故輸款而退,趙亦奏凱而還。在邊不過自冬徂夏,元不曾收得一粒谷,想亦不曾下種。不然,五月谷將穗,那肯留以遺羌耶 學者不以時刻考之,每語屯田,必爲稱首,可笑。

陳湯之功不當以矯制廢

陳湯之功,千古無兩,而議者以矯制罪之。不知所惡夫賞矯制而開後患者,謂其功可以相踵而比肩者也。陰山之北,凡幾單于,自漢擊匈奴以來,得單于者幾人 終漢之世,獨一陳湯得單于耳,其不可常徼倖而立功者如此。誠使裂地而封湯,且著之令日:"有能矯制斬單于如陳湯者,無罪而封侯。"吾意漢雖欲再賞一人焉,更數十年未有繼也。如此則上足以尊明陳湯之有功,顯褒而不疑,而下不畏未來生事要功之論,計之善者也。唯其爲說不明,故阻功之徒,乘間而竊議,其後英雄志士所以息機於世變之會也。

二疏之去以許伯

蕭望之爲元帝傅,與石顯爲仇,卒爲石顯所陷。疏廣亦爲元帝傅,與許伯爲惡,而許伯莫能肆其毒。蕭、疏事體一同而安危異者,去就之勢異也。且元帝仁柔不斷,疏傅蓋熟察其爲人,故一旦引知足之分,父子相攜而去之。人徒知疏傅之去爲高,而不知所以去者,蓋以此耳。

言災異不當著事應

孔子於《春秋》著災異不著事應者何 蓋旁引物情、曲指事類,不能一一皆合;偶有不然,人君將忽焉而不之懼,聖人於此自有深意也。自劉向釋《洪範》,析天下災祥之變,而推之於金木水火土之域.乃以時事之吉凶而曲爲之配,此之謂欺天之學。況周得水德而有赤烏之祥.漢得火德而有黃龍之瑞,此理又何如耶 豈其晉厲公一視之遠,周單公一言之徐,而能關於五行之沴乎 如是則五行之繩人甚於三尺矣。

歆、向廢圖譜之學

河出圖,天地有自然之象;洛出書,天地有自然之理,二者不可偏廢也。圖,經也;書,緯也。一經一緯,相錯而成文,相須而成變化。見書不見圖,如聞其聲不見其形;見圖不見書,如見其人不聞其語。圖至約也,書至博也。即圖而求易,即書而求難。故學者爲學,置圖於左,置書於右,索象於圖,考理於書,則人亦易爲學,學亦易爲功。後之學者,離圖即書,尚辭務說。故雖平日胸中有千章萬卷,及置之周行執事之間,則茫然不知所向。秦人雖棄儒學,未嘗棄圖書,誠以爲圖之具不可一日無也。蕭何知取天下易、守天下難,故入咸陽先取秦圖書。一旦干戈既定,文物悉張,由是蕭何定律令而刑罰清,韓信申軍法而號令明,張蒼定章程而典故有倫,叔孫通制禮儀而名分有別。夫高祖以馬上得天下,一時武伕役徒知《詩》《書》爲何物 而此數公又非老師宿儒、博通古今者,非圖書有在、指掌可明見,則一代之典未易舉也。況是時挾書之律未除,屋壁之藏不啓,所謂書者有幾?無非按圖之效也。後世書籍既多,儒生接武,及乎議一典禮,有如聚訟,玩歲愒日,紛紛紜紜,縱有所獲,披一斛而得一粒,所得不償勞矣。此其失,實自歆、向啓之。漢初典籍無紀,劉氏創意,總括羣書,分爲《七略》,只收書不收圖。《藝文》之目,遞相因襲,故天祿、蘭臺、三館、四庫內外之藏,但聞有書而已。蕭何之圖,自此委地。後之人將慕劉、班之不暇,故圖消而書日盛。唯任宏後兵書一類分爲四種,有書五十三家,有圖四十三卷,載在《七略》,獨異於他。宋、齊之間,羣書失次,王儉於是作《七志》,以爲之紀;六志收書,一志專收圖譜,謂之《圖譜志》。不意末學而有此作也!且有專門之書,則有專門之學;有專門之學,則其學必傳,其書亦不失。任宏之《略》,劉歆不能廣之;王儉之《志》,阮孝緒不能續之。孝緒作《七錄》,錄散圖而歸部,錄雜譜而歸記注。蓋積書猶調兵也,聚則易固,散則易亡。積書猶賦粟也,聚則易贏.散則易乏。按任宏之圖與書幾相等,王儉之志自當七之一。孝緒之錄,雖不專收,猶有總記,內篇有圖七百七十卷,外篇有圖百卷,未知譜之如何耳。隋家藏書,富於古今,然圖譜無所繫。自此以來,蕩然無紀。至唐、虞、夏、商、周、秦、漢上代之書具在,而圖無傳焉。圖既無傳,書復日多,茲學者之難成也。天下之事,不務行而務說,不用圖譜可也。若欲成天下之事業,未有無圖譜而可行於世者。

圖譜之益

世無圖譜,人亦不識圖譜之學。張華,晉人也,問以漢之宮室,千門萬戶,其應如響,時人服其博物。張華固博物矣,此非博物之效也,見漢宮室圖焉。武平一,唐人也,問以魯三桓、鄭七穆,春秋族系,無有遺者,時人服其明《春秋》,平一固熟於《春秋》矣,此非明春秋之功也,見《春秋》世族譜焉。使華不見圖,雖讀盡漢人之書,亦莫知前代宮室之出處;使平一不見譜,雖誦《春秋》如建瓴水,亦莫知古人氏族之始終。當時作者,後世史臣,皆不知其學之所自。逮鄭夾漈見楊佺期《洛京圖》,方省張華之由,見杜預《公子譜》,方覺平一之故。由是而知圖譜之學,其裨益宏矣。今之學者,此類都成廢閣,何怪其博洽不逮古人也。歆、向之罪可勝討乎!

千百年眼卷六

漢儒解經之陋

《易》本卜筮之書也,後之儒者知誦《十翼》而不能曉佔法;《禮》本品節之書也,後之儒者知誦《戴記》而不能習儀禮。何哉 義理之說太勝焉耳。春秋、戰國之時,去古未遠,先王禮制不盡淪喪,故巫、史、卜、祝,小夫、賤隸皆能知其數.而其義則非聖賢不能推明之。及其流傳既久,所謂義者布在方冊,格言大訓,炳如日星,千載一日也,而其數則湮沒無聞久矣。姑以漢事言之,若《詩》若《禮》若《易》,諸儒爲之訓詁。轉相授受,所謂義也。今訓詁則家傳人誦,而制氏之鏗鏘,徐生之容,京、費之佔,無有能知之者矣。蓋其始也,則數可陳而義難知。及其久也,則義之難明者,簡編可以紀述,論說可以傳授,而所謂數者一日而不肄習則亡之矣。數既亡則義孤行,於是疑儒者之道有體而無用,曷足怪哉

古《易》

古人慾發明聖賢經傳,皆自爲一書,不以相附。孔子作《十翼》以贊《易》,而王弼乃以《十翼》雜於經文,不知《易》文有韻,不可以他語間之。且伏羲有伏羲之《易》,文周有文周之《易》,孔子有孔子之《易》,又有難強同者,故朱子作《本義》以還其舊。成化間一俗儒復分散如王弼本義,舉者便之,至今遂不復見《易》之原文,良可嘆也。宋人云:晁說之作古《易》,彖象別異於卦爻,欲學者不執彖以論卦,不執象以論爻,語爲得之。然謂古《易》作於說之,甚謬。

《尚書》古文今文辨

國子學正梅鷟日:《尚書》唯今文四十二篇傳自伏生口誦者,爲真古文;十六篇出孔壁中者,盡漢儒僞作,大抵依約諸經《論》、《孟》中語,並竊其字句而緣飾之。其補《舜典》二十八字,則竊《易》中"文明"、《詩》中"溫恭允塞"等成文。其作《大禹謨》"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等句,則竊《論語》"爲君難,爲臣不易"成文;"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等句,則竊《論語》"允執厥中"等語成文。徵苗誓師、贊禹還師等,原無此事,舜分北三苗與竄三苗於三危,已無煩師旅,僞作者徒見《舜典》有此文,遂模仿爲誓召還兵,"有苗格"諸語。益稷賡歌,亦竊《孟子》"手足腹心"等句成文。其外《五子之歌》竊《孟子》"忸怩"之語,《泰誓》三篇取《語》、《孟》"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若崩厥角稽首"之文。其外《胤徵》《仲虺之誥》《湯誥》《伊訓》《太甲》《鹹有一德》《說命》《武成》諸篇,文多淺陋,必非商、周之作。相傳共王壞孔子宅,欲以爲宮而得之。不知竹簡漆書豈能支數百年之久,壁間絲竹八音是何人作 尤謬妄不經之甚也。按此說甚精,吳文正公有《敘錄》,揭曼石稱其綱舉目張,如禹之治水。後歸熙甫仿其意釐爲今文,近時焦弱侯又見趙子昂真跡一卷,亦具論此,且雲分古文今文而爲之集註,乃知人心有同然也。

毛、鄭說《詩》之妄

《周頌昊天有成命》日:"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謂二後者.文、武也,則成王者,成王也,猶文王之爲文王,武王之爲武王也。然則《昊天有成命》當是康王以後之詩,而毛、鄭之說謂頌皆是成王時作,遂以成王爲成此王功,不敢康寧。《執競》日:"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謂成康者,成王、康王也,則夫《執競》者,當是昭王已後之詩。而毛、鄭謂是武王時作。各出其意,以增就其說,而意又不同。毛以爲成大功而安之,鄭以爲成安祖考之道。若此者,使後世何所適從哉 噫!以爲成王、康王,則於詩文理易通,如毛、鄭之說則文義不完而難通。然學者舍簡而從迂,舍直而從曲,舍易通而從難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辨者,以時世既遠.茫昧而難明也。

衛宏序《詩》之謬

漢人立學官講《詩》,專以義理相傳,是故衛宏序《詩》,以樂爲樂得淑女之樂,淫爲不淫其色之淫,哀爲哀窈窕之哀,傷爲無傷善之傷。如此說《關雎》,則洋洋盈耳之旨安在乎

聲歌之妙至晉而亡

兩漢之言《詩》者,唯儒生論義不論聲,而聲歌之妙猶傳於瞽史。經董卓、赤眉之亂,禮樂淪亡殆盡。魏人得漢雅樂郎,僅能歌《文王》《鹿鳴》《騶虞》《伐檀》四篇而已。太和之末,又亡其三,唯有《鹿鳴》,至晉又亡。自《鹿鳴》亡後,聲詩之道絕矣。夫《詩》之本在聲,而聲之本在興,鳥獸草木乃發興之本。漢儒之言《詩》者,既不論聲,又不知興,故鳥獸草木之學廢矣。

揚雄始末辨

揚子云古以比孟、荀。紫陽氏著《通鑑綱目》,直書之曰"莽大夫揚雄死",蓋舉市國之褚淵、歷姓之馮道所未嘗加者而加之。不知雄至京見成帝,年四十餘矣,自成帝建始改元至天鳳五年,計五十有二歲。以五十二合四十餘,已近百年,則與所謂年七十一者又相牴牾矣。又考雄至京,大司馬王音奇其文,而音薨永始初年.則雄來必在永始之前無疑。然則謂雄爲延於莽年者,妄也。其雲媚莽,妄可知矣。按雄郫縣人,郫人簡公紹芳辯證尤悉。簡引桓譚《新語》日:雄作《甘泉賦》一首,夢腸出,收而內之,明日遂卒。而祠甘泉在永始四年,雄卒永始四年,去莽篡尚遠,而《劇秦美新》或出於穀子雲。然考之《法言》,雲漢興二百一十載。爰自高帝至平帝末,蓋其數矣,而謂雄卒永始,亦未必然。計雄之終,或在平帝末,則其年正七十餘矣。因雄歷成、哀、平,故稱三世不徙官;若復仕莽,詎止三世哉?由是知雄決無仕莽、投閣、美新之事,紫陽亦未可爲實錄也。

方望賢於范增

方望爲隗囂軍師,後囂不聽其言,望以書謝之日:"范蠡收責句踐,乘扁舟於五湖;舅犯謝罪文公,亦逡巡於河上。望之無勞,固其宜也。望聞烏氏有龍池之山,微徑南通,與漢相屬,其傍時有奇人。聊及閒暇,廣求其真。望將軍勉之。"望之見幾亂邦,託跡方外,飄然行遁,邈焉莫追,賢於范增遠矣。

高、光二帝不可優劣

高帝不免韓、彭之誅,而光武乃能全功臣,此大有說。一則逐鹿之勢,外相臣服,事定難制;一則祖宗之業,名位素定,事已相安。一則大度中有謾罵之失,人心素疑;一則大度中能動如節度,人心素定。一則效其死力,封爵過度,不計後患;一則赤心在人,監戒覆轍,務在保全。兩者絜論,本末乃見。後世爲高、光分左右袒者,是所謂不盡人之情而欲懸斷其曲直也,失之遠矣。

子陵不仕有深意

光武中興,令主也;而廢郭後及太子強,頗爲後世口實。國朝方正學《題嚴陵圖》有云:"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可知矣。羊裘老子蚤見幾,故向桐江釣煙水。"宛轉二十八字,可謂發千古之隱矣。

客星爲災

桑悅《客星亭記》雲:"客星有曰周伯,曰孝子,曰王蓬絮,曰國皇,曰溫星。凡有所犯,無不災兇。《後漢天文志》:客星居周野,光武崩應之,於此不書,似因子陵而諱佔也。且犯帝之變,劉聰遂亡,光武無應者,豈目前下賢一事,亦可弭其災患歟 "此論奇特,民懌非徒狂者。

伏波未是烈士

"大丈夫暴骨邊庭,不猶愈於病死牖下 "此伏波之志也。伏波乃欲裹屍還葬,則是東坡所謂"劉伶忘死未忘骸"耳,諒爲烈士,骨暴不收可矣。

《漢書》真本

《劉之遴傳》雲:鄱陽嗣王範,得班固所上《漢書》真本,謂今本諸王傳雜在諸傳中,古本悉類項傳前。又謂古本《漢書》稱"永平十六年五月十一日己酉,郎班固上",而今本無之。古本《敘傳》號"中篇",今本稱爲"敘傳"。今本《敘傳》載班彪行事,而古本雲"班生彪自有傳"。今本紀及表、志、傳不相合爲次,而古本相合爲次,總成三十八卷。今本《外戚傳》在《西域傳》後,而古本《外戚傳》在帝紀下。今本《韓彭英盧吳》述雲:"信唯餓隸,布實黥徒,越亦狗盜,芮尹江湖,雲起龍驤,化爲王侯,"而古本述雲:"淮陰毅毅,仗劍周章。邦之傑兮,實爲彭、英。化爲王侯,雲起龍騰。"古本第三十七卷解音釋義,以助雅談,而今本無此卷。其不同如此。所謂古本《漢書》,乃蕭琛在宣城,有北僧南渡,惟齎一葫蘆,中有《漢書敘傳》。僧日:"三輔耆老相傳,以爲班固真本。"琛固求得之。其書多有異今者,紙墨亦古,文字多如龍舉之例,非隸非篆。琛甚祕之,乃以餉鄱陽王。見琛傳。

班掾史妙

班掾《元帝贊》,稱其"鼓琴瑟,吹洞蕭,自度曲,被歌聲,分刌節度,窮極幻眇。"《成帝贊》:"善修容儀,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可謂穆穆天子之容。"此皆稱其所長,則所短不言而自見,最得史臣之體。

楊王孫、文翁史失其名

《漢書楊王孫傳》失其名。《西京雜記》:楊貴,字王孫,京兆人也。生時厚自奉養,死則裸葬於終南山。子孫掘土鑿石,深七尺而下屍,上覆蓋以石。又張崇文《歷代小志》:文翁,姓文,名黨,字仲翁,景帝時爲蜀郡太守。史亦失其名。

《漢書》缺典

《漢書》缺典處,兵無志,選舉無志,爲太史公未作得此二書,故孟堅因陋就簡。

程伊川論班、馬

程伊川雲:子長著作,微情妙旨,寄之文字蹊徑之外。孟堅之文,情旨盡露於文字蹊徑之中。讀子長文,必越浮言者始得其意,超文字者乃解其宗。班氏文章,亦稱博雅,但一覽之餘,情詞俱盡。此班馬之分也。評《史》《漢》者獨此語爲核。張輔以文字多寡爲優劣,此何足以論班、馬哉!

明帝前已有佛典

佛典,世謂漢明帝時始通中國,不知明帝之前已有之。劉向《列仙傳》日:"歷觀百家之中,以相檢驗,得仙者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經。"《霍去病傳》:"收休屠祭天金人",顏師古注曰:"今佛像是也。"《漢武故事》日:"毘邪殺休屠王,以其衆來降,得其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宮。金人皆長丈餘,其祭不用牛羊,唯燒香禮拜。上使依其國俗祀之。"魚豢《魏略西戎傳》日:"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景盧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傳浮屠經。"此皆明帝以前事也。使明帝前未有佛典,傅毅對明帝之言何從而得之 但未盛行如今日耳。

漢選法之善

漢選部有尚書,自縣令以上,始赴尚書調選。其餘郡縣之屬吏,至於公府之掾曹,各自闢於其長。其諸侯王國,自內史以下,亦皆得以自除。朝廷無遷選之勞,官府有薦賢之實,賢否勤惰,各察於其屬之長而黜陟之。故幹佐曹吏拔於州縣者,然後爲五府所闢;五府舉掾曹,然後爲朝廷所用。推而至於公卿之尊,初未始有限也。故何武以大司空闢鮑宣爲佐曹掾,史高領尚書事而闢匡衡爲議營史,此曹掾之闢於公府者也。周景以刺史而闢陳若爲別駕,王渙以方城令而闢仉覽爲主簿,此屬之闢於郡縣者也。是以士之修潔於家,而聞譽達於朝廷,往往辟書交至其門而無遺才。此漢之選吏,所以一付之公論,而尤未至纖悉於法也。後世吏部注擬,下自監官管庫之微,一切選之尚書,按其年勞資格,而例以與之,若執左卷而責償其主,奚暇問其賢不肖哉!

漢鄉亭之重

漢時鄉亭之任,則每鄉有三老、孝弟、力田,掌勸導鄉里,助成風俗,皆有祿秩。而三老、孝弟、力田爲尤尊,可與縣令、丞、尉以事相教。故戾太子得罪,而壺關三老得以言其冤。王尊爲郡,而東郡三老得以奏其治狀。至於張敞、朱博、鮑宣、仇香之徒,爲顯宦有聲名,然其猷爲才望,亦皆見於爲亭長、嗇夫之時。隋、唐以後,所謂鄉亭之職,至困至賤,貪官污吏非理徵求,極意凌蔑。故雖足跡不離閭里之間,奉行不過文書之事,而期會追呼、笞捶比較,其困踣無聊之狀,則與以身任軍旅土木之徭役者無以異,而至於破家蕩產不能自保,則徭役之禍反不至此矣。然則差役之名,蓋後世以其困苦卑賤同於徭役而稱之,非古人所以置比閭族黨之官之本意也。故或倚法以爲奸,或匿賦以規免,而漢之所以待三老、嗇夫、亭長者,遂不可望於後世。籲!可嘆矣!

陳蕃懸榻

陳蕃初爲青州太守。郡人周璆,高潔之士,郡守召命莫肯至,唯蕃能致焉,特爲一榻,去則懸之。後爲豫章太守,不接賓客,唯徐稚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右二事相類,蕃平生所接賓客亦罕矣。楊升庵曰:"蕃亦癡矣!爲郡守,採一郡之風謠,爲宰相,以天下爲耳目。若開閣、懸榻,乃幹木、泄柳之所爲,豈郡守、宰相事乎 宦官之禍,其及宜矣!"[夏君憲日:賓客之可接者亦罕矣,開閣懸榻而後真士至焉。韓退之《上邢尚書書》可觀也。朱伯厚何人哉 既收葬其屍矣,又能匿其子逸,慷慨赴義,九折不回。然則賓客又烏用多耶 先生此論,亦苛於索斑矣。]

李膺已甚

李膺爲司隸校尉時,張讓弟朔爲野王令,貪殘無道,橫殺孕婦。聞膺至,懼罪逃還京師,匿兄讓第合柱中。膺知其狀,率將吏卒破柱取朔,付洛陽獄,受詞畢,即殺之。嗚呼!人臣挾簡亢之風,致令天子幸侍之弟逃命柱中,可謂威望已極。而必欲殺之,膺於是有死道矣。文帝時,申屠嘉爲相,亢直何減膺,鄧通以小臣戲殿上,亦只令之免冠徒跣叩頭流血而已,未嘗必殺之乃爲快也。使膺處此,當復求進於是矣。噫!天下之事,所貴君子通時達變,毋徒苛求已甚,釀成禍端,亦不得不分其責矣。

景毅恥不與黨錮

景毅,蜀郡人,爲漢侍御史。子顧爲李膺門徒,未有錄牒不及於譴。毅慨然日:"本謂膺賢,遣子師之,豈可以漏脫名籍苟安而已 "遂自表免歸。然則恥不與黨人,不獨皇甫規也。

清談始於漢末

世謂清談放曠起於晉,非也。漢末已有之矣。仲長統《見志詩》日:"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叛散五經,滅裂風雅。"鄭泉嗜酒,臨卒謂同類日:"必葬我陶家之側,庶百歲之後,化爲成土,幸見取爲酒壺,實獲我心矣。"二子蓋阮籍、劉伶之先着鞭者也。

蔡中郎祕《論衡》

中郎以《論衡》爲談助,蓋目爲稗官野史之流,且此篇驟出未行而新奇可喜,故祕之帳中。如今人收錄異書,文固非所論也。自《論衡》不甚稱,後世究竟舉主,多歸咎中郎者,特爲一灑之。

蔡邕有後

白樂天詩:"各有文姬才稚子。"自注:蔡邕無子,有一女文姬。昔人謂邕無子,悉以書授王粲。按《羊祜傳》:祜,蔡邕外孫,景獻皇后同母弟。祜討吳有功,將進爵土,乞以賜舅子蔡襲。詔封襲關內侯。《蔡充別傳》;祖睦,蔡邕孫也。按邕傳不言有子無子,此可補傳缺。

漢末史傳屈筆

漢末之董承、耿紀,晉仞之諸葛、毋丘,齊興而有劉康、袁粲。周滅而有王謙、尉遲迥,斯皆破家徇國、視死猶生,而歷代諸史皆書之曰"逆",將何以激揚名教、以勸事君者乎 古之書事也,令賊臣逆子懼;今之書事也,使忠臣義士羞。若使南董有靈,必切齒於九泉之下矣。

孔文舉關係

坡公極口誦服孔文舉,而或者非之,且議其疏。嗟夫!孔文舉在,無人敢議九錫;文舉既死,董昭掀然而談矣。此豈全無所關係者耶 李卓吾日:老瞞專國二十五年,終不敢篡漢自立,則孔融雖死,其所裨於漢帝者弘矣。殺其身無益於君,已勝於老死牖下者萬萬,況有益於君耶!西漢哀、平未甚失德也,而王莽從容焉飾智矯廉以取之,潛移默運而不覺,其視此何如也 故知"虎豹在山,藜藿不採",非虛語矣。

劉表工書

今人皆知臨池家有鍾元常,而不知元常有同學友胡昭,又不知元常與昭皆受書法於劉景升也。董北苑日:劉景升爲書家祖師,鍾、胡皆其弟子。昭肥繇瘦,各得一體耳。今景升遺蹟絕無存者,《藝文志》有《劉表集》,亦已久亡。獨《三國志》載表與袁尚兄弟書,其筆力不減崔、蔡之流,而表初又爲黨人,在"八及"之列,其文行如此,宜乎書法之工也。

曹操不復姓

曹操本姓夏侯,父嵩爲中常侍曹騰養子。嘗意其富貴之極,何不復姓 後見一書雲:當時有以讖緯進者,雲古者名官職不言曹,自漢以來始名官盡言曹也,至吏亦言屬曹,卒言侍曹,此非天意乎 操遂不復姓。此或實事。

曹操疑冢

曹操疑冢,在漳河上。宋人俞符有詩曰:"生前欺天絕漢統,死後欺人設疑冢。人生用智死即休,何用餘機到丘壟。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須掘盡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葬君屍。"陶九成以爲此言詩之斧鉞也,予則以孺子之見耳,使孟德聞之,必見笑於地下。夫孟德之棺,豈真在於疑冢哉?多設以疑人耳。然始爲疑冢者孔林。

曹操諷漢復九州

三桓諷魯作三軍,合《周禮》矣,其志乃欲卑公室而奪之權。曹操諷漢復九州,合《禹貢》矣,其志乃欲廣冀州而益其地。凡奸人欲濟其邪謀者,未嘗不引經術也,況鬼蜮如操耶!

孫權之劣

魏武因弱爲強,不階尺土,幾一海寓。其人不足論,才足稱也。孫權自守虜耳,借父兄之業,亡能尺寸廣也。使昭烈處權,所就當止此乎 蘇氏以劉不如孫,非也。

昭烈先聲

昭烈間關於袁紹、呂布、劉表、曹操之間,困矣而氣不衰也,敗矣而望不挫也。魏武以天下英雄推之,魯肅以天下梟雄名之,周瑜、陸遜、程昱、郭嘉鹹惴惴焉,胡先聲之震如此也!跡昭烈平生言論風旨,蓋猶有帝王之度焉,遠非孫、曹等也。雖其傳弗遠,亦炎德之將終與

借荊州所以保吳

魯子敬許以荊州借劉先主,後世議之,此論非是。史稱曹公聞孫權以土地借備,方作書,落筆於地。彼知先主得荊州,輔車之勢成,天下未可遽取也。由是言之,借荊州之事,豈唯劉氏所以取蜀,亦孫氏之所以保吳者矣。

荊、蜀形勢

荊,天下重地,豪傑所急也,然未有以荊取天下者。無論劉表、蕭銑、馬殷輩,以楚成之強,莊之伯,靈之貪,玄之橫,友諒之桀,而中原不能尺寸也。夫蜀誠一隅,然秦得之輕諸侯矣,漢得之壹四海矣,孔明自昭烈卒,出祁山者六,曷謂欲長守蜀也

取劉璋不繫孔明

漢昭烈於十六年冬,從劉璋之迎而擊張魯。是時孔明留守荊州,至明年乃自葭萌據涪,出法正之計,昭烈亦強從之。若使孔明在,舉措當不如此。今以取劉璋爲孔明病,蓋亦未之考也。

昭烈遺命之非

漢昭烈與諸葛孔明經營西蜀,以窺中原,無非爲興復劉氏耳。昭烈既崩,其志未遂,嗣子劉禪,昏愚闇弱,雖有孔明,亦未如何。昭烈生前,豈不知之,晏駕顧命,宜日:"嗣子可輔,輔之,如不可輔,則擇劉氏之賢者立之。"孔明王佐之才,必有以處此,而劉氏興矣。昭烈智不及此,乃日:"如不可輔,卿可自取。"是置孔明於嫌疑之地,欲變而擇賢,則天下將以昭烈之言而疑已,欲不變,則劉禪又不足與有爲,此孔明所以不能混一天下而漢祀遂斬也。宋張文潛有詩:"永安受命堪垂涕,手挈庸兒是天意。"足爲孔明置詞矣。

《梁父吟》譏晏子

孔明《梁父吟》,當不止一篇,世所傳僅此耳。寓意蓋譏晏氏。夫三子恃功暴恣,漸固難長,借使駕馭有方,則皆折衝之器。既不能以是爲齊景公謀,又不能明正典刑以張公室,徒以權譎斃之。至於崔抒弒君,陳恆擅國,則隱忍徘徊,大義俱廢。復沮景公用孔子,而甘與梁丘據輩等列亂朝,區區補苴罅漏,何救齊亡 而後世猶以爲賢,至有"管、晏"之目。此《梁父吟》所爲作也。自擬隆中,寧取樂毅,而不及晏,厥有旨哉!

孔明比管、樂有取

孔明自比管、樂,後人多疑其謙,不知此自有深意。比管仲取其尊王也,比樂毅取其復仇也,蓋隱隱有興復漢室之圖,於比擬間微示其意。乃說者比度才智,較量淺深,於古人心事,毫未窺其所主,何哉

子房、孔明學術

諸葛孔明,材似張子房而學不同。子房出於黃老,孔明出於申、韓。方秦之末,可與圖天下者,非漢高祖而誰 項羽決不足以有爲也。故其初即歸高祖,不復更問項羽,與范增之徒異矣。然而黃老之術,不以身易天下,是以主謀而不主事,圖終而不圖始,陰行其志而不盡用其材,雖使高帝得天下而己不與也。孔明有志於漢者,而度曹操、孫權不在於是,故退耕以觀其人,唯施之劉備爲可,其過荀文若遠矣。以備不足與驅馳中原而吞操,寧遠介於蜀,伺二氏之弊。乃矯漢末頹弱之失,一齊之以刑名,錯綜萬務,參核名實,用法甚工,而有罪不貸,則以申韓爲之也。唯其所見各得於心,非因人從俗以苟作,此所以爲黃老而不流於蕩,爲申、韓而不流於刻,故卒能輔其才而成其志也。

孔明事業文章

孔明,三代之佐也,而與留侯,梁公、範文正俱爲殊絕人物。二表,三代之文也,而與《陳情》《酒德》《歸去來》俱爲第一文章,信篤論乎!"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可與言孔明者,杜氏而已。"大哉言也!《伊訓》《說命》相表裏。"可與言二表者,蘇氏而已。

《出師表》缺句

孔明《出師表》,今世所傳,皆本《三國志》。按《文選》所載,"先帝之靈"下"若無興德之言"六字,他本皆無,於義有缺,當以《文選》爲正。

司馬懿非孔明敵

司馬仲達出奇制勝.變化如神,雖孫權亦憚之。孔明以步卒十餘萬,西行千里,行行然求與之戰,而仲達以勁騎三十萬,僅能自守,來不敢拒,去不敢追。賈詡等嘗逼之戰矣,兵交即敗,不敢復出。姑以待弊爲名,而其爲計者,不過日夕望其死而無他術也。然孔明始試其兵,或以飢退,晚年雜耕渭濱,爲久駐之基,木牛流馬,日運而至,則其弊不可待矣。遲之一二年,仲達將何辭哉 不戰則君疑之,同列議之,國人輕之,其英氣無所騁,固不免於戰,戰則敗耳。惜乎!軍前之星遽隕,使後世豎儒得肆饒舌也!

楊顒不知孔明

孔明爲相,身校簿書。主簿楊顒切諫,以爲徒勞。後之覽者,無不爲孔明惜也。張和仲日:楊主簿深達相臣之體,而未亮孔明之心。夫死生有命,況孔明之死生何等關係,而謂食少事煩,竟致夭沒也?不意死仲達猶能紿後生明眼人!

武鄉遺言不及姜維

武鄉亟稱姜伯約,論者以爲失焉。觀亮遺言,第舉琬、禕而不及維,料之審矣。然維於亮,要不負所知也。以禪之庸、皓之佞,非維則久亡矣。

八陣圖

諸葛武侯八陣圖,在蜀者二。一在夔州之永安宮,一在新都之彌牟鎮。王武子曾爲《夔州之西市俯臨江岸沙石下看諸葛亮八陣圖》:箕張翼舒,鵝形鶴勢,聚石分佈,宛然尚存。峽水大時,三蜀雪消之際,頻滂滉漾,大樹十圍,枯榿百丈,破礶巨石,隨波塞川而下。水與岸齊,雷奔山裂,聚石爲堆者,斷可知也。及乎水已平,萬物皆失故態,唯陣圖小石之堆標聚行列,依然如是者,垂六七百年間,淘灑推激,追今不動。在新都者,其地象城門四起,中列土壘,約高三尺。耕者或剷平之,經旬餘復突出。此乃其精誠之貫,天之所支,而不可壞者,蓋非獨人愛惜之而已。

漢祚之長

漢之亡也,貶獻帝爲公,後爲山陽夫人。相傳至玄孫秋,猶爲公,行漢正朔,用天子禮樂,西晉亡而漢祀始絕。前後計之,漢蓋已有五百餘年,深仁厚澤之報,固不爽也。老瞞篡漢,以貽子孫,相傳五帝,共享國四十一年。其一被弒,其二見廢,唯丕、睿僅存耳。然則老瞞不亦枉苦心耶!

高貴鄉公文學

史稱高貴才慧夙成,好問尚詞,即其幸學與諸博士論難,信然。自古末世之君多文采,若隋煬、陳、唐二後主最雋,然不過華靡藻麗耳。至深於經術,莫如高貴。人主之學,與韋布異,不能不爲之浩嘆。

李密《陳情表》訛字

李密《陳情表》有"少仕僞朝"之句,責備者謂其篤於孝而妨於忠。嘗見佛書引此文,"僞朝"作"荒朝",蓋密之初文也。"僞朝"字蓋晉改之以入史耳。劉靜修詩有云:"若將文字論心術,恐有無邊受屈人。"蓋指此類乎

阮籍巧附司馬昭

阮籍既爲司馬昭大將軍從事,聞步兵廚酒美,復求爲校尉。史言雖去職,常遊府內,朝晏必預,以能遺落世事爲美談。不知此正其詭譎,佯欲遠昭而陰實附之,故示戀戀之意,以重相諧結。小人情僞,有千載不可掩者。不然籍與嵇康,當時一流人物也,何禮法疾籍如仇,昭則每爲保護;康徒以鍾會片言,遂不免耶 至勸進之文,真情乃見。籍著《大人論》,比禮法士爲羣蝨之處褌中。若籍附昭,乃褌中之蝨,但偶不遭火焚耳。使王凌、毋丘儉等一得志,籍尚有噍類哉!

晉室久亂

王濟以人乳蒸豚,王愷使妓吹笛,小失聲韻便殺之;使美人行酒,客飲不盡亦殺之。時武帝在朝,而貴戚敢如此,知晉室之亂也久矣。

晉武以不廢立致亂

自古帝王多以廢立致亂,而晉武獨以不廢立致亂。舉神器之重,以畀昏童,自以由太子而及遹,是由歷及昌之意也,而寧知遹不克終而死耶 天之禍敗人國,固有出於意外者,是所謂報施之巧也。不然,狼顧之懿,方且賈德色於九原,而古公亶父,何不作法於涼也

晉史矛盾

《晉書》載:惠帝聞蛙鳴,問爲官蛙私蛙;見餓者,雲"何不食肉糜 "由此言之,愚昧甚矣。及蕩陰之敗,兵人引嵇紹斬之,帝日:"忠臣也,勿殺!"紹血濺帝衣,左右欲浣衣,帝日:"嵇侍中血,勿浣也。"由此言之,英明甚矣。一惠帝也,相去數年,何其乍愚乍明如此 史之言,或虛或實,必居一於此矣。

惠帝廢儲

賈謐之譖太子於後也,後信之,以其未有可廢之罪,故爲不臣之語,強使醉而書之。然其跡甚明,其情易察,孰有臣子將爲逆於君親而敢露其手書乎 惠帝昏庸,既莫之辨,遂使儲君被誣,莫能自白,卒冤以死,不亦哀哉!夫事之可驗,莫如手書,而亦有不可盡據者,此類是也。

千百年眼卷七

《徙戎論》無救於晉

世儒睹郭欽、江統之說不行,深爲司馬氏惜。不知此曹漸染華夏之風者僅百年,其文雅博洽既與中國士大夫埒,而驍悍魁桀、拔山貫鐵之勇,非華人可得而彷彿也。即使驅之去而未必即去,既去而未必不來。我知其害必不止侵鎬方、犯涇陽、圍白登、入甘泉,如周漢之事而遂已也。況中國先亂,而彼有所以乘其隙哉![按劉元海父子總角遊京師,已有英雄之望。倘御得其道,不過金日磾、李光弼之儔。奈何以呆童爲天下主,賊後煽淫於內,狂宗播禍於外,彼迴翔六合,皆出其下,安得不雲蒸龍變以快其翹然之志耶 是天固縱之以翦司馬氏也。]

晉室所以敗

晉室之敗,由當時君子高談揖讓、泊然沖虛,而無慷慨感激之操,大言無當,不適於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竊乘之,是以顛沛隕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劉聰、石勒、王敦、祖約,此其奸詐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於草木之間,大風烈日之所咻,而霜雪饑饉之所勞苦,其筋力骨節之所嘗試者,亦已至矣。而使王衍、王導之倫,清談而當其衝,此譬如千金之家,居於高堂之上,食肉飲酒,不習寒暑之勞,而欲以之捍禦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樂攻而無難者也。是以雖有賢人君子之才,而無益於世;雖有盡忠致命之意,而不救於患難。此其病起於自處太高,而不習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勞,貴而不能冶,一敗塗地而不復振也。坡公此論,可爲一代定評矣。餘謂宋之理學諸公亦似之。雖其道有虛實、精粗、是非之不同,而其不適於用一也。故其後夷禍之慘,若出一轍。昔人謂宋統似晉,有旨哉。

王衍羞見其女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無罪,且勸僭號。其女惠風爲愍懷太子妃,劉曜陷洛,以惠風賜其將喬屬,將妻之,惠風仗劍大罵而死。乃知夷甫之死,非獨慚見晉公卿,乃當羞見其女也。

陶侃被誣

陶士行倡義於晉室板蕩之秋,破石頭,斬蘇峻,誠爲一時元勳。獨史稱其握重兵,居上流,潛有窺伺之志,輒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嗟夫!自古誣人而不得者,必污其閨房之事,以其難明故也。晉史欲誣士行,至加以夢寐中事,其難更甚於閨房者。按士行生當浮虛之俗,動而見尤,一入仕途,荊棘萬狀,終日自運百甓,於竹頭木屑間,雖一束之穟,亦經營不怠,卒能恢廓才猷,立功立事。梅陶稱士行機神明鑑似魏武,忠順勤勞似孔明,豈欺我哉!義旗既建,一麾東下,子喪不臨,直趨蔡州。一時勤王,蔑有先者。逮元勳克集,實主齊盟,乃退然不居,旋師歸藩,臣節益著。末年臥疾,封府庫而登舟,舉愆期以自代,視去重任如脫屣。然其始終夷險,無一可議,不臣之跡,果安在哉!或者以庾亮之傳、應詹之書,疑其跡似跋扈。不知蘇峻之誅,亮所深恥而屈於中也。殆士行既卒,而後嗣亦凋零。庾氏世總朝權,安知秉史筆者不有所曲徇耶 今乃舍其灼然之跡,而信其夢寐之言,亦誣矣!

庾亮失計

庾亮召蘇峻。孔坦、陶回因王導語亮:“宜及峻未至,急斷阜陵之界,守江西當利諸口。彼少我衆,一戰決矣。若峻未來,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入,有奪人之心。”亮不從,及峻將至,回又說亮:“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入,必向小丹陽南道步來。若以伏兵邀之,可一戰而擒。”亮又不從(事見二人傳)。峻果由小丹陽經秣陵,迷失道,逢郡人,執以爲嚮導,夜行無部分。亮聞之,深悔。吾謂召峻固失計,然從二人言,猶不至覆國幾於滅亡也。晁錯削七國大類此,奈亞夫速馳入梁、楚之郊,故漢得不敗。吾嘗謂濞之反謀,錯已明知之,此時只宜召之入朝,仍發大兵隨之。若濞不從,使引兵進討,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吳破則諸侯自服矣。錯知吳必反,不先爲之設備;既反而後調兵,此真兒戲也。東市之誅,非不幸矣!庾亮蓋祖錯之覆轍也,乃幸而不誅,晉室之不竟,宜哉!

王導遺誅

王導在江左,爲一時偷安之謀,無十年生聚之計,又陰拱立以觀王敦之成敗,而胸懷異謀。觀敦與導書:“平京師日,當親割溫嶠之舌”,非素有謀約者,敢爲此言 敦已伏誅,當加戮屍污宮之罪,又請以大將軍禮葬之。敦死後,導與人言,恆稱大將軍,又言“大將軍昔日爲桓、文之舉”。此爲漏網逆臣無疑,徒以子孫貴盛,史家掩惡以欺萬世,謂之江左夷吾,管氏輿儓亦羞之矣!

王逸少經濟

王逸少在東晉時,蓋溫太真,蔡謨、謝安石一等人也。公卿愛其才器,頻召不就。及殷侯將北伐,以爲必敗,貽書止之。殷敗後,復謀再舉,又書日:“以區區江左,所營綜如此,天下寒心久矣。自寇亂以來,處內外之任者,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一事可紀,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哉!若猶以前事爲未工,故復求之於分外,宇宙雖廣,何所自容!”又與會稽王箋日:“今雖有可欣之會,內求諸己,而所憂乃重於所欣。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 願令諸軍皆還保淮,鬚根立勢舉,謀之未晚。”其識慮精深如是,恨不見於用耳,而爲書名所蓋。後世但以翰墨稱之,何待羲之之淺也!

《蘭亭》未可議

《文選》不收《蘭亭》,議者謂“天朗氣清”,自是秋景,又以絲竹管絃,四言兩意。不知“天朗氣清”,固有所本。三春之季,天氣肅清,見蔡邕《終南山賦》;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六合清朗,見潘安仁《閒居賦》;仲春令月,時和氣清,見張平子《歸田賦》,安可謂春間無天朗氣清之時耶 又絲竹管絃,本出前漢《張禹傳》,又如《易》曰“明辨晰也”,《莊子》雲“周遍鹹”,《詩》雲“昭明有融,高朗令終”,宋玉賦“旦爲朝雲”,古樂府雲“暮不夜歸”,《左傳》雲“遠哉遙遙”,邯鄲淳碑雲“丘墓起墳”,古詩云“被服羅衣裳”,《莊子》“吾無糧,我無食”,《後漢書》“食不充糧”,古人文辭,政自不厭鄭重,在今人則以爲復矣。[李卓吾雲:“好一篇議論,然與敘文不類”。兩語乃爲定評。]

張翰蓴鱸

東晉張翰,吳人,仕齊王冏,不樂於官。一日在京師,見秋風忽起,因作歌日:“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水兮鱸正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得兮仰天悲。”遂棄官而歸。宋王贄運使過吳江,有詩云:“吳江秋水灌平湖,水闊煙深恨有餘。因想季鷹當日事,歸來未必爲蓴鱸。”此語甚有思。至東坡《三賢贊》,則日:“浮世功名食與眠,季鷹真得水中仙。不須更說知幾早,只爲蓴鱸也自賢。”其說又高一着矣。

劉琨負其母

劉琨在幷州,怒護軍令狐盛切諫,殺之。盛子泥奔漢,具言虛實。漢王聰大喜,遣劉粲、劉曜將兵寇幷州,以泥爲嚮導。琨東收兵於常山,曜等乘虛陷晉陽,琨還救不及,泥遂殺琨父母。嗚呼!令狐所謂子胥之忿也。使琨有備,亦未遽逞其志也,奈何移檄遠近,聲言伐漢.及曜、粲南來,乃更收兵常山哉!母日:“汝不能駕御豪傑,以恢遠略。”蓋策之審矣!母賢智與孫夫人等而不能使越石如伯符,死有遺恨也!

阿堵

史言王衍口不言錢,家人慾試之,以錢繞牀,不能行,但云“舉卻阿堵物”。世遂以阿堵爲錢矣。然顧愷之言“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殷浩見佛經雲“理亦應阿堵上”。桓溫止新亭,大陳兵衛。呼謝安、王坦之,欲於座害之。謝目衛士日:“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間置阿牆輩 ”一以爲眼,一以爲經,一以爲兵士,豈可指定言之 阿堵自是當時諺語,如今所謂“此物”雲耳。

英雄自相服

桓溫之所成,殆過於劉越石,而區區慕之者,英雄必自有以相服,初不以成敗言耶 以此論之,光武之度本不如玄德,唐文皇之英氣未必過劉寄奴也。

孟嘉論樂非是

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或問其故,日:“漸近自然。”此晉孟嘉語也。不知絲者,絲之聲也,出乎手;竹者,竹之聲也,出乎口,假絲竹而聲,總之皆肉也,則亦何嘗不自然耶 況夫伯牙之琴、王子之簫、孫登之嘯,亦可謂之不自然,亦可謂之不如肉乎

漢、晉賜金帛各有所盛

漢賞賜多用黃金,晉賞賜多用絹布,各因其時之所有而用之。漢初以黃金四萬斤與陳平間楚,其用如此,所積可知。梁孝王臨死,府庫尚有黃金四十餘萬斤。吳國懸賞,斬大將者黃金五十斤,以次賞金各有差等。王國尚爾,天府有不待言者。治郡有聲.則增秩賜金,復有功臣不時之賞,費用浩瀚,不聞告乏。數千斤之賜甚多,不可勝舉。如黃霸、嚴助、尹翁歸等,動與百金。周勃賜五十斤,霍光前後所賜至七千斤。至王莽末,省中黃金尚積六十萬斤。董卓郿塢亦不可勝數。是知當時黃金多也。晉時賞賜絹布,絹百匹在所不論,阮瞻千匹,溫嶠、庾亮、荀崧、楊珧等皆至五千匹,周復、唐彬、琅邪王伷等皆六千匹,王渾、杜預等皆八千匹,賈充前後至九千匹,王濬、張華、何攀等皆至萬匹,王導前後近二萬匹,桓溫前後近三十萬匹,蘇峻之亂,臺省煨燼,時尚有布二十萬匹、絹數萬匹,又可驗晉布帛之多也。

陶淵明不欲諸子任宋

陶淵明《命子篇》則日:“夙興夜寐,願爾之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其《責子篇》日:“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先生之於諸子,皆不欲其仕宋,故作詩自污,以晦其才,纔則必以陶氏門地拔矣。此苦心也,善乎莊生曰“以不才終其天年”!

《中庸》自晉已孤行

《中庸》雜出《戴記》,至二程始尊信而表章之,今獨行與六經並。按晉戴顒嘗傳《中庸》,後梁武帝亦爲《中庸講疏》。《中庸》之傳久矣,非但始於宋也。

不識一丁

苻堅宴羣臣賦詩,姜平子詩內有“丁”字,直而不屈。堅怪問之,平子對曰:“屈下者不正之物,未足以獻也。”堅悅,擢上第。夫《莊子》雲:“丁子有尾。”若直丁不屈,乃古“下”字也。若堅與平子,正不識一丁者。

王猛死不忘晉

王景略之才,管,蕭之匹也。時值桓溫,競不得一效於晉,所謂“既生瑜,何生亮”,亦晉之不幸哉!然猛之夙心,則不忘諸夏也。臨終數語,自是肝膈披露。

苻堅拙於用多

苻堅淮淝之戰,由其勢重不分,而趨一道,首尾相失,無他奇變,此兵家之深忌也。晉之取吳也,兵二十萬,而所出之道六。隋之取陳也,兵五十萬,而所出之道八。唯其所出之道多,則彼之受敵者衆,是其千里之江、淮,固與我共之矣。今堅所率者百萬,而前後千里,其爲前鋒者二十五萬,而專向壽春。堅又自恃其衆之盛,謂“授鞭於江,足斷其流”,乃自項城棄其大軍,而以輕騎八千赴之。是以晉人乘其未集而急擊之;及其既敗,而後至之兵皆死於躪踐矣,惡在其爲百萬也 使堅之師離爲十道,偕發並至,分壓其境,輕騎遊卒,營其要害,將自爲敵,士自爲戰,雖束足以亡晉,亦何至蹉跌之甚耶!然亦有以分而敗者,如楚之御黥,吳漢之討公孫述是已,則以兵少而敵衆也。若項羽烏江之戰,才二十八騎耳,而分之爲四,猶能斬將見奇,則又少而不厭分也。總之,兵之奇常在分,而將兵之妙用則不必於分與不分也。嗚呼!堅特叛胡之錚錚者,要何足以語此!

苻秦之亡不由慕容垂

慕容垂之奔秦也,王猛力勸秦王堅除之。堅不從,其後垂卒破長安,堅出奔西燕,以亡天下,後世皆惜之。不知堅之敗在空國伐晉,而其釀禍也在遠徒種人,專留鮮卑,垂不過乘其強弩之末,以張振蒙之勢耳。使堅無此二敗,雖百垂其如堅何哉!方堅之敗於淝水也,八十餘萬衆盡爲謝玄等所破,唯冠軍垂所將三萬人獨全。堅以千餘騎赴之,垂世子寶勸取堅,垂日:“彼以赤心投我,若之何害之 天苟棄秦,何患不亡!吾將以義取天下,豈負宿心也。”則夫垂之報堅也,豈減於疇昔之恩乎 養虎遺患之說,未足以概此也。

崔浩受禍不由作史

魏太武殺崔浩,雲:浩刊所撰國史於石,立幹郊壇東方,所書魏先世事皆詳實,北人忿恚,相與譖浩暴揚國惡。魏主大怒,遂族誅浩。夫浩修國史,直筆乃其職耳。唯是刊石衢路,若爲可罪,然何至赤其族哉?及閱《宋書 柳元景傳》雲:柳光世爲索虜折衝將軍、河北太守,其姊夫僞司徒崔浩,虜之相也。虜主拓跋燾南寇汝、潁,浩密有異圖。光世要河北義士爲浩應。浩謀泄,被誅,河北大姓坐連謀夷滅者甚衆。然後知浩受禍之酷,自有其故,特因史事發耳。

金土不可同價

齊高帝雲:“吾當使金土同價。”意則善矣,然豈必然之理哉!孟子日:“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巨屨小屨同價,人豈爲之哉 ”而孟子亦自忘之,至有“菽粟如水火”之論。金之不可使賤如土,猶土之不可使貴如金也。“堯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誅。”信此說,則堯時諸侯滿天下,桀時大辟遍四海也。

梁武殺業

梁武學佛而敗,詆佛者以爲口實。然武帝篡齊,殺齊子孫殆盡;其納侯景,晚節多昏,業報應受,非佛之罪也。若其奉佛精勤,功德自在,以此罪佛,是因刖廢屨、因噎廢食也,其可乎 [按唐蕭瑀,梁明帝之子,梁武之後也,入唐爲相。自瑀逮遘,八葉宰輔,名德相望,與唐終始。以臺城之禍咎佛者,亦應以此而信佛矣。]

沈約韻書之謬

天下事有最僥倖而不可解者,沈約韻書是也。沈約以前,所經歷賢聖、豪傑、聞人、巨儒,不知凡幾矣。一東之於二冬,四支之與五微、八齊,六魚之與七虞,十一真之與十二文,十三元之與十四寒、一先,二蕭之與四豪,八庚、九青之與十蒸,十三覃、十四鹽之與十五鹹,前此諸韻並通。孔子作經及漢魏古詩並仙靈篇什,班班可考,豈盡訛謬,至沈約而始悉改正耶 且約吳興之武康人,局於方言蠻俗,不審宮羽,不備四聲,而敢背越賢聖,變亂千古,亦既謬妄矣。不知後世學士大夫,何故而遵之如聖經,歷百代而不敢易乎 此甚不可曉也。

劉知幾無史才

楊萬里雲:劉知幾《史通》,毛舉前史,一字必呵。嘗得其所撰《高宗武后實錄》而讀之,意其拳石班、馬而臧獲陳、範也,及觀其永徽三年事,則曰“發遣薛延陀”,此何等語邪 天授二年則言“傅遊藝死矣”,至長壽二年遣使流人則曰“傅遊藝言之也”。遊藝之死至是三年,豈有白骨復肉而遊魂再返乎 古人目睫之論,誠有味也。然子玄《史通》妙處,實中前人之膏肓,不可廢也。

隋氏富庶

自漢以來,丁口之藩息與倉廩府庫之盛,莫如隋文帝初年。有戶三百六十餘萬,平陳所得又五十萬,至大業之始不及二十年,而增至八百九十餘萬。方其有國之始,蠲罷榷禁,又時時減免賦稅,其徵取之途,可謂闊略矣。又營新都,平陳,平江表,至於賞賜有功,並無所愛惜,營繕征伐之費,亦既不貲矣。是時布帛之積,幾於無所容,蓄儲至不可勝數。及其敗亡塗地,而洛口諸倉猶足以致百萬之衆,是果何道以致之也 籲!亦奇矣。

隋文帝濫殺

周大義公主,下嫁於突厥沙鉢略可汗爲可賀敦,聞隋主受禪,意甚不平。平陳之後,上以陳叔寶屏風賜之公主,因書屏風爲詩,敘陳亡以自寄。其辭日:“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榮華實難守,池臺終自平。富貴今何在,空事寫丹青。杯酒恆無樂,絃歌詎有聲。餘本皇家子,飄流入虜庭。一朝睹成敗,懷抱忽縱橫。古來共如此,非我獨申名。唯有明妃曲,偏傷遠嫁情。”上聞而惡之。時沙鉢略染千遣使求婚,上令裴矩謂之曰:“殺大義公主者,方許婚。”主遂遇害。觀公主詩詞,不過慟陳氏之淪亡,哀身世之飄流,此亦人情之常。且一女子,遠適虜庭,有何顧忌,而必欲殺之也 亦慘矣。王世充、宇文化及之毒,相去才一間耳。

隋煬帝毀讖

讖書,原於《易》之推往以知來。周家卜世得三十,卜年得八百,此知來之的也。《易》道既隱,卜筮者溺於考測,必欲奇中,故分流別派,其說寢廣。西漢之末,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圖讖興,遂盛行於世。漢時又詔東平王蒼上《五經章句》,皆命從讖,歷觀宋、梁,其說不能盡去。及隋煬帝即位,乃發使四出搜天下書籍,與讖緯相涉者皆焚之,爲吏所糾者死。自是無復其學,有功名教不淺也。

唐高祖殺降

古今殺降之甚者,莫甚於唐高,而項羽、白起弗與焉。薛仁杲降則殺之,王仁本降則殺之,蕭銑降則又殺之,其他蓋不勝數也。或謂出太宗意,然而太宗未嘗殺頡利也。獨當時何無一言救止 豈其力不能得之,文靜之死,而無及於數子耶!

唐世女禍

唐太宗起義時,以隋宮女子進其父而脅之。高祖畏禍,議始定。及其後也,天亦降之女禍,世世有焉,報應之妙如此。

唐封建之善

唐太宗即位,從封德彝言,於是疏屬王者降爲公。德彝之言日:“爵命崇則力役多,以天下爲私奉,非至公之法也。”嗚呼!德彝此語,固今之藥石乎!

太宗縱囚有所仿

六一公論唐太宗縱囚,其說卓矣。然縱囚自歸之事不始於太宗。後漢之鐘離意,南宋之傅翽,後魏之張華原,隋之王伽皆然,史書之以爲美。太宗好名者,蓋慕而效之耳。

尉遲公隱德

蹀血之變,坐二府者百餘家,將盡沒入。敬德日:“爲惡者二人,今已誅;若又窮支黨,非取安之道。”乃普原之。太宗一日謂敬德日:“朕將嫁女與卿,稱意否 ”敬德謝日:“臣婦雖鄙陋,亦不失夫妻情。臣每聞說古人語:‘富不易妻,仁也。’臣竊慕之。願停聖恩。”叩頭固讓,帝嘉之而止。晚節謝賓客,飾觀沼,奏清商樂.自奉養甚厚,又餌雲母粉爲方士術,年七十四於顯慶三年卒。嗚呼!敬德如此行藏,且在李衛公之上矣,世徒以萬人敵稱之也。

長孫無忌、褚遂良有死道

長孫無忌、褚遂良之死,世鹹悲之。餘以爲二子均有死道。夫吳王恪,太宗愛子也,太宗立高宗爲太子,又欲立恪。無忌以舉棋不定爲諷,似矣。而其後也,竟以房遺愛獄誣構吳王,陷之重闢。劉洎,太宗直臣也,洎性疏致禍,理固應耳,而罪不至死。遂良誣以“伊霍”一語,必欲斃之,雖馬周強諍不少解。夫此二子者,所謂太宗心膂臣也,一殺其愛子,一貽其主以殺直臣之名。由此觀之,武氏之禍,猶爲晚也。

李勣一言之禍

武后之立,由李勣之逢迎也。彼豈不知其大謬,第以全軀命、保富貴之心太過耳。臨終謂人日:“我十二三爲無賴賊,焉知耄年尤大無賴哉!”身沒未寒,而有敬業之禍,誅其身足矣,何至殲其宗、毀其墓道耶!然則武氏未嘗纖毫見德,勣亦枉卻做小人矣。

狄仁傑不殺易之、昌宗

母后臨朝,如呂氏、武則天,此國家大變也。王陵、裴炎迎禍亂之鋒,欲以一言折之,故不廢則死。陳平、狄仁傑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與國俱全。然廬陵既立,而張易之、昌宗未去,仁杰猶置之不問,復授之張柬之,俟其惡稔而後取,豈以禍亂之根生於母子之間,不如是則必至於毀傷故耶 張玄羽日;“狄公在周,如大乘菩薩行忍辱行,自非小聖所測。”

閻立本知狄仁傑

狄梁公初授幷州佐,時閻立本黜陟河南,梁公爲人誣告,立本一見,即驚謝日:“仲尼觀過知仁,足下可謂海曲之明珠,東南之遺寶。”特薦之兼併州法曹。夫梁公能反周爲唐,而非立本則不能自拔於沉淪。洵哉,可稱具眼矣!然則馳譽丹青,何足盡立本百一也。

徐有功難於皋陶

張文成贊徐有功:“躡虎尾而莫驚,觸龍鱗而不懼。鳳跱鴟梟之內,直以全身;豹變豺狼之間,忠能遠害。”愚嘗謂爲大將者,爲太公望易,爲郭子儀難;輔幼主者,爲周公易,爲孔明難;爲刑官者,爲皋陶易,爲有功難。誰謂後世不及古人乎

駱賓王四子受誣

凡稱知人者,知其人之臧否邪正耳。窮遠修短,則姑布、子平小術,君子不道也。裴行儉以器識短王、楊四子,幸而偶中,至今儒者樂道之。然裴所稱王劇、王勔、蘇味道,皆覆身竄籍,何以優劣四子 使勃等即如裴論,不過浮淺小節,而味道輩模稜邪諂,榮寵牝朝,器識何在 史稱駱賓王失職鞅鞅,遂與徐敬業起兵。夫孽後臨朝,羅織萬態,即狄仁傑輩尚誣以反,況賓王倡義殺身,欲加以罪,寧足據乎 且文人失意,憤悱其常,屈平懷沙,賈生夭折,後世鹹悼其忠。賓王首倡大義,庸可以此訾之 駱集十卷今存,自《疇昔》、《書憤》二章外,無一鞅鞅語。然則史亦非實錄也。裴行儉既以姑布、子平之術誣後世,而史官又從而緣飾之,則四子幾不白於千古,亦冤矣!

駱賓王器識

賓王上裴侍郎書雲:“義士期乎貞夫,忠臣出乎孝子。既不能推心以奉母,亦焉能死節以事人 假物議之無嫌,實吾斯之未信。況流沙一去,絕塞千里。子愴入塞之魂,母切倚廬之望。就令歡以卒歲,仰南薰之不貲;而使憂能傷人,迫西山而何幾!”裴侍郎即行儉也,時欲以書記之事委駱。駱有母在,欲終養,故辭之如此。誰謂賓王才士而無器識耶!

徐敬業之敗

敬業舉義,魏思溫勸其直趨河洛,以匡復爲事。此與尹德毅之說蕭詧龍敏之獻策潞王從珂,皆奇謀也。諺日:“敗棋有勝着”。惜乎當局者迷耳。

《滕王閣記》出處

《三國典略》日:蕭明與王僧辯書:“凡諸部曲,並使招攜,赴投戒行,前後雲集。霜戈電戟,無非武庫之兵;龍甲犀渠,皆是雲臺之仗。”唐王勃《滕王閣序》“紫電清霜,王將軍之武庫”,正用此事。以十四歲之童子,胸中萬卷,千載之下,宿儒猶不能知其出處,豈非間世奇才!杜子美、韓退之極其推服,良有以也。使勃與杜、韓並世對毫,恐地上老驥,不能追雲中俊鶻。後生之指點流傳,妄哉!

玄宗慘刻

明皇待諸弟可謂極其仁愛,然一日而殺三子,何相悖也 嗚呼,讓皇帝於是爲不可及矣。非讓皇帝有太伯、叔齊之賢,則明皇之視諸弟不難於諸子乎

明皇廢資格

明皇開元初,銓次尚未廢資格。時上欲大用蘇頲,因問宰相:“有自工部侍郎而拜尚書者乎 ”宰相以爲“唯賢是用,何資之計 ”明皇乃敢從之。又以李元紘公卿交薦籍甚,欲自天官侍郎擢拜尚書,宰相以元紘資薄,止拜侍郎。夫以頲、元紘之才能,計資亦未爲驟進,乃毫釐必計如此。及其惑林甫之奸,欲相牛仙客,則自河湟使典擢班尚書,遂不復計資。雖以九齡之惓惓盡忠,援故事以爭之,而且不聽矣。豈非資格一廢,彼固得以肆情而無忌耶 要之,資格者所以待常流,不次者所以待非常之士。承平無事則守資格,一旦有緩急大事大疑,則先材能。則彼前說亦非定論也。

《孝經》、《春秋》甚靈

陳眉公日:《孝經》閨門一章,由周、秦而下,傳漢至唐,列爲二十二章。開元間博士司馬貞爲國家諱,始黜之,而唐遂有馬嵬之禍。則《孝經》閨門之教廢也。王荊公謂《春秋》“爛朝報”不列學官,使先聖筆削之書,人主不得聞講說,學士不得相傳習,而宋遂有夷狄北轅之禍。則《春秋》內外之防與復仇之教廢也。孔子日:“我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二書抹去,禍及家國,宣尼之書可謂靈矣。故曰“畏聖人之言”。

賀季真乞休在耄年

賀季真乞鑑湖歸老,古今以爲美談。然考其時,年已八十餘矣。故其《回鄉》詩“幼小離家老大同,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夫仕宦而至八十餘不歸,復何爲耶 季真嘗謁一賣藥王老,問黃白之術,持一珠貽之。老即以珠易餅,口不敢言,老日:“慳吝未除,術何由得 ”是季真者,乃貪戀富貴一老悖耳。張旭謂“賀八真清鑑,風流千載人”,豈別有所據耶 若以鑑湖歸老時爲風流,湖水有靈,未免貽笑矣。

盧懷慎先見

盧懷慎身爲上相,家無擔石之儲,孜孜體國,至死益堅。屬疾則念明皇倦勤,將有憸人乘間之患。遺言薦宋璟諸賢,以爲社稷無窮之謀,豈區區才志之士,矜眩目前,以爲功必己出者徒爾耶 史以伴食譏之,殆亦俗見也乎 李卓吾日:“懷慎自以纔不及崇,每事推崇,此與‘視人之技若己有,見人之彥實能容’何以異乎 誠所謂大臣也。”嗚呼,懷慎可謂千載之下復有知己矣!

千百年眼卷八

《周易舉正》

唐司戶參軍郭京,作《周易舉正》三卷,雲曾得王輔嗣、韓康伯手寫真本,比校今世流行本,或將經作注,用注作經,小象中間以下句反居其上,爻詞注內移後義卻處於前,兼有脫遺謬誤者,並依定本,舉正其訛,凡一百三節。此書近世罕傳,餘友夏君憲有藏本,今錄其明妥者若干處。坤初六,象曰:履霜,陰始凝也。今本於象文“霜”字下誤增“堅冰”二字。屯六三,象日:即鹿無虞,何以從禽也。今本脫“何”字。師六五:田有禽,利執之,無咎;“之”字誤作“言”。比九五,象日:失前禽,舍順取逆也。今誤倒其句。泰六四,象日:翩翩不富,皆反實也。今誤作“失”字。謙六五:利用征伐,小象亦然。今本兩“徵”字並誤作“侵”字。賁亨,不利有攸往。今“不”字誤作“小”字。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今脫“剛柔交錯”四字。剝彖日:剝,剝落也。今本脫“落”字。大過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少夫。今本誤作“士”字。坎卦,習坎上脫“坎”字。姤九四:包失魚,注云:有其魚,故失之也。今誤作“無魚”。九五:似杞包瓜。今誤作“以”字。蹇大象,君子以正修身德。今本作“反”字。困初六,象曰:入於幽谷,不明也。今“谷”字下多“幽”字。鼎彖:聖人亨以饗上帝,以養聖賢。今多“而大亨”三字。震彖曰:不喪匕鬯,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爲祭主也。今脫“不喪匕鬯”一句。漸象曰:君子以居賢德善風俗。今本脫“風”字。豐九四象:遇其夷主吉,志行也。今脫“志”字。巽彖曰:重巽以申命,命乃行也;今脫“命乃行也”一句。節彖: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然後乃亨也。今誤將此句入注中。孚彖:豚魚吉,信及也。今“及”字下多“豚魚”二字。小過彖:柔得中,是以可小事也。今脫“可”字,而“事”字下誤增“吉”字。六五象曰:密雲不雨,已止也。今作“已上”。既濟彖曰:既濟亨小,小者亨也。今脫一“小”字。上系第九章: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不爲乎。今本誤作“所”字。下系第四章:不見利不動。今本誤作“勸”字。又:危以動,則民不輔也。今本誤作“與”字。第四章:二多譽,四多懼,注云:懼,近也。今誤以“近也”字爲正文。說卦:乾以居之。今本誤作“君”字。序卦:屯者,物之始生也,始生必蒙。今“始”字誤作“物”字。雜卦:蒙稚而著。今“稚”誤作“雜”字。凡此等處,真可爲讀《易》者一證。

古人言《易》不及周公

班固《漢書》雲:“《易》道深矣。人更三聖,世歷三古。”以伏羲爲上古,文王爲中古,孔子爲下古也,與周公絕無干涉。故系詞傳累舉庖羲、文王,而略不及周公,亦自可見。揚子云日:“宓羲綿絡天地,經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錯其象,彖其辭,然後發天地之藏,定萬物之基。”班、揚去古未遠,較世儒所傳,當得其實。

陸秉大衍數解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陸秉日:此脫文也。當雲“大衍之數五十有五”,蓋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正五十有五。而用四十有九者,除六虛之位也。古者卜筮,先布六虛之位,然後揲蓍而置六爻焉。如京房、馬季長、鄭康成以至王弼,不悟其爲脫文,而妄爲之說,謂所賴者五十,殊無證據。又日:“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數而數以之成。”此語尤誕。且繫辭日: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豈不顯然哉!又乾坤之策,自始至終,無非五十五數也。蓋數始於一,而終於五,天以藏德運化,數之始終於此,該而用之,消長於此。神故虛一與五,退藏於密祕而弗用。則其用四十九焉而已耳。老氏所謂“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是當其無而有大衍之用也。此聖人千載不傳之奧旨。

李太白深心

唐室宦官用事,呼吸之間,生殺隨之。李太白以天挺之才,自結明主,意有所疾,殺身不顧。坡公作《太白真贊》雲:“生平不識高將軍,手浣吾足乃敢嗔。”此語甚妙。王介甫乃言太白人品污下,詩中十句九句說婦人與酒。果爾,真是咳嗽亦不可也。卓老有詩云:“天寶年間事已非,先生不醉將安歸 ”他人有心,餘忖度之矣。

《阿房賦》蹈襲

杜牧之《阿房宮賦》雲:“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陸傪作《長城賦》雲:“干城絕,長城列;秦民竭,秦君滅”。傪輩行在牧之前,則《阿房宮賦》又祖《長城》句法矣。牧之雲:“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盛言秦之奢侈。楊敬之作《華山賦》,有云“見若咫尺,田千畝矣;見若環堵,城千雉矣;見若杯水,池百里矣;見若蟻蛭,臺九層矣;蜂窠聯聯,起阿房矣;小星熒熒,焚咸陽矣。”《華山賦》,杜司徒佑已常稱之,牧之乃佑孫也,當是效敬之所作。信矣文章以不蹈襲爲難也!

唐詩之盛不關選舉

鬍子厚日:人有恆言,曰唐以詩取士,故詩盛。今代以經義選舉,故詩衰。此論非也。詩之盛衰,繫於人心與學,不因上之所取也。漢以射策取士,而蘇、李之詩,班、馬之賦出焉,此豈繫於上乎 屈原之騷,爭光日月,楚豈以騷取人耶 況唐人所取,五言八韻之律,今所傳省題詩多不工,其傳世者,非省題詩也。

肅宗靈武之舉非篡

唐玄宗奔蜀,太子即位靈武。其始爲馬嵬驛父老所留,其既爲建寧王倓所勸,又其後爲杜鴻漸、魏少遊、崔漪、盧薛、李涵五上箋所迫,而太子實無利天下之心也。當時君父播遷,賊入長安,殺妃主皇孫數十人,刳心以祭,王侯將相,扈從車駕,留長安者,誅及嬰兒。太子夜馳三百里至平涼,雖正位號,文武官不滿三十人,太子何豔於此,而攘之於草莽荊棘之日耶 其後顏真卿區處河北軍事,以蠟書達表於靈武,遂以真卿爲工部尚書,並致赦書,亦以蠟丸達之。真卿頒下諸郡,又遣人頒於河南、江淮。由是諸道始知上即位於靈武,徇國之心益堅。民間相傳太子北收兵來取長安,日夜望之,或時相驚日:“太子大軍至矣I”則皆走,市裏爲空。賊望北方塵起,輒驚欲走。京畿豪傑,往往殺賊官吏,遙迎官軍,誅而復起,不能制。乃知靈武此舉,真可收屬人心,非乘危而利天下也。其後韋見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寶冊,太子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權總百官,豈敢乘危,遽爲傳襲!”郡臣固請,堅不許,置於別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禮。其情亦可憐矣。而範祖禹乃以爲叛君背父,冤矣哉!所可恨者,其罪全在楊國忠。當唐玄宗議親征時,謂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載,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餘災遺子孫。不意胡逆橫發,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爲矣。”楊國忠大懼,退謂三夫人日:“太子素惡吾家,若一旦得天下,吾姊妹命俱在旦暮矣!”使貴妃銜土請命於上,事遂寢。若使國忠從上言,不致有靈武之事。竟以怙恩懼禍之故,致使他日父不得正其終,子不得正其始,既亂人家國,又亂人綱常。若國忠者,馬嵬死晚矣。

唐以失形勢致亂

唐安祿山既犯東京,眷留不去。李泌、郭子儀皆請先取范陽,以覆其巢穴。肅宗急於收復,不從其策,由是遂失河北,終唐之世,不能復。黃巢橫行入廣,高駢請分兵守郴、循、梧、昭、桂、永數州之險,自將由大庾度嶺擊之。使從其言,直罝中兔爾。而當國者曾莫之省,巢果復出爲惡,遂致滔天。此數公者,真所謂識形勢者也,而唐兩失之,其取敗宜哉!

房琯用違其才

張玄羽日:房琯所謂治世之能臣耳。肅宗用違其才,所以一敗而不振。若收復之後,令琯從容諷議,鎮靜廟堂,以撫摩殘喘,毋令讒邪間之,當必有可觀者。方用而疑之,方疑而將之,既敗而一逐不收。人皆嗟琯之不盡其用,予獨悲琯之不逢其時。

房琯長策

司空圖詠房琯詩云:“物望傾心久,匈渠破膽頻。”注云:“天寶中,琯奏請遣諸王爲都統節度,安祿山見分鎮詔,拊膺嘆日:‘我不得天下矣’。”蓋當艱危之際,以親王重藩分佈外鎮,自能夾輔王室,統系人心。司空圖詩蓋指此。杜子美挽公詩,所謂“一德興王后”,亦指此事。《唐書》因其陳濤斜之敗,遂沒其善,可惜也。楊鐵崖詠史,目之爲“腐儒”,又以王衍比之,過矣!房後謫廣漢,有政績,唐詩人詠房湖者,多稱仰之,今不悉記雲。[餘按李德裕嘗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閣,天下皆以爲幽閉骨肉、虧傷人倫。向使天寶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處九州,何至爲安祿山、朱泚所魚肉哉!觀此,則房琯所奏,信救時之良策也。]

杜子美隱德

杜子美,詩人之豪也。初拜右拾遺,即上書論救房琯,語甚切,至幾以得罪。此豈附羶下石之徒比耶!世謂文人無行,殆虛語耳。

杜子美詩意

焦澹園日:杜詩“三分割據紆籌策,萬里雲霄一羽毛”。人以三分割據爲孔明功業,不知此其所輕爲,正如雲霄一羽毛耳。必也偶伊、呂而失蕭、曹,乃盡公之才。惜乎運移身殲,僅以三分之業自見,此天也,非人也。此詩八句一意,讀者逐句解之,失其旨矣。

子美不詠海棠有故

子美父名閒,故詩中不用閒字。“娟娟戲蝶過閒幔”,刻本之誤也。母名海棠,故不詠海棠。坡公有詩云:“少陵爲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豈亦未之考耶

儒者說詩之謬

詩出於小夫賤隸之口,而說詩者多不免於高叟之固,則所號爲窮經稽古之儒,乃反賤隸之不若矣。蓋詩人吟詠性情,故意象寬平;老儒執守訓詁,故意象窄狹。如杜子美“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乃詩家上乘。而朱考亭引之,謂其爲“心不在焉,則不得其正”,何異癡人前說夢乎 真可發笑!

詩詞訛字

古書無訛字,轉刻轉訛,莫可考證。略舉數條。如王渙《李夫人歌》“修嫮穠華銷歇盡”,“修嫮”訛作“德所”。武元衡詩“劉琨坐嘯風清塞”,訛作“生苑”。琨在邊城,則“清塞”字爲是,焉得有苑乎 杜牧詩“長空澹澹沒孤鴻”,今妄改作“孤鳥沒”,平仄亦拗矣。又牧之《江南春》雲“十里鶯啼綠映紅”,今本誤作“千里”。又《寄揚州韓綽判官》雲“秋盡江南草未凋”,俗本作“草木凋”。秋盡而草木凋,自是常事,不必說也,況江南地暖、草木不凋乎 如陸龜蒙《宮人斜》詩云“草着愁煙似不春”,只一句便見墳墓淒涼之意,俗本作“草樹如煙似不春”。杜詩“把君詩過日”,俗本作“把君詩過目”。“愁對寒雲白滿山”,俗本作“雪滿山”。“關山同一點”,俗本作“同一照”。“七月六日苦炎蒸”,俗本“蒸”作“熱”。“邀歡上夜關”,俗本作“卜夜間”。“曾閃朱旗北斗殷”,俗本改“殷”作“閒”,成何文理?“不知貧病關何事”,俗本作“只緣貧病人須棄。”“禿節漢臣歸”,俗本作“握節”,不知《漢書 張衡傳》雲“蘇武以禿節效貞”,杜公政用此語也。“新炊聞黃粱”,俗本“聞”作“間”,則字義亦不通矣。劉巨濟收許渾詩“湘譚雲盡暮煙出”,今俗本“煙”作“山”,蓋湘水多煙,唐詩“中流欲暮見湘煙”是也,“煙”字大勝“山”字。李義山詩“瑤池宴罷留王母,金屋妝成貯阿嬌”,俗本作“王桃偷得憐方朔”,直似小兒語耳。古詩“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爲”,《文選》範雲古意詩注引之作“擬何爲”,“擬”字勝“亦”字。王右丞詩“鑾輿迥出千門柳”,用建章宮千門萬戶事也;“歸鴻欲度千門雪”,“卻望千門草色間”,皆本此,俗本“千門”作“仙門”,謬甚。蘇味道《元夕》詩“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古本是“不惜夜”。梁鍠《觀臥美人》詩“落釵猶罥鬟,微汗欲沾裳”,古本是“欲消黃”,言漢宮黃額妝也,甚妙。又《南史》王稀詩“日驀當歸去,魚鳥見流連,”俗本改“驀”作“暮”,淺矣。蜀牛嶠詞“日驀天空波浪急”,正用稀語也。韋蘇州詩“獨憐幽草澗邊生”,古本“生”作“行”,“行”字勝“生”字十倍。東坡“玉如纖手嗅梅花”,俗改“玉如”作“玉奴”。《儋耳山》詩云“突兀隘空虛,他山總不如。君看道旁石,盡是補天餘。”叔黨雲:“石”當作“者”,傳寫之誤,一字不工,遂使全篇俱病。小詞如周美成“愔愔坊曲人家”,坊曲,妓女所居,俗本改“曲”作“陌”。張仲宗詞“東風如許惡”,俗改“如許”作“妒花”,平仄亦失粘。孫夫人詞“日邊消息空沉沉”,俗改“日”作“耳”。凡此皆系改本謬僞百出,書之所以貴舊本也。

李、杜始末考

世知杜之爲拾遺,而不知李亦拾遺也。世以草堂屬杜,而李集亦號草堂也。李卒後,代宗徵拜左拾遺,見範傳正碑,碑題尚稱左拾遺。世又以供奉、拾遺皆死於酒而皆死於水,亦非也。太白晚依宗人李陽冰,終於紫極宮。少陵將歸襄郡,終潭、嶽間。採石固謬,耒陽亦未可憑。

唐、宋逸詩賦

王無功雲:“吾往見薛收《白牛溪賦》,韻趣高奇,詞義曠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壯哉邈乎,揚、班之儔也。高人姚義嘗語吾曰: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太行,俯滄海,高深極矣!吾近作《河渚獨居賦》,爲仲長先生所見,以爲可與《白牛》連類,因寫爲一本。”今此二賦俱不傳。韓文公志盧殷墓,言“殷於書無不讀,止用爲詩資。平生爲詩,可誦者千餘篇。”至今一篇不傳,非託於韓文,則名姓亦湮矣。又會昌中進士盧獻卿作《愍徵賦》,司空圖爲之註釋,且序之日:“氣凌鄴下,體變江南。間生冠五百年,在握照十二乘。”又言其爲“才情旖旎,雅調清越,寓詞哀怨,變態無窮”,稱之可謂極至矣,而此賦亦不傳。宋蘇長公與米元章書雲:“兒子於何處得《寶月觀賦》,琅然誦之,老僕臥聽未半,蹶然而起,恨二十年柑從,知元章不盡。若此賦當過古人,不論今世也。天下豈盡如我輩聵聵耶!”夫坡公騷壇巨眼,其推服若是,而今亦不傳。餘友範長康輯米襄陽《志林》,拓陸友仁、包彥平、陳眉公之舊,自成一書,意蒐括無遺矣,而是賦不載。長康每對餘懷恨,謂是闕典,且相托爲檢索。餘低徊紙堆,凡六載餘,僅於焦弱侯《金陵舊事》中得《賞心亭》詩一絕,宋王勉夫《野客叢談》中得《壯觀亭記》略以報命,而賦寶月觀者,固寥寥也。然則古今文章湮沒不傳者,可勝計耶![元章《賞心亭》詩云:“晴新山色黛,風縱蘆花雪。盡日倚闌干,寒霄低細月。”此詩雅淡幽奇,當爲米絕之冠。附錄於此。]

李泌相業

柳玭稱李泌佐肅宗,兩京之復,泌謀居多,論功大於魯連、范蠡。而首謀范陽,三定儲君,其最也。史多逸其事,惟《鄴侯家傳》爲詳。《家傳》,其子繁筆也。繁爲隋州、亳州刺史,州劇賊爲患,繁有機略,捕殺之。舒元輿與繁素隙,反坐以濫殺不辜,詔賜死。繁下獄,恐先人功業泯滅,從吏求廢紙,握筆著《家傳》十篇。司馬公《通鑑》多載之,朱子《綱目》疑非實錄,擯不取。噫!鄴侯身沒未寒,橫遭元輿之毒,數百年後又復不信於考亭,亦何重不幸也!

陸贄忌才

李晟平朱泚之亂,德宗覽收城露布雲:“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鍾簴不移,廟貌如故。”上感涕失聲,左右六宮皆嗚咽。露布乃於公異之辭也,議者以朝廷捷書露布無如此者。公異後爲陸贄所忌,誣以家行不謹,賜《孝經》一卷,坎坷而終。夫公異能動九重之淚,而不能取同調之憐,信文人薄命哉!以《孝經》爲刑書,以家行不謹爲阻抑才賢之具,敬輿忌才,視李林甫更巧矣。

德宗不能餌懷光

漢文帝几杖之賜,可以柔吳王濞;而德宗鐵券之恩,適足以怒懷光。事同而情異,何也 豈懷光之惡遂浮於吳濞耶 亦文帝之推誠,與德宗之猜嫌隔天淵耳。夫機心不可以狎海上之鷗,況虛恩可以餌叵測之懷光乎!

盧杞愧其子

盧杞在唐,世爲甲族,而懷慎一派爲盛。懷慎以清德相玄宗,號爲名相,而生東都留臺奕。奕罵祿山被害,在《忠義傳》。奕生杞,相德宗,敗亂天下,在《奸臣傳》。杞生元輔,《元輔傳》雲:“端靜介正,能紹其祖,故歷顯劇任,而人不以杞之惡爲異”,亦附《忠義傳》。然則杞不獨愧見其父祖,又且愧其子矣。

唐宦官之禍

自東都至唐,寵任宦者,其禍始慘。然宦官寵任雖同,而所以任之實異。東都宦官專領監事,則政權歸之矣。唐以宦官專典禁衛,則兵權且歸之。是故勳德如李、郭,則俯首受節制,不免失律;跋扈如李茂貞、朱全忠,則稱兵內侮,而遂以移祚。蓋地近情親,根連株固,故雖有英特之君、賢智之臣,終不能以一朝而去腹心之疾,亦由漸積之久故也。

退之《淮西碑》失實

唐憲宗僕退之《淮西碑》,而改用段文昌也,事由石孝忠,後世鮮有錄其本末者。按羅隱《記石烈士事》雲:石孝忠者,生長韓魏間,爲人猛悍多力,州里患之。後折節事李愬,爲前驅,信任與家人伍。元和中,天子用裴丞相討蔡,李愬、李光顏、烏重胤皆受節制。明年,蔡平,命吏部侍郎韓愈撰《平淮西碑》,碑中盡歸功丞相,而愬特與光顏、重胤等。孝忠熟視其文,大恚怒,因作力推倒其碑。吏不能止,乃執詣節度使,悉以聞。上甚訝之,命具獄,將盡於碑下。孝忠度必死,苟虛死則無以明愬功,乃僞祗畏若不勝按,伺吏隙,用枷尾拉一吏殺之。天子聞而震怒,俾送闕下,親訊之日:“汝推吾碑,殺吾吏,爲何 ”孝忠頓首日:“臣一死未足以塞責,但得面天顏,則赤族無恨受。臣事李愬久,以賤故給事,無不聞見。平蔡之日,臣從在軍前。如吳秀琳,蔡之奸賊也,而愬降之;李佑,蔡之驍將也,而愬擒之。蔡之爪牙脫落於是矣。及元濟受縛,雖丞相與諸將軍不能先知也。蔡平,刻石記功,盡歸丞相,而愬名與光顏、重胤齒,愬固無所言矣。脫不幸更有一淮西,其將略如愬者,肯爲陛下用乎 臣所以推去碑者,不惟明愬之繢,亦將爲陛下正賞罰之源。不推碑,無以爲吏擒;不殺吏,無以見陛下。臣言已矣,請就刑。”憲宗既得淮蔡本末,又多其義,遂赦之,因名曰烈士。後召翰林學士段文昌更撰《淮西碑》。嗚呼!石孝忠者,固貫高、趙午之徒歟 當時韓吏部既欠實錄,而裴相國殊無休休讓美之懷,致謗未必無由也。夫韓公之文非不卓越,即段學士所撰亦自詳瞻明妥。隨人現場之輩,先愕眙于山鬥,而段文全不齒錄,亦足笑也。[按唐憲宗以永貞元年八月即位,是月劍南西川劉闢自稱留後,十一月夏綏銀節度留後楊惠琳反,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楊惠琳伏誅,十月戊子劉闢伏誅,事皆在元和元年。而退之《平淮西碑》雲: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蓋誤也。《新唐書》載此碑,削去“明年平夏”一句。/夏君憲日:孝忠真義勇也。然非徒勇,又且智。觀其對憲宗數語,詞旨剴切,特假緣推碑殺吏,陰以作將士之氣,而銷主上猜忌之心,世間何可無此人也!退之平生倔強,到此遭卻毒手矣。]

藩鎮之弊

李林甫欲斷節度入相之途,卒啓祿山范陽之亂,真所謂“一言喪邦”也。顧藩鎮之禍,綿延而不可解者有二,曰稱留後,曰軍中擁立。而是二者,皆自朝廷發之。開元十五年,以蕭嵩爲河西節度副大使。嵩本鶉觚小吏,以才幹爲王君彝腹心,至是代君彝節制,此則他日留後之端電。乾元元年,平盧節度使王玄志死,裨將李懷玉殺玄志之子,而推侯希逸,朝廷即授以節,此則他日軍中擁立之漸也。要而言之,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二語可盡藩鎮之弊。

白樂天行藏

白樂天與楊虞卿爲姻家,而不累於虞卿;與元稹、牛僧孺相厚善,不黨於元稹、僧孺;爲裴晉公所愛重,而不因晉公以進;與李文饒隙,而文饒終未嘗深害之者。處世如是,人亦足矣。推其所由,惟不汲汲於進,而志在於退,故能安然於去就愛憎之際,綽有餘裕也。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時年才五十八,自是蓋不復出。中間一爲河南尹,期年輒去;再除同州刺史,不拜。雍容無事,順適其意而滿足其欲者十有六年。方太和、開成、會昌之間,天下變故,所更不一,元稹以廢黜死,李文饒以讒嫉死,雖裴晉公猶懷疑畏,而牛僧孺、李宗閔皆不免萬里之行。所謂李逢吉、令狐楚、李珏之徒,泛泛非素與遊者,其冰炭低昂未嘗有虛日,顧樂天所得,豈不多哉!

昌黎史禍

昌黎之避史筆也,柳州諍之是矣。然其時故有說焉。《淮西碑》則以爲失實而踣,而段文昌改撰之;《順宗錄》則以爲不稱而廢,而韋處厚續撰之;《毛穎傳》足繼太史,乃當時誚其滑稽;《裴晉公書》後世訾其紕繆。使退之而任史,其禍變當有甚此者。

韓昌黎晚信佛老

韓昌黎表諫佛骨矣,潮陽一貶,至濱死不悔,晚乃與佛子大顛遊。又作《李於墓誌》,歷序以服食敗者數人爲世戒,晚年至親脂粉故事,服食用火靈庫,卒致絕命。是所謂笑前車之覆轍,而疾鞭以追其後也。儒者之無特操如此!

李虛中子平

今之祿命家言子平者,其說始於唐殿中侍御史李虛中也。虛中後以服水銀疽發背死,不知其曾自推算否

王叔文之冤

王叔文以不良死,而史極意苛謫,以當權奸之首,至與李訓輩齊稱,抑何冤也!觀順宗即位之初,所注措如罷官市,卻貢獻,召用陸贄、陽城,貶李實,相杜佑、賈耽諸耆碩,革德宗大敝之政,收已渙之人心,皆叔文啓之也。其所最要者,用範希朝爲神策行營節度使,韓泰爲司馬,奪宦官之兵而授之文武大吏。卒爲宦官所持,遂亟貶至砣死,而禍亦最烈,實由於此。當劉闢爲韋皋求三川,至許以死,相助金錢,溢於進奏之邸。使叔文小有欲,不難爲所餌,顧叱而欲斬之,抑何牡也!皋以逆知叔文之失宦者心,故敢抗疏直言其失而亡所顧忌,豈得爲定論耶!嗟乎!叔文誠非賢人君子,然其禍自宦官始,不五月而身被惡名以死,此其情有可原者,故爲表之。

八司馬伸氣

唐八司馬,皆天下奇才,豈不知趣權利之可恥 蓋叔文欲誅宦官,強公室,正義舉也。特計出下下,爲所反噬,故善良皆不免。當日有所拘忌,不得不深誅而力詆之。後人修書,尚循其說,似終不與人爲善,非《春秋》之意也。惟范文正公嘗略及之,八司馬庶幾稍伸氣矣。

牛、李有同惡

唐文宗方用李訓、鄭注,欲求奇功。一日延英謂宰相:“公等亦有意於太平乎 何道致之 ”僧孺日:“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濟天下,然太平亦無象。今四夷不內侵,百姓安生業,私室無強家,上下不壅蔽,下不怨讟。雖來及全盛.亦足爲治矣。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謂諸宰相:“上責成如此,吾可久處此耶 ”既罷未久,李訓爲甘露之事,幾至亡國,帝初欲以訓爲諫官,德裕固爭,言訓小人,咎惡已著,決不可用。德裕亦以此罷去。二人趣向不同,及臨訓、注事,所守若出於一,可謂有同惡矣。餘按小說雲:牛李如冰炭,唯嗜石財如一人,是又有同好也。

柳子厚《非國語》報

柳子厚平日法《國語》爲文章,而其後也,作《非國語》,歷詆其疵病不少置。陸放翁日:坡公在嶺外,特喜子厚文,朝夕不去手,與陶淵明並稱二友。及北歸,與錢濟明書,乃痛詆子厚《時令》、《斷刑》、《四維》、《貞符》諸篇,至以爲小人無忌憚者,豈亦《非國語》之報耶!

道家三尸神之謬

道家言三尸神,謂之三彭,以爲人身中皆有是三蟲,能記人過失,至庚申日,乘人睡去,而讒之上帝。故學道者至庚申日輒不睡,謂之守庚申,或服藥以殺之。小人之妄誕有如此者。學道之人,積功累行,以求無過,豈有僥倖蔽覆、欺罔上帝可以爲神仙者乎 上帝照臨四方,而乃納三尸讒言,則亦謬悖之甚矣。然凡學道者,未有不信其說。柳子厚最號強項,亦作《罵屍蟲文》。獨唐末有道士程紫霄,一日朝士會終南太極觀守庚申,紫霄笑日:“三尸何有 此吾師託是以懼爲惡者爾。”據牀求枕,作詩以示衆日:“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長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投筆鼻息如雷。孰謂子厚而其徒之不若耶

劉禹錫不敢用糕字

劉禹錫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其不經見,迄不敢用。故宋子京詩云:“劉郎不敢題糕字,虛負詩中一世豪。”然白樂天詩云:“移坐就菊叢,糕酒前羅列。”則固已用之矣。劉、白倡和之時,不知曾談及此否

李德裕知所本

唐至文宗之朝,可謂衰弱矣。武宗既立,得一李德裕相之,而威令遂振。德裕初爲相,即上言日:“宰相非其人,當亟廢罷。至天下之政,則不可不歸中書。”武宗聽之,號令紀綱,鹹自己出,故能削平僭僞,號爲中興。

唐不立後之禍

唐自肅宗張後之後,未嘗有正位長秋者。史所載皇后,皆追贈;其太后,則皆所生子爲帝而奉上尊號者也。憲宗以郭汾陽孫女爲妃,既爲令族,又有淑德,可以正位矣。乃以其宗強.恐既立之後,後宮不得進,遂終身爲妃。自後人主皆不立後。然文宗崩,既有太子,仇士良等廢之而立武宗。武宗崩,既有皇子,諸宦官廢之而立宣宗。宣宗崩,遺命立夔王,王宗實等廢之而立懿宗。雖當時中人專權,古今所無,亦因椒房虛位.宮闈無主,所謂皇子者,皆無寵無威之人。故上宮彌留之際,宰輔既隔在外庭,中人遂得以肆行無忌,顯違詔旨,私立所厚,而莫可禁止也。

郭汾陽後裔之賢

唐穆宗長慶四年,宦官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太后日:“武后稱制,幾危社稷。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比。太子雖少,但得賢宰相輔之,卿等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 自古豈有女子爲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 ”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釗聞有是議,密上箋日:“若果徇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裏。”太后泣日:“祖考之靈,鍾於吾兄。”郭氏,汾陽裔也,可無愧祖武矣,視漢馬後暨廖、防輩爲何如人耶!

千百年眼卷九

柳公權詩意

唐文宗詩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續後雲:“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或者謂其不能因詩以諷。後蘇子瞻爲續之雲:“一爲居所移,苦樂永相忘。願言均此施,清陰分四方。”亦未免蛇足,不知柳句正所以諷也。蓋風之來,惟殿閣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涼,而征夫耕叟方奔馳作勞,低垂喘汗於黃塵赤日之中,雖有此風,安知所謂涼哉!此與宋玉對楚王曰“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者同意。

鄭綮辭相

史稱鄭綮爲相,因自言日:“笑殺天下人。”又日:“時事可知矣。”後竟以不爲人所瞻望,三月求罷去。傳紀其事,鄙之也。按綮知廣州日,值賊黃巢起,所過郡邑,無不殘滅。公移檄於巢,戒無犯州境。巢笑爲斂兵,州獨得完。及歲滿去,俸餘千緡,置之郡庫。他盜過郡,帑藏爲竭,而終不敢犯鄭使君錢。此必有以厭服其心者,不賢而能若是乎 區區自嘲,蓋以掩其瑰瑋邁羣之器,不忍身爲亡國之相,挈神器以歸賊也。然而圭角不露,過人遠矣。彼史氏何足以知之!

唐科目不足憑

唐室名臣,多起於科目,唯張九齡嘗應二科,一則才堪經邦,一則道侔伊呂,後來相業,誠不負科名矣。而裴晉公度,在裴垍下第四人及第。顏魯公真卿之忠節,乃在於文辭秀逸之科。開元、天寶之際,有風雅古調科,及薛據及第,而李白、杜甫並不在茲選。由此觀之,謂科目盡足以得士,亦豈容遽信哉!

崔樞白馬之禍不足惜

白馬之禍,至今悲之。歐陽修有言日:一太常卿與社稷孰爲重 使樞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國與人乎 雖樞等之力不能存唐,必不亡唐而獨存也。是不然。長安與太常卿孰重 國亡君弒與流品不分孰急 樞不惜長安與全忠,乃惜一卿不與張廷範;不惜國亡君弒,而惜流品之不分,其愚豈不甚哉!_夫樞既畏全忠而附之,弒其君父,既從之矣,以爲除太常卿小事也,持之不與,未必拂全忠之心,而微以示人至公,從其大而違其細,欲以竊天下之虛譽,不意全忠怒之至此也。全忠以爲,此小事猶不從己,其肯聽己之取天下乎 是以肆其誅鋤,無所不至。不知樞等實非能爲唐輕重,乃全忠疑之過也。向使樞有存唐之心,當全忠之劫遷端委而受刃於國門,天下忠義之士聞之,必有奮發而起者矣。樞不爲此而惜一卿,不死於昭宗之弒而死於廷範之事,處身如此,豈能爲國慮乎 既欲上不失賊臣之意,又欲下不失士大夫之譽,其可得乎 白馬之禍,蓋自取之也。

王樸異才

五代人才,王樸爲冠。其平邊策攻取先後,宋興之初,先平江南,晚定河東,次第不能易也。其論星曆,宋定欽天曆,不能易也。其論樂律,宋作大晟樂,不能易也。其言有日:“彼民與此民之心同,是與天意同契;天人意同,則無不成之功。”五季之世,有若人耶!

韓熙載晦於聲色

五代之末,知趙點檢不可測者,韓熙載耳。衆人固貿貿也。熙載又知唐之將覆,而恥爲之相,故以聲色晦之。嘗語僧德明雲:“吾爲此行,正欲避國家入相之命。”僧問:“何故避之 ”日:“中原常虎視於此,一旦真主出,江南棄甲不暇,吾不能爲千古笑端。”噫,卓矣!

吳越改元之證

五季時十國,稱帝改元者七,荊楚、吳越常行中國年號。歐公《五代史》著《十國世家年譜》,於吳越雲:聞之故老,亦常稱帝改元,而事蹟無可考見。獨得其封落星石爲寶石山制書,稱寶正六年辛卯,所據止此。按至正中,徐一夔避亂海寧州,有許姓者嘗闢一巨室,得古墓,內有志磚,蓋錢氏將許俊墓也。俊年十八從軍,以戰功累官至節度使都押衙兼御史中丞,寶正三年卒,葬於此。所載年月甚明,此又錢氏改元之一證,惜歐公未之見耳。鏐自梁末帝貞明二年加天下兵馬都元帥,開府,置官屬。唐莊宗入洛,以厚獻賜玉冊金印,自稱吳越國王,更名所居曰宮殿,官屬稱臣,遣使封拜海中諸國君長,蓋已居然行帝者事矣,又何疑於改元一節乎哉

徐鍇徵貓事非實

南唐徐鍇與兄鉉,徵貓事至七十餘。古今貓事有限,即經史詩文單辭並舉,亦不應若此之繁。蓋兄弟一時自相誇詡,世不詳察,狃爲實然耳。梁武、沈約徵慄事僅十餘條,頗恨其寡,卻自實錄。蓋六朝前世代差近,事蹟尚稀故也。二徐在宋初,同李昉、宋白及諸學士編《御覽》、《廣記》,所收輯貓事不過十餘,鉉胡不舉鍇七十事實之也

板本之始

漢以來六經多刻之石,如蔡邕石經、嵇康石經、邯鄲淳三字石經、裴顏刻石寫經是也。其人間流傳,唯有寫本。唐末益州始有墨板,多術數、字學小書而已。蜀母昭裔請刻板印九經,蜀主從之。自是始用木板摹刻六經。景德中又摹印司馬,班、範諸史,與六經皆傳,世之寫本漸少。然墨本訛駁,初不是正,而學者無他本刊驗,司馬、班、範三史尤多脫亂。其後不復有古本可證,真一恨事也。

希夷《易》說

象卦示人,本無文字,使人消息吉凶默會。希夷先生日:“羲皇始畫八卦,重爲六十四,不立文字,使天下之人默視其象而已。如其象則吉凶應,違其象則吉凶反,此羲皇氏不言之教也。《易》道不行,乃有周、孔。周、孔孤行,《易》道復晦。蓋上古卦畫明,《易》道行,後世卦畫不明,《易》道不行。聖人於是不得已而有辭。一著其辭,便謂《易》止於是,而周孔遂自孤行,更不知有卦畫微旨。此之謂買櫝還珠,由漢以來皆然。《易》道胡爲而不晦也 ”張和仲日:今之學《易》者,又不過剿紫陽氏規磨之談,不知視買櫝還珠何如也!

宋儒教之盛昉於趙普

宋之興也,趙普以半部《論語》佐藝祖致太平,而其後也,遂有濂洛諸儒之盛,是所謂青出於藍也,所貽者遠矣。嗚呼,以焚書坑儒之慘,而欲傳之萬世無窮,不亦惑乎!

燭影斧聲

藝祖舍子立弟,亙古所無。迨其後也,德芳、德昭至不良於死,太宗於是乎殘忍矣。蓋陳橋之事,與諸將密謀以黃袍加藝祖,實出於太宗。彼自以爲手天下以授之兄,而今返之也。二子處嫌疑之際,雖欲不危,又何可得耶 觀夫即位於開寶九年之十一月,不能少待而遽稱太平興國元年,固已示無兄之跡矣。燭影斧聲之疑,恐難置喙於後世也。

趙普遺禍

宋之兵孱國弱,始於趙普。方太祖時,曹翰欲取幽州,承周世宗一日取三關之餘威。時遼國多隙,取之必矣。趙普亦知翰能之,而不勝嫉媢之心,巧爲之阻。太祖承五代之敝,畏難苟安,玩時愒日,故從其言,而金、元之禍,中國人類幾爲匈奴之牧馬場,皆普一言,兆數百年之禍也!其渝金匱之罪,猶在此下乎!

盧多遜愧其父

盧多遜父億,性儉素,恬於榮進,以少府監告老歸洛,以棋酒自放,不親俗事。及多遜參大政,服玩漸侈,億嘆而泣日:“家本寒素,今富貴驟至,不知稅駕地矣!”後多遜果敗,士大夫高其識。多遜當國,門下士極盛,其所器重者,種英、蘇冠二人而已。及其得罪,賓客皆散去,獨英、冠二人徒步送之千里而還。英後改名放,即明逸;冠即蘇易簡也。

种放之隱由母

种放在終南,太宗召而不出,從母命也。真宗不召而出,母已物故也。貞烈哉,此母也!非女中之田光乎 終南處士愧深閨老嫗多矣!

郭忠恕清節

郭忠恕,宋初人也。放曠岐雍陝洛間,逢人無貴賤,口稱貓;遇山水輒留旬日,或絕粒不食,盛暑暴日中無汗,大寒鑿冰而浴。尤善畫,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畫,即自爲之。時與役夫小民入市肆飲食,日:“吾所與遊皆子類也!”東坡畫贊敘之甚詳。考忠恕初事湘陰公贇,贇爲郭威所殺,忠恕佯狂遁去。由此觀之,亦清節之士。山水木屋不足以盡之也。

晉、唐不通字學

《宋史長篇》:太宗每暇日,問王著以筆法,葛端以字學。筆法,臨摹古帖也;字學,考究篆意也。筆法與字學本一途而分歧,晉、唐以來,妙於筆法而不通字學者多矣。[楊升庵《六書索隱序》雲:“伏羲觀圖畫八卦,字生焉;虞舜依律和聲,音韻出焉。神皇聖帝,君師萬祀,垂此二教。至周公出,文則制六書,詩則調六義,鬱乎備矣。古之名儒大賢,降而騷人墨客,未有不通此者也。秦之吏人猶能誦《爰歷》、《滂喜》,漢世童子無不通《急就》、《凡將》,後漢許叔重著《說文》十四篇,五百四十部,本《蒼頡》之篇;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則秦篆之全;其所載古文三百九十六,籀文二百四十五,軒周之跡,猶有存者;重文或體六百二十二,則上有孔子說楚莊王諸說,鹹宗古人,不雜臆見,可謂有功小學矣。自程元岑之隸、史游之草、鍾繇之行楷出,而字日訛。粱大同中,顧野王著《玉篇》,凡二萬二千七百七十九字,以小楷書寫籀古,十訛其九,已自可憾。唐上元中南國一妄處士孫強,又增加俗字,如竹尚少爲筍,升高山爲杪,此乃童兒之見,俳優之嬉,何足以污竹素也!其間名爲此字學者,若李陽冰則戾古誑俗,陸德明則從俗訛音,吾無取焉。宋則郭忠恕之雅、楊桓之博、張有之精,吳才老通其音讀,黃公紹泝其源委,若鄭樵則師心妄駁,戴侗則肆手影撰,又字學之不幸也。元猶有熊朋來、趙古則窺斑得啓,擷英尋寶。何物周伯溫者,聞見既陋,經術不通,類撼樹之蜉蝣,似篆沙之蝸蚓,字學之重不幸,又十倍於戴與鄭矣!今日此學,景廢響絕,談性命者不過剿程、朱之{艹酒}魄,工文辭者止於拾史、漢之聱牙,示以形聲孽乳,質以蒼雅林統,反不若秦時刀筆之吏、漢代奇觚之童,而何以望古人之宮牆哉!”按此段引駁甚精,足爲字學開一堂奧。]

楚王元佐自廢

楚王元佐,太宗之長子。廷美死,元佐亦旋以狂疾廢。嗚呼,太伯之讓其跡隱,季札之讓其慮深,元佐此舉,可謂追跡千古,豈真狂也!太宗之殘忍刻薄,到此寧不可爲之警省耶!

天書之興仿遼俗

宋澶淵既盟,封禪事作,祥瑞沓臻,天書屢降,一國君臣,如病狂然,何也 及讀《遼史》,乃知其意。契丹之俗,其主稱天,其後稱地,一歲祭天,不知其幾。獵而手接飛雁,雁自投地,皆稱爲天賜,祭告而誇耀之。意者宋之諸臣,因知契丹之習,又見其君有厭兵之意,遂進神道設教之言,欲假是以動敵人之聽聞,庶幾足以潛消其窺伺之志與 然不修本以制敵,又效尤焉,計亦末矣。其後徽宗嘗諷道籙院言:“朕乃上帝元子,在天爲神霄玉清王長生大帝君,憫中華被金狄之教,懇請於上帝,下降人世,爲人主,令天下歸於正道。”於是羣臣與道籙院上章,冊帝爲教主道君。未幾,女真起自夷狄,建號大金,蕩覆中華,斯言若爲之先兆也。

古章奏皆手書

宋時百官奏章,皆手自書進。賈學士直孺爲諫官,有所條奏,仁宗識其手書,每嘉賞之。古人凡在仕籍,無不工書者,故一切章奏皆手書之,非唯得敬君之體,且機密事亦不至宣泄取敗。今人多不能書,故不得不倩於書史耳。但古人章疏未必全用楷書,而行草間見,今古帖中尚有載者。

梁灝謝啓之訛

陳正敏《遁齋閒覽》:“梁灝八十二歲,雍熙二年狀元及第,其謝啓雲:‘白首窮經,少伏生之八歲;青雲得路,多太公之二年。’後終祕書監,卒年九十餘。”此語既著,士大夫亦以爲口實。予以國史考之,梁公字太素,雍熙二年廷試甲科,景德元年以翰林學士知開封,暴疾卒,年四十二。子固,亦進士甲科,至直史館,卒年三十二。史臣謂梁方當委遇,中塗夭謝;又云梁之秀,中道而摧。明白如此,遁齋之妄不待攻也。

寇準天書由王旦

寇萊公以朱能天書復相,議者迄今惜之。按史準罷相,改節度山南東道。巡檢朱能挾內侍都知周懷政爲天書。上以問王旦,旦日:“始不信天書者,準也。今天書降準所,當令準上之。”準從,上其書,因此復入中書。觀此,則夫左右其事、借公以取信於天下者,旦之本謀也。天書之事,旦不惜以其身爲之,至是乃薄餌公以利,而重分公以謗。嗚呼,是誠何心哉!始準固不欲,其婿王署與周懷政善,因力勸成之。然此等事,豈宜決諸子婿哉 准入相後,士論譁然。有門生日:“某有三策,第一莫若稱疾求外補,第二朝覲日便以乾祐之事露誠上奏,少救公生平;第三不過爲宰相耳。”公不悅,竟有海康之謫。張和仲日:公不聽門生之三策,而惑於其婿之片語,豈所謂利令智昏者耶 王文正機關,與美珠之遺若出一轍,君臣之間,不啻有市心矣。

王欽若遺善

《宋史》:真宗初即位,王欽若時與母賓古同位三司,請赦天下宿逋,自五代至戚平。真宗從之,遣使四出,蠲宿逋一千餘萬,釋繫囚三千餘人。由是遇之甚異,不久入相。仁宗繼位,推廣先志,亟改追欠司爲蠲納司。此事世知之者鮮,當表出之,亦憎而知其善也。

丁謂長者言

丁崖州雖險詐,然亦有長者言。真宗嘗怒一朝士,再三語之,丁輒退縮不答。上作色日:“如此叵耐,問輒不應!”丁進日:“雷霆之下,臣更加一言,則虀粉矣。”真宗欣然嘉納。

寇萊公奢儉不同

寇萊公寢處一青幃,二十餘年,時有破壞,益命補葺。或以公孫弘事靳之,公日:“彼詐我誠,雖弊何憂 ”然知鄧州時,制花蠟燭,不點油燈。罷官日,廁溷間燭淚在地,往往成堆。何此奢而彼儉也 青幃之弊,豈真異於弘耶

夏竦不值一文

夏竦嘗統師西伐,揭榜塞上,雲:“有得趙元昊頭者,賞錢五百萬貫、爵西平王。”元昊使人入市賣箔陝西,倚之食肆外,食訖,佯遺去。至晚,肆間人得之,展視箔端物,乃元昊購竦之榜也,雲:“有得夏竦頭者,賞錢兩貫。”竦聞之,遽令藏掩。餘謂夏虜雖狡,尚是寬政,若悉竦奸狀,則一文不值者,兩貫懸賞猶多也。

夏竦剖棺之報

夏竦之死也,仁宗將往澆奠。吳奎言於上日:“夏竦多詐,今亦死矣。”仁宗憮然,至其家,澆奠畢,躊躇久之,命大閹去竦面幕而視之。世謂剖棺之與去面幕,其爲人主疑一也。

龐籍隱德

龐丞相籍,以使相判太原。時司馬溫公適倅幷州。一日被檄巡邊,溫公因便宜命諸將築堡於窮鄙,而不以聞。既西羌攻敗我師,破其堡,殺一副將,朝廷深訝龐公擅興,詰責不已,遂落使相,以觀文殿學士罷歸。龐公素重溫公之賢,默然竟不自明,溫公遂獲免。妙哉,龐公真不易得也!狄青之徵儂賊,亦賴龐公爲內主,乃得成功。嗚呼,今不可得矣!國朝王晉溪之於陽明,其庶幾乎

韓、範事業

韓魏公《閱古堂記》:“幅巾坐嘯,恬然終日,予之所樂,惡有既平 ”魏公功業之偉,觀此可得其大概矣。范文正公特舉《中庸》以示張子厚,斯時濂洛之學尚未興也。豪傑作用,豈無所本而然耶

麥舟非範希文父子所難

範堯夫以麥舟助喪,乃石曼卿耳;公父子盛德,此非其所難。石曼卿,天下士也,狀貌岸偉,文采氣誼豪一世,所交如歐文忠、張文節皆奇之,特落落當其意者無幾人。故嘗爲大理丞,而貧不能葬母,文正父子見之,自然傾舟相助。何足爲範公重 如曼卿之貧,乃可重也。郭元振家送資錢四十萬,會有縗服叩門者,自言五世未葬,盡數與之。況範公父子耶 況曼卿又爲公東吳故舊耶 歐陽作《文正墓誌銘》、《石曼卿墓表》,皆不載麥舟事,以知公之盛德不專在此。正如小說載雲長公秉燭達旦,使其事即真,亦烏足以概雲長大節耶

范仲淹先見

宋景祐、寶元間,范仲淹建議城洛陽。呂夷簡謂:“契丹畏壯侮怯,遽城洛陽,必長虜勢。宜建都大名,示將親征,以伐其謀。”仲淹言:“此可張虛聲耳,未足恃也。”夷簡迄不從而罷。夫當國家全盛之勢,預爲徙城,備敵之謀,庸夫且知其不可,何待夷簡 亦豈知轉瞬未百餘年,有金狄之禍乎 夫偏安南服,孰與宅天下之中也 聖人稱百世可知,略於《秦誓》露一斑焉,千古以爲口實,況下此者乎 惜哉,仲淹有前知之哲,而宋弗果用也。

韓、範不識奇士

慶曆間,華州有張、吳二士人,累舉不中第,落魄不得志,負氣倜儻,有縱橫材。嘗遊塞上,觀山川,有經略西鄙意。欲謁韓、範二帥,恥自屈,乃刻詩石上,使人拽之市而笑其後。二帥召見之,躊躇未用間,已走西夏。二人自念不力出奇,無以動其聽,乃自更其名,即其都門之酒家,劇飲終日,引筆書壁日;“張元、吳昊,來飲此樓。”邏者見之,知非其國人也,跡其所憩,執之。夏酋詰以入國問諱之義,二人大言日:“姓尚不理會,乃理會名邪 ”時曩霄未更名,且用中國賜姓也。於是竦然異之,日尊寵用事,謀抗朝廷,連兵者十餘年。

新、舊《唐書》優劣

《唐書》,五代劉昫所修也,因宋祁、歐陽修重修《唐書》,遂有新、舊《唐書》之名。《舊唐書》人罕傳,不知其優劣。近南園張公《漫錄》中載其數處,以舊書證新書之謬,良快人意。如姚崇十事,此大關鍵,而舊書所傳,問答具備,首尾照映,千年之下,猶如面語。新書所載,則剪截晦澀,事既失實,文義不通,良可概也。歐爲宋一代文人,而劉在五代,文名遠不逮歐,其所著頓絕如此。宋人徒欲以誇當代,不知後世耳目其可盡誣乎

朱溫不宜入正統

歐陽子作《五代史》,自謂不失《春秋》之意。餘獨謂帝朱溫非是。夫三代以來,世有篡者,然皆不成爲國,亦不成爲君。是故窮之篡也,羿、浞相繼三十年,而少康滅之。莽帝十八年,而世祖滅之。玄帝一年,而劉裕滅之。其滅也,無論修短,俱以伏誅書。溫父子相繼十六年,即爲莊宗所滅,特與羿、浞、莽、玄相上下。當時宜直書“朱友珪殺朱溫、唐兵入梁、朱友貞自殺,敬翔、李振伏誅”,豈不足以爲勸於天下!而乃使無將之賊,得擅帝制於千載,則是《春秋》反爲誨盜之書,又烏在其爲《春秋》也 然則繼唐統者,斷斷乎在於莊宗,應於唐之後書“後唐”以別其族類,而並晉、漢、周稱爲“四代史”,而以溫事附之前唐之末,後唐之初,若莽在兩漢之際,玄在晉、末之間,庶幾統緒分明,其關於大義,不更多哉

《五代史》韓通無傳

子瞻問歐陽公日:“《五代史》可傳後也乎 ”公日:“修於此竊有善善惡惡之志。”坡公日:“韓通無傳,惡得有善善惡惡 ”公默然。通,周臣也,陳橋兵變,通擐甲誓師,出抗而死。

《五代史》不公

司馬溫公《通鑑》載:吳越王錢弘佐,年十四即位,溫恭好書禮士。問倉吏:“今蓄積幾何 ”日:“十年。”王曰:“軍食足矣,可以寬吾民。”乃命復其境內稅三年。歐陽永叔《五代史》乃雲:“錢氏自武穆王鏐,常重斂以事奢侈,下至魚雞卵毈,以家至日取,每笞一人,以責其負,則諸案吏各持簿於庭,凡一簿所負,唱其多少,量爲笞數,已則以次唱而笞之,少者猶積數十,多者百餘,人不堪其苦。”歐陽史、司馬鑑所載不同,可疑也。故致堂日:“司馬氏記弘佐復稅之事,《五代史》不載;歐陽修記錢氏重斂之虐,《通鑑》不取,其虛實有證矣。”按《宋代別記》載歐陽永叔爲推官時暱一妓,爲錢惟演所持,永叔恨之。後作《五代史》,乃誣其祖以重斂民怨之事。若然,則挾私怨於褒貶之間,何異於魏收輩耶

宋時史氏顯達

左丘廢,史遷辱,班掾縲,中郎獄,陳壽放,范曄戮,魏收剖,崔浩族,甚矣唐以前史氏之厄也!退之避而弗承,其有餘畏哉?而不知後之爲唐爲宋者,若祁及修,顯特甚矣。然歐公《五代史》既已統緒失當,而子京之“疾霆蔽聰”,何足當班、馬一噱 豈文章偶有不幸,亦世代使然也

曾子固詩才

曾南豐有《錢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詩云:“月明如畫露花濃,錦帳名郎笑語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東鳳。紅雲燈火浮滄海,碧水樓臺浸遠空。白髮蹉跎歡意少,強顏猶入少年叢。”昔人謂曾子固不能詩,學者不察,隨聲附合,謬矣。

雷簡夫知蘇明允

蘇明允閉戶讀書,通六經,旁及百家,下筆頃刻數千言,人無知者。知明允自簡夫始。簡夫爲雅州,上韓忠獻公書日:“不獲搢版約袂,傳致蘇洵文於幾格間,以豁公之視聽也。”上張文定公書日:“洵天下奇才,令人慾麋珠虀玉,躬執匕箸,飫其腹中,恐他饋傷之。”上歐陽文忠公書日:“必若知洵不以告人,則簡夫爲有罪。”觀此三書,則三公之知洵,實由簡夫。而簡夫知人之明,好士之量,視三公又何如耶 傳不錄,錄其治渠築寨數事而已。尚論古人者,其可忽諸

溫公體貼人情

司馬溫公爲相,每詢士大夫“私計足否 ”人怪而問之,公日:“倘衣食不足,安肯爲朝廷而輕去就耶 ”袁石公有云:“學問到透徹處,其言語都近情,不執定道理以律人。”若公者,庶可語此矣。後來程、朱一派,則全無此等意思。

溫公行己之度

溫公《資治通鑑》稿雖數百卷,顛倒塗抹,訖無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蓋如此。按《說苑》公扈子日:“《春秋》,國之鑑也。”宋神宗賜名本此。[溫公爲歷代書,而不及周威王之前,亦是闕典。劉恕爲《通鑑外紀》,自周共和元年庚申,至威烈王二十一年丁丑,四百三十八年,見於《外紀》。自威烈王一十三年戊寅,至周顯德六年己未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載於《通鑑》,然後一千八百年興廢大事,坦然可明。]

《綱目》正秦統

秦享國三十六年,因杜牧《阿房賦》而不考其實也。秦自嬴政二十六年庚辰盡滅六國,稱始皇帝,至其沙丘之死,爲辛卯,僅十二年。胡亥、子嬰共三年,甲午秦亡,則一統之日十五年爾。杜牧文人辭賦之語,不足多較。司馬公作《通鑑》,乃於滅周之歲,遽以正統書秦,滅周唯恐其晚,帝秦唯恐其遲,豈《春秋》正統之義哉!朱子《綱目》悉改之,所謂統正於下而人事定矣。

《通鑑》省文之謬

《晉書》雲:初《玄石圖》有“牛繼馬後”,故宣帝深忌牛氏,遂爲二榼共一口以貯酒,帝先飲其佳者,而以毒灑鴆其將牛金。而恭王妃夏侯氏,竟通小吏牛氏而生元帝。今《通鑑》省其文,竟雲“通小吏牛金而生元帝。”牛金既枉了一死,又負穢名,殊可笑也。又元楊紫陽讀《通鑑》,至論漢、魏正閏,大不平之,因作詩云:“欲起溫公問書法,武侯入寇寇誰家 ”後因朱子《綱目》改正而止。

“殺之三,宥之三”出處

東坡《刑賞忠厚之至論》雲:“殺之三,宥之三,”歐陽公問其出處,東坡日:“想當然耳。”嘗觀《曲禮》雲:“公族無宮刑,獄成,有司讞於公,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闢,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闢,及三宥不對,走出,致刑于甸人。”乃知東坡之論,原有所本,想主司偶忘之,而東坡不敢輒拈出處以對,故漫應如此。後人遂以公爲趁筆,則又陋甚矣。

赤壁考

坡公赤壁之遊,千古樂事,二賦亦千古絕調也。袁石公雲:“前賦爲禪法道理所障,如老學究着深衣,通體是板。後賦直平敘去,有無量光景,只是人家小集,偶爾飣餖,歡笑自發,比特地排當者,其樂十倍。至末一段,即子瞻亦不知其所以妙,語言道絕,默契而已。”數語洵定評也。靖康初,韓子蒼知黃州,頗訪東坡遺蹟。嘗登赤壁,所謂棲鵠之危巢者,不復存矣,惆悵作詩而歸。然黃之赤壁,士人云本赤鼻磯也,故東坡長短句有“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則亦是傳疑而云也。令岳陽之下、嘉魚之上有烏林赤壁,蓋公瑾自武昌列艦,風帆便順,泝流而上,遇戰於赤壁之間也。杜牧有《寄嶽州李使君》詩云:“烏林芳草遠,赤壁健帆開。”此則真敗魏軍之地也。[《赤壁賦》“盈虛者如代”,“代”字多誤作“彼”字。而“吾與子之所共食”,“食”字多誤作“樂”字。嘗見東坡手寫本,皆作“代”字,“食”如食邑之食,猶言享也。“冼盞更酌”,“更”字作平聲讀,亦見東坡手跡。]

《二疏贊》誤

東坡《二疏贊》雲:“孝宣中興,以法馭人,殺蓋、韓、楊,蓋三良臣。先生憐之,振袂脫屣,使知區區不足驕士。”其立意亦超卓矣,然考之二疏去位,在元康三年,後二年蓋寬饒誅,又三年韓延壽誅,又二年楊惲誅。方二疏去時,三人尚無恙也。凡作議論文字,須令覆實無差忒乃可。

千百年眼卷十

坡公遠識

蘇子瞻論周之東遷也,極言平王之失策,且歷舉春秋以來遷都弱國者爲戒,纖毫不漏;而於晉之王導,惓惓致意焉。曾未數十年,而其應若響,與江左偏安者千古一轍也。異哉!特表而出之,見坡公遠識,非拈弄筆墨者所可幾也。

坡公學長生

東坡議論諫諍,真所謂殺身成仁者,意其視死生真旦夜爾,何足動其毫末 而欲學長生不死,則愚劣所不敢知也。黃魯直雲:東坡平生好道術,聞輒行之,但不能久,又棄去。則知坡公不過借是以文寂寞,如佛家所謂口舌上功果耳,固非溺志於此也。[夏君憲日:長生學亦好,殺身亦無礙於長生也。]

老泉是子瞻號

世傳老蘇號老泉,長公號東坡,而葉少蘊《燕語》雲:子瞻謫黃州,因其所居之地號東坡居士。晚又號老泉山人,以眉山先塋有老人泉,故云。又梅聖俞有《老人泉》詩,東坡自注:家有老人泉,因作此詩。坡嘗有“東坡居士老泉山人”八字共一印.見於卷冊間。其所畫竹,或用老泉居士朱文印章,則老泉又是子瞻號矣。歐陽公作老蘇墓誌,但言人號老蘇,而不言其所自號.亦可疑者。豈此號涉一老字,而後人遂加其父耶 葉、蘇同時,當不謬也。

蘇文之僞

韓退之作《毛穎傳》,此本南朝俳諧文《驢九錫》、《雞九錫》之類而小變之耳。俳諧文雖出於戲,實以譏切當世封爵之濫。而退之所致意,亦正在中書君老不任事,“今不中書”等數語,不徒作也。文章最忌祖襲,此體但可一試之耳。《下邳侯傳》,世已疑非退之作,而後世乃因緣效仿不已。司空圖作《容成侯傳》,其後又有《松滋侯傳》,近歲溫陶君《黃甘綠吉》、江瑤柱《萬石君傳》紛然不勝其多,至有託之蘇子瞻者。妄庸之徒,遂爭信之。子瞻豈若是之陋耶 中間惟《杜仲》一傳,雜藥名爲之,其制差異,或以爲子瞻在黃州時,出奇以戲客,而不以自名。葉石林嘗問蘇氏諸子,亦以爲非是。然此非玩侮遊衍,有餘於文者,不能爲也。

蘇文賴以不廢

宣和間,申禁東坡文字甚嚴。有士人竊攜坡集出城,爲閽所獲,執送有司。見集後有一詩云:“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謾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何曾識古風。平日萬篇誰愛惜,六丁收拾上瑤宮。”京尹義其人,乃陰縱之。

宋儒談天

邵堯夫日:“天何依 依乎地。地何附 附乎天。天地何依附 自相依附。”自斯言出,朱子遂有天殼之說。夫自古論天文者,《宣夜》、《周髀》、《渾天》之書,甘、石、落下閎之流,皆未嘗言,非不言也,實不知也。《莊子》雲:“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此乃切要之言.孰謂莊子爲虛無異端乎 故天之行,聖人以曆紀之;天之象,聖人以器驗之;天之數,聖人以算窮之;天之理,聖人以《易》究之;天之所閟,人無術以知之。今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勝之甚也!東坡有詩曰:“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蓋處於物之外,方能見物。吾人不出天地之外,何以知天地之真也

溫泉寒火

邵康節日;“世有溫泉,無寒火。”昭德晁氏解日:“陰能順陽,而陽不能順陰也。水爲火爨,則沸而熟物,火爲水沃,則滅矣。”今湯泉往往有之,如驪山、尉氏、駱谷、汝水、黃山、佛跡、匡廬、閩中等處,皆表表在人耳目。或謂溫泉之下,必有硫黃岩石故耳。獨未見所謂寒火。按《西京雜記》載,董仲舒日:“水極陰而有溫泉,火至陽而有涼炎。”《抱朴子》雲:“水性純冷.而有溫各之湯泉;火體宜熾,而有蕭丘之寒炎。”然則寒火亦有之矣,特以耳目所未及,故以爲無耳。海水以杖擊之,火星勃然,腐草化而爲螢,光或照物,非寒火乎

八字可定介甫

劉元城雲:介甫不可動者八字:虛名、實行、強辨、堅志。當時天下之論,以介甫不作執政爲屈,此虛名也;平生行止.無一點涴者,雖欲誣之,人主信乎 此實行也;議論人主之前.貫穿經史今古,不可窮詰,故曰強辨;前世大臣欲任意行一事,或可以生死禍福恐之得回,此老實不可以動,故曰堅志。因此八字,此法所以行也。

介甫寡助

王安石行新法,引用小人,一時賢者非之,皆遭貶斥。其弟安禮、安國及侄旊字元鈞、斿字元龍,皆不以爲是,可謂寡助之至矣。而安石不反己自省也。元祐中,安國貶死,旊及斿亦坐貶遠方,所謂爲法自敝,以不愛而及其所愛乎

均輸之害

均輸之說,始於桑弘羊;均輸之事,備於劉晏。蓋以其陰籠商販之利,潛制輕重之權,未嘗廣置官屬、峻立刑法,爲抑勒禁制之舉。迨其磨以歲月,則國富而民不知。所以《史記》、《唐書》皆極稱之,以爲後之言利者莫及。介甫志於興利,苟慕前史均輸之名,張官置吏,費財勞人,而卒無所成,誤矣。至於市易,則假《周官》泉府之名,襲王莽五均之跡,而下行黠商豪家貿易稱貸之事,其所爲又遠出桑、劉之下。卒使物價騰踊,商賈怨讟,而孳孳五年之間,所得子本,蓋未嘗相稱也。然則是豈得爲善言利乎 桑、劉有知,寧不笑人地下!

青苗之害

《周禮》一書,經制甚備。乃後世行之,必至於厲民而階亂。王莽之王田、市易,王介甫之清苗、均輸是也。然介甫所行,變常平而爲青苗。常平者,糶糴之米;青苗者,賒貨之法也。按《左傳》:鄭飢,子皮以子展之命.餼國人粟,戶一鍾。宋飢,司城子罕請於平公.出公粟以貸,使大夫皆貸,宋無飢人。齊陳氏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則春秋之時,固已有官民賒貨之事矣,又何必諉於泉府之舊,而且謂《周禮》爲不足信耶 然在春秋三國行之,謂之善政,以爲美談。而至於介甫,則弊端百出,諸賢極力爭之不置。蓋法制之瑣碎煩密者,可行於封建之時,而不可行於郡縣之後,勢固然也。介甫不察時宜,不恤人言,而又假手惠卿之輩,宜其事勢決裂,至此極也。故必知時適變之儒,而後可語通經學古之事也。

元祐諸賢無定見

元祐初,溫公入相,諸賢議革新法,不能須臾。然既曰罷青苗錢、復行常平倉法矣,未幾而復有再給散出息之令,而其建請乃出於範忠宣。雖曰溫公在告不預知,然公其時有奏乞禁抑配,奏中且明及四月二十六日敕令給錢斛之說,則非全不預知也。後以臺諫交章論列,舍人蘇軾不肯書黃,始悟而不復行耳。至於役法,則諸賢之是熙寧而主僱募者,居其半,故差、僱二者之法雜然並行,免役六色之錢仍復徵取。然則諸賢徒知欲革新法,而青苗、助役之是非可否,胸中全未有灼見在,宜熙豐之黨後來得以爲辭也。然熙寧之行青苗也,既有三分之息,提舉司復以多散爲功,遂立各郡定額而有抑配之弊。其行助役也,既取二分之寬剩,而復徵頭子錢,民間輸錢日多,而僱人給直日損,遂至寬剩積壓,此其極弊也。至紹聖國論一變,羣奸唾掌而起,於紹述故事,宜不遺餘力。然考其施行之條畫,則青苗取息止於一分,且不立定額,抑配入戶。助役錢寬剩亦不得過一分,而蠲減先於下五等人戶,則聚斂之意,反不如熙豐之甚矣。觀元祐之再行青苗,復徵六色役錢,寬剩皆止於一分,則知言利之名,雖小人亦欲少避之。要之,以常平之儲貴發賤,斂以賑兇飢、廣蓄儲,其出入以粟而不以金,且不取息,亦可以懲常平積滯不散、侵移他用之弊,則青苗未嘗不可行。以坊場撲買之利,及量徵六色助役之錢,以貢顧役,所徵不及下戶,不取寬剩,亦可以免當役者費用破家之苦,則助役未嘗不可行。介甫狠愎,不能熟議緩行,而當時諸賢又以決不可行之說激之,羣憸因得以行其附會媒進之計,推波助瀾,無所不至。故其徵利毒民,反出後來章、蔡諸人之上矣,惜哉!

畢仲遊格言

畢仲遊奏記司馬,以爲“人主行新法者,事也;而欲興作患不足者,情也。苟未能杜其情,而徒欲禁其事,向來用事者必操不足之情,言不足之事,以動上意,雖致石人而聽之,猶將動也。爲今之策,當大舉天下之計,明出入之數,使天子曉然知天下之餘於財,則不足之論不得陳於前矣。”光得書聳然。夫神宗大有爲之資也,以爲必如是而後可以富中國,故王、呂之說行。誠若畢仲遊之言,其心不攻自破矣,惜溫公之未盡用也。

介甫裁抑宗室

王安石在熙寧間,裁減宗室恩數。三學宗子,哄聚都下。俟安石入朝,擁馬以訴。安石徐下馬,從容言日:“譬如祖宗功德,服盡而祧,何況賢輩 ”於是宗子皆散。雖荊公一時應變之辭,然其言不可廢也。

介甫廢禮經

《周官》、《儀禮》,爲聖人之遺經,而《禮記》四十九篇,則漢戴勝、馬融所作,即《儀禮》之傳疏也。宋熙寧間,王安石經義罷《周官》、《儀禮》而專《禮記》,朱晦翁怪其廢經用傳,請修《三禮》而未及成書。至我朝功令,亦置《周官》、《儀禮》而獨存《禮記》一科,終不能改熙寧之舊。

經義取士之弊

科目之設,士趨所向。宋科目有明經,有進士,明經即今經義之謂也,進士則兼以詩賦。當時二科並行,而進士得人爲盛,名臣將相皆是焉出。蓋明經雖近實,而士之拙樸者率爲之,謂之學究。詩賦雖近於浮豔,然必博觀泛取、出入經史百家,非士之高明者不能。自安石爲相,黜詩賦,崇經學,科場專以經義論策取士。然士專一經,白首莫究,其餘經史,付之度外,謂非己事。其學誠專,其識日陋,其才日下。是獨存當時明經一科,而進士之科遂廢矣。安石有言:“初意驅學究爲進士,不意驅進士爲學究。”亦自悔之也。由此觀之,一得一失,已自了然,老成之士,何苦過爲嘵嘵也!

宋樂屢變無成

宋之樂雖屢變,然景祐之樂,李照主之,太常歌工病其太濁,歌不成聲,私賂鑄工,使減銅齊而聲稍清,歌乃葉,而照卒不知。元豐之樂,楊傑主之,欲廢舊鐘,樂工不平,一夕易之,而傑亦不知。崇寧之樂,魏漢津主之,欲請帝中指寸爲律,徑圍爲容盛.其後止用中指寸,不用徑圍。且制器不能成劑量,工人但隨律調之,大率有非漢津之本說者,而漢津亦不知。然則學士大夫之說,卒不能勝工師之說,是樂制雖曰屢變,而元未嘗變也。蓋樂者器也,聲也,非徒以資議論而已。今訂正雖詳,而鏗鏘不協韻,辨析雖可聽,而考擊不成聲,則亦何取焉

王介甫冥貶

王介甫先封舒公,後改封荊。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識者謂宰相不學之過。張和仲日:京下諸奸,所以媚附介甫者至矣,封至真王,祀至配享,豈吝此片字之褒乎 況荊舒二語,章章詩傳也。或者彼蒼謂介甫濫竽已極,留此一線,少存餼羊耳。

章惇有功於長沙

章惇曾開梅山,有詩一篇,專誦其利,而濟北晁無咎賦詩,則言不必開,蓋因章惇小人專其事,爲清議所不與耳。然梅山地爲今長沙府之安化縣五寨,自熙寧至今,永無蠻獠之患。則惇之此舉,不爲無當也。不然,長沙之害,豈減於廣西之瑤僮哉!

章惇雷州之報

蘇子由謫雷州,不許佔官舍,遂僦民屋。章子厚又以爲強奪民居,下本州追民究治,以僦券甚明乃已。不一二年,子厚謫雷州,亦問舍於民。民日:“前蘇公來,爲章丞相幾破我家,今不可也。”殘刻之報,不爽如是。然則小人之害君子,適以自害耳。

李泰伯非不喜《孟子》

小說家載李泰伯不喜《孟子》事,非也,泰伯未嘗不喜孟也。何以知之 日:考其集知之。《內始論》引“仁政必自經界始”,《明堂制》引“明堂王者之堂”,《刑禁論》引“瞽叟殺人,舜竊負而逃”,《富國策》引“楊氏爲我,墨氏兼愛”,《潛書》引“萬取千焉,千取百焉”,《廣潛書》引“男女後室,人之大倫”,《省欲論》引“文王以民力爲臺爲沼,而民歡樂之”,《本仁論》引“以至仁伐不仁”,《遙平集序》以子思、孟軻並稱,《送嚴介序》稱章子得罪於父,出妻屏子,而孟子禮貌之;常語孟子儉於百里之制,又詳說之。由是言之,泰伯蓋深於《孟子》者也。其古詩《示兒》雲:“退當事奇偉,夙駕追雄軻”,則尊之亦至矣。按此語出楊升庵.可謂確見。胡元瑞極辨,且援餘隱之、朱元晦語爲解。夫不信泰伯之《盱江集》,而力持餘、朱二子之議,橫坐泰伯以不喜《孟子》,則其無根亦甚矣。

張商英《無佛論》

張商英少年負奇氣,尤不信佛。嘗於招提睹《金剛般若》,喟然日:“豈胡書而反奧於六經乎 ”歸著《無佛論》,達曉不成一字。妻日:“公平日爲文,援筆不加點,伸紙萬言,今作何文其苦乃爾?”張相日:“吾欲作《無佛論》。”妻日:“既已無矣,何論之有 ”張大悟,深悔前事,究心內典,自謂得其旨。張和仲日:今之未窺藩籬而妄加排議者,惜無如商英之妻從旁下一轉語耳。

教主之號不祥

宋朝廢后入道,謂之教主,郭後曰金庭教主,孟後曰華陽教主,其實乃一師號耳。政和後,羣黃冠乃敢上道君尊號曰教主,不祥甚矣。孟後在瑤華宮,遂去教主之稱以避尊號。籲,可怪也!

宋禮儒臣

宋之君崇禮儒臣。其一,真宗臨楊礪之喪,降輦步吊,重其清介也。其二,富弼母卒,仁宗爲罷春宴。二事雖三代令主不能過。其後徽宗之待蔡京,王黼,南宋之待秦檜、侂胄、似道,恩禮倍此。然前之則如蕩子之交狎客,後之則如弱主之畏豪奴,書之只辱青史,豈曰榮遇美事乎

童貫爲真太師

童貫爲太師,用廣南龔澄樞故事;林靈素爲金門羽客,用閩王時譚紫霄故事。嗚呼異哉!然澄樞爲內太師,猶稍與外庭異;童貫真爲太師,領樞密院,振古所無。

蔡京奸狀

謝任伯在西掖草蔡京謫散官制,其數京之罪日:“列聖詒謀之憲度,掃蕩無餘;一時異議之忠賢,耕鋤略盡。”四語可作京一小傳。京懷奸固位,屢被逐而不去。王黼切忌之,百方欲其去,乃取旨遣童貫偕其子攸往取表。京以攸被詔同至,及置酒留貫,攸亦預焉。京以事出不意,一時失措,酒行自陳日:“京衰老宜去,而不忍遽乞身者,以上恩末報。此二公所知也。”時左右聞京並呼其子爲公,莫不竊笑。嗚呼,以若人而擅臺席者久且專,何怪虜騎之南牧也!

葉石林長厚

葉石林出蔡元長門下,所著有《避暑錄》,中間紀蔡元長事,多稱爲魯公而不名。此雖近於私,亦見古人用心忠厚有始終處。今之失足權門、自甘廝養者,一遇其敗,輒反戈攻之,冀文其醜,其又石林之罪人哉!

楊龜山論朋黨

宋欽宗時,京、黼既敗,言者攻之,不遺餘力,至欲盡逐其黨。楊時上疏日:“今舊出權輔之門者,不問賢否,一切廢罷。京、黼秉政垂二十年,天下之士,不仕則已,其仕於朝者,必皆其薦引也。若盡指以爲黨而逐之,是將空國無人矣。此言果行,恐縉紳之禍未有已時,而國之安危未可知也。”龜山此論偉甚。洵哉有用之道學也!陳眉公日:黨之一字,且論於宰相當路之時,不宜太分別於宰相捐印之後。

种師道策虜有見

姚平仲謀劫虜寨,欽廟以詢種彝叔。彝叔持不可甚堅。及平仲敗,彝叔乃請速再擊之,日:“今必勝矣。”或問:“平仲之舉,爲虜所笑,奈何再出 ”彝叔日:“此所以必勝也。”彝叔可謂知兵矣。然朝廷方上下震懼,無能用者。哀哉,庸主之不可輔也。

龜山不輕解《易》

吳審律勸龜山解易,答日:“《易》難解。如乾、坤兩卦,聖人嘗釋其義於後,是解《易》之法也。‘初九潛龍勿用’,釋雲陽在下也,又曰龍德而隱者也,又曰下也,又曰陽氣潛藏,又曰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此一爻耳,反覆推明,至五變其說然後已。今人於他卦能如是推明乎 若不能,則一爻之義,只可用之一事。《易》三百八十四爻,爻指一事,是其用止三百八十四事而已。《易》之理果極於此乎 若三百八十四事不足以盡之,則一爻之用不止一事明矣。觀聖人於《繫辭》發明卦義尚多,其說果如今之解易者乎 嘗謂說《易》須彷彿聖人之意,然後可以下筆,此其所未敢苟也。”

譙定《易》學

涪陵譙定少學佛,後學《易》於郭曩氏,自見乃謂之象一語入。鄉北山有巖,遊詠其中,涪入名曰“讀易洞”。屢薦不受官。靖康時在洛,金兵入,不知所在。大哉《易》之爲道也,用其緒餘,猶能使陽陰不能賊,六氣不能殺,而況兵刃禍難乎!文王、箕子,深於《易》者也。商辛雖暴,其若之何 此譙定居京師,所以金兵入而不知所在也。吾因是而知京房、郭璞其學淺矣。

《中興十策》

建炎中,大駕駐維揚,康伯可上《中興十策》。一,請皇帝設壇,與羣臣六軍縞索戎服,以必兩宮之歸。二,請移蹕關中,治兵積粟,號召兩河,爲雪恥計,東南不足立事。三,請略去常制,爲馬上治,用漢故事,選天下英俊,日侍左右,以謀天下利病,通達外情。四,請河北未陷州郡,朝廷不復置吏,詔士人自相推擇,各保鄉社,以兩軍屯要害爲聲援,滑州置留府通接號令。五,請刪內侍百司州縣冗員,文書務簡實,以省財便事。六,請大赦,與民更始,前事一切不問,不限文武,不次登用,以收人心。七,請北人避胡挈郡邑南來以從吾君者,其首領皆豪傑,當待之以將帥,不可指爲盜賊。八,請增損保甲之法,團結山東、京東西,兩淮之民,以備不虞。九,請講求漢、唐漕運,江淮道途置使,以饋關中。十,請許天下直言便宜,州郡即日繳奏,置籍親覽,以廣豪傑進用之路。時宰相汪、黃輩不能用也。按十策中,深切時務,鑿鑿多可行者。宋室之不競也,宜哉!後秦檜當國,伯可乃因緣爲臺郎,值慈寧歸養,兩宮燕樂,伯可專應制爲歌詞,諛豔粉飾,世以比柳耆卿輩。傷哉!羅景綸恨伯可之改節,餘獨痛伯可之遭時不幸,有才而不獲售也。孝宗時,有辛棄疾者,進《美芹十論》,亦可觀。[按伯可在高宗朝,以詩章應制,與左璫狎。適睿思殿有徽祖御畫扇,繪特爲卓絕,上時持玩流涕,以起羹牆之悲。璫偶下直,竊攜至家,而康適來,留之燕飲,漫出以示。康紿璫入取餚核,輒泚筆幾間,書一絕於上日:“玉輦宸遊事已空,尚餘奎藻繪春風。年年花鳥無窮恨,盡在蒼梧夕照中。”璫出見之,大恐,而康已醉,無可奈何。明日,叩頭請死,上大怒,亟取視之,天威頓霽。張和仲日:觀此足知伯可本懷矣。高宗果有爲之主,扇頭二十八字不賢於《中興十策》耶 亦何嫌於諛豔粉飾也 羅景綸此論,枉卻三寸竹管子矣。]

朱勝非善處苗、劉

苗、劉之亂,正彥有挾乘輿南走之謀,傅不從,朝廷微聞而憂之,幸其速去。其屬張達爲畫計,使請鐵券。既朝辭,遂造堂,袖札以懇。朱勝非日:“上多二君忠義,此必不吝。”顧吏取筆,判奏行給賜,令所屬檢詳故事,如法制造,不得住滯。二兇大喜,是夕遂引遁,無復譁者。時建炎三年四月己酉也。明日將朝,郎官傅宿扣漏院白急速事。命延之入,傅日:“昨得堂帖給賜二將鐵券,此非常之典,今可行乎 ”勝非取所持帖,顧執政秉燭同閱,忽顧問日:“檢詳故事,曾檢得否 ”日:“無可檢。”又問:“如法制造,其法如何 ”日:“不知。”又日:“如此可給乎 ”執政皆笑,傅亦笑,日:“已得之矣。”遂退。勝非此舉,其調奸護駕,良有足多者,故能使張、韓諸將竭力倡義,以收勤王之績也。紛紛局外之議,何足憑!

宋高宗不欲恢復

宋高宗恢復不堅者,忌徽、欽北歸,勢力軋己也。按《朝野遺記》雲:宋和議成,顯仁後(徽宗妃韋氏)將還,欽宗挽其裾日:“汝歸與九弟言之,吾南歸,但爲太乙宮主足矣,他無望於九哥也(高宗第九)。”後不能卻,爲之誓日:“吾先歸,苟不來迎,瞽吾目。”乃升車。既歸朝,所見大異,不敢復言。不久,後失明,募醫療者莫效。有道士應募入宮,金針一撥,左翳脫然復明。後喜,求終治其右。道士笑日:“一目視物足矣,彼一目存誓言可也。”後惕然起,拜日:“師,聖人也,知吾之隱。”設幾而留謝之,皆不答,才啜茶,遽索去。後詢其報德,謾日:“太后不相忘,略修靈泉縣朱仙觀足矣。”拂衣出。時上方視朝,仗下,急跡訪之,不得,觀此可知高宗之猜忌矣。又考欽宗在虜,宋止遣巫阪一迎,而不終請。中間帝與契丹耶律延禧同拘管鳩翼府者三年,囚於左院者兩年,卒爲虜奴箭死馬足之下。哀哉!高宗忍於其親,何太甚也!

宋南渡兵餉所出

南宋偏安一隅,且當金人括盡金幣之後,倉庫貧窘,里巷蕭條。史傳嘗言諸處用兵每至幾十萬,不知何從得許多兵 兵既多,又何從得許多餉也 嘗孝《宗澤傳》,澤平湖東賊王善,得衆七十萬、車萬乘;平楊進,得兵三十萬;平王再興、李貴、王太郎等,又得兵三萬,而河東、京西、淮南、河北之侵掠息矣,共算宗公得賊兵凡一百三萬。考《韓世忠傳》,世忠平淄青李復賊黨,得兵萬餘,平廣西賊曹成,得兵八萬,平白麪山賊劉忠,又得兵萬餘,而淄青、閩廣、河南之侵掠息矣,共算韓公得兵凡十萬。考《岳飛傳》,岳飛平武陵賊孔彥舟、襄漢賊張用、江淮賊李成、筠州賊馬進,得兵八萬;降嶺賊曹成,得兵十餘萬;平吉賊,得兵數千;又平湖賊楊幺,得兵十萬餘,而江淮、嶺表、襄陽之侵掠息矣,共算嶽公得兵凡二十八萬。其他如二張、劉琦等皆類是。蓋南渡之後,紀綱廢弛,巨寇蜂起,皆假團練勤王之名,屯聚草澤,抄劫蓄積。所以宗、韓、嶽諸公未及北伐,唯專意招撫,山砦江海之間,豪傑響應,故百萬之兵餉,皆不煩經營措置而得,此所謂先手着也。可見將得其人,雖盜賊可用;若不能御將,雖以韓、嶽諸公之才,無救於宋之尺寸,徒使爲後世扼腕也!

岳飛文章

昔晉文之拔郤縠,孫權之勖呂蒙,蓋欲其武而能文也。岳飛本以勇敢進,而旁通儒業,其《謝講和》一表,藹然有孔明之風,《高宗良馬對》,則淵淵乎有道之言也。又嘗題詩鄱陽龍居寺,有“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之句,直逼唐人佳境矣。餘屈指上下數千載間,蓋唐有張睢陽,合之武穆而二,當亦閒氣所鍾也。

秦檜爲金人作間

方虜之以七事邀我也,有毋易首相之說,正爲檜設。洪忠宣自虜回,戲謂檜日:“撻辣郎君致意。”檜大恨之。厥後金人徙汴,其臣張師顏者作《南遷錄》,載孫大鼎疏,備言遣檜間我以就和好。於是檜之奸賊不臣,其跡始彰彰矣。

秦檜以悍婦絕後

鄧孺孝日:“秦檜欺君誤國,萬世罪人,而有曾孫鉅,鉅子浚,浚弟瀈,以是知世類不可限量人也。鉅通判蘄州,金人犯境,與郡守李誠之協力捍禦,求援於武昌、安慶。月餘,兵不至,城陷,鉅與誠之各以見兵巷戰,死傷略盡,歸署自焚而死。浚先往四祖山,兵至,亟還,與弟瀈殉父死。”孺孝此論,可謂辨矣,然考之史,檜無子,立妻兄王喚孽子爲後,曰熺,其孫曰壎,皆王所自出,則秦氏世絕於檜久矣。嗚呼,檜以奸臣亂人之國,己亦自以妒婦殄絕其家,天道乎!

秦檜身後之報

秦檜建第於望仙橋,備極宏麗。其死也,值應天府開浚運河,取土堆府門。有人題詩云:“笑談便解興羅織,咫尺那知有照臨。“二語曲盡奸狀。檜墓在金陵江寧鎮,歲久榛蕪。成化乙巳秋八月,爲盜所發,獲貨貝以鉅萬計。盜被執,而司法者特減其罪,惡檜也。

王安石流禍與秦檜等

羅景綸日:國家一統之業,其合而遂裂者,王安石之罪也;其裂而不復合者,秦檜之罪也。渡江以前,王安石之說浸漬士大夫之肺腸,不可得而冼滌;渡江以後,秦檜之說淪浹士大夫之骨髓,不可得而鍼砭。偉哉此論,使半山有靈,雖百喙難解於九原矣。

張浚忌殺曲端

曲端,鎮戎軍人,長於兵略,屢戰有聲。張浚宣撫川陝,以端有威聲,承製拜端威武大將軍、都統制、知渭州,軍士歡聲如雷。婁室寇邠州日,端屢戰皆捷。至彭原店,撒離喝乘高望之,懼而號泣,虜人目之爲啼哭郎君,其爲敵所畏如此。既而浚欲大舉,端力勸浚按兵以伺金人之弊。浚不悅。金犯環慶,端遣吳玠拒之彭原店,戰少卻,端劾玠違節制。時參謀王庶亦與端有宿怨,因共譖於浚。浚大怒,罷其兵柄。是年,浚大舉軍至富平縣,將戰,仍僞立前軍都統制曲端旗以懼之。婁室日:“聞曲將軍已得罪,必紿我也。”遂擁軍驟至,軍遂大潰。浚心愧其言,而欲慰人望,乃下令,以富平之役,涇原軍出力最多,皆前帥曲端訓練有方,遂復敘左武大夫,欲複用端。玠懼端復起,因與王庶力譖之。浚入其說,於是徙端恭州置獄。端既赴逮,知必死,仰天長吁,指其所乘戰馬鐵象雲;“天不欲復中原乎 惜哉!”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至獄,獄官進械,坐之鐵籠,熾火逼之,殊極慘惡。端渴甚求飲,與之酒,九竅流血而死,年四十二,時建炎四年八月三日丁卯申時也。陝西軍士皆流涕悵恨,多叛去者。浚尋得罪。詔追復端宣州觀察使,制日:“頃失意於權臣,卒下獄而譴死。恩莫追於三宥,人將贖以百身。”其後金歸河南之月,又詔諡端壯閔,制日:“屬委任之非人,致刑誅之橫被。興言及此,流涕何追!”端爲涇原都統日,有叔爲偏將,戰敗誅之,既乃發喪,祭之以文日:“嗚呼,斬副將者,涇原都統制也!祭叔者,侄曲端也!尚饗!”一軍畏服。其紀律極嚴,魏公嘗按視端軍,端執撾以軍禮見,傍無一人。公異之,謂欲點視。端以所部五軍籍進,公命點其一,則於庭開籠縱一鴿以往,而所點之軍隨至,張爲愕然。既而欲盡觀,於是悉縱五鴿,則五軍頃刻而集,戈甲煥燦,旗幟精明。魏公雖而獎,而心實忌之。在蜀日,嘗有詩云:“破碎江山不足論,何時重到渭南村。一聲長嘯東風裏,多少未歸人斷魂。”亦可見其志也。至今尚論者,鹹稱其冤,而《四朝國史》且罪端狠愎自用,委曲爲魏公庇,失其實矣!信如所言,則秦檜之殺岳飛亦不爲過。又比之孔明斬馬謖,尤無謂。直筆之難也久矣,惜哉!

張浚遺誅

張浚素輕銳好名,揮金如土,視官爵如等閒。士之好功名富貴者,無不趨其門。且其子南軒以道學倡名,父子爲當時宗主。在朝顯官,皆其門人,悉自詭爲君子,稍有指其非者,則目之爲小人。紹興元年,合關陝五路兵三十餘萬,一旦盡覆,朝廷無一人敢言其罪。直至四年,辛炳始言之,亦不過落職福州居住而已。淮西酈瓊之叛,是時公論沸騰,言路不得已,遂疏其罪。既而並逐言者於外。及符離之敗,國家平日所積兵財掃地無餘,乃以殺傷相等爲辭,行賞轉官無虛日。隆興初年大政事莫如符離之事.而《實錄》、《時政紀》並無一字及之,公論安在哉!按此說出《何氏備史》。每疑南軒大儒而以異疾死,意甚冤之,今乃得其解矣。

千百年眼卷十一

采石之戰有先備

虞允文之戰採石也,以七千卒卻虜兵四十萬,厥功偉矣,忌者猶曰適然。豈知公於紹興辛巳之前,已因輪對,面奏虜必叛盟,兵必分五道,正兵必出淮西,奇兵必出海道,宜令良將勁卒備此二境。其先事之識,已絕出衆人之表矣。及虜叛盟,上令從臣集議,公獨言虜兵必出淮。丞相善其言而未果行。及遣公勞師採石,事已大壞。公以書生收合亡卒,激勵諸將,施置於倉卒之餘,而破虜於俄頃之間。非忠誠素蓄於中,足以感人心、作士氣,未易成此偉績也。虜既敗去,公又令設備於瓜州,區畫悉定,乃徐請車駕還行都。此何等才識,而可以適然爲之乎 丘瓊山日:“古今水戰,採石比赤壁尤奇且難。周瑜主將,而允文書生也;瑜握重兵,而允文空拳也;瑜有孔明爲犄角,而允文隻手也。”可謂不易之論。[按亮既至江北,掠民船,指麾欲濟。允文伏舟於七寶山後,令日:旗舉則出。伺其半渡,卓旗于山,人在舟中踏車以行船,但見船行而不見人,虜以爲紙船也。舟中忽發一霹靂炮,蓋以紙爲之,而實以石灰、硫黃,炮自空而下墜水中,硫黃得水而火,自水跳出,其聲如雷,紙裂而石灰散爲煙霧,眯其人馬之目,咫尺不相見,遂壓虜舟,人馬皆溺。此亦致勝之由也。]

守唐、鄧可以圖恢復

虞允文自採石歸鎮襄漢,欲因唐、鄧勝勢,以牽制虜兵。則隴右之師,可以平取長安。章奏凡十餘上,且日:“朝廷必欲割唐、鄧以和,臣即掛冠而去。”是歲六月,孝宗受禪,盡棄陝西新復州郡。省符以公知夔州,又割海、泗、唐、鄧以和。按允文采石之勝,陝西州郡盡復歸宋。既城唐、鄧,而虜將蕭定遠以四千騎走汴矣。唐、鄧士民爭持牛酒拜馬前,邯鄲之民健武者,聚義兵千餘人,遮殺其歸卒,以待宋師,而宋師不至,遂遇害。當時人心時勢如此,若從允文之策,恢復在指日矣。蓋是時海陵無道遇弒,而善將如兀朮、斡離不又皆亡,比之武穆之勢,難易倍懸。而宋之君孱臣奸,失此機會,樓船載國,胥沈予海,非不幸也,自取也。

中興戰功不紀武穆

宋乾道二年,定中興十三處戰功:張俊明州,吳玠和尚原、饒風嶺、殺金平,韓世忠大儀,劉錡順昌,張子蓋海州,李寶海道,邵宏淵正月浦橋,虞允文采石,李道光化次湖,劉錡皁角林,王宣汲靖確山。凡十三,而不及嶽武穆,蓋秦檜之黨猶存,掩之也。

趙九齡遺功

宋紹興甲寅、乙卯間,劉麟導虜南侵。時車駕駐平江,有趙九齡者,策士也,請決淮西水以灌虜營。朝廷不能用。已而韓世忠得虜酋約戰書日:“聞江南欲決淮西水,以浸吾軍。”書到之明日,虜實退師。當時但以爲卻敵之功,殊不知九齡妙算實陰庇之也。

程、朱論《周官》法度

程子日:“必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朱子從而衍之,日:“須是自閨門衽席之微,積之至燻蒸洋溢,無一民一物之不被其化,然後《周官》法度可行。”丘文莊日:如此,竊恐天地混沌,終無可行之日矣!

程子靜坐之說類禪

程子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蓋陽闢禪而陰用之也。孔門善學,莫如顏子,想其從夫子周流凡十餘年,安得有一旬半月之暇,用禪士蒲團工夫耶 且顏子以仰鑽瞻忽求道,不言靜功,以欲從末由望道,不言情儘想竭。然則靜之一字,宋儒尚未夢見也。

宋人損益經文

孔子修魯史,不肯增闕文。漢儒校羣經,未嘗去本字。宋人《尚書》則考訂《武成》,《毛詩》則盡去序說,吾未敢以爲然也。

《綱目》之誤

《綱目》一書,朱夫子擬經之作也。然其間不能無誤,而學者又從而爲之說。今漫摭數事。如北齊高緯以六月遊南苑,從官暍死者六十人,見本紀。《通鑑》書曰“賜死”,賜乃暍之訛耳。《綱目》乃直書曰“殺其從官六十人”,而不言其故,其誤甚矣。尹起莘乃爲之說日:“此朱文公書法所寓”,且引《孟子》殺人以刃與政之說,不知《通鑑》誤之於前,《綱目》承之於後耳。緯荒遊無時,不避寒暑,從官暍死者六十人,據事直書,其罪自見,何必曲爲之說耶 又郭威弒二君,《綱目》於隱帝書“殺”,於湘陰王書“弒”。尹又爲之說曰:“此二君有罪無罪之別,此書法所寓也”。然均之弒君,隱帝立已數年,湘陰未成乎君,豈應書法倒置如此 又《通鑑》雲:“補闕喬知之有婢名碧玉,美色善歌舞,知之爲之不昏。”“昏”與“婚”古字通用,蓋言知之惑溺此婢,不娶正室也。《綱目》去“不”字而云“知之爲之昏”,蓋誤以婚姻之昏爲昏惑之昏也,字義不明,文理不通矣。如此類甚多,姑舉其一二耳。

帝在房州之謬

《春秋》周襄王之出,書“天王居於秋泉”。注:天子以天下爲家,故所在稱居;宅其有之謂居。魯昭公之出,書“公居於鄆”,鄆魯之邑也。其後書“公在乾侯”,乾侯乃晉地,不得書居也。《綱目》書“帝在房州”,唐一統之地,豈得以乾侯爲比 當書“帝居房州”,乃合《春秋》之法。

朱、陸異同

晦庵之與象山,所爲學雖若不同,其在孔門,猶由、賜之不同科也。今晦庵之學,天下之人已童而習之,獨於象山則以其嘗與晦庵有異,遂摭拾其唾餘,且目之爲禪,擯放廢斥,使若碔砆之與美玉,則豈不過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羣儒之說,以發明六經《語》《孟》之言,其嘉惠後學之心,固無可議。而象山辯義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其簡易精實,斬截枝蔓,使學者開卷瞭然,其功寧可盡誣乎 嘗聞包顯道侍晦庵,有學者因無極之辯貽書詆象山者。晦庵復其書日:“南渡以來,八字着腳,理會着實工夫者,唯某與陸子靜二人而已。某實敬其爲人,老兄未可輕議也。”由此觀之,晦庵亦末嘗有成心也。趙東山爲子靜像贊,有云:“儒者曰其學似禪,佛者曰我法無是。超然獨契本心,以俟聖人百世。”知言哉!

吾儒異端

異端之說,肇自《論語》,當時固未嘗明有所指也。迨孟子闢楊、墨,周、程闢佛、老,後世遂指爲射的。夫楊、墨姑不具論,孔子適周,問禮於老聃,尚有猶龍之嘆。使與佛氏同時,其贊或不止於此。子貢日:“仲尼焉不學 ”其亦奚擇於二氏焉 愚謂今日之病,不在異而在假。所謂假者,儒心儒行已汨沒於名利場中,而啓口落筆又俱能言聖人之道,是所謂吾儒之異端也。陽明先生有云:“今世學者有能若墨氏之兼愛乎 楊氏之爲我乎 若老氏之清淨自守、釋氏之究心性命者乎 吾何取楊、墨、老、釋之言哉!彼於聖人之道異,然猶有自得也。而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誇俗,詭心色取,相飾以僞,謂聖人之道勞苦無功,非復人之所可爲,而徒取辨於言詞之間,自以爲若是亦足矣,而聖人之學遂廢。則今之大患者,豈非記誦詞章之習,而弊之所從來,無亦言之太詳、析之太精者之過與 居今之時,而有學仁義、求性命外,記誦詞章而不爲者,雖其陷於楊、墨、老、釋之儒,吾猶且以爲賢,彼其心猶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後可與之言學聖人之道。”噫,必如陽明先生之說,而吾儒之異端可祛也。學者不此之病,而切切焉惟彼之憂,何其謬耶!

夾雜道學

朱子答黃勉齋書日:“前此學徒,真僞難辨,今得此鍛鍊一番,夾雜者無所逃矣。”此蓋韓侂冑禁僞學之後,朱子云云也,可謂君子不黨。由此觀之,宋之道學,夾雜者多,朱子亦厭之。又豈唯宋哉 《論語》曰“爲小人儒”,即夾雜也,孔於亦厭之矣。豈唯孔子厭之 《書》曰“象恭滔天”,堯、舜亦厭之矣。大抵有正色即有間色,正當辨其似是之非,不可護短匿瑕,以相標榜也。

儒語似佛

宋儒闢佛老者,目曰“虛無之教”。觀之《詩》曰“無聲之臭”,《詩》未嘗以無爲諱也。世亦有疑及“無聲無臭”者乎 《易》曰“無方無體”,《易》未嘗以無爲諱也,世亦有疑及“無方無體”者乎 “無意、無必、無固、無我”,即《論語》又未嘗以無爲諱也,世亦有疑及“無意、無必、無固、無我”者乎 又如曾子云“有若無,實若虛”,則是爲道者政患不虛不無耳,世亦有疑及“若無若虛”者乎 使此數言者不出於儒書,而出於佛氏之口,人亦必吹毛而求其疵矣!

佛語通儒

性命之理,孔子罕言之,老子累言之,釋氏則極言之。孔子罕言,待其人也,故曰“不憤不啓,不悱不發,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然其微言不爲少矣,第學者童習意紛,翻成玩狎,唐疏宋注,錮我聰明,以故鮮通其說者。內典之多,至於充棟,大抵皆了義之談也。古人謂暗室之一燈,苦海之三老,截疑網之寶劍,抉盲眼之金篦。故釋氏之典一通,孔子之言立悟,無二理也。張商英日:“吾學佛然後知儒。”誠爲篤論。

佛典輔儒教而行

或病佛離人倫、去妻子,與儒道異。管登之曰:“佛離今比丘辭親出家,當其說法,人天畢集,比丘特其中一類耳。夫釋迦既示同比丘之跡,金粟如來複現淨名身,示同居士之跡,正以表六親之不障道也。況佛度盡衆生,反遺其眷屬,必無此理,其敕比丘出家,所謂令先出生死,而後隨順衆生入生死者也。人道非稼圃不生,而孔子鄙樊遲之請學。非妻子不續,而佛聽比丘之出家,蓋必有不學稼圃者,而後可以安天下之爲稼圃者,亦必有不戀妻子者,而後可以度天下之有妻子者。今之人無志於了性命,而逆憂其乏妻子,皆戲論也。”陳眉公日:“西方之書,其容已乎 宗教,《易》之髓也;譯受,《書》之法也;偈贊,《詩》之葉也;戒律,《禮》之衛也;果報,《春秋》之賞罰也。甚矣,佛氏之能輔經而行也!其輔經者,以輔世也。西方之書,其容已乎 然則佛藏之必後六經而興者何 嘻!祖龍生,文字燼,佔今之聖言寥寥矣,是故垂漢明而竺乾之傳遂出。今其至六千餘卷,不列藏者,尤不可勝計,比之儒林之經史子集,殆將倍蓰過之,何言之昌也!天其或者以此補秦劫之遺灰與 乃命繕寫經目,以示子孫,剪俗儒之故聞,裁神聖之種智。倘有毀大乘、訾正法者,姑語之日:一切諸佛,其若古先輩視也;一切諸經,其若古異書視也,則亦庶乎可以存而論、論而議矣。”餘按眉公之言委而風,登之之言切而著,並錄之,以動異議者之皈依。

陳同甫格言

陳同甫與朱子書,略雲:“因吾眼之偶開,便以爲得不傳之絕學,三三兩兩,附耳而語,有同告密;畫界而立,一似結壇,盡絕一世之人於門外,而謂二千年之君子皆盲眼不可點洗,二千年之天地日月若有若無,世界皆是利慾,亦過矣!”數語敘次如畫,晦翁頂門一針也。

傳注相沿之誤

古人未爲訓傳。子思、孟軻欲發明《論語》,皆別自爲書,《中庸》與七篇是也。《道德經》之有《列》、《莊》,亦猶是也。《易》之《彖象》、《繫辭》,本不與經文相附,至王弼乃以合之,非其初矣。《爾雅》之於《詩》,匯聚而校釋之,則真傳矣。至毛公傳《詩》,孔安國傳《書》,而傳注遂有定體名矣。然是時意見各出,不嫌矛盾,專以明經爲主。如註疏家所稱“先鄭”者,鄭衆也,“後鄭”者,鄭玄也,觀《周禮》之注,則先鄭與後鄭十異其五。劉向注《春秋》主《公羊》,劉歆主《左氏》,故有父子異同之論。由是觀之,漢人說經,雖天親父子不苟同也。孔子以“一貫”傳道,而曾子以忠恕說一貫,曾子作《大學》,而子思受業曾子,作《中庸》。由是觀之,聖賢師弟子亦不苟同也。今之學者吾惑焉,摭拾宋人之緒言,不究古昔之妙論,盡掃百家而歸之宋人,又盡掃宋人而歸之朱子,無惑乎其日趨於陋也![大抵注書之法,妙在隱隱躍躍、若明若昧之間,如詹尹之卜,取意不取象,行人之官,受命不受辭。龍不掛鉤,龜不食墨,懸解幽微,斯之謂也。故古之解經者,訓其字不解其意,使人深思而自得之。漢儒尚然。至於後世,解者益明,讀者益略,粗心浮氣,不務沉思,譬之遇人於塗,見其肥瘠短長,而不知其心術行業也。]

朱子淺於說經

焦弱侯曰:朱子解經,不謂無功,但於聖賢大旨及精微語,輒恐其類禪,而以他說解之。是微言妙義獨禪家所有,而糟粕糠粃乃儒家物也,必不然矣。趙學士孟靜復王敬所書雲:昔讀朱子私抄,未嘗不惜晦翁之不嗇於言而勇於爭論也。往讀荀卿譏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未嘗不駭其言也。及探道日久,心稍有知,然後知孟子之禽獸楊、墨,其持論過嚴,不暇深考,未免如荀氏所譏。至謂“不知其統”,則不敢以爲然。何者 統者,道之宗也,言之所由出也。立言而無其宗,如瞽在途,觸處成室,豈宜以論孟氏也 孟氏之宗,持志養氣是也,義即子思之中和也。夫晦翁法孔、孟,法堯、舜,堯之授舜曰“執中”,而子思訓中爲喜怒哀樂之未發,翁則以爲人自嬰兒以至老死,無一息非已發,其未發者,特未嘗發耳,其非子思之旨明矣。至其末年,乃嘆師門嘗以爲教,顧已狃於訓詁文義而未及求。至老年,尚起望洋之嘆,不知翁之姑爲是謙退耶 抑所造實若此耶 使所造實若此,則翁所法孔子之統者何在 夫晉鄙之未遇魏公子也,猶三軍之主也,及公子一旦奪符,而鄙休矣。故三軍從符而不從將者也。千聖之統,一符也;千古之聖賢,一公子也;千古智愚之心靈,一三軍也。翁之統一諸子者,不能合符孔氏,則雖評騭之工,譏彈之盡,椎擊之便,剝剔之精,但服其口而不能服其心矣。蓋自孔子沒,大義已乖而微言絕,紛紛好飲食而鮮廉恥,以《詩》《書》發冢者塞路矣,故荀卿斥之爲賤。而莊生欲《齊物論》也,程、邵大儒,尚不之察,乃去其“論”字,直以莊生爲“欲齊物”,如孟子稱物之不齊之物,乃曰莊生欲齊物,而物終不可齊。嗟乎!文義尚不知解,況肯會其意乎 後之善談道術若莊生,又莫過太史公也。太史公嘗論六家旨要矣,日:吾於道家取其長焉耳,吾於儒家取其長焉耳,吾於墨家、名家、法家、陰陽家皆取其長焉已耳,其短者吾將棄之已耳。所貴於折羣言之衷者,不當若此乎 且學術之歷古今,譬之有國者。三代以前,如玉帛俱會之日,通天下之物,濟天下之用,而不必以地限也。孟、荀以後,如加關譏焉,稍察阻矣。至宋之儒,殆遏糶曲防,獨守溪域,而不令相往來矣。陳公甫嘗嘆宋儒之太嚴,唯其嚴也,是成其陋也。夫物不通方則國窮,學不通方則見陋。且諸子如董、揚以下,蘇、陸以上姑不論;翁法程、張矣,而不信程、張;尊楊、謝矣,而力闢楊、謝,凡諸靈覺明悟、通解妙達之論,稍涉易簡疏暢,則動色不忍言,恐墮於異端也。昔項氏父子起江東,以尊號與楚心;劉伯升兄弟起南陽,以尊號與更始,皆授人以柄而後爭,則久已出其下矣。晦翁之論,以爲闢禪而不知其實尊禪也。夫均一人也,其始可以學禪,可以學儒也,謂靈覺明妙,禪者所有,而儒者所無,可乎 非靈覺明妙,則滯窒昏愚,豈謂儒者必滯窒昏愚而後爲正學邪 子思日:惟天下聰明睿智,足以有臨。《大傳》日:古之聰明睿智,神武而不威。是豈塵埃濁物,昏沈鑽故紙而已耶 僕往日讀朱子書,其論如此。又欲因暇日披覽抉摘,取其合者爲一編,別爲書以表白諸子,凡經朱氏掊擊者,明其學之各有宗也。附於莊生道術之後,以繼鄒魯縉紳之論。以關涉頗大,力未必能,遽爲而止也。[餘之錄此,非敢爲朱子忠臣也。見吾儒之堂奧,原自淵源,而傳注世界之外,復有世界。我輩須大着眼看可也。若謂餘樹好異之標,則有趙孟靜、焦弱侯兩先生在。]

名教之累

李卓吾日:“成大功者,必不顧後患,故功無不成。商君之於秦,吳起之於楚是已。而儒者皆欲之。不知天下之大功,果可以顧後患之心成之乎 否也。顧後患者,必不肯成天下之大功,莊周之徒是已。是以寧爲曳尾之龜,而不肯受千金之幣;寧爲濠上之樂,而不肯任楚國之憂。而儒者皆欲之。於是乎又有居朝廷則憂其民,處江湖則憂其君之論。不知天下事果可擇其名實俱利者而兼得之乎 此無他,名教累之也。以故瞻前慮後,左顧右盼,自己既無一定之學術,他日又安有必成之事功耶 ”卓老此論甚快。餘考憂民憂君二語,出範希文《岳陽樓記》。在希文言之,猶是情境相迫,程、朱以後,遂據爲儒家鋪面,出不成其出,處不成其處,正諺所謂“騎兩頭馬”者是也。其誤學術、事功不淺,故錄其說著於篇。

宋儒不知誨君之義

高帝欲易太子,張子房但能使太子安耳,不必使帝之必去戚夫人也。袁盎止慎夫人與後並坐,亦不必使帝之必去慎夫人也。蓋內閫燕私,人臣之分自有不敢與者,若果能使二帝去二夫人,亦豈人臣之福乎 孔子不止魯之女樂,管仲不去齊之六嬖,古聖賢自有深心。而宋之儒者,遇此等處,輒以道德仁義之說繩其後,不啻三尺。一旦有滔天之巨禍,與積薪之隱憂,不爲納約之牖,而爲激水之石,何怪其百投而一不效也!

韓侂冑內批之報

韓侂冑日夜謀去趙汝愚,問計於劉{弜攵},{弜攵}日:“唯有用臺諫耳。”侂胄問:“若何而可 ”{弜攵}日:“御筆批出是也。”侂胄然之,遂內批拜給事中謝深甫爲中丞,又內批以其黨劉德秀屬深甫爲御史,由是劉三傑、李沐等牽連以進,排斥正士。閏月,內批罷朱熹矣。十二月,又內批罷彭龜年矣。一日史彌遠入對,請誅侂胄。皇后楊氏素怨侂胄,因史彌遠懷中出御筆批雲:“韓侂冑久握國柄,輕啓兵端,使南北生靈枉罹兇害,可罷平章軍國事。”遂殛殺於玉津園。王抩以韓侂冑與蘇師旦首至金,金主璟御應天門,備黃麾立仗受之,百官上表稱賀,懸二首並畫像於通衢,令百姓縱觀,然後漆其首藏於軍器庫。侂胄以內批斥逐人,而終以內批自殺。天道好還,豈不可畏哉!

歷代宦寺之禍

自秦以歷漢、唐、宋,其所以滅亡之故,俱出閹宦。嘗試論之。秦若無沙丘之詔,安得有望夷之刃 漢若無蕃、武之戮,安得有董卓之進 唐若無甘露之變,安得有白馬之禍 宋若無滅遼之舉,安得有二帝之行 故劉、項、曹操、朱溫、阿骨打,此滅秦代漢、篡唐蹙宋之人;而趙高、曹節、王甫、仇士良、田令孜、童貫實啓之。上下數千年,敗亡如出一轍。

唐、宋始祖之非

有天下者,必推其祖以配天;既立宗廟,必推其祖爲太祖,禮也。於是後之有天下者,莫不由此。夫文王受命作周者也,漢之高帝、唐之神堯、宋之藝祖,庶乎其可擬矣。曹孟德、司馬仲達以下諸人,逞其奸雄詐力,取人之天下國家,以遺其子孫,上視文王,奚啻瓦釜之與黃鐘 然其爲肇造區夏、光啓王業,事蹟則同。爲子孫者,雖以之擬文王可也。獨擬后稷之祖,則歷代多未有以處。於是或取之遙遙華胄,如曹魏之祖帝舜,宇文周之祖神農,周武氏之祖文王是也。其三聖人者,其功德固可配天矣,而非魏與二週之租也,是以當時議之,後代哂之,以爲不類。至於唐既以神堯擬文王矣,求其所以擬后稷者,則屬之景帝。宋既以藝祖擬文王矣,求其所以擬后稷者,則屬之僖祖。夫景、僖二帝,雖唐、宋之始祖,然其在當時,則無功業之庸夫也,上視周室,僅可比不窟之流,而以後稷尊之,過矣。是以不特後世議其非,而當時固譁然以爲不可,蓋無以厭服人心故也。於是獻議者始爲導諛附會之說以申之,老聃姓適同乎唐,乃推聃以爲始祖,尊之曰玄元皇帝,是蓋以玄元爲太祖,擬周之後稷,而其祖宗則俱爲昭穆矣。至宋太中祥符間,天書、封禪之事競興,推所謂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以爲聖神,建立景靈宮,是蓋以聖祖殿居中爲太祖,擬周之後稷,而祖宗則俱爲昭穆矣。不知所謂聖神者,果有功德之可稱如后稷、譜系之可尋如稷之於文武成康乎 則不類更甚矣。所以徒重後人之檢點也。

宋興亡相類

宋祖以乙亥命曹翰取江州,後三百年乙亥呂師夔以江州降元;以丙子受江南李煜降,後三百年丙子帝歞爲元虜;己卯滅漢,混一天下,後三百年己卯宋亡於崖山。宋興於周顯德七年,周恭帝方八歲,亡於德祐元年,少帝止四歲,諱顯,顯、德二字又同,廟號亦曰恭帝;周以幼主亡,宋亦以幼主亡;周有太后在上,禪位於宋,宋亦有太后在上,歸附於元。何其事事相符,豈亦報應之說耶

宋元亡徵

德祐元年,元軍駐錢塘江沙上。太皇太后祝日:“海若有靈,波濤大作。”三日潮汐不至。迨至正壬辰、癸巳間,浙江潮不波。其時彭和尚以妖術爲亂,陷饒、信、杭、徽等州,未幾克復,又爲張九四所據,浙西不復再爲元有。宋、元之亡,皆以海潮不波,亦奇矣。

宋仁厚立國之報

宋少帝降元,封瀛國公,及世祖以公主配之。一日與內宴,酒酣,立傍殿楹間。世祖恍惚見龍爪拿攫狀。時有獻謀除滅者,世祖疑而未許。瀛國公密知之,乃乞爲僧,往吐蕃學佛法,因挈後、公主、姬御遁居沙漠,易名合尊。長子亦爲僧,名完普。頃之,復誕一子。時明宗爲周王,亦遁居沙漠,與少帝、公主往來,遂乞少帝子與其妻邁來的爲子,長名妥歡帖睦爾,即順帝也。我太祖北伐,元后妃大臣俱被俘戮,順帝之子愛猷識理達臘獨能逃去。今其子孫世長沙漠,亦天道好還之報,而宋室仁厚立國,宜其綿綿未斬也。

張千載高誼

張千載,字毅甫,廬陵人,文山友也。文山貴顯,屢以官闢,皆不就。文山自廣還,至吉州城下,千載來見,日:“丞相赴京,某亦往。”遂寓於文山囚所側近,日以美食奉之。凡留燕三年,潛造一櫝。文山受刑後,即藏其首。仍尋訪文山妻歐陽夫人於俘虜中,俾出,火其屍,千載拾骨置囊,舁櫝南歸,付其家葬之。次日,其子夢文山怒雲:“繩詎未斷!”其子心動,毅然啓視之,果有繩束其發。衆服公英爽可畏,而千載高誼,亦千載而下所不多見也。

劉辰翁節行

廬陵劉辰翁會孟,號須溪,於唐人諸詩及宋蘇、黃而下,俱有批評;三子口義、《世說新語》、《史》《漢》異同,皆然。士林服其賞鑑之精,而不知其節行之高也。元人張孟潔贈須溪詩云:“首陽餓夫並一死,叩馬何曾罪辛巳 ”“淵明頭上漉酒巾,義熙以後爲全人。”蓋宋亡之後,須溪竟不出也。

雁足書

雁足傳書,世傳爲蘇武事,但武實未嘗以書縛雁足,蓋漢使者常惠託言耳。元中統間,有宣慰副使郝經,充信使使宋,宋留之真州,十六年不還。有以雁獻經者,經畜之,雁見經輒鼓翼引吭,似有所訴。經感悟,擇日率從者具香案北向拜,舁雁至前,手書一詩於尺帛,系雁足而縱之。其詩日:“露落風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累臣有帛書。”復書於左:“中統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獲者勿殺,國信大使郝經書於真州忠勇軍營新館。”虞人獲之以獻,元主惻然日:“四十騎留江南,曾無一人雁比乎 ”遂進師南伐,越二年,宋亡。此又效蘇武而爲之也。然武留胡中十九年始還,漢家不能爲武問罪於胡。經留宋十六年始還,而元主卒以此滅宋。爲之一嘆!

許衡有江漢之思

許衡家於新鄭,以金太和九年生,固非宋人也。逮顯於元,伐宋之舉,一時名公卿人受攻取之略,而公獨言:“惟當修德,以致賓服,若以力取,必戕兩國之生靈,以決萬一之勝負。”蓋有江漢之思與 丘文莊著論,謂公不當仕元。觀公之卒,囑其子曰:“吾平生虛名所累,竟不能辭官。我死,爾慎勿請諡,勿立碑,但書許某之墓四字,使子孫識其處足矣。”則公固自恨所遇之不幸也。而或者罪公不力勸世祖,以尼南伐之師。嗚呼,此何如舉動,而責行止於一夫之緩頰耶 亦甚冤矣!

元世弊政

元世祖之立國也.貶孔子爲中賢,第儒流於娼後;國有大事,華人仕於其朝者,雖大臣不得與聞;臺省正官,非其族類則不任,其賤士似秦始皇。尊事沙門,其名爲帝師者,正衙朝會,百官班列,而帝師專席於帝隅,與其君同受於羣臣朝賀,帝后妃主皆受其戒,所以敬禮之者無所不至,其奉佛甚梁武帝。蒙古之制,凡攻城不降,矢石一發,得則屠之,其殘忍過曹操。命西僧楊璉真珈伐故宋諸陵,其貪暴倍項羽。徵日本,則十萬之師棄於海島,憤其敗衄,復欲徵之,其窮兵不仁勝隋煬帝。用奸臣阿合馬、盧榮、桑哥輩,頭會箕斂,以取於民;遣使括雲南金,遣使往馬八國求奇寶,責安南陳氏以金人代身,其黷貨等漢桓、靈。然則史謂其信用儒術,愛養黎元,皆溢語也。士生斯世,何不幸哉!總之,夷夏倒置,已是古來未有之變,何論其他!

中華名士恥爲元虜用

勝國初,欲盡殲華人,得耶律楚材諫而止。又欲除張、王、趙、劉、李五大姓,楚材又諫止之。然每每尊其種類而抑華人,故修潔士多恥之,流落無聊,類以其才泄之歌曲,妙絕古今,如所傳《天機餘錦》、《陽春白雪》等集,及《琵琶》、《西廂》等記.小傳如《范張雞黍》、《王粲登樓》、《倩女離魂》、《趙禮讓肥》、《馬丹陽度任風子》、《三氣張飛》等曲,俱稱絕唱。有決意不仕者,斷其右指,雜屠沽中,人不能識。又有高飛遠舉、託之緇流者,國初稍稍顯見,金碧峯、復見心諸人,俱以瑰奇深自藏匿。姚廣孝幼亦避亂,隱齊河一招提爲行童。古稱胡虜無百年之運,天厭之矣!

郭守敬曆法

古歷《大衍》爲精,一行和尚藏卻金針,世徒傳其鴛鴦譜耳。於是守敬獨得一法,曰弧矢圜算,如所謂橫弧矢,立弧矢,赤道變爲黃道,黃道變爲白道者,最爲園機活法。自此黃、赤、白三道之畸零可齊,而氣朔之差可定。此法不唯儒生不曉,而三百年來歷官亦盡不曉矣。今監中有一書頗祕,名曰《歷源》者,郭氏作法根本,所謂“弧矢圜術”頗在焉。試問之歷官,亦樂家一啞鍾耳。六藝之學,昔人以爲數可陳而義難知,在今日曆家,卻是義可知而數難陳。蓋得其數而不通其義者有之矣。若謂得其理而不得其數,則施之實用,既無下手處,而並其所謂義者,亦脫空影響,非真際也。雖然,今歷家自謂得其數矣,而歷家相傳之數,如歷經立成通軌云云者,郭氏之下乘也,死數也;弧矢圜術云云者,郭氏之上乘也,活數也。死數,言語文字也;活數,則非言語文字也。得其活數,雖掀翻一部歷經,不留一字,盡創新法,亦可以不失郭氏之意。得其死數,則挨牆傍壁,轉身一步倒矣。近見一二儒者,亦有意象數之學,然不得其傳,則往往以儒者範圍天地之虛談,而欲蓋過疇人布算積分之實用,亦過矣。

元人修史之陋

史始於《尚書》、《春秋》,大抵皆一人之筆。《尚書》雖雜出,然而紀一事自一篇,一篇自一人。《春秋》則孔子特筆,而門人一辭不能贊者矣。《春秋》三傳各以其意釋經,而其事傳焉。若《國語》,若《世本》,若《戰國策》,皆一家言。自《史記》下,十七代史書,亦皆一人成之。《唐書》雖文忠與景文共之,然而卷帙互分,兩美相合。至元修宋、遼、金三史,此法壞矣。原其所以,由胡人在位,大臣寡學,不欲中國之人擅其所長,故不唯其人唯其官,不唯其實唯其名,形跡之拘忌,義例之矇昧,於是乎不復有史矣。嗚呼!元所壞者,宋一代史,猶之可也,而其法遂使嗣代襲用之。今日一代之史,可以一人成,不以爲駭,則以爲狂矣。其貽害於中國禍於斯文者,可重爲慨也!

千百年眼卷十二

御製《尚書》二解

高皇帝嘗問羣臣:“七政左旋,然否 ”侍臣仍以朱熹新說對。上日:“朕自起兵迄今,未嘗不置步覽,焉可狥儒生腐談?”因特命禮部右侍郎張智、學士劉三吾改正書傳。會選,札示天下學子日:“前元科舉,《尚書》專以蔡沈傳爲主,考其天文一節,已自差謬,謂日月隨天而左旋。今仰觀乾象,甚爲不然。何以見之 當天清風爽之時,指一宿爲主,使太陰居列宿之西一丈許,盡一夜,則太陰過而東矣。蓋列宿附天舍次而不動者,太陰過東,則其右旋明矣。又如《洪範》內‘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蔡氏俱以天言,不知陰騭乃天之事,相協厥居,乃人君之事。若如蔡說,則相協厥居皆付之天,而君但安安自若,奉天勤民之政,略不相與,又豈天佑下民作君作師之意哉 ”皇皇聖訓,不獨高光卻步,即唐文皇視此,退舍遠矣。

聖祖待滁陽王之厚

高岱曰:我聖祖之駐滁、和,爲取金陵計耳。蓋金陵非大衆未易克,而衆非滁、和,豈能久集 故略定遠以集衆,據滁、和以俟時。乃居濠城,不能展尺寸,及出濠至定遠,即有衆數萬。駐滁陽,鬱郁不自得,辭滁而和,則能大振軍威。乃知蛟龍雖不能不借雲雨而騰躍變化,終不可受制於人。使漢高不遣入關,光武不遣徇河北,則亦更始、懷王之牙將耳。然則郭元帥雖有翼植之恩,而我聖祖所以報之甚厚,又以其所自創之滁陽,奉立爲主帥,此豈人所易能哉!王祀滁陽,廟食百世,更始、懷王未之有也。

金陵形勢

李舜臣日:“江東之地,首起西陵,尾接東海。其兵之犀銳。足以破秦兵於鉅鹿;其財之富厚,足以復唐祚於靈武。自吳以下,圍於江東者凡六朝。周瑜有赤壁之勝,祖逖有譙城之勝,褚裒有彭城之勝,桓溫有灞上之勝,謝玄有淝水之勝,劉裕有關中之勝,到彥之有淮南之勝,蕭衍有義陽之勝,陳慶之有洛陽之勝,吳明徹有準南之勝。此十人者,皆起江東之師,以取勝中原。然終不能渡江而北,定中原以一天下。此非江東之地便於守而不便於攻,蓋江東之人知有江東而不知有天下也。使六朝君臣素有併吞之志,先定規模於未勝之前,而進乘機會於既勝之後,則千騎萬乘,起自江東而入中原,蓋可以鞭撻四夷,坐制六合。誰謂江東土綿力薄,而不足以舉天下哉!”舜臣此論精矣。今國家定都燕薊,勢若金甌,然而密邇虜人,咫尺胡馬,蕭牆牀第,不無可虞。當有道全勝虜,則頤指氣使,如驅犬羊。一或不戒,戎立生心矣。要使南北並重,保障固而咽喉常通,則今日之根本事也。

陳遇今之子房

陳遇,字中行,金陵人。博學有治才。太祖定金陵,以御史秦元之薦,即召見,上禮之甚,稱先生而不名。日侍幃幄,坐久必賜宴,命廄馬送歸。車駕凡三幸其第。先生竭心攄悃,所獻替悉保國安民至計。授翰林學士者再,固辭。嘗奉密令至浙江,還奏稱旨,授禮部侍郎,又固辭。會疾,不欲煩以務,但從容燕見,談說經史、古今成敗而已。有被譴者,力爲解,上每聽之。欲官其子,亦不受。年七十二,卒,賜賻祭,加東園祕器。眷待之隆,羣臣莫敢望。噫!陶弘景稱張良古賢無比,蓋自況也。然梁武功業,視漢高何如,而以子房自待耶 李韓公、劉誠意,勳庸茂矣,而不免於禍。獨先生言行本朝,而爵不得加其身,功濟蒼生,而史不得泄其謀,豈直一時之馮翼哉,謂今之子房可也。

李善長之誣

李善長之功,不敢望酇侯百一,至以胡惟庸株累,不良於死,則近不情。善長死之明年,而御史解縉、代虞部郎中王國用爲稱冤,言:“善長與陛下同心,出萬死以取天下,勳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親戚拜官,人臣之分已極,富貴無所復加。而謂其欲佐胡惟庸,則大謬不然。使善長佐胡惟庸,成不過勳臣第一而已矣,太師、國公、封王封侯而已矣,尚主納妃而已矣.寧復有加於今日 且善長豈不知天下之不可幸求,取天下於百戰之艱危也哉 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何也 凡爲此者,必有深仇急變、大不得已,而後父子之間,或至相挾,以冀脫禍。今善長之子祺,備陛下骨肉之親,無纖芥之嫌,何苦而忍爲此也 ”疏奏,上亦不罪。噫,國用此疏,誠辨矣。善長之罪不在於佐逆,而病在不善自處。漢祖大封功臣之日,蕭何乃三傑中人材,亦只封文終侯,未嘗敢與韓、彭埒也。善長何人,偃然而徑據於中山王之上乎 或者福過災生,理固應爾。

郭英遺功

元末僭竊雖多,獨陳友諒兵力強大,與我師鄱陽湖之戰,相持晝夜,勢不兩存矣。時郭英、子興兄弟侍上側,進火攻之策。友諒勢迫,啓窗視師。英望見異常,開弓射之,箭貫其顱,及睛而死。至今人知友諒死於流矢,不知郭所發也。功臣錄中亦含糊不載,而英亦不甚居功,特爲表出之。

聖祖優容解縉

高皇帝網羅英俊,智屈羣策,當時翊運元臣,親如善長.貴如廣洋、惟庸,近侍如安、如濂、如觀、如素,雷霆所擊,罔不震折。解縉以一少年,上庖西萬言,批鱗逆心,罔所諱忌。而聖度優容,令其進學,才難之嘆,猶可想見,規模真弘遠矣!

取士良法

洪武十五年,上謂尚書開濟日:“秀才今徵致數千人,宜嚴試受職。”濟等條議,以經明行修爲一科,工習文詞爲一科,通曉四書爲一科,人品俊秀爲一科,言有條理爲一科,曉達治道爲一科;六科備者爲上,三科已上爲中,三科已下爲下,不通一科者不在擢中。上從之。使國朝能盡其法而永用之,又何患真才之不得耶

太監雲奇

丞相胡惟庸之變,首發其謀者,贈司禮太監雲奇也。奇,南海人。時奇以內使守西華門,去庸居第甚邇。庸謀逆,詭稱所居井湧醴泉。邀上幸而伏甲以待。奇偵得之,走當蹕道,勒上馬言狀,氣鬱舌鴂不能宣。上恚甚,左右撾棰亂下。奇臂折,猶奮指逆臣第。上悟,登西皇城樓,瞰逆臣第中,皆伏甲,因亟髮禁兵捕之.而後召奇,則氣絕矣。詔贈奇內官監少監,賜葬太平門北中山王墓之左,有司歲時致祭。嘉靖中,守備高隆、王萱等覆上其事.請於朝,特贈司禮監太監,加諭祭,少司空何孟春爲文紀之墓。及考國史,則謂惟庸以他事多不軌,故被戮,不及醴泉出邀上臨視事。又以醴泉出爲故里第石筍發,井湧數尺,非丞相府也。雲奇發逆謀功甚大,而史亦佚其名,何也

齊、黃誤國

革除之變,雖建文柔暗,而秉國諸臣齊、黃輩,處置失策,遂至如此。然一時長慮碩畫如高巍輩,固不少也。巍之言日:“國朝分封,比之古制,雖皆過當,然太祖聖意,莫不欲其護中國而屏四夷。今各處親王驕逸不法,誠爲難處。以臣愚見,若賢如河間、東平,則下詔褒賞之;或驕逸不法如淮南、濟北,初犯則容之,再犯則赦之,三犯而不改,然後合親王,告太廟,削其地而廢處之,豈有不順服者哉l”噫,巍之言當矣!不此之務,而急以慘急不倩之法一切行之,致令周府坐廢,湘府自焚,何哉 脣亡齒寒,人人自危,勢必有變。乃文皇舉兵兩月,朝廷前後調兵不下五十餘萬,一矢無獲。九原有靈,不知齊、黃輩如何自解免也

楊本將才

本初爲太學生,精遁法。建文元年,募才略之士,本應募,兵部試授錦衣鎮撫。時吳王撫軍觀兵,及登將臺,見大水淼茫平階,一軍不見。本日:“此水遁也。”靖難師起,本從李景隆將,常持一鐵捧,重三十斤,臨陣馳突,北軍披靡不敢前,遂破之。景隆忌本,不上其功。已約日出戰,景隆竟擁兵不爲後繼。本上疏劾景隆等:“四月進兵,喪失兵馬無限。皇上責問,乃歸罪羣下。喪師失律者,不可以不懲。乞假臣爲大總兵,用能官一員,召募義勇,招撫軍伍,仍特命親王爲監軍,疾馳燕師,則可免生民於塗炭,奠宗社於泰山矣。”本既孤軍獨出,遂被擒,系北平獄。後文皇攻濟南失利,趙王奔還北平,恐人心動搖,索本殺之。文皇大怒日:“本有才略,予且欲用本,奈何殺之!”嗚呼,使景隆不忌本,則靖難之師何由卒成 又使文皇得以留本而用之,其建功立業,寧又可限量耶

宋參軍奇謀

遜國名臣,莫如鐵公鉉。方鉉佈政山東,靖難師圍濟南甚急,鉉率諸軍悉力防禦,令軍民詐降,開城門,候文皇入,急下鐵板,幾中。比出戰,令軍士噪罵。文皇窘,大怒,攻至秋七月不能克,舍之南去。宋參軍說鉉日:“濟南乃天下之中,北兵今南去,其留守北平者類老弱。且永平、保定雖叛,請郡縣堅守者實多。郭佈政輩書生,大參公能出奇兵,陸行抵真定,南朝諸將潰逸者稍稍收合,不數日可至北平。其間豪傑有聞義而起者,大參公便宜署部,號令招徠之,北平可破也。北平破,北兵回顧家室,必散歸。徐、沛間素稱驍勇,大參公檄諸守臣,倡集義勇。候北兵歸,合南兵徵進者晝夜躡之,大參公館穀北平,休養士馬,迎其至擊之。彼背腹受敵,大難旦夕平耳。”鉉欲固守濟南,以牽制北兵,不從,竟致敗事,惜哉!

革除死難之多

自古國家易姓,莫甚於宋、元,蓋以夷易華也。然考之傳紀,一時死義之臣,如文信國、謝疊山、張、陸數公之外,指不多屈。我國朝革除,雖南北交兵,原叔侄相代,乃當時死難不屈之臣,上自宰輔,下逮儒紳不具論,而深山窮谷中往往有傭販自活、禪寂自居者。異哉!此亙古所無也。南京故老言:建文己卯、庚辰間,法網疏闊,道不拾遺,有得鈔於衢者,輒拂其塵土,置高潔處,以石鎮之而去。一時士風樸實,尚義者多,其所漸靡者然也。李卓吾日:建文但可謂能長養死難之人材,而不可謂能長養輔弼之人材也。使建文果能長養輔弼之人材,則何難可死乎 我成祖又安能成一統之大業乎

陳瑛重遜國諸臣之毒

靖難師起,固天之所興,乃一時事勢相激使然,齊、黃諸臣不得無罪也。暨成祖即位,雖天威赫赫,而方、鐵諸公,忿激謾罵,不無推波助瀾。然食君之祿,自盡其心,在方、鐵輩死固其分,即成祖亦何嘗有竟日之雷霆哉!最可恨者,都御史陳瑛,以謫抱怨,遂厚遜國諸臣之毒,窮治黨與,多坐夷滅。千載而下,瑛之罪其可勝誅哉!

方孝孺有後

方孝孺之被族也,尚書魏公澤時謫爲寧海典史。當捕方氏,悉力保護周旋,以故方氏有遺育。謝文肅公詩,所謂“孫枝一葉”者,澤之力也。澤後過孝孫故居,爲詩悲悼,有云“黃鳥向人空百囀,清猿墮淚只三聲”,至今讀之,猶覺酸鼻。

國朝名臣久任

國朝名臣久任,唯蹇義秉銓,夏原吉握利權,皆二十七年。黃福尚書兩京三十九年,而在交南者十九年。胡濙大宗伯三十二年。周忱巡撫江南二十二年。文經武緯,各盡其長,章程故在.乃今又弗然矣。

國朝相業

國朝文極六曹,天造不論,夏蹇經綸悃愊,文皇北征,全國是屬;三楊熙績臺省,坐臻太平,所謂代天之相也。英廟之遇文達,密畫顯斷,萬幾精核,局體一變。成化間,三原、河州、覃縣、封丘,居則嶽屹,動則雷擊,大事斧斷,小細海蓄,帷幄佞幸,請劍必殛,使見之者畏,聞之者懾,斯其人死生富貴足動之哉!然較之天順以前,則殊矣。時與位不同邪 委任權力殊耶 弘治中,華容、洪洞、鈞陽、靈寶、陽曲、盧氏、金陵、安福,鹹稱名卿。然志存納約,行在精審,苟濟其事,小枉安焉.局體又一變矣。雖形跡罔暴,義遵矯直,亦運數然與

西楊薦賢

楊文貞薦達士類多踐清華,然亦不拘其類。如都御史英訥,其初黑窯匠也,以一文。五經博士陳嗣初,其初教學儒生也,以一詩。又嘗見崑山屈昉送行詩,一日崑山令羅永年以事上京,文貞問崑山有屈昉,令茫然,慚愧而退。未幾有詔舉經明行修之士,昉應詔,除南海縣丞。前輩留心人物如此.李卓吾尚以“不汲汲蓄養人才”爲公詬病,蓋指當時李賢、王翱、商輅、彭時也。然雲汲汲者,固自有在,此蓋卓老深意。嗚呼,視今之竊祿蔽賢,媢嫉以惡之,了不知有求才爲國爲何事者,又何如也!

絲綸簿

張汝弼跋楊文貞與太和令吳景春書,末雲:“公晚年以子稷下詔獄故,而屈館閣,政柄移於大璫,遂爲厲階不可言。”尚未明指政柄爲何等也。王公《震譯長語》日:“舊聞陸公簡雲:內閣故有絲綸簿,文貞以子稷故欲媚王振,以簿送司禮監。餘入內閣,見藏累朝詔誥底本皆在,非所謂絲綸簿乎 不聞送入。”陸公之言,不知何所從授,天下皆傳之。王公身遊館閣,倘真有此事,豈有不知者 嘉靖初,言路大開,諫宦言及是簿,且言文淵閣印亦爲司禮監奪去,請追還之。詔詰問印簿安在,令言者自追之。言者伏罪乃已。夫政柄在人主信用何如耳,豈系此一簿乎 且宦寺不當干政,祖宗訓誥可據者甚多,而取此茫昧不根之說,不學故也。

翰林不肯撰元宵致詞

宋時御前內宴,翰苑撰致語,八節撰帖子,雖歐、蘇、曾、王、司馬、範鎮皆爲之,蓋張而不弛,文武不能,百日之蠟,一日之澤,聖人所制也。成化中,黃編修仲昭、莊檢討昶不撰元宵詞,又上疏論列以去,以此得名。然自是而後,內外隔絕,每有文字,別開幸門。有文華門、仁智殿輩,每得美官.甚至蠹政害人,曷若仍舊之爲愈乎 愚謂於麗語中寓規諫意,如南唐李後主遊燕,潘佑制詞雲:“樓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須誇爛漫,已失了春風一半。”意謂外多敵國而地日侵削也。後主爲之罷宴。填詞如此,何異諫書 工執藝事以諫,況翰苑本以文詞諷諫,諸公毋乃未習聲律,而託爲此耶

項襄毅受誣

成化時,滿四之畔,朝野洶洶,使其得志,天下事未可知也。項公忠不請濟師,單騎降賊愛將楊虎狸,既已離其腹心,露宿原野者六十餘日,躬冒矢石者二十餘戰,竟獲醜獻馘,殄平巨寇,而止進一階。較諸趙輔、劉聚、王越封拜如寄者,不無功懋賞薄之疑矣。議者猶指公妄殺幹天和,交章論奏,可謂有天理人心乎 馬援薏苡之謗,鄧艾檻車之徵,千古有同慨矣。

王威寧御士

威寧伯越,居常喜奢華,自奉若請侯王。而其御軍恤下,財往來若流水,籠罩豪傑,不知所從,人皆願爲之死。軍行過陝西,秦王賜宴奏伎,越語王:“下官爲王吠犬久矣,寧有以相酬者 ”因盡乞其伎女歸。一日大雪,方坐地爐,使諸伎抱琵琶捧觴侍。而一千戶詗虜還,即召入,與談虜事甚晰。大喜日:“寒矣!”手金卮飲之。復談,則益喜,命弦琵琶侑酒,即並金卮予之。已又談,則又喜,指伎中最姝麗者日:“欲之乎 以賜汝。”自是千戶所至,輒爲效死力。夜襲虜帳,將至,風暴起,塵翳目。衆惑欲歸,一老卒前日:“天讚我也。去而風,使虜不覺。歸而卒遇虜入掠者還,而我據上游,皆是風也。”越不覺下馬拜。功成,推卒功以爲千戶。[按越舉進士,對策大庭,忽有旋風起,攝其策雲表,已而不見,皆怪異之。及秋,而朝鮮貢使附越策來,且日:其王方視朝,有旋風捲一物下者,則進士卷也,敢以聞。景帝閱姓名,謂吏部日:“識之,此當任風憲。”弇州外史日:當越時,天下鹹貴其才。至於今西北邊稱良將,毋如越者,楊一清、王瓊方之,蔑如也。然終越之世,凡再起而竟不得復爵,亦冤矣。]

王靖遠武略

國朝禦侮之臣,王靖遠驥,其傑出也。王弇州謂靖遠才而欲,武略則優。噫!安得有大將之才如驥,又得無慾如弇州言者而用之,使之爲我御虜徵蠻以封侯乎 然既無慾矣,則雖封侯亦其所不欲者,吾又安能使之捨棄性命,以爲我徵蠻御虜,而與其所不欲之侯封也 說者又謂,驥不當依附壬振以立功名。夫國家用人,唯用其才,今乃使有才者不得用,卒自託於中貴人有援力者以自見,又何取於居要路者爲也 我朝文臣世爵,令唯靖遠猶存,足鏡天之報善矣。

王振老僕

薛文清爲中貴王振同鄉,振因欲起用之。後以不肯附振,振遂恨之,因他事中以危法。當刑,門人皆奔走哭,文清神色自若。會振有老僕,是日大哭廚下,振問何哭,僕對日:“聞今日薛夫子將刑故也!”振聞而意解,遂得釋。

於忠肅捍土木之變

土木之變,郕王監國,于謙慷慨泣奏日:“虜得志,挾我大駕,勢必長驅而南。今軍實武庫兵盡矣,司馬宜急分道募兵,及留漕卒自益;司空宜並日而搜乘繕械;九門要地,宜令都督孫鏜、衛穎、雷通、張軌等分守之,都御史楊善、給事中王竑等參焉。凡兵皆出營外,毋令避而示弱。郭外之民,皆徙入內安插,毋令失所而囂。通州倉欲守之,或不能,委以與虜,則可惜,宜令官軍皆給一歲祿俸,聽其自運,仍以贏米爲之直。虜所急者草,諸廠宜亦聽軍稱力取之,不盡則焚之,毋以飽虜馬。”而是時石亨方坐系,楊洪亦以逗留當譴,謙惜其材勇,請赦之。與安遠侯柳溥爲大帥,而身總其機宜進止,不效則治臣之罪以謝天下。上皆嘉納之。噫,如公此奏,較之昔賢登壇、草廬數語,孰優劣也 頃之,虜旗薄都城,公伏發敗之。大同參將許貴以款虜之說進,公抗言不可和,因劾介冑之臣,委靡退怯,法當誅。於是邊將人人言戰守,虜不能挾重相恫喝,始欲歸太上矣。當太上之迎復,謙實有力焉,而議者以公不諫易太子爲疑。夫景帝之信謙,謂其能御圉,非有布衣腹心素一,不合則暌,再違則去。夫人主以私愛慾易太子,雖留侯不能得之漢高,而謙能得之景帝乎哉!

楊善迎鑾之功

景泰時,太上皇在漠北,楊善以單騎迎鑾回京,厥功偉矣。李卓吾曰:唯景泰絕無迎太上皇之意,是以太上皇自不待迎而後至。豈景泰君臣,當時真能寓有意於無意之中,而若是奇詭與 則南宮不錮,太子不廢,門不假奪矣。惜哉!乃也先反因之以好來歸,以戕害我兄弟君臣,是真爲有意而送之來歸也,非果楊善之能、也先爲巧、而我爲拙,也先爲主而我爲賓,不亦太不如人矣乎!雖然,事勢至此,社稷爲重,君爲輕,身又爲輕焉者也。於忠肅之功千載不可誣也。故論社稷功,則于謙爲首論,歸太上皇功,則楊善爲最。然則楊善其真有意之人哉,故能以無意得之。

龔遂榮定迎鑾之禮

英廟自北還,廷議迎鑾之禮未決。會有投匿名帖者,吏部尚書王公直雲,得之大學士高公穀家,胡公濙欲以聞,王公亦從之,日:“此所謂‘禮失而求諸野’之意也。”既而支吾不果聞,林公聰即疏言:王直,胡濙皆股肱大臣,不當私言以壞政。詔按之,高雲得之小隸,隸雲得之道路。方逮繫間,有千戶龔遂榮者,遂自狀明之。其帖大率言禮當從厚,上即從之。當時迎鑾大禮,定於千夫長之片紙。若龔遂榮之與楊善,可稱兩奇矣。

達官朵耳

於公之被戮也,徐有貞、石亨實有力焉。時曹吉祥麾下有達官指揮朵耳者,以一觴酹其地而慟,吉祥恚撲之。明日復酹,痛如故,竟與都督陳逵收其屍瘞之。夫憐才好德之念,不在朝臣,而在小卒;下石彎弓之智,不自夷虜,而自卿相。信人生品格有定也。奇哉朵耳!視昔之哭彭越屍者,當勝百簿。

倭漆匠

天順間,錦衣指揮門達,權傾中外,好陷害人。同時袁指揮彬,隨英廟北狩,有護蹕功。達恐其逼己,乃捃摭彬私事以聞,欲致於死。上下達問,拷訊苦楚,莫能自白。時有楊暄者,智謀之士也,爲彬訴不平,奏達違條二十餘事。奏入,上令達逮問。暄至,神色不變,佯若無所與者。達歷詢其事,皆曰不知,且日:“暄賤工,不識書字,又與君侯無怨,何得有此 望君侯屏去左右,暄以實告。”因告日:“此內閣李賢所作,教暄投進,暄實不知。”達聞甚喜,方飯至,即以酒肉賞之。早朝,達以其情奏。上命押諸大臣會問於午門前。方引暄至,達向賢言前事,賢驚訝。暄即大言日:“此達以酒肉賜暄,使暄言如此。昨庭中有某某見。”指斥所奏達二十餘條,略無餘蘊,達無詞,押官與大臣錄詞以進。上命法官正達罪,謫戍廣西死。暄得脫,袁復寵任如故。方達之氣焰薰灼,舉朝莫敢正言,而暄以一藝人,委轉其術,去達如縛雞然。妙矣哉!又何貴於講學問、明道理,而以嫉邪去惡爲君子者也!

劉忠宣事業

本朝得君之專,莫如孝宗之於劉公大夏。茂績不可殫述,略疏其概。如治河之功重費輕也,治邊餉之收市法也,裁抑太監苗逵之延綏功也,匿西洋王三保之故牘也,處置壯浪土帥魯麟之就閒也,革御馬光祿之浮費也。李東陽所謂“與物無競,臨事有爲”八字,得公之神矣。惜造膝之語,少有傳者,令人追密勿都俞之風,惘惘神遊耳。

文正保全善類之功

逆瑾專權,李文正在相位,與之周旋,蹤跡頗密,以此最爲士論所薄。然文正當時隨緣相機,多所匡救,多所保全。如枷號文臣崔璿等,御道上遺匿名文簿一卷,傳旨詰問,諸司官二百餘員,通送鎮撫司究問,文正皆有疏力救保全。時瑾毒焰方烈,若挺身與抗,徒禍身家,無益國事毛髮。委蛇巽婉,於中調停,裨益不淺,即狄仁傑之於武氏,溫嶠之於王敦,事亦如此。當時王文恪與文正同在政府.有卻,頗極攻詆,殊非大臣休休之度。

康海負屈

康海爲救李夢陽,與瑾周旋,遂掛清議,廢棄終身。居家時,頗以辭賦聲伎,遊乎酒人。一當塗貴人弟過之,海親爲彈琵琶佐觴。其人從容言日:“入都與家兄言而起子。”海即大怒,舉琵琶擲之幾死。康君意氣磊落,九原可作,願爲執鞭。先是瑾以才名慕海,數謁之不與見。只以急人於難,濡跡瑾門,後人不察所由來,橫加訕詆,令義士負屈。[夏君憲日:海既廢置,遊酒人間,何緣而與貴人之弟遇,又親爲彈琵琶侑觴,何意乎 難乎免於乞憐之疑矣。若謂其放浪形骸,等貴介於酒人,則呼牛呼馬一任之,總不識也,而舉琵琶擲之,不已甚乎 意其中猶津津乎有未忘者,則吾不敢知。

錦衣衛之橫

正德間,朝官有罪,輒命錦衣衛官校擒拿。霍文敏上疏曰:“天下刑獄,付三法司足矣。錦衣衛復兼刑獄橫撓之,越介冑之職,侵刀筆之權,脫冠裳以就鎖梏,屈禮貌以聽武夫,朝列清班,暮幽污獄,剛氣由此折盡。或又暮脫污獄,朝立清班,解下拘攣,便披冠帶,使武夫悍卒指之曰:某也吾辱之矣,某也吾將辱之矣。小人遂無忌彈,君子遂昧良心,豪傑所以多山林之思,變故所以少節概之士也。”

楊介甫父子相業文章

武皇南巡,天下洶洶,倖臣竊國柄,已而崩於豹房,禁從兵悉屬江彬。楊公廷和密與太監張永謀啓太后,請旨誅彬,先傳令散軍士各就賞所,彬覺,顧瞻無人,遂就擒。噫!此何等功耶!昔韓魏公以空頭敕安置任守忠,談者迄今偉之。公之視此,其難不啻十倍,而公之處此,其功不當百倍於昔耶 而或者議公賣友取容。夫世廟初入.據古執禮,公當其時,可謂正直不阿、卓然名世矣,是豈賣友取容之人乎 此市井之談,愛憎之口,不待辯者。獨大禮議起,人皆是張桂而非公,不知公只是未脫見聞窠臼耳。若其一念唯恐陷主於非禮,則精忠貫日可掬也。故謂公之議有所未當則可,謂公之心有一毫不忠則不可,此趙文肅所以極力爲公表也。公子慎以正德辛未及第第一,亦以議禮不合謫戍滇中以死。餘蓋嘗評論之:升庵博洽似張茂先,詩文似廬陵、眉山兩先生,坎壈過漢之賈長沙,而經術解悟直越宋之程、朱而上之。有升庵而當代之人物可與往哲爭衡矣!矮人觀場,徒謂先生爲博學人,而一二崛強之老,又且掇拾其後,是皆不知先生,又何足以爲先生重輕耶

陽明爲理學中興

自朱元晦、真希元諸公以名世儒宗,無裨於宋之削弱,於是談者疑儒者爲有體無用,而誠心正意之學果不足以平天下。自近代僞儒雜出,聲價高而品行日下,於是舉世疑道學爲賣平天冠,而講習之門遂爲藏拙之奧。蓋自陽明先生出,道德事功,卓然振耀海內,而元晦諸公藉以吐氣,始知儒者之有益於人國也。乃忌者顧轉而疑先生良知之學。蓋先生功名昭揭,無可指摘,唯學術邪正,未易銓測,以是指斥,則讒說易行,媢心稱快爾。於是謂公異端陸子靜之流。嗟乎子靜,豈異端乎!以異端視子靜,則遊、夏純於顏、曾,而思、孟劣於雄、況矣。餘考先生集,先生之封爵祀典,俱以徐華亭相之力,則華亭亦具眼者。屠赤水極力詆其奸,將毋妒婦之口與

國朝三大功臣

李卓吾日:古之立大功者誠多,但未有旬日之間,不待請兵請糧而即擒反者,此唯陽明先生能之。然古今亦未有失一朝廷、即時有一朝廷,若不見有朝廷爲胡虜所留者,舉朝宴然,三邊晏然,大同城不得入,居庸城不得入,即至通州城下,亦如無有,此則於少保之勳,千載所不可誣也。若英宗北狩,楊善徒手片言單詞歡喜也先,遂令也先即時遣人,隨善護送上皇來歸。以予觀之,古唯廝養卒,今僅有楊善耳。籲!以善視養卒,則養卒又不足言矣。此今古大功,未易指屈,則先生與於與楊,又爲千古三大功臣焉者也。

王晉溪識陽明

李卓吾日:識者謂王瓊貪財,好睚眥中人。夫滿朝皆受宸濠賂.獨晉溪不貪宸濠之賂,而陰用王守仁,使居上流以擒濠;明知守仁不以一錢與人,不與一面相識,而故委心用之,何也 彼不拒江彬者,欲以行彼志耳,是以能使守仁等諸大豪傑士得爲朝廷用也。當時若李充嗣之撫應天、喬宇輩之居南京、陳金等之節制兩廣,卒令宸濠旋起而旋滅,是誰之功乎 嗚呼,此唯可與智者道。

盜賊有同惡

馬端肅公文升之賢,過寇萊公十倍;而焦芳之奸,亦奚啻如丁謂,聖朝寬大,使芳得優遊故土,可謂天幸,識者不無漏網之嫌。及嘉靖初,大盜趙鐩亂河南,剽至鈞州,以文升家在,舍弗攻。攻破泌陽,前大學士焦芳已跳匿,毀其家,發芳篋,取其衣冠,縛葦若人者而屠戮之,日:“恨不爲天下殺此賊!”可見人心不死,即盜賊尚有同惡也。

梁文康卻秦藩請邊地

梁文康公儲,相業既奇,而人品亦高。正德間,秦王請陝之邊地以益封壤,嬖臣江彬、朱寧及宦官張忠皆助爲之,請武皇帝詔與之。兵曹及科道各執奏不可,武皇帝日:“朕念親親,與之勿拒。”大學士楊公當草制,日:“若遂草制,畀地秦藩,恐貽後虞。執不草制,則忤帝意。”遂引疾不親事。大學士蔣公亦繼引疾。武皇震怒,內臣督促,公承命草制,日:“昔太祖高皇帝著令日:此地不畀藩封。非吝也,念此土廣且饒,藩封得之,多畜士馬,饒富而驕,奸人誘爲不軌,不利宗社。今王請祈懇篤,朕念親親,其畀地於王。王得地,宜益謹,毋收聚奸人,毋多畜士馬,聽狂人勸爲不軌,震及邊方,危我社稷。是時雖欲保全親親,不可得已。王其慎之毋忽!”武皇帝覽制駭日:“若是其可虞,其勿與!”回天之力,決於數詞,偉矣哉!肅皇御極,言官聯疏劾公假宸濠衛兵,是爲故縱反者,請召置獄正罪,如陸尚書完雲。公日:“餘唯致仕去而已。”終不肯辯。人日:是公大罪,何所容辯,公終不辯,而劾者不已。久之,乃知與宸濠衛兵者,非公,實石齋楊公當制,正德九年三月十五日之爲也。蓋舊例,凡閣下當制,擬旨入,親署銜落筆跡,故不得而誣也。

永陵議禮是非

大禮之議,肇於永嘉,而席、桂諸君子和之,倫序昭然,名義甚正,自無可疑。廷和上畏昭聖,下畏人言,力主濮議。諸親佐復畏廷和之排擊,附和雷同,莫敢牴牾。其伏闕諸少年,尚氣好名,以附廷和者爲守正,以附永嘉者爲幹進,互相標榜,毒盈縉紳,皆當國者不善通融耳。然以沖齡之主,而舉朝元老卿輔至二百餘臣,皆喧呼痛哭,卒不少動。聖孝天植,神武獨斷,萬古一君而已。

林丘山史筆之重

汝陽林特立在館時,閱《武廟實錄》且成,唯迎立肅廟等二事未決,衆議紛然。公奏記副總裁中峯董公日:“昨聞迎立一事,或雲由中,或雲內閣;誅賊兵,或雲由張永,或雲由楊廷和。疑信之間,漫然亡據。史,萬世是非之權衡,固不可以偏重。時竊意廷和以忤旨罷歸,永坐罪廢,今上方綜覈名實,書進二事,必首登乙覽,恐將以永真有功,廷和真有罪,不待左右汲引排擯,而君子小人進退之機決矣。矧夫信以傳信,疑以傳疑,史臣體也。二者既未嘗親與其事,可信可疑,宜嚴其有關於治忽者,庸詎私一廷和哉!幸執事裁擇輕重之間,是非之權衡也。”公以白之總裁鵝湖費公,可之,書進天子,由是乃傾心任宰輔,而宦寺之權輕矣。前輩猶重史如此,今信耳信口、信手信胸臆,尚安復有信史哉!

經筵面奏

我朝經筵日講,非徒辨析經史爲觀美也,謂當旁及時務,以匡不逮。而近世面奏唯兩人。嘉靖甲申,修撰呂楠言:五月十二日獻陵忌辰,是日講筵,君臣不宜華服。己丑夏,祭酒陸深言:講官講章,不宜輔臣改撮,使得自盡其愚,因以觀學術邪正。呂未幾以論禮謫解州判官,陸後亦謫延平同知。

我朝勝前代二十二事

謝鐸雲:“我太祖皇帝遠過於宋者,有五事。一,攘克夷狄以收復諸夏:二,肇基南服而統一天下;三,威加勝國而鋒刃不交;四,躬自創業而臨御最久;五,申明祖訓而家法最嚴。”陸文量又云:“本朝政體度越前代者,摭其大者數事。如前代公主寡,再爲擇婿,今無之;前代中官被寵,與朝臣並任,有以功封公者,今中官有寵者賜袍帶,有軍功者增其祿食而已;前代府刺史皆有生殺之權,今雖王公不敢擅殺人;前代重臣得自闢任下僚,今大臣有專權選官之律;前代文廟聖賢皆用塑像,本朝初建國學,革去塑像,皆用木主;前代嶽鎮海瀆皆有崇名美號,今止以山水本名稱典神,郡縣城隍及歷代忠臣烈士後世溢美之稱,俱令革去;前代文武官皆得用妓,今挾宿娼有禁,甚至罷職不敘。”陳眉公日:“更有十事:前朝太學生皆上書,吾朝獨生員不許陳民間利弊,一也;九鎮以制府文臣爲將,天子自爲居守,二也;閣臣部寺之長與邊腹大帥,外廷會推,內廷不得專擅,三也;母后不稱制,四也;勳戚不幹政,五也;皇子講官即宮坊寮寀,不立博望苑,不開天策府,六也;無殉葬,七也;不用黥刺劓閹割之刑,臣下敢有奏用此刑者,文武羣臣即時劾奏,將犯人凌遲,全家處死,八也;京師有熱審,省直有減刑,非大吉典不輕赦,九也;宋制臺省六品,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兩制以上,一歲而任一人,子又任其孫,孫又任其子,任侄、任甥亦有之,今三品以上才得蔭子入監,紈絝子弟不濫朝籍,十也。然則定鼎卜歷,尚可量哉!”

國朝樂律不講

國朝文明之運,敻出前古,獨樂律一事,置而不講。顧議樂亦復不易,必如師曠、伶州鳩、萬寶常、王令言之徒,其自得之妙,豈有法之可傳者 而後之君子,乃欲強爲議論,究律呂於黍之縱橫,求正哇於聲之清濁,或證之以殘缺斷爛之簡編、埋沒銷蝕之尺量,而自謂得之,何異刻舟覆蕉、叩槃捫燭之爲乎 洪武中,有山西都指揮郭敬,解鐘律,以水置食器中,斟酌損益,以箸擊之,即合音調。嘗聞教坊奏登降之樂,愀然不樂,或問之,日:“非爾所知。”當事者誠加意此事,請開一樂律科,安知無郭敬其人者出而應乎

古今改元之誤

國家以改元爲重,然歷世無窮,美名有限,遂有前後相復之嫌。最可鄙者晉惠,六同漢號,一用吳號。漢哀之太初,晉元之建武,魏孝武之永興,唐肅宗之上元,皆自同一代之號。乾德,蜀號也,因宮人鑑背而始知;隆興,僞號也,因曾布《日錄》而後見。然其所當避者,又不止重複一節而已也。不可象諡法,如康定、靖康之類是也。又不可犯古陵名,如熙寧、崇寧,皆同劉宋陵名是也。又不可襲夷狄宮名,如宣和乃契丹宮門之名。徽、欽至彼,入門見額而始悔是也。是以當國改元者,最宜博洽之士。若永樂,乃前涼張重華、宋方臘及南唐賊張遇賢所僭年號,而正德亦西夏僭國年號,隆慶系金虜宮名。當時廷臣無一人記憶,何也 宋太祖謂宰相須用讀書人,豈虛哉!又當詳稽國運,如宋改治平,而說者謂火德不宜用水。則我朝土德,不宜用木,犯之者有耗損元氣之嫌。又當審察國姓,如周高祖姓宇文,改元宣政,當時以爲“宇文亡日”是也。亦當避忌國號,如唐僖宗改元廣明,而當時以爲“唐去其口,而著黃家日月”,後果爲黃巢所篡是也。大率離合之讖,深微而難逃,最宜熟察。桓玄改元大亨,議者以爲“一人二月了”,果二月而乘輿反正於江陵。梁豫摩王棟、武陵王紀,皆改元天正,說者謂“二人一年止”。齊後主緯改元龍化,以爲“降死”。隋煬帝改元大業,以爲“大苦末”。齊顯祖改元天保,謂“一大人只十”,果十年而終。宋徽宗改宣和,謂“一家有二日”,果徽、欽同爲帝。欽宗靖康,謂“立十二月”,果週歲而止。又“正”爲“一止”,前代如魏邵陵公之正始,金虜亮之正隆,梁陵賀王之正平,魏高貴鄉公之正元,渤海王嵩鄰之正歷,雷進之正法,皆非吉徵。本朝正統,有北狩之變;正德,盜賊滿天下,亦失考之故也。他若炎興,應司馬氏之名;昇平,有不滿鬥之謠;大足,若數足,而則天改之。“昌”字乃“二日”,而李泌議之。“成”字“負戈”,“美”者“犬羊”,“亨”爲“子不成”,而神宗避之。純熙旁作屯,而孝宗更之。雖國家隆替,有數存乎其間,而建元議號,則不可不詳審也。

待宗藩之法

我朝宗藩,自古未有若是其盛者。萬曆二十二年,上屬籍者已十六萬人,今又二十年,其生齒尚末知其數也。偶閱《侯鯖錄》,載唐元稹行李從易宗丞制詞雲:劉氏子孫,在屬籍者十餘萬人。夫漢祖掃秦灰之燼,我高祖驅胡羶之穢,其功同也,故胤嗣之盛,亦相同乎 然而祿廩之費,多於百官。而子孫之衆,宮室不能受,無親疏之差,無貴賤之等,自生齒以上,皆養於縣官。長而爵之,嫁娶喪葬,無不仰給於上。日引月長,未有底止,此亦事之所必至,而恩之所必窮者也。而當事者,未聞所以處置之,何也 古者天子七廟,七廟之外,非有功德則迭毀,春秋之祭不與。莫貴於天子,奠尊於天子之祖,而廟不加於七,何者 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獨至於宗室而不然 餘聞三代之間,公族有以親未絕而列於庶人者;兩漢之法,帝之子爲王,王之庶子猶有爲侯者,自侯以降,則庶子,無復爵土。蓋有去而爲民者,有自爲民而復仕於朝者。至唐、宋亦然。今宗室宜以親疏貴賤爲差,以次出之,使得從仕,比於異姓,擇其可用而試之以漸。凡其秩祿之數,遷敘之等,黜陟之制,與異姓均。使其不才者不至於害民,其賢者有以自效。此亦目前救弊之術,萬不可已者。近日行人劉公宗周有定宗藩一疏,中間經制甚可觀。

理財急務

昔孔門三尺童子,羞稱管、晏,而漢、唐以來,俊傑比肩,將相接踵,卒未聞有一人過管、晏。何也 戰國時有申不害、韓非者,倡刑名之學,今天下學士大夫爭唾罵之,而諸葛孔明、王景略者,皆一世人豪,乃陰用其術,以成治安。故今天下而有一管、晏、申、韓乎,何憂不治 所謂世變江河,愈趨愈下,信然矣!桑弘羊、孔僅、宇文融、楊炎,此數子者,非世所稱以其法亂天下者乎 乃後爭用其法不置。我國朝六典,建官純用周制,今司農所日夜講求,百執司所昕夕圖維者,豈一一在維正之供哉 如昔桑、孔輩所云鹽鐵、舟車、緡錢、酒酤、間架、保馬、保甲、免役諸敝法,及入粟拜爵之事,有能振刷而力行之,未必非今日匡時治國濟邊保民之第一議矣!而安在高聲大罵桑、孔、融,炎輩也!

天生人才爲世用

劉靜修日:天生此一世人,而一世事固能辦也。嶺南多毒,而有金蛇、白藥以治毒。湖南多氣,而有姜、橘、茱萸以治氣。魚鱉、螺、蜆治溼氣,而生於水;麝香、羚羊治石毒,而生於山。蓋不能有以勝彼之氣,則不能生於其氣之中。而物之與是氣生者,夫固必使有用於是氣也。猶朱子謂:天將降亂,必生弭亂之人以擬其後。以此觀之,世固無無用之人,固無不可處之世也。無論上古,如我朝土木之變則生於忠愍,寧藩之變則生王文成。有是病纔有是藥,有是亂纔有是人,世無乏才之世,以通天達地之精神,而輔之以拔十得五之法眼,其庶幾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