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帝七書
正文
康有爲:上清帝第一書
光緒十四年十月
奏爲國勢危蹙,祖陵奇變,請下詔罪己,及時圖治,恭折仰祈聖鑑事。
臣聞言事有越職之禁者,所以定名分也;闢門有傳言之典者,所以採芻蕘也。定分以靖臣下之心,採言以通天下之氣。臣猥荷天慈,蒙被蔭典,入監讀書,雖復疏賤,然自祖父世受國恩,區區之私,常懷報稱。竊見方今外夷交迫,自琉球滅、安南失、緬甸亡,羽翼盡剪,將及腹心。比者日謀高麗,而伺吉林於東;英啓藏衛,而窺川、滇於西;俄築鐵路於北,而迫盛京;法煽亂民於南,以取滇、粵;教民、會黨遍江楚河隴間,將亂於內。臣到京師來,見兵弱財窮,節頹俗敗,紀綱散亂,人情偷惰,上興土木之工,下習宴遊之樂,晏安歡娛,若賀太平。頃河決久不塞,兗豫之民,蕩析愁苦,沿江淮間,地多苦旱,廣東大水,京師大風,拔木百餘,甚至地震山傾,皆未有之大災也。
而尤可駭痛者,奉天大水,山湧川溢,淹州縣十餘;甚至衝及永陵山谷,哆圮坍坼,凡十八山,形勢全改,今上海新報館繪圖募賑,遍傳各省。伏念永陵爲我朝發祥之地,岸谷告變,震動非常,以爲皇太后、皇上聞此奇變,必悚惶震悼,戒勵羣臣,痛哭戒誓,乃伏處下風,未聞有恐懼責躬,求言恤民之特詔;親臣重臣,卿貳臺諫,受國厚恩,亦未聞有直言極諫痛哭入告之封章。內而侍臣,外而藩僚,不聞一言,下而部寺司員,亦不聞一言。上下內外,鹹知天時人事,危亂將至,而畏憚忌諱,箝口結舌,坐視莫敢發,臣所爲憂憤迫切,瞻望宮闕而惓惓痛哭也。
伏讀世祖章皇帝聖訓曰:“近來條奏,多系細務,未見有規切朕躬者;朕一日萬幾,豈無未合天意、未順人心之事?良由諸臣畏憚忌諱,不敢進諫耳。朕雖不德,於古帝王納言容直,每懷欣慕,朕躬如有過失,諸臣須直諫無隱,言之過戇,亦不譴責,欽此。”此真開國聖人省身求言之極則也。
伏惟皇太后、皇上聰聽彝訓,樂聞讜言,臣竊慕漢、宋時大學生劉陶、陳亮有上書之義;近鹹、同時,監生周同轂、貢生黎庶昌遞折言事,荷蒙列聖嘉納,故敢不避斧鉞之誅,披瀝血誠,忘其僭越,爲我皇太后、皇上陳之。
竊維國事蹙迫,在危急存亡之間,未有若今日之可憂也。方今中外晏然,上下熙熙,臣獨以爲憂危,必以爲非狂則愚也。夫人有大癘惡疾不足爲患,惟視若無病,而百脈俱敗,病中骨髓,此扁鵲、秦緩所望而大懼也。自古爲國患者,內則權臣女謁,外則強藩大盜而已。今皇太后、皇上端拱在上,政體清明,內無權臣女謁閹寺之弄柄,外無強藩大盜之發難,宮府一體,中外安肅,宋、明承平時所無也。臣獨汲汲私憂者何哉?誠以自古立國,未有四鄰皆強敵,不自強政治而能晏然保全者也。
近者洋人智學之興,器藝之奇,地利之闢,日新月異。今海外略地已竟,合而伺我,真非常之變局也。日本雖小,然其君臣自改紀後,日夜謀我,內治兵餉,外購鐵艦,大小已三十艘,將翦朝鮮而窺我邊、。俄築鐵路,前歲十月已到浩罕,今三路分築,二、三年內可至琿春,從其彼德羅堡都城運兵炮來,九日可至,則我盛京國本,禍不旋踵。英之得緬甸,一日而舉之,與我滇爲界矣,滇五金之礦,垂涎久矣。其窺藏衛也,在道光十九年,已陰圖其地,至今乃作釁焉。
法既得越南,開鐵路以通商,設教堂以誘衆,漸得越南之人心,又多使神父煽誘我民,今遍滇、粵間,皆從天主教者,其地百里,無一蒙學,識字者寡,決事以巫,有司既不教民,法人因而誘之。又滇、越、暹羅間,有老撾、萬象諸小國,及猓苗諸種,法人日煽之,比聞諸夷合尊法神父爲總統焉。法與英仇,畏英屬地之多也,近亦遍覓外府,攻馬達加斯加而不得,取埃及而不能,乃專力越南以窺中國,數年之後,經營稍定,以諸夷數十萬與我從教之民,內外並起,分兩路以寇滇、粵,別以舟師擾我海疆,入我長江,江楚教民從焉,不審何以御之?
夫敵國並立,無日不訓討軍實而虞敵之至也。邇者德法之爭,十三日失和,十七日德以兵二十四萬渡禮吳河而壓法境矣。兵勢之速如此,而我兵不素練,器不素備,急乃徐購募以應之,雖使廉頗、韓信爲將,庸有幸乎?又美人逐我華工,英屬澳大利亞隨之,將來南洋諸島紛紛效尤,我民出洋者千數百萬,中國漏 於洋貨久矣,稍藉此補其尾閭,若不保護,還無所業,必爲盜賊,金田之役,將復起矣。
昔甲申之事,法僅以一、二舟師驚我海疆,我沿海設防,內外震動,皇太后、皇上宵旰憂勞,召問諸臣,一無所措,乃旁皇募兵購炮,所費數千萬計,而安南坐失矣。且是時猶有左宗棠、彭玉麟、楊嶽斌、鮑超、馮子材、曾國荃、岑毓英、劉錦堂、王德榜等,皆知兵宿將,佈列邊外,其餘偏裨亦多百戰之餘,然已兵威不振,人心畏怯如是。今則二三宿將重臣漸皆凋謝,其餘舊將皆已耄老,數年後率已盡,即偏裨之曾列戎行者亦寡,而強鄰四逼於外,教民蓄亂於內,一旦有變,其何以支?我既弱極,則德、奧、意、丹、葡、日諸國亦狡焉思啓,累卵之危,豈有過此,臣所爲日夜憂懼也。
竊觀內外人情,皆酣嬉偷惰,苟安旦夕,上下拱手,遊宴從容,事無大小,無一能舉。有心者嘆息而無所爲計,無恥者嗜利而藉以營私,大廈將傾而處堂爲安,積火將然而寢薪爲樂,所謂安其危而利其災者。譬彼病痿,臥不能起,身手麻木,舉動不屬。非徒痿也,又感風痰;百竅迷塞,內潰外入,朝不保夕,此臣所謂百脈敗潰,病中骨髓,卻望而大憂者也。今兵則水陸不練,財則公私匱竭,官不擇才而上且鬻官,學不教士而下患無學,此數者,人皆憂之痛恨焉,而未以爲大憂者也。
夫先王之治,於理財至精也。《周禮》:“三農生九穀,園圃毓草木,虞衡作山澤之材,藪牧養蕃鳥獸,又有草人、稻人化土宜焉。”善乎《禮記》之言曰:“無曠土,無遊民,食節事時,樂事勸功,尊君親上。”管子日:“慎民在舉賢,慎富在務地。”夫有土此有財,而以政事緯之。地利既闢,於是通商惠工,敬教勸學,授材任能,豈有以中國地方萬里之大,人民四萬萬之衆,物產二十六萬種之多,而患貧弱哉?故臣皆不以爲大憂也。臣所大憂者,患我皇太后、皇上無慾治之心而已。
伏惟皇太后、皇上敬天勤民,法祖宗,用耆舊,聖德之美逾越今古,臣敢以爲無慾治之心何也?竊.見與強夷和後,苟幸無事,朝廷晏安,言路閉塞,紀綱日隳。頃奇災異變,大告警厲,天心之愛至矣,不聞有休惕修省之事,上答天心。又古者災異策免三公,樞臣實秉國鈞,亦無戰兢之意,未聞上疏引罪,請自免謝,泄泄如是。而徒見萬壽山、昆明湖土木不息,凌寒戒旦,馳驅樂遊,電燈、火車奇技淫巧,輸人大內而已。天下將以爲皇太后、皇上拂天變而不畏,蓄大亂而不知,忘祖宗艱大之託,國家神器之重矣。天命無常,而民窮難保,棟折榱壞,誰則能免,臣所爲夙夜憂懼,不敢畏而自隱也。
伏惟皇太后.、皇上恭儉憂勤,臨政之日,不爲淺矣,所以內修政事,外攘夷狄,雪列聖之仇恥,固萬年之丕基,宜有在矣。乃事無寸效,而又境土日蹙,危亂將至者何哉?以爲所任非其人歟?則以皇太后、皇上之明,豈敢謂盡非其人;以爲所由非其道歟?則以皇太后、皇上之聖,豈敢謂盡非其道;而遂以致此者,得毋皇太后、皇上志向未堅,無慾治之心故耶?今天下所憂患者,曰兵則水陸不練,財則公私匱竭,官不擇材而上且鬻官,學不教士而下皆無學。臣雖痛恨之,皆未以爲大患,獨患我皇太后、、皇上無慾治之心而已。夫諸苑及三山,暨圓明園行宮,皆列聖所經營也,自爲英夷燒燬,礎折瓦飛,化爲礫石,不審乘輿臨幸,目睹殘破,聖心感動,有勃然奮怒,思報大仇者乎?若有此也,臣欲鑾馭日臨之也。然亦未聞有興發聳動之政焉。天下則以爲皇太后、皇上無慾治之心也。以皇太后聰明神武,臨政二十年,用人如不及,從善如流水,當同治初年,勵精圖治,起翁心存、李棠階相機務於內,用曾國藩、左宗棠治戎事於外,李鴻章、沈葆楨、郭嵩燾、韓超並由道員擢受巡撫,劉蓉且以諸生超授撫藩,開誠心,布大度,孜孜求治,用能芟夷大盜而至中興。臣每伏讀穆宗毅皇帝聖訓,未嘗不感極起舞而至於流涕也。
又光緒八九年,用人行政,赫然有興作之意,臣竊謂皇太后、皇上有光明聖德,可與爲堯、舜之治也;所以倦勤者,得無以勵精已久,而致治無期耶?臣維同治初年,大亂甫定,上下肅雍,中外望治,譬大病新愈,補之自強,此中國圖治第一機會也。然聖意勤勤,而未足振弱者,不變法故也。
光緒八九年,宮廷赫然求治,士風大變,譬久病稍起,非更加醫藥,不能驟廖,此中興第二機會也。不幸法夷入寇,於是復蹶.得無有讒匿之口,間於左右,以爲臣下能言者不周於用乎?夫人各有能有不能,通治者未必知兵。夫天下多才,不能以一人僨事,而盡疑天下之才。豈聖意以爲嘗圖治矣,而輔相無人,因而漸怠耶?生謂中遭事變,所以不競厥施者,不慎選左右故也。如使皇太后、皇上優危惕厲,震動人心,赫然願治,但如同治、光緒初年之時,本已立則末自理,綱已舉則目自張,風行草偃,臣下動色,治理之效,必隨聖心之厚薄久暫而應之。臣所欲言者三,曰變成法、通下情、慎左右而已。
夫法者,皆祖宗之舊,敢輕言變者,非愚則妄。然今天下法弊極矣。六官萬務所集也,卿貳多而無所責成,司員繁而不分委任,每日到堂,拱立畫諾,文書數尺,高可隱身,有薪炭數斤之微,銀錢分釐之瑣,遍行數部者,卿貳既非專官,又多兼差,未能視其事由,勞苦已甚,況欲整頓哉?故雖賢智,亦皆束手,以爲周公爲今冢宰,孔子爲今司寇,亦無能爲,法弊至此,求治得乎?
州縣下民所待治也,兵、刑、賦、稅、教、養合責於一人,一盜佚、一獄誤、一錢用而被議矣,責之如是其重,而又選之極輕,以萬餘金而賣實缺焉。祿之極薄,以數百金而責養廉矣。其下既無周人虞、衡、牧、稻之官,又無漢人三老、嗇夫之化,而求其教養吾民,何可得哉?以故外省奉行文書,皆欺飾以免罪;京朝委成胥吏,率借例以行奸。他若吏部以選賢才也,仍用籤除;武舉以爲將帥也,乃試弓石;翰林以儲公卿也,猶講詩字;其他紊於法意,而迂於治道,舛亂餚決,難遍以疏舉。是以皇太后、皇上雖有求治之心,而無致治之效也。
今論治者,皆知其弊,然以爲祖宗之法,莫之敢言變,豈不誠恭順哉?然未深思國家治敗之故也。今之法例,雖雲承列聖之舊,實皆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也。我先帝撫有天下,不用滿洲之法典,而採前明之遺制,不過因其俗而已,然則世祖章皇帝已變太祖、太宗之法矣。夫治國之有法,猶治病之有方也,病變則方亦變。若病既變而仍用舊方,可以增疾。時既變而仍用舊法,可以危國。董子曰:“爲政不和,解而更張之,乃可以理。”《呂覽》曰:“治國無法則亂,守而弗變則悖。”《易》曰:“窮則變,變則通:;”設今世祖章皇帝既定燕京,仍用八貝勒舊法,分領天下,則我朝豈能一統久安至今日乎?故當今世而主守舊法者,不獨不通古今之治法,亦失列聖治世之意也。
今之時局,前朝所有也,則宜仍之,若知爲前朝所無有,則宜易新法以治之。夫治平世,與治敵國並立之世固異矣。昔漢臣魏相專主奉行故事,宋臣李沆謂凡人士上利害,一切不行,此宜於治平之世也。若孫叔敖改紀,管仲制國,蘇綽立法,此宜於敵國並立之世也。今但變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而採周、漢之法意,即深得列聖之治術者也。皇太后、皇上知舊法之害,即知變法之利,於是酌古今之宜,求事理之實,變通盡利,裁製厥中,如欲採聞之,則農夫耕而君子食焉,臣愚願盡言於後也。 尤望妙選仁賢,及深通治術之士,與論治道,講求變法之宜而次第行之,精神一變,歲月之間,紀綱已振,十年之內,富強可致,至二十年,久道化成,以恢屬地而雪仇恥不難矣。
日本崎嶇小島,近者君臣變法興治,十餘年間,百廢俱舉,南滅琉球,北闢蝦夷,歐洲大國,睨而莫敢伺,況以中國地方之大,物產之盛,人民之衆,二帝、三王所傳,禮治之美,列聖所締構,人心之固,加以皇太后、皇上仁明之德,何弱不振哉?臣謂變法則治可立待也。今天下非不稍變舊法也,洋差、商局、學堂之設,開礦公司之事,電線、機器、輪船、鐵艦之用,不睹其利,反以蔽奸。夫泰西行之而富強,中國行之而奸蠹,何哉?上體太尊而下情不達故也。君上之尊宜矣,然自督、撫、司、道、守、令乃下至民,如門堂十重,重重隔絕,浮圖百級,級級難通。夫太尊則易蔽,易蔽則奸生,故辦事不覈實,以粉飾爲工, 疾苦不上聞,以摧抑爲理。至於奸蠹叢生,則雖良法美意,反成巨害,不如不變之爲愈矣。
今上下否塞極矣。譬患咽喉,飲食不下導,氣血不上達,則身命可危,知其害而反之,在通之而已。古者君臣有坐論之禮,《大學》之美文王曰“與國人交”,《詩》曰:“喲喲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言懇誠發乎中禮,羣臣若嘉賓,故羣臣盡心,下情既親,無不上達,則奸消弊縮,雖欲不治,何可得哉?通之之道,在霽威嚴之尊,去堂陛之隔,使臣下人人得盡其言於前,天下人人得獻其才於上。周有土訓、誦訓之官,掌道地圖、地慝、方誌、方慝,漢有光祿大夫、太中大夫、議郎,專主言議:今若增設訓議之官,召置天下耆賢,以抒下情,則皇太后、皇上高坐法宮之中,遠洞萬里之外,何奸不照,何法不立哉?以皇太后、皇上明目達聰,宜通下情久矣。然今猶壅噎底滯者,得無左右皆宦官宮妾,壅塞聰明,而無學士大夫與論治耶?即有其人,亦皆讒餡面諛之人,而非骨鯁直亮之士耶?不然,以聖德之茂,何未能日緝熙於光明也?
古者師傅以傅德義,史官以記言動,侍御、僕從罔非正人,繩愆糾謬,格其非心,所以養之深而培之密者如此。故君德易成。暨於漢制,君臣猶親,袁盎、汲黯入內燕見,而唾壺、虎子、執戟皆妙選良士,如東方朔、孔光、揚雄爲之,猶有古義也。明年皇上大婚禮成,親裁庶政,春秋鼎盛,宜慎聲色之防;聖德日新,宜慎近習之選。所謂慎者,辨忠佞而已。伊尹曰:“有言逆於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志,必求諸非道。”故承顏順意者,佞臣也,弼違責難者,忠臣也;逢上以土木聲色者,佞臣也,格君以側身修行者,忠臣也;欺上以承平無事者,佞臣也,告上以災危可憂者,忠臣也。《書》稱“毋以側媚,其惟吉士”。孔子稱去讒賤貨,所以修身。伏願皇太后、皇上熟辨之,去讒慝而近忠良,妙選魁壘端方通知古今之士,日侍左右,兼預燕內以資啓沃,則德不期修而自修矣。皇上正一身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士節自奮,風俗自美,餘事何足爲哉!
臣伏惟念祖宗辛苦經營,休養生息,有此天下,置之安危,在今日矣。今不築金湯之,而築丹雘之宮,不遊勳華之世,而遊藪囿之內,臣竊爲皇太后.、皇上惜之。故從臣之言,及今亟圖,猶爲可治,律朝廷益尊,宗社益固,令德神功,播聞後嗣。否則恐數年後,四夷逼於外,亂民作於內,於時乃欲爲治,豈能待我十年教訓乎?恐無及也。今皇太后、皇上即不自爲計,獨不爲天下計乎?即不爲天下計,獨不爲列祖、列宗計乎?即幸而天命眷顧,僅能圖存,設令敵人割我尺土寸地,皇太后、皇上何以對列祖、列宗乎?《易》日:“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孟子》曰:“盤樂怠敖,是自求禍。”伏願皇太后、皇上念列聖付託之重,答天心警示之勤,無忘庚中之變,震悼祖陵之災,特下明詔,引咎罪己,誓戒羣下,恐懼修省,求言圖治,則宗廟幸甚,天下幸甚。臣草野愚賤,罔識忌諱,竭露愚誠,幹冒宸嚴,不勝戰慄惶悚之至。伏惟皇太后、皇上聖鑑,謹察。光緒十四年十一月初八日。
上清帝第二書(上今上皇帝書) 清 康有爲
具呈舉人康祖詒等,爲安危大計,乞下明詔,行大賞罰,遷都練兵,變通新法,以塞和款而拒外夷,保疆土而延國命,呈請代奏事:
竊聞與日本議和,有割奉天沿邊及臺灣一省,補兵餉二萬萬兩,及通商蘇杭,聽機器、洋貨流行內地,免其釐稅等款,此外尚有繳械、獻俘、遷民之說。閱《上海新報》,天下震動。聞舉國廷諍,都人惶駭。又聞臺灣臣民不敢奉詔,思戴本朝。人心之固,斯誠列祖、列宗及我皇上深仁厚澤,涵濡煦覆,數百年而得此。然伏下風數日,換約期迫矣,猶未聞明詔赫然峻拒日夷之求,嚴正議臣之罪。
甘忍大辱,委棄其民,以列聖艱難締構而得之,一旦從容誤聽而棄之,如列祖、列宗何?如天下臣民何?然推皇上孝治天下之心,豈忍上負宗廟,下棄其民哉!良由誤於議臣之言,以爲京師爲重,邊省爲輕,割地則都畿能保,不割則都畿震動,故苟從權宜,忍於割棄也。又以羣義紛紜,雖力擯和議,而保全大局,終無把握,不若隱忍求和,猶苟延旦夕也。又以爲和議成後,可十數年無事,如庚申以後也。左右貴近,論率如此。故盈廷之言,雖切而不入;議臣之說,雖辱而易行,所以甘於割地、棄民而不顧也。
竊以爲棄臺民之事小,散天下民之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國之事大;社稷安危,在此一舉,舉人等棟折榱壞,同受傾壓,故不避斧鉞之誅,犯冒越之罪,統籌大局,爲我皇上陳之。
何以謂棄臺民即散天下也?天下以爲吾戴朝廷,而朝廷可棄臺民,即可棄我,一旦有事,次第割棄,終難保爲大清國之民矣。民心先離,將有見土崩瓦解之患。《春秋》書「梁亡」者,梁未亡也,謂自棄其民,同於亡也。故謂棄臺民之事小,散天下民之事大。日本之於臺灣,未加一矢,大言恫喝,全島已割。諸夷以中國之易欺也,法人將問滇、桂,英人將問藏、粵,俄人將問新疆,德、奧、意、日、葡、荷皆狡焉思啓。有一不與,皆日本也,都畿必驚;若皆應所求,則自啖其肉,手足腹心,應時盡矣,僅存元首,豈能生存?且行省已盡,何以爲都畿也?故謂割地之事小,亡國之事大。此理至淺,童愚可知,而以議臣老成,乃謂割地以保都畿,此敢於欺皇上、愚天下也,此中國所痛哭,日本所陰喜,而諸夷所竊笑者也。
諸國知吾專以保都畿爲事,皆將陽爲恐嚇都畿,而陰窺邊省,其來必速。日本所爲日日揚言攻都城,而卒無一炮震於大沽者,蓋深得吾情也。恐諸國之速以日本爲師也,是我以割地而鼓舞其來也,皇上試召主割地議和之臣,以此詰之,度諸臣必不敢保他夷之不來,而都畿之不震也,則今之議割地、棄民何爲乎?皇上亦可以翻然獨斷矣。或以爲庚申和後,乃有甲申之役,二十年中可圖自強,今雖割棄,徐圖補救。此又敢以美言欺皇上、賣天下者也。
夫治天下者勢也,可靜而不可動,如箭之在棔,如馬之在埒,如決堰陂之水,如運高山之石,稍有發動,不可禁壓,當其無事,相視莫敢發難;當其更變,朽株儘可爲患。昔者辛巳以前,吾屬國無恙也,自日本滅琉球,吾不敢問,於是,法取越南,英滅緬甸,朝鮮通商,而暹羅半翦,不過三四年間,而吾屬國盡矣。甲午以前,吾內地無恙也,今東邊及臺灣一割,法規滇、桂,英規滇、粵及西藏,俄規新疆及吉林、黑龍江,必接踵而來,豈肯遲遲以禮讓爲國哉?況數十國之逐逐於後乎?譬大病後,元氣既弱,外邪易侵,變症百作,豈與同治之時,吾國勢猶盛,外夷窺伺情形未洽比哉?且民心既解,散勇無歸,外患內訌,禍在旦夕。而欲苟借和款,求安目前,亡無日矣,今乃始基耳。症脈俱見,不待盧扁,此舉人等所爲日夜憂懼,不憚僭越,而謀及大計也。
夫言戰者,固結民心,力籌大局,可以圖存;言和者,解散民禮,鼓舞夷心,更速其亡。以皇上聖明,反覆講辯,孰利孰害,孰得孰失,必當獨斷聖衷,翻然變計者。不揣狂愚,統籌大計,近之爲可和可戰,而必不致割地、棄民之策;遠之爲可富可強,而斷無敵國外患之來。伏乞皇上下詔鼓天下之氣,遷都定天下之本,練兵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而已。
何謂鼓天下之氣也?天下之爲物,譬猶器也,用其新而棄其陳,病乃不存。水積爲淤,流則不腐;戶閉必壞,樞則不蠹;炮燒則晶瑩,久置則生鏽;體動則強健,久臥則委弱。況天下大器日摩洗振刮,猶恐塵垢;置而不用,壞廢放失;日趨於弊而已。今中國人民鹹懷忠義之心,非不可用也。而將吏貪懦,兵士怯弱,乃至聞風譁潰,馴至辱國請和者,得無皇上未有以鼓其氣耶?是有四萬萬之民,而不善用之也。
伏念世祖章皇帝手定天下,開創之聖人也,而順治十八年中,責躬之詔屢下。穆宗毅皇帝手定艱難,中興之盛功也,而同治元、二年開罪己之詔至切。天下臣民,伏讀感泣,踊躍奮發,然後知列聖創定之功所由來也。《傳》謂:「禹、湯罪己,興也勃焉。」唐臣陸贄謂:「以言感人,所感己淺,言猶不善,人誰肯懷?」今日本內犯,震我盛京,執事不力,喪師失地,幾驚陵寢,列聖怨恫。皇上爲人子孫,豈無有震動厥心者乎?然於今經年,未聞有罪己之詔,責躬咎厲,此樞臣輔導之罪,宜天下之有望於皇上也。
伏乞皇上近法列聖,遠法禹、湯,時下明詔,責躬罪己,深痛切至,激厲天下,同雪國恥。使忠臣義士讀之而流涕憤發,驕將懦卒讀之而感愧忸怩,士氣聳動,慷慨效死。人懷怒心,如報私仇。然後皇上用其方新之氣,奔走馳驅,可使赴湯蹈火,而豈有聞風譁潰者哉?此列聖善用其民之成效也,故罪己之詔宜下也。
皇上既赫然罪己,則凡輔佐不職、養成潰癰,蔽惑聖聰、主和辱國之樞臣,戰陣不力、聞風逃潰、剋扣軍餉、喪師失地之將帥,與夫擅許割地、辱國通款之使臣,調度非人、守禦無備之疆吏,或明正典刑,以寒其膽,或輕予褫革,以蔽其辜,詔告天下,暴揚罪狀。其餘大僚尸位、無補時艱者,鹹令自陳,無妨賢路。庶幾朝廷肅然,海內吐氣,忭頌聖明,願報國恥,此明罰之詔宜下也。
大奸既黜,典刑既正,然後懸賞功之格,爲不次之擢。
將帥若宋慶、依克唐阿,疆吏若張之洞、李秉衡,諒山舊功若馮子材,皆有天下之望,宜有以旌之。或內綜樞柄,或外典幾疆,以鼓舞天下。夫循資格者,可以得庸謹,不可以得異材;用耆老者,可以爲守常,不可以爲濟變。不敢言遠者,請以近事言之。當同治初年,沈葆楨、李鴻章、韓超皆以道員擢爲巡撫,閻敬銘則由臬司擢撫山東,左宗棠則以舉人部員賞三品卿,督辦軍務,劉蓉且以諸生擢四川藩司,逾月授陝西巡撫,用能各展材能,克佐中興。若漢武帝之用才,明太祖之任吏,皆用不次之拔擢,不測之刑威,用能奔走人才,克成功業。伏讀《世祖章皇帝聖訓》,屢詔舉天下之才,下至山林隱逸,舉貢生監,佐貳雜職,皆引見擢用,此誠聖主鼓舞天下之盛心也。今日變甚急,天下未爲乏才,而未聞明詔有求才之舉,似非所以應非常之變也。夫有非常之事變,即有非常之才應之,同治中興之臣,率多草澤之士。宋臣蘇軾謂:「智名勇功之人,必有以養之。」伏乞詔下九卿、翰詹、科道、督撫、兩司,各舉所知,不論已仕未仕,引見擢用,隨才器使。昔漢高之於樊噲,每勝增其爵級;其於韓信,一見即拜大將。凡有高材,不次拔擢。天下之士,既懷國恥,又感知遇,必鹹致死力,以報皇上,故求才之詔宜下也。
夫人主所以駕馭天下者,爵賞、刑罰也。賞罰不行,則無以作士氣;賞罰顛倒,則必至離民心。今聞日本要我以釋喪師之將,是欲以散衆志而激民變也。苟三詔既下,賞罰得當,士氣鹹伸,天下必距躍鼓舞,奔走動容,以赴國家之急,所謂下詔鼓天下之氣者,此也。
何謂定天下之本也?自古都畿皆憑險阻。自非周公盛德,不敢以洛邑爲都,故婁敬輓輅,漢祖移駕,宋汴梁無險,致敵長驅,徽、欽之辱,非獨失德使然也。方今旅順已失,威海既隳,險阻無有,京師孤立。近自北塘、蘆臺、神堂、澗河,遠自山海、撫寧、昌黎、樂亭、清河、蠶沙,處處可入,無以爲防守之計。此次和議即成,而諸夷窺伺,皆可揚帆而達津、沽。《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既失矣,國何可守?故今日大計,必在遷都。
請以前事言之。我朝當道光之時,天下全盛,林則徐督粵,鄧廷楨督閩,迭敗英酋樸鼎查、額爾金之兵。而移師天津,即開五口,而償二千萬矣。其後道光二十九年,咸豐六年,咸豐八年,皆始戰終和,借京師以爲要挾,諸口益開,鉅款累償。暨庚申之變,我文宗顯皇帝至爲熱河之狩,焚燒御園,震驚宗廟。至今萬壽山營繕雖新,餘燼尚在。由是洋人掉臂都畿,知吾虛實。此事非遠,皆諸臣所目擊,前車易鑑者也。尋五十年來,吾大臣用事及清流進議者,不深維終始,高談戰事。及震動津、沽、宮廷惶駭,則必以戰無把握,輸款求和。於是尸位無恥之流累借和議以容身。朝廷雖深知主戰之直,必不見從;亦明知議和之非,俯徇所請。蓋實患既至,非復空言所能抵塞。故外夷所累藉以脅制者,皆以吾京師近海之故。彼雖小丑,無求不得;吾雖大勝,終必請和,亦既彰明較着矣。用事者既不早爲自強之謀,又不預作遷都之計,夷釁既開,虛僑空談,相與言戰,乃稍敗衄,震動畏縮,苟幸得和,乃至割根本之地、棄千萬之民而亦爲之,其不智而失計亦甚矣。
以今事言之,吾所以忍割地、棄民者,爲保都畿,安乘輿也。微論將來外夷繼軌,都畿終不能保,乘輿終必致驚,而以區區十里之城,棄千里之地、十兆之民以易之,甚非策也。以後事料之,諸夷知我之專保都畿也,鹹藉端開釁,陽攻都畿以索邊省,我必將盡割沿邊十餘省,以保都畿,是棄天下萬里之地、數萬萬之民,以易區區之都城也。
夫王者有都以治天下耳,豈有割天下以保都城而恃爲至計哉!以五十年來前後今事考之,吾之款和輸割,皆爲都畿邊海之故,其事易徵,其理易明。昔者苟能自強,雖不遷都,猶可立國;今日雖欲自強,而外夷連軌,計不及待。故非遷都,智者無所騁其謀,勇者無所竭其力,必將坐困脅割盡而後已。夫以一都城之故而亡其國,豈不痛哉!
故今日猶言不遷都者,非至愚病狂,則甘心鬻國。大臣既不能預鑑於前,而至辱國,又不補救於後,必至喪邦。皇上聖明,試以詰難諸臣,當無從置喙,或下羣臣集議,當亦從同,而後宸衷獨斷,定議遷都,以安宗廟而保疆土,無逾於此。
或謂我能往,寇亦能往,我遷都以避,寇深入以爭,自古遷都之謀,皆遂爲偏安之計,此明臣于謙所以力爭,而庚申所以止議也。不知古今異形,今昔殊勢,外夷政由議院,愛惜民命,用兵甚慎,不敢深入,與古不同,今日本用兵已可概見。我即遷都,可以力戰,雖沿邊糜爛,而朝廷深固,不爲震懾,即無所脅制,主和者無所容其身,主戰者得以激其氣。豈不鑑於五十年事,而尚以爲孤注哉!獨不畏徽、欽之辱乎?
或謂國君有死社稷之義,此尤不達經義之讆也。夫國君者,諸侯之謂,以社稷受之天子,當死守之,猶今地方有司,有城池之責比耳。若天子以天下爲家,四方皆可建都立社,何一城之爲?明莊烈帝既爲迂儒所誤,明社遂屋,豈可復以此誤我國家哉!且一朝而有數都,自古爲然,商七遷,周營三邑,漢室二京,唐世兩都,及明祖定鼎金陵,永樂乃遷燕薊,以太子留守南京,宮殿官僚,悉仍舊制,擇有司扈從行在,廟社官署,隨時增修,永分兩京,可以爲法。若夫建都之地,北出熱河、遼瀋,則更迫強敵;南入汴梁、金梁,則非控天險;入蜀則太深;都晉則太近。天府之腴,崤函之固,莫如秦中。近雖水利不開,漕運難至,然都畿既建,百貨自歸,若藉機器督散軍,亦何水利之不開哉?
夫京都建自遼、金,大於元、明,迄今千年,精華殆盡。近歲西山崩裂,屢年大水,城垣隳圮,閭閻房屋,傾壞無數。甚者太和正門、祈年法殿無故而災,疑其地氣當已泄盡。王者順天,革故鼎新,當應天命,謂宜舍燕薊之舊京,宅長安爲行在。然人情樂於守常,難於移動,以盤庚遷殷,誠論至煩「三誥」,以魏文遷洛,世臣猶有違言。
蓋世臣大家,輜重繁多,遷徙不易,聽其變舊,庶免阻撓,自非大有爲之君,不易破尋常之論。魏文南征,永樂北伐,皆借巡幸留而作都。皇上既講明利害,遠之防諸夷之聯鑣,近之距日本之脅制,急斷乃成,亟法漢高,即日移駕,奉皇太后巡於陝西,六龍西幸,萬人歡慶。幸當講和之時,民心稍靜,擇親藩之望重者留守舊京,車駕從容西狩,擇百司扈從,以重兵擁衛,必不慮宵小生心。日人雖欲輕兵相襲,數日乃抵津、沽,而我大雲集都畿,猶可一戰,彼豈敢深入內地,飛越四天門、潼關之險哉?然後扼守函、潼,奠定豐、鎬,建爲行在,權宜營置,激厲天下,妙選將才,總屯重兵,以二萬萬之費改充軍餉,示之以雖百戰百敗,沿海糜爛,必不爲和。日本既失脅制之術,即破舊京,不足輕重,必不來攻,都城可保。或俯就駕馭,不必割地,和議亦成。即使不成,可以言戰矣。故謂遷都以定天下之本者,此也。
何謂強天下之勢也?凡兩物相交,必有外患,獸有爪牙之衛,人有甲冑之蔽,列國並立,兵者,國之甲冑也。昔戰國之世,魏有武卒,齊有輕騎,秦有武士。楚莊投袂,屨及劍及,即日伐宋。蓋諸國並騁,無日不訓討軍實,國乃可立。今環地球五十餘國,而泰西爭雄,皆以民爲兵,大國練兵至百餘萬。選兵先以醫生視其強弱,乃入學堂學習佈陣、騎擊、測量、繪圖。其陣法、營壘、器械、槍炮,日夕講求,確有程度。操練如真戰,平居如臨敵,所由雄視海內也。日本步武其後,遂來侮我。而我猶守大一統之舊制以待之,不訓兵備,至有割地款和之事。今日氛未已,不及精練,然能將卒相知,共其甘苦,器械精利,壯其膽氣,亦可自用,選將購械,猶可成軍。
夫用兵者,用其氣也。老將富貴已足,無所願望,或聲色銷鑠,精氣竭衰,暮氣已深,萬不能戰。即或效忠,一死而已,喪師辱國,不可救矣。近者楊芳失律於粵城,鮑超驕蹇於西蜀,令彼再如爲兵時跳身坐炮眼上,豈可得哉?
此趙惠王所以致疑於廉頗,光武所以不用馬援也。伏讀《聖祖仁皇帝聖訓》,亦以老將氣衰不能用,此真聖人之遠謨也。惟少年強力,賤卒懷賞,故敢萬死以求一生。故選將之道,貴新不貴陳,用賤不用貴。且外夷戰備日新,老將多恃舊效,昧於改圖,故致無功。今請更練重兵,以待敵變。都畿根本至重,必有忠勇謀略下士愛民之督撫,如李秉衡之流者,專督畿輔之軍,假令便宜,令其密選將才十人,不拘資格,各練十營,日夜訓練,厲以忠義,激以國恥,擇其精悍,優其餉糈,以爲選鋒。既有李克用之義兒,李成梁之家丁,緩急可恃,得此五萬,都畿可守。再有將才,可以續練。前敵之宋慶、魏光燾、李光久,宿將之馮子材,並一時人望,可諮以將才,假以便宜,悉用選鋒,厲以仇恥,沿邊疆臣,亦宜選振作有爲之人,不宜用衰老資格之舊,各選將才,各練精兵萬人。並飭紳士各自團練,遇有警迫,堅壁清野,並請敕下羣臣,外至守令,傳諭紳士,有忠義沈毅慷慨知兵之士,不拘資格,悉令薦舉,引見拔用,或交關內外軍差遣。各縣草澤中,皆有魁梧任氣忠義謀略之士,責令州縣各薦一人,拔十得一,纔不可勝用,必有千城之選,足應國家之急者。是謂選將。
《管子》謂:「器械不精,以卒予敵。」外夷講求槍炮,製作日新。槍則德有得來斯槍、毛瑟槍,法有沙士鉢槍,英有亨利馬梯尼槍,美有哈乞開司槍、林明敦槍、祕薄馬地尼槍,俄有俾爾達奴槍,而近者英之黎姆斯槍爲尤精。炮自克虜伯炮、嘉立炮外,近有毒煙開花炮、空氣黃藥大炮,以及暗炮臺、水底自行船、機器飛車、禦敵戎衣、測量炮子表,巧制日新。日本步武泰西,亦能自制新器,曰苗也理槍。而我中國未能創制,只購舊式,經辦委員不解制造,于堅輕遠準速無所諳曉,或以舊槍改充毛瑟,貪其價廉,乃不可用,其中飽者益無論。聞近來所購者,多暹羅廢槍,香港以二兩八錢購得,而中國以十二兩購之。查同治十三年,德之攻法,每分時槍十餘響。光緒三年,俄之攻土,槍三十餘響。至日之犯我,槍乃六十餘響。我師潰敗,雖將士不力,亦器械不精,故膽氣不壯,有以致之。故吾非懸重賞,以厲新制,不足取勝。今不及辦,宜選精於製造操守廉潔之士,專購英黎姆斯槍十數萬,以備前敵,並廣購毒煙空氣之炮、禦敵之衣,庶器械精利,有恃無恐,是謂購械。
又我南洋諸島民四百萬,雖久商異域,鹹戴本朝。以喪師割地爲外夷姍笑,其懷憤怒過於內地之民,其人富實,鉅萬之資以數千計,通達外情,鹹思內歸中國,團成一軍,以雪國恥。特去天萬里,無路自通。若派殷商,密令舉辦,派公忠智略通達商情之大臣領之,或防都畿,或攻前敵,並令聯通外國,助攻日本,或有奇功。所謂練兵以強天下之本者,此也。
然凡上所陳,皆權宜應敵之謀,非立國自強之策也。伏念國朝法度,因沿明制,數百年矣。物久則廢,器久則壞,法久則弊。官制則冗散萬數,甚且鬻及監司,教之無本,選之無擇,故營私交賂,欺飾成風,而少忠信之吏。學校則教及詞章詩字,寡能講求聖道,用非所學,學非所用,故空疏愚陋,謬種相傳,而少才智之人。兵則綠營老弱,而募勇皆烏合之徒。農則地利未開,而工商無製造之業。其它凡百積弊,難以遍舉。而外國奇技淫巧,流行內地,民日窮匱,乞丐遍地,羣盜滿山,即無外釁,精華已竭,將有他變。方今當數十國之覬覦,值四千年之變局,盛暑已至,而不釋重裘,病症已變,而猶用舊方,未有不暍死而重危者也。
竊以爲今之爲治,當以開創之勢治天下,不當以守成之勢治天下;當以列國並立之勢治天下,不當以一統垂裳之勢治天下。蓋開創則更新百度,守成則率由舊章。列國並立,則爭雄角智;一統垂裳,則拱手無爲。言率由則外變相迫,必至不守不成;言無爲而諸國交爭,必至四分五裂。《易》曰:「窮則變,變則通。」董仲舒曰:「爲政不調,甚者更張,乃可謂理。」若謂祖宗之法不可變,則我世祖章皇帝何嘗不變太宗文皇帝之法哉?若使仍以八貝勒舊法爲治,剛我聖清豈能久安長治乎?不變法而割祖宗之疆土,馴至於亡,與變法而光宗廟之威靈,可以大強,孰輕孰重,孰得孰失,必能辨之者。
不揣狂愚,竊爲皇上籌自強之策,計萬世之安,非變通舊法,無以爲治。變之之法,富國爲先。戶部歲入銀七千萬,常歲亦已患貧,大農仰屋,羅掘無術,鬻官稅賭,亦忍恥爲之,而所得無幾。然且旱潦河災,船炮巨帑,皆不能舉。聞日本索償二萬萬,是使我臣民上下三歲不食乃能給之。若借洋債,合以利息扣折,百年亦無償理,是自斃之道也。與其以二萬萬償日本,何如以二萬萬外修戰備,內變法度哉!
夫富國之法有六:曰鈔法,曰鐵路,曰機器輪舟,曰開礦,曰鑄銀,曰郵政。
今奇窮之餘,急籌鉅款,而可以聚舉國之財,收舉國之利,莫如鈔法。今天下銀號報明貲本,皆存現銀於戶部及各省藩庫,戶部用精工制鈔,自一至百,量其多少,皆給現銀之數,而加其半,許供賦稅祿餉。其大者戶部皆助貲本,其虧者戶部皆代攤償,助其流通,昭彰大信。鉅商樂借國力,富戶不患倒虧。以十八行省計之,可得萬萬。既有官銀行,上下相通,若有鐵路、船廠大工,可以代籌,軍務、賑務要需,可以立辦。國家借款,不須重息中飽,外國匯款,無須關票作押。公款寄存,可有入息,鈔票通行,可擴商務。今各省皆有銀票錢票,而作僞萬種,利不歸公,何如官中爲之,驟可富國哉?此鈔票宜行一。
可縮萬里爲咫尺,合旬月於晝夜,便於運兵,便於運械,便於賑荒,便於漕運,便於百司走集,便於庶士通學,便於商賈運貨,便於負擔謀生,便於通言語,一風俗。有此數便,不費國帑而可更得數千萬者,莫如鐵路。夫鐵路之利,天下皆知。山海關外,久已興築,今方連兵,其效已見,所未推行直省者,以費巨難籌耳。若一付於民,出費給牌,聽其分築,官選通於鐵路工程者,畫定行省郡縣官路,明定章程,爲之彈壓保護,凡軍務、運兵、運械、賑荒,皆歸官用,酌道里遠近,人數繁寡,收其牌費。吾民集款力自能舉,無使外國收我利權。天下鐵路牌費,西人計之,以爲可得七千萬,且可移民出於邊塞,而荒地闢爲腴壤,商貨溢於境外,而窮閭化爲富民。俄人琿春鐵路將成,邊患更迫,但爲防邊已當亟築,況可得鉅款哉?且可裁漕運,而省千萬之需,去驛鋪,而溢三百萬之項。此鐵路宜行二。
機器廠可興作業,小輪舟可便利通達。今各省皆爲厲禁,致吾技藝不能日新,製作不能日富,機器不能日精,用器兵器,皆多窳敗,徒使洋貨流行,而禁吾民製造,是自蹙其國也。官中作廠,率多偷減,敷衍欺飾,難望致精,則吾軍械安有起色。德之克虜伯,英之黎姆斯,着於海內,爲國大用,皆民廠也。宜縱民爲之,並加保護。凡作機器廠者,出費領牌,聽其創造,輪舟之利,與鐵路同,官民商賈,交收其益,亦宜縱民行之,出費領牌,聽其拖駛,可得鉅款。此機器輪舟宜行三。
《周官》「礦人」,漢代鐵官,開礦之法久矣。美人以開金銀之礦富甲四海,英人以開煤鐵之礦雄視五洲。其餘各國開礦,均富十倍。而藏富於地,中國爲最,如雲南銅、錫,山西、貴州煤、鐵,湖、廣、江西銅、鐵、鉛、錫、煤,山東、湖北鉛,四川銅、鉛、煤、鐵,其最著者,互古封禁,留待今日。方今國計日蹙,雖極節儉,豈能濟此艱難哉?家有重寶,而仰屋嗟貧,無策甚矣。山西煤、鐵尤甚,星羅棋佈,有百三十萬方里,苗皆平衍,品亦上上,德人以爲甲於五洲,地球用之千年不盡。又外蒙古,阿爾泰山即金山也,長袤數千裏,金產最着,苗亦平衍,有整塊數斤者,俄人併爲察驗繪圖。至滇、粵之礦,尤爲英、法所窺伺,我若不開,他人入室。今雲南已專設礦務大臣,熱河、開平亦設官局,並着成效。而未見大利者,皆由礦學之未開,採辦之非人也。礦學以比國爲最,自山色、石紋、草木、苗脈、子色,皆有專書。宜開礦學,專延比人教之,且爲踏勘。購機器以省人工,築鐵路以省轉運,二十取一而無定額稅,選才督辦而無濫私人,則吾金、銀、煤、鐵之富,可甲地球。此礦務宜開四。
錢幣三品以通有無,其制最古。自濠鏡通商,洋銀流入中國,漸遍內地,及於京師。觀其正朔,則耶穌之年號,而非吾之紀元也,是謂無正朔。考其漏巵,則每歲運入約數百萬,進口無稅,八成夾鉛,而換我足銀,市價漲落七錢二分之重,或有漲至八錢者,多方折耗,是謂大漏巵。名實俱亡,吾政之失,孰大於是!而吾元寶及綻,形體既難握攜,分兩又無一定,有加耗、減水、折色、貼費之殊,有庫平、規平、湘平、漕平之異,輕重難定,虧耗滋多。而彼重率有定,體圓易握,人情所便,其易流通,固也。查泰西皆用本國之銀,如俄用盧布,德用馬克,奧用福祿林,英用喜林,外國銀錢不許通用。我宜自鑄銀錢,以收利權。今廣東已開局鑄銀,但患經費不敷,未能擴充以鑄大圓耳。夫金銀質軟,只用九成。查美國鑄銀,每刻可成大圓一千二百,而每圓之利,三分移作製造之費,猶有餘饒,利亦厚矣。請飭下戶部,預籌鉅款,並令行省皆開鑄銀局,其花紋年號,式樣成色,皆照廣東鑄造,增置大圓。由督撫選廉吏精明專司此局,厚其薪水,嚴其刑罰,督撫以時月抽提,戶部以化學覈驗。他日礦產既盛,增鑄金錢,抵禁洋圓,改鑄錢兩,令嚴而民信,可以塞巵,而存正朔矣。此鑄銀宜行者五。
我朝公牘文移,諭旨奏摺,皆由塘驛汛鋪傳遞,而軍務加緊,又有驛馬遍佈天下。設官數百,養夫數萬,歲費帑三百萬兩,而民間書札不得過問。貲費厚重,猶復遠寄艱難,消息浮沉,不便甚矣!查英國有郵政局寄帶公私文書,境內之信費錢二十,馬車急遞,應時無失,民鹹便之,而歲入一千六百餘萬。我中國人四萬萬,書信更多,若設郵政局以官領之,遞及私書,給以憑樣,與鐵路相輔而行,消息易通,見聞易廣,而進坐收千餘萬之款,退可省三百萬之驛,上之利國,下之便民。此郵政宜行六。
行之六者,國不患貧矣。然百姓匱乏,國無以爲富也。
中國生齒,自道光時已四萬萬,今經數十年休養生息,不止此數。而工商不興,生計困蹙,或散之他國,爲人奴隸,或嘯聚草澤,蠹害鄉邑,雖無外患,內憂已亟。夫國以民爲本,不思養之,是自拔其本也。
養民之法:一曰務農,二曰勸工,三曰惠商,四曰恤窮。
天下百物皆出於農,我皇上躬耕,皇后親蠶,董勸至矣。而田畯之官未立,土化之學不進。北方則苦水利不闢,物產無多;南方則患生齒日繁,地勢有限。遇水旱不時,流離溝壑,尤可哀痛,亟宜思良法以救之。外國講求樹畜,城邑聚落,皆有農學會,察土質,辨物宜。入會則自百穀、花木、果蔬、牛羊牧畜,皆比其優劣,而旌其異等,田樣各等,機車各式,農夫人人可以講求。鳥糞可以肥培壅,電氣可以速長成,沸湯可以暖地脈,玻罩可以禦寒氣,刈禾則一人可兼數百工,播種則一日可以三百畝。擇種一粒,可收一萬八百粒,千粒可食人一歲,二畝可養人一家。瘠壤可變爲腴壤,小種變爲大種,一熟可爲數熟。吾地大物博,但講之未至,宜命使者擇其農書,遍於城鎮,設爲農會,督以農官。農人力薄,國家助之。比較則棄楛而從良,鼓舞則用新而去舊,農業自盛。若絲、茶爲中國獨擅,恃爲大利。而近年意大利、法蘭西、日本皆講蠶桑,印度、錫蘭茶葉與吾敵,奪我之利,致吾衰減至千餘萬。而吾養蠶未善,種茶未廣,再不講求,中國之利源塞矣。宜設絲茶局,開絲茶學會,力求振興,推行各省。其餘東南種棉蔗,西北講牧畜。棉以紡織,蔗以爲糖,牛毛之毳,可以織呢絨氈毯,以及沙漠可以開河種樹,海濱可以漁網取魚。種樹之利,俄在西伯利部歲入數百萬,漁人之計,美之沿海可得千餘萬。今林木之運,罐頭之魚,中國銷流甚盛,宜有以抵拒之。又美國養蜂,西人以爲能盡其利,所入等於舊金山之金礦,宜有以鼓勵之。此務農宜行一也。
《周官》「考工」,《中庸》「勸工」。諸葛治蜀,工械技巧,物究其極;管仲治齊,三服女工,衣被天下。木牛之制,指南之車,富強之效也。嘗考歐洲所以驟強之由,自嘉慶十二年英人始制輪船,道光十二年即犯我廣州,遂闢諸洲屬地四萬裏。自道光二十五年後鐵路創成,俄人以光緒二年築鐵路於黑海、裏海,開闢基窪,河爾霸等國六千里,其餘電線、顯微鏡、德律風、留聲筒、輕氣球、電氣燈、農務機器,雖小技奇器,而皆與民生國計相關。若鐵艦、炮械之精,更有國者所不能乏。前大學士曾國藩手定大難,考知西人自強之由,創議開機器之局。近者各直省漸爲增設,而只守舊式,絕無精思,創爲新制,蓋國家未嘗教之也。宜令各州縣鹹設考工院,譯外國製造之書,選通測算學童,分門肄習,入製造廠閱歷數年。工院既多,圖器漸廣,見聞日闢,製造日精。凡有新制繪圖貼說,呈之有司,驗其有用,給以執照,旌以功牌,許其專利。工人自爲身名,必殫精竭慮,以求新制。槍炮之利,器用之精,必有以應國家之用者。彼克虜伯炮、毛瑟槍,爲萬國所必需,皆民造也。查美國歲給新器功牌一萬三千餘,英國三千餘,法國千餘,德國八百,奧國六百,意國四百,比利時、嗹國、瑞士皆二百餘,俄國僅百餘,故美之富,冠絕五洲,勸工之法,莫善於此。此勸工宜行二也。
凡一統之世,必以農立國,可靖民心;並爭之世,必以商立國,可侔敵利,易之則困敝矣。故管仲以輕重強齊國,馬希範以工商立湖南。且夫古之滅國以兵,人皆知之;今之滅國以商,人皆忽之。以兵滅人,國亡而民猶存,以商賈滅人,民亡而國隨之。中國之受斃,蓋在此也。今外國鴉片之耗我,歲凡三千三百萬,此則人盡痛恨之,豈知洋紗、洋布歲耗凡五千三百萬。洋布之外,用物如洋綢、洋緞、洋呢、漳絨、羽紗、氈毯、毛巾、花邊、鈕釦、針、線、傘、燈、顏料、箱篋、磁器、牙刷、牙粉、肥皂、火油,食物若咖啡、呂宋菸、夏灣拿煙、紙捲菸、鼻菸、洋酒、火腿、洋肉脯、洋餅、洋糖、洋鹽、藥水、丸粉、洋乾果、洋水果,及煤、鐵、鉛、銅、馬口鐵、材料、木器、鐘錶、日規、寒暑針、風雨針、電氣燈、自來水、玻璃鏡、照相片、玩好淫巧之具,家置戶有,人多好之,乃至新疆、西藏亦皆銷流,耗我以萬萬計。而我自絲、茶減色,不敵鴉片,其餘自草帽辮、駝毛、羊皮、大黃、麝香、藥料、綢緞、磁器、雜貨不值三千萬,值得其洋布之半數。而吾民內地則有釐捐,出口則有重稅,彼皆無之。吾物產雖盛,而歲出萬萬,合五十年計之,已耗萬兆,吾商安得不窮!今日本且欲通及蘇、杭、重慶、梧州,又加二萬萬之償款。吾民精華已竭,膏血俱盡,坐而垂斃,弱者轉於溝壑,強者流爲盜賊,即無外患,必有不可言者。似宜特設通商院,派廉潔大臣闢長於理財者,經營其事。今各直省設立商會、商學、比較廠,而以商務大臣統之,上下通氣,通同商辦,庶幾振興。商學者何?地球各國貿易條理繁多,商人愚陋,不能周識,宜譯外國商學之書,選人學習,遍教直省,知識乃開,然後可收外國之利。商會者何?一人之識未周,不若合衆議;一人之力有限,不若合公股;故有大會、大公司。國家助之,力量易厚,商務乃可遠及四洲。明時葡萄牙之通澳門,荷蘭之收南洋,英人乾隆時之取印度,道光時之犯廣州,非其政府之力,乃其公司之權。蓋民力既合,有國助之,不獨可以富強,且可以闢地,商會所關,亦不少矣。比較廠者何?泰西賽會,非騁遊樂,所以廣見聞,發心思,辨良楛。凡物有比較,優劣易見,則劣者滯消,而優者必行,彼之貨物流行中土,良由此法。今我並宜設立此廠,於是廣紡織以敵洋布,造用物以敵洋貨。上海造紙,關東捲菸,景德制窯,蘇、杭織造,北地開葡萄園以釀酒,山東制野蠶繭以成絲,江北改土棉而紡紗,南方廣蔗園而製糖,皆與洋貨比較,精妙華彩,務溢其上。又令吾領事探其所好,投其所欲,更出新制,且以奪其利,敵其貨而已。然後蠲厘金之害以慰民心,減出口之稅以擴商務。此外發金、銀、煤、鐵之利,足以奪五洲;制臺艦槍炮之精,可以橫四海。故惠商宜行三也。
我生齒既繁,鐵路未開,運貨爲難。即以北口之皮,京師之煤,天津之貨,作貨者人四百,而運貨者人六百,生之者少,食之者多。其餘窮困無業,遊散無賴,所在皆是。
京師四方觀望,而乞丐遍地,其它孤老殘疾,無人收恤,廢死道路,日日而有。公卿士夫,車聲隆隆,接軫不問,直省亦然。此皆皇上赤子也,皇上不忍匹夫之失所,但九重深居,清道乃出,不知之耳。若親見其呼號無訴,膿瘍臥道,豈忍目睹乎!以一人而養天下,勢所不給,宜設法收恤之。恤之之法:一曰移民墾荒。西北諸省,土曠人稀,東三省、蒙古、新疆疏曠益甚,人跡既少,地利益以不開,早謀移徙,可以闢利源,可以實邊防,非止養貧民而已。移有三:曰罪遣,今俄國徒希利尼黨於西伯利部,而西北利部以開;曰認耕,英之喀拿大、新疆般鳥各島,美之密士失必河東南各省,巴西全國是也;曰貿遷,荷蘭南洋諸島,皆商留者也。英自移民之後,闢地過本國七十倍,民益繁盛,豈有苦其生齒之繁而棄之。今我民窮困,遊散最多,爲美人傭奴,然猶不許,且以見逐,澳洲南洋各島效之,數百倍之民失業來歸,何以安置?不及早圖,或爲盜賊,或爲間諜,不可收拾。今鐵路未成,遷民未易,若鐵路成後,專派大臣以任此事,予以謀生之路,共有樂土之安,百姓樂生,邊境豐實,一舉數善,莫美於是。二曰教工。《周禮》有里布以罰不毛,圜土以警遊惰。遊民無賴,小之作奸,大之爲盜。宜令州縣設立警惰院,選善堂紳董司之。凡無業遊民,皆入其中,擇其所能,教以藝業。紳董以其工業鬻給其食,十一取之,以充經費,限禁出入,皆有程度。
其有大工大役,以軍法部署,俾充役作。其能改過,取保乃放,再犯不赦。其小過犯人,皆附入之,等其輕重,以爲歲月。其乞丐之非老弱殘疾,鹹收於外院,工作如之。窮民得食,而良民賴安,仁政之施,似難緩此。三曰養窮。鰥寡孤獨,疲癃殘疾,盲聾瘖啞,斷者侏儒,民之無告,先王最矜,皆常餼焉。宜令各州縣市鎮聚落,並設諸院,鹹爲收養,皆令有司會同善堂,勸籌鉅款,妥爲經理司其事。
經理有效,窮民樂之,聯名請獎,許照軍功勞績獎勵,則無一夫之失所,其於皇仁豈爲小補?民心固結,國勢繫於苞桑矣。故恤窮宜行四也。
然富而不教,非爲善經;愚而不學,無以廣才。是在教民。學校之設選舉之科,先王之法盛矣。然漢、魏以經學舉孝廉,唐、宋以詞賦重進士,明以八股取士,我朝因之,誦法朱子,講明義理,亦可謂法良意美矣。然功令禁用後世書,則空疏可以成俗;選舉皆限之名額,則高才多老名場。況得之則詞館而躐公卿,偕於旦夕;失之則耆碩不聞徵聘,終老茅菅。題難,故少困於搭截,知作法而忘義理;額隘,故老逐於科第,求富貴而廢學業。標之甚高,束之甚窄。甚至鑑於明末,因噎廢食,上以講學爲禁,下以道學爲笑,故任道之儒既少,才智之士無多,乃至嗜利無恥,蕩成風俗,而國家緩急,無以爲用。法弊至此,亦不得不少變矣。若夫小民識字已寡,或有一省而無禮律之書,一縣而無童蒙之館,其爲不教,甚矣。
夫天下民多而士少,小民不學,則農工商賈無才。產物成器,利用厚生,既不能精;化民成俗,遷善改過,亦難爲治,非覆懤羣生之意也。故教育及於士,有逮於民,有明其理,有廣其智。能教民,則士愈美;能廣志,「志」,疑應當作「智」。則理愈明。今地球既闢,輪路四通,外侮交侵,閉關未得,則萬國所學,皆宜講求。宋臣姚燮謂:「我之所爲,彼皆知之;彼之所爲,我獨不聞,安得不爲所制乎?」嘗考泰西之所富強,不在炮械軍兵,而在窮理勸學。彼自七八歲人皆入學,有不學者責其父母,故鄉塾甚多。其各國讀書識字者,百人中率有七十人。其學塾經費,美國乃至八千萬。其大學生徒,英國乃至一萬餘。其每歲著書,美國乃至萬餘種。其屬郡縣,各有書藏,英國乃至百餘萬冊。所以開民之智者亦廣矣。而我中國文物之邦,讀書識字僅百之二十,學塾經費少於兵餉數十倍,士人能通古今達中外者,郡縣乃或無人焉。
夫才智之民多則國強,才智之士少則國弱。土耳其天下陸師第一而見削,印度崇道無爲而見亡,此其明效也。故今日之教,宜先開其智。武科弓刀步石無用甚矣。《王制》謂:「贏股肱,決射御,出鄉不與士齒。」此武后之謬制,豈可仍用哉?同治元年,前督臣沈葆楨請廢武科,近年詞臣潘衍桐請開藝學。今宣改武科爲藝學,令各省、州、縣遍開藝學書院。凡天文、地礦、醫律、光重、化電、機器、武備、駕駛,分立學堂,而測量、圖繪、語言、文字皆學之。
選學童十五歲以上入堂學習,仍專一經,以爲根本;延師教習,各有專門。學政有司,會同院師,試之以經題一論及專門之業,通半中選,不限命額,得薦於省學,謂之秀才,比之諸生。五年不成者出學。省學書器益多,見聞益廣,學政督撫會同其院師,每歲試其專門之業,增以經,一論史,一考掌故,一策,通半中選,不限名額,貢於京師,謂之舉人。五年不成者出學。京師廣延各學教習,圖器尤盛,每歲總裁,禮部會同大教習試之,其法與省學同,不限名次,及半中選,謂之進士。三年不成者出學。其進士得還爲藝學州、縣總教習,其舉人得爲分教習,並聽人聘用。其諸生得還教其鄉學塾及充作各廠。其文科童試,即以經古場爲正場,自佔經解一,專門之學一。二場試「四書」文一,中外策一,詩一,亦及格即取,不限名額。每場考試,人數不得過三百。增設學政,每道一人,可從容盡力矣。其鄉會試,頭場「四書」義一,「五經」解一,詩一,縱其才力,不限格法,聽其引用,但在講明義理,宗尚孔子,二場掌故、策五道,三場問外國考五道,及格者中,不限名額。殿試策問,不論楷法,但取直言極諫,條對剴切者入翰林。其文科、藝科願互應者聽。其有創着一書,發明新義,確實有用者,皆入翰林,進士授以檢討,舉人授以庶吉士,諸生授以待詔。如是則天下之士才智大開,奔走鼓舞,以待皇上之用。其餘州、縣、鄉、鎮,皆設書藏,以廣見聞。若能厚籌經費,廣加勸募,今鄉落鹹設學塾,小民童子,人人皆得入學,通訓詁名物,習繪圖算法,識中外地理、古今史事,則人才皆可勝用矣。
《周官》「誦方」、「訓方」,皆考四方之慝,《詩》之《國風》、《小雅》,欲知民俗之情。近開報館,名曰新聞,政俗備存,文學兼存,小之可觀物價,瑣之可見土風。清議時存,等於鄉校,見聞日闢,可通時務。外國農業、商學、天文、地質、教會、政律、格致、武備,各有專門,以爲新報,尤足以開拓心思,發越聰明,與鐵路開通,實相表裏,宜縱民開設,並加獎勵,庶裨政教。
然近日風俗人心之壞,更宜講求挽救之方。蓋風俗弊壞,由於無教。士人不勵廉恥,而欺詐巧滑之風成;大臣託於畏謹,而苟且廢弛之弊作。而「六經」爲有用之書,孔子爲經世之學,鮮有負荷宣揚,於是外夷邪教,得起而煽惑吾民。直省之間,拜堂棋佈,而吾每縣僅有孔子一廟,豈不可痛哉!今宜亟立道學一科,其有講學大儒,發明孔子之道者,不論資格,並加徵禮,量授國子之官,或備學政之選。其舉人願入道學科者,得爲州、縣教官。其諸生願入道學科者,爲講學生,皆分到鄉落,講明孔子之道,厚籌經費,且令各善堂助之。並令鄉落淫祠,悉改爲孔子廟,其各善堂、會館俱令獨祀孔子,庶以化導愚民,扶聖教而塞異端。其道學科有高才碩學,欲傳孔子之道於外國者,明詔獎勵,賞給國子監、翰林院官銜,助以經費,令所在使臣領事保護,予以憑照,令資遊歷。若在外國建有學堂,聚徒千人,確有明效,給以世爵。餘皆投牒學政,以通語言、文字、測繪、算法爲及格,悉給前例。若南洋一帶,吾民數百萬,久隔聖化,徒爲異教誘惑,將淪左衽,皆宜每島派設教官,立孔子廟,多領講學生分爲教化。將來聖教施於蠻貊,用夏蠻夷,在此一舉。且借傳教爲遊歷,可詷夷情,可揚國聲,莫不尊親,尤爲大義矣。
夫教養之事,皆由國政。而今官制太冗,俸祿太薄,外之則使才未養,內之則民情不達,若不變通,則無以爲養之本也。天下之治,必由鄉始。而今知縣選之既不擇人望,任之兼責以六曹,下則巡檢、典史一二人,皆出雜流,豈任民牧?上則藩臬、道府,徒增冗員,何關吏治?若京官則自樞垣、臺諫以外,皆爲閒散。各部則自掌印主稿以外,徒糜廩祿。堂官則每署數四,而兼差反多。文書則每日數尺,而例案繁瑣。至於鬻及監司,而吏治壞濫極矣!今請首停捐納,乃改官制,因漢世太守領令長之制,唐代節度兼觀察之條,每道設一巡撫,上通章奏,下領知縣,以四五品京堂及藩臬之才望者充之。其知縣升爲四品,以給御、編檢、郎員及道府之愛民者授之。其巡撫之下,增置參議、參軍、支判,凡道府同通改授此官。其知縣之下,分設公曹、決曹、賊曹、金曹,以州、縣進士分補其缺。其餘諸吏皆聽諸生考充,漸拔曹長,行取郎官。其上總督,皆由巡撫兼管,各因都會,以爲重鎮。使吏胥之積弊,化爲士人;三老之鄉官,各由民舉。整頓疏通,乃可爲治。其京官則太常、光祿、鴻臚可統於禮部,大理可並於刑部,太僕可並於兵部,通政可並於察院,其餘額外冗官,皆可裁汰,各營一職,不得兼官。章京領天下之事,宜分以諸曹,翰林爲近侍之臣,宜輪班顧問。部吏皆聽舉貢學習,以升郎曹;通政準百僚奏事,以開言路。駢枝既去,宦途甚清,以彼冗糜,增此廩祿。令其達官有以爲輿馬僕從之費,而後可望以任事;其小吏有以爲仰事俯畜之用,而後可責以守廉。若用魏、隋之制,予以世祿之田,既體羣臣,庶多廉吏。
內弊既除,則外交宜講。春秋子羽能知四國之爲,漢武下詔,求通絕域之使,蘇武不辱,富弼能爭。列國交爭,其任重矣。而今使才未養,不諳外務,重辱國體,爲夷姍笑。今宜立使才館,選舉貢生監之明敏辦才者,入館學習,其翰林部曹願入者聽。各國語言、文字、政教、律法、風俗、約章,皆令學習。學成或爲遊歷,或充隨員,出爲領事,擢爲公使,庶幾通曉外務,可以折衝。考俄、日之強也,由遣宗室大臣遊歷各國,又遣英俊子弟詣彼讀書。俄主彼得,乃至易作工人,躬習其業,歸而變政,故能驟強。
我親藩世爵大臣,與國休慼,啓沃聖聰者,而不出都城,寡能學問,非特不通外國之故,抑且未知直省之爲。一旦執政,豈能有補?大臣固守舊法,習爲因循。雖利國便民,力阻罷議,一誤再誤,國日以替。宜選令遊歷三年,講求諸學,歸能著書,始授政事。其餘分遣品官,激厲士庶,出洋學習,或資遊歷,並給憑照,能着新書,皆爲優獎,歸授教習,庶開新學。則上之可以贊聖聰,下之可以開風氣矣。
夫中國大病,首在壅塞,氣鬱生疾,咽塞致死。欲進補劑,宜除噎疾,使血通脈暢,體氣自強。今天下事皆文具而無實,吏皆奸詐而營私。上有德意而不宣,下有呼號而莫達。同此興作,併爲至法,外夷行之而致效,中國行之而益弊者,皆上下隔塞,民情不通所致也。夫以一省千里之地,而惟督撫一二人僅通章奏,以百僚士庶之衆,而惟樞軸三五人日見天顏。然且堂廉迥隔,大臣畏謹而不敢盡言;州、縣專城,小民冤抑而末由呼籲。故君與臣隔絕,官與民隔絕,大臣小臣又相隔絕,如浮屠百級,級級難通,廣廈千間,重重並隔。夫天下萬物之繁,封圻千里之廣,使督撫樞軸皆是大賢,然是數人者,心思耳目所及,必有未周,才力精神之運,必有不逮,以之運驟四海,「驟」:疑當作「籌」。措置百務,已狹隘不廣矣。況知人之哲,自古爲難,唐帝失之於共兜,諸葛失之於馬謖,任用偶誤,一切乖方,而欲倚之以扶危定傾,經營八表,豈不難乎?天下人民四萬萬,庶士億萬,情僞百端,才智甚廣,皇上僅寄耳目於數人,而數人者又畏懦保祿,不敢竭盡,甚且煬竈蔽賢,壅塞聖聰,皇上雖欲通中外之故,達小民之阨,其道無由。名雖尊矣,實則獨立於上,遂致有割地棄民之舉。皇上亦何樂此獨尊爲哉?
夫先王之治天下,與民共之,《洪範》之大疑大事,謀及庶人爲大同。《孟子》稱進賢、殺人,待於國人之皆可。
盤庚則命衆至庭,文王則與國人交。《尚書》之四目四聰,皆由闢門。《周禮》之詢謀詢遷,皆合大衆。嘗推先王之意,非徒集思廣益,通達民情,實以通優共患,結合民志。昔漢有徵闢有道之制,宋有給事封駁之條。伏乞特詔頒行海內,令士民公舉博古今,通中外,明政體,方正直言之士,略分府、縣約十萬戶,而舉一人,不論已仕未仕,皆得充選,因用漢制,名曰議郎。皇上開武英殿,廣縣圖書,俾輪班入直,以備顧問。並準其隨時請對,上駁詔書,下達民詞。凡內外興革大政,籌餉事宜,皆令會議於太和門,三佔從二,下施部行。所有人員,歲一更換,若民心推服,留者領班。着爲定製,宣示天下。上廣皇上之聖聰,可坐一室而知四海;下合天下之心志,可同憂樂而忘公私。皇上舉此經義,行此曠典,天下奔走鼓舞,能者竭力,富者紓財,共贊富強,君民同體,情誼交孚,中國一家,休慼與共。以之籌餉,何餉不籌?以之練兵,何兵不練?合四萬萬人之心以爲心,天下莫強焉!然後用府兵之法,而民皆知兵,講鐵艦之精,而海可以戰。於以恢復琉球,掃蕩日本,大雪國恥,耀我威棱。
昔德國相臣畢士麻克,嘗以中國之大冠絕四洲,他日恐爲歐羅之患,思與諸國分之。後以中國因循不足畏,議遂中止。今若百度更新,以二萬里之地,四萬萬之人,二十六萬種之物產,力圖自強,此真日本之所大患,畢士麻克之所深忌,而歐羅巴洲諸國所竊憂也。以之西撻俄、英,南收海島而有餘,何至含垢忍恥,割地請款於小夷哉?及今爲之,猶可補牢。苟徘徊遲疑,苟且度日,因循守舊,坐失事機,則諸夷環伺,間不容髮,遲之期月,事變必來。後欲悔而改作,大勢既壞,不可收拾,雖有聖者,無以善其後矣。
且夫天下大器也,難成而易毀;兆民大衆也,難靜而易動。故先王懍朽索之馭馬,慮天命之無常,戰戰業業,若履淵冰。楚莊王之立國也,無日不訓討軍實,慮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怠;諸葛亮之佐蜀也,工械究極,用兵不戢,屢耀其武。率皆君臣上下,振刮摩厲,乃能自立。稍有因循,即懷愍蒙塵,徽、欽見虜矣。近日土耳其爲回教大國,不變舊法,遂爲六大國割地、廢君而柄其政。日本一小島夷耳,能變舊法,乃敢滅我琉球,侵我大國。前車之轍,可以爲鑑。
自古非常之事,必待大有爲之君。自強爲天行之健,志剛爲大君之德。《洪範》以弱爲六極,大《易》以順爲陰德。
《詩》曰:「天之方鞈,無爲夸毗。」說者謂夸毗,體柔之人也。伏惟皇上英明天鞺,下武膺運,歷鑑覆轍,獨奮乾綱,勿搖於左右之言,勿惑於流俗之說,破除舊習,更新大政,宗廟幸甚!天下幸甚!
夫無事之時,雖勳舊之言不能入;有事之時,雖匹夫之言或可採。舉人等草茅疏逖,何敢妄陳大計,自取罪戾,但同處一家,深虞胥溺。譬猶父有重病,庶孽知醫,雖不得湯藥親嘗,亦欲將驗方鈔進。《公羊》之義,臣子一例。
用敢竭盡其愚,惟皇上採擇焉,不勝冒昧隕越之至。伏惟代奏皇上聖鑑,謹呈。
康有爲:上清帝第三書
光緒二十一年五月
具呈進士康有爲爲安危大計,乞及時變法,富國養民,教士治兵,求人材而慎左右,通下情而圖自強,以雪國恥,而保疆圉,呈請代奏事:
竊近者朝鮮之釁,日人內犯,致割地補餉,此聖清二百餘年未有之大辱,天下臣民所發憤痛心者也。然辱國之事小,外國皆啓覬覦,則瓜分之患大;割地之事小,邊民皆不自保,則瓦解之患大。社稷之危未有若今日者。然殷優所以啓聖,外患乃以興邦,爲安爲危,仍視皇上之措置而已。皇上受祖宗付託之重,孝治天下,所以俯從和議者,豈不欲隱忍一時之恥辱,更圖異日之自強哉天下臣民,皆知皇上之苦衷,亦知皇上之必變計也。
竊謂經此創深痛巨之禍,必當爲臥薪嚐膽之謀,朝野上下,震動憤發。齊桓不忘在莒,勾踐不忘會稽,庶勵人心以祈天命。今議成將彌月矣,進士從禮官來,竊見上下熙熙,苟幸無事,具文粉飾,復慶太平。又聞貴近之論,以爲和議成後,可十數年無患,持祿保位,從容如故。竊意諸臣必未有以憂危大議,自強大計,日啓聖心者。不然,何彌月以來,未聞有非常之詔聳動天下此進士所聞而憂俱,夙夜罔措者也。
囊者開諸口,破都畿,失琉球,爭越南,累經敗衄矣。諸臣苟安目前,不預籌變計,遂至有今日之事。然曏者之敗,不過償金幣,失屬國而已,雖復苟安,可延旦夕,今則割及內地,漸翦腹心,其勢疾蹙。夫治天下者勢也,可靜而不可動,如箭之在栝,馬之在埒,當其無事,相視莫敢發難;當其更變,朽株儘可爲患。昔者壬午以前,吾屬國無恙也,自日本滅琉球,吾不敢問,於是法取越南,英滅緬甸,朝鮮通商,而暹羅半剪,不過三四年間,而吾屬國盡矣。甲午以前,吾內地無恙也,今臺灣一割,三垂皆界強鄰,狡焉思啓,豈能以禮讓爲國哉況數十國之逐逐於後乎譬大病後,元氣既弱,外邪易侵,變症百作,豈與同治時,吾國勢猶盛,外夷窺伺情形未洽比哉且民心既解,散勇無歸,外患內江,禍在旦夕,而欲苟借和款求安目前,靡知所屆矣。
近諸臣紛紛多有告歸者。進士登第之始,亦復何心然恭應殿試,則有“與海內賢能力矢自強”之制策,恭應朝考,則有“變則通、通則久”之御題,伏讀感激,發憤流涕。竊以爲皇上有自強之盛心,變法之精意,而懇懇求言,真堯、舜之君,可與爲中興之治者也。幸躬逢之,豈可上負聖明而限於篇幅,未盡所懷。用敢不避斧鉞之誅,竭盡其愚,以副我皇上求言之意。農夫耕而君子食,惟我皇上寬其罪而垂察焉。
夫以中國二萬里之地,四萬萬之民,比於日本,過之十倍,而爲小夷嫚侮,侵削若刲羊縛豕,坐受剝割,恥既甚矣,理亦難解。皇上試召大小臣工,深詰其故,反覆辨難,必有得其所以然者。若知吾病之所在,所以治病之方,必有得矣。昔武王之用太公,桓公之於管仲,先主之於諸葛亮,太宗之於李靖,講求治亂得失之故,問答潔難皆數萬言,皇上與諸臣講求自強之法,有是事否諸臣有通古今,達中外,能應明問,若太公、管仲、諸葛之倫否若有之也,其未行也,何以見辱於小夷哉若無之也,則文具廢弛,安臥於薪火之上,何以立子四夷交侵之世乎
夫中國二千年以法治天下,而今國勢貧弱,至於危迫者,蓋法弊致然也。夫祖宗法度治天下數百年矣,亦豈敢謂法之不可行哉以國朝法度,皆因沿明制故也。物久則廢,器久則壞,法久則弊。官制則冗散萬數,教之無本,選之無擇,故營私交賄,欺飾成風,而少忠信之吏。學校則教詞章詩字,用非所學,學非所用,故空疏愚陋,謬種相傳,而少才智之人。兵則綠營老弱,而募勇皆烏合之徒。農則地利未闢,而工商無製造之業。京官則自樞垣臺諫而外,皆爲閒散;各部則自掌印主稿以外,徒糜凜祿;堂官則每署數四,而兼差反多,乃無一官之能辦。文書則每日數尺,而例案煩瑣,遂無一事之能行。督責則藩、臬、道府皆爲贅旒,親民則典、史、巡檢皆爲雜職。至於鬻及監司,而官方不可問矣。其他凡百積弊,難以遍舉。但有文書,何關事實。外國奇技淫巧,蹈隙流行,民日窮匱,乞丐遍地,羣盜滿山,即無外釁,精華已竭,法弊至此,將有他變。夫當數十國之覬覦,值四千年之變局,盛暑已至,而不釋重裘,病症已變,而猶用舊方,未有不暍死而重危者也。
竊以爲今之爲治,當以開創之勢治大下,不當以守成之勢治天下;當以列國並立之勢治天下,不當以一統垂裳之勢治天下。蓋開創則更新百度,守成則率由舊章。列國並立,則爭雄角智;一統垂裳,則拱手無爲。言率由而外變相迫,必至不守不成;言無爲而諸夷交爭,必至四分五裂。《易》日:“窮則變,變則通。”董仲舒曰:“爲政不調,甚者更張,乃可謂理。”若謂祖宗之法不可變,則我世祖章皇帝何嘗不變太宗文皇帝之法哉若使仍以八貝勒舊法爲治,則我聖清豈能久安長治乎不變法而割祖宗之疆土,馴至於危,與變法而光宗廟之威靈,可以大強,孰重孰輕,孰得孰失,必能辨之者。
不揣狂愚,竊爲皇上籌自強之策,計萬世之安,非變通舊法,無以爲治。變之之法,富國爲先。戶部歲人七千萬,常歲亦已患貧,司農仰屋,羅掘無術,鬻官稅賭,亦忍恥爲之,而所得無幾。然且旱潦河災,船炮巨帑,皆不能舉,加日本索償二萬萬,是使我臣民上下,三歲不食,乃能給之,若借洋債,合以利息,扣折百年,亦無償理。若非大變講求,是坐求自斃也。
夫富國之法有六:曰鈔法,曰鐵路,曰機器輪舟,曰開礦,曰鑄銀,曰郵政。
今奇窮之餘,急籌鉅款,而可以聚舉國之財,收舉國之利,莫如鈔法。令天下銀號報明貲本,皆存現銀於戶部及各省藩庫,戶部用精工制鈔,自一至百,量其多少,皆給現銀之數,而加其半,許供賦稅祿餉。其大者戶部皆助貲本,其虧者戶部皆代攤償,助其流通,昭彰大信。鉅商樂借國力,富戶不患倒虧。以十八行省計之,可得萬萬。既有官銀行,上下相通,若有船廠、鐵路大工,可以代籌,軍務、賑務要需,可以立辦。國家借款,不須重息中飽,外國匯款,無借關票作押。公款寄存,可有入息,鈔票通行,可擴商務。今各省皆有銀票錢票,而作僞萬種,利不歸公,何如官中爲之,驟可富國哉此鈔法宜行一。
可以縮萬里爲咫尺,合句月於晝夜,便於運兵,便於運械,便於賑荒,便於漕運,便於百司走集,便於庶士通學,便於商賈運貨,便於負擔謀生,有此數便,不費國帑而更可得數千萬者,莫如鐵路。鐵路之利,天下皆知。山海關外,久已興築,方今運兵,其效已見;所未推行直省者,以費巨難籌耳。若一付於民,出費給牌,聽其分築,官選通於鐵路工程者,畫定行省郡縣官路,明定章程,爲之彈壓保護,凡軍務、運兵、運械、賑荒,皆歸官用,酌道里遠近,人數繁寡,收其牌費。吾民集款,力自能舉,無使外國收我利權。天下鐵路牌費,西人計之,以爲可得七千萬,且可移民出於邊塞,而荒地闢爲腴壤,商貨溢於境外,而窮黎化作富民。俄人琿春鐵路將成,邊患更迫,但爲防邊已當亟築,況可得鉅款哉於是裁漕運,而省千萬之需,去驛鋪,而溢三百萬之項。此鐵路宜行二。
機器廠可興作業,小輪舟可便通達。今各行省皆爲厲禁,致吾技藝不能日新,製作不能日富,器械不能日精,用器兵器,皆多窳敗,徒使洋貨流行,而禁吾民製造,是自蹙其國。官中作廠,率多偷減,敷衍塗飾,難望致精,則吾軍械安有起色德之克虜伯,英之黎姆斯,著於海內,爲國大用,皆民廠也。宜縱民爲之,並加保護。凡作機器廠者,出費領牌,聽其創造.。輪舟之利,與鐵路同,官民商賈,交收其益,亦宜縱民行之,出費領牌,聽其拖駛,可得鉅款。此機器輪舟宜行三。
《周官》“人”,漢代鐵官,開礦之法久矣。美人以開金銀之礦富甲四海,英人以開煤鐵之礦,雄視五洲,其餘各國開礦,均富十倍。而藏富於地,中國爲最。如雲南銅、錫,山西、貴州煤、鐵,湖廣、江西銅、鐵、鉛、錫、煤,山東、湖北鉛,四川銅、鉛、‘煤、鐵,其最著者,亙古封禁,留待今日。方今國計日蹙,雖極節儉,豈能濟此艱難哉家有重貲,而仰屋嗟貧,無策甚矣!山西煤、鐵尤盛,星羅棋佈,有百三十萬方里,苗皆平衍,品亦上上,德人以爲甲於五洲,地球用之千年不盡。又外蒙古阿爾泰山即金山一也,長裹數千裏,金產最盛,苗亦平衍,有整塊數斤者,俄人併爲察驗繪圖。至滇、粵之礦,尤爲英、法所窺伺。我若不開,他人入室。今雲南己專設礦務大臣,熱河、開平亦設官局,並著成效,而未見大利者,由礦學之未講,採辦之非人也。礦學以比國爲最,自山色、石紋、草木、苗脈、子色,皆有專書。宜開礦學,專延比人教之,且爲踏勘。購機器以省人工,築鐵路以省轉運,二十取一而無定額稅,選才督辦而無濫私人,則吾金、銀、煤、鐵之富,可甲地球。此礦務宜開四。
錢幣三品以通有無,其制最古。自濠鏡通商,洋銀流人中國,漸遍內地,及於京師。觀其正朔,則耶穌之年號,而非吾之紀元也,是謂無正朔。考其漏巵,則每歲運入約數百萬,進口無稅,八成夾鉛,而換我足銀,市價漲落一七錢二分之重,或有漲至八錢者,多方耗折,是謂大漏巵。名實俱非,吾政之失,孰大於是而吾元寶及錠,形體既難握攜,分兩義無一定,有加耗、減水、折色、貼費之殊,有庫平、規平、湘平、漕平之別異,輕重難定,虧耗滋多。而彼重率有定,體圓易握,人情所便,其易流通固也。查泰西皆用本國之銀,如俄用盧布,法用馬克,德奧用福祿林,英用喜林,外國銀錢不許通用。我宜自鑄銀錢,以收利權。今廣東已開局鑄銀,但患經費不敷,未能擴充,以鑄大圓耳。夫金銀質軟,止用九成。查美國鑄銀,每刻可成大圓一千二百,而每圓之利,三分移作製造之費,猶有餘饒,利亦厚矣。請飭下戶部,預籌鉅款,並令各行省皆開鑄銀局,其花紋年號,式樣成色,皆照廣東鑄造,增置大圓。由督撫選精明廉吏專司此事,厚其薪水,嚴其刑罰,督撫以時月抽提,戶部以化學覈驗。他日礦務既盛,增鑄金錢,抵禁洋圓,改鑄錢兩,令嚴而民信,可以反漏巵,而存正朔矣。此鑄銀宜行者五。
我朝公牘文移,諭旨奏摺,皆由塘驛汛鋪傳遞,而軍務加緊,又有驛馬遍佈天下。設官數百,養夫數萬,歲費帑三百萬兩,而民間書札不得過問。貲費重厚,猶復遠寄艱難,消息沉浮,不便甚矣!查英國有郵政局寄帶公私文書,境內之信費錢二十,馬車急遞,應時無失,民鹹便之,而歲入一千六百餘萬。我中國人四萬萬,書信更多,若設郵政局以官領之,遞及私書,給以憑樣,與鐵路相輔而行,消息易通,聞見易廣,而進坐收千餘萬之款,退可省三百萬之驛,上之利國,下之便民。此郵政宜行六。
行此六者,國不患貧矣。然百姓匱乏,國無以爲富也。中國生齒,自道光時已四萬萬,今經數十年休養生息,不止此數。而工商不興,生計困蹙,或散之他國爲人奴隸,或嘯聚草澤,蠹害鄉邑,雖無外患,內憂已亟。夫國以民爲本,不思養之,是自拔其本也。
養民之法:一曰務農,二曰勸工,三曰惠商,四日恤窮。
天下百物皆出於農,我皇上躬耕,皇后親蠶,董勸至矣。而田峻之官未立,土化之學不進。北方則苦水利不闢,物產無多;南方則患生齒日繁,地勢有限。遇水旱不時,流離溝壑,尤可哀痛,亟宜思良法以救之。外國講求樹畜,城邑聚落,皆有農學會,察土質,辨物宜。人會則自百穀、花木、果蔬、牛羊牧畜,皆比其優劣,而旌其異等,田樣各等,機車各式,農夫人人可以講求。鳥糞可以肥培壅,電車可以速長成,沸湯可以暖地脈,玻罩可以禦寒氣,刈禾則一人可兼數百工,播種則一日可以三百畝。擇種則一粒,可收一萬八百粒,千粒可食人一歲,二畝可養人一家。瘠壤變爲腴壤,小種變爲大種,一熟可爲數熟。吾地大物博,但講之未至,宜命使者譯其農書,遍於城鎮設爲農會,督以農官。農人力薄,國家助之。比較則棄楛而從良,鼓舞則用新而去舊,農業自盛。若絲、茶爲我獨擅恃爲大利,而近年意大利、法蘭西、日本皆講蠶桑,印度、錫蘭茶葉與吾敵,奪我之利,至昔衰減至千餘萬。而吾養蠶未善,種茶未廣,再不講求,中國之利源塞矣。宜設絲茶局,開絲茶學會,力求振興,推行各省。其餘東南種蔗、棉,西北講牧畜。棉以紡織,蔗以爲糖,牛毛(羊)之毳,可以織呢絨氈毯,以及沙漠可以開河種樹,海濱可以漁網取魚。種樹之利,俄在西伯利部歲入數百萬,漁人之計,美之沿海可得千餘萬。今材木之運,罐頭之魚,中國銷流甚盛,宜有以抵拒之。又美國養蜂,西人以爲能盡其利,所入等於舊金山之金礦,宜有以鼓勸之。此務農宜行一也。
《周官》“考工”,《中庸》“勸工”。(諸)葛亮治蜀,工械技巧,物究其極;管仲治齊,三服女工,衣被天下。木牛之制,指南之車,富強之效也。嘗考歐洲所以驟強之由,自嘉慶十二年英人始制輪船,而道光十二年即犯我廣州,遂闢諸洲屬地四萬裏。自道光二十五年後鐵路創成,俄人以光緒二年築鐵路於黑海、裏
海,開闢基窪、阿爾霸等國六千里,自餘電線、顯微鏡、德律風、傳聲筒、留聲筒、輕氣球、電氣燈、農務機器,雖小技奇器,而皆與民生國計相關。若鐵艦、炮械之精,更有國者所不能乏。前大學士曾國藩手定大難,考知西人自強之由,創議開機器之局。近者各直省漸爲增設,而只守舊式,絕無精思,創爲新制,蓋國家未嘗教之也。宜令各州縣鹹設考工院,譯外國製造之書,選通測算學童,分門肄習,入製造廠閱歷數年。工院既多,圖器漸廣,見聞日闢,製造日精。凡有新制繪圖貼說,呈之有司,驗其有用,給以執照,旌以功牌,許其專利。工人自爲身名,必殫精竭慮,以求新制。槍炮之利,器用之精,必有以應國家之用者。彼克虜伯炮、毛瑟槍,爲萬國所需,皆民造也。查美國歲給新器功牌一萬三千餘,英國三千餘,法國千餘,德國八百,奧國六百,意國四百,比利時、嗹國、瑞士皆二百餘,俄國僅百餘,故美之富冠絕五洲。勸工之法,莫善寸此。此勸工宜行二也。
凡一統之世,必以農立國,可靖民心;並爭之世,必以商立國,可侔敵利,易之則困敝矣。故管仲以輕重強齊國,馬希範以工商立湖南。且夫古之滅國以兵,人皆知之;今之滅國以商,人皆忽之。以兵滅人,國亡而民猶存;以商滅人,民亡而國隨之。中國之受斃,蓋在此也。今外國鴉片之耗我,歲凡三千三百萬,此則人盡痛恨之,豈知洋紗、洋布歲耗凡五千三百萬,洋布之外,用物如洋綢、洋緞、洋呢、漳絨、羽紗、氈毯、手巾、花邊、鈕釦、針、線、傘、燈、顏料、箱篋、磁器、牙刷、牙粉、胰皁、火油,食物若咖啡、呂宋菸、夏灣拿煙、紙捲菸、鼻菸、洋灑、火腿、洋肉脯、洋餅、洋鹽、洋糖、藥水、丸粉、洋乾果、洋水果,及煤、鐵、鉛、銅、馬口鐵、材料、木器、鐘錶、日規、寒暑針、風雨針、電氣燈、自來水、玻璃鏡、照相片、玩好淫巧之具,家置戶有,人多好之,乃至新疆、西藏亦皆銷流,耗我以萬萬計。而我自絲、茶減色,不敵鴉片,其餘自草帽辮、駝毛、羊皮、大黃、麝香、藥料、綢緞、磁器、雜貨不值三千萬,僅得其洋布之半數。而吾民內地則有釐捐,出口則有重稅,彼皆無之。吾物產雖盛,而歲出萬萬,合五十年計之,已耗萬兆,吾商安得不窮今日本且欲通及蘇、杭,又加二萬萬之債款。吾民精華已竭,膏血俱盡,坐而垂斃,弱者轉於溝壑,強者流爲盜賊,即無外患,必有不可言者。似宜特設通商院,派廉潔大臣長於理財者,經營其事。令各直省設立商會、商學、比較廠,而以商務大臣統之,上下通氣,通同商辦,庶幾振興。商學者何地球各國貿易條理繁多,商人愚陋,不能周識,宜譯外國商學之書,選人學習,遍教直省,知識乃開,然後可收外國之利。商會者何一人之識未周,不若合衆議;一人之力有限,不若合公股;故有大會、大公司,國家助之,力量易厚,商務乃可遠及四洲。明時葡萄牙之通澳門,荷蘭之收南洋,英人乾隆時之取印度,道光時之犯廣州,非其政府之力,乃其公司之權。蓋民力既合,有國助之,不獨可以富國,且可以闢地,商會所關,亦不小矣。比較廠者何泰西賽會,非騁遊樂,所以廣見聞,發心思,辨良楛。凡物有比較,優劣易見,則劣者滯銷,而優者必行。彼之貨物流行中土,良由此法。今我並宜設立此廠,於是廣紡織以敵洋布,造用物以敵洋貨。上海造紙,關東捲菸,景德制窯,蘇、杭織造,北地開葡萄園以釀酒,山東制野蠶繭以成絲,江北改土棉而紡紗,南方廣蔗園而製糖,皆與洋貨比較,精妙華彩,務溢其上。又令吾領事探其所好,投其所欲,更出新制,且以奪其利,非止敵其貨而已。然後蠲厘金之害,以慰民心,減出口之稅,以擴商務,此外發金、銀、煤、鐵之利,足以冠五洲,制臺艦槍炮之精,足以橫四海。故惠商宜行三也。
我生齒既繁,鐵路未開,運貨爲難。即以北口之皮,京師之煤,天津之貨,作貨者人四百,而運貨者人六百,生之者少,食之者多。其餘窮困無業,遊散無賴,所在皆是。京師四方所瞻,而乞丐遍地,其他孤老殘疾,無人收恤,廢死道路,日日而有。公卿士夫,車聲隆隆,接軫不問,直省亦然。此皆皇上赤子也,皇上不忍匹夫之失所,但九重深居,清道乃出,不知之耳,若親見其呼號無訴,膿瘍臥道,豈忍目睹乎以一人而養天下,勢所不給,宜設法收恤之。恤之之法:一日移民墾荒。西北諸行省,土曠人稀,東三省、蒙古、新疆疏曠益甚,人跡既少,地利益以不開,早謀移徙,可以闢利源,可以實邊防,非止養貧民而已。移之有三:曰罪遣,今俄人徙希利尼黨於西伯利部,而西伯利以開;曰認耕,英之坎拿大、新疆般鳥各島,美之密士必失河東南各省,巴西全國是也;曰貿遷,荷蘭南洋諸島,皆商留者也。英自移民之後,闢地過本國七十倍,民益繁盛,豈有苦其生齒之繁而棄之。今我民窮困,遊散最多,爲美人傭奴,猶且不許,尚以見逐,澳洲、南洋各島效之,數百萬之民失業來歸,何以安置不及早圖,或爲間諜,或爲盜賊,不可收拾。今鐵路未成,遷民未易,若鐵路成後,專派大臣以任此事,予以謀生之路,共有樂土之安,百姓樂生,邊境豐實,一舉數善,莫美於此。二曰教工。《周禮》有里布以罰不毛,圜土以警遊惰。遊民無賴,小之作奸,大之爲盜。宜令州縣設立警惰院,選善堂紳董司之。無業遊民,皆入其中,擇其所能,教以藝業。紳董以其工業鬻給其食,十一取之,以充經費,限禁出人,皆有程度。其有大工大役,以軍法部署,俾充役作。其能改過,取保乃免,再犯不赦。其小過犯人,皆附入之,等其輕重,以爲歲月。其乞丐之非老弱殘疾者,鹹收於外院,工作如之。窮民得食,而良民賴安,仁政之施,似難緩此。三曰養窮。鰥寡孤獨,疲癃殘疾,盲聾喑啞,斷者侏儒,民之無告,先王最矜,皆有常餼焉。宜令各州縣市鎮聚落,並設諸院,鹹爲收養,皆令有司會同善堂,勸籌鉅款,妥爲經理其司事。經理有效,窮民樂之,聯名請獎,許照軍功勞績獎勵,則無一夫之失所,其於皇仁豈爲小補民心固結,國勢繫於苞桑矣。故恤窮宜行四也。
然富而不教,非爲善經;愚而不學,無以廣才。是在教民。學校之設,選舉之科,先王之法盛矣。然漢、魏以經法舉孝廉,唐、宋以詞賦重進士,明以八股取士,我朝因之,誦法朱子,講明義理,可謂法良意美矣。然功令禁用後世書,則空疏可以成俗。選舉皆限之名額,則高才多老名場。況得之則詞館而躐公卿,偕於旦夕;失之則耆碩不聞徵聘,終老茅菅。題難,故少困於搭截,知作法而忘義理;額隘,故老逐於科第,求富貴而廢學業。標之甚高,束之甚隘。甚至鑑於明末,因噎廢食,上以講學爲禁,下以道學爲笑,故任道之儒既少,才智之士無多,乃至嗜利無恥,蕩成風俗,而國家緩急無以爲用。法弊至此,亦不得不少變矣。若夫小民識字已寡,或有一省而無禮律之書,一縣而無童蒙之館,其爲不教,甚矣。
夫天下民多而士少,小民不學,則農工商賈無才。產物成器,利用厚生,既不能精;化民成俗,遷善改過,亦難爲治,非覆幬羣生之意也。故教有及於士,有逮於民,有明其理,有廣其智。能教民,則士愈美;能廣智,則理愈明。今地球既闢,輪路四通,外侮交侵,閉關未得,則萬國所學,皆宜講求。宋臣姚燮謂:“我之所爲,彼皆知之;彼之所爲,我獨不聞;安得不爲所侮乎”嘗考泰西之所以富強,不在炮械軍兵,而在窮理勸學。彼自七八歲人皆入學,有不學者責其父母,故鄉塾甚多。其各國讀書識字者,百人中率有七十人。其學塾經費,美國乃至八千萬。其太學生徒,英國乃至一萬餘。其每歲著書,美國乃至萬餘種。其屬郡縣,各有書藏,英國乃至百餘萬冊。所以啓民之智者亦廣矣。而我中國文物之邦,讀書識字者僅百之二十,學塾經費少於兵餉數十倍,士人能通古今、達中外者,郡縣乃或無人焉。
夫才智之民多則國強,才智之民少則國弱。土耳其天下陸軍第一而見削,印度崇道無爲而見亡,此其明效也。故今日之教,宜先開其智。武科弓、刀、步、石無用甚矣。《王制》謂:羸股肱,決射御,出鄉不與士齒。”此武后之謬制,豈可仍用哉同治元年,前督臣沈葆禎請廢武科,近年詞臣潘衍桐請開藝學。今宜改武科爲藝科,令各直省、州、縣遍開藝學書院。凡天文、地、礦、醫、律、光、重、化、電、機器、武備、駕駛,分立學堂,而測量、圖繪、語言、文字皆學之。選學童十五歲以上入堂學習,仍專一經,以爲根本;延師教習,各有專門。學政有司,會同院師,試之以經題一論及專門之業,通半中選,不限名額,得薦於省學,比之諸生。五年不成者出學。省學書器益多,見聞益廣,學政督撫會同其院師,每歲試其專門之業,增以經一、論史一、考掌故一策,通半中選,不限名額,貢於京師,謂之舉人。五年不成者出學。得此諸生京師廣延各學教習,圖器尤盛,每歲總裁、禮部會同大教習試之,法同省學,不限名額,及半中選,謂之進士。三年不成者出學。其進士得還爲州、縣藝學總教習,其舉人得爲分教習,並聽人聘用。,其諸生得還教其鄉學塾並充各作廠。其鄉會試,縱其才力,不限格法,聽其引用,但在講明義理,宗尚孔孟。三場宜增問四裔掌故及天文、地理,及格者中,不限名額。殿試策問,不論楷法,但取直言極諫,條對剴切者入翰林,其文科、藝科願互應者聽。其有創著一書,發明新義,切實有用者,量授以官。如是則天下之士才智大開,奔走鼓舞,以待皇上之用。其餘州、縣、鄉、鎮,皆設書藏,以廣見聞,若能厚籌經費,廣加勸募,令鄉落鹹設學塾,小民童子,人人皆得入學,通訓詁名物,習繪圖算法,識中外地理、古今史事,則人才不可勝用矣。
《周官》“誦方”、“訓方”,皆考四方之慝,《詩》之《國風》、(小雅》,欲知民俗之情。近開報館,名曰新聞,政俗備存,文學兼述,小之可觀物價,瑣之可見土風。清議時存,等於鄉校;見聞日闢,可通時務:,外國農業、商學、天文、地質、教會、政律、格致、武備,各有專門,以爲新報,尤足以開拓心思,發越聰明,與鐵路開通,實相表裏,宜縱民開設,並加獎勵,庶裨政教。
然近日人心之壞,更宜求講挽回之方。蓋風俗弊壞,由於無教。士人不勵廉恥,而欺詐巧滑之風成;大臣託於畏謹,而苟且廢弛之弊作。而’‘六經”爲有用之書,孔孟爲經世之學,寡有負荷宣揚者,於是外夷邪教,得起而煽誘吾民。直省之間,拜堂棋佈,而吾每縣僅有孔子一廟,豈不可痛哉
今宜亟立道學一科,其有講學大儒,發明孔子之道者,不論資格,並加徵禮,量授國子之官,或備學政之選。其舉人願入道學科者,得爲州、縣教官。其諸生願人道學科者,爲講學生,皆分到鄉落,講明孔子之道,厚籌經費,且令各善堂助之。並令鄉落淫祠,悉改爲孔子廟,其各善堂、會館,俱令獨祀孔子,庶以化導愚民,扶聖教而塞異端。其道學科有高才碩學,欲傳孔子之道於外國者,明詔獎勵,量給國子監、翰林院官銜,助以經費、令所在使臣領事保護,給以憑照,令資遊歷。若在外國建有學堂,聚徒千人,確有明效,給以世爵。餘皆投牒學政,以通語言、文字、測繪、算法爲及格,悉給前例。若南洋一帶,吾民數百萬,久隔聖化,徒爲異教誘惑,將淪左衽,皆宜每島設教官,立孔子廟,多領講學生,分爲教化。將來聖教施於蠻貊,用夏變夷,在此一舉。且借傳道爲遊歷,可詗夷情,可揚國聲,莫不尊親,尤爲大義矣。
士才既多,則使才宜講。春秋子羽能知四國之爲,漢武下詔,求通絕域之使,蘇武不辱,富弼能爭。列國交爭,其任重矣。而今使才未養,不諳外務,重辱國體,爲夷姍笑。今宜立使才館,選舉貢、生、監之明敏辨才者入館學習,其翰林部曹願入者聽。各國語言.、文字、政教、律法、風俗、約章,皆令學習。學成或爲遊歷,或充隨員,出爲領事,擢爲公使,庶幾通曉外務,可以折衝。考俄、日之強也,由遣宗室大臣遊歷各國,又遣英俊子弟詣彼讀書。俄主彼得,乃至易作工人,躬習其業,歸而變政,故能驟強。我親藩世爵大臣,與國休慼,啓沃聖聰者也,而不出都城,寡能學問,非特不通外國之故,抑且未知直省之爲。一旦執政,豈能有補大臣固守舊法,習爲因循。宜選令遊歷三年,講求諸學,歸能著書,始授政事。其餘分遣品官,激厲士庶,出洋學習,或資遊歷,並給憑照,能著新書,皆予優獎,歸授教習,庶開新學,則上之可以贊聖聰,下之可以開風氣矣。
內治既舉,則兵備宜修,然近之言治者,莫不知言船械軍兵矣。而兵無一能練,船械無一能用,則以有末而無本故也。昔戰國之世,魏有蒼頭,齊有武騎,秦有百金死士,楚能投袂伐宋。近者德、法之爭,十三日失和,十七日即移兵二十四萬,度禮吳河而壓法境矣。蓋列國並爭,無日不訓討軍實,戒懼不怠,國乃可立。
今諸夷交伺,遼、臺有變,治兵之法,益與古異。自德人作內政,寄軍令而勝法,民盡爲兵,各國畏之,莫不更變。俄兵三百餘萬,德、奧亦百餘萬。選兵先以醫生視其強弱,乃人學堂,學習佈陣騎擊,測量繪畫,其陣法營壘、船械槍炮、海島口港、波濤沙線,日夕講求,確有程度。操練如真戰,平居如臨敵,所由爭雄海上,職此之由。日本步武泰西,敢來侮我,我仍以大一統之舊視之,不訓兵備,八旗三十餘萬,綠營六十餘萬,皆老弱無可用。同治中興之際,乃以募勇成功。今募勇三十餘萬,非剋扣虛名,則乞丐充數。《論語》所謂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卻缺論將在說禮樂而敦詩書。今外國將才,皆從學堂,天文、地圖、陣法、方略考授,雖以王子,先伍偏裨,考選有功,然後拔用,而我諸將多有不識字者。其於中外之故,天文地理,益復茫然,即能勇敢,已不能當此世變矣。《管子》謂:“器械不精,以卒予敵。”外夷講求槍炮,製作日新。槍則德有得來斯槍、毛瑟槍,法有格拉槍、克洛拔尺槍、沙士鉢槍,英有亨利馬梯尼槍,美有哈乞開司槍、林明敦槍、祕薄馬地尼槍,俄有俾爾達奴槍,奧有韋恩得槍,義有韋脫裏槍,近者英之黎姆斯槍爲尤精。炮自克鹿卜、嘉立嘎爾、提約爾、哪登飛爾、孟替尼炮外,近則有毒煙開花炮、空氣黃藥大炮、暗炮臺,其餘水底自行船、機器飛車、御彈戎北京市銀錢收據衣、測量炮子表,巧制日新。日本亦能自制新器,曰苗也理槍。而我中國不能自制,皆須購自遠夷。兵釁一開,皆守局外,例不出售。即以重價誘估,而彈子既盡,槍亦廢棄,何以爲國哉即承平購辦,委員不解制造,于堅輕遠準速無所諳曉,或以舊槍改充毛瑟,貪其價廉,乃不可用,其中飽者益無論矣。查同治十三年,德之攻法,每分時槍十餘響。光緒三年,俄之攻土,槍三十二餘響。至日本來犯,槍乃六十餘響。二十年間,後來居上,精進以倍。然則我師潰敗,雖將士不力,以器械不精,故膽氣不壯,有以致之。若夫海軍不增,盡爲敵虜,益無可言。以智利、馬達加斯加,東南小夷,鐵艦猶三十餘艘,而我乃遜之,安得不爲人擒哉
今經此壞敗,皆宜一變。變之之法:一曰汰冗兵而合營勇,二曰起民兵而立團練,三曰練旗兵而振滿、蒙,四曰募新制以精器械,五曰廣學堂以練將才,六曰厚海軍以威海外。
今綠營六十萬,兵既皆老弱,可以全汰。汰之之道,有緩有急:缺額不補,並餉精兵,是謂緩汰;先盡裁革,別行募練,是謂立汰。緩汰無弊,而迫不及待;立汰慮患,而壁壘一新。然今營兵晌薄,並營他業,兼事農工,不知兵事,全行裁汰,決不生變。其營勇亦一律沙汰,去弱留強。營兵汰者,即可報營候選。請派廉明勳望若馮子材、宋慶、魏光煮之比者,分赴各省,沙汰弁兵,帶同醫生,揀選健銳精敏,年二十至三十者入營,教以識字、地圖、槍法、陣法、口號,炮兵、馬兵、步兵各分其事,輕騎、鐵騎、精騎各致其長,明攻守,習轉運、厚其餉糈,必五金乃足贍身家;其有死傷,加恩恤而養其孤子,訓練三年乃許授室,五年之後,退充民兵,日月精操,期年大閱,藥碼備帶,動若臨敵,則舉國皆爲勇士,召募亦爲精兵矣。其製造器械,建造炮臺,造築鐵路橋樑,料理兵食,醫治疾病,皆妙選人才,專司其事。每直省皆選萬人,練成一軍,禁其剋扣虛冒,並從重戮,沿邊倍之,輔以鐵路,則指臂之使,呼應靈通,兵威已振矣。是謂汰冗兵而合營勇。
三代仁政,寓兵於農;唐代盛強,府兵之力。近者發逆之難,各省團練,鹹能保衛桑梓,以報國家。今環球數十國,皆以民爲兵,我當此時,亦宜復古。請令各行省二十丁而抽一,除官人及士人外,自年十八至四十,皆列尺籍、以爲團兵,以五年選爲戰兵,餘皆留團。有事則調遣,無事則歸耕。歲月之暇,隨營訓練,統以紳士,給以軍械,侮月三操,終歲大校,挽強命中,賞以功牌。中國民籍四萬萬,中銀錢龍旗艦版可得二千萬有勇知方之民團,退可以守,進可以戰,聲威之盛,冠於四洲,是謂起民兵而立團練。
我朝開國,以滿蒙八旗兵定天下,今內自畿營至各省駐防,外自內外蒙古各盟,皆媮衣靡食,並已委頓,徒糜凜祿,非所以固本根而厲爪牙一也。應派嚴明大臣,汰選八旗,並餉立額,與綠營兵勇一律訓練,以爲京營。我朝索倫馬隊,尤建奇功,宜令東三省練精騎、鐵騎各三萬,輔以鐵路,星夜訓練,可以雄視沿邊矣。其蒙古各盟,並派知兵大巨,如依克唐阿之流,合同諸盟王公、貝勒、貝子、臺吉,講求兵械馬隊,嚴爲訓練,或調入直省諸營,觀摩講求,必有策凌、僧格林沁之才,出宣忠勤者。非特興安嶺萬里邊防資以防衛,內之二十行省亦振其聲威,是謂練旗兵而振滿蒙。
吾器械朽鈍,皆由官廠制辦,不募民工之故,若既立藝學,募制機器,縱民爲之。更懸重賞,有能制新械者,酌其用之大小,制之精否,予銀錢石價格銀幣外,給以旗匾,俾榮於鄉,則天下巧工,各竭其心思智慮,以應國家之用矣。慮不及事,先選出洋學徒,入各國工廠學習講求,歸教吾民。中國民心思靈敏,樹之高標,必有精器利械,日出不窮,足與西人爭勝者。是謂募新制以精器械。
吾將才不足,宜令各縣皆立武備學堂,選士肄習,大文、地理、佈陣、繪圖,測量、算法,選其高等,乃授兵官。其近支王公妙年英邁者,宜皆令入堂學習、以備統帥。自餘舊弁,不通文義韜略者,除勳望大臣及剿悍勁將外,皆予沙汰。規模既變,精神一新,既無賤武之功,自收干城之用。是謂廣學堂以煉將才。
若富強漸效,宜復整海軍。輪舟之制,近以鐵甲過重,行駛難速,多用蚊子快碰船,船小而質輕,動靈而行速,快船則頭裝巨刃,專碰敵舟,蚊子則旁護鐵甲,可以突險。其費十餘萬金,辦之甚易,輔以魚雷,依以炮臺,無事則出巡諸洋,以衛商旅,有事則還守海疆,以壯聲援。南北洋及閩、廣分爲三支,每支鐵艦三艘、快船六艘,自後吾能自制,逐年增置。測海之法,令學生在兵船上測量考訂,凡島嶼口岸、礁石沙土,水程風色,皆繪圖立說,存於海軍衙門,參互考訂,其有所疑,派船細測,其沙礁變遷,隨時註明,皆發出售賣,聽人士考求。其學生講求既精,即留爲駕駛,庶幾海道精熟,駕駛不誤。水營之於海軍,猶城壘之於陸師。且暴風大霧,進退更難,船塢陸臺,接濟須備,皆當履探精審,否則一炬投入。若夫海戰之陣法,駕駛之將才,尤宜鼓勵講求,預儲待用,上者爲將領偏裨,下者爲兵丁匠役。近者鄧世昌捐軀報國,若加激勸,豈患乏人哉是謂厚海軍以威海外。
中國地大物博,若水陸並練,則飲馬南洋,秣兵歐土而有餘,何日本之有哉然凡此富國、養民、教士、練兵之策,所以審端致力者,則在乎求人才而擢不次,慎左右而廣其選,通下情而合其力,三者而已。
夫循常守舊,荀且偷安,奉行文書,按循資格,誠無事於人才。若欲舉非常之功,則必有不次之擢。昔漢武修廢舉墜,東征西討,文吏若朱買臣、嚴、主父偃,將帥若衛青、霍去病、金日磾,拔銀錢行號自布衣,或起從奴僕,惟纔是馭,故能感激圖功。明太祖行不測之刑威,用不次之賞擢,一言合而授卿貳,一事敗而加誅夷,故能奮赴功名,佐成開國。不敢言遠者,請以近事徵之。當同治初年,沈葆禎、李鴻章、韓超皆以道員摧爲巡撫,閻敬銘則由署泉司摧撫山東,左宗棠則以舉人賞三品卿,督辦軍務,劉蓉且以諸生擢四川藩司,逾月授陝西巡撫,用能各展才力,克佐中興。伏讀世宗憲皇帝聖訓,累下詔書,令薦舉山林隱逸之士,下及舉、貢、生、監、縣丞、巡檢,皆不次擢用。故治效冠絕前古,此大聖人用人之良法也。蓋循資格者,可以得庸謹,不可以得異才;用耆老者,可以守常,不可以應變。漢高之於樊噲,克城乃增爵級;其於韓信,一見即授大將。同治中興諸臣,多出草澤,其明效也。蓋用人者,用其氣而已。凡任事之臣,必其懷抱熱血,故能圖立功名。若高談安靜,貌託謹厚者,熱血必少,才具必庸,縱能奉身寡過,亦已暗隳紀綱,況當此時勢艱難,何取此具臣爲哉
昔李沆謂不用少年喜事之人,此乃平世之言,施於今日,病藥相反。蘇軾謂能用智名勇功之人,則治在人主驅策駕馭之,無冷其熱,如牧者之於羊,視鞭所指,惟意所注,稍加輕重,皆將奔走趨赴,馳驅效死。大賈操奇滯居,猶能奔走一市,況人主挾賞罰之大權,鼓舞天下之士,何求不得何事不行豈有緩急之際,無纔可用者哉夫古亦天下,今亦天下,神州靈淑,士庶萬數,多懷忠義,未致乏才,皆皇上撫而有之者也。今東事之起,發憤忘身,以爲國者無幾,固臣下之不忠,得無皇上鼓舞拔擢之道有未盡耶
夫天下僚庶士,懷才效忠者甚衆,皇上所深知簡在者有幾人所不次拔擢者有幾人所議論諮詢者有幾人所日夜鉤訪者有幾人前代有夢而得之者,有獵而得之者,有問而得之者,有書屏而次第用之者。皇上深居法宮,用人求士,固非疏賤所能知,然未聞有進賢退不肖之大舉,仍是循資格,錄科舉,否則,大臣進其私人而已。竊意皇上尚未講求及之也。夫平流而進者,富貴爲所自有,感激之意必少;特拔而上者,知遇出於格外,圖報之誠必深。亞夫鞅鞅,非少主之臣;霍光驂乘,有跋扈之銀錢如糞土意。孟子謂齊王無親臣,謂之親臣者,上有特達之知,故下有非常之報,則親臣之義,固孟子所特立以告后王者也。昔田橫有死士,李克用有義兒,李成梁、戚繼光有家丁,將帥馭卒,猶能以之赴湯蹈火,成其功名,皇上有天下士庶而不善用之,以毗聖治而揚天威,乃致大辱於小夷,故謂皇上鼓舞拔擢之道有未盡也。
《詩》雲:“周王壽考,遐不作人。”人主不恃人天資之忠義,恃有道作而致之,豫讓在範氏爲貳臣,在智氏爲忠臣,韓信在項羽爲庸臣,在漢高爲才臣,封德彝在隋爲候臣,在唐爲良臣,故在作之而已。方今若發憤自強,興舉百廢,非才不任,若仍以資格治天下,猶以參苓治奇病,必不可得矣。伏惟皇上垂意旁求,日夜鉤訪,某某有才,某某未用,載記謂盡知天下之名士,盡知其數,盡知其所在,悉令引見,詢以時事,破除常格,不次擢用,或令翰林諸曹輪班顧問,或見下僚末秩,溫顏諮詢,或令九卿、翰詹、科道、督撫、司道薦舉,專求草澤,禁薦顯僚,天下之士必踊躍奮發,冀酬知遇,必有豪俊出濟艱難者,所謂求人才而擢不次者,此也。
然天下雖大,人才雖多,人主所日見者,左右之臣而已。《書》曰:“侍御僕從,罔非正人,用旦夕承弼厥闢。”又曰:“其惟吉士,勿用憸人,用勱相我國家。”蓋資啓沃,廣見聞,雖復亶聰之主,未有不因左右之助。若有憸人閒廁其側,則湯竈蔽賢,壅塞言路,營私樹黨,弄權作威,禍有不堪言。其正人吉士,匡君憂國,引進賢士,開廣言路,其裨益亦豈可言哉!
今之左右諸臣,皇上所日見者,其爲正人、憸人,皇上自辨之而已。伊尹曰:“有言逆於心,必求諸道。”孟子曰:“責難於君,謂之忠。”劉向曰:“魁壘骨鯁,憂國如家,議論通古今,喟然動人心。”而《大學》獨稱《秦誓》之一個臣。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以能保子孫黎民;人之有技,媢嫉惡之.,不能保子孫黎民。孰好彥聖,孰媢有技,皇上亦自辨之而已。《周禮》有“土訓”、“誦訓”、“匡人”、“撢人”之宮,皆誦四方之故以廣耳目。漢世郎官,若東方朔、揚雄,階下執戟,袁盎入內移席,孔光執唾壺、虎子,皆妙選名儒爲之。程子言日親學士大夫則治。今翰林百數,郎曹千銀錢網數,皆人才所聚,淹滯冗散,若用周、漢之制,或增廣南書房員數,或調入侍衛,其於輔聖德而廣聖聰,必有裨補。所謂慎左右而廣其選者,此也。
人才得,左右賢,而下情不達,百弊未已。夫中國大病,首在壅塞,氣鬱生疾,咽塞致死,欲進補劑,宜除噎疾,使血通脈暢,體氣乃強。今天下事皆文具而無實,吏皆奸詐而營私。上有德意而不宣,下有呼號而莫達。同此興作,併爲良法,外夷行之而致效,中國行之而益弊者,皆上下隔塞、民情不通所致也。夫一省千里之地,而惟督撫一二人僅通章奏,以百僚庶士之衆,而惟樞軸三五人日見天顏。然且堂廉迥隔,大臣畏謹而不敢盡言;州、縣專城,小民冤抑而未由呼籲。故君與臣隔絕,官與民隔絕,大臣、小臣又相隔絕,如浮屠百級,級級難通,廣廈千間,重重並隔。夫天下萬務之繁,封圻千里之廣,使督撫、樞軸皆是大賢,然是數人者,心思耳目所及,必有未周,才力精神之運,必有未逮,以之運驟四海,措置百度,已狹隘不廣矣。況知人之哲,自古爲難,唐帝失之於共兜,(諸)葛亮失之於馬謖,任用偶誤,一切乖方,而欲倚以之扶危定傾,經營八表,豈不難乎天下人民四萬萬,庶士億萬,情僞百端,才智甚廣,皇上僅寄耳目於數人,而數人者,或畏謹不敢竭盡,或且煬竈蔽賢,壅塞聖聽,皇上雖欲通中外之故,達小民之隱,其道無由。名雖尊矣,實則獨立於上,遂致有割地棄民之舉。皇上亦何樂此獨尊爲哉
夫先王之治天下,無不與民共之,《洪範》之大疑大事,謀及庶人爲大同。《孟子》稱進賢殺人,待於國人之皆可。般[盤〕庚則命衆至庭,文王則與國人交。《尚書》之四目四聰,皆由闢門,《周禮》之詢謀詢遷,皆合大衆。嘗推先王之意,非徒集思廣益,通達民情,實以同憂共患,結合民志。昔漢有徵闢有道之制,宋有給事封駁之條。伏乞特詔頒行海內,令士民公舉博古今、通中外、明政體、方正直言之士,略分府、縣,約十萬戶而舉一人,不論已仕未仕,皆得充選,因用漢制,名日議郎。皇上開武英殿,廣懸圖書,俾輪班入直,以備顧問。並準其隨時請對,上駁詔書,下達民詞。凡內外興革大政,籌餉事宜,皆令會議,三佔從二,下部施行。所有人員,歲一更換,若民心推服,留者領班,著爲定例,宣示天下。上廣皇上之聖聰,可坐一室而照四海;下合天下之心志,可同憂樂而忘公私。皇上舉此經義,行此曠典,天下奔走鼓舞,能者竭力,富者紓財,共贊富強,君民同體,情誼交孚,中國一家,休慼與共。以之籌餉,何餉網銀錢打錯了怎麼辦不籌以之練兵,何兵不練合四萬萬人之心以爲心,天下莫強焉!所謂通下情而合其力者,此也。
舉是數者,於以恢復琉球,掃蕩日本,大雪國恥,耀我威棱。昔德相畢士馬克破法之後,謂地球諸國莫有如中國之勢者,恐爲歐洲患,思合諸國分之,既知吾孱弱不振,遂罷置不理。夫中國以二萬里之地,四萬萬之民,二十六萬種之物產,二帝三王四千年之忠義,列聖之所培養,此地球各國之所無也。若修政自強,雖以之西撻歐洲,南收海島而有餘,豈非泰西大國之所畏,而何有割地、請款於小夷之事哉及今爲之,猶可補牢,若徘徊遲疑,苟且度日,因循守舊,坐失事機,則外患內證,間不容髮,遲之期月,事變已來,後欲悔而改作,大勢既壞,不可收拾,雖有聖者,無以善其後矣。故社櫻安危,決在今日。
凡上所陳,其行之者,仍在皇上自強之一心、畏敬之一念而已。蓋天下大器也,難成而易毀;兆民大衆也,難靜而易動。故先王懍朽索之馭馬,慮天命之無常,日慎一日,若履淵冰,振刮摩厲,僅能自立。近者土耳其爲回教大國,陸兵冠天下,不變舊法,遂爲六大國割地、廢君,而柄其政。屬地布加利牙、羅馬尼亞、塞爾維亞,並裂土自王。俄、日能變法,遂取威東方。是皆前車,可爲近鑑。
自古非常之事,必待大有爲之君。自強爲天行之健,志剛乃大君之德。《洪範》以弱爲六極,大《易》以順爲陰德。《詩》曰:“天之方濟,無爲誇。”說者以誇爲體柔之人,足以爲戒。皇上若歷鑑覆轍,深畏天命,思祖宗之付託,慮社稷之陵夷,夙夜震動,念茲在茲,早朝晏罷,講求自強,某弊未舉,某弊未除,某才未用,某法未善,邦交未固,國本未堅,刻日程功,義在必辦,必能赫然發憤,不能自已者。伏乞皇上遠覽《詩》、《易》之所戒,近鑑俄、土之興衰,獨攬乾綱,破除舊習,勿搖於左右之言,勿惑於流俗之說。立事必有利弊,權其輕重;聽言必有是非,察其迂切,斷自聖衷,更新大政,宗廟幸甚!天下幸甚!
夫無事之時,雖勳舊之言不能入,有事之世,雖芻蕘之言或可採。進士草茅疏逖,何敢妄陳大計,變亂舊章。但上感聖主之旁求,下懼一家之胥溺,譬猶父有重病,庶孽知醫,雖不得湯藥親嘗,亦欲將驗方鈔進。《公羊》之義,臣子一例。故敢忘其僭越,竭其愚昧,惟皇上採擇焉。不勝冒昧隕越之至,伏維代奏皇上聖鑑,謹呈。
第四書
光緒二年閏5月初八日
具呈,工部拿事康有作爲爲權宜妥善料理後事,講究體要,乞速行乾斷,以圖自強,呈請代奏事:
竊職前月不自量狂愚,妄陳大計,自以僭越,干犯重誅,待罪彌月,驚慌戰慄,乃蒙陛下六合包涵,不責其僭妄之罪,難道不是廣芻蕘之聽,立鞀鐸之鵠,以開口說話路而廣伶俐耶?職上呼吸道感染見解高明之納言云雲,下憤國是之搶攘如彼,前書僅言通變之方,未發體要及前後緩急之宜,用敢衝犯斧鉞,再竭愚誠,爲我陛下陳之。
竊惟爲治之道,在審查處理勢,勢本無強弱,鉅細對於較爾後分;理難定美惡,長短任什麼時候間而易義。昔孔子既作《年齡》以明三統,又作《易》以言權宜,曲直短長子醜相反倒皆行患上通,進退動靜權宜爾後可久,以是法後上文虻而爲聖師也。不窮經義而酌古今,考勢變而通中外,是按圖索驥之愚,非闔闢乾坤之治也。今互市既開,異國環逼,既己彼我對於立,則如兩軍至關,不克不及諜其軍法兵謀,無認爲用兵應付敵人。小敵而不知情,則震而慌張;大敵而不知情,則輕而致敗:絕對於是之理也。
夫歐美諸國之相逼,神州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也。曩代四夷的交情侵,以強兵相陵罷了,未有治法文學之事也;今歐美諸國以治法相競,以智學相上,此誠從古諸夷之所無一也。嘗考歐美所乃至強之由,一在千年來諸國並立也,若政略不振作,則死亡隨之,故上下勵精,晝夜戒俱,尊賢而尚功,保平易近而親下,其君相之於一士一平易近,皆思用之,故護養之意多,而防制之意少;其士平易近之於其君其國,皆能親之,故有情而必通,有才而必用;其國人之精力羣情,鹹注重於鄰封,有良法新制,必文虻思步武而爭勝之,有交際內攻,必思失散而偵察之。蓋事事有相忌相畏之心,故不時有相牽相勝之意,以是說法立政,不斷革新,爾後僅能相持也。
一在立科以勵智學也。歐美當宋元之時,大爲教王所愚,屢爲回國所破,貧窮衰弱甚矣。英人倍根當明永樂時創爲新義,認爲伶俐鑿而愈出,物質踵而增華,主啓新不主仿照還是,主宜今不主恆古,請於國度立科鼓舞勉勵。其士人著有新書,發從古未創之說者,賞以清秩高第;其工人制有新器,發從古未有之巧者,予以厚幣功牌,皆許其專利,寬其歲年;其有尋患上新地,爲人的足跡所未闢,身任大工,爲一輩子易近所利賴者,予以世爵。於是國人積極,各竭心力,爭求新法,以取繁華。各國從之,數十年代裏,科侖布尋患上新大陸萬里之地,闢金山乃至富,每年患上銀鉅萬,而銀錢流入神州矣。墨領遍繞大地,知地如球,而文虻荷蘭、蒲萄牙大收南洋一羣島嶼,據臺灣而佔濠鏡矣。哥白尼發明地之繞日,於是利瑪竇、熊三拔、艾儒略、南懷仁、湯若望挾技來遊;其入貢有渾六合球之儀,量天縮地之尺,而改神州歷憲矣。至近世紀來新法益盛。道光最初幾年,始創輪舟,而十二年英人犯我廣州,且遍收四洲爲屬地,闢土四萬裏矣。道光末期,始有電線、鐵路,佳麗鐵路如織網絲,五里十里,縱橫午貫,而富甲大地。俄人築之,闢地萬里。近者英之患上印度、緬甸,俄之患上西伯利至琿春,法之患上越,皆築鐵路以逼我三陲矣。合十餘國人物所不雅摩,君相所激勵,師友所講究,事無鉅細,皆求新便。近以船械行動蠻橫四海,故以薄技粗器之微,而爲全國政教之大,人皆驚洋鬼子景象形象之強,打造之奇,而推所自來,皆由立爵賞以勸智學爲之。
一在設議院以通下情也。籌餉爲最難之事,平易近信上則文虻鉅款可籌。錢糧無一定之規,費出公則每歲派攤。人皆來自八方,故痛苦無不上聞;政皆出於一堂,故德意無不下於達;事皆本於衆議,故權奸無所容其私;動皆溢於衆聽,故中飽無所容其弊。有是三者,故衆裏尋他千百度公司並舉,乃至茂盛。然孟子云:“國度閒空,明其政刑,尊賢使能,大國必畏。”《易》稱:“開物成務,哄騙前平易近,作成器認爲全國利。”《洪範》稱:“大同逢吉,決從於卿士、庶人。”《孟子》稱:“進賢滅口,待於國人醫生。”則彼族實恰巧相合經義之精,非能爲新創之治也。
神州自古一統,環列皆小夷狄,故於外無爭雄競長之心,但於下有防亂消除隱患之意。至於明世,治法尤密。以陳腔濫調取士,以年勞頓官,務困智名勇功之士,不克不及盡其學;一職而有數人,一人而兼數職,務爲分權掣肘之.法,不克不及盡其才。門路極塞,而散則易治;上下極隔,而尊則易威。國朝因用明文虻制,故數世紀來權臣重鎮,不聞他變。全國雖大,戢戢奉法,而文網頗疏,取平易近極薄,小平易近不知不識,樂善嬉生,此其治效中古所無也。若使地球未闢,歐美不來,雖後此千年率由穩定可也。無奈大地忽通,勁敵環逼,士知詩文而欠亨中外,故錮聰塞明而纔不足用,官求安謹而畏言興作,故荀且點綴而事不克不及興。平易近多而利源不開,則窮而爲盜;官多而事權不屬,則冗而無恥。至於上下隔斷,故百弊一起催生;一統相安,故敵情不識。但內而防患,未始外而爭強。以資閉塞關口之俗,忽當競長之時。烯綌宜於夏季,雨雪忽至,不克不及不容易重裘;車馬宜於陸行,大河前橫,不克不及不覓舟楫。外之感想既異,內之備禦因之,故大《易》貴乎時義,《管子》貴乎不雅鄰。《管子》曰:“國之存也,鄰國有焉;國之亡也,鄰國有焉。……舉而不妥,此鄰敵以是患上志也。··一全國皆理,己獨文虻亂,國非其國也;諸侯皆合,已經獨孤,國非其國也。……大而不爲者復小,·····,一衆而不睬者復寡。”蓋各國並爭,如孤軍轉戰於長圍,苟精力、方略、兵械、士馬少有不逮,失敗立見。大朝一統,如一人堰臥於小房,但謹門窗,去文虻,雖稍安枕,可以無事。今略如年齡、戰國之並爭,非復漢、唐、宋、明之專統,所說的數千年未有之變也。若引舊法以治晚世,是執舊方以醫變症,藥既分歧紕繆,病必加危。半百年來說究國是者,既審證之未真,故言戰言以及,亦施藥之未當,不然遵守不藥,坐等弱亡,用致割地償款,病日危重,到此傷寒存裏,病人厥陰。昔患浮腫痿痹,猶尚龐然,今且枯乾癟羸,漸無精氣。如不批註病證,盡易舊方,告急之人,豈堪再誤?但審病之輕重常變差別,則用方之君臣佐使亦異,故今審端致力之始,尤以批註國是爲先。
伏聞聖意所注垂,下及羣臣所論說,鹹欲變法自強,可以文虻說報信形式矣。曩言今當以開創治全國,不妥以保持成就治全國;當以各國並爭治全國,不妥以一統無爲治全國。誠以積習既深,時局大異,非盡棄故習,再立堂構,無以滌除舊弊,維新景象形象。若僅縫補缺漏,密封缺掉,則千瘡百孔,顧此掉彼,連類並敗,必至無功。
夫夏屋壞於短梲,金堤敗於蟻穴,況欲飾糞牆,雕朽木,而當閃電風雨的交情加,焉有不顛覆者哉?’改日不知其填補之非,或者歸罪於變改之謬。近者設立海軍、大使館、招商局、同文館、打造局、海軍堂洋操、船塢,而底子不淨,百事皆非。故有海軍而不知駕駛,有大使館而未儲使才,有海軍堂洋操而兵無精卒,有打造局船塢而器無新制,有總署而欠亨異國掌故,有商局而不克不及異國馳驅。若其詢私叢弊,更沒必要論。故徒糜鉅款,無救危敗,反爲攻者捏詞,以明更張無補罷了。
職竊料今者廷議變法,積習文虻難忘,仍是補漏縫缺之謀,非再立堂構之規,風雨既至,終必傾墜。國是有幾,豈可頻誤哉?職伏願陛下召問羣臣,批註國是,重複辨難,顯露事勢,確知故習之宜盡棄,補漏之無樂成。大要既立,爾後辦法不掉;羣情著定,爾後線人不驚。前後緩急,乃可徐圖,摧陷廓清,乃可以使勁。若果能滌除積習,別立堂基,竊爲陛下計之,三年則範圍已經成,十年則治化大定。然後恢復古壤,大雪仇恥,南收海島以迫波斯、印度,北收西伯利以臨回部、強俄,於以鞭撻四夷,爲政地球而有餘矣。
夫以不更化則危亡之急云云,,能更化則強大昌盛之效如彼,言之豈不容易哉?請以土耳其、日本言之。
土耳其爲伊斯蘭教大國,襟帶兩洲,地五千裏,非洲二十餘國皆其屬藩,陸師全國熬頭,海軍全國第三,以不更化之故,兩辱於俄,其屬地布加利牙、羅馬尼亞、門的內哥、塞爾維亞皆叛而自主。於是俄文虻割其黑海,波斯割其科託,奧割其波森利牙、赫次戈、偉也納,英割其毛魯塌,希臘割其白海。六大國廢其君而柄其政,爲之開議院,築鐵路,於是土不國矣。其它保守之國,掃蕩已經盡,惟餘我及波斯、暹羅耳。以緬甸之大,我累用兵而不患上者,英人十日而舉之,其患上掉可以鑑矣。日本蕞爾三島,地盤人平易近不克不及傍邊國之10月1日。近者其皇睦仁與其相三條實美改紀其政,國日茂盛,乃能滅我琉球,割我遼臺。
以土之大,不更化則減弱云云;以日之小,能更化則驟強如彼,難道不是明效大驗哉?況神州處所二萬里之大,人平易近四千萬之多,物產二十六萬種之富,加以先聖義理入人之深,祖宗德澤在人之厚,下知忠義而無異心,上有全部權力而無掣肘,這個地方球各國之所無,而歐美諸國之所羨慕者也。以陛下之明,居莫強之勢,有獨自把持之權,不欲自強文虻則已經耳,若陛下真欲自強,則孔子所說的欲仁仁至,孟子所說的王猶反手,蓋惟神州之勢爲然。然數千年之舊說,易爲所牽;數世紀之積習,易爲所滯。很是之原,百姓所懼,吐下之方,庸醫不投。苟非有雷霆轟隆之氣,不克不及成造立六合之功,故非全國之至強,不克不及打掃一也。後有猛虎,則怯夫可以跳澗溪;室遭大.火,則吝夫不復惜什器。惟知之極明者,行之自極勇。然非全國之至明,不克不及洞見也。陛下真有發強堅毅之心,真知灼見之學,打掃更張,再立堂構,自有不克不及已經者。故願陛下先批註之,則餘事不足爲也。若猶更化不盡力,必是批註未至,以
爲故習可安,沒必要更張太過,是雖有起死之方,無救庸醫之誤矣。
竊不雅今天經此創鉅痛深然後,未聞臥薪嚐膽之謀,有兵事則驚慌紛繁,既議以及則因循對於付;陛下有自硬要求治之心,而未聞求文虻言求才之事;上下隔斷,未聞紆尊降貴以通下情;泄沓偷安,未聞震盪激勵以易風尚;鉅細土下,朱聞晝夜匯共同策劃議自強之舉。權臣宰執,復詢簿書期會交往口腹之文。割地不決,告貸未患上,仇恥已經忘,憤心已經釋,過此益可知矣。麻痹不仁慈,飲迷酣眠,刺之不知痛,藥之不克不及入,誠扁鵲所望而卻走也。若謂待遼臺事畢乃議改圖,則今天割地之舉,皆由昔者泄沓之爲,不亟圖內治而等待命令他人。全國甚大,事項日生,撤軍既難,教案旋起,土司未畫,回亂繼生,何日是自在易爲政時哉?方今求治,雖消防追亡,猶慮不及,而佩玉鳴珂,雅步於覆屋危牆之下,豈有當乎?庸醫摸棱,完全可以滅口,庸人因循,完全可以誤國。故敢謂廷議變法,積習難忘,風雨既至,終必傾墜者,此也。
夫酌量縫補,豈不甚善,而職必謂非打掃更張,終無補益者,何哉?試以一二事言之:如文虻今天所大患者,貧窮衰弱也。救貧莫若開礦、打造、互市,救弱莫若練兵、選將、購械,人所共知也。而科舉不改,積重如故,人孰肯舍所榮而趨所賤哉?著書、制器、辦工、尋地之榮途不開,則智學不出。故欲開礦,則通礦學者無其人,募打造,則立異制者無其器,講互市,則互市學者無其業,有所欲作,必拱手以待外夷。故有地寶而不克不及取,有人巧而不克不及用,以資求富,安可致哉?
鄉塾童學讀史、認識文字、測算、畫圖、天體、地輿、光電、化重、聲汽之黌舍不設,則根柢不立。驅老邁要飯的人者爲兵,而欲其認識文字、畫圖、測表、燃炮,必不成患上,則兵不比人。選悍夫猛士者爲將,而欲其讀史、知兵、測天、繪地,必不成患上,則將不比人。購外夷開官廠認爲船炮槍支,而欲其新型巧制,必不成患上,則船炮槍支必不比人。故凡是有戰釁,必失敗以搖國度,有兵而不成用,有械而不成恃文虻,以資求強,安可致哉?倘使知開礦、打造、互市、練兵、選將、購械之不克不及驟求矣,於是稍改科舉,而以榮途勵著書、制器、尋地、辦工之人,大增黌舍,而令鄉塾通讀史、認識文字、測算、畫圖、天體、地輿、光電、化重、聲汽之學,亦可以說能權宜矣。
然異國凡講一學,必集衆力以成之,固爲羣策羣力,不雅善相摩,亦以購書購器,動費鉅萬,非衆擎則不舉。故考天體則有天體之會,凡言天體者皆聚焉,築不雅象之臺,購渾天之器,佳麗賀旦購天體鏡費七十萬金,此豈一人能爲哉?考地輿則有地輿之會,凡言地輿者皆聚焉。英國阿侯爲亞洲地輿會頭,醵金派人遊歷我亞洲,自東土耳其、波斯、回部、西伯利部及我國蒙古、西藏,丈量畫圖,窮幽極險。我雲南細圖,英人性光二十五年已經繪之,西藏細圖,光緒二年已經繪之。我蒙古、漠河金礦之山,去年的前一年俄人己繪有細圖到天津文虻市。他如法人派流王探滇越之地,而即收越南,派特耳忒遊暹羅考湄江之源,而即割暹羅湄江東岸。近俄、英之強入漠河、青海、川、藏測繪者不成勝數,既屢見疆臣奏報,認爲大患,豈知皆其地輿會中報酬之,非國度所派者也。特國度爲之掩護,遂收闢地萬里之殊功。其它言礦學有礦學之會,言農業科學有農業科學之會,言商學有商學之會,言歷史學有歷史學之會。即
今教案迭見,全國苦之,亦皆其教會所派之人,並不是出於國命,不外爲之掩護耳。而教平易近詷察敵情,即以大賴其力。故歐usa勢之強,皆借平易近會之故,蓋當局之精力有限,不克不及事事研精,平易近會則專門講究,故能事事新闢。其入會之人,自後妃、皇太子、被封王的人、權臣鹹預焉。前者俄後親入醫會,比者日本然後入救人會,皆降至尊而講末業,如神州皇帝躬耕.、後太太親蠶之義,以資鼓舞文虻勉勵,故舉國風從。學業之精,打造之新,實因爲此。
孔子日:“百工居肆以成其事,正人居學乃至其道。”又曰:“以文會友。”孔子養徒三千,孟子後車數十,唐京城最高學府生萬人,宋朱子、陸九淵講學數千人,明徐階講學,會者八千,皆治化極盛,絕無流弊。至漢、明之季,主持清議,此乃權奸之倒黴,而國度之大利也。明季貳臣,入仕國朝,畏人議之,故嚴其禁。,今非當時,豈可復緣其誤?然上不爲倡,下不敢作,會若不開,則學亦不成,然學會雖開矣,而學至幽眇,事至繁重,誰爲考授?誰爲興舉?鄉里詳盡,必將責成於縣令。而縣令上有層累之督撫、司道、本府以臨之,則節制殊甚,下惟雜流之典史、巡檢、胥差以佐之,則輔理無人。任之極輕,捐納戰功亦可患上;待之極賤,抱道懷德不願爲。甚或者超過需要的人員千數,望差如歲,廉恥衰喪,才識庸鄙。以資而欲其遍開新學,鼓舞人物,大勸農文虻工,興啓利源,豈可患上哉?
故周則百里封侯,直達皇帝,漢以郡守領令,下逮小平易近。層級既寡,宣治較易。近者日本之變制也,以縣直隸國主,而被封王的人出爲縣令,故下情無不達,而發難無不行。吾地盤廣寬,縣令太多,縱不克不及如日本直隸國度,亦當如漢制領以巡撫,崇其品秩,任以從臣,上汰藩臬、道府之超過需要的人員,下增六曹、三老之鄉秩,計月選不外數人,簡拔何勞籤部,清流向上,便於自愛,奏報直達,乃可發難。若明明知道超過需要的人員而不克不及更革,是雖有良法而無自奉行。剩下文書茂密之當刪,卿寺冗閒之宜汰,堂官數人之當並,兼差數四之宜專,吏青之宜易用士人,百官之宜終身專職,必使盡去空文,乃可頒行實政。若猶用明朝拖住之法,必致貽政事叢脞之憂。然一朝而盡革官制,職有以知朝議之未能也。
然令改易庶官,遍立諸學文虻矣,而上下不交,宿弊不去,蠹在底子,終難自強。今之縣令,品秩甚卑,所說的親平易近者也,而書吏千數人,盤隔於內,山野數百里,遼隔於外,小平易近有冤,呼號莫達,書差訛索,堂署整齊嚴肅,長跪問訊,刑獄慘酷,乃至有性命沉冤,鬻子待質,而經年不訊者。若夫督撫之尊,去平易近益遠,百縣之地,爲事更繁,積弊如山,痛苦如海,既已經漫無省識,安能發之奏摺。況一省一人,一月數折,閉塞甚矣,何故爲治?樞臣位重事繁,又復遠嫌謝客,陛下九重艱深,堂遠廉高,自外之樞臣、內之奄寺外,無患上親密而接近,況能羣情?小臣引見,僅望清光;大僚召見,乃問數語。天威儼穆於上,蒲伏拳跪於下,屏息戰慄,心顏震播,何故患上人材而盡下情哉?逐日服務,召見樞臣,限以數刻,皆須了決,伏跪屏息,敬候色彩,未聞重複辨難,甚少窮日集思。全國甚大,事項甚微,呈上雖聖,豈完好掉文虻?而限時以言事,拳跪以陳辭,雖有才賢,不克不及用盡。當此時變,豈能
宏濟艱鉅哉!
夫以無補之虛文,令人不克不及盡其才,甚非計也。古者三公坐而論道,自在燕坐,講究經國,故能辦法晏如,用成上治。夫行以知爲木,高以下爲基。不講論則有行而矇昧,不燕坐則有高而無下。冥行必蹶,過高則危,尊嚴既甚,隱諱遂多。上雖有好言之誠,臣善爲行意之媚,樂作承平頌聖之詞,畏言危敗亂賊之事,故人材隔斷而不舉,積弊日深而不發。至神州鬆弛之由,外夷強大昌盛之故,非不深知,實不敢言。昔民衆昌奉命出使日本,有所條陳,但請被封王的人出去遊歷,總署不敢代遞,其它關一切陛下之事,皆知之而不言,言之而不達,達之而不動,動之而不行。陛下雖天宜伶俐,皆爲壅塞,欲坐一室而知四海,較中外而求自強,其道無由。夫皇帝所認爲尊者,威棱遠憺,四夷賓服,德澤文虻流溢,國內又安,上播祖宗之靈,下庇一輩子易近之命,大德樂成,傳於後世,乃可尊耳。若徒隔斷才賢,威臨臣下,以不見不動爲尊,以隱諱壅塞爲樂,則近之有上地不守、人平易近不保之患,遠之有徽欽蒙受風塵、二世崩潰之禍。情面安於所習,蔽於所見,而禍敗一來,悔無可及。職曩言陛下尊則尊矣,實則自力於上,陛下以及睦快樂此獨尊?良爲此也。
夫使內示尊於奴隸,而外受辱於強鄰,與內交泰於臣平易近,而傳揚威於四海,孰患上孰掉,用不着陛下之明,無不克不及辨之者。夫六合交則泰,六合不交則否,天然之理也。歷不雅自古建國之君,皆與平易近相親,挽輅可以移駕,止輦可以受言,以是成一代之治也。自古危敗之君,並與其臣相隔斷,隋煬之畏聞響馬,萬曆之久不視朝,所乃至鼎祚之傾也。伏讀太宗文皇帝聖訓,謂明主自恃如天,臣下隔斷,是乃至敗。我文虻國上下相親,因此能強。嗚呼!明室之以是亡,我朝之以是興者,盡在此矣。
孟子謂:“如恥之,莫.如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
七年,必爲政於全國。”蓋文王之聖,與國人交。《鹿鳴》,文王之詩也。笙簧口腹,以巨爲賓,故能成郅治,流美至於今。夫太宗文皇帝,我朝之文王也。竊願陛下師之,紆尊降貴,與臣平易近相親,而以明季太尊爲戒。六合既交,萬物萌動,底子既淨,堂構自主,衆裏尋他千百度公司昭舉,自強可致矣。陛下若深不雅時變,稍降尊嚴,職所欲言者有五焉:
一曰下詔求言。破除壅蔽,罷去隱諱,許全國言事之人到午門遞折,令御史大夫輪值監收,謂之“寫信處”,如漢公車之例,皆沒必要由堂官呈報,亦不患上以背礙阻格,永認爲例。若言有可採,溫旨褒嘉,或者令召對於,霽顏扣問,庶闢門明目,洞見萬里。
二曰開門集議。令全國郡邑十萬戶而推一人,凡是有政事,陛下文虻御門,令之集會,三佔從二,當即頒行,其省、府、州、縣鹹令開設,並許受條陳,以通下情。
三曰闢館參謀。請陛下大開便殿,廣陳圖書,逐日服務之暇,以一時許親臨燕坐,參謀之員,輪二十員分班侍值。陛下翻閱圖書,隨宜諮問,訪以中外之故,古今之宜,經義之精,平易近間之苦,吏治之弊,處所之情。或者霽威賜坐,或者茶果頒食,令盡所知,能無有諱避。上以啓聖聰,既廣所未聞;下以不雅人材,即勵其未學。令全國人材皆在擺佈,宰縣奉命出使皆在特簡,問其方略,責以樂成;許其言事,嚴其獎懲;則人皆積極發奮,仰酬知遇,治全國可運之掌矣。其參謀之員,一取於翰林,文學隨從,人材較多,閒散日甚,宜令輪值;一取於薦舉,用世宗憲皇帝之法,令權臣翰詹科道,下及州縣,各薦人材,凡是有藝能,皆患上薦舉,貴搜草莽,禁薦顯僚,或者分十科,俾無遺賢,雖或者濫芋,必有異才,宜文虻令輪值,其不稱旨者,任什麼時候間罷去,其悖謬者,罰其薦主;一取於寫信,其條陳可採,召對於稱旨者,與薦舉人並稱,待詔亦令輪值;一取於公推,衆議之員,郡縣分舉,各熟形式,自多通才,亦令輪值。
四曰設報達聰。《周官》“訓方”、“誦方”,掌誦方慝、方誌,庶周知全國,意美法良,宜令直省要郡各開報社,州、縣、鄉、鎮亦令續開,日月進呈,並備數十副本發各衙門公覽。雖鄉校或者非,宵旰寡暇,而平易近隱鹹達,官慝皆知。神州百弊,皆由蔽隔,解蔽之方,莫良於是。至異國新報,能言國政,今天要事,在知敵情,通使各國聞名佳報皆宜購取。;其最著而有效者,莫若英之《太晤士》,美之《滴森》,令總署派人逐日譯其政藝,以備乙覽,並多印副本,隨邸報同發,俾百僚鹹通悉敵情,陛下可週知四海。
五曰開府闢士。相國之職,在於進賢。漢世三公,皆有曹掾,妙闢英賢,認爲毗佐,故漢之公府,患上人文虻最盛。今之樞臣,乃畏謹避。人與全國之才賢不接,豈能爲撥亂之任哉!宜復漢制,令揭幕府政權,略置官級,聽其闢士,督撫、縣令,皆仿此制。其有事效,同升之公,庶幾宰府多才,可助謀議。然後分遣親密而接近王公權臣遊歷,以資熟練;罷去仕宦傔從閽役繁重,以示親平易近;免酷刑、長跪,以恤平易近艱;厚俸祿養廉,以勸吏恥。如是,則順全國之人心,發全國之平易近心,合全國之知認爲知,取全國之才認爲才,全國臣庶,欣喜跳舞,驅馳動色,樂事勸功,尊君親上,然後興舉新法,謀劃衆裏尋他千百度公司,昭明融洽,全國一家。無幾微之弊而不去,無幾微之利而不舉,惟陛下意之所欲爲,無不比志矣。
陛下果批註不患上志,決然頒行,則致力之前後,樂成之期效,皆可爲陛下序次言之。先引咎罪己,以收全國之心;次賞功罰罪,以伸全國之氣;然後舉逸起廢,求言廣聽,廣參文虻謀以盡人材,置議郎以通下情。數詔一下,全國雷動,想望承平,異國變色,斂手受約矣。三月以內,懷才抱藝之士雲集都中,強國救時之策並伏闕下,陛下與二三權臣全神貫注,延引講問。撮羣言之要,序次推施;擇羣士之英,隨器拔用。賞擢不次,以鼓戰鬥意志;沙汰庸冗,以澄官方。於是簡傔從,厚奉祿,增幕府政權,革官制,政皆疏浚;立道學,開藝科,創譯書,遣遊學,教亦具舉。徵議郎則便於籌餉,而借平易近行鈔皆可圖;榮智學則各竭心力,而巧制精工可日出。然後鐵路與郵政並舉,開礦與鑄錢兼行,農業科學與商學俱開,使才與將才並蓄,皆於期歲以內,可以大起宏規。中土海禁久開,很有藝學之士分爲教習,各赴榮途。至於三年,鐵路之大段有結果,礦產之察苗有緒,書藏遍設,報社遍開,遊學多歸,新制紛出,諸學明備,人材並起,門路大辟,常識俱開,無人之地漸墾,工文虻院漸衆,遊平易近漸少,要飯的人漸稀。童塾皆認識文字知算之人,農工有新制巧思之法。織布打造,漸可收內地之利;商業上的事務輪舶,漸可馳域外之不雅。然後練兵選將,測海制械,序次可講矣。遲以十年,諸學如林,成才如麻,鐵路織羅、礦產洋溢,衆裏尋他千百度公司舉而風尚成,打造極精,創編極衆,農業精新,商貨四達,地無餘利,人有餘饒,槍炮船械之俱巧,訓練駕駛之俱精,富教既舉,軍備亦修。
夫以歐羅巴洲十六國,合其人次,僅二千萬,我乃倍之。以二千萬之練兵,加數百艘之鐵艦,揚威海外,誰能御之?凡此樂成,可以刻期而計效者也。然今擺佈貴近率以資歷致大位,多以平靜爲美計。或者年已經耆耄,精力漸短,畏言興革,多事阻撓,必謂天澤當嚴,官制難改,求言求才,徒增幹進之士,開院集議,有損君上之權。良人貴下施,天宜交泰,無用的官吏宜革,掣權文虻非時,既已經言之,若夫大考以詩賦超擢,館選以楷法規授,同爲幹進,抑何取焉? 況提供意見薦舉之士,必多調倪之才。遺大投艱之時,貴有很是之舉。我聖祖仁皇帝開鴻博之科,合法滇亂之口。乃知賢人之宏漠,固非凡人所識度也,豈可以一二濫竽而阻很是之盛大活動哉?
至集會之士,仍取上裁,不外達伶俐目,羣策羣力,稍輸下情,以便籌餉。傭人之權,本不屬是。乃使上德之宣,何有上權之損哉?若謂陛下萬幾殷繁,宵旰勤奮,寫信既衆,報紙益多,既費參謀之時,安有拆閱之暇?豈知寫信雖多,綱要先見,其無關政要,派人閱覽,其指陳十分必要,即於參謀的地方,可以集衆講究,其有燕暇,任什麼時候間閱報,但要患上備乙覽,已經可風化寂然,吏不懷奸,人皆自勵矣。若狃於俗說,不克不及打掃,則發難無人,百弊叢積,稍變一二,終難縫補,而平易最近幾天以貧,兵日文虻以弱,士日以愚,國日以蹙。強夷環逼於外,會匪伸張於內,五年之間,江、浙、閩、廣、滇、桂恐不克不及保,十年以內,皖、楚、遼、藏、蒙、回亦慮變生,二十年後,鬆弛非所敢知矣。此尚言其常者,若崩潰之患,則朝夕可致。殷鑑不遠,即在前明。患上掉之效云云,陛下果何擇焉?
第五書
具呈工部主事康有爲,爲外釁危迫,分割?至,急宜及時發憤,革舊圖新,以少存國祚,呈請代奏事。
竊自馬江敗後,法人據越南,職於此時隱憂時事,妄有條陳,發俄日之謀,指朝鮮之患,以爲若不及時圖治,數年之後,四鄰交逼,不能立國。已而東師大辱,遂有割臺賠款之事,於是外國蔑視,海內離心,職憂憤迫切,謬陳大計。及時變法,圖保疆圉,妄謂及今爲之,猶可補牢。如再徘徊遲疑,苟且度日,因循守舊,坐失時機,則外患內訌,間不容髮,遲之期月,事變之患,旦夕可致。後欲悔改,不可收拾,雖有善者,無如之何。危言狂論,冒犯刑誅,荷蒙皇上天地之量,俯採芻蕘,下疆臣施行,以圖臥薪嚐膽之治,職誠感激聖明,績有陳論,格未得達。旋即告歸,去國二年,側望新政,而泄沓如故,坐以待亡,土室撫膺,閉門泣血。頃果有德人強據膠州之事,要索條款,外廷雖不得其詳。職從海上來,閱外國報,有革李秉衡,索山東鐵路、礦務,傳聞章高元及知縣,已爲所擄。德人修造炮臺、兵房,進據即墨,並聞德王胞弟親統兵來。俄日屯買吾米各七百萬。日本議院日日會議。萬國報館議論沸騰,鹹以分中國爲言。若箭在弦,省括即發,海內驚惶,亂民蠢動。職誠不料昔時憂危之論,倉猝遽驗於目前,更不料盈廷緘默之風,沈痼更深於昔日。瓜分豆剖,漸露機牙,恐懼回惶,不知死所。用敢萬里浮海,再詣闕廷,竭盡愚誠,惟皇上自垂覽而採擇焉。
夫自東師辱後,泰西蔑視,以野蠻待我,以愚頑鄙我,昔視我爲半教之國者,今等我於非洲黑奴矣,昔憎我爲倨傲自尊者,今則侮我爲聾瞽蠢冥矣。按其公法均勢保護諸例,只爲文明之國,不爲野蠻,且謂剪滅無政教之野蠻,爲救民水火。故十年前吾幸無事者,泰西專以分非洲爲事耳,今非洲剖訖,三年來泰西專以分中國爲說,報章論議,公託義聲,其分割之圖,傳遍大地,擘書詳明,絕無隱諱,此尚虛聲,請言實踐,俄、德、法何事而訂密約,英、日何事而訂深交。土希之役,諸國何以惜兵力而不用,戰艦之數,諸國何以競厚兵而相持。號於衆曰:保歐洲太平,則其移毒於亞洲可知。文其言曰:保教保商,則其垂涎於地利可想。英國《太晤士報》論德國膠事,處置中國,極其得宜。譬猶地雷四伏,藥線交通,一處火燃,四面皆應。膠警乃其藉端,德國固其嚆矢耳。
二萬萬膏腴之地,四萬萬秀淑之民,諸國耽耽,朵頤已久,慢藏誨盜,陳之交衢,主者屢經搶掠,高臥不醒,守者袖手熟視,若病青狂,唾手可得,俯拾即是。如蟻慕羶,聞風並至。失鹿共逐,撫掌歡呼。其始壯夫動其食指,其後老稚亦分杯羹。諸國鹹來,並思一臠,昔者安南之役,十年乃有東事,割臺之後,兩載遂有膠州。中間東三省龍州之鐵路,滇粵之礦,土司野人山之邊疆尚不計矣。自爾之後,赴機愈急,蓄勢益緊,事變之來,日迫一日。教堂遍地,無刻不可啓釁。礦產遍地,無處不可要求,骨肉有限,剝削無已,且鐵路與人,南北之咽喉已絕,疆臣斥逐,用人之大權亦失。浸假如埃及之管其戶部,如土耳其之柄其國政,樞垣總署,彼皆可派其國人,公卿督撫,彼且將制其死命。 鞭笞親貴,奴隸重臣。囚奴士夫,蹂踐民庶。甚則如土耳其之幽廢國主,如高麗之禍及君後。又甚則如安南之盡取其土地人民,而存其虛號,波蘭之宰割均分,而舉其國土。馬達加斯加以挑水起釁而國滅,安南以爭道致命而社墟,蟻穴潰堤,釁不在大。職恐自爾之後,皇上與諸臣,雖欲苟安旦夕,歌舞湖山而不可得矣。且恐皇上與諸臣求爲長安布衣而不可得矣。
後此數年,中智以下,逆料而知,必無解免。然其他事,職猶可先言之。若變辱非常,則不惟輟簡而不忍著諸篇,抑且泣血而不能出諸口,處小朝廷而求活,則胡銓所羞,待焚京邑而憂惶,則董遇所鄙。此則職中夜屑涕,仰天痛哭,而不能已於言者也。
夫謂皇上無發憤之心,諸臣無憂國之意,坐以待斃,豈不宜然。然伏觀皇上發憤之心,昭於日月,密勿重臣,及六曹九列之賢士大夫,憂國之誠,癯顏黑色,亦且暴著於人。顧日言自強,而弱日甚,日思防亂,而亂日深者何哉?蓋南轅而北轍,永無稅駕之時,緣木而求魚,決無得魚之日,職請質言其病,並粗舉治病之方。《仲虺之誥》曰:兼弱攻昧,取亂侮亡。吾既自居於弱昧,安能禁人之兼攻。吾既日即於亂亡,安能怨人之取侮?不知病所,而方藥雜投,不知變症,而舊方猶守。其加危篤固也,職請以仲虺之說明之, 歐洲大國,歲入數千萬萬,練兵數百萬,鐵艦數百艘,新藝新器歲出數千,新法新書歲出數萬,農、工、商、兵,士皆專學,婦女童孺,人盡知書。而吾歲入七千萬,償款乃二萬萬,則財弱。練兵、鐵艦無一,則兵弱。無新藝、新器之出,則藝弱。 兵不識字、士不知兵、商無學、農無術,則民智弱。人相偷安,士無俠氣,則民心弱,以當東西十餘新造之強鄰,其必不能禁其兼者勢也。此仲虺兼弱之說可畏也。
大地八十萬裏,中國有其一。列國五十餘,中國居其一,地球之通自明末,輪路之盛自嘉道,皆百年前後之新事,四千年未有之變局也。列國競進,水漲堤高,比較等差,毫釐難隱。故管子曰:國之存亡,鄰國有焉。衆治而己獨亂,國非其國也,衆合而己獨孤,國非其國也。頃聞中朝諸臣,狃承平臺閣之習,襲簿書期會之常,猶復以尊王攘夷,施之敵國,拘文牽例,以應外人,屢開笑資,爲人口實,譬凌寒而衣??,當涉川而策高車,納侮招尤,莫此爲甚。鹹同之時,既以昧不知變而屢挫矣,法日之事,又以昧不知變而有今日矣。皇上堂陛尊崇,既與臣民隔絕,恭親王以藩邸議政,亦與士夫不親,吾有四萬萬人民,而執政行權,能通於上者,不過公卿臺諫督撫百人而已。自餘百僚萬數,無由上達,等於無有。而公卿臺諫督撫,皆循資格而致,既已裹足未出外國遊歷,又以貴倨未近通人講求。至西政新書,多出近歲,諸臣類皆鹹同舊學,當時未有,年老精衰,政事叢雜,未暇更新考求,或竟不知萬國情狀。其蔽於耳目,狃於舊說,以同自證,以習自安,故賢者心思智慮,無非一統之舊說,愚者驕倨自喜,實便其尸位之私圖。有以分裂之說來告者,傲然不信也。有以侵權之謀密聞者,瞢然不察也。語新法之可以興利,則?目而詰難。語變政之可以自強,則掩耳而走避。老吏舞文,稱歷朝之成法,悚然聽之者,蓋十而六七矣。迂儒帖括,詡正學之昌言,瞿然從之者,又十而八九矣。
無一事能究其本原,無一法能窮其利弊,即聾從昧,國皆失目,而各國遊歷之人,傳教之士,察我形勝,測我盈虛,言財政詳於度支之司,談物產精於商局之冊,論內政或較深於朝報,陳民隱或更切於奏章。舉以相質,動形窘屈,鄭昭宋聾,一以免患,一以召禍。況各國競騖於聰明,而我岸然自安其愚闇。將以求免,不亦難乎?此而望其盡掃舊弊。力行新政,必不可得,積重難返,良有所因,夜行無燭,瞎馬臨池,今日大患,莫大於昧。故國是未定,士氣不昌,外交不親,內治不舉,所聞日孤,有援難恃。其病皆在於此,用是召攻,此仲虺攻昧之說可懼也。
自臺事後,天下皆知朝廷之不可恃。人無固志,奸宄生心,陳涉輟耕於隴上,石勒倚嘯於東門,所在而有,近邊尤衆,伏莽遍於山澤,教民遍於腹剩今歲廣西全州、灌陽、興安、東蘭、那地、泗城、電白已見告矣。匪以教爲仇讎,教以匪爲口實,各連枝黨,發作待時,加以賄賂昏行,暴亂於上,胥役官差,蹙亂於下,亂機遍伏,即無強敵之逼,揭竿斬木,已可憂危。況潢池盜弄之餘,彼西人且將藉口興師,爲我定亂。國初戡流賊而定都京邑,俄人逐回匪而佔踞伊犁,兵家形勢,中外同揆。覆車之轍,可爲殷鑑。此仲虺所謂取亂者可懼也。 有亡於一舉之割裂者,各國之於非洲是也。有亡於屢舉之割裂者,俄、德、奧之於波蘭是也。有盡奪其政權而一旦亡之者,法之於安南是也。有遍擄其海陸形勝之地,而漸次亡之者,英之於印度是也。歐洲數強國,默操成算,縱橫寰宇,以取各國殷鑑具存,覆車可驗,當此主憂臣辱之日,職亦何忍爲傷心刺耳之談。顧見舉朝上下,相顧嗟呀,鹹識淪亡,不待中智,羣居歡息,束手待斃。耆老仰屋而諮嗟,少壯出門而狼顧。並至言路結舌,強臣低首,不惟大異於甲申,亦且迥殊於甲午。無有結纓誓骨,慷慨圖存者。生機已盡,暮色慘悽,氣象如此,可駭可憫,此真自古所無之事,夫至於公卿士庶,偷生苟活,候爲歐洲之奴隸,聽其犬羊之?縛,哀莫大於心死,病莫重於痹癆,欲隕之葉,不假於疾風,將萎之華,不勞於觸手,先亡已形。此仲虺所謂侮亡之說尤可痛也。
然原中朝敢於不畏分割,不憚死亡者,雖出於昧,亦由誤於有恃焉。夫欲託庇強鄰,藉爲救援,亦必我能自立。則犄角成勢,彼乃輔車,若我爲附枝,則臥榻之側,豈容鼾睡。齊王建終傷松柏,李後主終坐牽機。且泰西兵事,決勝乃戰,一旦敗績,國可破滅。俄、德力均,豈肯爲我用兵或敗大局哉?此又中智以下鹹知難恃者也。
如以泰西分割亞洲,連難互忌,氣勢甚緩,突厥頻割大藩,尚延殘喘,波斯盡去權利,猶存舊封,中國幅員廣袤,從容分割,緩緩支持,可歷年所,執政之人,皆已耆老,冀幸一身可免,聽其貽禍將來。然突厥之回教,專篤悍強,西人所畏,吾則民教柔脆而枯朽,波斯之國主,紆尊遊歷西國盡遍,吾雖親王宰相,閉戶而潛修,分局早定,民心已變,瑞典使臣之奔告,各國新報之張皇,亞洲舊國,近數年間,歲有剪滅,近且殆盡,何不取鑑之?禍起旦夕,華命盡喪,而謂可延年載,老人可免,此又掩耳盜鈴,至愚自欺之術也。譬巨室失火,不操水呼救,而幸火未至,入室竊寶,屋燼身焚,同歸於盡而已。故職竊謂諸臣即不爲忠君愛國計,亦當自爲身謀也。皇上遠觀晉宋,近考突厥,上承宗廟,孝事皇太后。即不爲天下計,獨不計及宋世謝後簽名降表,徽欽移徙五國之事耶。
近者諸臣泄泄,言路鉗口,且默窺朝旨,一切諱言,及事一來,相與惶恐,至於主辱臣死,雖粉身灰骨,天下去矣,何補於事,不早圖內治,而十數王大臣俯首於外交,豈惟束手,徒增恥辱而已。不豫修於平時,一旦臨警,張皇而求請,豈能彌縫,徒增賠割而已。故膠警之來,不在今日之難於對付,而在曏者之不發憤自強也。勢弱至此,豈復能進而折衝,惟有急於退而結網,職不避斧鉞,屢有所陳,今日亦不敢言自保,言圖存而已。亦不敢言圖存,即爲偏安之謀,亦須早定規模已耳。
殷憂所以啓聖,外患所以興邦,不勝大願,伏願皇上因膠警之變,下發憤之詔,先罪己以勵人心,次明恥以激士氣。集羣材諮問以廣聖聽,求天下上書以通下情。明定國是,與海內更始,自茲國事付國會議行,紆尊降貴,延見臣庶,盡革舊俗,一意維新,大召天下才俊,議籌款變法之方,採擇萬國律例,定憲法公私之分,大校天下官吏賢否,其疲老不才者,皆令冠帶退休,分遣親王大臣及俊纔出洋,其未遊歷外國者,不得當官任政,統算地產人工,以籌歲計豫算,察閱萬國得失,以求進步改良。罷去舊例,以濟時宜,大借洋款,以舉庶政。若詔旨一下,天下雷動,士氣奮躍,海內聳望,然後破資格以勵人材,厚俸祿以養廉恥,停捐納,汰冗員,專職司,以正官制。 變科舉,廣學校,譯西書以成人材,懸清秩功牌,以獎新藝新器之能,創農政商學,以爲阜財富民之本。改定地方新法,推行保民仁政,若衛生濟貧,潔監獄,免酷刑,修道路,設巡捕,整市場,鑄鈔幣,創郵船,徙貧民,開礦學,保民險,重煙稅,罷釐徵,以鐵路爲通,以兵船爲護,夫如是則庶政盡舉,民心知戴。
但天下人心離散,當日有恩意慰撫,以團其情,志士之志氣劣弱,當激以強健豪俠,以壯其氣。然後盡變民兵,令每省三萬人,而加之訓練,大購鐵艦,須沿海數十艘,而習以海戰。詔令日下,百舉維新,誠意諄懇,明旨峻切,料所有新政詔書,雖未推行,德人聞之,便當退舍。但各國兵機已動,會議已紛,宜急派才望素重,文臣辯士,分遊各國,結其議員,自開新報之館,商保太平之局,散佈論議,聳動英、日,職以爲用此對付,或可緩兵。然後雷厲風行,力推新政,三月而政體略舉,期年而規模有成,海內回首,外國聳聽矣。
皇上發奮爲雄,勵精圖治,於中國何有焉。論者謂病入膏肓,雖和緩扁鵲不能救,火燃眉睫,雖焦頭爛額不爲功。天運至此,無可換回,況普國變法而法人禁之,畢士馬克作內政而後立,美國製造鐵炮,而英人禁之。華盛頓託荒島而後成,近者英人有禁止出售機器於我之說,俄、法欲擄我海關、鐵路、礦務、銀行、練兵之權,雖欲變法,慮掣我之肘,職竊以爲不然。少康以一成一旅而光復舊物,華盛頓無一民尺土,而保全美國。況以中國二萬里之地,四萬萬之民哉。顧視皇上志願何如耳,若皇上赫然發憤,雖未能遽轉弱而爲強,而倉猝可圖存於亡。雖未能因敗以成功,而俄頃可轉亂爲治。職猶有三策以待皇上決擇焉。
夫今日在列大競爭之中,圖保自存之策,舍變法外別無他圖。此談經濟者異口而同詞,亦老於交涉之勞臣所百慮而莫易,顧革故鼎新,事有緩急。因時審勢,道備剛柔,其條目之散見者,當世之士能言之。職前歲已條陳之,今不敢泛舉,請言其要者,
第一策曰:採法、俄、日以定國是,願皇上以俄國大彼得之心爲心法,以日本明治之政爲政法而已。昔彼得爲歐洲所擯,易裝遊法,變政而遂霸大地,日本爲俄美所迫,步武泰西,改弦而雄視東方。此二國者,其始遭削弱與我同,其後底盛強與我異,日本地勢近我,政俗同我,成效最速,條理尤詳,取而用之,尤易措手。聞皇上垂意外交,披及西學,使臣遊記,泰西纂述,並經乙覽,不廢芻蕘。若西人所著之泰西新史攬要,列國變通興盛記,尤爲得要,且於俄、日二主之事,頗有發明,皇上若?採遠人,法此二國,誠令譯署進此書,歲餘披閱,職尚有日本變政之次第,若承垂採,當寫進呈,皇上勞精厲意講之於上,樞譯諸大臣各授一冊講之於下。權衡在握,施行自易,起衰振靡,警?發聾,其舉動非常,更有迥出意外者,風聲所播,海內癟聳。職可保外人改視易聽,必不敢爲無厭之求。蓋遇昧者其膽豪,見明者則氣怯,且慮我地大人衆,一旦自強,則報復更烈,非皇上洞悉敵情,無以折衝樽俎,然非皇上採法、俄、日,亦不能爲天下雄也。
其第二策曰:大集羣才而謀變政,六部九卿諸司百執,自有才賢,鹹可諮問,若內政之極垣,外政之譯署,司計之戶部,司法之刑曹,議論之臺諫翰林尤爲要劇。宜精選長貳,逐日召見,虛己請求,若者宜革,若者宜因,若者當先,若者當後,謀議既定,次第施行,期年三月,成效必睹。
其第三策曰:聽任疆臣各自變法,夫直省以朝廷爲腹心,朝廷以行省爲手足。同治以前,督撫權重,外人猶有忌我之心,近歲督撫權輕,外人之藐我益甚。朝廷苟志存通變,宜通飭各省督撫,就該省情形,或通力合作,或專力致精,取用新法,行以實政,目前不妨略異。三年要可大同,寬其文法,嚴爲督厲,守舊而不知變者斥之。習故而不能改者去之,要以三年,期使各省均有新法之練兵數千,新法之稅款數萬,製造之局數處,五金之礦數區,學校增設若干,道路通治若干,粗定課程,以爲條格。如此則百廢具舉,萬象更新,銷萌建威,必有所濟。我世宗憲皇帝注意督撫,而政舉兵強。我文宗顯皇帝、穆宗毅皇帝委重督撫,而中興奏績,重內輕外之說,帖括陳言,非救時至論也。
凡此三策,能行其上,則可以強,能行其中,則猶可以弱,僅行其下,則不至於盡亡,惟皇上擇而行之,宗社存亡之機,在於今日。皇上發憤與否,在於此時,若徘徊遲疑,因循守舊,一切不行,則幅員日割,手足俱縛,腹心已?,欲爲偏安,無能爲計。圈牢羊豕,宰割隨時,一旦臠割,亦固其所。職上爲君國,下爲身家,苦心憂思,慮不能免,明知疏逖,豈敢冒越,但棟折榱壞,同受傾壓,心所謂危,急何能擇。若皇上少採其言,發奮維新,或可圖存,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職雖以狂言獲罪,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否則沼吳之禍立見,裂晉之事即來,職誠不忍見煤山前事也。瞻望宮闕,憂思憤盈,淚盡血竭,不復有云,冒犯聖聽,不勝戰慄屏營之至,伏維代奏皇上聖鑑,謹呈。
第六書
推薦光緒二十四年正月初八日(1898年1月29日)具奏具呈工部主事康有爲,爲外畔危迫,分割薦至,急宜及時發憤,大誓臣工,開制度新政局,革舊圖新,以存國祚,呈請代奏事:竊自馬江敗後,漢人據越,職於此時,隱憂時事,妄有條陳,發日本之陰謀,指朝鮮之蓄患。以爲若不及時變法,數年之後,不能立國。已而東師大辱。遂有割臺補款之事。於是,外邦蔑視,海內離心。職憂憤迫切,謬陳大計,請及時變法,圖保疆圉。妄謂及今爲之,猶可補牢,如再徘徊遲疑,苟且度日,因循守舊,坐失事機,則外患內訌,旦夕瓦解,後欲悔改,不可收拾,雖有善者,無如之何。危言狂論,冒犯刑誅。荷蒙皇上天地之量,俯採芻蕘,下疆臣施行,以圖臥薪嚐膽之治。職誠感激聖明,續有陳論,格未得達,旋即告歸。
去國二年,側望新政,而泄沓如故,土室撫膺,閉門泣血。頃果有德人據膠之事,邀索條款。和議甫定,而英俄乘機邀索,應接無暇,山東復有命案,德使翻然,教堂遍地,處處可以開釁,諸國接踵,其何以堪之。職聞膠變,從海上來,聞萬國報館,議論沸騰,鹹以分中國爲言,海內震惶,亂民蠢動。頃元旦日食,天象告變,警戒非常,瓜分豆剖,大露機牙,棟折榱壞,同受傾壓。用敢萬里浮海,再詣闕廷,思竭愚誠,冀裨萬一。蒙大臣延詢以善後變法大計,用敢冒昧陳露,以備皇上採擇焉。職竊考大地百年來,守舊諸國,削滅殆盡。有亡於一舉之割裂者,各國之於非洲是也。有亡於屢舉之割裂者,俄德奧之於波蘭是也。有盡奪其政權、利權,而一旦亡之者,法之於安南是也有遍據其海陸形勝,而漸次亡之者,英之於印度是也。此皆泰西取國之勝算,守舊被滅之覆轍,近事彰彰者也。當此主憂臣辱之日,職亦何忍爲傷心刺目之談。然自東師辱後,泰西以野蠻鄙我以黑奴侮我,故所派公使,皆調從非洲,無一調自歐洲者。按其公法均勢保護諸例,只爲文明之國,不爲野蠻。
十年前吾幸無事者,諸國方分非洲耳,今分地已訖,無地可圖,故聚謀以分中國爲事。剖割之圖,傳遍大地,擘畫詳明,絕無隱諱。此尚虛聲,請言實跡:俄、德、法何事而訂密約?英、日何事而訂深交?土、希之役,何以惜兵力不用?戰艦之數,何以競厚兵而相持?譬猶地雷四伏,藥線交通,一處火燃,四面皆應,膠警乃其藉端,德國固其嚆矢耳。
二萬萬華腴之地,四萬萬秀淑之民,諸國眈眈,朵頤已久,慢藏誨盜,陳之交衢。唾手可得,俯拾即是,如蟻慕羶,聞風並至,失鹿共逐,撫掌歡呼。其始壯夫,動其食指,其後老稚,亦分杯羹,諸國鹹來,並思一臠。昔者安南之役,十年乃有東事,割臺之後,兩載遂有膠州,中間東三省,龍州之鐵路,滇粵之礦,土司野山之邊疆,尚不計矣。自爾之後,赴機愈急,蓄勢益緊,事變之來,日迫一日,浸假如埃及之管其戶部,如土耳其之柄其國政。樞垣、總署,彼皆可派其國人,公卿督撫,彼且將制其死命。鞭笞親貴,奴隸重臣,囚奴士夫,蹂踐民庶。又其甚則且如土耳其之幽廢,如高麗之禍及宮闈;又甚則如安南之盡取其土地人民,而存其虛號;又如波蘭之宰割均分,而舉其國土;馬達加斯加以挑水起釁而國滅,安南以爭道致命而社墟。蟻穴潰堤,釁不在大。
職恐自爾之後,皇上與諸臣雖欲苟安旦夕而不可得矣。後此數年,中智以下,逆料可知,必無解免。然其他事職猶可先事言之。若變辱非常,則不惟輟簡而不忍著諸篇,抑且泣血而不能出諸口。處小朝廷而求活,則胡銼所羞;待焚京邑而憂惶,則董遇所鄙。此則職中夜屑涕,仰天痛哭而不能已於言者也。夫以二萬萬方里之地,四萬萬之民,皇上撫而用之,何求不得,誰爲束縛其手足耶?然伏觀皇上,憂憤之心,昭於日月,密勿重臣,及六曹九列之賢士大夫,憂國之誠,癯顏墨色,亦且暴著於人。顧日言自強,而弱日甚,日思防亂,而亂日深者,何哉?則以國是未定故也。夫國是者,猶操舟之有柁,羅盤之有針,趨向即定,而後駛行求前,其有赴程或遲,不能速登彼岸,則或因風霧見阻,或責舟人情勤;若針之子午未定,柁之東西遊移,即使舟人加力,風帆大順,而遙遙莫適,悵悵何之。甚且之楚而北行,馬疾而愈遠矣。
夫今日當大地忽通,萬國競長之時,迥非漢唐宋明一統之舊各國治法、文學、技藝、製造、財富、武備之盛,迥非匈奴、突厥愚獷之風。以地言,則英俄倍我;以新政言,則自英人培根變法,至今五百年,政藝日新,而我今始用之,其巧拙與彼有一與五百之比;以財富言,英人勻算,人有二萬七幹鎊,而吾民鳩形菜色,不及十金,今鎊價值銀十一圓,是英人人有三十萬元,是吾貧富較彼,有一與三萬之比。英、美賦稅皆七十萬萬,而吾僅七千萬,以兵言,則泰西強國皆數百萬,鐵艦百數,而吾無一勁兵,無一鐵艦,則不在比數之列。此固中國四千年來之變局,亦祖宗二百年來所未遇也。
以吾閉關之俗,忽當競長之時,絺(紗字少改谷)宜於夏日,雨雪既至,不能不易重裘;車馬宜於陸行,大河前橫,不能不易舟楫。外之所感既異,內之備禦因之。故大易貴乎時義,管子貴乎觀鄰,水漲堤高,專視比較。若執舊方以醫變症,藥既不對,病必加危。故當今日而思圖存,舍變法外,更無他巧。此固萬國謀自強者,所殊途而一轍;亦中外談經濟者,所異口而同詞,臣民想望,有不可不變之心:外國逼迫,有不能不變之勢。然則今日之國是,莫有出於盡革舊習,變法維新者矣。自同治、光緒以來,總署、使館、同文館、招商局、製造局、稅務司、船政廠、電線、鐵路之設,皆採用新政,非祖宗之舊法矣。皇上與諸臣,審時度勢,圖謀自強,亦固知法之不能不變矣。徒以根本未變,大制未新,少襲皮毛,未易骨髓。譬猶廈屋朽壞,岌岌將傾,而粉飾補漏,糊裱丹青,思以支柱,狂風暴雨之來,求不覆壓,豈可得哉?故外侮一來,絕無可恃。猥以萬里大國,委命他人,一使狂言,舉國震懾,聽其到割,此真自古絕無之事。安有撫萬里之大國,而無計若此者乎T然而至於此者,則以國是未決,變法未盡,午針搖盪,操柁遊移。加以風霧晦冥,波濤大作,其船雖大,必覆無疑。夫病症既變,宜用新方;歲步既更,宜革舊曆。易貴觀會通,以行典禮。《論語》稱:孝無改父道,不過三年;則四年後,可改無疑。
且今之制度,並非祖宗之法,皆秦漢自私之術,元明展轉之弊耳,豈復有三代道德之美哉?抗言守祖宗之成法者,不過爲胥吏之窠臼、好人之憑藉耳,豈有祖宗分毫之意哉?《大學》稱:日新又新,其命維新。伊尹稱:用新去陳,病乃不存。故新則和,舊則乖;新則活,舊則板;新則疏通,舊則阻滯;新則寬大,舊則刻薄。自古開國之法無不新,故新爲生機;亡國之法無不舊,故舊爲死機。更新則乳虎食牛,守舊則爲叢驅爵。世祖章祖皇帝入關,即大變太祖、太宗八貝勒、八旗之法,以維新垂治矣。近俄與日本、暹羅,變政維新,遂以闢地自強矣。印度、土耳其、埃及,守舊不改,遂以削地滅亡矣。夫守祖宗之成法,而不能守祖宗之地,與稍易其法,而能保其地,孰爲得失?狃中國之體制,而不能保中國之民,與稍變其制,而能保其民,孰爲輕重?新舊變守之效如此,皇上果何擇焉?然皇上雖赫然發憤,思變圖存,職竊慮數千年之舊說,易爲所牽;數百年之積習,易爲所滯。夫非常之原,黎民所懼;吐下之方,庸醫畏投。非有雷霆霹靂之氣,不能成造立天地之功;非天下之至強者,不能掃除也。後有猛虎,則懦夫可以跳澗溪;室遭大火,則吝夫不復惜什器。惟知之極明者,行之極勇,然非天下之至明,不能洞見也。伏願皇上召問羣臣,審量時勢,反覆辯難,決定國是,確知舊習之宜盡棄,補漏之無成功,別立堂基,滌除舊弊。以地方二萬萬方里之大,人民四萬萬之衆,物產二十六萬種之繁,加以先聖義理,人人之深,祖宗德澤,在人之厚,此地球各國之所無,而諸國之所羨絕者也。以皇上之明,居莫強之勢,若發憤更始,變法一新。《孟子》謂;王猶反手,雖爲政地球何有焉,惟中國爲然。今雖稍遲,補牢未晚,雖未遽轉弱而爲強,而倉卒可圖存於亡;雖未能因敗以成功,而俄頃可轉亂爲治,是在皇上志力之淺深,變法之遲速,以爲收效之大小而已。然徒言變法,條理萬端,隨舉類無功,此當世之士,略能言之,職亦嘗上陳之。惟以推行之本末,先後之次序,章程節目之繁,剛柔寬猛之用,從何下手,乃無疑惑,從何取法,乃無弊端。如作書畫,必當有佳譜,仿摹尤貴見墨跡,臨寫庶不走作,乃易揣摩。職竊爲皇上上下古今、縱橫中外思之,堯舜三代之道在愛民,皇上必已孰講之。
職願皇上常諷《孟子》,而深知其意。句踐燕昭之行在雪恥,皇上當已習聞之,職願皇上熟誦《國語》、《國策》而誓於心。若至近之墨亦可摹,絕佳之畫譜可臨者,職於地球中新興者得二國焉:曰俄、曰日。職願皇上,以俄國大彼得之心爲心法,以日本明治之政爲治譜而已。昔彼得爲歐洲所擯,易裝遊法,學於船匠,變政而遂霸大地,日本爲俄、美所敗,步武泰西,乃至易服改制而雄視東方。此二國者,其始遭削弱與我同,其後底盛強與我異。日本地勢近我,政俗同我,成效最速,條理尤詳,取而用之,尤易措手。職譯纂累年,成《日本變政考》一書,專明日本改政之次第。又有《彼得變政記》,頃言繕寫,若承垂採,當以進呈。若西人所著之《泰西新史攬要》、《列國變通興盛記》,於俄、日二主之事,頗有發明,皇上若俯採遠人,法此二國,誠令譯署並進此書,幾餘披閱。皇上勞精垂意講之於上,樞譯諸大臣各授一冊,講之於下,權衡在握,施行自異,起衰振靡,警聵發聾,其舉動非常,更有迥出意計外者。風聲所播,海內懾聳,職可保外人改視易聽,必不敢爲無厭之求。蓋遇昧者,其膽豪;見明者,則氣怯,且慮我地大人衆,一旦自強,則報復更烈。非皇上洞悉敵情,無以折衝樽俎,然非皇上採法俄、日,亦不能爲天下雄也。考日本維新之始,凡有三事:
一曰大誓羣臣,以革舊維新,而採天下之輿論,取萬國之良法:
二曰開制度局於宮中,徵天下通才二十人爲參與,將一切政事制度,重新商定;
三曰設待詔所,許天下人上書。日主以時見之,稱旨則隸入制度局,此誠變法之綱領,下手之條理,莫之能易也。
伏願皇上採而用之,因日食之警,震動修德,除舊佈新;擇吉日大誓百司、庶僚於太廟;或御乾清門,下招申警,宣佈天下,以維新更始。上下一心,盡革舊弊,採天下之輿論,取萬國之良法,俾趨向既定,四海向風。然後用南書房,會典館之例,特置制度局於內廷,妙選天下通才十數人爲修撰,派王大臣爲總裁,體制平等,俾易商榷,每日值內,同共討論,皇上親臨,折衷一是,將舊制新政,斟酌其宜。某政宜改,某事宜增,草定章程,考覈至當,然後施行。其午門設待詔所,派御史爲監收,許天下人上書,皆爲傳達發下制度局議之,以通過天下之情,盡天下之才,或與召見,稱旨者擢用,或攉入制度局參議。其將來經濟特科錄用之才,仿用唐制,開集賢延英之館以待之,拔其尤者,選入制度局,其他條陳關涉新政者,皆發制度局議行。蓋六部爲行政之官,掌守例而不任出議,然舉行新政,無例可援。軍機出納喉舌,亦非論道經邦,跪對頃刻,豈能討論。總署困於外交,且多兼差,薄書期會,刻無暇晷。變法事體大,安有無論思專官而可行乎?周公思兼三王,仰思待旦;《中庸》稱: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而後篤行。今有辦事之官,而無議論之官,譬有手足,而無心思,又以鼻口而兼耳目,不學問思辨,而徒爲篤行。夜行無燭,瞎馬臨池,宜其叢脞也。若開局討論,專設一官,然後百度維新,可得精詳。其新政推行,內外皆立專局,以任其事;
一、法律局。考萬國法律、公法,以爲交涉平等之計;或酌一新律,施行於通商口岸,以入萬國公法之會。
二、稅計局。掌參用萬國之稅則,定全地之稅,戶口之籍,關稅之法,米祿之制,統計之法,興業之事,公債之例,訟紙之制。
三、學校局。掌於京師、各直省即書院、佛寺爲學堂,分格致、教術、政治、醫律、農礦、製造、掌故、各國語言文字諸科,別以大小公私,並立師範、女學而廣勵之。其有新書、新藝、新器者,獎勵焉。
四、農商局。掌凡種植之法,土地之宜,懇(墾)殖之事,賽珍之會,比較之廠。考土產、計物價、定幣權、立商律、勸商學。
五、工務局。掌凡製造之廠,機器之業,土木之事。
六、礦政局。掌凡天下一切礦產。開礦學,定礦則。凡開礦者隸焉。
七、鐵路局。掌天下開鐵路事。
八、郵政局。掌修天下道路,及遞信、電報之事。
九、造幣局。掌鑄金銀銅三品,立銀行,造紙幣,時其輕重。
十、遊歷局。掌派人遊學外國,一法一藝,宜得其詳。其有願遊學者報焉。
十一、社會局。泰西政藝精新,不在於官,而在於會,以官人寡而會人多,官事多而會事暇也。故皆有學校會、農桑會、商學會、防病會、天文會、地輿會、大道會、大工會、醫學會、各國文字會、津法會、剖解會、植物會、動物會、要術會、書畫會、雕刻會、博覽會、親睦會、佈施會。宜勸令人民立會講求,將會例、人名,報局考察。
十二、武備局。掌編民兵、購鐵艦、講洋操、學駕駛、講海十二局立而新制舉,凡制度局所議定之新政,皆交十二局施行。其直省藩、臬、道、府,皆爲冗員。州縣守令,選舉既輕,習氣極壞,僅收稅、斷獄,與民無關。故上有恩義而不宣;民有疾苦而莫告。千里之地,僅督撫一人能達於上,而層級十重隔於下,且督撫官尊,久累資格,故多衰吒,畏聞興作。若督撫非入,下雖有才,無能爲治,驟言盡革,其事既難。
日本國主之下,小民之上,僅一縣令,雖親王亦充之,故權尊而親民親政乃達。漢制:百郡以一守領令數十;宋制;以京官知州縣,皆可爲法。昔曾國藩變兵爲勇,以收平賊之效。今莫若變官爲差,直省道員,凡六七十,每道設一新政局督辦,照主考、學政及洋差體制,不拘官階,隨帶京銜,準其專摺奏事,聽其辟舉參贊隨員,授以權任。凡學校、農工、商業、山林、漁產、道路、巡捕、衛生、濟貧、崇教、正俗之政,皆督焉。每縣設一民政局,由督辦派員,會同地方紳士,公議新政,以厘金與之,其有道府缺出,皆令管理。三月而責其規模,一年而責其治效;學校幾所,修路幾里,製造幾廠,皆有計表上達制度局、十二局、軍機處。其治效著者,加秩進祿。凡諸新政人員,就制度局、集賢院、待詔所,及內外所保人才,選授略同。南書房差不拘官級,聽闢幕僚,專在得才,與共新政。內外本末,指臂靈通,血管注於心房,腦筋遍於全體,簡易廣大,相與更新。然後破資格,厚俸祿,以用人才;停捐納,省冗員,以清士路;振親王、重臣遊歷,以廣學識。尚慮改變之始,需款甚繁,日人以紙幣行之。真銀僅二千萬,而用值二億五萬萬,蓋得管子輕重之法焉。吾若大變法度,上下相親,變可行之,否則大借洋款數萬萬,派熟習美國之人,與借商款,酌以鐵路、礦產與之,當可必得。準限三年,各省鐵路皆成,學堂皆立,學會皆開。工有新器,商有新學,地有餘利,民有餘饒,至於十年,治功大著,足以雪仇恥而威四裔不難矣。若惑於席人之論,不爲全局之謀,徘徊遲疑,苟且度日,舊弊未去,變法不全,則責言日聞,幅員日割,手足既縛,腹心亦到,雖欲偏安,無能爲計矣。時乎,時乎,豈容再誤。宗社存亡之機,在於今日;皇上圖存與否,在於此時。職之疏逖,豈敢妄陳大計,變亂典章,誠以上爲君國,下爲身家,心所謂危,急何能擇,用敢冒越,竭盡其愚。伏惟皇上少採其言,乾健獨斷,發憤維新,或可圖存,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職冒犯聖聽,不勝戰慄屏營之至。伏惟代奏皇上聖鑑。謹呈。(選自《康有爲早期遺稿述評》)
康有爲:譯纂((俄彼得變政記))成書呈請代奏摺(上清帝第七書)
光緒二十四年二月二十日
具呈 工部主事康有爲爲譯纂《俄彼得變政記》成書,可考由弱致強之故,呈請代奏事。
竊頃強鄰四逼,國勢危蹙,皇上憂勞時變,亟籌自強,量勢審時, 必有取法,將篤守祖宗之舊法耶?則大地忽通,數十強國環迫,皆祖宗所未遇,必不能執舊方以醫變症 也。將近採漢唐宋明之法度耶?則接鄰諸國,文學極盛,迥非匈奴、突厥、契丹獷野之風,又漢唐宋明所 未有也。將上法唐虞三代之治,道德純備矣,而時勢少異,或慮有一二迂闊,而遠於事情者。
臣竊考之地球富樂莫如美,而民主之制,與中國不同;強盛莫如英、德,而君民共主之制,仍與中國少異。惟俄國,其君權最尊,體制崇嚴,與中國同。其始爲瑞典削弱, 爲泰西擯鄙,亦與中國同。然其以君權變法,轉弱爲強,化衰爲盛之速者,莫如俄前主大彼得。故中國變法莫如法俄,以君權變法,莫如採法彼得。職前言至近之譜 跡,可臨摹者也。職搜採彼得變政之事,苦中國羣書皆未譯出,無從考其崖略。職披考西書,得彼得本傳,即爲譯出,旁搜記乘,稍益加詳。於是彼得行事,粗見本 末矣。
考彼得之能闢地萬里,創霸大地者,豈有他哉!不過紆尊降貴,遊歷師學而已。以欲變法自強之故,而師學他國,非徒紆尊降貴,且不惜易服爲僕隸、辱身爲工匠 焉。凡強敵之長技,必通曉而摹仿之;凡萬國之美法,必採擇而變行之。此其神武獨授,破盡格式,操縱 自在,動作非常,以發揚神智,丕變國俗。其舉動爲千古英主之所無,故其創業遂爲大地萬國之雄霸。
《易》日:“天 行健。”又曰:“武人爲於大君。”《書》曰:“錫 王勇智。”《詩》曰:“武王桓撥。”彼得大力自運,乾坤擂垠,剛武健撥,勇智天錫,宜其遠撫長駕, 創業垂統,聲威赫然也。昔勾踐爲吳夫差前驅而沼吳;晉文公遊歷十九年,知民情僞,而創霸;殷武丁舊勞於外,爰暨小人而稱宗;舜耕稼陶漁而爲聖 帝。蓋虛驕尊大者,禍之媒;卑飛斂翼者,擊之漸。人主不患體制之不尊,而患太尊;天下不患治安之無策,而患不取,此所以危敗接踵也。昔緬甸勢弱將亡,覲見英使,英使不跪,尚須以黃布作帷,遮 其下體;安南國權已削,而下僚尚不得見其主,並遞條陳。觀緬甸、安南之所以亡,考俄之所以霸,以皇 上之聖,鑑觀得失,果何擇焉?
今明知法敝(弊)不能不變,而卒不能變者,大率爲體制所拘,與天下賢士不接,不能大變也。夫威權者,實也;體制者,虛也。皇上既自強之後,鞭笞四夷,大地內外,悉主悉臣,欲崇體制,何求不得?若土地聽人割據,疆臣爲人勒逐,鐵路聽人興築,礦產聽人搜求,至自築鐵路、自借款、自通商而不可得,俯首聽 命,惟敵所爲,無復自主之權,亦無保國之術,雖我待藩屬如朝鮮、越南,尚未限禁至是。既迥非祖宗一統之舊,且並非泰西平等之邦,若仍用舊時體制,以爲尊 崇,是甘蹈越南、緬甸之覆轍,而反勾踐、武丁、帝舜之良圖,竊爲皇上不取也。
嘗考中國敗弱之由,百弊叢積,皆由體制尊隔之故,自知縣號稱親 民,而吏役千數人,盤隔於內,山野數百里,遼隔於外,小民有冤,呼號莫達,累上而爲知府,則千里剖符之寄,又累上而爲司道,則百城屏藩之任,然上未得具折 以上達,下須行縣乃逮民。若夫督撫之尊,去民益遠,百縣之地,爲事更繁。積弊如山,疾苦如海,既已漫無省識,安能發之奏章?一省一人,一月數折,隔塞甚矣,何能爲治?京師百寮千 萬,非無人才,而惟九卿臺諫,方能上達,故直省民數雖四萬萬,而達官僅數十,餘皆隔絕,是雖有四萬萬人,而實俱棄之。樞臣位尊體重,禮絕百寮,卿貳大臣, 不易得見。至與羣僚,益復迥隔,東閣不開,諮謀無人,自塞耳目,自障聰明。故有利病而不知,有賢才而不識,惟有引體尊高,望若霄漢,雖比之外國君主,尊隔 過之。《詩》雲:“瞻彼南山,維石巖巖。”刺尊隔也。昔周公吐握,以待天下士,計當時之士,豈有及 周公萬一者?而周公下之如此。今舍周公之法,而欲旋乾轉坤,安可得哉?
皇上九重深邃,廉遠堂高,自外之樞臣,內之奄寺,此外無得親 近,況能議論?小臣引見,僅望清光,大僚召見,乃問數語。天威儼穆於上,葡甸拳跪於下,屏氣戰慄, 心顏震播,何能得人才而盡下情哉?每日未明辦事召見樞臣,限以數刻,皆須了決,伏跪屏氣,聽候顏 色,未聞反覆辯難,甚少窮日集思。天下甚大,事變甚微,皇上雖聖,豈無缺失?而限時以言事,拳跪以 陳詞,雖有才賢,不能竭盡。當此時變,豈能宏濟艱難哉?尊嚴既甚,忌諱遂多,上雖有好言之誠,臣善 爲行意之媚,樂作太平頌聖之詞,畏言危敗亂賊之事,故人才隔絕而不舉,積弊日深而不發。至中國敗壞之由,外夷強盛之故,非不深知,實不敢言。昔黎庶昌奉使 日本,有所條陳,但請親王出遊,不能上達。其他關切皇上之事,皆知之而不言,言之而不達,達之而不動,動之而不行。皇上雖天宜聰明,而深居法宮,一切壅 塞。既未嘗遍閱萬國,以比較政俗之得失,並未遍見中國,而熟知小民之困窮。所見惟宮妾宦官,所遇皆窳拙舊物,諧媚日接於耳目,侷促日困其心靈,外國宮室、 橋樑、道路、器藝、軍械之壤奇新麗,孰從而知之?故欲坐一室而知四海,較中外而求自強,其道無由。 如浮屠十級,級級難通;廣廈千間,重重並隔。譬咽喉上隔,胸膈下滯,血脈不通,病危立至,固也。
夫天子之所以爲尊者,威棱遠憺,四夷賓服,德澤流溢,海內又 安。上播祖宗之靈,下庇生民之命,盛德成功,傳於後世,乃可尊耳。若徒隔絕才賢,威臨臣下,以不見不動爲尊,以忌諱壅塞爲樂,則近之有土地不守之患,遠之 有二世瓦解之禍。若夫大臣託於體制,尊主如帝天者,豈爲其敬上哉?一以行其引體自尊之分,一以便其 矇蔽欺罔之私耳!文王與國人交,帝舜臣哉,鄰哉,豈以尊若天神爲貴哉?人情安於所習,蔽所未見,而禍敗一來,悔無可及。職曩言皇上尊則尊矣,實則獨立於上,皇上何樂此獨尊,良爲此 也。
夫天地交則泰,不交則否,自然之理也。歷觀自古開國之君,皆與 臣民相親,挽輅可以移駕,止輦可以受言,所以成一代之治也。自古危敗之君,並與其臣相隔絕:隋煬之 畏聞盜賊,萬曆之久不視朝,所以致國祚之傾也。伏讀太宗文皇帝聖訓,謂明主自視如天,臣下隔絕,是以致敗。我國上下相親,是以能強。嗚呼!明室之所以亡,我朝之所以興者,盡在此矣。夫泥虛文之體制,則不能保實有之威權,使如天如神,內示尊於奴隸, 外蹙辱於強鄰,孰若紆尊降貴,內交泰於臣民,而外揚威於四海,孰得孰失,皇上又何擇焉?外侮迫矣, 通商則不許,借款則阻撓,今雖欲變政,竊恐外人掣肘,況能從容待我十年教訓乎?故非如彼得之舉動一 奇絕,不能桓撥速成,雷轟電掣。皇上天錫勇智,鑑考古今,深觀時變,遍察萬國,遠念帝舜、武丁、勾踐、太宗文皇帝之圖跡,下鑑亡明、緬甸之覆轍。伏願幾暇 垂鑑此書,日置左右,彼得舉動,日存聖意,摩積激動,震越於中,必有赫然發憤,不能自已者。非必全摹彼得,而神武舉動,絕出尋常。雷霆震聲,皎日照耀,一 鳴驚人,萬物昭蘇,必能令天下回首面內,強鄰改視易聽,其治效之速,奏功之奇,有非臣下所能窺測者。以中國二萬萬方里之地,四萬萬之民,皇上舉而陶冶之, 豈可量哉?謹將《俄彼得變政記》進呈,伏惟代奏皇上聖鑑。謹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