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誤
正文
刊誤 唐 李涪
●刊誤捲上
餘嘗於學古問政之暇,而究風俗之不正者,或未造其理,則病之於心。爰自秦漢迨於近世,凡曰乖盭,豈可勝道哉?前儒廣學刊正固已多矣。然尚多漏略,頗惑將來。則《書》《傳》深旨,莫測精微。而沿習舛儀,得陳愚淺,撰成五十篇,號曰《刊誤》。雖欲自申專志,亦如路瑟以掇其譏也。
○二都不併建
予少讀歷代史,每考沿習,自夏殷迄於周齊,未聞兩都並置,東西互處者。夫殷之五遷,蓋建國不安之爲也。竟都於亳,底綏四方。武王克殷,爲周成王卜洛。幽王爲犬戎所敗,平王東遷,自是不復都豐鎬矣。更於秦漢晉魏,但處一都。隋以奄宅區宇,公私殷富,恃此繁盛,遂創兩都。爲巡幸不常用都,爲憩息之所。洎乎我唐,高宗以伊洛勝概,每樂巡幸。是時,武后殺蕭妃冤出宮室不安,竟因登封,遂成都洛。武氏革唐爲周,乃立武氏崇先廟於東都。神龍初,中宗反正,遷崇先於西京,乃以其地爲太廟,欲使四海之知我唐復有宗廟矣。爾後,中宗還京,復享太廟。時朝廷多事,不暇議去東都權廟,但閟而勿享。玄宗巡狩駐蹕,復享洛廟。是時君臣安於清泰,曾不論及宗廟定製,遂使後人皆曰兩都不疑矣。夫以出征則載遷廟之主,亦有所稟。既言載主,則郡國豈宜復有廟主耶?今二都並建,各立神主。都洛則有洛廟,還秦則有秦廟,則是便於人而不敬其神也。以是而言,毅然不移以朝萬國不亦宜乎?昔隋時有上言者,一帝二都,實非舊典,遂改爲京。始創之日,已有譏者,足顯二都之設,可謂不經。高祖武德七年正月,改東都爲洛州,是知稽古之帝,必考是非。置郡罷都,垂法後世。貞觀四年,詔發卒修洛陽乾元殿,以備巡幸。給事中張玄素上書陛下,頃平東都之始,層樓廣殿,皆令撤毀。天下翕然同心歸仰,豈有初則惡其侈靡,後則襲其雕麗?每承德音,未即巡幸。此則事不急之務,成虛費之勞。國無兼年之積,何用兩都之好。昔漢祖將都洛陽,婁敬一言,即日西駕。豈不知地推中土,貢賦所均,但以形勢不如關內也,太宗遂止。玄素奧學達識爲魏文貞推重。請罷修建是也。兩都置宗廟不殊,侍御史顏標上議東都宗廟,天寶、建中兩度賊陷。東都神主散失之外臣,據見在十一主,並已瘞於兩陛之間。向來遲疑未去東都之號者,蓋以舊廟存焉。則顏標所引原廟,述漢失禮,理亦至矣。旋爲巨寇焚熱,廟室悉成煨盡。況乎城闕崩壞,宮室丘墟!廢之有時,契於至理。今請製爲藩鎮,以汝洛節度爲名,選帥實兵以遏東夏。
○春秋仲月巡陵不合擊樹
《開元禮》:春秋二仲月,司徒、司空巡陵。春則掃除枯朽,秋則芟剃繁蕪。掃除者,當發生之時,欲使盛茂也。芟剃者,當秋殺之時,除去擁蔽,且慮火災也。以三公之任隆位高,度力展儀,以己率衆令巡陵。公卿皆持小斧,即其義也。近代選任稍輕,不達舊禮,將及陵闕則取縣吏持斧擊樹三發,謂之告神。其爲不經,又何甚也!
○禮儀使
九卿太常專掌禮樂,累代沿習,不更其名。又春官氏主國之五禮:吉、兇、賓、軍、嘉也。寺有少卿、博士,禮部有郎中、員外,慎選儒學達於典禮者,足以諮訪大國儀範,豈有闕文?而代宗皇帝用顏真卿爲禮儀使。真卿博通典式,曷不授太常卿、禮部尚書,而使掌國禮。柰何禮儀以使爲名,則何異營田租庸者乎?前史所無,我唐有之,必爲後世之譏,宜亟去其名也。
○開府儀同三司
周制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公。秦則有太尉、司徒、司空。及安帝以車騎將軍鄧騭爲開府儀同三司,謂別開一府,得比三公。皇唐用開府爲散階。今有拜太師、太保、太尉、司徒、司空真秩者,反以開府儀同三司爲階。授受之間,莫此商較。後代論者曰起自唐,得不以乖舛爲愧哉?若以疇賞勳伐名數實繁,秩至三公,何須以階爲盛。
○宰相不合受節察防禦團練等使櫜鞬拜禮
今代節度使帶平章者,凡經藩鎮,節察使必具櫜鞬迎於道左,未知禮出何代。前史國典並無其文,且國初州郡皆以都督敕使理之。至景雲二年,賀拔延嗣除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自此始有節度之號。景雲以後,《六典》、《會要》並無節度使、觀察使戎服迎拜使相之禮。若宜有之,則節度使降麻防禦使制下之日便合具軍容詣中書謁謝在城。既無此禮,外府何爲行之?宰相位雖崇重,猶與九品抗禮。今則俱是將相,豈可倨受戎容?予常仰而思之,乃悟其事必因元帥都統,遂有是儀。何者?天寶逆胡,建中叛臣,既陷兩京,兵連淮朔。此際徵集師旅,又假虜騎,軍戎繁雜,宜以位高威震者都統而制之。哥舒翰、郭子儀繼爲元帥都統,時諸道節使會兵討叛者,必以軍禮導之。而淮朔亦不以是爲讓,欲使軍中稟大將軍之命也。爾後元和十一年,裴度提相印充淮西節使兼淮西宣慰使,會諸鎮師旅十餘萬衆。指揮節制,憲宗悉委於度。及平逋寇,李愬統兵入蔡州,屯兵鞠場以待度馬首,具櫜鞬。度將避之,恕曰:“此方不識上下等威久矣。愬今具戎服拜相國於堂下,使吏民瞻睹,敬畏生焉。如此可不勞理矣。”度然之。蔡邦遂清,蔡人遂寧。愬以度兼宣慰處置使,宰相專征不異都統之重,故具戎服以申拜敬,且以禮示蔡民也。爾後爲藩鎮兼平章事者,不謂我非元帥都統,唯以宰相合當節度防禦等使櫜鞬拜禮。舛誤相承,所宜改正。
○副大使
國朝大邦土,有以親王或宰相遙領者。則副大使知節度事,始於貞觀八年,以蜀王恪遙領益州都督。開元十五年,兵部侍郎河西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蕭嵩,中書門下平章事節如故,親王宰相遙領,自此始也。自後率用爲常。本以大使在京,則一軍之權以副大使主之。今正授節度使,且無遙領之名,亦曰副大使知節度使。藩方之選,任莫重焉,宜正其名以示楷則。
○都都統
辛丑歲,大駕在蜀。以巨寇未殄,命中書令王鐸仗節鎮滑臺,且統關東諸將收復京國。時有論曰:“京西北言統者三四人,慮不稟鐸之節制,宜立其號曰‘都都統。’”鐸兩朝丞相,三陟臺司,名位顯著,武將莫不望風願受其畫,曷須“都都”方可統制。自秦漢已降,將相統戎蓋多,無有“都都統”之號。所引故事則曰,先帝時俳優各恃恩寵,願爲都知者,鹹允其請。一日大合樂,樂工喧譁。上召都知止之,三十人並進。上曰:“止召都知,何爲畢至。”梨園使奏曰:“三十人皆都知,職列既等,不能相下上。”乃命李可及爲都都知。此則故事也。然中令急於殄寇,不以是爲辱。曷不曰諸軍西南行營都統?制帥之號,莫過於斯。
○上事拜廳
朝廷典式出於南宮,予亦爲尚書郎陪郎上事多矣。是日,儐者引上事官面北再拜。餘乃詰之曰:“曷拜”曰:“拜廳。”予曰:“非也。此乃拜恩也。”蓋京城官署皆在大內之南,故先面北再拜,然後踐履官常。儐者不達,乃曰“拜廳。”予嘗爲河南少尹,至上事日功曹吏張從玘曰:“請服羅巾吉衫。”予詢之,則曰:“先拜恩,後上事。”又衆官列位,儐者曰:“面西再拜。”拜訖,成上事之禮。既事,予以其有知獎而勉之。吏曰:“非某所知,某叔祖嘗爲功曹吏。時李相國珏爲河南尹,命功曹參軍示之曰‘先拜恩,後上事。’小人傳之,父祖不敢廢闕。”予喜小吏好善,將慕李公得禮,故書之以示將來。
○壓角
兩省官上事日,宰相臨焉。上事者設牀幾面南而坐,判三道案。宰相別施一牀,連上事官牀坐於西隅,謂之“壓角。”自常侍而下,以南爲上,差舛相承,實乖禮敬。曷不爲丞相設位於衆官之南,常侍、諫議、給事、舍人循次而坐於丞相之下,尊卑有序,足以爲儀。“壓角”之來,莫究其始。《開元禮》及累朝典故並無其文。習俗因循,莫近於理。今請去“壓角”以釋衆疑。
○曾參不列四科
今人之論,皆以孝者人之本也。先聖重之,不列四科,所以曾參不列十哲之次。愚謂不然。夫德行之特者,莫大孝焉。是以夫子門人推重顏回。及乎講則曾參侍坐,是知聖人之旨,二子莫有後先。曾子不列四科者,先述聖人一時列坐門人弟子耳。豈是舍曾氏之大孝,重宰我之言語?蓋不在其席,故不盡舉。此如太宗文皇帝使王圭品藻,李靖、魏徵、戴胄、溫彥博、房玄齡時則有。若高士廉、杜淹、岑文本、楊師道、劉洎、李大亮、褚遂良才識,豈在溫戴之下乎?偶不在列,故不遍稱。將釋衆疑,方今以喻。
○出土牛
《月令》,出土牛以示農耕之早晚,謂於國城之南立土牛。其言立春在十二月望,筞牛人近前,示其農早也。立春在十二月晦及正月朔,則筞牛人近前,示其農中也。立春在正月望,筞牛人在後,示其農晚也。爲國之大計,不失農時。故聖人急於養民,務成東作。今天下州郡,立春日製一土牛,飾以文彩。即以彩杖鞭之,既而碎之,各持其土以祈豐稔,不亦乖乎?
○侍中僕射官號
宓羲氏以龍名官,神農氏以火,黃帝以雲,少昊氏以鳥。自顓頊已降而名以民事,又以五行爲官。賁作司徒,敬敷五教;禹作司空,以平水土。周則以春夏秋冬配爲官名。伏以古者命官以天地、四時、五行、雲龍爲號者,皆上稟天時,下達人事。見聖人垂意,未有不急於惠民者也。後代不究深旨,率爾命官,僕射、侍中尤爲不可。秦有侍中、僕射,其初且非官名,唯供奉左右,是其職業。侍中,當西漢掌乘輿服御,下至褻器虎子之類。虎子,溺器也。武帝以孔安國爲侍中,以其儒者特許掌御唾壺。朝廷榮之雲侍中本丞相吏也。五人來往殿內奏事,故曰“侍中”。又僕射者(射音夜,尤寡其義),在秦有周青臣。孔衍注云:“僕射,小官,扶左右者也。”亦曰“主射”,乃守門之夫。在漢爲武士,在宮門則曰宮門僕射。在永巷,則曰永巷僕射。蓋言僕御,執射之夫也。如今官豎之首耳,皆因權幸,漸峻官名。開元元年,改左右僕射爲左右丞相,是官號之不正也。又則天寵侍御者張昌宗,其官號曰“控鶴監”。向五王未復唐德,則控鶴亦佔丞相之名也。以是而言,皆因權幸漸竊相權。我唐分職設官,必先舊典,苟踵斯弊,曷範將來,今請遵周故事,以司徒、司空爲正宰相。或無勳德元臣則宜暫虛其位,兼置中書而不用。
○士大夫立私廟不合奏請
《禮》,嫡士立二廟,庶人祭於寢。累代禮文不易斯義。開元十二年敕一品許祭四廟,三品許祭三廟,五品二廟,嫡士亦許祭二廟。爾後禮令並無革易。古者廟連於家。家主之喪,則殯於西階之上。鄉人儺,孔子朝服立於阼階。又曰喪不慮居,爲無廟也。則知居不違廟,禮典昭然。近代顯居上位,率多祭寢。亦嘗發問,皆曰:“官品未宜有。”位至將相者,奏請之詞則曰:“臣官階並及三品,準令合立私廟。”是不知舊制,妄有論奏。廟貌申敬用,展孝思,豈於霜露之情,合俟朝廷之命?蓋以將同列戟,先白有司。既展哀榮,宜遵典故。(原其奏請之因,蓋立廟不在其家,別於坊選吉地,乃爲府縣申奏。或有官居顯重,慎慮是宜,營構之初,亦自聞奏。相習既久,致立廟須至聞奏。)
○九寺皆爲棘卿
凡言九寺,皆曰棘卿。《周禮》,三槐、九棘。槐者,懷也。上佐天子懷來四夷。棘者,言其赤心以奉其君。皆三公九卿之任也。近代唯大理得言棘卿,下寺則否。九卿皆樹棘木,大理則於棘下訊鞫其罪。所謂大司寇聽刑于棘木之下。
○京尹不合避御史
京尹,皇都專理,任莫重焉。且以刑法財賦,統而兼制。御史之職,糾繆繩愆,本爲避嫌,不可私謁。三司慎守,遂絕經過。今代京尹逢御史於路必避馬而敬之,名分既乖,曷爲取則?且秩五品不避御史,比肩事主,於理誠然。則京尹委用之權,豈輕於郎官、國子博土者乎?《漢桓典傳》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行者且止尚能記之,豈漢制京尹避御史偶不載於正史耶?乃知前史不書,是無避馬之理。必以刑賦爲嫌,止於不相過從而已。然相值於路,但以色勃而返可也。
○火
《論語》曰:“鑽燧改火。”春榆,夏棗,秋柞,冬槐。則是四時皆改其火。自秦漢已降,漸至簡易。唯以春是一歲之首,止一鑽燧。而適當改火之時,是爲寒食節之後。既曰就新,即去其舊。今人持新火曰勿與舊火相見,即其事也。又《禮記?郊特牲》雲:“季春出火爲禁火。”此則禁火之義昭然可徵。俗傳禁火之因,皆以介推爲據。是不知古,故以鑽燧證之。
○座主當門生拜禮
春官氏每歲選升進士三十人,以備將相之任。是日,自狀元已下同詣座主之宅。座主立於庭,一一而進,曰某外氏某家,或曰甥,或曰弟。又曰某大外氏某家,又曰外大外氏某家,或曰重表弟,或曰表甥孫。又有同宗,座主宜爲侄而反爲叔。言敘既畢,拜禮得申。予輒議曰:春官氏選士得其人,止供職業耳。而後造之士以經術待聘,獲採拔於有司,則朝廷與春官氏皆何恩於舉子?今使謝之,則與選士之旨,豈不異乎?有海東之子,嶺嶠之人,皆與華族敘中表從。使拜首而已,論諸事體,又何有哉?
○非驗
咸亨三年五月,咸陽公主薨於房州。公主,高宗同母妹也。初適杜荷,貞觀中坐太子承乾事伏誅。公主再行於薛瓘。將成婚禮,太宗使卜之,卜人曰:“兩火俱食,始則同榮,末亦同悴。若晝日行合巹之禮,則終吉。”馬周以違禮亂常不可用也,太宗從之。而後瓘爲房刺,公主隨焉。偕沒於任,雙柩而還。蘇冕書之曰:“卜驗矣。”餘曰:違禮而行亂也。雙柩而還,常也。若雲卜驗則是。禮可廢而卜可遵,豈曰守正依經之道哉?
●刊誤卷下
○封爵
周制五等爵以封諸侯,以其有功加地進律。以是所封之國固定非處一方。近者,凡所封邑必取得姓之地。所以疇庸進爵,有違王度。竊以蕭何封酇俟,蕭之得姓不在於酇;曹參封平陽侯,曹之得姓不在平陽;國朝房玄齡封梁公,房之得姓不在於梁;杜如晦封萊公,杜之得姓不在於萊。古典悉然,不可悉數。其誤也,始於幸蜀之年,中書主者,不閒舊制故也。
○祈雨
庚子歲夏旱,禾黍不逾尺,京城米粟日增其價。一日達彼九重,天子下詔宰臣禱祀。所宜承命不過一二日,虔誠於郊廟。乃下太常擇日,太卜署狀,宜用來月六日癸亥。至是,旱苗悉爲枯荄矣。
○發救兵
夫請濟師者,是兵力危殆,求之速也。不逾一兩日發之,足以應其急也。主帥問其來由,命軍師曰:“爲擇一日,以遂其請。”翌日師覆命曰:“以後日戊午吉。”及乎師至,軍壘已陷。
○進獻奇零
戊戌歲,閱報狀,見潤州節度進應天節白金二千六百五十七兩。臣下獻壽,國有常儀。少,曷不曰二千兩;多,曷不曰三千兩。奇零微鮮,無異償債。豈臣子之禮哉?
○起居
今代謁見尊崇,皆謹祗候起居。起居者,動止,理固不乖。近者,復雲謹祗候起居某官。其義何在?相承斯誤,曾不經心。
○佳禮
吉、兇、賓、軍、嘉是爲“五禮”。婚姻屬之嘉。嘉者,善也。今代每言婚姻,則曰佳期者,美也。婚姻之重,所宜依經。若用爲佳,實傷古義。
○鵝
夫展禮之夕,婿執雁入奠,執贄之義也。又以雁是隨陽之禽,隨夫所適。雁是野物,非時莫能致。故以鵝替之者,亦曰奠雁。《爾雅》雲:“舒雁鵝鵝。”亦雁之屬也。其有重於嗣續,切於成禮者,乃以厚價致之。既而獲,則曰:“已有鵝矣,何以雁爲?”是以雁爲使,代鵝爲禮,雁爲長(除悵反)物。典故將廢,何不正之?
○拜客
《婚期》雲:“來日,婦於庭拜舅姑,次謁夫之長屬。”中外故舊,皆當婦禮,即通謂之客。故有拜客之名。今代非親非舊,皆列坐而覿婦容,豈其宜哉?
○拜四
夫郊天祭地,止於再拜。其禮至重,尚不可加。今代婦謁姑章,其拜必四。予輒詳之,婦初再拜,次則跪獻衣服支史承其筐篚,則跪而受之。常於此際,授受多誤。故四拜相屬因爲疑。又婦拜夫家長老,長老答之,則又再拜,即其事也。士林威儀,豈可效諸下俚耶?謁拜姑章,宜修典故。再申插地(《周禮》:婦拜插地),其儀可觀。
○婦謁姑不宜表以絹囊
投刺始於雋不疑,冠進賢冠,帶礧具劍上謁暴勝之。上謁如今之投刺也。爾後,凡言謁見,必先以此道其姓名。行於婦人,即未知其所自。然亦不失於禮,敬其有違,舅姑在於他國者,因節序推遷,亦以名紙遠申參奉之儀。近代皆以絹囊緘之,有同尺題重封也。至於婦來面謁舅姑,合申投刺之禮,豈宜亦以彩帛表之,卑敬有乖,所宜削去。
○樂論
貞觀十七年,太宗文皇帝與太常少卿祖孝孫論樂。太宗曰:“治政善惡,豈此之因?”御史大夫杜淹曰:“陳之將亡也,爲《玉樹後庭花》。隋之將亡也,爲《伴侶》、《行路難》。聞之莫不悲泣,所謂亡國之音。以是觀之,實自於樂。”帝曰:“不然。夫音聲豈能感人?歡者聞之則悅,憂者聽之則悲。悲悅在人,非因樂也。今《玉樹》、《伴侶》其聲具存,今爲公奏之,知公必不悲矣。”予曰:“聖君有所未悟耳。”禮雲:“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斯曲者,陳隋二主之所作也。二主荒淫自娛,不知將亡之音形於曲折矣。是知休徵,咎徵皆見其兆,豈止於歌樂也哉!如文皇君人之道與舜禹比隆,耆幼欣欣然得其所也。雖聞《桑間》、《濮上》,如聞《韶》、《濩》之音。何《後庭花》、《伴侶行》能感其心哉?哀也,樂也,繫於時君。《記》云乎:“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乘;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斯之謂也。
○釋怪
李商隱爲文曰:“儒者之師曰魯仲尼。仲尼師聃,猶龍。”不知聃師竺軋,善入無爲稽首正覺吾師吾師夫。老子生於周,爲柱下史。司馬遷《史記》與韓非同傳,曰:“老子無爲白化,清淨自正。韓非揣事情,循勢理。”故作老子韓非同傳。此則老子行藏之道盡於是矣。既正史不言老子適戎狄,師於竺軋,未知商隱何爲取信?孔宣父於魯襄公二十一年,至哀公十六年卒,當週敬王也。聖自天資而能廣學,師堯、舜、文王、周公之道。以老子老而能熟古事,故仲尼師之。師之之道,謂聖人學無常師,主善爲師。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非謂幼而師之如堯、舜、文王、周公之聖德也。故袁宏《後漢書》孔融答李膺曰:“先君孔子與子先人李耳同德比義而相師友”是也。孟軻論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言伊尹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論仲尼則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乃所願學史遷直筆述乎聖德,以遺後人。爾來一千祀,歷諸百王。行其道者,夷夏寧,違其教者,君臣亂。竺軋者,經史無聞。佛書自言生於周昭王時。言後漢明帝夢金人,有傅毅對徵於周漢正史,並無此文,未知聃師竺軋出於何典。近世尚綺靡,鄙稽古。而商隱詞藻奇麗,爲一時之最。所著尺題篇詠,少年師之如不及。無一言經國,無纖意獎善,唯逞章句。因以知夫爲錦者纖巧萬狀,光輝曜目,信其美矣。首出百工,唯是一端得其性也。至於君臣長幼之義,舉四隅莫反其一也。彼商隱者,乃一錦工耳,豈妨其愚也哉!
○昭穆
按,《禮記》:昭,明也。穆,美也。蓋光揚先祖之德,著斯美號。至晉武帝,以其父名昭改爲韶音。歷代已遠,豈宜爲晉氏之諱而行於我唐哉?今請復爲昭穆。
○洛隨
漢以火德有天下。後漢都洛陽,字旁有水,以水克火,故就佳。隨以魏、周、齊不遑寧處,文帝惡之,遂去走,單書隋字。故今洛字,有水有佳,隨字有走無走。夫文字者,致理之本,豈以漢隨兩朝不經之忌而可法哉?今宜依古文去佳書走。
○僅甥傍繆廄薦
近歲精用文字者,反以“僅”爲遠近之“近”。僅者,才也。才以身免,才得中算。《爾雅》雲:“謂我舅者曰甥”。近者皆去男,空書生字。不原聖人之旨,徒欲異於經文。旁者,旁求諸野,旁求儒雅,皆是本字。近日皆以“旁”爲“傍”。始傅胥生,近逼文史。繆者,名與實爽曰繆。又繩愆糾繆,又如織紝紕繆。近者凡書繆字,悉皆從言,遂使紕繆廢而不用。又五十年來,馬廄字皆書“廄”字。廄字從殳,既字從旡,經史中且無此廄字。殳者,戈戟之類。馬亦武事,故曰廄庫。是以廄字從殳,若從無即失武事之義。薦字,經史並從艹,不單書存廌(音獬豸之廌)。此而不悟,曷曰文人?
○奉陵
奉陵內官內人,固有舊制。某自省事六十年來,常見報狀雲:“內官某以某過奉陵。”內人亦時有之。伏見士大夫每選兒孫主守塋域,必以謹良寡過者處之。夫事生尚擇其人,奉先尤宜盡敬。且《禮》雲:“父母愛一人焉,子愛一人焉。”自衣服飲食,此無敢視父母所愛。聖人垂教,誠可企及。今以罰過配陵,實乖嚴奉之禮。其奉陵內官,伏請遵行舊制,不用有過之人。
○宰相合與百官抗禮
宰相權重位尊,夷夏瞻敬,然與九品抗禮古今,謂會昌已前,不易斯制。鹹通已後,每謁見丞相,必先言中外,申拜首,乃盡具臣之儀。韋庶人保衡爲相,既曰外進,且非公望。當時崇秩宿德競造其門,接跡排肩皆被傲然。當其拜禮,韋於中書命酒執爵,揖讓之際,師保尚書一時下拜。自後羣官謁相府,罕有不言中外,曲申畢敬者。昔汲黯不拜,大將軍有揖客爲重,豈不信哉!
○切韻
自周隨已降,師資道廢,既號傳授,遂憑精音。《切韻》始於後魏校書令李啓撰《聲韻》十卷,遊夏侯詠撰《四聲韻略》十二卷。撰集非一,不可具載。至陸法言採諸家纂述而爲己有。原其著述之初,士人尚多專業,經史精練,罕有不述之文。故《切韻》未爲時人之所急。後代學問日淺,尤少專經,或舍四聲則秉筆多礙。自爾已後,乃爲要切之具。然吳音乖舛不亦甚乎?上聲爲去,去聲爲上,又有字同一聲分爲兩韻。且國家誠未得術,又於聲律求人,一何乖闊!然有司以一詩一賦而定否臧。言匪本音,韻非中律,於此考覈以定去留,以是法言之爲行於當代。法言平聲以東農非韻,以東崇爲切。上聲以董勇非韻,以董動爲切。去聲以送種非韻,以送衆爲切。入聲以屋燭非韻,以屋宿爲切。又恨怨之“恨”則在去聲,很戾之“很”則在上聲。又言辯之“辯”則在上聲,冠弁之“弁”則在去聲。又舅甥之“舅”則在上聲,故舊之“舊”則在去聲,又皓白之“皓”則在上聲,號令之“號”則在去聲。又以“恐”字“苦”字俱去聲,今士君子於上聲呼“恨”,去聲呼“恐”,得不爲有知之所笑乎?又舊書曰“嘉謨嘉猷。”《法言》曰“嘉予嘉猷。”《詩》曰“載沉載浮”,法言曰“載沉載浮”(伏予反)。夫吳民之言如病瘖風而噤,每啓其口,則語淚喎吶。隨聲下筆,竟不自悟。凡中華音切,莫過東都。蓋居天地之中,稟氣特正。予嘗以其音證之,必大哂而異焉。且《國風?枤杜》篇雲:“有枤之杜,其葉湑湑。獨行踽踽,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又《雅?大東》篇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此則不切聲律,足爲驗矣。何須東冬中終妄別聲律?詩頌以聲韻流靡,貴其易熟人口,能遵古韻,足以詠歌。如法言之非疑其怪矣。予今別白去上各歸本音,詳較重輕,以符古義。理盡於此,豈無知音?其間乖舛既多。載述難盡,申之後序,尚愧周詳。
○祭物先
《禮》雲:“瓜祭上環。”又曰:“吾食於少施氏而飽,少施氏食我以禮。吾祭,作而辭曰:‘疏食不足祭也’。”此則祭物之先,謂神農火食,德侔造化,後人追而敬之。今代尚崇佛氏,謂之衆生。士子儒人,宜遵典教。
○吊者跪
夫爲吊者,主人當踊,吊者跪,以手承主人而發弔詞。其有主人官高,吊者位卑,不敢手及尊者,但跪而起。起而致詞,禮也。今代不循其義,皆先一拜,謂之跪禮。至有輕服,主人無踊,客亦先申一拜。豈曰經心於展禮乎?
○短啓短疏
今代盡敬之禮,必有短啓短疏。出於晉宋兵革之代,時國禁書疏,非弔喪問疾,不得輒行尺牘。故羲之書首雲死罪,是違制令故也。且啓事論兵皆短而緘之貴易於隱藏。前進士崔旭累世藏鍾王書,即有羲之啓事一帖,摺紙尚存。蓋事出一時,沿習不改。我唐賢儒,接武壞法,必修晉宋權機焉,可行於聖代。今啓事吊疏皆同當代書題,削去短封,以絕舛謬。
○七曜歷
賈相國耽撰《日月五星行歷》,推擇吉凶,無不差繆。夫日星行度遲速不常。謹按長曆,太陽與水星一年一周天。今賈公言一星直一日,則是唐堯聖歷,甘氏星皆無準憑,何所取則?是知賈公之作,過於率爾。復有溺於陰陽,曲言其理者,曰:“此是七曜日,直非幹五星常度。”所言既有遲速,焉可七日之內能致一週。賈公好奇而不悟其怪妄也,遂致高駢慕一公之作。誑惑愚淺,往往神之。
○廄焚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注云:“重人而賤畜也。其下曰不問馬,是門弟子嘆重夫子之言。”或有論者曰:“傷人乎否?問馬。”言先問人,後問馬。且焚廄,退朝而問曰:“傷人乎?”又問:“傷馬乎?”此乃人之常情,何足紀述。本以不問馬,唯問人,弟子慕聖人推心足以垂範。又“傷人乎”,即是問之之辭。
○臘日非節
夫節者,因天地四時也而爲之節,非人事推移而能變之。《禮》雲:“臘也,歲十二月。”臘得禽獸,爲祭百神,以相其功。夫火德之君,以子祖戌臘。土德之君,以醜祖辰臘。各系五運盛衰,推而用之,非稟天地四氣。是知臘月爲節,則乖本義。今代凡造作百物,必取臘日,欲其無壞腐之弊也。但取臘月中合作自無朽蠹。若須臘日,豈謂達於事耶?
○繕完葺牆
《左傳》:“子產相鄭伯以如晉,晉侯以魯喪未之見也。子產壞客館之垣以納車馬。士文伯讓之曰:‘繕完葺牆以待賓客。若皆毀之,何以供命’。”予謂垣壞葺之而已。今雲繕牆,豈古人於文理如此不達耶?所疑字誤,遂有繁文。予輒究其義,是“繕宇葺牆以待賓客”。此則本書“宇”,誤爲“完”。書曰“峻宇雕牆,”足以爲比。況上文雲:“高其閈閎,厚其垣牆。”又曰:“司空以時平易道路館宮室,如此足以待賓客。”豈徒葺牆而可以崇大諸侯之館哉?
○論醫
夫醫切脈指下,能知生死者,非天受其性,則因積學而致。然始或著能,末而寡效。論者以始能,命通也;末繆,數窮也。予曰不然。其初屢中,喜於積財,記憶未衰,軫理方銳。及其久也,筋力已疲,志怠心勞,獲效遂鮮。則始能末繆於斯見矣。若以數之通塞,豈曰知理哉?
○舅姑服
子夏《喪服傳》,婦爲舅姑齊衰,五升布。十一月而練。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禫後門庭尚素,婦服青縑衣以俟夫之終喪。習俗以婦之服青縑,謂其尚在喪制。故因循亦同夫之喪紀再周而後吉。禮,女子在家,以父爲天。婦人無二天,則婦之爲舅姑不服齊衰二年著矣。貞元十一年,河中府倉曹參軍蕭據狀稱,堂兄至女子適李氏婿見居喪。今時俗婦爲舅姑服三年,恐爲非禮。請禮院詳定垂下,詳定判官。前太常博士李岧議曰:“謹按《大唐開元禮》五服制度,婦爲舅姑,及女子適人爲其父母,皆齊衰,不杖周。”蓋以婦之道以專一,不得自達,必繫於人。故女子適人服夫以斬而降其父母。《喪服傳》曰,女子已適人,爲父母何以周也?婦人不二斬也。婦人從人,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父者,子之天也。夫者,妻之天也。先聖格言,歷代不敢易。以此論之,父母之喪尚止週歲,舅姑之服無容三年。今之學者不本其義,輕重紊亂,浸以成俗。伏以《開元禮》玄宗所修,上纂累聖,旁求禮經,其道昭明,其文彰著。藏之祕府,垂之無窮,布在有司,頒行天下,率土之內,固宜遵行。有違斯文,命曰敗法亂紀。伏請正牒以明典章。”此李岧之論,可謂正矣。凡居士列得不守之。
○杖周議
準《禮》:父在爲母,爲所生母。父爲嫡子,夫爲妻,皆杖周。自《周禮》已降,至於《開元禮》及唐史二百六十年,並不易斯議,未聞爲兄弟杖者。自亂離以後,武臣爲兄弟始行杖周之禮。是賓佐不能以禮正之,致其謬誤也。予乾寧三年九月行吊於名士之家,睹其弟爲兄杖。門人知舊,無有言其乖禮者。實慮日久浸以爲是。自今後,士子好禮者於服式之中慎而行之。
○祭節拜戟
《禮》曰:“君有賜,則拜而受之。”賜莫重於九錫,衣服、朱戶、納陛、乘輿、樂縣、虎賁、弓矢、鐵鉞、秬鬯。遍詳禮文,未有拜衣服、虎賁者也。是物也,故不宜拜。若拜朱戶渠門,宜謂之神。《禮記》、《祭法》累代祭名,不聞有戟神。是知無拜祭之禮也。近代受節置於一室,朔望必祭之,非也。凡戟,天子二十四,諸侯十。今之藩鎮,即古之諸侯也。在地則施於衙門,雖罷守藩、閫,有爵位崇高亦許列於私第。上元元年,宰相呂諲立戟,有司載戟及門,諲方慘服,乃更吉服迎而拜之。頗爲有識者所嗤。則知辱君命拜賜可也,拜戟祭節,大乖於禮。
○客卿
按,《史記》、《春秋》之後,儒術之士,名聞諸侯者,既適列國爲客卿,乃得陳王霸之道。如孟軻在齊,樂毅在燕趙。西漢鄒陽在梁,伍被在吳,亦行斯道。爾後辯說絕,但不復客卿耳。自中和已後,藩鎮道賓者名曰客卿。始則索客之徒,時有斯號。近者名人朝士不免繼之,訛謬相承,莫不因此。恐誤來者,故書之以示兒孫。
○參謀
秦漢之職在賓幕中籌畫戎機,非多學深識者,莫居是選。自亂離已後,每居藩翰,必以陰陽技術者處之。仍居將校之末,宜重而輕,誠可惜也。設有文人仗節統戎,舉闢名士宜於管記。支使之間,以正其名,不亦善乎?
刊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