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修類稿

明 · 郎鍈 · 子藏 › 雜論

正文

七修類稿  〔明〕仁和郎鍈仁寶着述

目錄

序

天地類

卷一

經星牛女

星驗

生平奇見

五星聚

紫微垣

陽奇陰耦

六十甲子

吳山第一泉

水氣天地

歲月陽名

潮汐

卷二

杭州宋宮考

杭州宋祀典考

杭宋勳臣郎官宅考

杭州宋官署考

雪花六出

淮水

鎮青門

風水

紅雨黑雨

夏雨

龍治水

太湖名考

歷代帝王建都

三吳

金山水

黍稷稻粱秈

邊方天文不同

羅剎江

八公山

星隕石

三苗三楚三河

月岩

杭井泉

月諺

四時風

假山精緻

小滿芒種

河說

海嘯

三伏

海水鹹苦

西湖兩堤十二橋

曆書沿革

白浪縣

卷三

歲年

節中氣候

月建

雨夾雪

氣候集解

天目山

小姑山沒

牛山

杭地考

卷四

四夷無乾象

高麗朝鮮本末略

杭四潛邸

天狗星

吳楚娶婦

杭城門名更革

年數君數

騶虞

杭城來歷

虎林考

安南建廢考

十二生肖

風雷雨電四像

水高於山

鐵樹開花

四雲四星

上任忌正五九月

西湖帝王宅

天開眼

鳩

如此江山亭

庚申甲子

吳江長橋

王孫不識天文

浙省歌括

瓊花園

蝗

卷五

日本略

曆法

二臺異草

鐘鼓節

普陀洛迦山

黑雲蕩日大水入京

空平洞

星宿異名

生剋制化

潮候歌

天文不可曉處

錢塘

易時

木冰

雙投橋

五山十剎

風雷異

七元暗金日

虹蜺

卷六

天竺寺

三十六雨

求雨求晴漢文

止雨文

東花園

支幹

長城襄鄧

鐘山氣色

湖水灌城

地震屬陰

列子論天

錢氏杭城門名

國事類

卷七

側微知貴

聖誕

紅羅幛

子時食

不生人物

江東籤語

伽藍珓

蛇蟠纓帽

象簡龍衣聯

皇陵碑

朱氏世德碑

世祖像淚

卷八

元末擾亂

方國珍始末略

張昶

沈萬三秀

張士誠始末略

陳友諒始末略

韓山童

徐壽輝

劉福通

倪文俊

芝麻李

明玉珍

元亡

生員巾服

卷九

周張二仙

本朝取天下先後

妄稱林兒

二楊真識

山後諸州

滁陽王

議親功臣

國初文臣生封武臣見在考

仁廟聖學

劉成

寧王

毛老人

大明年數

印製

茶法

二祖

杭丁田

衣服制

郭德成

御對

石龜

卷十

藍玉北征

國初忠臣

建文忠臣

鹽鈔

本朝定都

宸濠逆謀始終略

彭趙二名

君知天象

二十四王

朱亮祖

天子動與天合

太祖義子

神詩

黃伯固疏文

卷十一

靖難功

李陸

侑食樂章

本朝嶽鎮海瀆碑

金書鐵券文

天師印

陳遇

開尚書

製革

聖君天佑

潘原明

即位事文

卷十二

本朝內官專權

楊鄧鐘山詩

羅良

西茶易馬考

三保太監

葬祭衣冠

四夷館

三謙

劉瑾

帝王功臣廟

建文君

仁宗立

本朝封王

本朝封王

封晏公

卷十三

兩郭子興

黃蔡葉

英宗復位實錄

忠魂久現

郭國嬪

中國氣數盛

內官冠帽

狀元入閣

王保保

曹吉祥

韓成於光

劉朱貨財

霸州賊

黃蠟

三無

開漕河

徐劉先知

卷十四

本朝科場

初起義兵功臣

太廟配享功臣

土地

南北卷

南都二墓

黃王

石亨奸黨

散粥施藥

本朝內官忠能

土木之敗

平頭巾網巾

二衛

國初狀元

義理類

卷十五

晉史列女傳未當

喪天真

兄弟異性

趙松雪不知大頭腦

順帝始末

羲之子昂

邪正天賦非至親可移

蛇報

四雪

命

陳子桱

推背圖

山水真假

織屨

君臣難全

人中

人神尻神

人身陰陽

雪血色

手足心

師生爭名

二琰不當入列女傳

鬚髮

胎卵生物

道家五炁

世道

人物生

惡俗

金生水

草木綠色

十八重地獄

傷寒傳足不傳手

夢

志狀不備

人名不同

名事相似

素問

卷十六

葬

天地氣味

脾胃視聽

人身一小天地

土饅頭

墨磨人

荒親

名人無恥

三國與宋用人不同

稱名不雅

元佑黨碑僞學逆籍

發黑白

淵明非詩人

混堂

鄭顏鬼事

天命性情喻

龍象

荀趙

伯顏子中傳

七哀詩

卷十七

生物

文景詔

醫畫不能補

書畫難易

異情

虎倀亡

牛羊食草

家野禽

食鹹加渴食酸止渴

利

剌紙

將術

永樂大典

氣類相感

久思神助

李易安

鄧攸棄子全侄

生死兩異

趙元隆

思禮堂記

往來書劄式

酒

拜

祀武穆不當

相反皆善

宋南北使臣禮

生死一定

元佑黨碑

自作輓詞

稗子

卷十八

樊樓

祭物

起復

降賊加官

太宗二箭

攻乎異端

回回教

荀爽褚淵

東明木綿菴

糖人

名物不當竊取

杜賈死牛酒

書契

財

燒金

元德秀死

奇物不可守

太常黃冠

嶽劉之對

父子異性

樂奏天人樂器起止

七七義

門生弟子

韓項亮懿

樊執敬

聖不可知

文盛乃衰

說郛

立武后

辯證類

卷十九

改元

湯泉

淡菜

老泉爲子瞻號

名同人殊

紅葉詩

蝦蟆類毛穎

巾箱板

適怨清和

南濠誤紀

大夫松

歷代獄名

澄心堂紙

僧寺觀

重名美婦

錦瑟無端五十絃

箜篌

伯夷叔齊考

名諱壽堂

延陵碑

五公孫弘

蒙茶

公昉

州名稱訛

神燈

黃堂五馬

龍

蠶

卷二十

陶詩紀甲子

王昭君

換鵝經

兩冰清琴

陽秋誤記

針氈

綸巾

七丈佛

茶旗槍

曹操疑冢

沈王二畫

嵇康

阿瞞

雨具

黃楊難長

赤腳科頭

美人稱姬

杭保叔烏龍

雞口牛後

格言

方朔畫贊

高氏書

漢唐事訛

碧落碑

賈誼一太息

漢諱不諱

韓柳非寓言

三代交易專物

詩非蹈襲

着書人名

左氏博議

雁塔題名

周破胡

卷二十一

玉樓玉環夜光

名字異

和靖能棋

藍縷

贅壻

夷齊衣葛

孟郊口吃

諺語出詩

芙蓉詞

名公詩病

陸放翁

寒林所穵耳朵

楊大年絕句

坐地席上

陶谷

袍笏

僧稱公

錢譜

蘭亭

落霞

史失蕭李事

宋高宗不欲恢復

末下誤書

同時姓名相同

宋詩禁

酒錢元俗

阿堵潦倒

褦襶子

楊鐵崖詩

馬夏畫

詩詔出處

飛來峯

章草

七十二候不同

卷二十二

宋陵遺骼考

避諱

海紅花

考古圖

坡居差記

用字不同

蔡京詞

釣齊澤耕富春訛

小說

古今注

殿名

口 父咀

蘇杭湖

宋駱詩

古字

西王母考

禹碑釋文

不能爲人

孫皓答人不同

鎮海樓

女人纏足蟬鬢

詩句偶同

端疋大兩一字

舍利

紙鳶

玉蕊即瓊花

卷二十三

比干墓字

鍾馗

格古要論當再增考

僂儸

輪扁管仲

三傑四傑

聖賢須目

郭張不當錄

烏尨

懛子秋風

世說新語記事多謬

四皓考

船

漢字會意錯

諺語解

銷金鍋

銅柱考

詩文託名

堂帽唐祭

夫子貌似陽虎

孔溪不知詩義

東窗事犯

三國宋江演義

秦漢書多同

黃陵琴濟瀆物

卷二十四

牧牛圖

飲器

書竹一法

郎稱

表字不同

刀劍錄缺

雨 回字

五株柳

一解一章

僧衣

舉子問試題

南北京東西都

唐雙名美人

霓裳羽衣曲考

孔叢子

韓文失處

晉春秋楚檮杌

旅忽二字

家語非孔安國所爲

六紫芝

文文山

五侯七貴

諺語始

郭四箭

稱相

記裏鼓

時文石刻圖書起

俗言訛

漁鼓

卷二十五

面帛糧罌看果紙錢始

二疏叔侄

文衡山

押字

七賢過關姓名

李賀玉樓事

白犬

訛名

志失顧野王

佛考

武王追王明文

劉太保妄對

胡僧取殿

賈母

韻府多缺

愛妾換馬

多辯

夷堅論地獄

春畫淫具

原棋及蘇王

犂明

五稱呼

陶詩真僞

孟文三變

古語有本

兩參寥辯才

泰山沒字碑

宋江原數

四李杜三蘇李

換淮西碑事不同

屠蘇酒

藍尾酒

卷二十六

子美不詠父母名

千字文

臘

賀知章

漢遺文

唐詩晉字漢文章

方隅不產

楊貴妃生考

白楊

孟子不行三年喪

瓜田李下出處

杭音

老杜許蜀不真

潯陽三隱

呼鼠召鶴

隱語始

牛頭褌

蜻蜓螢火

衣火

太宗太子

隱仕不同

張仙

簡板水牌

元朝諱諡

西湖竹枝詞

文公能畫

嘲學究

襽衫

夕陽

旅病詩

夫子禱卜

米字法貫休

守宮

一頓點心

仁和縣

玉堂

楊妃小字

九江碑工

三耳

卷二十七

墨花

乾德

皮弦

安南非交趾

蠟梅

三官

西江月詞

甜酒灰酒

蘇小小考

嘯

朋友麻

放光石

口 怠子蠻子

元宵燈

張三影子野

毀碑營塔

宦官娶妻養義子義壻

陰火

方頭

歷代尺數

正音注差

名號甫

兩頭蛇

巾幘冠帽

牛羊眠東北道主

卷二十八

曲語有本

二花蕊夫人

梅雨

黃鶴樓

奪胎換骨

永樂正德

張司封

青衣泉考

集古錄碑字

共工考

僞墨艾納

張顏書

易文別見

欸乃

桂花四出

曹操不復姓

綠頭巾

杭石經並考

相逢盡道休官去

欄杆

歐陽詹

翰墨全書人號

書經儀禮可全

周公謹

劉徐紀錯

夢佔

明皇遊月宮

仙亦不久

象膽

詩文類

卷二十九

各詩之始

中秋不見月

學詩有成

詩意同

各文之始

紅木樨詩

鐵膽金甲

妾薄命

山農刺時

口占三詩

非荊公詩

改子陵起句韻

悼內詩

蜀僧漁翁詩

謝李詠蝶

詩不類人

二高詩誤

卷三十

古人名切對

畫像贊

佛頂菊

景隆八發

古今詩同

韜光禪師

趙墓嚴臺詩

題昭君

角妓坐化

詩能敘實

子宿詩讖

張翰詩

月中桂

上元詩

歸去來辭

哭文丞相詩

除夕元旦詞

秦黃詩讖

菊莊警句

卷三十一

詩文類

語意相類

黃鶴樓詩

詩太露情

吳東昇

秦少游女

一笑居士

徐伯齡

劍鶴聯句

佳句人先道

牡丹詩

切對

五步詩

洪遂初

詞非歐陽作

詩文似

陳修

九僧詩

梅花詩

賓月堂詩

濟顛化緣疏

神仙太守

花間詞名

旌旗日煖龍蛇動

雪詩

豔詞不可填

戒石銘

錢塘十詠

卷三十二

意殊句同

感慨詩

顏魯公詩

集句

化綿衣疏

茅誧詩

楊柳枝

楊太后宮詞

和杜秋興

古詩今對

凱風寒泉卷

詩異出處

張天錫

鳳山休暑

東海題壁

箕詩改紅白

虎歌

東坡孤鴻詞

詠蜻蜓

卷三十三

重作栢梁體

巾詩

唐爲晉諱

詩文論於肅愍是非

杜韋娘

啄木

野牛蟬聲

左國幾

瞿宗吉

荊叔詩

和詩

於肅愍詩

胡王詠女史詩

仟佰

詩字不穩

趙武孤兒事

卷三十四

婦人詩詞

評詩難

南詞難拘字韻

元末僧

更無一箇是男兒

蘇賈詩似

沈園詩祖意

二僧詩累

述懷詞

釋疑字樣

仇山村

王張臨終詩

求益薄養二帖

蝦助詩

麤犇

禪月大師

百篇詩

卷三十五

事物自然對

李騫期

宋戴遺詩

對句有本

鴈來紅

狀元詩讖

白鷳駕象歌行

對聯

人影詩詞

沈明德詩

常詩忘作者

呂洞賓詩

呂文互見

三詩一格

伊尹六就湯

杜律虞注差處

東坡兩韻律詩

卷三十六

岳廟

芙蓉詩

壽詩

水上打一棒

伯厚不知詩

廬山高明妃曲

吳賈相報祭文

義鳥

巴西

詩句重用

因詩得偶

俞徐辭薦

魏趙老態詩

燕子樓

袁柳莊

句意

卷三十七

楊眉菴

孫侍兒

狨坐

詠物詩

金山詩

理公巖碑

薛暨

布袋佛

詩句關樂

般若菴

僞仙詩

桑犬二詩

陳嶽箕詩

洪武書目

菊花詩

塔下陳

卷三十八

李杜

樂府

明唐詩人暗合

宋徽宗畫詩

楊少卿詩

祖述工拙

竿技詩

酇字四音

掘冢歌

吾子行詩

白沙詩

卷三十九

蘇若蘭織錦璇圖詩

夾城八景詞

子昂探梅詩

甫似審言

武后制字

箕詩題蕉

廢主詩

富字義非

湯胤績

賦新月詩

事物類

卷四十

龍睛

捕魚法

神童對

陶懋學

張浩

婆羅琪樹

王孔多壽

子畏詩讖

待友厚薄

聲音文字統

沈氏藥

寫字誦經

顧陸李三子

沈陳兩進士

元鎮二香

文誰第一

武當殿像

胎語

鉤吻

肅愍之識

鬼神懼威

茄

陳節齋

崇嘏

土乘氣

卷四十一

古鏡

布刀

田布

契刀

錯刀

漢皮幣

漢白金三品

莫月鼎

廖瑩中

威寧伯二讖

鐘聲數珠

海市

古今金珠

夜覺

火魚

奇藍香

卷四十二

家語舊事不同

古圖書

卷四十三

惡蟲有數

鐵鑄老人

物隨氣以變化

物理不可曉

狗寶馬黑

三楊

麒麟

蚊螢

蔣輗棗

聽非耳

饅頭青白團

肅愍忠誠愛才

和靖詩刻

賣題有數

忠靖二事

鰐魚

金魚

褶作畫圖

水晶

萬綠枝頭紅一點

物交之異

廷珪墨

虎

鹿猿

芝名

自然天成

六祖

五色鹽

六和塔

姚廣孝

杭宋像

牡丹難大

大聖墓

卷四十四

集福菴

獄具

王以山死

陳嶽像贊

侊武人

鴉鵲至理

兄弟兩得

夏池碑

俞鳴玉

肉屏風

張成善走

月方

料絲

十八學士卷

藥香法

浴肆避鬼

菊莊借譽

李西涯

納墓金

見龍

佛腹藏經

吳日章

朱暹

周錦

張即之

馬名

桃花

香海棠

牛搏虎

徐國寧

放偷

劉車不永

鄺朱廉儉

換骨

卷四十五

提舉某宮觀

沈鳥兒

滾出來

李貞伯

酒乃天祿

蒙汗藥

岳墳檜樹

高氏父子

插香蓋火

窰燒骰子及名

虎拜土神

祈雨

義雁

真臘二事

二形人

大書

二王驗夢

鄭老遇仙

前輩之生

倭國物

五色水

不食四足物

祭江

劉太師

壁蝨

書冊

總管部使

陳張飲食

金氏鸚(哥鳥)

桃生

箕詩

剛卯

卷四十六

羊溝雞宗

伯顏兀朮

優鉢羅花

事合昨夢錄

太素脈

四兒

杭技者

牡丹興衰

崇明賊

鴆鳥

徽欽被擄略

雀餳醴泉

人物有數

未見得喫茶

張士誠

趙三舍

古人佩笏

趙千里畫

白丸子

古器木蜯

見美忘怒

卷四十七

玉華山樵

九仙靈夢

馮提學扇詩

楊墳

墨

天竺觀音

墳陵有數

楊壎

明天淵

王天碧

鄒頤庵

宋後道服

琢齋先生言行略

鳥詞兆元

宋朝試錄

食用製法

三元先兆

真如貓

三福建

萬安劉氏

奇謔類

卷四十八

魂不赴體

前知事蹟

夜叉

柴光

鼠報

死者復生

五通攝人

佛足生蕈

錢穀能飛

豬肉生字

參政夢

狐狸

沈氏魚

康節生死

懷馬果報

僧轉世

李林甫

佛光

耽詩成癖

五十三

託生

動石銀錨

武侯兵書

生老病死苦

聖汗

女須

卷四十九

鼻飲頭飛

五更啼

海觀杜撰

二命肆

王沂公生

十七字詩

苦井

排笑詩

諺語歇後詩

五空數

如玉遇鬼

馬王終事

三天

韻府羣玉秀才

陳箍桶

姨夫錢

婚券相合

諸瀹愛棺

太守對

諺語至理

豐李夢神

詩人無恥

異胎

盜酒令

雁君臣

中酒千金方

覓利太守

神木

換字詩

箕仙不可頻召

帝王淫亂

白起

前定

白血無血

數兆於字

卷五十

系虎陰

左道

林同知

代死失火

種牙

喫苦稱冤

許吏部

竹米

周宣靈王

鬧幾場罵不休

天妃顯應

戲對

盜竊書

劉長生

三笑事

報應

荒年轉語

金有定數

肖祖

事相同

人化虎

胡楊前定

掘地得人

不知畫

季迪二夢

異寶

卷五十一

八十九

宋興亡

虎災

三韭三白

鵲橋

少保吏筆對

孟密鬼術

蘇陳酒令

方陳報應

道號

茭荷妖

雷震人死

義娼

三腳貓

有無你我

判子詩

鄭啞巴

二徐異識

七修續稿

卷一

天地類

遊閱古泉記

山水名數

丹霄絳河

吳會

星石氣之母

諸井

口鼻

諺言晴雨

穿井

秦漢用夏正

蓂梧起歷

經緯星

晝夜百二十刻

吳王不知天文

天文難知

北斗九星

卷二

國事類

廟祀夫子像

張中

文官品級階資

元順帝宋脈

呂珍

浙省倭寇始末略

杭蘇糧輕之故

南北二嶽

周城隍

國家銀米數

國家戌元

本朝火德旺

雙槐歲抄

卷三

義理類

近詩作

理論

中國

遇不遇

荊川四得

詩言數目

七數

善惡不嫌同科

食物四要

武穆不能恢復秦檜再造南宋

產物各異

近日軍

鵲鷺虎貓

耳角鼻

字書經文

繆諡

貧

交

人形

三書之得

人各有長

勢利

卷四

辯證類

東坡赤壁考

孟氏生年月日子

書名沿作

春王正月

六更鼓

半夜鍾

夜行舡

鬬百草

重字雙名

三邵平

亡命爲僧

關漢壽

黃烏銀

送窮

非大聖人言

推 十氽

鶴食物

西臺御史

禴祭

盂蘭盆

長夜飲

衣鉢

連山歸藏易

王陳論史之錯

皴

仙俱尸解

嶺梅

南園得失

擁劍

蓬萊仙弈圖

不知人名

諺多古書

蘇李詩

卷五

詩文類

廣陵散

謎序文

鬼神誠格

詩句用古

瀑布詩

宋宮觀潮圖詩

四言詠物

鐵氏二女詩

吊顏詩

馬踐犬

碧沚詩

雁燕四律

神童對

恰字

唐宋用字之別

破題

俗語本詩句

風水

卷六

事物類

舞馬

噴嚏

魚袋金花帖子

痘瘡

婦女殺賊

鹽

從葬沙板

古鏡

樹蟲

華亭兩縣丞

摺疊扇

二窰

楊曹仙佛

三高人

燕

蚊

浮炭

不灰木空青蘇合香丸

八駿

眼鏡

古今人形不同

王錢門對

大蜘蛛

香臺百詠

卷七

奇謔類

佛睛黑石

碑樓

水石變異

老人

血水

異妖

李伯時天馬圖

透光鏡

尚書夢

郭季

祈雨

屍行

周費二夢

七修類稿原序

夫經載道。史載事。所以闡泄人文。宣昭訓典。斯明聖之述作。標準百世者也。然其旨極於宏綱要領。而纖微膚末未悉焉。故執翰操觚之士。或摭所見聞。攄其衷臆。自託於稗官野史以見志。要於君子之多識。庸有助焉。亦畜德者所不廢也。杭庠士郎生瑛。積學待問而不遇。着七修類稿若干卷。寓閩諸縉紳爲梓其傳。予取而覽焉。其言測天地之高深。明國家之典故。研窮義理。辯證古今。掇詩文而拾其遺。捃事物而章其賾。以至奇怪詼謔之事。無不採錄。雖雅俗並陳。鉅細畢舉。然類聚條分。雜而不越。於稽其意。無非擴問學。釋疑惑。維世教。以昭勸戒。有風人之義焉。且考據詳明。蘊蓄該博。議論之亹亹有度。其究心良亦勤矣。詎不足以輔翼經史。訂證事理耶。吾聞生篤志好古。遇奇書異帙。輒購求之。至傾貲罔恡。故學富而家日貧。幽憂抑鬱。惟典籍是適。雖至屢空。而搜誦不輟。其種績之富有自哉。太史公論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殆生之謂矣。使生遭際亨嘉。脫穎入彀。以自表見。則役役世途。惘焉白首矣。奚能周旋簡策。立言肆論。與俱着於無窮哉。若其所詘。乃其所信歟。嘉賞之餘。因其請而序之。

賜進士出身通奉大夫浙江等處承宣布政司左布政使福清希齋陳仕賢撰。

七修類稿序 【 此序乾隆本無。明本原書亦屬抄補。恐所抄有誤。】

郎先生名瑛字仁寶。古杭仁和人也。先生覃思大道。有所獨契。而博學多通。旁及時事。仲舒知古。崔琳知今。殆欲兼之。仁寶久從之遊。 【 原文如此。疑上有脫文。】 其大者既別爲紀載。乃錯綜餘緒。以爲是書。上關典常。微及俶詭。包前修之往行。具名流之嘉話。下而街談巷議與座人所不語者。往往在焉。讀之可以辨風俗。徵善敗。國史郡乘。或裨其闕。非徒小說之靡而已。朋輩謂此書當相輔而行。乃醵錢梓之。而餘爲之引雲。

閩中幻老人書

重刊七修類稿序

易曰。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通幽明之理。而盡萬物之孌。不極乎天地之廣大。則耳目隘而聰明錮矣。春秋記二百四十二年之事。聖人生乎當代而據事直書。此後世紀國事者之所昉也。明乎兩大之奇變。熟乎朝廷之典故。而古今一事一物。又有義理寓乎其中。此致知所以基於格物也。三代以降。歷世久遠。記載愈繁。而承訛襲謬之弊。學者羞稱。則辨證之埤益非淺尠矣。陶寫性情。臚陳篇翰。紀時述事。厥有詩文。韻語雅詞。傳爲佳話。未始非考鏡之一助也。詞藻故實。皆供臨文之驅使。而事物不探其賾。則儉陋貽譏。非所以徵雅贍矣。詭怪之談。儒者不道。然理之所必無。安知非事之所或有。因奇成謔。揮麈者或借爲談資焉。夷考歷代史書。天文、地理。各有專志。時政記注。職在史官。類事之家。事物必原其始。窮理之學。經史必刊其誤。至於文史、詩話。播諸風騷。宣室、暌車。新人聞見。而代有作者。各稱專家。裒爲一編。端賴巨手。明仁和郎氏仁寶。賦性淡於進取。藏書富於雜家。攬要咀華。刺瑕指纇。辨論同異。述作等身。所著萃忠錄及青史袞鉞二書。今已闕焉不彰。惟七修類稿尚有傳世。其書分七類。曰天地。曰國事。曰義理。曰辨證。曰詩文。曰事物。曰奇謔。綜諸家之所長。竭終身之得力。貫穿百氏。津逮來學。七修之義。舊序不詳。大都因類立義。刊修經時也。緬維餘韻。已閱二百餘年。問其後人。尚承世德。

蓋詩書之流澤長矣。惜其書鏤版散佚。藏弆家購覓舊本。珍如拱璧。餘家敝篋。悉先大父殿撰留貽。插架無多。皆沾祖澤。自分才薄。不足以應當世之務。閉門危坐。玩索是書。亥豕之訛。重加校勘。授之梓人。以公世好。方今朝廷蒐羅羣籍。纂輯四庫全書。名山之藏。悉登天府。古今著作之富。什伯於是編者。不可枚舉。而固陋之見。猶拳拳奉此陳編。不敢自祕。亦以卷帙簡約。徵引浩博。留意學問者。亮所深取也。卷中間有記憶之訛。字句之累。悉仍其舊。不復駁正。大醇小疵。今昔同患。博識者無苛論也。凡正稿五十一卷。續稿本不分卷。今釐爲七。據浙江通志稱。其正稿爲五十三卷。續稿二卷。與今書不符。茲惟從原目。不致疑辨。刻既成。因妄爲論次。以弁厥首。

乾隆四十年歲次乙未仲冬三日錢塘後學周棨謹識。

七修類稿 明 郎瑛

●卷一 天地類○經星牛女《容齋隨筆 辯鬼宿度河篇》曰:經星終古不動。殊不思天是動物,經星即其體也。蔡傳曰:繞地左旋,一日一週而過一度,夜視可知矣。但不似緯星周天,各有年數。牽牛織女七夕渡河之說,始於《淮南子》烏鵲填河而渡織女。《續齊諧志》雲:七月牽牛嫁織女。詩人後遂累累致詞,殊不知《淮南》好奇,《齊諧》志怪,皆不足信。故杜老有詩云:“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可謂繼案矣。又《爾雅》並《荊楚記》俱以河鼓爲牽牛,不知何據?《月令》明曰:“季春旦,牽牛中;仲秋昏,牽牛中。”正指牛宿言也。○星驗嘗觀《震澤長語》雲:“國朝中臺星常坼,或以上下不交,或以本朝不立宰相之故。又曰:北斗七星,第四星常不明,不知何也?予固不知天文,常見其商巫咸謂:第四星名天權,主時令也。漢張衡又謂:不明或變,朝廷廢正樂。今桃李冬華,雨不時,歲歲有之,卻又今之樂,果古之元聲乎?太常典樂之官,不過修跡而已,果如阮咸信都芳者乎?是可知矣。張衡又論中臺主宗室。今據正德以後,安化、寧王二藩叛逆,楚世子梟首,又不應乎?予聞正德初年,彗星掃文昌。其後劉瑾一出,首逐內閣,自後臺諫九卿,無不被禍,豈非文之厄也乎?○生平奇見姚江楊安世撫,提學憲副也。予嘗與論山川之奇,語予曰:吾平生奇見,無出於四川雅州。去州數十里,石壁一帶,上有筆峯,長短數千,下有深巖,懸石數百,皆五彩錦川文石,青白紅紫,燦爛奪目,至此而精神爲之恍惚也。又云:南臨安府,去城數十里,有洞曰顏洞,嘉靖中,蒙自縣丞顏宏所開也。其地兩山夾峙,水從洞入,洞口白石一柱,如玉垂水中,闇然莫測,人莫敢進。顏放舟然火而入,窮其至極,然後知洞有三層。迤邐盤旋而上,入深四十餘里,廣處可坐千人,高不知其幾何,洞水出阿彌州。下洞一龍,仰附於洞前,二足捧頭而下,鱗角眼爪,纖悉具備。中洞獅象相峙於口,內則飛走之禽,器具之物,不可枚數,若白鷺、青魚、黃羅傘、紅桌圍種種,色相宛然,而鐘鼓二石,叩之聲切肖也;入深,觀音半身,面如傅粉,脣若點朱,頭總一髻,左有青石淨瓶,右有白石鸚鵡;盡,則石牀一張,上下四柱,菱花片壁,即人間之拔步耳。上洞一僧一道,蹲踞相視,若漁樵問答之狀;極後,洞門坐一老翁,戴東坡巾,但少生氣耳。又普安進山四十里,有玲瓏石樹二株,一則綠乾紅花之桃,一則青乾白花之李,非若繪畫於壁者也。

予因疑洞中肖形之物多,乃前代好事者爲之。楊曰:若假斧鑿,雖去數百年,自然與天生不同,而觀音一面,果當時顏色妝成,薰蒸於洞,則本朝二百年矣,近日方開,豈能尚如初妝之色,二樹之妙,又果人爲之耶?因相語曰:天地精華之氣,中國萃人而邊夷發於山川也。

○五星聚周將代殷,五星聚房。齊桓將霸,五星聚箕。高帝元年,五星聚於東井,客張耳曰:“東井秦地,漢王當入秦以取天下矣。”已而果然。唐玄宗開元三年八月,五星聚箕尾,佔曰:“有德則慶,無德則殃。”果開元治而天寶亂也。宋太祖建隆三年十一月,五星聚於奎,佔者曰:“有德受命,奄有四方,子孫蕃昌。”後歷年果多。予意開濂洛關閩之學,亦本於是。洪武間,五星亦聚奎。諒佔必如宋驗也。嘉靖二年,五星聚於室,當時予謂人曰:“室,營室也。”甘德、石申皆指室爲太廟,吾知國家其必有事於清廟而光大其國乎。至十五年,大興土木,九廟更新,天下文明,天道昭昭矣。嗚呼!自周至今,二千八百餘年,而五星會聚如此,而一星獨犯一宿則多矣。噫,此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

○紫微垣紫乃赤黑相合而成,天垣稱紫微者,取二色水火相交之象。水火相交,萬物以之爲生;萬物以之爲生,是爲萬物之主宰。故垣具天樞星天皇帝星,所以天子之居,亦謂之紫宸。微者,取至精之義耳。

○陽奇陰耦陽爲奇,陰爲耦;晝屬陽,夜屬陰;晝得奇,夜得耦。奇單,故日得一;耦拆,故夜得二。是以上半夜爲今日,下半夜爲明日,是夜得二也。

○六十甲子六十甲子之納音,各書所論不同:有止以生克而言,有兼律呂而言,然皆有理。有求意深遠,不若《輟耕錄》所載瑞桂堂之說,深爲痛快。蓋以金木水火土之音而明之也,但辭欠明白。今增解其義,以志於左:夫一六爲水,二七爲火,三八爲木,四九爲金,五十爲土。然五行之中,惟金木有自然之音,而水火土必相假而成音:水遇土激則有音,故五與十,土之數也,乃爲水音;火入水沃沸而有音,故一六,水之數也,乃爲火音;土經火鍛而有音,故二七,火之數也,乃爲土音。所以金音四九,木音三八,土音五十,水音一六,火音二七,此不易不論。又支幹之數,甲己子午九,乙庚醜未八,丙辛寅申七,丁壬卯酉六,戊癸辰戌五,巳亥則四也。是以甲子、乙丑,甲與子皆九數,乙與醜皆八數,總計四字,通得三十有四,除卻三十成數,其四乃金也,故甲子、乙丑納音爲金。丙寅、丁卯,丙寅皆七數,丁卯皆六數,總計四字,通得二十有六,除卻二十成數,六乃水數也,火以水爲音,故丙寅、丁卯,納音爲火。戊辰、己巳,其數二十有三,三乃木數也,故納音爲木。庚午、辛未,其數三十有二,二乃火數也,土以火爲音,故庚午、辛未,納音爲土。甲申、乙酉,其數三十,十乃土數也,水以土爲音,故甲申、乙酉,納音爲水。五行各舉一條,餘皆以此例,起皆可合矣。但海中金等語,甚不可曉。據《輟耕》所載,星家之說,既在生屬,又指陰陽,牽強難從。先輩王志道以方隅言者,亦有難通之處,差勝於諸家,今亦增損,使就明白,待博洽者更焉。

謂天干乃氣之運,甲乙爲始,丙丁爲旺,戊己爲化,庚辛乃成,壬癸爲終。所謂海中金者,甲乙氣之始,金始生而在子醜北方大水之位,故爲海中金。爐中火者,丙丁氣之旺,又居寅卯長生之地,乃爐中之火存而不息者也。戊己氣之化,木化居東南辰巳之方,長養豐茂,其大林之木乎?庚辛氣之成,土成在午未南方常行之地,故曰路傍土。壬癸氣之終,而爲用乃在申酉方肅殺之地,其用則刀劍金也。甲乙火始然,而居戌亥乾天之方,火至高而不爲用,此山頭火也。丙丁水氣方旺,在子醜坎方,其流不息,非澗下之水乎?戊已土化,在寅卯木盛之地,有遮防之義,若藩籬然,乃城頭土也。庚辛金氣既成,居辰巳之位,與申酉相得,金之正色,如白之金也。壬癸木氣之終,木終於午未南方火旺之地,泄氣太重,中空無用,楊柳木也。甲乙之水始生於申酉之方,長生之地,源源而來,非井泉水乎?丙丁土旺於戌亥之方,休息之所,不爲用也,又居乾位至高,休息而無用,不生物者也,乃屋上土矣。戊己火化,火爲至陽,包於子醜坎方至陰之下,陽爲陰掩,震擊發聲,乃霹靂火也。庚辛木成於東方木旺之地,常青不凋,松柏木也。壬癸水終而鍾於東南歸聚之處,奔赴不息,長流者也。甲乙金始生於午未火鄉,火鍛之金,乃弱金也,故爲砂石金,言細弱也。丙申之火雖旺於申酉之方,與艮宮相對,艮山高峙,此乃山下火也。戊己木化在戌亥休息之地,又得長生,故爲平地之木。庚辛戊己成矣,乃在子醜水土和合之中,遂成粘和之土,不能生育,是壁上土也。壬癸金終而爲用,乃居寅卯之地,方絕而始生爲微薄,乃金箔金也。甲乙火始生,乃燈也,仍在辰巳巽風之方,必須遮覆,故爲燈火也。丙丁水旺南方午未之方,天漢所經,瑩明可見,天河也。戊己土化而在申酉坤方,土得長生,而坤方平易,坦道也,非大驛道路之士乎?庚戌金已成矣,成則爲器,乃居戌亥乾方,乾爲首,在上之用,故爲首飾,釵釧之金也。壬癸木氣既終,採伐爲用,居子醜水地,水善利萬物者;採伐而利物,莫如桑柘矣。甲乙之水,始出者也,在寅卯之地,艮山之下,非大溪水乎?丙丁之土雖爲壯旺,乃在巳火辰土之間,燒煉成砂,爲砂中土也。戊己化火,升於午未陽明之處,其光焰赫然,天上之火也。庚辛木氣既成,在申酉西方,石榴自西而至者,乃西方木也。木胎於西而生子至多者,榴也。戊辰水之成,到戌亥休息之地,水之窟宅,非大海水乎?王志道,正統間杭人,而納音海中金等語,決非漢人作,以其有石榴木也。○吳山第一泉杭吳山之麓,有大井,乃吳越王時韶國師所鑿也。其水泓深寒潔,異於衆泉。淳丁未,大旱,城中諸井皆竭,獨藉此水。安撫趙與[B170]奏爲祠,覆亭其上,井口甚巨,往往有冤抑者投於中。紹興中,太尉董德之作大木石板之,面開六眼,時夜聞井中有人叫:“你幾個怕壞活人,我幾個幾時託生!”曆元至今,木石俱損,仍多落井者。弘治間,參政周木復之,面界五眼,至今存焉。○水氣天地天,氣也;地,質也。地之上,陽也,故氣焉;地之下,陰也,故水焉。此陽無形而陰有跡也。然氣復爲水,此陰陽原始反終之義也。何以見之?氣自卑而升上,水出於山,氣之化也;水自高而趨下,入於大海,水歸本也。蓋水氣一也,氣爲水之本,水爲氣之化,氣鍾而水息矣,水流而氣消矣。盈天地間萬物,由氣以形成,由水以需養,一化一歸,一息一消,天地之道耳。

○歲月陽名歲陽歲名,考之字義,貼之太歲,不可曉也。故洪景盧以爲不可強爲之說;郭景純亦曰未詳,謂起於《爾雅》。《爾雅》,周公所著,何陳氏《世編》、司馬貞《索隱》,皆收於天皇氏之下。此宋景濂辯《爾雅》非周公之書,明矣。予又以文字起於倉頡,大撓始作甲子,何天皇之時,即有此名,是孰傳而孰信耶?先儒以《爾雅》隆於漢時,恐或然也。蓋《淮南子 天文訓》中,細解其義,惟以月令爲主,支幹配合而言;又以子配癸,不依次序,不知何也?亦恐未爲太歲在某之意。但郭、洪二公以爲是耶,則當引以明之;非耶,則當據以闢之。豈當時皆未見之耶?或始於《鴻烈》解亦未可知,所謂《淮南》亂言乖實是也。今據其解,分其支幹,增釋其義,以俟博學者辯焉。

太歲在甲曰閼逢,言萬物鋒芒欲出,擁遏而未通也。在乙曰旃蒙者,旃,ヵ;蒙,冒也;言萬物萌動蒙甲而出也。在丙曰柔兆,柔,軟也;兆,龜坼之兆;言萬物生枝布葉也。在丁曰強圉,言萬物剛勝也。在戊曰著雍,戊在中央,主和養萬物也。在己曰屠維,言萬物各成其性。屠,別;維,離也。在庚曰上章,章,明也,萬物畢生,至秋而章明也。在辛曰重光,重,再也;光,新也;言萬物將就成熟而再新也。在壬曰玄默,言歲終包任萬物而深藏也。在癸曰昭陽,昭,顯也;言陽氣始萌,萬物將顯也。太歲在子曰困敦者,困,混也;郭,沌也;言陽氣皆混沌,萬物無芽櫱也。在醜曰赤奮若,赤,陽色;奮,起也;若,順也;言陽奮起而萬物無不順其性也。在寅曰攝提格,格,起也;言萬物承陽而起也。在卯曰單閼,單,盛也;閼,止也;言陽氣推萬物而起陰氣自止也。在辰曰執徐,執,蟄也;徐,舒也;言伏蟄之物皆散舒而出也。在巳曰大荒路,荒,大也;方萬物熾盛而大出,霍然落落大布散也。在午曰敦,敦,盛也;,壯也;言萬物皆盛壯也。在未曰協洽,協,和也;洽,合也;言陰欲化萬物而炎氣漸和合也。在申曰氵君灘,氵君,大也;灘,修也;言萬物皆修長其精氣也。在酉曰作噩,作噩,零落也;言萬物皆將多落也。在戌曰閹茂,閹,蔽也;茂,冒也;言萬物皆蔽冒也。在亥曰大淵獻,淵者,藏也;獻者,迎也;言萬物終於亥,大小深藏窟伏以迎陽也。

又有月陽月名:月在甲曰畢,乙曰桔,丙曰修,丁曰圉,戊曰厲,己曰則,庚曰窒,辛曰塞,壬曰終,癸曰報。正月爲陬,二月爲如,三月爲B16,四月爲餘,五月爲皋,六月爲且,七月爲相,八月爲壯,九月爲玄,十月爲陽,十一月爲辜,十二月爲塗,此《鴻烈》又無所解也。但曆書謂太初十月爲畢,及《左傳》十月爲良,《國語》有至玄月之稱,疑亦《爾雅》、《漢書》也。若夫以閼逢爲焉逢,旃蒙爲端蒙,柔兆爲遊兆,大荒落爲芒落,作噩爲作鄂,閹茂爲掩茂,重光與昭陽互相更易,大淵獻與困敦彼此更換,多書於太史公曆書,此蓋少有義理,歲久傳訛,不足辯也。

○潮汐海潮之說,有謂天河激湧,地機翕張,曰出海而衝擊,山爲湧而濤隨,是皆穿鑿不根,與海鰍出入,神龍變化者等耳。至謂水隨月之盈虛,月周天而潮應,元氣與地浮沉,水往從月之理,捕風捉影,得此失彼,則又難免管窺外編之辯。獨《揮麈錄》所載燕肅《海潮論》、《輟耕錄》歷載宣昭《潮候說》,所見相同,義亦明白。但《潮論》宇多差舛,《潮說》句犯地有浮沉之辯,今並錄出,刪其繁文,釋其字義,注其訛處,使窮理者有可考焉。雖然,計其二文,乃於東南二海,浙江之潮,消長晨夕之故,似可謂得其旨矣。但《嶺外錄》雲:欽廉之潮,日止一潮;瓊海之潮,半月東流,半月西流,隨其長短之星,不繫月之盛衰。《廣西志》又載:桂林府聖水巖則子時潮上,午時潮落,三五十年有一大潮。據此,則二說又難通矣。何也?水固有東西南北之分,元氣日月,抑豈有二者哉?故深遠難明者,不若近易可見。史氏伯一氣翕張之論,大爲有理,但其曰:“氣即水之氣”似亦未當。餘則隨辯於下,其曰大小早晚之未得者,餘復推其所以,故今先錄燕、宣二論於前,仍列史論並予一得之愚於底,以俟博識。燕肅曰:“大率元氣噓吸,天隨氣而漲斂,溟渤往來,潮順天而進退者也。以日者,重陽之母,陰生於陽,故潮附之於日也;月者,太陰之精,水屬陰,胡潮依之於月也。是故隨日而應月,依陰而附陽,盈於朔望,消於フ魄,虛於兩弦,息於肉,故潮有大小焉。今起月朔夜半子時,平於地之子位四刻一十六分半,月離於日在地之辰,次日移三刻七十二分,對月到之位,以日臨之,次潮必應之,過月望復東行,潮附日而又西應之,至後朔子時四刻一十六分半,日月潮水亦俱復會於子位。於是知潮當附日而右旋,以月臨子午,潮必半矣;月在卯酉,汐必盡矣;或消息又少異,而進退盈虛終不失時,明矣。”又曰:“四海潮皆平漸,惟浙江濤至,則亙如山嶽,奮如雷霆,何也?或雲夾岸有山,南曰龕北曰赭,二山相對,謂之海門,岸狹勢逼,湧而爲濤矣。若言岸勢逼,則東溟自定海吞餘姚、奉化二江,侔之浙江,尤甚狹迫,潮來不聞波濤有聲耳。今觀浙江之口,起自纂風庭,北望嘉興大山,水闊二百餘里,故海商舶船,怖於上氵單,惟泛餘姚小江,易舟而浮運河,達於杭越矣。蓋以下有沙氵單南北亙之隔礙,洪波蹙遏,潮勢猛怒頓湧,聲勢激射,故起而爲濤耳,非江山淺逼使之然也。”

宣昭曰:“圓則之運,大氣舉之;方儀之靜,大水承之。氣有升降,地有浮沉,豈地謂哉!而潮汐生焉。月有盈虛,潮有起伏,故盈於朔望,虛於兩弦,息於肉,消於フ魄,而大小準焉。月者陰精,水之所生;日爲陽宗,水之所從;故晝潮之期,日常加子;夜潮之候,月必在午,而晷刻定焉。卯酉之月,陰陽之交,故潮大於余月。大梁、析木,河漢之津也。朔望之後,天地之變,故潮大於餘日。寒暑之大,建醜未也。一晦一明,再潮再汐;一朔一望,再虛再盈;天一地二之道也。月經於上,水緯於下,進退消長,相爲生成,歷數可推,毫釐不爽,斯天地之至信,幽贊於神明,而古今不易者也。”

史伯曰:“竊嘗上稽經典,下采輿言,似有以得其彷彿者,而未敢自以爲是也。夫餘氏候東南二海之潮,平於東者常先,平於南者常後,每於三時爲差,不知其所以有先後者。殊不思潮之長落,不過以北水南水候之而已。是故北水南來則爲長,南水北來則爲落。是則潮之長,必自北而南也,然後知東南二海,潮候有不同者,以此而已。然猶未知潮之長,必自北而南者,又何故也。以愚度之,天以河圖示象於聖人,聖人以易象示教於天下,後世不信天與聖人,尚誰信哉?河圖以一六水居北,而後天八卦之方位,亦以坎爲北方之卦,坎之象非水乎?是則北固水之定位也,潮之自北而南,豈必外此而他求哉!雖然,潮特有形之物,非有氣以運之,亦不能以自行也,氣即木之氣耳,。是故氣有翕張,則潮有長落。方其氣之始張於地,則水爲氣所擁而南奔,是爲潮長;張之極,則水益南而潮以平;張極而翕,翕則水北還而潮落矣;翕極復張,張極復翕,則潮又長而又落矣。氣之張於北也有定所,則潮之長也宜同時矣。是故東以平而南方生,南既平而東已落,東既落而北復生矣。氣之一翕一張,如循環然,無停機也;潮之一往一來,應期不爽,此理之常,無足怪者。區區愚見,僅止於此。至於潮有大小早晚之異,則未得其說,不敢以臆決也。無已,則故信與月相應之言可也。惟潮大卯酉之月,則終莫知其故,恐亦不過由於一氣之運而已,必深求其如何以質之,則鑿矣。”管見曰:人與天地,本同一體,但形勢有大小之分耳。即此喻彼,不辨自明,此史氏一氣之說,極爲有理,但其未就人身思之,故曰大小、早晚、卯酉之月,不得其說。殊不思天地之大,非絲絲縷縷之可符,如水落三時之不同者是耳。且夫天地之有水,猶人之有血也,水由氣以往來於地,猶血之以氣往來於脈,皆一氣之所致也。故水有潮不潮者,如人身之血有行脈不行脈者:時刻之不爽者,即一息四至之期也;大小之不同者,即春弦夏洪之道也。日止於一潮,或半月東流,半月西流者,亦猶兩喬之與兩手,遲速大小,所見之不同也。是脈雖皆由於一身,而經絡所屬自異耳。概以論其理可也。深求所以,徒敝精神,豈特鑿也哉!至於潮必東起者,東乃生氣之方,陰陽之氣始於此也。百川之水盡赴於東,返本之義焉;如人身之氣血,必歸源於中焦,亦起於寅時生氣之際也。

●卷二 天地類○杭州宋宮考杭治自隋以來,在鳳凰山下,今萬松牌樓地也。五代錢氏據有吳越,即以州治擴而大之,依山阜以爲宮室,其子城南門曰通越,北門曰雙門。建炎三年,高宗詔以爲行宮;至紹興元年十一月,詔守臣徐康國營建宮殿,復展大之,徙州治於清波門內。德二年宋亡,明年爲至元十四年,民間失火,飛燼及宮室,焚燬殆盡。後十四年,西僧楊璉真伽言於朝,即其基爲佛寺五:曰興元,曰報國,曰尊勝塔,曰般若,曰小仙林塔。元末,張士誠據有杭城,毀塔爲城,並四寺俱廢,止存今之報國焉。計其地,南自勝果入路,北則入城,環至德侔牌,東沿河,西至山岡,自地至山,隨其上下以爲宮殿也。

○杭州宋祀典考圜邱壇,今龍華寺西首。社稷壇,今慈雲嶺上。太廟,今察院,依山。東太乙宮,今祖山寺。西太乙宮,今和靖墓北。九宮貴神壇,今菜市門外一里許。籍田、先農、高等壇,今天龍寺處。海神大祀壇,今菜市門外太平橋東。景靈宮,仿漢原廟之制,今寶極觀北。

○杭宋勳臣郎官宅考張循王俟府,在清河坊裏,故名。楊和王沂中府,今洪福橋對長春巷,右街之大渠,尚是舊開也。劉王琦府,與韓蘄王世忠府相連,皆在北司馬坊對,劉居西,韓居東也。嶽武穆王飛府,今北司銀瓶娘子廟連東。卿監郎官宅,在井亭橋南。七官宅,在郭婆井。省院官宅,在開元宮前。十官宅,在睦新坊。三官宅,在潘閬巷。

○杭州宋官署考左右丞相參政知樞密院僉書府,俱在今南倉前大街口。六部,又在南一帶。學士院,今洋泮鋪處。三省六房院,今三橋子西。樞密五房院,今洪福橋西。國史院,安榮坊山上。祕書省,今布政司。御史臺,一在清河坊裏,南新街牌對,一在今織染局;太常寺亦是局地。宗正寺、玉牌所,今察院地。大理寺,在車橋西。司農寺、將作軍器監,俱在今侍郎府側。臨安府貢院,在錢塘門外。禮部貢院,在觀橋西。渾儀臺、太史局,今至德觀後山。國子監,今北司門內五道之地;武學即其街之東。仁和縣,今梅家橋。錢塘縣,今錢塘門內北。太醫局,今通江橋北。惠民和濟局,今官巷口北。六部架閣庫,今天水院橋後。法物庫,今梅家橋。行用庫,今鎮守府。南驛,今跨浦橋南江岸。北驛,今賣魚橋南。都亭驛,今泥路西。班荊館,今赤岸。已上官署,各書與志相同而可指其處者,特錄出以便人知,不同而疑似者,則缺焉。

○雪花六出雪花六出,先儒以雪爲水結,地六爲水,故六出也。雲間唐龍江以爲春雪五出,豈非水所結耶?勿得其義。不知水乃陰物,陰盛極寒,則成雪也,地六爲水之說非謬;至春則陽和矣,一時雖寒而成雪,非至盛之時,故散碎而不見其形質耳,亦不特五出也。

○淮水《禹貢》曰:“導淮自桐柏,東會於泗沂。”蔡注引桑欽《水經》雲:“淮水出南陽平氏縣胎簪山,禹自桐柏導之耳。”有宦客嘗親至其地,語予曰:“胎簪在信陽州,桐柏泉在桐柏縣。今信陽至桐柏百二十里,地形較之,胎簪低於侗柏百餘丈,今止見桐柏二泉,口各大丈餘,泉湧流出,然後過南陽城東北,漸大而東會於泗沂也。”又按唐縣誌雲:淮水在縣東南一百八十里,《禹貢》導淮自桐柏者,此也。今胎簪山絕無泉,其源實出桐柏山北支。《通志略》亦曰:“淮水出唐州桐柏縣大復山,東過信陽。”夫據人之親見,又有志爲證,則《禹貢》自是,而蔡注所引非也。且水雖有伏流之說,胎簪既低於桐柏百丈,恐地厚不應如此,而所見又只是桐柏出泉,不知桑欽當時何以知出胎簪也。《中都志》又引《風俗通》曰:“淮廟在唐州,廟前槐樹下有一泉眼,淮水出焉,其源甚窄。今考《風俗通》無有,實謬論也,必以《禹貢》爲是無疑。”

○鎮青門青州府城外羅北門,曰鎮青,俗曰馬異。左轉數丈,將抵門座之角,人或持石擊地,自遠至磚中,則磚中若雞棲之聲。予舊聞之不信,後親至地爲之,果然,莫能辯其理也。今城擊已成穴,有司禁之。

○風水“徐州不打春,邳州無東門;若使打春與開門,蠍子咬死人。”此俗諺如是,今果然。又青州城俗名臥牛城,以其形似也;府官有邊姓者,至則城必坍損。甘州城外有塔依城,其名鎮風。嘉靖間,傅都以其窺內也,徹之,日多大風。○紅雨黑雨正德三年,吾杭已故都御史錢鉞家,一夕天雨,明日起視,鄰皆清水,而本家則紅者也。數日後,錢氏爲朝廷所籍。嘉靖八年夏,杭城內外遠近皆下黑雨,人有衣服被其污染者而後知。予意紅雨即歷代所謂雨血,災變兆於錢氏可知;其黑雨者,《禹貢》導黑水於西海,龍取此而下耶?

○夏雨夏月雨易鬲輒而三時不同者,蓋雨乃陰氣。從地而生,夏則陽氣盛極於外,或有陰生,即爲消爍。惟龍,陽物也,隨時以計,雲從龍者,陰氣附陽而升也,升必降而爲雨,《埤雅》所謂蛟龍雨也。龍各有域,故鬲輒也,至於咫尺而分者,此陽氣消陰之不盡,俗謂過雲雨也。餘時龍已潛,陰陽常和,雨之正也。○龍治水嘗聞老人相傳歷日所載,龍多治水即雨少,龍少即雨多也。又傳雲:夏潦則秋旱,理也。而《甲申雜記》記熙寧四年乙酉,十一龍治水,其年自春及秋,皆大雨水;今嘉靖丙申,十二龍治水,而雨水之多,亦如熙寧,冬則連晴二月也。○太湖名考太湖在蘇州,其名不一:《禹貢》曰震澤,《爾雅》曰具區,《國語》曰太湖,《吳越春秋》曰笠澤,《周官職方氏》曰五湖。

○歷代帝王建都歷代建都,自三皇五帝,世遠名訛,又或再遷,二三其名。三代而下,似易知也,然亦名移今古,書著矛盾。故東坡博學,亦差魏曹都鄴之筆。茲特考之諸史,各書一定者,不待辨矣;有證者證之,不同者並注於下,一覽可知,此正統之大略也。

伏羲都陳,今河南開封府陳州,有陵存焉。神農都陳,同上,或曰曲阜;《晉志》曰:都陳而別營於曲阜也,今山東兗州府曲阜縣。黃帝都涿鹿,今順天府涿州;《括地誌》又曰:“涿鹿故城在嬀州,今朵顏之地。少昊都曲阜,同上。顓帝都帝邱,今山東濮州,舊有陵碑尚存。帝嚳都毫,今河南偃師縣。唐堯都平陽,即今山西平陽府也,有唐城。虞舜都蒲坂,即今山西平陽府蒲州,有廟。夏都安邑,即今山西平陽府夏縣。《春秋疏》曰:“堯治平陽,舜治蒲坂,禹治安邑。”三都相去各二百里,俱在冀州,蓋九州之冀也。《括地誌》又曰:“自禹至太康,與唐虞皆不易都。”《汲冢書》曰:“禹都陽城。”《漢志》曰:“陽翟乃受封避舜子之所。”商都亳,同上,後盤庚遷都,亦曰亳者。《書》曰:“不常厥邑,於今五邦。”蓋自湯至盤庚五遷也。祖乙遷景,盤庚復遷於亳。周都豐鎬,即今陝西西安府長安縣關中也。徐廣曰:“豐鎬相去二十五里,皆在長安南。”《詩》:“文王有聲,作邑於豐,宅是鎬京,維龜正之,武王成之。”蓋都豐而遷鎬也。又曰:“都洛陽者,洛陽即今河南府洛陽縣也。”太史公曰:“學者多稱周伐討,居洛邑,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之,居九鼎焉,而復都豐鎬,至平王乃遷洛。”《公羊傳》曰:“王城者何?東周也。”成王既卜營洛邑,建明堂,朝諸侯,復還豐鎬,蓋以洛居中士,故曰京師。秦都咸陽,即今陝西西安府咸陽縣,故古蹟阿房官、長信宮俱在此也。西漢始都洛陽,五年,困婁敬說,而復遷都長安。東漢都洛陽,同上。魏都洛陽,同上,諸書或曰長安,曰譙、曰許昌、曰鄴者。《水經注》曰:“魏因漢祚,復都洛陽;以譙爲先人本國,許昌爲漢之封居,長安爲西京遺蹟,鄴爲王業本基,故號五都,時一幸焉耳。”吳初居鎮江,都武昌,即今湖廣武昌府也;後遷建業,即今南京應天府也。蜀都成都,即今四川成都府。西晉都洛陽,同上。東晉都建康,元帝東渡,避愍帝諱,改建業爲建康,同上。宋都建康,同上。齊都建康,同上。梁都建康,同上。陳都建康,同上。元魏初居雲中,即今山西大同府懷仁縣,後遷洛陽,同上。北齊都鄴,即今河南彰德府。西魏都長安,長安同上,關中也。後周都長安,同上。隋始都長安,以城狹小、水鹹,與蘇威,高共議,移去城北三十里龍首山都焉;後煬帝常徙都洛陽,爲巡幸故也。唐都長安,同上。梁都汴,即今河南開封府。唐都汴,同上。晉都汴,同上。漢都汴,同上。周都汴,同上。宋都汴,同上。南宋都臨安,即今浙江杭州府。元都大都,即今北京順天府,時至上都,乃宣府之外之地。大明都建康,永樂間遷都於燕京,即北京也。

○三吳三吳,《水經》謂吳興、吳郡、會稽;《通典》謂吳興、吳郡、丹陽,似有不同,不知春秋之吳,都蘇常之間,故蘇有吳縣,常有荊溪。漢封之吳,都會稽。三國之吳,初爲會稽太守,封吳侯後建國之地,非吳,然以初統蘇、淞、常、鎮、杭、嘉、湖最久也。在秦之時,置會稽郡,漢武分湖州爲丹陽郡,順帝又統爲吳郡,三國又獨以湖爲吳興,總不脫一吳字也。至於蘇、杭、嘉、湖,顯顯名吳者,以吳名之日久,又在於前,三國之吳,世既短,而淞、常、鎮、交,晉、唐又更爲晉陵、江都、徐兗等,名不同故耳。

○金山水嘉靖十八年七月間,大水漂沒揚州鹽場數十處,而人民死者無算。其日,揚子江水下數十丈,金山露其腳;過日,聞揚州水害,正前日之涸時也,始知隨風擁之而去揚也。追思《唐史》記開元十四年潤州大風,擁江濤過金山,遂沒瓜步,數日江水復平。豈虛語哉!

○黍稷稻梁秈以大暑而種,故謂之黍。孔子曰:黍可以爲酒。即今小米。北方以之作酒者,所謂黃米酒是也。蓋小米有二種,如稻有粳、糯是耳,黍是小米之糯者。稷者,五穀之長,五穀不可遍祭,以長者該之,故祭稷。《靈曜》雲:日中星鳥可以種稷。一歲之中,最先種者,亦北方所有;比黍少大,較他谷則小耳;紫黑色,芑有毛,關西呼糜,冀州呼B17,不甚珍貴,農家種之,以備他谷之不熟,即南方所謂烏山稻類。稻,粳、糯總名,若詩書所稱,當依文解之,如《論語》“食夫稻”,則是粳也;《月令》“秫稻必齊”,則是糯也;但《字林》雲:“糯,黏稻也。”當屬糯米。粱,即今之粟也,古不以粟爲谷之名;但粟厚殼谷,故米之有孚殼者,皆稱粱。世有白粱、黃粱之說。《爾雅翼》雲:“少種粱者,以粱損地力而收穫少也。”今驗之粟,果然。又早稻尖米,謂之黃秈,乃出自占城,又稱之占城稻。蓋宋真宗聞其耐旱而早熟,自占城而求種,分給江淮兩浙,擇田之高者種之耳。

○邊方天文不同嘗聞邊士雲:出塞遠去,則北斗在南矣,然不知去幾許。昨讀胡文穆公《北征錄》,始知出塞二月,至地名長清塞,見斗南矣。予度當時師行多緩,若單騎竟行,恐不一日。又交州遇哉生明之夕,則月在天中,骨利斡國日沒煮羊胛,熟時則日復東生矣。是東西南北之極,不與中國同。然則佛氏四大部洲之說,據此誠妄也。

○羅剎江今人止知錢塘江風濤甚險,故名爲羅剎江,不知其江之中,舊有數石,橫截江濤,舟楫經此,多爲所壞,因呼爲羅剎石,故江亦名之。唐李建勳詩云:“何年遺禹鑿,半里大江中。”正謂此也。《鹹淳志》曰:“五代開平中,爲潮沙漲沒。”今不知所在也。

○八公山八公山有二焉:一在鳳陽府壽州,一在廬州府巢縣;巢之山有安廟,而壽之山有安臺,石上人馬跡,志皆載,爲淮南王修仙之地也。意兩地相隔幾一千里,當時何苦奔走二山以修煉耶?不知巢邑者非也,蓋因皆名八公,而皆在於淮南,遂以巢山亦立廟像,志亦載之;殊不知廬州至晉方名淮南,而鳳陽漢初即謂之淮南矣。或者反以巢山爲是,蓋據史稱安除國爲九江郡之故。即以今之九江至廬,止隔一江,至鳳陽二千里矣,是連九江與廬爲淮南,又不知壽州秦已名爲九江郡也。故項羽初封英布爲九江王,漢高改封淮南王,今英布之幕與廟,皆在壽焉,豈今之九江也耶!況《淮南王傳》中雲:“廬江民反,淮南吏卒擊破之”,則廬不在淮南可知。

○星隕石每念陽氣之精,上浮爲星,散而隕墜,當無形也,故每見星隕時,有聲而已。恐金星之精,墜於終南,化爲白石;彭蠡之有落星石,或《錄異》等書好怪之訛耳。然又念五石隕越於宋,《春秋》亦訛之耶?昨友俞御醫橋早朝,偶爾星隕身側,鏗然有聲,在地尚響,視如硃砂小石,惜人哄觀而不及取也。

○三苗三楚三河三苗,固堯時四夷之地,在今日則中國也,乃湖廣江、鄂、嶽之三州,故今三州人多貓姓,是其遺種。楚文王都郢,楚昭王都鄂,楚考烈王都壽春,故云三楚。若曰江陵爲南楚,吳爲東楚,彭城爲西楚,乃以此三地在楚之東西南,故以是稱之耳。三河,唐堯都河東,殷都河內,周都河南也。

○月岩吾杭江干鳳凰山有石,如片雲拔地,高數丈,亦奇峯也。將巔,有一竅尺餘,名曰月岩,古今名人遊賞題詠亦多焉。惟中秋之月。穿竅而出,十四、十六日,則外此竅矣,余月尤斜。予嘗聞之而未信,嘉靖戊戌,同友特觀之,果然。○杭井泉杭地近江,泉水皆鹹。唐李泌爲杭刺史,特開六井,引西湖之水以利民。五代宋時,又大井、沈公井,然皆在西北。蓋宋以前,杭惟西北乃陸也,今東南之地,多沙場所漲者。嘗因思之:今杭豈下數千百井哉!皆清冽佳味,而切近於江者,亦不聞鹹焉,又豈志書之妄哉?莫得其理。嘉靖己亥,浙西半歲無雨,井泉俱竭,惟吳山郭婆井,泉自石壁流出,宛如平日,而他並之至深者,惟可潷取之,多味鹹。然後悟其自唐以來,地日漸高鹹,惟潤下土且滲之,則井水俱淡矣,至此而取及於本性者。

○月諺俗雲:“月而仰,水漸長;月而昃,水無滴。”蓋月有九行,青白赤黑各二道,皆出入於黃道之中,故曰九行道。不中而過南,則爲陽道;不中而過北,則爲陰道。行陽道則旱,行陰道則潦。月借日爲光,月生時如仰瓦,是行陰道矣;如弓弦昃樣,是行陽道矣,故知旱潦者以此。

○四時風西方之風,《爾雅》釋其名而《埤雅》解其義矣;四時之風,未見有言之者。予以春之風自下而升上,紙鳶因之以起;夏之風橫行空中,故樹杪多風聲;秋之風自上而下,木葉因之以隕;冬之風着土而行,是以吼地而生寒也。

○假山精緻近日富貴家之疊假山,是山雖成也,自不能如真山之有生氣,春夏且多蛇虺,而月夜不可樂也。予聞宋宮之艮嶽,其萬歲山之大洞,皆築以雄黃、廣甘石,蓋雄黃則闢蛇虺、廣甘能致雲霧。若天少陰,山遂氵翁鬱如深山窮谷矣,故不數年而勝真山矣。李德裕平泉亦然。

○小滿芒種小滿、芒種,已解之於後矣,又累因人問:二十四氣有小暑、大暑、小寒、大寒、小雪、大雪,何以有小滿而無大滿也?又見《檐暴偶談》解二氣,皆指麥言,然應答難於人,人而刊行於書,誤人大矣,因復辨之於此。夫寒暑以時令言,雪水以天地言,此以芒種易大滿者,因時物兼人事以立義也。蓋有芒之種穀,至此已長,人當效勤矣;節物至此時,小得盈滿意,故以芒種易大滿耳。若《偶談》謂天氣小滿而麥未熟,然則下候又何雲麥秋至耶?又謂種之有芒者,麥也,然則谷非有芒者乎?又曰稻過是而不可種矣,真亂說。顧子,予友也,惜遠不及面言。○河說每聞河決之害,因念節孝先生徐積復河之說,未嘗不扼腕三嘆,惜其當時既不能用,今日又無人舉之也。先生之言,大略欲復故道,不計目前利害,而爲久遠之謀。昨讀《唐史 薛平傳》,有曰:平爲鄭滑節度使。始河溢瓠子,東泛滑,距城才二里許,平安求故道,出黎陽西南,因命其從事裴弘泰往請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弘正許之,乃籍民田所當者,易以他地,疏導二十里,以殺水悍,還ヂ田七百頃於河南,自是滑人永無水患。亦知先生之言之驗也。因筆之稿,以告有志。○海嘯野史載至正戊子年,永嘉大風,海舟吹上高坡十餘里,水溢數十丈,死者數千,謂之海嘯也。其後方國珍據海爲盜,屢犯永嘉,兵刃之下者無算。正德七年七月秋,餘姚大風,海溢平陸數十里,沿海多死者。前數夜時,人見海中多紅燈往來,予以此亦可謂海嘯也。後倭夷爭殺,餘姚亦當其害。夫水陰物,兵陰象也,其所以兆之者宜然。

○三伏伏者藏也,庚金伏於夏火之下,故曰伏。夏至後第三庚爲初伏,四庚爲中伏,該第五庚爲末伏,不知越之而立秋後初庚爲末伏,夫既秋矣,又何謂之伏耶?《史記》注以始皇置伏,又云穆公以是佔之,馬遷尚疑其人,亦此恐久而傳訛也。○海水鹹苦水味本淡,而海水鹹苦者,亢極而反之義。蓋氣生水,而水流至海,會萃而極矣,水極則反火,乃爲鹹苦;然過土煎熬爲鹽,但鹹矣,是藉土以制其太過耳。○西湖兩堤十二橋吾杭西湖之橋,皆有名:自南而北,一曰映波,二曰鎖瀾,三曰望山,四曰壓堤,五曰東浦,六曰跨虹,此東坡所築之堤之橋。自淨慈寺前直抵大佛頭者,堤即所謂蘇堤,所謂西湖六橋也。其裏湖,正德間知府楊孟瑛開復,一帶西岸亦築六橋,向聞於楊曰,南畔三橋,可名爲源、復、治;北畔三橋,舊有水口,吾築爲橋,可名爲二龍、流金、涵玉,與古西冷、斷橋共十四也。又裏湖橫築以通靈隱之堤,乃淳間趙汝[B170]所築,予意當稱趙堤,今混以蘇名,非也。楊岸則多近山陸,不可名堤矣!

○曆書沿革《禮記》疏雲:漢初,驚蟄爲正月中,雨水爲二月節。前漢之末,以雨水爲正月中,驚蟄爲二月節。七十二候見於周公時訓,後魏始載於歷。國初歷,其式與今不同,有襲爵、受封、祭祀、祈福、求醫、治病、乘船、渡水、登高、履險、收斂、貨財等件,通者曰宜,不通者曰忌。紀年由洪武元年以前書吳元年,溯上只書甲子平行,不用年號。

○白浪縣毛翔,登州老醫也。自言:土人捕魚海中,去遠,見有城府,便艤舟,見城欹側,半陷水中。城樓上有榜曰:“青州白浪縣。”字猶可識。水際膃肭臍無數,見人亦不畏,俯而擒之,所得甚多。歸語人復往,不可尋。《王會篇》:良夷,樂浪之夷也。《山海經》:朝鮮在列陽東海北山南。注:今樂浪縣。《爾雅疏》:九夷,二曰樂浪,漢樂浪郡,故朝鮮國。所謂白浪,即樂浪,其人誤讀不可知,或陵谷之變,淪入於海耳。

●卷三 天地類○歲年歲者,《說文》曰:木星。以其歲行一次,故曰歲。而字之從步也,律曆書名五星爲五步是也。年者,《說文》曰:谷熟也。取其谷熟一番曰年,故字從禾。○節中氣侯每月有節氣,有中氣,如醜之終,寅之始,則爲節;寅之半,則爲中。

五日爲一侯,積六候而成月,故一歲則有七十二候;三節爲一氣,積六氣而成時,故一歲則有二十四氣也。

○月建正月節,戌時,北斗之杓指於寅位之初。雨水,正月中氣,斗杓戌時招寅位之中;二月指卯,三月指辰,名曰月建,亦名鬥建。若遇閏月,其月內無中氣,戌時斗杓指於兩辰之間。

○雨夾雪雨者,氣之升而云之致也;雪者,雨之凝而寒極之致也。其雨雪相雜而下者,雲有高低之故,低成雨而高成雪也。

○氣候集解夫七十二候,呂不韋載於《呂氏春秋》,漢儒入於《禮記 月令》,與六經同傳不朽。後魏載之於歷,欲民皆知以驗氣序,然其禽獸草木,多生北方。蓋以漢前之儒,皆江北者也,故江南老師宿儒,亦難盡識。況陳氵皓之注,多爲謬說;而康成、穎達,亦有訛處。予因是廣取諸家之說,並《說文》、《埤雅》諸書,而又詢之農牧,似得所歸,然後並將二十四氣釋之於稿,以俟博識者鑑焉。立春,正月節。立,建始也;五行之氣,往者過,來者續,於此而春木之氣始至,故謂之立也;立夏、秋、冬同。東風解凍,凍結於冬,遇春風而解散,不曰春而曰東者,《呂氏春秋》曰:“東方屬木。”木,火母也,火氣溫,故解凍。“蟄蟲始振”;蟄,藏也;振,動也;蟄藏之蟲,因氣至而皆蘇動之矣。鮑氏曰:“動而未出,至二月乃大驚而走也。”“魚陟負冰”;陟,升也;魚當盛寒,伏水底而逐暖,至正月陽氣至,則上游而近冰,故曰負。

雨水,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屬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後繼之雨水,且東風既解凍,則散而爲雨水矣。“獺祭魚”。獺一名水狗,賊魚者也;祭魚,取魚以祭天也;所謂豺獺之報本,歲始而魚上游,則獺初取以祭。徐氏曰:“獺祭圓鋪,圓者,水象也;豺祭方鋪,方者,金象也。”“候雁北”。雁,知時之鳥,熱歸塞北,寒來江南,沙漠乃其居也;孟春陽氣既達,候雁自彭蠡而北矣。草木萌動,天地之氣交而爲泰,故草木萌生髮動矣。

驚蟄,二月節。《夏小正》曰:“正月啓蟄。”言發蟄也,萬物出乎震,震爲雷,故曰驚蟄。是蟄蟲驚而出走矣。“桃始華”。桃,果名,花色紅,是月始開。“倉庚鳴”。庚,亦作,黃鸝也,《詩》所謂“有鳴倉庚”是也。《章龜經》曰:“倉,清也;庚,新也。感春陽清新之氣而初出,故名。”其名最多:《詩》曰“黃鳥”,齊人謂之“搏黍”,又謂之“黃袍”,僧家謂之“金衣公子”,其色B18111111黃,又名“B18黃”,諺曰:“黃慄留黃鶯”,鶯兒皆一種也。“鷹化爲鳩”。鷹,蟄鳥也,鷂之屬;鳩,即今之布穀。《章龜經》曰:“仲春之時,林木茂盛,又喙尚柔,不能捕鳥,瞪目忍飢,如癡而化,故名曰鳩。”《王制》曰:“鳩化爲鷹,秋時也。”此言鷹化爲鳩,春時也。以生育肅殺氣盛,故鷙鳥感之而變耳。孔氏曰:“化者,反歸舊形之謂。”故鷹化爲鳩,鳩復化爲鷹,如田鼠化爲β,則β又化爲田鼠;若“腐草爲螢”,“雉爲蜃”,“爵爲蛤”,皆不言化,是不再複本形者也。

春分,二月中。分者,半也;此當九十日之半,故謂之分,秋同義;夏冬不言分者,蓋天地間二氣而已。方氏曰:“陽生於子,終於午,至卯而中分,故春爲陽中。”而仲月之節爲春分,正陰陽適中,故晝夜無長短雲。玄鳥至,玄鳥,燕也,高誘曰:“春分而來,秋分而去也。”“雷乃發聲”。陰陽相薄爲雷,至此,四陽漸盛,猶有陰焉,則相薄乃發聲矣;乃者,《韻會》曰:“象氣出之難也。”註疏曰:“發,猶出也。”“始電”。電,陽光也;四陽盛長,值氣泄時而光生焉。故《歷解》曰:“凡聲,陽也;光,亦陽也。《易》曰:“雷電合而章。”《公羊傳》又曰:“電者,雷光。”是也,徐氏曰:“雷陽,電陰。”非也。蓋盛夏無雷之時,電亦有之,可見矣。

清明,三月節。按《國語》曰“時有八風”。歷獨指清明風爲三月節,此風屬巽故也;萬物齊乎巽,物至此時,皆以潔齊而清明矣。“桐始華”。桐,木名,有三種:華而不實者曰白桐,《爾雅》所謂“榮桐木”是也;皮青而結實者曰梧桐,一曰青桐,《淮南子》曰“梧桐斷角”是也。生於山岡;子大而有油者曰油桐,《毛詩》所謂“梧桐不生山岡”者是也。今始華者,乃白桐耳。按《埤雅》,桐木知日月閏年,每一枝生十二葉,閏則生十三葉,與天地合氣者也。今造琴瑟者,以花桐木,是知桐爲白桐也。“田鼠化爲β”。按《爾雅》注曰:“<鼠石>鼠,形大如鼠,頭似免,尾有毛,青黃色,好在田中食粟豆,謂之田鼠。”《本草》《素問》曰:“β,鶉也,似鴿而小。”今《說文》注β曰:“牟母。”蓋青州呼鵪鶉爲牟母。鮑氏曰:“鼠,陰類;β,陽類;陽氣盛,故化爲β。”蓋陰爲陽所化也。“虹始見”。虹,虹也。《詩》所謂“くぐ”,俗謂之也。註疏曰:“是陰陽交會之氣。”故先儒以爲雲薄漏日,日照雨滴,則虹生焉。今以水巽日,自側視之,則暈爲虹。朱子曰:“日與雨交,倏然成質,陰陽不當交而交者,天地淫氣也。”虹爲雄,色赤白;爲雌,色青白。然二字皆從蟲,《說文》曰:“似くぐ狀。”諸書又云:嘗見虹入溪飲水,其首如驢。恐天地間亦有此種物也,但虹氣似之,借名也。

穀雨,三月中。自雨水後,土膏脈動,今又雨其谷於水也。雨讀作去聲,如“雨我公田”之雨,蓋谷以此時播種,自上而下也。故《說文》雲:雨本去聲。今風雨之雨在上聲,雨下之雨在去聲也。“萍始生”。萍,水草也,與水相萍,故曰萍;漂流隨風,故又曰漂。《歷解》曰:“萍,陰物,靜以承陽也。”“鳴鳩拂其羽”。鳩,即鷹所化者,布穀也;拂,過擊也。《本草》雲:“拂羽飛而翼拍,其身氣使然也。”蓋當三月之時,趨農急矣,鳩乃追逐而鳴,鼓羽直刺上飛,故俗稱布穀。“戴勝降於桑”。戴勝,一名戴{任鳥}。《爾雅》注曰:“頭上有勝毛,此時恆在於桑。”蓋蠶將生之候矣;言降者,重之,若天而下,亦氣使之然也。

立夏,四月節。立字解見春;夏,假也,物至此時皆假大也。“螻蟈鳴”。螻蟈,小蟲,生穴土中,好夜出,今人謂之土狗是也,一名螻蛄,一名碩鼠,一名B19,各地方言之不同也。《淮南子》曰:“螻蟈鳴,丘寅出。”陰氣始而二物應之。《夏小正》“三月B19則鳴”是也。且有五能,不能成一技:飛不能過屋,緣不能窮木,泅不能渡谷,穴不能復身,走不能先人,故《說文》稱<鼠石>爲五技之鼠。《古今注》又以螻名<鼠石>鼠可知。《埤雅》《本草》俱以爲臭蟲。陸德明、鄭康成以爲蛙,皆非也。“蚯蚓出”。蚯蚓,即地龍也。《歷解》曰:“陰而屈者,乘陽而伸見也。”“王瓜生”。《圖經》雲:王瓜處處有之,生平野、田宅及牆垣,葉似栝樓,烏藥,圓無丫缺,有毛如刺,蔓生,五月開黃花,花下結子如彈丸,生青熟赤,根似葛,細而多糝,又名土瓜,一名落鴉瓜,今藥中所用也。《禮記》鄭玄注曰:“即萆挈。”《本草》作菝葜,陶隱居以辨其謬,謂菝葜自有本條,殊不知瓜亦自有本條。先儒當時如不檢書而謾言者,可笑。

小滿,四月中。小滿者,物至於此,小得盈滿。“苦菜秀”。《埤雅》以荼爲苦菜。《毛詩》曰:“誰謂荼苦?”是也。鮑氏曰:“感火之氣而苦味成。”《爾雅》曰:“不榮而實者謂之秀,榮而不實者謂之英,”此苦萊宜言英也。蔡邕《月令》以謂苦蕒菜。非。“靡草死”。鄭康成、鮑景翔皆雲:靡草,葶藶之屬。《禮記》注曰:“草之枝葉而靡細者。”方氏曰:“凡物感陽而生者,則強而立;感陰而生者,則柔而靡。”謂之靡草,則至陰之所生也,故不勝至陽而死。“麥秋至”。秋者,百穀成熟之時,此於時雖夏,於麥則秋,故云麥秋也。芒種,五月節。謂有芒之種,谷可稼種矣。“螳螂生”。螳螂,草蟲也,飲風食露,感一陰之氣而生,能捕蟬而食,故又名殺蟲;曰天馬,言其飛捷如馬也;曰斧蟲,以前二足如斧也;尚名不一,各隨其地而稱之;深秋生子於林木間,一殼百子,至此時,則破殼而出,藥中桑螵蛸是也。“貝始鳴”,貝,百勞也,《本草》作博勞。朱子《孟》注曰:“博勞,惡聲之鳥,蓋梟類也。”曹子建《惡鳥論》:百勞以五月鳴,其聲貝々然,故以之立名,似俗稱濁溫。故《埤雅》禽經注云:百勞不能翱翔,直飛而已。《毛詩》曰:“七月鳴貝。”蓋周七月,夏五月也。“反舌無聲”。諸書以爲百舌鳥,以其能反覆其舌,故名。特註疏以爲暇麻。蓋蛙屬之舌尖向內,故名之。今辨其非者,以其此時正鳴,不知失考也。《易通卦驗》、《丹鉛餘錄》俱即名爲蝦麻,無聲,若以五月正鳴,殊不知初旬見形後,形亦藏矣。陳氏曰:螳螂、貝皆陰類,感微陰而或生或鳴;反舌感陽而發,遇微陰而無聲也。

夏至,五月中。《韻會》曰:“夏,假也。至,極也。”萬物於此,皆假大而至極也。“鹿角解”。鹿形小,山獸也,屬陽,角支向前,與黃牛一同;糜,形大,澤獸也,屬陰,角支向後,與水牛一同。夏至一陰生,感陰氣而鹿角解。解,角退落也;冬至一陽生,糜感陽氣而角解矣,是夏至陽之極,冬至陰之極也。“蜩始鳴”,蜩,蟬之大而黑色者,蜣螂脫殼而成,雄者能鳴,雌者無聲,今俗稱知了是也。按蟬乃總名,鳴於夏者曰蜩,即莊子雲“蟪蛄不知春秋者”是也。蓋蟪蛄夏蟬,故不知春秋;鳴於秋者曰寒蜩,即楚辭所謂寒づ也。故《風土記》曰:蟪蛄鳴朝。寒づ鳴夕。今秋初夕陽之際,小而綠色聲急疾者,俗稱都了是也。故《埤雅》各釋其義。然此物生於盛陽,感陰而鳴。“半夏生”。半夏,藥名,居夏之半而生,故名。

小暑,六月節。《說文》曰:“暑,熱也。”就熱之中,分爲大小:月初爲小,月中爲大。今則熱氣猶小也。“溫風至”。至,極也,溫熱之風,至此而極矣。“蟋蟀居壁”,一名蛩,一名蜻ㄇ,即今之促織也。《禮記》注曰:“生土中,此時羽翼稍成,居穴之壁,至七月則遠飛而在野矣。”蓋肅殺之氣,初生則在穴,感之深則在野而鬥。“鷹始摯”。摯,搏擊也。應氏曰:“殺氣未肅。”鷙猛之鳥,始習於擊,迎殺氣也。

大暑,六月中。解見小暑。“腐草爲螢”,曰丹良、曰丹鳥、曰夜光、曰宵燭,皆螢之別名。離明之極則幽陰,至微之物亦化而爲明也。《毛詩》曰:“熠耀宵行”,另一種也,形如米蟲,尾亦有火,不言化者,不復原形,解見前。“土潤溽暑”。溽,溼也,土之氣潤,故蒸鬱而爲溼暑,俗稱齷齪熱是也。“大雨時行”,前候溼暑之氣蒸鬱,今候則大雨時行以退暑也。

立秋,七月節。立字解見春。秋,摯也,物於此而{秋手}斂也。“涼風至。西方悽清之風曰涼風,溫變而涼氣始肅也。《周語》曰:火見而清風戒寒是也。“白露降”。大雨之後,清涼風來,而天氣下降,茫茫而白者,尚未凝珠,故曰白露降,示秋金之白色也。“寒蟬鳴。”。寒蟬,《爾雅》曰:寒づ,蟬小而青紫者。馬氏曰:“物生於暑者,其聲變之矣。”

處暑,七月中。處,止也,暑氣至此而止矣。“鷹乃祭鳥”。鷹,義禽也,秋令屬金,五行爲義,金氣肅殺,鷹感其氣,始捕擊諸鳥,然必先祭之,猶人飲食,祭先代爲之者也;不擊有胎之禽,故謂之義。“天地始肅”。秋者,陰之始,故曰天地始肅。“禾乃登”。禾者,谷連藁秸之總名,又稻秫菰粱之屬,皆禾也,成熟曰登。

白露,八月節。秋屬金,金色白,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鴻雁來”。鴻大雁小,自北而來南也,不謂南鄉,非其居耳。詳見雨水節下。“玄鳥歸”。玄鳥解見前,此時自南而往北也,燕乃北方之鳥,故曰歸。“羣鳥養羞”。三人以上爲衆,三獸以上爲羣,羣者,衆也,《禮記》注曰:“羞者,所美之食。”養羞者,藏之以備冬月之養也。

秋分,八月中。解見春分。“雷始收聲”。鮑氏曰:雷,二月陽中發聲,八月陰中收聲,入地則萬物隨入也。“蟄蟲壞戶”。淘瓦之泥曰壞,細泥也,按《禮記》注曰:壞,益其蟄穴之戶,使通明處稍小,至寒甚,乃堇塞之也。水始涸。《禮記》注曰:“水本氣之所爲”,春夏氣至,故長,秋冬氣返,故涸也。寒露,九月節。露氣寒冷,將凝結也。“鴻雁來賓”,雁以仲秋先至者爲主,季秋後至者爲賓;《通書》作來濱,濱,水際也,亦通。“雀入大水爲蛤”。雀,小鳥也,其類不一,此爲黃雀;大水,海也,《國語》雲:“雀入大海爲蛤”。蓋寒風嚴肅,多入於海,變之爲蛤,此飛物化爲潛物也。蛤,蚌屬,此小者也。“菊有黃華”。草木皆華於陽,獨菊華於陰,故言有“桃桐之華”,皆不言色,而獨菊言者,其色正應季秋土旺之時也。

霜降,九月中。氣肅而凝,露結爲霜矣。《周語》曰:“駟見而隕霜。”豺祭獸。祭獸,以獸而祭天報本也,方鋪而祭秋金之義。“草木黃落”。色黃而搖落也。“蟄蟲鹹俯”鹹,皆也;府,垂頭也;此時寒氣肅凜,蟲皆垂頭而不食矣。立冬,十月節。立字解見前。冬,終也,萬物收藏也。“水始冰”。水面初疑,未至於堅也。“地始凍。土氣凝寒”,未至於坼。“雉入大水爲蜃”。雉,野雞;鄭康成、《淮南子》高誘俱注蜃爲大蛤,《玉篇》亦曰:蜃,大蛤也。《墨子》又曰:蚌,一名蜃蚌,非蛤類乎?《禮記》之注曰:蛟屬。《埤雅》又以蚌蜃各釋,似非蛤類。然按《本草》車螯之條曰:“車螯是大蛤,一名蜃,能吐氣爲樓臺,又嘗聞海中蜃氣成樓垣。”《章龜經》曰:蜃大者如車輪,島嶼、月間吐氣成樓,與蛟龍同也。則知此爲蛤明矣。況《爾雅翼》引《周禮》諸家辯蜃爲蛤甚明。《禮記》之注,以謂雉由於蛇化之說,故以雉子爲蜃。《埤雅》既曰似蛇而大,腰下盡逆鱗,知之悉矣。然復疑之,一曰狀似螭龍,有耳有角,則亦聞而識之。不若《本草》、《章龜經》爲是即一物耳。大水,淮也。《晉語》曰:雉入於淮爲蜃。

小雪,十月中,雨下而爲寒氣所薄,故凝而爲雪;小者,未盛之辭。“虹藏不見”。《禮記》注曰:“陰陽氣交而爲虹。”此時陰陽極乎辨,故虹伏;虹非有質而曰藏,亦言其氣之下伏耳。天氣上升,地氣下降,閉塞而成冬;天地變而各正其位,不交則不通,不通則閉塞,而時之所以爲冬也。

大雪,十一月節。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旦不鳴。《禽經》曰:,毅鳥也,似雉而大,有毛角,鬥死方休。古人取爲勇士冠名可知矣。《漢書》音久亦然。《埤雅》雲:“黃黑色,故名爲褐。”據此,本陽鳥,感六陰之極,不鳴矣。若郭璞《方言》,似雞,冬無毛,晝夜鳴,即寒號蟲。陳氵皓與方氏亦曰,求旦之鳥,皆非也。夜既鳴,何謂不鳴耶?《丹鉛餘錄》作“雁”,亦恐不然。《淮南子》作幹旦,《詩》注作渴旦。“虎始交”。虎,猛獸,故《本草》曰能辟惡魅。今感微陽,氣益甚也,故相與而交。“荔挺出”。荔,《本草》謂之蠡,實即馬薤也,鄭康成、蔡邕、高誘皆雲馬薤,況《說文》雲,荔似蒲而小,根可爲刷;與《本草》同。但陳氵皓注爲香草,附和者即以爲零陵香,殊不知零陵香自生於三月也。

冬至,十一月中,終藏之氣,至此而極也。“蚯蚓結”。六陰寒極之時,蚯蚓交相結而如繩也。“麋角解”。說見鹿角解下。“水泉動”。水者,天一之陽所生,陽生而動,今一陽初生,故云耳。

小寒,十二月節。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則大矣。“雁北鄉”。鄉,嚮導之義,二陽之候,雁將避熱而回,今則鄉北飛之,至立春後皆歸矣,禽鳥得氣之先故也。“鵲始巢”。鵲,喜鵲也;巢之門,每向太歲,冬至天元之始至,後二陽已得來年之節氣,鵲遂可爲巢,知所向也。“雉ず”,雉,文明之禽,陽鳥也;ず,雌雄之同鳴也,感於陽而後有聲。

大寒,十二月中。解前。“雞乳”。乳,育也。馬氏曰:雞,木畜,麗於陽而有形,故乳在立春節也。“徵鳥厲疾”。徵,伐也,殺伐之鳥,乃鷹隼之屬,至此而猛厲迅疾也。“水澤腹堅”。陳氏曰:冰之初凝,水面而已,至此則徹上下皆凝,故云腹堅,腹猶內也。

○天目山杭山之來龍,餘杭之天目山也。晉郭璞有詩曰:“天目山前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海門一點巽峯起,五百年來出帝王。”後至宋之高宗中興,建都於杭,乃詩之驗矣。及度宗甲戌,天目偶崩,京城騷動,時有遷蹕之議,當時亦有作一詩云:“天目山前水齧磯,天心地脈露危機,西周浸冷觚棱月,未必遷岐說果非。”未幾,宋鼎果移。此固天地之大數,亦有關於山川之氣耳。近嘉靖己亥六月,天目亦崩小角,出蛇數千,衢、嚴二州,水過二丈,飄損人物,不可勝計,吾杭亦可憂也哉。

○小姑山沒正德十四年四月,江西大雨,小姑平陷於鄱陽湖,遂不知其處,而一隴來脈之山,盡皆崩之,水溢城中丈餘,城外沿江之地,澎湃而盡瀉去矣,人民死者,不可勝計;水退後,沙場積有死者黑龍一條,蛟二十餘條。明年,寧王叛逆,爲其死者衆也。予以此水之大,蛟之死,特爲之兆耳。

○牛山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歐陽子曰:“環滁皆山也。”予親至二地,牛山乃一崗石小山,全無土木,恐當時亦難以養木,滁州四望無際,止西有琅琊,不知孟子、歐陽何以云然。

○杭地考三代時,杭爲吳越荊蠻之地,東南沿海,陸少而水多也。故大佛之頭,爲秦皇東遊纜舟之石。官巷口,乃官澗口;羊壩頭,乃洋壩頭也。至漢,封吳王濞於此,史稱煮海富國,其人輕悍,則知非今之都會而純良之民矣。隋方築城,胥山猶在城外,西北鑿石爲棧道,東南江海陸地一衣帶耳,故曰立於胥廟於江上。《圖經》又云:“江塘去縣南五里。”計縣彼時在錢塘門,正此數耳。李紳西陵詩曰“猶瞻伍相胥山廟”,又曰:“伍相廟前多白浪”是也。至唐中宗景龍四年,沙方漸漲,地方平坦,而州之司馬,始開沙河考其時,乃宋也。至五代錢氏,隨沙移岸,漸至鐵幢,遂爲通衢,去胥山已三里矣。及紹興間,沙又漲遠,遂如今日雲。

●卷四 天地類○四夷無乾象經星既按華夏,四夷則屬何星?果有四大部洲說耶?

○高麗朝鮮本末略高麗出自夫餘之種,自三國以來,見於史者,句驪其國號,高其姓也。在遼東之東,地名紇升骨城,南連朝鮮;漢武滅朝鮮,分地爲真番、臨屯、樂浪、玄菟四郡,以高麗爲玄菟屬縣。至晉永嘉時,四郡反爲高麗所有,其王高璉,遷居樂浪,改名平壤城。至隋,去句字,唐太宗伐之,遂爲屬邑。置都護焉。唐末五代,中原多事,復自立爲君。後唐同光元年,使韓申來,尚姓高氏;長興中,則稱權知國事王建,史失其傳,是王氏代高氏之位也。王漸拓地,又遷都嶽松。宋祖時來朝,端拱以後不復入貢。元豐中,王徽主國,每慕中華,復來修好,遣臣國子肄業,求九經、問佛法,嘗誦《華嚴經》,祝曰:“願生中國。”一夕,夢至京師觀燈,若宣召然,遍呼國中至京師者問之,略皆夢中所見,乃自爲詩識之曰:“宿業因緣近契丹,一年朝貢幾多般。忽蒙舜曰龍輪召,便侍堯天佛會觀。燈焰似蓮丹闕迥,月華如水泄雲寒。移身幸入華胥境,可惜終宵漏滴殘。”子孫世承,亦朝貢於遼、金、元。洪武二年,其主王顓,表賀即位,賜以金印,封高麗王。二十五年,其主荒淫,衆推侍郎李成柱主國事,更名曰旦,詔從其自爲,復請國號,詔更朝鮮。

○杭四潛邸杭城佑聖觀,乃宋孝宗潛邸;開元宮,寧宗潛邸,後爲理宗端孝公主之第;龍翔宮,理宗潛邸,舊在後市街,元至元中,遷之於城西北隅;宗陽宮,度宗潛邸也。

○天狗星元至正六年,司天臺奏稱:天狗星墜地,始於楚,終於吳,遍及於齊、趙諸地,但不及於兩廣,當血食人間五千日也。時雲南玉案山忽生小赤犬無數,羣吠於野。佔者曰:此天狗墜地,有大軍覆境。又父老傳,太祖登極後,每日市曹殺人之處,夜有一大白犬食血。予意徐壽輝、韓山童、陳友諒、明玉珍、倪文俊輩,俱起湖湘,而南直、吳中尤盛焉;其後山、陝、滇、蜀四方俱有甲兵之禍,惟福建、兩廣,王師到即出降,以是佔之,則占驗人傳之說,詎不信夫?

○吳楚娶婦吳人娶婦欲長,美觀瞻也;楚人慾矮,善哺傭工也;然地脈相接,而風俗不同,大抵吳奢楚儉,故致如此。吾友王蔭伯戲作娶婦辭嘲之,其辭雲:“楚人娶婦何喧喧,高堂十日排酒筵。親戚回頭小姑起,傳道新人短而喜。低小腰身解哺兒,舂糧擔水不知疲。西家老翁長吳塞,吳人娶婦長者愛。紗籠前引扶入門,新人長大媒人尊。金馬丁東步搖轉,春風嫋嫋花枝顫。可憐吳楚地不同,新人長短爲枯榮。若使吳人生落楚,一生醜惡何其苦。乃知長短亦有命,不繫生身系生土。”噫!可哂也。

○杭城門名更革東城五門:曰候潮,曰永昌,曰清泰,曰慶春,曰艮山。西城四門:曰錢湖,曰清波,曰湧金,曰錢塘。南城二門:曰鳳山,曰清平。北城二門:曰天宗,曰武林。

○年數君數按《春秋玄命苞》:堯元年甲辰,至洪武之戊申,凡三千七百二十一年。按大運紹統,自仗羲至胡元,除僭號不載外,帶吳、魏、遼、金閏位正統,至我皇明混一區宇,君天下者,共二百八十二君。

○騶虞載埴《鼠璞》雲:騶虞,非獸也。本歐公引賈誼《新書》騶乃文王囿名,虞則虞人之官之說。又曰:天子田獵,七騶鹹駕。騶亦官也。意文王田獵,騶從虞人之賤,俱有仁心。詩人於是嘆之,決以不食生、不踐生爲無有也。不知永樂二年,周王畋於鈞州而獲騶虞,梁公潛有詩,今載於《文衡》:宣德四年,滁州安石固山,有二騶虞,守臣獻於朝,羣臣皆賦詠之。予觀夏公元吉賦序有曰:“猊首虎身,白質黑章,修尾隅目,不食生,不踐生。”與《埤雅》所云,白虎黑文、尾三倍身相同,則騶虞果有之矣。噫!騶虞惟見詠於周時,至我朝復兩見之。嗚呼!盛哉。

○杭城來歷杭城創於隋之楊素,周止三十六里,斯時,蓋吳山東南皆江,而西北尚是石之棧道。至五代錢Α,則又新築羅城於外,自秦望山,有門曰龍山;東亙於江干,其門曰保德;旋至湖市夾城巷口,其門曰北關;西泊於錢塘湖,直至於雷峯塔前,其門曰涵水;循城慈雲嶺直上而南,周七十餘里。宋建炎間,但增築內城於鳳凰山下而已,因宮殿也。元禁天下修城,以示天下一統,自是內外城日爲居民所平,或存或無,互相淪沒。至正十九年,張士誠據有浙西,復並修築,自艮山至螺螄以東,則視舊城拓開二里,而絡市河於內,自候潮至鳳山以西,則縮地入二里,而截鳳山於外,北則比舊則拓,視新爲縮,泄湖水爲隍而城焉,斬然一新,不復知有內外矣。計其數,週六萬四千二十尺,高三十尺,厚四十尺,而殺其上。國朝因之,遂不復改,故報國寺,宋宮址也,正圍於外羅城之內,稱鹽法察院,前爲城頭,則正舊城之基矣;湖市曰夾城,則外城直環於彼也。生於斯者,可不知焉?

○虎林考按虎林乃杭山名,即今祖山寺之山也,不知者以爲杭郡舊名,後世改虎爲武。嘗自以爲虎林人也,知其爲山者,又不知其改虎之義。今摭數說而訂正之,使人易知,庶不貽笑於外方。宋樓攻鬼詩云:“武林山出武林水,靈隱後山毋乃是。此山亦複用此名,細考其來真有以。從來有龍必有珠,此雖培婁千山餘。”《四朝聞見錄》雲:“虎林即靈隱山,因避唐諱,改爲武林。”楊正質又謂:“錢氏有國時,此山在郭外,異虎出焉,故名。吳音承訛,轉虎爲武耳。”據三說,惟楊爲是,《四朝》最非。若以避諱易而爲武,則《漢志》已名爲武林山,唐帝雖始祖名虎,而亦不在此論矣。即以爲靈隱者,蓋靈隱原名武林,入人已深,而吳音又易於訛,遂以此山亦稱之爲武林也。樓詩亦不知改武之義,故指爲培婁,爲靈隱千山之餘耳,如今人見此山獨於城中,則曰祖山之意。又考晏元獻《輿地志》雲:武林山,錢塘泉所出。顧夷吾《山川記》又云:錢塘泉自南徂東,臨浙江一派,謂之靈隱浦,即冷泉亭下之水。此可見武林山自是靈隱,而虎林之地,又何有泉之出耶?今志取《淳熙志》斷爲決非城內之山,彼自正言靈隱者也,差收入虎林之下。

○安南建廢考安南即古駱越之地,秦屬象郡,在歷代俱爲郡縣。至梁貞明中,土豪田承美據土,始爲化外,互有強者爭襲,而宋時則有丁、黎、李、陳四姓,黎爲最強。宋乾德中,多爲其擾。元至元二十六年方心服,獻物納質。國初,其主陳日奎率先歸附,賜安南之印,傳至陳日,爲黎季所弒。季上表,竄氏名爲胡一元,子蒼,易名{大臣},詐稱陳氏絕嗣,{大臣}爲甥,求權署國事,長陵從其請。逾年,陳氏孫添平,遁至京師,其事。季因表請迎添平還其國,朝廷乃遣使護送舊其境,季伏兵殺之,並殺使者。事聞,遂命徵夷將軍成國公朱能、副將張輔、沐晟等往討之。能道卒,輔至其地,生擒季及{大臣}等,獻俘於朝。詔求陳氏後立之,國人鹹稱:爲季殺盡,無可繼承,僉請復古郡縣。遂立交趾都、布、按三司,置府十七州,四十七縣,百五十七衛,諸司皆備焉。時永樂六年春也。後七年、九年又叛,輔復往平之。洪熙元年又叛,朝廷復討平之。

宣德二年春,交趾復叛,守帥奏請益兵,朝廷命安遠侯柳升將七萬人以往,命兵部尚書李慶參贊軍事,且敕慶:凡六卿之屬才且賢者,舉以自助。所舉十數,其最所賢,禮部儀制郎中史安、祠祭主事陳鏞。師行,慶與同臥起。九月入交趾,賊於官軍所經之處,悉列柵以守,升既連破之,直抵鎮夷關,頗有矜色,升雖勇,然不好謀。安、鏞言於慶曰:“總戎之意驕矣,公宜力言之。且夷賊譎詐,不可以其屢敗忽之,安知其不示弱以誘我?況璽書數數戒飭,謂賊專以設伏取勝,不宜輕率待之。公宜速入言之。”時慶強起,抱病與升言,升唯唯而已,中實無戒慎意。明日前進,以數百騎獨先,其副及慶等皆在後,升前度,橋遽壞,後軍阻不前,伏兵四起,升被創死。明日,慶病不起;又明日,副將崔聚整兵以進,聚固宿將,然倉猝,賊驅象赴鬥,衆亂,聚被執,寇大呼“官軍降不殺”。安、鏞皆曰:“吾輩見危授命耳。”皆死之。十月十八日也。安字志靜、豐城人,年四十二;鏞字叔振,錢塘人,年三十四。時吏部侍郎陳洽、武進主事李宗,都指揮李任、指揮顧福等亦死之。又有諒山知府易先、諒江知府劉子輔、廬陵人黎利,攻他城皆陷,劉獨倡兵死守,食儘自經,一子一妾先劉死。政平知府何忠,罵賊不屈,從容賦詩死。交趾知縣吳黻,亦拒敵死。

其後黎利亦困,遣人進前安南王三世嫡孫表,乞立,辭甚懇,朝廷以爲文廟誅討,本求陳後,今既在焉,姑從之。後數年,復爲黎利所篡,朝廷又欲加兵,會利遣使來貢,謝罪請命,因立爲安南王,貢獻不絕。嘉靖間,久不入貢,其下莫登庸又篡之。十八年,朝廷議將徵之,遣兵部尚書毛伯溫先往喻焉,遂伏罪,革其王爵雲。

○十二生肖地之肖屬十二物,人言取其不全者,予以庶物豈止十二不全者哉。予舊以地支在下,各取其足爪,於陰陽上分之。如子雖屬陽,上四刻乃昨夜之陰,下四刻今日之陽,鼠前足四爪,象陰,後足五爪,象陽故也;醜屬陰,牛蹄分也;寅屬陽,虎有五爪;卯屬陰,兔缺脣,且四爪也;辰屬陽,龍乃五爪;已屬陰,蛇舌分也;午屬火,馬蹄圓也;未屬陰,羊蹄分也;申猴五爪,酉酒雞四爪也;戌狗五爪也;亥豬蹄分也;此或庶幾焉。予又思蛇、兔且取脣舌,他物之足爪亦豈無如十二物者哉?夫十二支固屬陰陽,皆於時位上見之,易封取象亦然也,惟理義之存焉耳。如子爲陰極,幽潛隱晦,以鼠配之;鼠藏跡也。午爲陽極,顯明剛健,以馬配之;馬快行也。醜爲陰也,俯而慈愛生焉,以牛配之;牛有舐犢。未爲陽也,仰而秉禮行焉,以羊配之,羊有跪乳。寅爲三陽,陽勝則暴,以虎配之;虎性暴也。申爲三陰,陰勝則黠,以猴配之;猴性黠也。日生東而有西酉之雞,月生西而有東卯之兔,此陰陽交感之義,故曰犯酉爲日月之私門。今兔舐雄毛則成孕,雞合踏而無形,皆感而不交者也。故卯酉屬兔雞,辰巳陽起而動作,龍爲盛,蛇次之,故龍蛇配焉。龍蛇,變化之物也。戌亥陰斂而潛寂,狗司夜,豬鎮靜,故狗豬配焉。狗豬,持守之物也。私憶如此,未見出書,姑存於稿。

○風雷雨電四像風雷雨電四者,陰陽之氣而已,然而變化不測,則固有神寓於其間,亦何肖形怪異,如今之塑者耶?予嘗思得之,勉強以爲之解:風雷在天,天乃乾焉,乾則配屬戌亥也,是以風伯之首像犬,雷公之首像豕;雨爲水,水者坎也,坎爲中男,故雨師之像似士子;雷取象於震,震則巽之對也,故有雷公電母之稱,巽爲長女,其像婦人而已。四神取義如此,不知道家又別有說乎?

○水高於山《北征錄》雲:“闊灤海子有山如長堤以限水,海子甚闊,望之杳無泮岸,遙望水高如山,但見白浪隱隱,自高而下。天下之物,莫平於水,獨此水遠見如山之高,近處若極下,此理竟不可曉。明日,太宗語之曰:‘朕每歸語人,少有信者,汝等今見方信。’”此水周圍千里,斡難、臚朐凡七河注其中,名曰玄冥池。予憶或者地形遠近高卑不同,故見之異也,否則誠爲異理,故錄出之。○鐵樹開花予友烏鎮王天雨濟,爲橫州州判,嘗雲:橫之馴象衛指揮股貫家,有盆樹一株,高可三四尺,幹葉皆紫黑色,葉小類石楠,質理細厚。問於主人,曰:“此鐵樹也,每遇丁卯年則花開,四瓣,紫白色,如瑞香,較少圓耳,一開累月不凋,嗅之有草氣。吾父生時花,今復二次矣。”予以諺謂事難成者,則曰“須鐵樹開花”,然則果有此樹耶?

○四雲四星草莽曰山雲,魚鱗曰水雲,煙氣曰旱雲,水波曰雨雲;瑞星曰景星,妖星曰彗星,流星曰飛星,有吉有兇者也;又有客星,隨星色大小佔以名之也。前出《呂氏春秋》,後出隋、晉諸志。

○上任忌正五九月今官府到任,每忌正、五、九月,遠見《南史》,術家皆無所據。予意三月之建,乃寅午戌也,寅午戌屬火;臣音爲商,商屬金,恐火之克於金,故忌之。未知是否,記此以俟博識。

○西湖帝王宅吾杭西湖,山水之秀甲天下;杭人之英俊乃所孕毓。故湖涸而於肅愍公被戮,湖水平堤而狀元出。予嘗往來於中,戲語人曰:“此湖四山圍合,東逼於城,有能填湖作地,開移城郭,面江背山,以城中爲明堂,皋亭、五云爲其左右,真帝王之居也。”昨讀《幕府燕談》,五代時果有術者說錢Α曰:“若填湖爲宅,可王千年,此地不過百年也。”錢曰:“豈有千年帝王者哉!”因知古亦有如予言者,因憶使Α如術者之言,則錢氏或絕,而繼王者遂因其地而久焉,是亦謂之千年也。筆之以俟變遷。

○天開眼馬浩瀾洪,杭詩人也,最善南詞,有《花影集》行世,於予爲忘年交。嘗言少時夜行,忽聞空中砉然有聲,舉頭觀之,青天中如瓜皮船一條,其色蒼黃,隨開隨合。明發,聞人言,昨夕天開眼,此或然也。予因對曰:“天乃陽氣所就,此正欠缺之際,故見其本體之色,理當隨合,否則不足爲天矣;若地之裂,則質也,故不能然。俗稱開眼,何謬哉!”馬首肯久之。今復聞有天開眼,追思曩時,逾十五載矣。馬君不可起也,志之。

○鳩予嘗至山東沂州,偶見一鳩,羽毛皆灰白色,駭之,且詢土人曰:“鳩,蒼班者,此何異也?”土人曰:“此地惟有一色,尚白勝者,不知其有蒼班。”後至臨淄,見皆果然,而聲亦小異。是知物不可以不見者爲奇耳。

○如此江山亭杭城舊有如此江山亭,在吳山天聖觀。國初,廬陵張光弼嘗酌酒賦詩亭中,相繼作者,併爲一卷,後遺落於吾裏景隆觀道士史志中處。予少年亦嘗見於其徒。前有數詩,後有喜禾周鼎跋語,語多感慨,意復周匝,因而錄之,惜未全也。其跋曰:“如此江山者何?有所感而言也,不費詞而無窮之感系焉。使倒言之曰:江山如此,則直致之詞,無他感興矣。昔嘗有亭,而爲是名,遐想作亭之人,何如其爲人哉!必宋亡遺民,有爲而作。越若干載,垂斯亭而觴詠者,爲一笑居士廬陵張昱光弼。”於時元社既屋,羶胡之遺污我江山者,前之日如此,今之日不如此矣。宋故邸未淪於元,此江山也;滄之後,如江山何?居士之爲此遊,一俯仰間,何如其爲感也;作亭者之感尚淺,遊者爲益深也。遊後又無亭矣,而同遊之客與追和者,今亦皆遊地下矣,惟詩卷存,獨居士名章章然,他或僅附驥耳。予不自知其他日亦僅附否耶。

○庚申甲子修仙家崇尚庚申、甲子者,蓋甲爲陽木而主生,應肝魂也;庚爲陽金而主殺,應肺魄也。仙家欲煉氣爲純陽,而魂魄常存於舍,故守之也。且甲子在六旬爲始,庚申在六旬爲終,修煉家以此爲要日,而外丹亦用之也。

○吳江長橋《輟耕錄》載:吳江長橋始於泰定乙丑,僧從雅作也。後九年,守的斤海牙作巨閣以奉觀音,極言其侈大。又見宋鄭毅夫詩曰:“三百欄杆鎖畫橋,行人波上踏瓊瑤。插天くぐ玉腰闊,跨海鯨鯢金背高。”亦言其壯麗。以今視之,一庸匠可爲也。然是橋不過泄淞江之水於太湖,何必如此之壯麗也?此的斤虜奴之不仁耳。舊橋洞凡七十有二,今止五十四也。但思未橋之先,不知水勢何以導之。○王孫不識天文宋王應麟厚齋,博學雄文,高出一時,所著有《玉海》、《困學紀聞》等書,可謂無書不讀者也。然於天文,似不知者。觀其論三星在天,以爲其說有二:毛氏以爲參,鄭氏以爲心,不能定論。殊不知參乃兩肩、雙足,三爲心,則七星也,心則三而已。又曰:三國之時,月犯心星,昭烈殂,是蜀爲正統;他日熒惑守心,而魏文殂,又不同也,亦不能斷。殊不知三國鼎立,二十八宿各有分地,就同犯星宿所犯之日,又各所按也。如五胡亂華之時,而熒惑不見,魏臣紛紛莫決,崔浩以日辰推之: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庚與午皆主秦,辛爲西夷,今姚興據咸陽,是熒惑入秦矣。諸人笑之。後秦中果旱,明年,姚興死,使知當時犯心、守心之日,即蜀、魏行事,必能佔之。及於月落參橫之解,自言未嘗考參之出入以定月落,是何言耶?及宋孫奕季昭作《示兒編》,亦可謂博學者矣。觀其言曰:二十八宿以四方爲名者,惟東壁、東井、南箕、北斗。殊不知二十八宿之鬥,乃南鬥也,北斗乃紫微垣數。又解井在參東,故稱東井。殊不知參宿中有玉井星,此井星又在玉井之東,故名。如室、如壁,相連而一義者,壁居室之東,故名東壁。箕與鬥相連共名,漢津箕在斗南,故名南箕北斗。彼以箕斗是人日用之器,相對而言,故云箕南鬥北,可笑可笑。嗚呼!若二人者,何獨不究於是耶?

○浙省歌括浙省十一府、七十二縣、一州,成化間分縣後,共七十六矣。蓋臺分太平,湖分孝豐,金分湯溪,有演成歌括,如指諸掌。歌雲:“杭九嘉湖七,臺嚴皆六邑。寧衢與溫五,紹金八處中。”可謂捷徑矣。

○瓊花園《齊東野語》載:瓊花惟揚州后土祠有之,絕類聚八仙,但色微黃而香。宋仁宗、哲宗時,嘗移植禁苑,逾年遂死,載還復敷榮焉。後惟宦者陳源,取孫枝接於八仙根上,至今流傳,杭褚家堂瓊花園是也,然香色亦少異矣。予考《爾雅》、《本草》諸書不載,惟《揚州志》曰:“唐所植也,至正間枯死。”意唐至元,殆數百年,顯顯於世;而至正迄今,無二百歲,不惟瓊花不傳,而聚八仙亦不知何似者。且杭志修於鹹淳,而修於洪武,宜其近於二書也,而瓊花園亦不見載。嘗疑其二書僞言也,昨偶至褚堂一土地祠,見古碑一通,然後知祠名通聖,即瓊花園之地。春稱時即慶忌宅基,神乃褚遂良九世孫,褚堂之織綾錦,由於此神始之也。因知二志失收。

○蝗《爾雅》以蝗有四種,予所見者灰黃二色,大率於苗之心葉根節盡食之,或者四種寓於二色,不可知也。才飛即交,數日產子如麥門冬。後數日,中出如黑蟻子八十一枚,即鑽入地中,《詩》注“螽斯一產八十一子”是也。其子入地,來年禾秀時乃出,旋生翅羽,遇臘雪大,則入地至深,坡詩“遺蝗入地應千尺”是也。其飛止跳躍,所向羣往,無一反逆者;渡水則後銜前翅,由然若繩索之狀。一縣之地,或食其半,或食一角,有相鄰而不食者,有逾山渡河以食者,殆若真有神役也。傳以謂戰死之士冤魂所化,理或然也。《淮南子》又謂魚子之變,非也。蓋此物畏水,而旱則生,所以雪大深入於地。浙土亦嘗飛來,亦嘗下子,明年絕不生者,江南水田也,豈有魚子畏水者哉!

●卷五 天地類○日本略日本國,《通鑑》前編以爲吳亡子孫入海爲倭,故倭自雲吳泰伯後也。《墨談》以爲倭國有徐福祠,謂爲福後,故中國呼倭爲徐倭。似皆非也。蓋仁山據《國語》“寡人達王於甬句東”數言而推之,非實有所本。徐福雲者,諸書皆以福居檀、夷二州,號秦國,但屬之於倭耳。其國在拘邪韓國之東,與朱、儋耳相近,或南或東,大小百餘國,名各不同,多屬之於日本。光武時始通中國,歷漢、唐、宋、元,貢獻不一,入寇亦不一。開皇、永徽間,則遣人來求佛經,學佛法。開元、雍熙間,則遣人來從儒受經,原由廣東而來,由明越者,則始於唐德宗時也。洪武五年,遣僧祖闡無逸往諭,而後入貢。《功臣錄》以爲元年遣楊載,《考略》以爲二年遣趙秩,恐皆訛其年分。蓋二年、四年既貢,則五年又何復遣二僧胡?又因胡惟庸事,著之祖訓,以其國奸詐,絕之。永樂間,三保太監招撫四夷,復通。嘗見太祖與國初僧仁一初送祖闡無逸之詩,太祖詩云:“嘗聞古帝王,同仁無遐邇;蠻貊盡來賓,我今使臣委。促猷通洪玄,倭夷當往至;於善化兇人,不負西來意”等句。一初詩云:“大明建國如虞唐,萬方玉帛朝明堂。五百僧中選僧使,奉詔直往東扶桑。”又云:“飄飄瓶錫辭九重,大風四月開南風。游龍雙迎浪花白,天雞一叫東方紅。”

○曆法造歷之法,雖以氣盈朔虛,日月五星,推布挨算,然非至精至神之人不能也。故中星之定,自堯至今,亦差數度;氣化推移,天道玄遠,難一一知之耳。若夫授以成算,則中人可爲;若《輟耕錄》所載之法,固爲要也,但中人之資,卒亦難解。今取其易知者,並予聞於靈臺者,逐一書之於左,然後知起年、定閏、定立春二十四氣,特易易耳:定年歌:“九年二月半,便是正月一。”謂前九年二月十五日,即今年正月初一日也,共九十七個半月,計二千八百八十日,六甲子轉四十八週。

定閏月歌:“要知來歲閏,先算冬至餘,更看大小盡,決定不差遲。”謂以今年冬至後餘日爲率,如十一月二十二日冬至,則本月尚多八日,來年當閏八月;如十一月小,當閏七月;若冬至在上旬,則以望日爲斷。

定立春歌:“今歲先知來歲春,但隔五日三時辰。”謂如甲子日子時立春,則來年己巳卯時立春,其刻數以後節氣法推之。

節氣歌:“節氣與中氣,但有半月隔;若要仔細推,兩時零五刻。”如正月甲子日子初初刻立春,則己卯日寅正一刻雨水。餘皆仿此。

又歌雲:“要知明歲之春分,相沖對食。”謂前九年甲子日春分,甲食丙,子衝午,即丙午日春分。二十四氣亦仿此,甲食丙,乙食丁,丙食戊,丁食己,戊食庚,己食辛,庚食壬,辛食癸,壬食甲,癸食乙;衝則子醜寅卯辰巳衝午未申酉戌亥。

○二臺異草山東東阿縣,季札卦劍之處,今建臺焉。其地生草一種,能治人心疾,蓋緣當時季子心許徐君劍也。故曾有歌雲:“至今神物不磨滅,化爲異草人爭貯;異草何功爭貯之?心疾不瘳須一茹。”又嚴州於陵釣臺之地,無別草木,盡白茅也,蓋表其潔清之意。予嘗登之,亦有句雲:“乾坤留節義,草木顯清風。”亦指其事也。然二草皆可謂之奇。

○鐘鼓節天下晨昏鐘聲,數固一百零八,而聲之緩急節奏必然不同。自吾浙杭州歌曰:“前發三十六,後發三十六,中發三十六,聲急通共一百八聲息。”越州歌曰:“緊十八,慢十八,六遍輳成一百八。”台州歌曰:“前擊七,後擊八,中間十八徐徐發;更兼臨後擊三聲,三通輳成一百八。”禁鼓一千二百三十聲爲一通,三千六百九十聲爲三通,在外更鼓三百三十撾爲一通,千撾爲三通。

○普陀洛迦山普陀洛迦山,在定海縣東洋,其山有善財巖並寺,世以觀音所居。天下善信人,常走拜到彼,時見善財或白鶯哥,每每聞之。昨讀元人張光弼詩,有“普陀山”一律,引以至寺作佛事七晝夜,祈見觀世音、善財,隨心應見,大衆瞻仰,無不慶贊。詩曰:“丞相函香至此誠,願深海水救羣生;慈悲謂可消諸惡,征伐容將息大兵。金色圓光開寶髻,玉毫妙相絡珠瓔,手中示現楊枝露,願洗干戈作太平。”據此,人言不誣也。吾想觀音乃天地間幻身,隨誠致之,人心趨向於此耳,豈真在於普陀耶?若然,則賊舟時來,寺之劫者何無神耶?

○黑雲蕩日大水入京嘉靖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以後,接連五日,時有黑塊,大小不一,往來衝日,早暮人皆見之。二十五年六月二十五之夕,北京連雨,西山水發,湧入都城數尺,房屋多倒沒,死者無算,直入皇城,其年無災變者,豈非人能勝天意也?○空平洞杭吳山玄妙觀,有石洞露于山麓,規模夷爽而秀,可坐十餘人,苟加洗剔之功,則妙矣。嘗語姑蘇袁永之、金陵顧懋涵曰:可名其爲空平。近惟見其敗屋草莽,泯然無跡;詢之,乃爲過客遊賞,觀主憚於迎送,遂爾更造以掩。予因嘆曰:“黃冠不識趣,掩古徇時情;芳洞迷荒徑,空辜舊日名。”

○星宿異名五星二十八宿,皆有異名,不可枚舉,聊述知者一二,集解其義,錄出以俟知者:木星故曰歲星,張衡複名曰攝提、曰重華、曰應星、紀星,蓋以木乃東方之精,蒼帝之子,故用東方之星宿名之耳。惟火星止曰熒惑。土星本曰鎮星,張衡複名曰地候,亦以土義名之耳。金星既曰太白,《詩》又曰啓明、曰長庚,蓋以先日而見,謂之啓明;後日而沒,謂之長庚;又昏見於西方,西方庚位,故名。《爾雅》又謂明星,亦此意也。張衡雲:金乃白帝之子,總有十三名,曰太、曰梁星,以其位西也;又曰將軍,以其形最大也。水星曰辰星,北方屬水之故,張衡又有數名。角、亢二星,《爾雅》謂之壽星,以其長於列宿,數起於此也。氏曰天根,《爾雅》解曰:角、亢下繫於氐,猶木之有根也。故《國語》曰:“天根見而水涸。”房曰天駟、天閒,以主馬也。《國語》曰:農祥晨正,以立春之日。然房、心、屋三星,總而名之曰大辰。案《左傳》昭公十七年:宋曰大辰之墟。蓋以正屬房、心二星故耳。郭璞又曰:“龍星明者以爲時候,故曰大辰。”心星一名三星,具體而言也。故《詩》曰:“三星在天。”注:心宿一名大火,以三星之中者最明之故。《詩 七月流火》之注云:“大火西流”是也。箕星,《詩》亦稱爲南箕,又箕斗總名曰漢津,蓋箕乃龍尾,鬥爲南鬥,乃天漢之津樑,故云。牛星,一名牽牛,《爾雅》又名星紀,郭璞曰:“牽牛中者,日月五星之所終始,故謂之星紀。”又名河鼓,荊楚人呼爲檐鼓,檐,前也。女星一名Ч女。Ч,女之卑者也,以織婦女工之卑,故名。石氏又名婺女。虛曰玄枵,蓋玄乃黑色,虛位正北,故云;枵之猶言耗也,耗亦虛意;又曰顓頊,顓頊,顓旭也,亦以水德位北之意;又曰北陸,《國語》曰天黿,故左氏疏曰:天黿,玄枵別名也。室星,《詩》稱營室,《爾雅》謂之定,郭璞曰:定,正也。作宮室皆以營室爲正,《詩》曰:“定之方中,作於楚宮”是也。壁曰東壁,又營室東壁,總名И觜之口,蓋以室壁四星相對,四方如口之故;取觜亦名豕韋,《春秋》襄公十八年,“歲在豕韋”是也。奎婁,《爾雅》曰降婁,以奎主溝瀆之事,故名降。昴,一名大梁,一名西陸,皆以屬西方之故;別名旄頭,以其主胡也;又名留,《史記》索隱曰:“留,昴也。”畢星,《詩》稱天畢,《爾雅》謂之濁,郭璞曰:或呼爲濁,以星形名也。參星、中央參伐,甘氏名鉞,主殺伐義也。井名東井,以其義也。鬼爲輿鬼,以義名之也。柳謂之朱,郭璞注曰:朱,朱鳥之口也。按《左傳》襄公九年:“朱爲鶉火。”疏曰:柳謂之朱。朱,鳥口也,又名鶉火,蓋鶉鳥名火;朱乃火色,皆屬南方故也。此外無別名者,固不贅矣;或有別名而難解者,亦不敢錄出。天道幽遠,術家各持一說,名不可以理會也。如宋《中興志》以參爲大辰,不知參伐乃大辰也,然參伐甘氏名爲大辰,巳不可解,況又轉而他耶?姑紀一以證,至於五星時或散變而爲妖星,則有三十九名,此異也,不足書也。

○生剋制化生剋制化,古今所言,然生克化皆易見,獨制字則難明。蓋制者,緣生中有克,克中有用也。凡生中有克者,謂如木生火,火盛則木爲灰燼;火生土,土盛則火被遏滅;土生金,金盛則草木不生;金生水,水盛則必沉溺;水生木,木盛則水爲阻滯;蓋雖生而反忌,此所謂生中有克。凡克中有生者,謂如木克土,土厚則喜木克,是爲秀聳山林;土克水,水盛則喜土克,是爲撙節堤防;水克火,火盛則喜水克,是爲既濟成功;火克金,金盛則喜火克,是爲鍛鍊全材;金克木,木盛則喜金克;是爲斧斤斫削;蓋因克以爲美,此所謂克中有用。故稱之曰制者,乃不拘於生克之中也。

○潮候歌浙江潮候,四季不同,今官府榜於亭,牛圖行於世,歌括載於書,皆止得於春秋二時者也。人皆不知,予特編成三歌,使渡江者庶無中流之嘆耳。春秋晝歌雲:“午未未未申,寅卯卯辰辰,巳巳巳午午,春秋一般輪。”夏歌雲:“午未未未申,寅寅卯卯辰,辰巳巳午午,夏日要分明。”冬歌雲:“午未未申申,寅卯卯辰辰,巳巳巳午午,朔望冬日行。”然此於潮候之時,固一定也,而冬夏日之長短,又當意會而消息之。如夏時之晝;日未出前二刻半,天已明矣;晚則日已入後二刻半,天尚未暝,皆屬乎晝地。冬日反是。

○天文不可曉處三代以前明星,史官不可考也,夏有昆吾,商有巫咸,周有史佚,至戰國時,魯有梓慎,鄭有裨竈,宋有子韋,齊有甘德,楚有唐昧,趙有尹黃,魏有石申,後世諸家不傳。何巫咸、甘德、石申三家者傳耶?苟以三家圖驗,又得陳卓纂著,後世取之;然陳卓所言羣圖出入度數,正是訛者,不知陳卓又何所取耶?黃星出自巫咸,亦星出自石申,黑星出自甘德,今以三坦二十八宿,不過三色,不知當時諸人所定,又何色耶?且赤者大,黃者次,黑最微,何三人各止得於一色,而更不能兼一星耶?王良、造父,同時之臣;宦者、宗人,後世之稱,而不知甘德、石申又何能先言之耶?天市垣十二國名,周以後有也,何巫咸之時,豫可名耶?皆理不究者,安得如高允考五星會東井者質之。

○錢塘錢塘之名,按《史記》,始皇浮江下丹陽,至錢唐。歷代地誌,亦有錢唐縣令。至唐,避國號,始加土焉。《輟耕錄》謂唐字從土,誤矣。至以爲以錢易土築塘,避錢湖之水等事,杭志已辯其訛。考之《釋文》:唐,途也。杭地五代以前,路止西北一帶,逼近於錢湖,故謂錢塘耳。

○易時唐德宗因暮秋微寒,謂侍臣曰:“九月衣衫二月袍,與時不同,欲遷一月。”羣臣李吉甫等皆雲:“聖人上順天時,下盡物理,請降旨。”惟李程特以爲月令玄宗所定,恐不可易,遂止。元周公謹亦以正月未生,七月正暑,十月亦涼,欲遲一月以爲春夏秋冬,方合時宜。載之《癸辛雜誌》。予以德宗人君,第欲象時,隨語臣下;吉甫、公謹豈不學之士耶?苟遲一月以定四時,則飛灰落葉,何以合律?二十四氣真可如李賀所云旋相推矣。殊不知三代、始皇,建朔雖各不同,第以朝覲會同,凡事以此月爲首,春夏秋冬,可易之耶?《月令》呂不韋所定,李程特以爲玄宗,此則不可曉也,恐史傳不真故耳。

○木冰木冰者,雨及木而凝冰。諺雲木稼也。《洪範五行傳》謂之木斤,主兵甲。範氏謂之木介。介,甲也,亦兵甲之象。《春秋》成公十六年雨木冰。何休曰:“木者少陽,幼君之象;冰者凝陰,兵之類也。君臣將執於兵之徵。”馬氏《通考》曰:“木冰者,乃寒脅木而成冰,妖不在木也;冰花者,乃冰有異而成花,妖不在花也。”予意《洪範傳》範氏解,恐皆未當;何休之注,因後有沙隨苕丘之事之故,若《通考》雖得其裏,而未申明其義。夫雨也,冰也,成花凝木也,皆氣以致之。極陰之氣,凌脅於木,則木爲受害,故不在木與花。五行之佔,木爲少陽,劉向謂貴臣卿大夫之象是也。又諺雲:“木生稼,達官怕。”亦斯之意。成化丙戌冬,京都初霧下,少頃,草木皆白,移時則枝柯皆玲瓏如花矣。明春李文達公卒。此非其驗與?

○雙投橋吾杭西湖南,入路曰長橋,《宋志》:俗名雙投橋。昨讀抄本《西湖竹枝集》,元富春馮士頤有詞曰:“與郎情重得郎容,南北相看只兩峯;請看雙投橋下水,新開雙朵玉芙蓉。”注以常有情人雙投於橋,故長橋名雙投。

○五山十剎餘杭徑山,錢塘靈隱、淨慈,寧波天童、育王等寺,爲禪院五山。錢塘中竺、湖州道場、溫州江心、金華雙林、寧波雪竇、台州國清、福州雪峯、建康靈谷、蘇州萬壽、虎邱,爲禪院十剎。又錢塘上竺、下竺,溫州能仁,寧波白蓮等寺,爲教院五山。錢塘集慶、演福、普福,湖州慈感、寧波寶陀、紹興湖心、蘇州大善北寺、松江延慶、建康瓦棺,爲教院十剎。

○風雷異彭文憲公《筆記》:“成化元年五月,京師大風,一時蕭牆以西地上,有聲如雨雹然,視之皆黃泥丸子,堅淨如櫻桃大,拾取而破之,中有硫黃氣,自以爲非親見不信也。”《都公譚纂》雲:“松江上海縣,地名十字廟,有農家誦經幡,行者暑倦,置牛上於幡下,忽陰雲四合,霹靂擊碎幡竿,牛皮不知所向,但見農家屋上竹針萬計,皆長三寸許。”二書記之,以爲異也。夫天地間莫非陰陽二氣之所爲,氣形而神寓焉,形滅而神復於氣矣。人物鬼神,或常或變,其歸一也;當其陽氣奮激,爲陰所團,則逼迫迸發,出則成聲,爲疾風,爲迅雷,遇一物焉,翕而成,擊而碎,莫得而知之。此雷震人物,風移樹木,與此爲土丸,爲竹針,一也。或曰:土丸竹針,故二氣變化之妙之所成,然則皆如櫻桃,皆長三寸,是孰爲而孰較量之?予曰:正陰陽之氣所爲,猶雨之成形,大小相同,一氣布之也;但其忽而形,沒而聲,此所以妙萬物而爲神。又曰:陰陽不測之謂神。○七元暗金日陰陽家七元暗金之日,百事大忌,犯之者果驗。蓋七元甲子,共計四百二十年,至弘治十七年,乃禽星第七元甲子矣。是年箕宿直年,算暗金日,以星宿配五行陰陽,以年咎日爲是。近陰陽家不知,遂以本日起之,則非之,雖有通書如無。今以弘治十七年起,逐年排定,則後之甲子乃第一元,虛宿起矣,又可逐年排之也。書之於稿,易於便覽。

弘治十七年起甲子年,箕星直年,屬水星,寅酉二日是暗金。

乙丑年,鬥星直年,屬木星,辰亥二日是暗金。

丙寅年,牛星直年,屬金屬,午日是暗金。

丁卯年,女星直年,屬土星,醜申二日是暗金。

戊辰年,虛星直年,屬太陽星,卯戌二日是暗金。

己巳年,危星直年,屬太陽星,巳日是暗金。

庚午年,室星直年,屬火星,子未二日是暗金。

辛未年,壁星直年,屬水星,寅酉二日是暗金。

壬申年,奎星直年,屬木星,辰亥二日是暗金。

癸酉年,婁星直年,屬金星,午日是暗金。

甲戌年,胃星直年,屬土星,醜申二日是暗金。

乙亥年,昂星直年,屬太陽星,卯戌二日是暗金。

丙子年,畢星直年,屬太陰星,巳日是暗金。

丁丑年,觜星直年,屬火星,子未二日是暗金。

戊寅年,參星直年,屬火星,寅酉二日是暗金。

己卯年,井星直年,屬木星,辰亥二日是暗金。

庚辰年,鬼星直年,屬金星,午日是暗金。

辛巳年,柳星直年,屬土星,醜申二日是暗金。

壬午年,星宿直年,屬太陽星,卯戌二日是暗金。

癸未年,張星直年,屬太陰星,巳日是暗金。

甲申年,翼星直年,屬火星,子未二日是暗金。

乙酉年,軫星直年,屬水星,寅酉二日是暗金。

丙戌年,角星直年,屬木星,辰亥二日是暗金。

丁亥年,亢星直年,屬金星,午日是暗金。

戊子年,氐星直年,屬土星,醜申二日是暗金。

己丑年,房星直年,屬太陽星,卯戌二日是暗金。

庚寅年,心星直年,屬太陰星,巳日是暗金。

辛卯年,尾星直年,屬火星,子未二日是暗金。

壬辰年,箕星直年,屬水星,寅酉二日是暗金。

癸巳年,鬥星直年,屬木星,辰亥二日是暗金。

甲午年,牛星直年,屬金星,午日是暗金。

乙未年,女星直年,屬土星,醜申二日是暗金。

丙申年,虛星直年,屬太陽星,卯戌二日是暗金。

丁酉年,危星直年,屬太陰星,巳日是暗金。

戊戌年,室星直年,屬火星,子未二日是暗金。

己亥年,壁星直年,屬水星,寅酉二日是暗金。

庚子年,奎星直年,屬木星,辰亥二日是暗金。

辛丑年,婁星直年,屬金星,午日是暗金。

壬寅年,胃星直年,屬土星,醜申二日是暗金。

癸卯年,昴星直年,屬太陽星,卯戌二日是暗金。

甲辰年,畢星直年,屬太陰星,巳日是暗金。

乙巳年,觜星直年,屬火星,子未二日是暗金。

丙午年,參星直年,屬水星,寅酉二日是暗金。

丁未年,井星直年,屬木星,辰亥二日是暗金。

戊申年,鬼星直年,屬金星,午日是暗金。

己酉年,柳星直年,屬土星,醜申二日是暗金。

庚戌年,星宿直年,屬太陽星,卯戌二日是暗金。

辛亥年,張星直年,屬太陰星,巳日是暗金。

壬子年,翼星直年,屬火星,子未二日是暗金。

癸丑年,軫星直年,屬水星,寅酉二日是暗金。

甲寅年,角星直年,屬木星,辰亥二日是暗金。

乙卯年,亢星直年,屬金星,午日是暗金。

丙辰年,氐星直年,屬土星,醜申二日是暗金。

丁巳年,房星直年,屬太陽星,卯戌二日是暗金。

戊午年,心星直年,屬太陰星,巳日是暗金。

巳未年,尾星直年,屬火星,子未二日是暗金。

庚申年,箕星直年,屬水星,寅酉二日是暗金。

辛酉年,鬥星直年,屬木星,辰亥二日是暗金。

壬戌年,牛星直年,屬金星,午日是暗金。

癸亥年,女星直年,屬土星,醜申二日是暗金。

○虹霓《淮南子》曰:“虹,淫氣也。”朱子曰:“日與雨交,倏然成質,似有血氣之類,陰陽不當交而交,天地之淫氣也。”又曰:“淫慝之氣,有害於陰陽之和。”愚意朱子之說,恐因《淮南》,遂爾云然。夫虹雖陰陽之氣,非有微雨日光,則不成此形也,故曰日照雨滴而虹生。今以水巽日中,側而視之,隨有虹霓之暈,可見矣。若謂之淫,恐亦過也。所以致後人解くぐ在東,莫之敢指爲夫婦過禮則虹氣盛,而諱之莫敢指耳。又朱子問:“虹霓只是氣,還有質否?”曰“既能吸水吸酒,是有形質,只才散,便無了,如雷部之神。”斯言可謂至妙也。蓋二氣之盛,自然有神,若楊升閹見虹之詩,自以爲明若刻畫,近如咫尺,得句雲:“渴虹下飲玉池水,斜日橫分蒼嶺霞。”似有泥矣。

●卷六 天地類○天竺寺白樂天《題天竺寺》:“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元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臺花發後臺見,上界鍾清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乃是題虔州城外天竺寺,今杭州府收入錢塘天竺寺,謬也。見《蘇東坡詩集》第二卷中。

○三十六雨《春秋說題》曰:“一歲三十六雨,天地之氣宜;十日小雨,應天文也;十五日大雨,以鬥運也。”《京房易候》則曰:“十日一雨,歲凡三十六雨,以爲時若之應。”據《說題》計之,一年止得二十八雨;一月四雨,則又爲四十八雨矣。或有差訛,不同其數也,姑俟知者請究。

○求雨求晴漢文嘉靖壬午,浙藩承大中丞蒼梧吳公廷舉之命,督予註釋董仲舒《求雨》《求晴》二文,務欲解其事理所以然之故,一時脫稿,只以爲董子真可謂惑於災異也。後往往聞之宦客,以二文嘗驗之南海,驗之湖湘,驗之南直隸矣。因思亦嘗勞心於此,檢稿遂錄於天地類,請正博雅,文難通處,因於原文,未暇改正,不贅。春旱求雨,令縣邑以水日,令民禱社,家祀戶,無伐名木,無斬山林。暴巫,聚蛇八,日於邑之東門之外,爲四通之壇,方八尺,植蒼繪八,其神共工,祭以生魚八,玄酒具清酒膊脯,擇巫之清潔辯言利辭者以祝,齋三日,服蒼衣,先再拜,乃跪陳,陳已,復再拜,乃起,祝曰:昊天生五穀以養人,今五穀病旱,恐不成,敬進清酒膊脯,再拜請雨。雨幸大澍,奉牲。以甲乙日爲蒼龍,長八丈,居中央,爲小龍七,各長四丈,於東方,皆東向;其間相去八尺,取小童八人,皆齋三日,服青衣而舞之;田嗇夫亦齋三日,服青衣而立之諸里社通之於閭外之溝。取五蝦蟆錯置社中池,方深八尺,深二尺,置水蝦蟆焉,具清酒膊脯,祝齋三日,服蒼衣,拜跪陳祝如初;取三歲雄雞、三歲豬,皆燔之於四通神宇,令民闔邑南門,置水其外,開北門,具老豬一,置於裏北門之外,市中亦置一豬,聞鼓聲皆燒豬尾,取死人骨埋之。開山淵,積薪而燔之,決通道橋之壅塞不行者,決瀆之,幸而得雨,以豬一,酒鹽黍財足,以茅爲席,毋斷。

夏求雨,令邑以水日,家人祀竈,無舉土功,更大浚井,暴釜於壇,臼杵於術。七日,爲四通之壇於邑南門之外,方七尺,赤繪七,其神蚩尤,祭之以赤雄雞、玄酒,具清酒膊脯,祝齋三日;服赤衣,拜跪陳祝如春,以丙丁日,爲大赤龍一,長七丈,居中央,又爲小龍六,各長三丈五尺於南方,皆南向,其間相去七尺,壯者七人,皆齋三日,服赤衣而舞之,司空嗇夫,亦齋三日,服赤衣而立之;鑿社而通之閭外之溝,取五蝦蟆錯置里社之中池,方七尺,深一尺,酒膊祝齋,衣赤衣,拜跪陳祝如初,取三歲雄雞,豬燔之,四通神宇,開陰閉陽如春。季夏,禱山陵以助之。令縣邑一徙市,於南門之處,五日,男子無得入市,家人祀中ニ,無興土功聚巫市傍,爲之結蓋,爲四通之壇於中央,植黃繪五,其神后稷,祭之以母飠。玄酒,具清酒膊脯,各令爲祝,齋三日,衣黃,皆如春詞。以戊己日爲大黃龍一,長五丈,居中央,又爲小龍四,各二丈五尺,於南方,皆南向,其間相去五尺,丈夫五人,齋三日,服黃衣而舞之,老者五人,亦齋三日,衣黃衣而立之;亦通社中於閭外之溝,取蝦蟆池方五尺,深一尺,他皆如前。神農求雨,第十九日戊己不雨,命爲黃龍,又爲大龍,壯者舞之,季立之;又曰東方小僮舞之,南方壯者,西方沾北方,人舞之。

已上既與原書不同,或謄寫之誤,不敢強解。

秋暴巫,至九日,無舉火事,煎金器,家人祀門,爲四通之壇於邑西門之外,方九尺,植白繪九,其神大昊,祭之桐木魚。玄酒,具清酒膊脯,衣白衣,他如春;以庚辛日爲大白龍一,長九丈,居中央,爲小龍八,各長四丈五尺,於西方,皆西向,其間相去九尺;鰥者九人,皆齋三日,服白衣而舞之;司馬亦齋三日,衣白衣而立之;蝦蟆池方九尺,深一尺,他皆如前。

各,舞龍六日,禱於名山以助之,家人祀井,無壅水,爲四通之壇於邑北門之外,方六尺,植黑繪六,其神玄冥,祭之以黑狗子六,玄酒,具清酒膊脯,祝齋三日,衣黑衣,祝禮如春,以壬癸日,爲大黑龍一,長六丈,居中央,爲小龍五,各長三丈,於北方,皆北向,其間相去六尺;老者六人,皆齋三日,衣黑衣而舞之;尉亦齋三日,衣黑衣而立之;蝦蟆池如春,四時皆以水;爲龍必取潔土,爲之結蓋,龍成而發之;四時皆以庚子之日,令吏民夫婦皆偶處;凡求雨之大體,丈夫欲藏匿,女子欲和而樂。神書又曰:開袖山神淵,積薪,夜擊鼓譟而燔之,爲其旱也。

○止雨文雨大,多令縣邑以土日塞水瀆,絕道,蓋井,禁婦人不得出入市,令縣鄉里皆掃社下,縣邑若亟,令使嗇夫三人以上,祝一人;鄉嗇夫若吏三人以上,祝一人;里正父老三人以上,祝一人,皆齋三日,各衣時衣,具豚一,黍,小米、鹽、美酒,財足祭社,擊鼓三日,而祝先再拜,乃跪陳,陳巳,復再拜乃起,祝曰:諾,天生五穀以養人,今淫雨太多,五穀不和,敬進肥牲。清酒,以請社靈,幸爲止雨,除民所苦,無使陰滅陽,不順於天,天之常意在於利人,人願止雨,敢告於鼓,鼓而無歌,至罷而止。凡止雨之大體,女子欲其藏而匿,丈夫欲其和而樂也,開陽閉陰,闔閭水而開火,以朱絲紫社十週,衣朱衣赤幘,言罷。一以辛亥之日。書到即起,縣社令長、若丞、尉、官長,各城邑社、嗇夫、裏、吏正、老人,皆出至於社下,而罷,三日而止。未至三日,天大星亦止。

○東花園東花園即宋之富景園也,俗稱東花園者,城之東耳。內有百花池,今園前民家之後,尚存大池,相傳舊矣。孝宗嘗奉太后幸此,予考《武林舊事》、紀事諸書皆同。而吳廷輔覽勝詩,又以爲宋姚妃居此,非也;今之姚園寺,乃其所居,蓋相近,因一園字之訛。板兒巷,名曰白花蛇散巷;乃百花池上巷也,亦訛傳云爾。且考慈雲寺舊名慈濟,在富景園之北,觀此,尤見大街處正是其園,而池端是民家所有者也。

○支幹鄭樵,大儒也,解支幹之名,以爲是皆假借,獨巳亥有義耳,辰午又曰未詳。愚以皆可爲假借,既以甲本戈甲;乙本魚腸;丙本魚尾;丁本蠆尾;戊本武;己本幾;庚,鬲也;辛,被罪也;壬,懷妊也;癸,草實也;子,人子也;醜,手醜也;寅,髕也;卯,牖也;巳,蛇屬也;未,木之滋也;申,持簡;酉,卣也;戌與戊、戚同意;亥,豕屬也。愚按其說既多不據矣,則辰乃日月星也,又爲星名;午者,牾也,又有交布之義,獨不可爲假借乎?己亥既是蛇豕,屬之雖正,借之於時,又不可爲假借乎?恨不生當時,苟能問之,必當有說。若夫直解干支,諸家不同,《史記 歷律書》已缺戊巳,而《說文》多言於方位,劉熙《釋名》又解戌爲矜恤之類,《淮南鴻烈》解申爲呻喑,似皆未當。意以生物隨時,庶幾明白,今則參考諸書,訓釋於左:甲者,坼也,言萬物剖莩甲而出也,《易》曰:“百果草木皆甲坼”;乙,言萬物初生,麴櫱而未伸也;丙,言萬物炳然著見;丁,言萬物壯實之形,故邦國圖籍曰成丁;戊,茂也,言物之茂盛,故《漢志》曰:“櫱茂於戊”是也;己,紀也,言物有形可紀識也;庚,堅強貌,言物收斂而有實也;辛,言萬物方盛而見制,故辛痛也;壬,妊也,陰陽之交,言物懷妊至子而萌也;癸者,冬時如土既平,萬物可揆度也;子,孽也;陽氣始萌,孽生於下也;醜,紐也,寒氣自屈曲也;寅,髕也,陽氣欲出,陰尚強,而髕演於下;卯者,冒也,萬物冒地而出;辰,伸也,物皆舒伸而出;巳,已也,陽氣畢布已矣;午,仵也,陰陽交相愕而仵也;末,昧也;日中則昃,陽向幽也;申,申束以成,故《晉志》曰:“萬物之體皆成也。”酉,就也,萬物成熟;戌,滅也,萬物滅盡;亥,核也,萬物收藏,皆堅核也。

○長城襄鄧秦皇築長城,起自臨洮,至於遼東,延袤萬餘里,暴師於外十餘年而後成焉,至今賴之,後人未嘗有感始皇者。唐宰相朱樸獻建都之議曰:“去已衰之衰,就未王之王,則襄鄧形勢,有四固之險,轉輸之便。”宋李綱請都之,鄭仲漁等增證其說,必有計之上也。後代不知,抑亦因其人而不取歟?嗚呼!始皇致萬世之利,而不知萃民怨於一身;朱樸知建國之地,而不知除強臣於當時。是皆有益於後世,論者當不以人而廢言可也。

○鐘山氣色南京鐘山,太祖陵寢在焉。雲氣山色,一日之間,青黃紫翠之不一,人以爲氣旺所致。又曰:如漢高帝隱芒碭,而上常有五色之雲。予見沈約《鐘山詩》雲:“發地多奇嶺,於雲非一狀。”則知晉時已如此也。

○湖水灌城宋狀元陳亮雲:杭西湖之水,足以灌城,非建都之地。謂湖地高於城中三尺故也。至今以爲奇論,予則以爲不然。湖環二十里有餘,城環將四十里矣,況宋城南北比今尤長,計地之大小,雖有高下,是可灌乎?若以今日視之,湖與城中等矣,蓋日久諸物爲水火所毀者,不知其幾矣,塵土日積,尤不可灌,明也。○地震屬陰《菽園雜誌》載:地震極大時最多,然皆夜也。予年七十,吾杭地動凡三次,惟一次有聲,亦皆夜時,豈非地乃屬陰耶?

○列子論天《列子》曰:“人終日在天中行止。”注曰:“自地以上皆天。”予意此句似有礙也,人本在地上,但登高之極,方是天中,故《抱朴子》曰:自地以上四十里,則乘剛氣而行。此說方通。

○錢氏杭城門名錢Α時杭門十座,城自南秦望山,北抵夾城巷,東亙江干,西薄錢塘湖、霍山、範浦,凡七十里。曰朝天門,在吳山下,今鎮海樓也;曰龍山門,在六和塔西;曰竹車門,在望仙橋東南;曰新門,在炭橋東;曰南土門,在薦橋門外;曰北土門,在舊菜市門外;曰鹽橋門,在舊鹽橋西;曰西關門,在雷鋒塔下;曰北關門在夾城

●卷七 國事類○側微知貴至正間,仁祖淳皇帝一日坐東室檐下,太祖侍側。有一道士,長鬚朱衣,排闥直入,遽揖仁祖曰:“好個公公,八十三當大貴!”仁祖聞言異之,留之茶餅,不顧而去。及太祖即位,加進尊號,適符其言。嗚呼!帝王之父,豈無異相,又寧知道士非仙而特來前告耶?

○聖誕太祖生時,陳太后夜夢一黃冠自西北來,至舍麥場,於麥糠中取白藥一丸,置己掌中。太后視之,漸長。黃冠曰:“好物,食之!”太后應而吞之。覺語仁祖時,口尚有香,明日太祖生。《泗志補遺》以爲實事而非夢,誤矣。

○紅羅幛太祖龍飛之地,舊有二郎廟一所,當時仁祖寓居其側。太祖生時,鄰里遠望火光燭天,至曉視之,廟徙東北百餘步矣。仁祖因取西河水澡浴太祖,忽有紅羅浮水上來,遂用之以衣太祖,於是鄉人名其地爲紅羅幛,世皆傳之。人嘗疑之,予以商之玄鳥,周之火鳥,載之史冊,不爲誣也,而聖人之生,要自有異。惜乎!當時未奏收入實錄。昨見《泗志補遺》載之甚詳也。

○子時食太祖初生,不食久之,有僧坐於門側,仁祖問焉。僧曰:“至夜子時,自能食也。”因人取茶爲禮,而僧不見矣。過夜半,信然。

○不生人物盱眙縣唐興、靈蹟二鄉,即皇陵碑所謂鍾離之東鄉也。前有光明山,後有紅廟,今封神爲都土地,乃太祖龍飛之地。今方圓數丈,不生草木,而鳳陽一府,亦少人物,豈非山川秀氣,皆已鍾於前耶?

○江東籤語太祖高皇帝初提兵渡江,偶爾桅折,見江東神廟有木可代,將伐之。祝請以神有籤,頗靈應,願以問之。太祖寬容,姑從其請。乃得一辭雲:“世間萬物皆有主,非義一毫君莫取。總然豪傑自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遂喜而不伐。及車書混一,爲立廟南都,是知天命所在,鬼神已先知矣,豈人爲哉!

○伽藍交太祖在皇覺寺時,天下兵亂,寺僧散避,太祖祝伽藍,以交卜吉兇曰:“若容吾出境避難,則以陽報;守舊,則以一陰一陽報。”祝畢,以交投地,則雙陰也,如此者三。復祝曰:“出不許,入不許,神何報我?天乃欲我從雄而後昌乎?則交如前祝。”投交如前,神既許之,因抵濠城,依滁陽王,實至正十二年閏三月一日也。

○蛇蟠纓帽太祖攻雞籠山,將還和陽時,解鞍假寐,有小蛇緣背,左右驚告。上視蛇有足類龍,意其神也,祝曰:“若神物,入我帽纓。”蛇隨入。卒報和陽被賊攻,遂急行,未至三十里,又報曰:“幕官李善長敗賊矣。”因驚喜而忘蛇。久乃脫帽,視蛇居纓自若,乃引觴酌之,蜿蜒升屋,雷雨驟至,竟莫知所之也。帝王之興,每有龍見,亦此類歟?

○象簡龍衣聯高廟鼎成龍升之日,建文即位,成祖以燕王來,奔喪而不朝,蓋以叔不拜侄也。建文命百官議之,給事龔泰奏曰:“象簡朝天,殿下行君臣之禮;龍衣拂地,宮中敘叔侄之情。”至今傳誦。龔有一時啓沃之才,不知此乃宋祖與杜審琦同宴福寧宮,樂人史金箸之辭,但少更之耳。彼雲:“前殿展君臣之禮,虎節朝天;後宮伸骨肉之情,龍衣拂地。”蓋杜乃宋祖母舅。

○皇陵碑自古帝王之興,皆位逼勢敵,有以成其私志。漢祖雖微,亦爲泗上亭長,豈特有如我太祖不階尺土者耶?夫起自庶人,貴爲天子,富有四海,莫不誇張先世,照耀將來,至有妄認其始祖者也,豈特有如我太祖特述其卑微者乎?此可見天生豪傑上聖之資,不可與常人等也。瑛伏讀御製集中皇陵碑文,未嘗不三嘆三頌而已,惜世人止知其事而又未知太祖先已命臣下爲文,述亦詳矣,仍以未稱而自撰,此尤見聖睿之益聖也。今故拜錄二文於左,以示將來。

奉天承運,大建武功,以有天下,實由祖宗積德所致,茲欲撰文,詞臣考摭弗周,則紀載弗稱,敢以上請。於是上手錄大概,若曰:朕幼時,皇考爲朕言,先世居句容朱家巷,爾祖先於宋季元初,我時尚幼,從父挈家渡淮,開墾兵後荒田,因家泗州,朕記不忘。皇考有四子:長兄諱某,生於津律鎮;仲兄諱某,生於靈璧;三兄諱某,生於虹縣;皇考五十,居鍾離之東鄉,而朕生焉。十年後,復遷鍾離之西鄉,長兄侍親,仲兄、三兄皆出贅,既而復遷太平鄉之孤村莊。歲甲申,皇考及皇妣陳氏俱亡棄,長兄與其子亦繼歿,時家甚貧,謀葬無所;同裏劉大秀憫其孤苦,與地一方,以葬皇考、皇妣,今之先陵是也。葬既畢,朕煢然無託,念二親爲吾年幼有疾,嘗許釋氏,遂請於仲兄,師事沙門高彬於裏之皇覺寺,鄰人汪氏助爲之禮,九月乙巳也。是年蝗旱,十一月丁酉,寺之主僧歲歉不足以供衆食,俾各還其家;朕居寺時甫兩月,未諳釋典,罹此饑饉,徨三思,歸則無家,出則無學,乃勉而遊食四方,南歷金斗,西抵無錫,北至潁州,崎嶇二載。泗州盜起,剽掠殺人,時承平既久,列郡騷動,仍還皇覺寺。又四年,潁、濠、蘄、黃有警,濠城亦破,朕雜處兵間,與元兵相拒。期年,元兵敗去,得其義兵三千人於定遠,遂立帥之夜襲元將知樞密院事老張。既遁,得其民兵男女七萬人,攻逐元將參政野先,乃移師淮州,轉戰和陽,渡江擊採石,撫太平,定業建康。將相協心,賢能匡贊,西平陳友諒,東翦張士誠,南廓八閩,百粵奉款,中原順服,兵進幽燕,元君棄宗社而去,朕以十五年間,遂成大業。

仰惟先陵奇秀所鍾,雖治葬之時,厄於貧窶,衣衾館槨,不能具備,賴天地之佑,祖宗之福也。今富有天下,顧無以愜人子之情,茲欲啓墳改葬,慮泄山川靈氣,使體魄不安,益增悲悼,姑積士厚封,勢若岡阜,樹以名木,列以石人石獸,以備山陵之制而已,謹獻陵曰皇陵。汝其據事,直言無諱。臣善長以上手所錄,付詞撰文。

臣善長等欽承明訓,黽勉論次:惟古先帝王,若虞舜、漢高祖,皆起自側微,以成德業之盛。蓋天將降大任於聖明,必先有以起之。今皇上述二親之劬勞,與夙昔之出處;刻石以昭先烈,俾後世子孫,知積累之厚、創業之難,思以繼承無疆之基。《詩》雲:“永言孝思,孝思惟則。”嗚呼盛哉!謹拜手稽首而爲之銘曰:皇矣上帝,厥命煌煌;監觀四方,有道者昌。惟今天子,奮跡田裏;叱風驅霆,仗劍而起。汝潁始兵,蔓於濠梁;淵潛時晦,<閒見>其施張。元君既否,紊亂政理,命將出師,反攵人紀。貪殘污穢,肆彼剽攘;戰功敗恤,賞罰無章。猛士陰兵,險平萃止;總戎驚奔,歸者如水。滁和來鬥,形勢莫當;江流浩浩,瞬息可航。採石破傾,當塗風靡;宣歙畏威,耄倪忻喜。經營建業,實帝故鄉;號令之行,肅如秋霜。乃伐僭王,殲之彭蠡;削平兩浙,殪彼蛇豕。閩廣既服,百粵來王;青齊獻款,底平豫章。師震幽燕,君臣北徙;空城盡開,圖籍弗毀。乃作禮樂,乃垂衣裳;重譯表獻,大開明堂。永懷上世,原其本始:句容族居,川回山峙。載渡淮海,闢除榛荒;或濠或泗,奠處弗常。鍾離之鄉,卜葬如此;化家爲國,靈秀鍾美。積善彌久,天賜禎祥;修之於己,惟德乃長。浚河之原,以達其委;基岱之高,以觀其止。奉天理物,君德是揚;丕揚大業,傳敘無疆。嘗敕相臣,申命國史;昭昭後昆,受天之祉。

○又孝子皇帝謹述:洪武十六年夏四月,命江陰侯吳良督工新造皇堂。予時秉鑑窺形,但見蒼頭皓首,忽思往日之艱辛,況皇陵碑記,皆儒臣粉飾之文,不足以爲後世子孫之戒,特述艱難,以明昌運,世代見之。其辭曰:昔我父王,寓居是方;農桑艱辛,朝夕彷徨。俄爾天災流行,眷屬罹殃,皇考終而六十有四,皇妣五十有九而亡。孟兄先逝,閤家守喪;田主德不我顧,呼叱昂昂。既不得與葬地,鄰里惆悵;忽伊鄭兄之慷慨,惠此黃壤。殯無棺槨,被體惡裳;浮掩三尺,奠何餚漿?既葬之後,家道惶惶;仲兄少弱,生計不張;孟嫂攜幼,東歸故鄉。值天無雨,遺蝗騰翔;里人缺食,草木爲糧。予亦何有,心驚若狂;乃與兄計,如何是常?兄雲去此,各度凶荒;兄爲我哭,我爲兄傷;皇天白日,泣斷心腸;兄弟異路,哀慟遙蒼。汪氏老母,爲我籌量;遣子相送,備禮馨香;空門禮佛,出入僧房。居無兩月,寺主封倉;衆各爲計,雲水飄;我何作爲,百無所長;依親自辱,仰天茫茫。既非可倚,侶影相將;突朝煙而急進,暮投古寺以趨蹌;仰穹崖崔嵬而倚壁,聽猿啼夜月而淒涼;魂悠悠而覓父母無有,志落魄而徜徉;西風鶴唳,俄淅瀝以飛霜;身如蓬逐風而不止,心滾滾乎若沸湯。一浮雲乎又過三載,年方二十而強。時乃長淮盜起,民生攘攘。予思親之心明著,日遙盼乎家邦;已而既歸,仍復業於皇,住三載而有雄者跳梁,初起汝潁,次及鳳陽之南廂,未幾陷城,深高城隍,拒守不去,號令彰彰。友人寄書,雲及趨降,既憂且懼,無可籌詳;傍有覺者,將欲聲揚;當此之際,逼迫而無已,試與智者相商,乃告之曰:果束手以待罪,抑奮臂而相戕!智者爲我計畫,且陰禱以默相:如其言,往卜去守之何祥?神乃陰陰乎有警,其氣鬱鬱乎洋洋;卜逃卜守則不吉,將就兇而不妨。即起趨降而附城,幾被無知而創;少頃獲釋,身體安康;從遇朝暮,日夜戎行。無兵討罪,將士揚揚;一攫不得,再攫再攘;移營易壘,旌旗相望;已而解去,棄戈與槍。予脫侶隊,馭馬空強,去遊南土,氣舒而光;唱農夫以入伍,事業是匡;不逾月而衆集,赤幟蔽野而盈岡;率渡清流,戍守滁陽;思親詢舊,終日慨慷;知仲姊之已逝,獨存駙馬與甥雙;駙馬引兒來接我,外甥見舅如見娘;此時孟嫂亦有知,攜兒挈女皆從傍;次兄已歿數載,獨遺寡婦野持筐;因兵南北,生計忙忙,一時聚會如再生,牽衣訴昔以難當。於是家有眷屬,外練兵鋼;羣雄並驅,飲食不遑;暫宿和州,東渡大江;首撫姑孰,禮義是尚;遂立建業,四守關防;厲兵秣馬,靜看頡頏。羣雄自爲乎聲教,戈矛天下鏗鏘;元綱不振乎彼世祖之法,豪傑何有乎仁良?予乃張皇六師,飛旗角亢;勇者效力,智者贊襄;親征荊楚,將平湖湘;三苗盡服,廣海入降;命大將軍東平乎吳越,齊魯耀乎其疆;西有乎伊洛崤函,地險河湟;入胡都而市不易肆,虎臣露鋒刃而燦若星芒;已而長驅於井陘,河山之內外民庶鹹仰;關中一日即定,市巷笙簧;玄菟樂浪以歸板籍,南蕃十有三國而來王;以金陵而定鼎,託虎踞而儀鳳凰;天塹星高而月輝滄海,鐘山鎮嶽而巒接乎銀潢。欲厚陵之微葬,卜者乃曰不可而地且藏;於是祀事之禮已定,每精潔乎蒸嘗;惟劬勞罔極之恩難報,爲此勒石銘於皇堂;世世承運而務德,必彷彿於殷商;淚筆以述難,諭嗣以撫昌;稽首頓首再拜,願時時而來享。

○朱氏世德碑瑛舊於先輩大臣家,獲朱氏世德碑一通,乃我太祖之手筆也,御製集中所缺。近又見《剪勝舊聞》,所載與此本有異,因借校觀,訛者辨之,疑者存之,各於其下釋焉;尚或字訛句漏,謹依原文拜錄於左。碑雲:本家朱氏,出自金陵之句容,地名朱家巷,在通德鄉。上世以來,服勤農業,五世仲八公,娶陳氏,生男三人,長六二公,次十一公,其季百六公,是爲高祖考,娶胡氏,生二子,長四五公;次即曾祖考四九公,配侯氏,生子曰初一公,初二公,初五公,初十公,凡四人。初一公娶王氏,是爲祖父母,有二子,長五一公;次先考五四公,諱世珍,元籍淘金戶,非土產,市於他方,以供歲賦。先祖初一公,困於役,遂棄田廬,攜二子遷泗州盱眙縣,先伯考十有二歲,先考才八歲,先祖營家泗州,置田產,及卒,家道日替,由是五一公遷濠州鍾離縣,其後先考君因至鍾離同居。先伯父洎先考君性皆淳良,務本積德,與人無疾言忤色,鄉里稱爲世長。先伯娶劉氏,子四人,重一公,重二公,重三公,皆生於盱眙,次重五公,生鍾離;先考君娶陳氏,泗州人,長重四公生盱眙,次重六公,重七公皆生於五河。某其季也,先遷鍾離,後戊辰所生。先伯考有孫六人,兵興未已,相繼而歿;先兄重四公有子曰文正,今爲都督,重六、重七皆絕嗣。曩者父母因某自幼多病,舍入皇覺寺,歲甲申,父母長兄俱喪,次兄守家,三兄出贅劉氏,某託跡緇流。二十四歲,天下大亂,諸兄皆亡,淮兵大起,掠入行伍,爲集義旅,兵力漸衆,因取滁和。龍鳳三年,率師渡江,駐兵太平。爲念先君嘗言,世爲朱巷人,宗族俱存,平日每曰鄉土之思,即訪求故鄉宗族之所居,遂調兵取句容。明年,克金陵,而朱巷距城四十里,舉族父母昆弟四十餘人至,始得與之敘長幼,行親睦之道,但朱氏世次,自仲八公之上,不可復考;今自仲八公高、曾而下,皆起江左,歷世墓在朱巷,惟高祖葬泗州,先考葬鍾離,此朱氏之原委也。爰自金陵太平駐師,開府爲建臺之所也,實鄉郡焉。連歲征伐,拓境吳楚甌越,方數千裏;由是累膺顯爵,乃龍鳳九年三月十四日丙辰,降制贈曾祖爲資德大夫、淮南等處中書省左丞相,上護軍司空吳國公;曾祖妣侯氏,吳國夫人;先祖考爲光祿大夫、江西等處中書省右丞相、太尉、吳國公;先祖妣王氏,吳國夫人;先府君開府儀同三司錄軍國重事平章、右丞相吳國公;先妣陳氏,吳國夫人;以閏三月十一日祗詣先壠。焚香告祭,遵舊典也。重念報本者禮所宜厚,今勉建事功,匪由己能,實先世靈長之澤,垂衍後昆,宜得推恩三代,併爲上公,以遂爲子孫者之至。(《書》)曰:“作善降之百祥。”《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先祖父積功累善,天地之報,茂於厥後,凡子孫當體祖父之心,循德存仁,以承其緒於無窮,是吾之所望也,於是備書於石,以傳言將來,有所考焉。

○世祖像淚我太祖既有天下,建廟以祀歷代帝王,自伏羲以下,像皆易成,惟元世祖其面屢爲淚痕所污,塑工頻加修飾,越宿則又如故也。太祖聞知,幸廟,以手指曰:“癡達子,汝胡人入主中國,可謂幸矣,今不革去者,以爾亦一代之主;朕今天命人歸,奄有天下,於汝子孫,不加殺戮,但驅還北,則朕之待勝國,亦可謂有恩矣,汝何恨耶?毋再啼哭。”於是塑工明日遂奏,世祖面無淚矣。

●卷八 國事類○元末擾亂至正初,伯顏變亂舊章,遂有江西朱光卿、廣東羅天麟、陳積萬、湖廣吳天保、浙東方國珍,相繼煽動。又賈魯開河,生民嗷嗷,石人之事興,則韓林兒、徐壽輝、芝麻李,三枝起而蔓延天下。若福建陳友定、懷慶周全、臨川鄧忠、安陸俞君正、浙西張士誠、陝西金花娘子、江西歐道人、襄陽莽張、嶽州潑張、安慶雙刀趙、濠州孫德崖,紛紛不一,皆東南之賊也。長淮以北,則山東又有王信、陝西李思齊、隴西李思道、太原王保保、汴梁元太子,此多元之將臣,亦各據地,互相殺戮;天兵臨之,或降或遁矣。今以所知者,略述其本末事情,書之於左,不知者待博識者又補之焉,庶或可以參考於國史也。

○方國珍始末略方國珍,台州寧海人,力能走及奔馬,其居有山,在中曰楊氏,嘗有童謠曰:“楊氏青,出賊精。”至正八年,蔡亂頭剽劫海商,方乃爲國宣力剿賊,而總管焦鼎納蔡之賂,反黜其功。方忿曰:“蔡能亂,我不能耶?”遂與弟國彰等叛。至十六年,降元爲海道漕運萬戶,羈縻而已。十八年,天兵取婺州,自料非其敵也;十九年,降太祖,遂獻款書曰:“國珍生長海濱,魚鹽負販,無聞於時,曏者因怨構誣,逃死無所,迫於自救而已;惟明公倡義濠梁,東渡江左,據有形勢,以制四方,奮揚威武,國珍向風慕義,欲歸命之日久矣;道路壅遏,不能自通,今聞親下婺城,撫安浙左,威德所被,人心景從,不棄獷愚,猥加訓諭,開其昏聵,俾見天日,此國珍所素欲也。謹遣使奉書上陳懇款,或有指揮,願效奔走。”然既入貢,陰復泛海,北通廓擴帖木兒,南交陳友定,圖爲犄角。

至吳元年,王師討姑蘇,擁兵坐視。太祖反覆以書數其十二過惡,其略曰:“爾起事時,元尚承平,倡亂海隅,遂陷三州之地,扼海道之衝,竊據山島二十餘年,朝送款於西,暮送款於北,此豈大丈夫之爲?一也;吾下婺時,敵甚多,豈暇與爾較勝,爾遣子納降,吾不逆詐,數年之間,迭生兵隙,二也;近者,浙之東西諸郡漸下,爾陰蓄異志,覘吾虛實,三也;未有釁端,先自猜忌,四也;易交輕悔,五也;廓擴帖木兒以曹操之奸,旋爲人敗,吾中原已得其半,爾泛海遠交,聲言擊我,以速怨尤,六也;彼若有事,爾遠難救,彼若無事,交疏禮薄,禍亂由生,七也;爾兄弟無功於元,坐要名爵,跋扈萬端,今歸我,又不能保,八也;爾兵數出,上帝好生,違天虐民,九也;爾能盡驅溫臺慶元之民,與決勝負,丈夫事也,今復遣數舟,狗偷鼠竊,十也;吾遣兵入浙,張士誠將士盡皆降附,爾誘我海上土豪作亂,近來匿其首惡,十一也;福建陳友定,奸謀稔惡,爾乃陰扇潛結,遙爲聲援,以詐交詐,反自疑吾,十二也。爾乃擇交大國,有一無二,尚可以保全矣。”不報。六月,責國珍貢糧二十萬,仍以書諭,其略曰:“汝初獻款,謂杭城在即來歸,豈意挾詐,張士信接境,取爾甚易,不敢加兵者,吾力制之,故爾安享三州;爾卻遣奸覘我,潛結陳友定,今明告爾,師下姑蘇,即取溫臺,水陸並進,爾早改過,以小事大,尚可保富貴也;不然,與我較一勝負,亦大丈夫之爲也;不然,揚帆竄入海島,吾恐子女玉帛,反爲爾累,舟中自敵國也。宜慎思之!”

國珍於是有航海之計,然又遣子明完,奉表謝罪,乞歸降曰:“臣聞天無所不覆,地無所不載,王者體天法地,於人無所不容。臣前荷主上覆載之恩久矣,不敢自絕於天地,故一陳愚衷,知必有以容臣者。臣本庸材,昧於學術,遭時多故,起自海島,非有父祖承藉之勢,與羣馳逐,又非有圖成望大之心,必欲得湯武之君爲之依,貼附而已。曏者王師之渡江左,霆電揮至於婺城,遠近震驚,是以遣子拜師,歸心效順,惟時固已知主上有今日矣。但無所以依日月之末光,望雨露之餘澤,而主上推誠佈公,賜手札,歸質子,俾守城邑,如錢Α故事,奉遵約束,不敢有違。豈意從子明善,不戒邊疆,擅構釁端,得罪故不可解;今日守疆之吏,馳走飛報,言天兵遠臨,聞之不勝駭愕,惶惑失措,遂俾守者奉迎王師。然而未免浮海,何也?昔者孝子於其親,遇小杖則受,大杖則走,適與相類。竊自咎十年之間,非主上無以至今,一旦墮墜,天下後世必有以議臣者,敢冒斧鉞之誅,遣子入侍,伏望復全覆育之恩,更加生成之賜,容歸海島,老死深淵,使子侄輩得全餘生,以聽驅策,實爲萬幸。”太祖始怒其反覆,覽表憐之,乃賜書曰:“汝外示歸誠,中疑譎詐,吾姑容之,待汝自效。豈意汝行小智,愈肆奸宄,竟背前約,致勞我師,汝尚不歸命,乃逃於海上,猶欲觀望成敗,今辭甚哀懇,吾當以汝此誠爲誠,不以前過爲過,汝勿自疑,率衆來府,悉從原宥。”不報。九月,命參政朱亮祖討之。初,亮祖至臺,方國瑛欲遁去,會都事馬克讓自慶元還,言國珍治兵爲守城計,國瑛始拒守,然士卒懷懼我師攻擊,國瑛度不能守,以鉅艦載妻子夜走黃岩,亮祖遂入城,徇下仙居等縣,追至黃岩。國瑛燒殿宇居民,遁海,守將哈兒普降。十月己巳,亮祖進兵至溫州,陣於南城,國珍部將率兵拒戰,敗之,破其太平寨,餘兵奔入城;亮祖四面攻打,晡時克之,獲員外劉本易,方明善先擎妻子遁去。十一月,亮祖率舟師襲敗明善於樂清之盤嶼,追至楚門海口。己丑,又命湯和共討之,和既至慶元,國珍遁入海島,國瑛及明善來降,送之建康。後洪武二年,湯和降,執國珍於海,朝廷以之爲廣西行省左丞,但不之官,食祿於朝,《實錄》之言也。又見誠意伯曰:“太祖威震華夷,不能致者,方國珍深入海島,王保保遠去沙漠,惟二子未誅。”恐不然也。○張昶張昶仕元爲戶部尚書,以奉使來朝,太祖見其才敏,留用之,累授參政。昶外示誠款,內懷陰計,與楊憲、胡惟庸皆相善。昶有才辯,知識明敏,熟於前代典故,凡國家建置制度,多出昶手,裁決如流,事無停滯。昶恆自以元臣失節,謂不能無議己心者,心常怏怏。時廓擴帖木兒兵尚強,元都未下,昶竊語其所親曰:“吾若得歸元,是所願也。”間使人上書頌功德,勸太祖及時娛樂。上以語太史令劉基曰:“是欲爲趙高也。”基曰:“誠如聖見,必有使之者。”上不欲窮治,但斥之,焚其書。復勸太祖嚴刑法、重賦役,多陳厲民之術,欲上失人心,陰爲元計。上皆不從,昶不自安。時元主謂昶已死,贈昶官諡,擢用其子;會平章李文忠下杭州,以元平章長壽醜的等至京師,上釋之,遣歸元,昶乃陰託長壽醜的奉表於元,且寓書其子詢存亡。會昶臥病,憲往候,偶於昶臥內得書表,遂奏之。太祖命大都督府按問,昶書八字於牘曰:“身在江南,心思塞北。”上始惜其才,猶欲存之,及得其所書牘,詞曰:“彼意叛矣,是何赦焉?”遂誅。然此於大明《實錄》上得之。嗚呼!昶雖仕我太祖,觀此,亦姜維之志也;又能於死生之際明焉,豈非忠於元者乎?況其文成於國朝,夏元吉諸公,寧無抑揚於中?予觀《元史》未書昶節,略見於《劉基傳》中,故特錄出之。

○沈萬三秀國初,南部沈萬三秀者,甚富,今會同館是其故宅,後湖中地是其花園,京城自洪武門至水西門,乃其所築。太祖嘗犒軍,萬三欲代出犒銀,上曰:“朕有百萬軍,汝能遍濟之乎?”對曰:“每一軍犒金一兩。”上曰:“此雖汝至意,不須汝也。”由此遂欲殺之。太后苦諫:“彼固富敵國,然未嘗爲不法事,奈何殺之?”得流雲南,其婿餘十舍,亦流潮州。今聞二家子孫尚富,富乃點化之術也。詳《近峯聞略》。

○張士誠始末略張士誠,泰州白駒場民。至正十三年,與弟士義、士信、士德、壯士李伯升等攻陷泰州。十四年僭王號周,建元天佑。十五年據高郵。十六年由通州渡江,遂陷蘇州,以承天寺爲府,遣兵陷湖、常、松江諸路。七月,攻破杭州,丞相達識帖睦爾畏遁,或以苗軍楊完者,勇猛有軍,引其黨自嘉興擊敗士誠。然完軍尤殘虐也。十七年,太祖駐師金陵,既與接境,雖常通書,被其拘使,遂用師京口、溧陽等地,互有勝負。三月,命徐達攻常州,擒其弟士德。母痛,令士誠請和,每歲輸粟十萬,金幣若干,太祖初許之,後復書,數其開釁、拘我使臣之罪,每歲要糧五十萬,歸使等事。士誠不報,浙省左丞達識則請命於朝,授士誠太尉,遣參政周伯琦招諭之,被其留吳。至二十年,闢土益廣,南自紹興,北至濟寧,太祖發跡之地,亦遣其將李濟據之,時皆稱張吳王。

太祖欲取士誠,謀於劉基,基曰:“方今陳友諒據上游,名號不正,兵力且強,宜先取之。友諒既平,取士誠如探囊中物耳。”太祖用其言,始置之。二十三年,復據杭,元因以弟士信爲平章。二十五年,太祖命遣徐達、常遇春等水陸並進,遂克泰州。明年,克高郵、興化。又明年,祭江告神,大舉伐之,數士誠之罪曰:“私販鹽貨,行劫於江湖,兵興則守,聚兇徒負固於海島,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全勢,詐降於元,坑其參政趙璉,囚其待制孫,其罪二也;厥後掩襲浙西,兵不滿萬數,地不足千里,僭號改元,其罪三也;初寇我邊,一戰而生擒其親弟,再犯浙省,揚予直搗於近郊,首尾畏縮,又乃詐降於元,其罪四也;佔據浙江錢糧,十年不貢,其罪五也;陽受元朝之召,陰行假王之令,挾制達丞相,謀害楊左相,其罪六也;知元綱已墜,公然害其江浙丞相達識帖木爾、高臺大夫曾化帖木兒,其罪七也;誘我叛將,卻我邊民,其罪八也。”詔諭江南,使常遇春等先攻湖州。湖州既疲,然後移兵姑蘇。秋,攻湖州弁山水寨,與五太子大戰、遇春稍卻,薛顯率舟師直前奮擊,敗之,五太子及宋暹、呂珍等以舊館降。五太子養子,本性梁,短小精悍,平地能躍丈餘,又善沒水;暹、珍驍將也,誠倚之。至是奪氣。繼而張天祺、李伯升亦降,於是達軍直搗姑蘇。十一月癸酉,圍姑蘇,達督軍攻婁門,士誠出兵拒戰,指揮副使茅成左脅中矢,死之。於是攻圍益急。

吳元年丁未,太祖又以書諭士誠,書略曰:“帝王之興,兵勢相加,乃爲常事。天命所在,豈容紛然;雖有智者,亦當革心順天,以全身保族,如漢竇融、宋錢ㄈ也。今爾能附順,其福有餘,無爲困守孤城,自取滅亡。”不報。伯升知其勢急,使客詣士誠門說降。又不報。六月,士誠既被圍,久欲突圍決戰,覘閶門少疏,將奔;遇春覺其至,分兵北濠與鬥,久未決;士誠復遣參政黃哈喇把都率兵千餘助,又自出兵山塘爲援,陣少卻。遇春撫王弼背曰:“軍中皆稱爾爲猛將,能取此乎?”弼遂揮雙斧往擊,敵勢轉,遇春率衆乘之,士誠兵大敗,溺死沙盆潭甚衆;士誠馬驚,墮水幾死,肩輿入城,忽忽不出。一日,士信張幕城上,踞銀椅,與參政謝節等會食,左右方進桃,未及嘗,忽飛炮、碎其首。九月,城將破,熊天瑞教城中作飛炮以擊城外,雖多中傷,奈城中木石俱盡。達督將攻破葑門,城遂陷,時八日辛已也。達又遣李伯升往諭,士誠自徑,伯升、趙世雄抱解,舁出舟中,閉目不食,至龍江,堅臥不起,舁至中省,竟自縊死。

○陳友諒始末略陳友諒,沔陽漁人子也。與其弟友仁、友貴,至正中,聚衆剽掠於村落,官軍累討不能平,率所聚往從羅田徐壽輝。蓋徐初起紅巾,其時甚盛,國號天完。友諒至,使隸元帥倪文俊下,友諒心不平。十七年,文俊謀殺壽輝不果,奔黃州,友諒乘釁襲殺之,遂並其軍,自稱平章。十八年,陷安慶,守將餘闕死之;復陷龍興路並瑞州。時壽輝聞而欲徙都之,友諒忌其來,不利於己,不從。壽輝固引兵發漢陽,南下江州;友諒陽爲出迎,伏兵城西,俟壽輝入而閉門,伏發,盡殺其部屬,惟存壽輝,徒擁虛器而已。還,以江州爲都,自稱漢王,改元大義,事權一歸於己,遣將康泰等寇邵武等府,又遣將陷吉安、撫州、贛州、襄陽等府。陷信州,則守臣伯顏不花的斤死之,聲大勢重,統有湖湘江右。二十年,挾壽輝率舟師以行,謀死壽輝於採石江中,及來,隱池州、太平等府,遂與天兵接戰,連年互有勝負;遣將張定邊陷安慶,復犯建康。

太祖乃下令諸將曰:“觀其所爲,不滅不已,爾等其厲士卒以從。”大將軍徐達進曰:“師直爲壯,今我直而彼曲,焉有不克。”翰林學士劉基曰:“取威制敵,以成王業,在此時也。”遂督諸帥,率舟師乘風溯流而上,遂克安慶,長驅向江州,分舟師爲兩翼,夾擊友諒,大破之。友諒挈妻子奔武昌。友諒忿其疆場日蹙,乃作大艦來攻洪都,自爲必勝之計,載其家屬百官,空國而來,以兵圍城,其氣甚盛;兵戴竹盾御矢石,攻城,城且壞。守將朱文正、趙德勝、鄧愈督諸將死戰,且戰且築,城壞復完。友諒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備禦隨方應之。已而,德勝中流矢死,內外阻絕,音問不通,文正乃遣使詣建康告急。太祖親率諸將,發舟師二十萬,進次湖口,自友諒圍洪都,至是凡八旬有五日。聞援兵至,即解圍東出,與我師遇鄱陽湖之康郎山,實至正廿三年七月也。

乃與書曰:“昨兵對泊瀦磯,嘗遣使齎往事,不睹使回,公度量何淺淺哉!大丈夫謀天下,何有深仇?自辛卯以來,天下豪傑,紛然並起,英雄興問罪之師,挾天子以令諸侯,今淫虐之徒,一掃而亡之,湘陰劉氏,亦懼而往,此公心腹人也;部下諸將,自此而夷,江淮英雄,惟存吾與君耳,何乃自相吞併。公今又將舟騎與吾較勝,公之土地,吾已得之,縱使力驅騎兵來死城下,不可再得也;設使公僥倖外逃,亦宜修德,勿作欺人之寇,卻帝名而待主可也。不然,喪家滅姓,悔之晚矣。”逡巡至於戊子,我師分爲十二屯,徐達、常遇春等諸將擊敗其前軍,軍威大震。明日,諸軍接戰,至晡,東北風起,燔其水寨舟數百艘,其弟友仁、友貴及平章陳普略皆燔死,遂不敢出,然勢猶盛也。

又與之書曰:“方今取天下之勢同,討夷狄以安中國,是爲上策;結怨中國而後夷狄,是爲無策。曩者公犯池州,吾不以爲嫌,生還俘虜,將欲與公爲約從之舉,各安一方,以俟天命,此吾之本心也。公失此計,乃先與我爲仇,我是以破公江州,遂蹂蘄黃漢沔之地,因舉龍興十一郡,奄爲我有。今又不悔,復起兵端,既困於洪都,兩敗於康山,殺其弟侄,殘其兵將,捐數萬之命,無尺寸之功,此逆天理,悖人心之所致也。今乘尾大不掉之舟,損兵弊甲,遲遲與吾相持,以公平日之暴,正當親決一戰,何徐徐隨後,若聽吾指揮者,無乃非丈夫也乎?公早決之!”辛卯,復聯舟大戰,自辰至午,敵兵大敗,友諒奪氣,其將張定邊欲挾之退保鞋山,爲我師所扼,不得出,斂舟自守,不敢戰。是夕,我舟渡淺,泊於左蠡,與友諒相持者三日。壬戌,友諒冒死突出,將奔還武昌。太祖麾諸將邀擊之,舟聯比隨流而下,自辰至酉,力戰不已,友諒中流矢,貫睛及顱而死,諸軍潰散,實八月二十七日也。其時擒太子善兒。友諒自稱帝至死,僅五年餘,年四十四。定邊乘夜以小舟載友諒屍及子理,徑趨武昌,立理爲帝,改元德壽。二十四年,天兵克武昌,擒之,悉平。

右陳氏始末如此,我太祖書辭如此,陳亦可謂敵也;使劉伯溫不勸上先伐之,養勢再大,欲一時克除,亦難矣哉。觀其初犯建康,臣下欲城降者,有欲走據鐘山者;及戰龍江石灰山,《功臣錄》皆曰:殺傷相當。戰鄱湖則御舟膠於沙灘,韓成假帝投水,使無金木相犯之日,以決一勝,岌岌乎殆哉!然而天命有在,固不能逃貫睛之流矢也耶。

○韓山童至正十一年,黃河決,參議賈魯欲建不世之功,首勸脫脫丞相開河,以復大禹故道。山東連荒,復集夫數十萬;民恐,已思亂矣。而欒城人韓山童,自祖父以白蓮會燒香惑衆,至山童,因棗陽有男,週歲暴長四尺,皤腹如世所塑布袋和尚者,遂倡言彌勒下生,天下當亂。又陰鑿一眼石人,預埋當開河道,鐫其背曰:“莫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掘者得之,驚詫而倡亂矣。河南江淮之民,翕然從之,劉福通等共尊山童爲主。然爲官兵捕急,山童被擒,其妻楊氏與其子林兒,逃之武安,福通等據朱皋。十五年,攻破羅山、舞陽、葉縣,又陷汝寧光,心二州。自碭山夾河,迎林兒爲帝,號小明王,以杜遵道等爲丞相,詐稱徽宗九世孫,國號宋,改元龍鳳。僞詔略曰:“蘊玉璽於海東,取精兵於日本,蓋以宋廣王死崖山,丞相陳宜中走倭之故。”又陷汴,拆鹿邑太清宮材爲殿居之。後朝廷發師誅討,福通奉僞主遁安豐。然而亂階既成,其黨毛貴、田豐、李武、崔德等,四出攻掠,天下擾擾,尋俱敗死。獨林兒直至二十七年方死,蓋不爲天兵所討故也。

○徐壽輝徐壽輝,又名貞,蘄州羅田人,生平以販布爲業。至正十一年,天下已亂,有瀏陽彭和尚,能爲偈頌,集衆唸佛,心欲爲亂。一日,徐浴於鹽塘,身起光芒,衆乃驚異,遂與麻城鄒普勝等倡爲妖術,立徐爲主,舉兵以紅巾爲號,據蘄水,陷黃州,稱國天完,改元治平,近遠響應。於是遣徐明遠、丁普朗等,盡陷湖廣之什七,復遣項普等略徽、饒諸州,遂犯昱嶺,入杭、湖,爲董摶霄所敗。十三年,詔平章卜顏帖木兒等合兵討壽輝於蘄,壽輝遁去,擒其僞將四百人。十九年,其將陳友諒迎壽輝於江州。二十年,爲陳弒之,然徐死矣,其下友諒等大亂,東南尤爲盛也。

○劉福通劉福通,潁州妖人也。至正十一年,與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鬱、王顯忠共鼓妖言,立韓山童爲帝,紅巾爲號,衆至十萬。陷汝寧等府,以遵道爲相,己爲平章;後惡遵道專權,撾殺之,稱汴爲京,自稱太保。性極殘忍,所過以人爲糧,山東河北,多爲殘害,林兒徒寄空名於上也。又分兵二道,關先生,破頂潘,馮長舅、沙劉二、王士誠寇晉冀,一路轉掠塞外,攻陷上都,焚燃宮闕。白不信、大刀敖、李喜喜直趨關中,陷興元、鳳翔等府,毛貴等陷山東,皆十八年以後事也。時福通爲察罕帖木兒發諸道兵討之,力不敵,奉僞主遁安豐,因是三道各自據地,尋俱敗死。後福通又復犯汴,殺其守將竹貞,出入淮汴。至正二十三年,爲張士誠將呂珍入安豐,襲殺之。

○倪文俊倪文俊,黃州黃陂人。世業漁,其生之夕,母夢白虎入室,因多勇力,號蠻子。至正十五年,聚衆陷武昌、漢陽等路,迎蘄州盜徐壽輝爲主,己爲丞相,然徐名雖君,權實在倪也。每用多槳小舟,晝夜疾行,出人不意,所至克捷。擄威順王妻妃,殺其子報恩奴與湖南元帥甄崇福,遂陷荊、鄂、潭、嶽、黃、蘄、澧、衡、常德、寶慶、江、虔、洪吉等府。十七年,又陷峽州川屬諸郡,然驕恣暴狠,撫下無恩,欲謀殺壽輝不果,自漢陽奔黃州,來與僞將陳友諒合兵。陳因假以出迎,伏兵城門襲殺之。前一夕,母復夢白虎死,而文俊自見大星落舟前,笑曰:“不知何大官人又死吾手!”嗚呼,一盜之亂,內應母夢,上幹天象,況天子乎!○芝麻李李二,號芝麻李,蕭縣人。至正十一年,與趙均用、彭早住亦燒香聚衆反,攻陷徐州,趙稱永義王,彭稱魯淮王。十二年,朝命脫脫討之,攻破徐州,李二遁,後卒。趙、彭二人奔濠州。先是,定遠郭子興見汝、潁兵起,與孫德崖亦聚衆拔濠州,自稱元帥。二人既至,郭、孫反屈己事之,繼而彭死,均用遂專任。郭不堪與下,自往取滁州,而均用尋往濟南,假與宋將毛貴合,襲殺毛貴,進據益都。其黨續繼祖自遼陽入益,又殺均用。後與所部互相仇殺,俱滅。

○明玉珍明玉珍,隨州人,長八尺,重瞳,弓兵之首也。爲飛矢損右目,時號明眼子。至正十五年,倪文俊陷沔陽,遂爲其將,攻陷成都等府,遂分兵守之。後文俊謀殺其主徐壽輝不果,繼而壽輝僞將陳友諒襲刺倪,自爲平章;復矯徐命,使玉珍會兵建康。明憤陳之逆殺,怒曰:“汝能爲帝,我不能耶?”遂據全蜀,不與陳通。二十一年,陷嘉定路,爲李思齊敗之。又明年,陷雲南省治,屯金馬山,使其將楊尚書守重慶。又爲帖木兒所敗,退居於蜀,自稱蜀國王,號大夏,改元天統,居位六年,爲弟所殺,妻復圖殺其弟,立其子爲小明主。二十七年,詔李思齊討之,不果。洪武初,天兵破蜀,母子俱降。母召入宮;明主與陳理命海舟發高麗,飄飄然入於海矣。

○元亡至正十二三年,杭潮常不波。十九年,京都子規啼。並載正史。至廿二年,順帝夢豬哄大都,城覆,遂禁軍民畜豬。天兵未至京,一月有餓邸鳴端有殿,作滅胡之聲,帝命善射者,終莫射中。天兵即至柳林,遲明,帝召百官議戰守之計,忽有二狐自內殿出,帝嘆且泣曰:“宮禁嚴密,此物何得至?此非天之所以告朕哉!”即命開建德門北去,實二十七年九月也。明年,太祖聞居應昌,馳書示以禍福,因答詩曰:“金陵使者渡江來,漠漠風煙一道開,王氣有時還自息,皇恩何處不昭回。信知海內皆王士,亦喜江南有俊才;歸去誠心煩爲說,春風先到鳳凰臺。”嗚呼,杜鵑啼汴京,地氣自南而北,尚知亂將作矣,況至於燕乎!杭潮三日不波,宋社墟矣,況至二年之間不波乎?後乃歷歷多怪,豈非豬乃朱姓,而狐乃胡人哉?觀其嘆泣長往,答詩知道,諡以順帝,不亦宜乎!野史訛爲中山王所執而縱之,非也。

○生員巾服漢酈食其以儒冠見高帝,注曰:儒冠,側冠也。予意恐即今之生巾。又讀《禮記 玉藻篇》曰:“士練帶。”練帶,即古之紳也。又曰:“士取則素積。”蓋麻衣皁領、袖下素裳是也。今練帶易以絛,素積易以藍衫。近讀大明《實錄》,然後知太祖以學校爲國儲材,而士子巾服,無異吏胥,宜有以甄別之,令工部制式,凡三易之。自命用玉色絹布爲之,寬袖皁緣皁絛軟巾垂帶,謂之衤闌衫。又聞常親服試之,至今藏於內府。蓋無取於前朝之式。及其以貢舉入監,國初不變所服。洪武末,許戴遮陽帽,遂因私戴之。洪熙中,上問着藍衣者何人?左右以監生對。上曰:“教着青衣好看。”乃易青圓領也。

●卷九 國事類○周張二仙太祖與陳友諒戰鄱陽湖時,有周顛仙者謁道左。上命登舟,一語不發。上問伐友諒何如?對曰:“前途覆舟。”又曰:“破一個桶,又一個桶”。上怒,令推水中,見其不溺而行於水面。復召之同舟。無何,舟果覆,衆皆驚駭,得周而免。又有鐵冠道人張中字景華者,時亦從太祖在舟。友諒中流矢,兩軍莫知也,道人望氣,語上曰:“友諒死矣。”使上作文遙祭,陳軍遂爲奪氣,敗去。籲!二人皆仙也,今人但知劉伯溫金木相剋,使太祖避於午時之說,而不知二仙已先從太祖於舟。天時人事,已際遇矣。友諒雖勢大,安能勝之?

○本朝取天下先後至正壬辰閏三月一日,聖祖起兵濠州,徇定遠,攻泗州靈壁,破元平章也先帖木兒兵,因取滁州、六合;率趙德勝、耿再成御卻元師,乘勢取和州、真州;渡採石,取太平、集慶、鎮江、常州、嚴州、廣德、長興、寧國、宣州、江陰、徽州、揚州、池州、建德、婺源、浦江、宜興、衢州、蘭溪;親征婺州,改爲寧趙府,取諸暨、紹興;遂歸方氏溫臺慶元,復池州,徵安慶,拔處州,又降福寧州,大戰龍灣,破友諒之師,復太平、安慶,因取信、饒;親征九江,走友諒,又降建昌、南昌、龍泉、袁、瑞、撫、吉,以及蘄、黃、興國、沔陽;苗將作梗,吳兵來圍,劉基撫定三衢天壁,誓拔處州,南昌復而江右全,友諒滅而武昌震。陳理歸降,常德、荊州、衡陽、夷陵、安陸、襄陽、贛州、南安,後先歸附;悉師淮東,海安、泰州、通州、高郵、淮安、濠、泗、廬、徐、宿州,以次收降;李文忠降杭州,進取紹興;華雲龍取嘉興,而俞通海亦取太倉、崇明、嘉定、崑山、松江;遂從徐達進圍蘇州,士誠執而浙西寧,國珍降而浙東定。

自此湯和南入閩中,徐達師出長淮,克沂州、嶧州,向青州轉取濟南、萊、登,以及東昌、東平、濟寧;引而西上黃河,取陳州、汴梁、河南虎牢、陝州潼關;鄧愈出襄陽,亦攻克南陽、唐、鄧、葉縣、舞陽、魯山、汝寧、隨州、德安、以及金、商、鄖陽、均、房、裕諸州,河南無兵,引師而北;檄諸將會於東昌,薛顯、俞通源、傅友德、馮宗異取衛輝、廣平、彰德、懷慶、澤、潞、平陽、絳州,拔臨清、德州,郭英進破通州,元主北走,徐達因克元都;遣將徇下順德、河間、保定、真定,以至平定州,謀取山西。

而胡美、何文輝入杉關,取建寧,檄定興化、泉州、汀州;吳楨取福州,湯和克延平,而邵武、漳州亦望風納款;楊攻克永州、寶慶、道州、桂陽、常寧、武岡、全州,移師靖江;廖永忠、朱亮祖自福州海道進取潮州、惠州、廣州;陸仲亨、胡通自贛州由南安略韶州、南雄、肇慶、連州,與永忠、亮祖會於龍潭;永忠馳檄海南、海北、九真、日南,三十餘城皆納印請吏;自是沂河由肇慶、德慶行,定蒼梧、鬱林、潯、貴;永忠向南寧,亮祖以兵會楊,屯於象鼻山,克靖江,又降田州、太平,永忠亦取南寧、柳州、象州、賓州,降其平章阿思蘭,兩廣入圖,班師還朝。

即命率師偕徐達北伐,達已先自北平率常遇春、郭英、傅友德襲擴廓,破王保保,遂取太原,乘勝遣將取武州、朔州、大同、宣府,燕、代復寧;引而西破鹿臺,由河中趨潼關,師抵西安,降王武,逾隴州,破任從攻,進取鳳翔、臨洮;又降李恩齊,遂徵平涼。

遇春還師北伐,大破元也速之兵,東略全寧、大興、上都,徐達亦督諸將復慶陽,斬張良臣文忠,徑由雁代救大同,擒脫列伯,軍威奮揚;元主遠徙,雖絕恢復之念,每肆憑陵之毒。由是徐達三師定西,而寧夏、延安、甘肅、瓜沙,始復漢唐之舊;文忠屢出野狐,而興和、合剌、開平、應昌、驢駒,乃無達革之庭。

北狄既平,西師復舉,馬雲出鎮,遼左以安;載觀友德連拔階、文、綿漢,直趨成都,永忠襲破瞿塘、夔州,亦抵重慶,明升出降,戴壽就擄,再克保寧,遂收四川。

歲在辛酉,雲南是徵,搗赤水,徇曲靖,戰白石,舉雲南,收永寧、城烏撒,徇建昌、江、臨安、尋甸、楚雄,襲大理,定鶴慶、麗江、車裏、平緬,擊破烏撒、東川、建昌、芒部;雲南叛酋楊苴等,斬首九萬級,檄定百蠻之種,威加八佰之邦,雲貴俱平。友德功第一,沐英次之。自是內而湖廣、四川、雲、貴、化外諸州,若宣慰、宣撫、安撫軍民指揮、長官等司;外而安南、朝鮮、南海、西域等九十國,皆奉表入貢,而一統之業成焉。

其間武將持戈血戰之危,謀臣出奇破敵之劇;明良際遇之艱,兇獷服馭之難;興誦厥跡,令人惕然。至十七年而始一統者,自古取天下皆先中原,而後江南,今自南而北,勢不同也。茲以閩人吳樸所序事體不差,但中漏者補之,訛者正之,足其年月如右雲。

○妄稱林兒韓林兒世裏起兵,已載前卷。聞當時傳乃瀛國公次子,爲韓內侍所養,山童得以爲子,自稱徽宗九世孫也,國號宋,汝潁劉福通等各尊爲小明王,晉、冀、河南,大半爲其所有。故太祖龍灣之捷,諸將亦欲奉之爲帝,惟劉基以爲彼牧豎爾,不肯拜。又《龍飛紀略》以太祖行移,則稱其爲皇帝聖旨,自稱吳王令旨,直至林兒死,方建號稱年。然予據朱氏世德碑言,果承其正朔,稱龍鳳年號,受其官爵,稱吳國公等語。若是,必惑於當時訛傳之事矣。《紀略》又比之更始劉盆子,此已非;或謂遲不建號,比周文王以服事殷,此則尤非也。想國初臣下,多一時武將,太祖既與之合,又以先人之言爲主,未暇細詢;至二十七年,元既亡,而林隨以死,天之顯示可知矣。

○二楊真識漢庶人因成祖喜而不當繼嗣,遂有謀逆之念;仁宗踐祚,已每有輕之之意,及賓天,遂移檄以誣夏忠靖等奸邪誤國,特未出兵耳。夏等人謝罪,宣宗曰:“是假卿名以興兵耳。”命坐,屏人語,則楊文敏公首勸親征,以往事可鑑數十言,剴切之甚。且曰:兵貴神速,遂兼程而進,六師臨城,始大驚出降。罪人既得,朝廷遣尚書陳山迎駕,山因進曰:“移師趙府,一鼓可擒也。”文敏亦曰:“時不可失。”上令楊文貞公草敕,文貞曰:“事須有實,鬼神可欺哉!”與文敏反覆辯其朝廷止一親叔,當過厚而反入其罪,皇祖之靈安乎?上不懌,還京。過日,召文貞曰:“皇考與趙王最友愛,當思保之之道。吾封羣言,差人齎去,俟其自處。”趙王得璽書及言者章,即日獻護衛上表謝恩,自此上待趙益厚。嗚呼!二府非文敏、文貞言之懇懇,則罪人何一時即得,而朝廷至親死於無辜,親親之道,安能盡耶?

○山後諸州按大明《實錄》:洪武二十二年五月,遣使敕諭故元遼主阿里失禮等,於大寧等處,立三衛焉。以阿里失禮爲大寧衛指揮使,塔賓帖木兒爲指揮同知,海撒男答爲溪福餘衛指揮同知,脫魯忽察兒爲朵顏衛指揮同知;各領所部,以安畜牧。觀此,則長陵未許北虜時,而山後諾州先皆爲其屬矣,況復與之耶?此亦當時之失計。故居庸之外,所恃爲藩籬者,止宣府耳;而遼陽一帶,不可通也。○滁陽王至正壬辰,汝潁兵起,定遠郭子興拔濠梁據之。時太祖潛民間,爲訛言所逼,懼禍將及,遂挺身入濠梁。抵其城;爲門者所執,將欲加害。人以告子興,子興親馳活之,撫之麾下,聞召與語,異之,取爲親兵。居數月,子興謂曰:“汝單居,當爲汝婚。”子興暮歸,與夫人飲食,語及斯事。次日,夫人忽見惋惜,謂曰:“方今兵亂,正當收召豪傑,是子舉止異常,君不撫於家,使爲他人之親,是失智矣。”子興悟,遂以女妻之,孝慈皇后是也。後子興南至河陽薨,歸葬滁州,洪武初追封滁陽王,立廟於滁祀之。又以其女爲妃,生蜀王、豫王、如意王。洪武十六年十一月七日,上親稿子興事實,召太常丞張來儀諭使爲文,刻於廟石。○議親功臣《皇明祖訓》所載:合議親戚之家,內系功臣五人:魏國公徐、信國公湯、曹國公李、西平侯沐、武定侯郭。我朝帝女下降,後選庶人,皆法二帝三王道也。然觀其所載如此,此可見其厚待五人矣。

○國初文臣生封武臣見在考國初文臣受封爵,李善長以中書左丞封韓國公,汪廣洋以中書右丞封忠勤伯,劉基以御史大夫封誠意伯,後汪、李皆賜死、絕封;惟劉善終,襲封。武臣封公侯今在者,惟中山王徐,黔寧王沐、武定侯郭、懷遠侯常。嗚呼!不數十年而功臣皆沒,哀哉。

○仁廟聖學《野記》載:仁廟資質甚美,詞翰並精,聖學外,尤喜舉業。每試錄至,則票摘瑕處,以語宮官,極允當也。又《瑣綴錄》載:仁廟和曾子着棋詩云:“二國爭強各用兵,擺成隊伍定輸贏;馬行曲路當知道,將守深宮戒遠征。乘險出車收敗卒,隔河飛炮下重城;等閒識得軍情事,一着功成見太平。”王公以詞意宏偉,似勝曾詩。予意曾詩惟第二句並結得體,豈得如此詩句句有意趣也。昨見《褒談》中載:仁廟與王汝玉一札,乃欲學詩學表之事,孜孜數百言,甚爲好學。然後知《野記》之言不誣,詩之所以妙也。

○劉成劉成,靈璧人,從太祖取金陵等處,升總管,改海寧衛指揮。徵僞吳張士誠,提兵往來浙西,多有功焉。後殺賊中流矢傷額而死,朝廷無報功之典。今《功臣錄》中以爲人思其功而立祠祀之,今考浙西之地無聞焉,恐亦傳聞之事歟?○寧王寧獻王權,高廟第十六子也,封於大寧,大寧即朵顏等三衛之地。靖難師起,與之協謀。蓋燕時兵力不敵,特藉大寧胡將指揮兀良哈人馬,以取中原耳。太宗登極,寧王入見,願以遷國入內地,於是遂居南昌。一以注書作畫爲事,以消朝廷相疑之心;而大寧之地,既無王府,又無守將,原得其兵之力也,因棄與之矣。正德末年,寧王之孫宸濠叛逆,賜死。

○毛老人國初朝覲,凡州縣老人亦與焉。某年,太祖問老人曰:“朕築室後湖,爲藏天下黃冊,當作何向?”一人曰:“當東西相向,早晚日色所曬,庶無溼潤。”太祖既喜,問姓名,曰:毛某。因賜酒飯。上曰:汝言有理,即託守之,俾無鼠耗,遂埋於其地。至今雖有鼠,而黃冊無恙。弘治間,郎中東莞鄧琛,管冊於湖,偶見一老人,揖曰:“吾爲朝廷守此百四十年,一冊不爲鼠傷,未嘗蒙管冊諸公之賜,恐非所以待有功也。”言訖不見。明日,鄧具牲醪祀之,至今爲常。○大明年數太祖洪武元年正月十月登極,崩於洪武三十一年閏九月初十日。建文繼統,至四年六月十三日,成祖靖難火逃,以建文之年並於洪武,謂洪武三十五年也。成祖是年七月初一日即位,崩於永樂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仁宗即位於永樂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崩於洪熙元年五月初四日。宣宗即位於洪熙元年六月十二日,崩於宣德十年正月初三日。英宗即位於宣德十年正月初十日,被擄於正統十四年八月十八日。至九月初六日,景皇帝即位,至景泰七年十月十七日英宗復位;改元天順,崩於八年正月十七日。憲宗即位於天順八年正月二十二日,崩於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孝宗即位於成化二十三年九月初六日,崩於弘治十八年五月初六日。武宗即位於弘治十八年五月十八日,崩於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今上即位於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印製漢、唐、宋印文,多是小篆。國朝外國諸衙門者皆疊篆,惟總兵者柳葉篆。御璽王府之寶,玉著篆疊,篆必九折,取乾元用九之說;惟歷日印文七疊,取日月五星七政義也;御史印文八疊,取唐臺儀八印義也;未知是否。二品以上用銀印,三品以下是銅印,御史者鐵印。朝廷璽共九顆,在內尚寶監女官收掌,用時尚寶司以揭帖赴內監取用也。其文不同,各有所用:奉天之寶,制詔之寶,皇帝之寶,皇帝行寶,皇帝信寶,天子之寶,天子行寶,天子信寶,敕命之寶。○茶法洪武二十四年,詔天下產茶之地,歲有定額,以建寧爲上,聽茶戶來進,勿預有司。茶名有四:探春、先春、次春、紫筍,不得碾揉爲大小龍團。此抄本《聖政記》所載,恐今不然也。不預有司,亦無所稽矣,此真聖政,較宋取茶之擾民,天壤矣。

○二祖宋太祖微時,過涇州長武鎮,寺僧守嚴見其骨相異常,使畫工圖青巾褐裘之像於壁,後聞登極,易以冠服。今蘇郡西天王堂土地絕肖我太祖高皇帝。聞當時亦至其地,而化主楊氏異焉,遂令塑工像之;後聞人言像太祖,即以黃絹帳之於外,不容人看。意者尚當易之可也。

○杭丁田洪武初年,沈留公差自杭州赴京,奏稱:杭州市民不務生理,專服美麗衣服,出入公門,結交官吏,說事過錢,壞法害民。太祖皇帝曰:“浙江等處及直隸府州市民,着他見丁出錢,買馬往北地當驛站。”故至今爲丁田馬丁雲。

○衣服制洪武二十三年三月,上見朝臣衣服多取便易,日至短窄,有乖古制,命禮部尚書李源名等參酌時宜,俾有古義,議凡官員衣服,寬窄隨身,文官自領至裔,去地一寸,袖長過手,復回至肘,袖樁廣一尺,袖口九寸;公侯駙馬與文職同,耆民生員亦同;惟袖過手復回,不及肘三寸;庶民衣長去地五寸;武職官去地五寸,袖長過手七寸,袖樁廣一尺,袖口僅出拳;軍人去地七寸,袖長手五寸,袖樁七寸,袖口僅出拳。頒示中外。嗚呼!今婦人之衣如文官,其裙如武職,而男子之制,迥殊於此,是時制耶?

○郭德成本朝功臣多不壽終。驍騎郭德成,終身以酒自污。一日,授某府都督,懇辭。上怒曰:“爾兄弟皆侯,辭何說也?”德成泣曰:“臣非草木,不知聖恩,但臣懶慢耽酒,位高祿重,事有失職,卻殺我也。人所樂不過多得錢飲美酒,隨意自適。”上喜,遂賜黃封白金。一日,既醉,免冠,上見發禿,曰:“風酒漢,發毛如此,非酒過耶?”德成叩道曰:“猶厭其多,欲盡剃光耳。”上默然。既醒,悔其觸諱,遂盡剃,披僧衣,唱佛曲。上乃謂其妹寧妃曰:“前謂戲言,今實爲之,非風而何?”德成嘗見兄弟宣武威襄,徵鎮四方,經時不回,則曰:“虛名也好聽,辛苦也好受,爭如我樂也。”終亦以功名卒。高人哉!惜功臣不載。○御對太祖一日御奉天殿,太宗、建文侍焉。因指立仗馬出對曰:“風吹馬尾千條線。”建文對曰:“雨打羊毛一片氈。”太宗曰:“日照龍鱗萬點金。”佔此,則一委靡而一發揚,成敗可知矣。

○石龜南京紫金山,即古之鐘山、蔣山也,我太祖高皇帝陵寢在焉。葬之時,掘土數尺,見一石龜,頸長數寸,首足口目皆具,今藏於太廟。久晴而腹下有水,則雨;久雨而腹下幹焉,則晴。其異如此。

●卷十 國事類○藍玉北征洪武二十年冬,聞漠北復立脫古思帖木兒爲主,遣永昌侯藍玉討之。玉得降人脫脫等,言故元丞相哈喇章等亦遁入和林,乞進兵共剿。二十一年春,遣定遠侯王弼等七將軍從徵。四月,聞虜主在捕魚兒海,兼程進至百眼井,哨不見虜,將還。弼曰:“吾等深入,徒勞師旅,將何以覆命哉!”復進,偵知虜營在海東八十里,直薄其營。始虜以我軍乏水草,必不深入,大軍忽至,其酋太尉蠻子率衆拒戰,被殺,虜主與其子天保奴、知院捏怯來等遁去;獲其次子地保奴、妃子等六十人,及故太子妃、公主、吳主、代王等三千六十人,軍士男女八萬,得寶璽、金銀印、圖書牌面百五十三,車三千輛,馬駝牛羊十餘萬,又破哈喇章營。六月,獻俘京師,命有司給第餼養。既而有言玉嘗私元主妃,上怒曰:“此豈大將軍爲耶!”元妃聞知,惶懼自盡。地保奴由是有怨言,因以遣使送琉球。二十二年六月,捏怯來等遣人受降,知虜主至和林,爲也速失兒所害。此《實錄》之略也。可謂仇兇報千古,藍玉之功也。惜玉後累立功,以爵不負望,遂至謀逆誅。或雲謀於私妃並張尚書之譖,皆非也。

○國初忠臣太祖之得天下,東征西伐,所至風靡,至有折將喪師之地,不過一二。惟陳友諒最爲敵,殺略相當,故豫章有忠臣廟,康山有忠臣廟,外此又有無廟者。第二張士誠,第三徵西雖名曰羌賊,徵北雖曰元孽,多因王保保也,第四伐雲南梁王,第五伐蜀夏主,雖名爲征伐,亦若追捕而已。至於拔元都,可謂不費一矢也。若浙之金華、處州,亦沒重臣數人。今逐一開出,庶知各有所繫也。趙德勝、李繼先、劉齊、許圭、趙德昭、朱潛、牛海龍、張子明、張德山、夏茂成、葉思成、趙天麟、徐明、葉琛,已上一十四人。國初壬寅歲三月,南昌降將祝宗等復叛。癸卯夏,僞漢陳友諒圍南昌。文武諸臣與之戰死者,朝廷追念忠義,命有司立廟南昌城中,塑像,歲時祀之。

韓成、宋貴、王勝、陳兆先、李信、姜潤、丁普郎、王鳳顯、程國勝、後明、常惟德、王德、王咬住、朱鼎、張志雄、李志高、汪清、常德勝、鄭興、袁華、昌文貴、金昶、陳沖、王喜先、汪澤、丁宇、逯德山、羅世榮、史德勝、徐公輔、劉義、陳弼、裴軫、王理、王仁、曹信,已上三十六人。國初癸卯歲四月,僞漢陳友諒以重兵自武昌來圍港都。日久,守將大都督朱文正遣使告急請援。七月,上親帥諸名將,統舟師二十萬往討之。友諒解圍,東山鄱陽湖以迎我師,遇於康郎山。歷戊子、己丑、庚寅等日,連與大戰。是時,諸臣皆奮擊,其間多效死者。友諒既滅,中書省以死事之臣列進,遂封贈勳爵有差,建忠臣祠於康郎山,設像其中,命有司歲時祭之。

朱文遜,俞廷玉,賀興隆,葉琛,張德勝、吳升、吳晟,楊興,孟良,劉友仁,曾萬中、曾粹中、劉齊、陳海,夏德潤,花雲、許瑗,馮貴,朱華,趙中、王鼎,謝真。右通廿有二人,亦因陳氏而死者,時事不一,俱見《實錄》、《功臣錄》、《龍飛紀略》。

俞通海、楊國興、劉聚、李覺、王國寶、茅成,廖永安,桑世傑,歐智大,周成,李夢庚,耿君用、耿端,王成,劉成。右通十有五人。因張氏而死者,事實亦見三書也。

汪興祖、朱顯忠,曾貴,費成,何文忠。右五人徵蜀而死者,時事見《功臣錄》。

陳壽國,於光,劉益,霍輝、楊廣、李清、李實、何應龍,陳壽,劉林、鄧瑜,孫虎,周顯、武慰、魏實、孫斌、朱原、杜榮、張耀、李傑,平定、龐礻亞,孫興祖,曹良臣,劉廣,濮英、章存道。右通二十七人,徵西征北而死者,時事不一,不能備述,俱見前二錄。

趙旺,周旺、李恭,費成、狄崇,徐榮,王、吳雲。右通八人,伐雲南而死者,時事不一,不能備述,俱見《功臣錄》、《二忠錄》也。

胡大海、王愷、高子玉,王道童、耿再成、孫炎,嚴德,周迪,胡深,林遇春,關敏,宋國興,濮真,朱文剛,曾封。右通一十五人,各地死者,時事不一,不能備述,俱亦見前三書。

○建文忠臣建文間死節之士,予得諸文廟榜示奸惡官員姓名二紙,及傳於文獻者,共百廿四人,隨名考事,舊有私抄一帙。後爲兵火所失。今思周武應天順人,夷齊甘死首陽,兩不相妨。況文廟嘗曰:“彼食其祿,自盡其心。練子寧在,朕當用之。”昭廟又曰:“若方孝孺,皆忠臣也。”乃肆赦宥其子孫。至天順間,雖建庶人亦宥之,善善惡惡,亦難掩也。又思楊文懿公嘗請輯建文中事,謂不可滅,則是史逸之矣。今謹錄其名氏官籍於左,有未知者缺之,待博識者補焉:齊泰,黃子澄,方孝孺,謝貴,張,葛成,宋忠,馬宣,朱鑑,曾,彭聚,孫泰,耿炳文,俞通淵莊得,楚智,鄭華,黃觀,王叔英,周是修,顏伯瑋,廖升,王良,曾鳳韶,魏公冕,鄒公瑾,高巍,王艮,黃鉞,王省,王禎,陳迪,劉政,練安,侯泰,郭任,盧迥,暴昭,毛泰,黃魁,鬍子昭,卓敬,茅大芳,胡閏,戴德彝,盧原質,廖鏞,宋徵,陳繼之,韓永,高翔,董庸,王度,巨敬,甘霖,鐵鉉,王彬,崇剛,陳彥回,林嘉猷,鄭公智,程本立,葉惠仲,姚善,鄭恕,程通,陳思賢,盧振,謝升、周,黃彥清,高不危,牛景先,張ヨ,徐輝祖,李堅,耿清,龔泰,陳性善,平安,樓璉,劉真,何福,俞逢辰,王,周縉,高賢寧,徐宗實,劉,吳惟原,陳應宗,林珏、鄒君默、曾廷瑞、呂賢,葉希賢,高遜志,吳高,卜萬,俞,馬溥,宋,陳暉,袁宇,孫鎮,薛,王餘,錢芹,魏澤,孫狗皮,小馬王,東湖樵者,王公,彭二,龔翊,朱,廖應龍,陳忠,石撰。

○鹽鈔國朝頒鹽於民,而歲收其鈔,故曰鹽鈔。今鹽不頒而徵銀如故。何燕泉先生嘗論祖宗良法,不得推行。如鹽鈔一事,今徵銀又不停止,無一人言者,可慨也。予以何非可言者耶?不言,利國也;垂之書,利名也。燕泉亦有是哉!

○本朝定都太祖建都南京,和尚金碧峯啓之。成祖遷都北京,尚書李至剛啓之。

○宸濠逆謀始終略宸濠,江右寧王名也,乃婢妾馮針兒生於成化十四年六月十三日。是夜,其祖靖王夢犬咬傷一家,明發,鴟鳴寢殿,王心疑之。忽生濠,王曰:“此必妖孽也。”命爲淹死。其子以他女代而藏之。至八月,詭言別妾生男。

即位後,信任羣小,淫父妾,賄結朝廷權要,擠陷本省官員,誣害本宗叔侄,羅織各王金銀,招集四方流賊,劫掠官民財產,上下敢怒不敢言。又有術士李自然等,每稱八字好,當爲天子。於是心事益橫,科道久聞。至正德十五年四月,御史蕭準輩交章劾之,朝差三堂往看。濠懼,乃定計以衆官謝生日酒時,借言有旨而後發逆。時巡撫都御史孫遂請看密旨,兵備副使許逵大爭罵之,當爲所殺。遂禁三司,傳檄列郡,收各衙門印章,僞授文武官職,集兵四萬餘,號稱十萬。十七日,命內官塗欽率賊人吳十三等出爲先鋒,往攻九江、南康,一時皆破,遂進攻安慶,爲兵備都司楊銳、指揮崔文死御,不克。七月一日,濠處分內事已定,祭旗,同妃自督兵出湖,並攻安慶。卜之湖神,不吉,縱火而去。不知提督汀贛都御史王守仁十五日豐城聞變,急回駐節,與知府伍文定協謀起兵,激以忠義,檄傳列郡,期於七月十四會兵臨江樟樹鎮。十九日,襲破賊之西山墳廠。二十日五更,七門發兵,一鼓而進,賊巢遂爲齏粉矣。濠聞,回舟黃石礬,撫然自嘆,猶以金賞將士。二十四日,遣承奉劉吉等率賊交兵於東湖。官兵佯敗,誘之至八字腦,四面合擊。二十六日,妃子、輜重,同時溺水,濠爲知縣王冕所擒,僞太師致仕都御史李士實、國師舉人劉養正等以次就縛,溺水斬戮者不可勝計。二十七日,追剿餘黨,官軍凱旋。

自謀叛至終,不過五十餘日,生靈死者十萬餘。追憶濠生當戊戌,非犬乎?咬傷一家,則濠生時殘害石城、弋陽各府,致親叔侄禁錮死,後連及親王二三十人,非咬傷一家者乎?至言八字好看,乃八字腦,爲受死之地。黃石磯者,王失基也。雖濠之惡貫滿盈,理自族滅,亦豈非其大數哉!

○彭趙二名《太祖本紀》與各書雲:太祖初至濠,寓滁陽王郭子興麾下。時徐寇有彭、趙二人爲元軍所敗,率敗卒入濠。濠帥又有俞、魯、潘、孫四人,皆爲彭、趙所屈,然俱與趙厚也,獨郭則與彭合。四人恃趙,擒王囚之,太祖聞之,挺身率衆劫王出。請書皆不書彭、趙之名,蓋彭名早住,趙名均用,趙稱勇義王,彭稱魯淮王。後彭爲趙並,趙殺毛貴,據有益都,不久,復爲毛黨殺之。

○君知天象洪熙間星變,上召輔臣問知否,俱對不知。上曰:“天命之矣!”嘆息而起。明日,召楊士奇、蹇義喻曰:“二十年爲讒間,心甚艱危。賴皇考仁明,得至今日。吾去世後,誰復知吾三人者?”逾月晏駕。成化間星變,亦召輔臣問識否,對以“國家有禁,不知”。上曰:“禁外人,大臣豈可不知?”據是,則本朝人君,必皆習知天象。

○二十四王太祖二十四子,生母五人:長懿文太子標;第二秦愍王爽,封西安;第三晉恭王岡,封太原;第四燕王棣,原封北平,今入繼大統;第五週王肅,封開封,高後所生也。第六楚王楨,封武昌;第七齊王,封青州,廢;第八潭王梓;第九魯荒王檀,封兗州;第十蜀王椿,封成都;第十二代王桂,封大同;第十八谷王惠,封宣府;第二十二唐王檉,封南陽;第二十三郢王棟,封安陸,絕;第二十四伊士彝,封洛陽,皇妃所生也;第十一湘獻王柏,封荊州;第十三肅王英,封甘肅;第十九韓王松,封安東;第二十二沈王模,封潞州,皇貴妃所生也;第十四遼王植,封荊州;第十五慶王旃,封寧夏;第十七岷王便,封寶慶,皇貴人所生也;第十六寧王權,封大寧,遷江西,今絕;第二十一安王楹,封安州,皇美人所生也。右天潢玉牒之數人,予得於顧尚書者。今魯府所刻玉牒,又以高後止生成祖與周王,因其不同,故錄出之。

○朱亮祖永嘉侯朱亮祖,《功臣錄》以其在廣東所爲不法,番禺知縣上其事,上以功臣,但罷職,居江寧縣,後爲病卒。子暹,先父卒。《御製文集》則曰:“使鎮嶺南,擅權貪取,歸不服責,朕怒而鞭之。不期父子懼亡,就葬已責之地。”觀此一事,則《錄》有不實者矣。

○天子動與天台嘗聞南京國子監將成,高祖空中望之曰:“似蜈蚣形。”他日,奏監中多蜈蚣,不可居。遂命左首山可喚爲雞鳴,必能食蜈蚣也。已而果無。又嘗命劉三吾圖所居山水來看,圖上,太祖笑曰:“何用許多,但突兀處俱以筆抹之。”無何,其山一夕爲雷所震,突兀處悉平如前。毛老人使爲土地,遂至今無鼠。真可爲動與天合也。此與光武之冰合,宋祖命王審琦飲酒一同,是知創業之君非常也。○太祖義子聞太祖初取天下,有養子十餘人,或爲其至親,或因其年稚,或見其幼勇,俱使從其姓名,得其要地,遂使同將官守之。今見於史者,如朱文遜守太平而死,朱文剛守處州而死,朱文進則未見其下落,名特載於《龍飛記略》;朱文忠後複姓爲李文忠,乃甥也;朱文輝、朱文英後皆複姓何文輝、沐英,因其幼而撫成者也;朱馬兒後亦複姓爲徐司馬。惟朱文正,《實錄》、《功臣錄》俱未明白,據朱氏世德碑,乃侄也,世亦以爲義子,非也。

○神詩洪武五年,中書右丞建昌王溥遣人奏稱:近督取材木於建昌蛇古巖,衆見巖上黃衣人歌曰:“龍蟠虎踞勢,赤帝重興勝六朝。八百年餘王氣復,重華從此繼唐堯。”其聲如鍾。太祖以爲不當信也。嗚呼!視天書、封禪者遠矣。○黃伯固疏文閩人黃鞏,字伯固,正德己卯爲武選郎中。時朝廷有旨南巡,江西寧藩蓄逆已久,上下以爲憂也,大臣科道,交章不聽。黃以其事出邊將江彬之誘,因疏六事,今錄其文,不惟見黃之文行真爲可傳,而武宗一時之事可悉知也。其略曰:陛下臨御以來,祖宗之紀綱法度,一壞於逆瑾,再壞於佞亻幸,又再壞於邊帥之手,至是將蕩然無餘矣。天下知有權臣而不知有陛下者,寧忤陛下而不敢忤權臣,陛下弗知也。亂本已生,禍變將起,竊恐陛下知之晚矣。試舉六事,於今爲至急者,爲陛下陳之。

其一曰崇正學。嘗聞先儒周敦頤有曰: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又曰:吉凶悔吝生乎動,吉一而已,動不可慎乎?故惟聖人爲能主靜,惟君子爲能慎動。仰惟陛下聰明天縱,有古帝王之資,然其所以盤遊無度,流連忘返者,無乃動之過乎?論思勤講之臣,職在格心,於是乎不能辭其責矣。伏望陛下高拱九重,凝神定慮,屏紛華,斥異端,遠佞人,招延故老,諮訪忠良,可以涵養氣質,薰陶德性,而聖學惟新,聖政日舉矣。

其二曰通言路。嘗聞言路者,國家之命脈也。言路之通塞,國家之治亂系焉。切見近時臣僚奏犢,間或言及時政,往往匿不以聞;其或事關權臣,則又留中不出,而中傷以他事。夫古之明主,導人以言,用其言而顯其身;後世則不然,不用其言而反罪焉;今則又不然,不使其以言獲罪,而以他事獲罪。由是雖有安民長策,謀國至計,無因以達於九重之前;雖有必亂之事,不軌之臣,陛下無由而知之矣,天下焉得而不亂哉!伏望陛下以從善爲心,以聞過爲喜,如此則忠言日進,聰明日廣,雖亂臣賊子亦將有所畏而不敢肆矣。

其三曰正名號。嘗聞孔子有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禮樂不興,刑罰不中,民無所措手足,凡以名不正之故也。陛下近日以來,無故自稱爲“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遠近傳聞,莫不驚疑。以陛下聰明智勇,上嘉唐虞,下樂商周,何所不至?顧乃自輕如此,奈宗廟社稷何!夫陛下自稱爲公,誰則爲陛下者?天下不以陛下事陛下,而以公事陛下,天下皆公之臣,而非陛下之臣也。伏望陛下即日削去“鎮國公”等名號,以昭上下之分,以明示天下之人,庶幾體統以正而朝廷自尊矣。不然,古之天子,亦有號爲獨夫與欲爲匹夫而不可得者,竊爲陛下懼焉。

其四曰戒遊幸。嘗聞大禹曰:“罔遊於佚,罔淫於樂。”周公告成王:“毋淫於觀、於佚、於遊、于田。”《春秋》譏觀魚,終綱目書巡者二十九,皆譏也。陛下始時遊戲不出大庭,馳逐止在於南內,論者猶謂不可。既而幸宣府、幸大同、幸太原、幸陝西榆林諸處,所至費財動衆,州縣騷然,至使民間一夫一婦不能相保。陛下爲民父母,何忍使民至此?虧損盛德,貽譏萬事,陛下自視爲何如主也?近者復有南行巡狩之命,南方之民,爭先挈妻子以避去者,流離奔踣,敢怨而不敢言;即今江淮之飢,父子兄弟相食。天時人事如此,以休息愛養,猶恐不支,況又重以蹙之,其何不流而爲盜賊,速而爲死亡也哉!奸雄窺伺,待時而發,變生在內,則欲歸無路;變生在外,則望救無及,陛下斯時悔之晚矣。彼居位大臣,用事中官,親匿羣小,皆欲陛下遠出,而後得以擅權自恣,乘機爲利也;其不然,則袖手旁觀,如秦人視越人,休慼之不相涉也,夫豈有一毫愛陛下之心哉!彼誠愛陛下,獨忍使陛下馳逐蒙塵,而莫之救止也?伏望陛下深維往事之非,翻然悔悟,下哀痛罪己之詔,與民更新;罷南巡、撤宣府行宮,示不復出;發內帑以賑江淮之飢,散邊軍以歸卒伍,斥不御之女以各還其家。雪既往之謬舉,收既失之人心,如是則尚可爲也。

其五曰去小人。嘗聞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自古小人用事,未有不亡其國而喪其身者也。謹按今之小人,簸弄威權,貪圖富貴者,實繁有徒。至於首開邊事,以兵爲戲,使陛下勞天下之力,竭四海之財,傷百姓之心,至今紛紛未已者,則江彬之爲也。彬本行伍庸流,兇狠傲誕,無人臣禮,臣等但見其有可誅之罪,而不見其有可賞之功。今乃賜以國姓,封以伯爵,託以心腹,付以提督京營之寄,此養亂之道也。彬外挾邊帥,內擁兵權,騎虎之勢,不亂不止,天下之人切齒唾罵。皆欲食彬之肉;彬不誅,天下之亂必自彬始。陛下亦何惜一彬以謝天下哉?伏望陛下大奮剛乾,將彬下諸廷尉,明正典刑,以爲奸邪小人迷亂之戒。其六曰建儲貳。嘗聞漢人有言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則天下震動。夫有本而搖,天下猶震,況於無本,其何以安?洪惟陛下春秋漸高,前星未耀,祖宗社稷之託,懸懸於無所於寄;方且遠事觀遊,屢犯不測之區,此必危之道也。陛下徒知收置義子弟,佈滿左右,獨不能豫建親賢,以承大業,臣以爲陛下殆倒置也。伏望陛下早及是時,將近時羣臣建儲章疏,通共檢出,宣示皇帝勳舊及在廷文武大臣,共圖大議,即宗室中遴選親賢一人,養於宮中,以系四海之望;待他日誕生皇子之後,俾其出就外藩。如此則繼體有人,國本以固,實宗社無疆之休。惟聖明其留意焉。

車駕員外郎陸震見其疏稿,願出署名以進。疏既入,自分必死,爲書別知友,託以後事及收拾遺文。彬果大怒,欲必置之死,乃下詔獄。延跪五日,杖百餘,除名。陸震死,鞏體極修羸,幸得蘇,以詩遺弟曰:“不用汝謀方至此,須知我道固當然。”可謂萬死而不悔也。

●卷十一 國事類○靖難功太祖初封諸王,各以一高僧相之,時姚廣孝預白成祖曰:“殿下能討臣輔佐,當使殿下戴一白帽。”於是奏討之。及至藩,又告曰:“浙東袁珙,天下相法第一,乞假以其名隸尺籍,勾取到燕,使相之。”珙因極道天表之盛曰:“髯過臍,必登大寶,爲二十年太平天子。”後建文間,朝廷多大防燕,燕亦逡巡未舉。指揮張玉進曰:“安可束手待縛?”遂奪九門,殺三司,一鼓而兵出矣。是知成祖之有天下,始於姚,定於袁,成於張也。然非姚則不萌,非袁則不決,非張則不驟,豈非天意有在,而致此三人之言耶?

○李陸正德初,大臣議攻劉瑾,西崖李公亻免首不語,蓋與劉厚也。後劉公健、謝公遷被斥回日,李公祖道欷。劉曰:“當日出一語,不用今日泣也。”及後呂公冉斥回之日,陸公完亦祖道相送,陸曰:“公去矣,予不知何日得行?”呂曰:“汝真心去,我在三十里外等君。”劉言可謂刀劍,呂言可謂藥石。○侑食樂章國朝祭天地郊廟朝會樂章,板行於世,惟侑食樂章,人未知之,故錄於左,乃洪武十五年三月禮部尚書陶凱所作也。其文見於皇明《實錄》者,樂惟九奏,見於《龍飛紀略》者,又多平定天下之舞,用士三十二人,左執幹,右秉戚,妝飾盛服,辭該一十二句;又有撫安四夷之舞,用東西南北之夷各四人,服色依其方,樂辭該六句;又有車書會同之舞,亦用士三十二人,分爲四行,執,右秉翟,辭亦十二句也。予聞樂成凱進之日,帝命協律者歌之,因謂侍臣曰:“禮以道敬,樂以宣和;不敬不和,何以爲治?元時古樂俱廢,惟淫詞豔曲,更唱迭和,又使胡虜之聲,與正聲相雜,甚者以古先帝王祀典神,飾爲隊舞,諧戲殿庭,殊非所以道中和、崇治體也。今所制樂章,頗協音律,有和平廣大之意;一切流俗喧澆淫褻之樂,悉屏去之,然則樂中又何以雜其百戲隊舞承應者耶?”予嘗考之《龍飛紀略》,以樂定於洪武四年,《實錄》乃十五年,計此必後更去隊舞,太祖聖德之純,王道之備,於此樂可謂盡善盡美矣。今止錄其九奏:第一奏炎精開運之曲曰:炎精開運,篤生聖皇;大明御極,遠紹虞唐;河清海晏,物阜民康;威加夷獠,德被戎羌;八珍有薦,九鼎馨香;鼓動釒黃々,宮徵洋洋;怡神養壽,理陰順陽;保茲遐福,地久天長。

二奏皇風之曲曰:皇風被八表,熙熙聲教宣;時和景象明,紫宸開繡筵;龍袞耀朝日,金爐嫋祥煙;濟濟公與侯,被服麗且鮮;列坐侍丹,磐折在周旋;羔豚昇華俎,玉饌充方圓;初筵奏南風,繼歌賡載篇,瑤觴欣載舉,拜舞禮弗愆;同樂及斯辰,於皇千萬年。

三奏皇明之曲曰:赫赫上帝,眷我皇明;大命既集,本固枝榮;厥本伊何,育德春宮;厥枝伊何,藩邦以寧;慶延百世,澤被羣生;及時爲樂,天祿是庸;千秋萬歲,永觀厥成。

四奏天道傳之曲曰:馬負圖兮天道傳,龜呈書兮人文宣,羲書卦兮禹疇敘,皇極建兮合自然。綿綿歷數歸明主,祥麟在郊儀鳳舞,九夷入貢康衢謠,聖子神孫繩祖武,垂拱無爲邁前古。

五奏振皇綱之曲曰:周南詠麟趾,卷阿歌鳳凰;藹藹稱多士,爲禎振皇綱。赫赫我明德,尊逾漢宋唐,百揆修庶績,公輔理陰陽。峨冠正襟,都俞在高堂;坐令八內,熙熙民樂康。氣和風雨時,田疇見豐穰;獻禮過三爵,歡娛良未央。六奏金陵之曲曰:鐘山蟠蒼龍,石城距金虎;千年王氣都,於今歸聖主。六代繁華經幾秋,江流東去水無休;誰言天塹分南北,英雄豈但嗤曹劉。我皇昔住濠梁屋,神遊天錫真人服;手提三尺渡江來,詞臣早獻金陵曲。歌金陵,進珍饌,諧八音,繼三嘆,請觀漢祖用兵時,爲嘗馮異滹沱飯。

七奏長楊之曲曰:長楊曳綠,黃鳥和鳴;菡萏呈鮮,紫燕輕盈;千花露,日麗風清;及時爲樂,芳樽在庭。管音ィ々,絲韻冷冷;玉振金聲,各奏爾能;皤皤國老,載勸載斟;明德惟馨,垂之聖經。唐風示戒,永保嘉聲;無已太康,哲人是聽。

八奏芳醴之曲曰:夏王厭芳醴,商湯遠色聲;聖人示深戒,千春垂令名。惟皇登九五,玉食保尊榮;日昃不遑食,佈德緣羣生。天庖具豐膳,鼎鼐事調烹;豈但資肥甘,亦足養遐齡。達人悟茲理,恆令五氣平;隨時知有節,熙哉天道行。九奏駕六龍之曲曰:日麗中天漏下遲,公卿侍宴多令儀;簫韶九奏觴九獻,煙香細逐祥風吹。羣臣舞蹈天顏喜,歲熟民康長若此;六龍回駕鳳樓深,寶扇齊開扶玉幾。景星呈瑞慶雲多,兩曜增輝四序和;聖人道大如天地,歲歲年年奈樂何。

○本朝嶽鎮海瀆碑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有元失馭,羣雄鼎沸,土宇分裂,聲教不同。朕奮起布衣,以安民爲念,訓將練兵,平定華夷,大統以正。永惟爲治之道,必本於禮,考諸祀典,如五嶽、五鎮、四海、四瀆之封,起自唐世,崇名美號,歷代有加,在朕思之,則有不然。夫嶽、鎮、海、瀆,皆高山廣水,自天地開闢以至於今,英靈之氣,萃而爲神,必皆受命於上帝,幽微莫測,豈國家封號之所可加?瀆禮不經,莫此爲甚。至如忠臣烈士,雖可加以封號,亦惟當時爲宜。夫禮所以明神人、正名分、不可以僭差,今命依古制定,凡嶽、鎮、海、瀆,並去其前代所封名號,止以山水本名稱其神;郡縣城隍神號,一體改正;歷代忠臣烈士,亦依當時初封以爲實號,後世溢美之稱,皆與革去。其孔子善明先王之要道,爲天下師,以濟後世,非有功於一方一時者可比,所有封爵,宜仍其舊;庶幾神人之際,名正言順,於禮爲當,用稱朕以禮祀神之意,所有定製各各神號,開列於後:五嶽:稱東嶽泰山之神,南嶽衡山之神,中嶽嵩山之神,西嶽華山之神,北嶽恆山之神。

五鎮:稱東鎮沂山之神,南鎮會稽之神,中鎮霍山之神,西鎮吳山之神,北鎮醫巫閭山之神。

四海:稱東海之神,南海之神,西海之神,北海之神。

四瀆:稱東瀆大淮之神,南瀆大江之神,西瀆大河之神,北瀆大濟之神。各處府州縣城隍:稱某府城隍之神,某州城隍之神,某縣城隍之神。

歷代忠臣烈士,並依當時初封名爵稱之。

天下神祠無功於民,不應祀典者,即系淫祠,有司毋得致祭。於戲!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其理既成,其分當正。故茲詔示,鹹使聞知。

嗚呼!此我太祖所以高出百代,見理之切,夫豈羣下之意可及哉,予嘗親至東鎮碑下,其碑高可三文,書乃詹孟舉之楷,考之於時,洪武三年六月頒刻。遐想天下之碑,亦必如是耳。

○金書鐵券文太祖即位二年八月,大將軍取燕都諸郡畢,明年冬,念功臣勞烈之多,欲申山河帶礪之誓,鐫以鐵券,下禮官議其制。有奏唐和陵時賜錢Α者,其孫尚藏,因取爲式,其質鐵,其形如瓦,高一尺,闊二尺,左右二塊,面鐫券文,皆刻免罪俸祿之數,券文嵌金,故曰金書。宋制高闊之,制以公侯伯職之不同,漸亦短狹,緣其所始,乃漢丹書鐵契之意。今錄魏國一篇,餘可知也。

朕聞自昔帝王創業垂統,皆賴英傑之臣,削羣雄,平暴亂,然非首將智勇,何能統率而成大功?唐、漢初興,諸大名將是也。當時雖得中原,四夷未盡賓服,以其宣謀效力之將比之,豈有過我朝大將軍之功者乎!爾達自起兵以來,爲朕首將十有六年,廓江漢,清淮楚,電掃兩浙,席捲中原,威聲所振,直抵塞外。其間降王縛將,不可勝數。頃者,詔令班師,星馳來赴,朕念爾勤勞既久,立功最多,今天下已定,論功行賞,宜加爵祿,是授爾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傅中書右丞相魏國公,參軍國事,食祿五千石,使爾子孫世世承襲。朕本疏愚,皆遵先代哲王之禮典,茲與爾誓,除謀逆不宥,其餘若犯死,爾免三死,子免二死。於戲!高而不危,所以常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常守富也。爾當慎守斯言,諭及子孫,世世爲國良臣,豈不偉歟!

○天師印洪武二十四年,真人張宇奏:以前代嘗給正一玄壇傳之印,今授二品銀印,止可施於表箋文移,而於符不便,乞更別授。遂與龍虎山正一玄壇之印,制用六品者也。昨會真人府知印雲:府總四印,六品者銅鑄,二品銀印,則英宗朝因使拜表,迴鑾有驗,鑄金易之,其文乃正一嗣教大真人府之印。自道陵傳下者,則玉印一枚,其文乃陽平治都功印,雲篆也。至弘治間,朝廷恐其隨身爲失,另碾一顆賜之。至於累朝所賜,或金或銀或牙,皆圖書也。

○陳遇陳遇,字中行,居金陵,元時江東明道書院山長,教授溫州。太祖渡江,御史秦元薦之,上致書徵之,與語大悅,俾典戎務,諮以機密。授供奉,不受;後又拜學士中書左丞、弘文館大學士、太常卿、禮部尚書,皆辭;又賜金銀緞疋等物,亦不受。高廟三幸其第,引入內,賜坐宴澡浴,病則賜醫藥,年七十二而終。上再三哀悼,賜以棺帛,當時在廷以爲公卿無比寵遇。予以陳乃忠於元者,故不受職賚焉,第畏死而爲太祖致之,此《元史》所以不收也。

○開尚書國朝開尚書濟,字來學,河南睢州柘城縣和樂村人,選充河南府學訓導。洪武五年,取入京,爲國子助教,尋養病回。十四年後,六部舉有王佐才,太祖復督乃父蒙同濟至京,賜詩一首雲:“春首攜孫出洛陽,輪蹄馥郁野花香,崤函古道殷商徑,滎澤荒城叔段邦。雪夜蔡城忠李,風天赤壁助周郎;老人閱景心懷廓,稽首遙瞻拜上蒼。”濟至,除刑部尚書,代父賡詩云:“金陵王氣起淮陽,四海俄聞德澤香;鶴髮自應歸鳳闕,龐眉誰復釣魚邦。夔龍禮樂趨朝士,貔虎威儀執戟郎;思雨滿門思報德,吾皇萬壽祝穹蒼。”一日,濟從太祖遊金水橋,太祖忽然墮淚,問濟曰:“朕爲何如此?”濟奏雲:“過金橋,倚金欄,看金魚,憶金妃,隨金淚。”上執濟手雲:“綰手過金橋,有事不相饒。”濟對曰:“臣無虧心事,不怕帝皇刀。”而朝廷制度禮樂,錢糧賦役,多所建立。後爲詹徽事,死於非命。嗚呼!惜哉。其詩御製集中無矣,止有諭開蒙攜孫來京敕。

○製革明吳元年,置翰林院,以陶安爲學士,於是設承旨學士、侍講、倚讀學士、直學士等官。洪武九年,定品級。十八年革承旨直學士、待制、應奉之名。未登極之前,乙巳歲,立國子學,以許存仁爲博士。四年,升學爲四品,始設祭酒,即拜存仁爲之。存仁名元,金華謙之子也。洪武九年,以諾行中書省之設,本於權宜之制,中外稱失尊,朝廷詔丞相等更名,遂置承宣布政司。是年俾內外職九年爲滿,三年錄行事之實,考績於京。國初各處社稷等壇,原定行禮以守禦武臣爲初獻,文臣爲亞獻。十四年,命以文臣通行。國初期年之服,俱要守制,後吏部奏言:祖父母伯叔兄弟,俱有期年;若欲守制,或一人連遭數喪,道路隔遠,則居官日少矣,除父母承重外,俱革之。國初宗人府初名宗正院,以親王一人掌其譜系;後成祖革去,以勳戚領之。今或一經歷,國初諸王皆有護衛,地方有變,即統兵以御;又得開閣延賢,亦成祖革之,國初一歲一朝覲,至二十九年方定以三年爲期。

○聖君天至正十二年三月,太祖方入濠,依郭子興起兵。七月,徐壽輝自嚴來,破杭州時,董摶霄從江浙平章徵安豐之勢,欲攻濠,適聞杭陷而急回。九月,丞相脫脫督諸路兵以討徐州之賊,徐復而賊奔於濠;方命賈魯追攻,而賈病死,朝復趣脫脫還京。夫安豐、徐濠,脣齒地也;搏霄智將,脫脫國帥,濠中烏合之衆,勢力極小,移兵攻之,真太山之壓卵矣。至於十五年閏月,郭、孫素仇,一旦相於和陽,太祖,郭將也,送友出和而爲孫衆所逼,中槍墜馬,忽得友人橫馬而呼乘,繼而又爲孫弟鎖頸加害,則張姓者復懇存以待其報焉。夫中槍墜馬,鎖頸加害,死須臾矣,一旦而復走之。嗚呼!始從雄也,朝不加兵;及其危也,人爲解之,是豈人謀之所致哉!天之所以啓我皇明,故使元之將相周章阻誤,相識倏遇,自爾扶植,智者於斯,可以知一統之兆矣。

○潘原明潘原明,泰州人,初與張士誠俱起鹽徒。元兵圍高郵,士誠、原明等十八人突圍出,後爲僞吳平章,守吾杭。至正丙午,太祖命李文忠攻杭,原明遣員外方彝送款狀來曰:嬰城固守,乃受任之當爲;歸款救民,亦濟時之急務。某自念起身草野,叨任省樞,非心慕於榮華,實志存於匡定。豈意邦國珍滅,王師見加,事雖貴於見機,名實同於歸義,念是邦生靈百餘萬,比年物故二三,今既入於職方,當溥覃於天澤,謹將土地人民及諸司軍馬錢糧之數以獻。見得兵二十萬,馬六百匹,仍授浙省平章。至洪武三年,止命食其祿,不署事,子孫世襲指揮同知。十四年,天兵平雲南,以原明署布政使司事。後卒,柩還,賜葬於鐘山之陰。此亦史所末載,事嘗聞於先達,文今見於《實錄》,特記於右。

○即位事文洪武元所戊申春正月乙亥,太祖祀天地於南郊,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號曰大明,建元洪武,告祭昊天上帝皇,祝曰:“惟我中國人民之君,自宋運告終,帝命真人於沙漠,入中國爲天下主,其君臣父子及孫百有餘年,今運亦終;其天下土地人民,豪傑紛爭,惟臣帝賜英賢,爲臣之輔,遂戡定採石水寨蠻子海牙、方山陸寨陳也先、袁州歐普祥、江州陳友諒、澤州王信、新淦鄧克明、龍泉彭時中、荊州姜珏、濠州孫德崖、廬州左君弼、安豐劉福通、潁州熊天瑞、福建陳友定、平江王世明、洗州李勝、蘇州張士誠、慶元方國珍、沂州王宣、益州老保等,偃兵息民,各歸田裏,今地幅員二萬餘里。諸臣下皆曰:‘生民無主,必欲推尊帝號。’臣不敢辭,是用以今年正月四日,於鐘山之陽,設壇備儀,昭告上帝皇,定有天下之號曰大明,建元洪武,簡在帝心,尚享。”

先是日壬戌以來,連日雨雪陰Ё,至正月朔旦霽。越三日省牲,雲陰悉斂,日光皎潔;既行禮,天宇廓清,星緯昭朗,衆皆欣悅;禮成,遂即位於郊壇南,備儀法,衆從丞相率百官北面行禮,呼萬歲者三,禮畢,太祖率世子暨諸子,奉神主,詣四廟,追尊四代祖考妣爲皇帝后,奉上玉寶、玉冊。冊曰:“孝玄孫嗣皇帝朱某稽首頓首上言:尊敬先世,人之至情,祖父有天下,傳之於子孫;子孫今有天下者,追尊其祖考,此古今之通義也。某遇天下兵起,躬擐甲胃,調度師旅,戡定四方,以安人民,土地日廣,皆祖宗深仁厚德所致也。諸臣庶推尊爲皇帝,先世考妣未有稱號,謹上皇高祖考尊號曰玄皇帝,廟號德祖,皇高祖妣曰玄皇后。皇曾祖考尊號曰恆皇帝,廟號懿祖;皇曾祖妣曰恆皇后。皇祖考尊號曰裕皇帝,廟號熙祖;皇祖妣王氏曰裕皇后。皇考尊號曰淳皇帝,廟號仁祖;皇妣陳氏曰淳皇后。伏惟神明在上,鑑此孝思。”

太祖受朝賀畢,左相國宣國公李善長奉冊寶,立妃馬氏爲皇后,立世子標爲皇太子。皇后冊曰:“天眷我家,啓運興王,出自衡門,奄有四海。爲君爲後,可不慎欽?君以仁政,慎於在位,撫黎庶而統萬邦;後以懿德,慎於治內,表六宮而母天下,長久之道也。諮爾馬氏,同勤勞於開創之時,爲家成國,內助良多。今以金冊寶文,立爾爲皇后,其敬乃職,耿光後世。於戲!慎戒之。”皇太子冊曰:“國家建儲,禮從長嫡,天下之本在焉。朕起自田野,與羣雄角逐,戡定禍亂,就功於多難之間。今基業已成,命爾標爲皇太子。於戲!爾生王宮爲首嗣,天意所屬,茲正位東宮,其敬天惟謹,且撫軍監國,爾之職也。六師兆民,宜以仁信恩威,懷服其心,用永固於邦家。尚戒慎之!”以李善長、徐達爲左右丞相,諸功臣進爵遷秩有差。

●卷十二 國事類○本朝內官專權內官專權,自古爲然。本朝宣德前無也。正統間王振,天順間曹吉祥,成化間汪直,弘治間李廣,正德間劉瑾,然年久害大,惟王振也。蓋英廟幼衝,即已擅柄,第爲張太后所制,盛極,致有土木之變,車駕蒙塵,天下騷動,此固國家之大數,亦振之釀成而勢移人主故也。曹、李雖權傾一時,九卿執政者尚未俯首,但敢怒不敢言耳。而汪直一時公卿多爲屈膝,故有“都憲叩頭如搗蒜,侍郎扯腿似燒蔥”之誚,致人之死尚寡焉。劉瑾則又假公成私,查錢糧,完勘合,動輒抄拿,而又訪察羅織文臣,往往罰米枷號,有錢則生,無錢則死矣。內官一差,即要萬兩謝恩,上下交徵也。一日朝罷,見御道上一紙,取視,乃假名檄文,欲誅謹者。瑾即下殿入班,分五品以下,午門外跪問。天暑,死者數十人,餘又下獄。后王振死於土木,汪直下獄死,李自服毒死,曹、劉俱謀逆死。後之人當爲之戒也。

○楊、鄧鐘山詩太祖初如會稽,楊廉夫見,令賦《鐘山詩》,廉夫援筆立就曰:“鐘山千仞楚天西,玉柱曾經御筆題;雲護金陵龍虎壯,月明珠樹鳳凰棲。氣吞江海三山小,勢壓乾坤五嶽低;願效華封陳敬祝,萬年聖壽與天齊。”太祖曰:“此詩值一千貫。今日庶事方殷,姑賜五百貫。”過日,塗人鄧伯言見,亦命賦《鐘山詩》。稿既呈,中一聯雲:“鰲足立四極,鐘山蟠一龍。”上大喜,以手拍案高誦之。鄧以爲怒,驚死於墀下,扶出東華門始蘇。然二人後俱以布衣卒。

○羅良羅良,字彥溫,福建汀州長汀人。至正四年,漳州賊李志甫圍漳城,守將戰敗,良乃傾家募兵,從江浙平章百花討平之。論功爲最,奏授長汀尉。十一年,龍溪獄囚反,殺元師月魯帖木兒,掠財焚舍;良以兵擒之帥府,版署漳浦主簿。繼而賊吳仲海等殺千戶福良,陷南勝等縣;良又平之,鎮將舉授南劍土翼千戶。是年,夏天完將詹天驥,陷龍巖等地。逼取帥府郡縣印綬;良裒所部兵巷戰,斬天驥等三人,殺賊無算,帥府上其功,以良署新翼萬戶。十三年,福賊康子政圍副省城,官軍莫敢當;帥憲兩府,以禮致良;良遂募兵千人,沿海夜進,直抵城下,與賊死戰入城,夜復引敢死士縋城殺賊營,往返數日,賊見藥箭,驚曰:“漳州羅萬戶軍何以至此?”各散去,圍解;奏授印符,俾長萬夫。十四年,泉州安溪賊李大等,焚柳營江,陷長泰等縣;良潛濟江,出不意,四出追殺,一賊莫能竄。繼又南勝賊夏山虎攻漳,聲勢甚急;良率兵出戰,馘之;長泰、龍溪賊相繼生髮,良皆平之;州守遂引同攝州事,撫綏其民。十八年,南勝賊李國祥挾潮賊王猛虎等陷南紹屯府,良悉平;朝以良爲漳州總管,子安賓襲萬戶。二十年,天完將林國庸又攻漳之近縣,良畫策遣府判柴十二等掩擊之,敗去,一時龍巖諸縣皆復。二十一年,漳浦賊陳世民自秦王,陷漳浦近地,勢甚盛;良遣同知劉君玉,萬戶帖木兒海牙等水陸並進擊,世民走潮,賊衆自殺其首請降;遂以功拜福建行省參知政事,兼守漳州。二十二年,潮賊金榮殺江西省平章朵列不花,據城爲叛;良遣同知劉文遠入潮諭之,賊畏良威德,盡獻所獲印符。潮之艘,出沒海嶼,暴掠尤甚;良檄同知劉君玉以舟師御之,賊懼威,滅跡海外。番夷仰良政化,亦浮驛聽命。朝廷嘉其功,轉資政大夫,升本省右丞兼廣東道宣慰司都元帥,仍守漳州。尋命與江西右丞迭裏必實合兵復潮,潮賊陳國珍構合紅巾以拒;良大發兵,遣同知劉君玉率都事鄭衍等軍民職官數千人,兵數萬,分道水陸齊進;裨將張德、趙璋戰沒,軍士憤激,連拔其寨三十,追至潮陽;國珍因奔入海,良伏兵襲殺之。先是,梅州僞指揮倪蘭,與潮賊犄角;良板授義士侯如卿率鄉兵要截賊道,執其帥以降。

良每擊賊,專以設伏取勝,藥弩挫敵,遠近畏其名;爲政節用,養士不吝;民有控,核情剖理,庭無留獄;定賦必均,課農必慎。漳始置屯田而無府署,每歲,漳、泉鎮將率兵耕穫,歲終更代,甚爲民病。良奏立萬戶府,置於百長,選吏給印,分田賜牛,入耕出戰,軍無多取,人無遠輸,食足兵強。有流來者,必撫而衣食之,故雖亂世,漳則熙怡,民樂爲之用,各盡其力也。每歲又遣僚佐具舟,由海運糧抵遼東,以給行在官軍,貢方物以資國用,舉朝嘆異。元主嘉其忠,解衣賜之,特授光祿大夫,進封晉國公。

先是二十二年,陳友定爲福參政,復汀州,遂有據福之志,威迫平章燕只不花,所收郡縣倉庫,悉爲家資,不順者輒加殺戮,威振閩中。至二十五年,覆敗我太祖將胡深,元以有功,加升平章,遂發兵諸郡,遠近獻城,以成竊據。獨良卓然不屈,梗於漳州,慨然嘆曰:“噫!賊乃人爲乎。”遂以書責之曰:“足下爲參政,國之大臣也。汀州之復,是乃職耳,可以功而自恣邪?燕只平章,足下之僚長也,可以威而迫之邪?夫非其君命而得郡邑者,人人皆得而誅之矣。今郡邑之長,君命也,固不可以加戮;百司之職,君授也,固不可以加竄。足下破郡邑而爲家資,驅官僚而爲臣妾,口言爲國,心實私家;跬步之際,真僞甚明,不知足下將爲郭子儀乎?將爲曹孟德乎?今又竊據全閩,背逆無道,不爲君誅,將不爲天誅乎!”友定大怒,益發兵攻漳州,檄曰:“早降則終亨富貴,不降則噍類無遺。”良使三千人,操強弓毒矢,伏於江東險處以俟之,且誡之曰:“但有他警,慎勿輕移勝地。”一夜,友定以兵千餘人攻海倉塞,佯言奪海州,趁潮直下;警至,千夫長張石古等違良節制,悉兵赴之;友定兵遂渡柳營江,士卒驚駭星散;良迎戰於馬岐山,敗績,兵遂圍城。連攻旬月,守城士卒,日夜不得休息;矢石殆盡,約儲蓄可三日之需,皆伐果木,拆廬舍以代之。父老請曰:“江南道絕,天子萬里,孤城無援,破在旦夕,況國朝之事又已去矣,元師守此,欲爲誰邪?”良曰:“天子命我守此土,當與此土共存亡,豈可以畏死而貪生,舍義以從賊哉!”下令示以死守。

先時,有百夫長盧積者,因行軍失律,良以法誅之;其子善徵驍勇,復置之幕下,使領北城兵,因引賊入,良與巷戰而死。其夫人陳氏,名德金,字怡清,良繼室也。聞良戰死,即投後園三尺魚池,鞠躬匍伏自盡。初,友定攻城甚急,良謂陳氏曰:“國亡身死,理之正也。友定兵強,難以角勝;若來,吾義不可屈,必與決戰而死。”又曰:“勇者不顧身,忠者不念家。今海內之盜,殺其父而子其子,戮其夫而妻其妻;吾死,汝可無死矣。”陳氏泣對曰:“婦人之義,有死而已。夫既能與國共存亡,我必能與夫同生死。”及是良死,其弟屯田萬戶羅三,亦罵賊不絕口死;良長子安賓,將兵救父,衆散,亦自刎;壯士從良死者百餘人。友定義良忠節,不掠其後。郡人哀陳氏之死,相與舁葬於綠江之濱,呼爲烈婦冢。噫!良以一介之民,不俟王師,惟以義起,二十年而至公爵,武略固已多也;即其行政爲國,勢當亂離,雖文人學士、世臣名將,有不能處者,良則優爲;則其天分之高、忠誠之才爲何如哉!逮以部將違其節制,潛納賊兵,遂至戰死,乃天亡也;而妻子與弟守義,罵賊凜凜,亦死;一門忠烈,又爲何如哉!餘讀《元史》不收,《閩志》又略,故特詳考焉,提其大綱,略爲立傳,以激厲夫不忠不義不烈者。

○西茶易馬考洪武四年正月,詔陝西漢中府產茶地方,每十株官取一株;無主者令守城軍士薅種採取,每十分官取八分。然後以百斤作爲二包,爲引,以解有司收貯,候西番易馬。後又令四川保寧等府,亦照陝西取納。二十三年,因私茶之弊,更定其法,而於甘肅洮河、西寧各設茶馬司,以川、陝軍人歲運一百萬斤至彼收貯,謂之官茶。私茶出境者斬,關隘不覺察者處以極刑;民間所蓄,不得過一月之用,多皆官買,私易者籍其園。仍制金牌,牌額篆文曰:“皇帝聖旨”,其下,左曰:“今當差發”,右曰:“不信者死”。番族各給一面,一面收貯內府;三年一次,差大臣齎牌前去,調聚各番,比對字號,收納馬匹,共一萬四千五十一匹。自是洮河、西寧一帶諸番,既以茶馬羈縻。而元降萬戶把丹,授以平涼千戶,其部落悉編軍民,號爲土達;又立哈密爲忠順王,復統諸番,自爲保障;則祖宗百年之間,甘肅西顧之憂無矣。

自正統十四年,北虜寇陝,土達被掠,邊方多事,軍夫不充,止將漢中府歲辦之數並巡獲私茶,不過四五萬斤以易馬;其於遠地,一切停止。至成化九年,哈密之地又爲吐魯番所奪,屢處未定。都御史陳九疇建議:欲制西番,使還城池,須閉關絕其貢易,蓋以彼欲茶不得,則發腫病死矣;欲麝香不得,則蛇蟲爲毒,禾麥無矣。殊不知貢易不通,則命死一旦,安得不救也哉?遂常舉兵擾我甘肅,破我塞堡,殺我人民,邊臣苦於支敵之不給,而茶亦爲其所掠也。弘治間,都御史楊一清撫調各番,志復茶法,華夷共稱未奉金牌,不敢辦納。此蓋彼既恐其相欺,而此則商販無禁,坐得收利,特假是以爲之詞耳。

故尚書霍韜有曰:“必須遣間諜告諸戎曰:中國所以閉關絕易,非爾諸戎罪也。土魯番不道,滅我哈密,蹂我疆場,故閉關制其死命。”予則又曰:“仍當請其金牌,招番辦納,嚴禁商販,無使有侵;至於轉輸如舊,用軍計地轉達,不使有長役之苦;收買之價,比民少增,致使有樂趨之勤,其斯爲興復久遠之計也。”或者曰:方今西番侵擾邊民,自宜拯救之不暇,又復興此迂遠之事乎?予則曰:“制服西戎之術,孰有過於茶馬之一法。何也?自唐回紇入貢,以馬易茶,至宋熙寧間,有茶易虜馬之制,所謂摘山之利,而易充廄之良。戎人得茶,不能爲我之害;中國得馬,實爲我利之大;非惟馬政軍需之資,而駕馭西番不敢擾我邊境矣。計之得者,孰過於此哉!”

○三保太監永樂丁亥,命太監鄭和、王景弘、侯顯三人,往東南諸國賞賜宣諭。今人以爲三保太監下洋,不知鄭和舊名三保,皆靖難內臣有功者。若王彥舊名狗兒等,後俱擢爲邊藩鎮守督陣以報之,鎮守自此始耳。

○葬祭衣冠洪武初,太祖命禮部制德祖玄皇帝、玄皇后、懿祖恆皇帝、恆皇后、熙祖裕皇帝、裕皇后兗冕冠服;令皇太子至泗州盯眙縣修繕祖陵,葬祭衣冠,告曰:“嗚呼!昔日列祖,立命是方,積德深長,致天昭鑑,福垂後嗣。今也子孫繁衍,宅於宇內,以統黔黎。深思皇考生前,歲月之間,思念列祖音容,孫常切記,已有年矣。嗚呼!以萬幾之冗,未獲躬詣拜掃,今特遣玄孫皇太子以特牲醴之奠,詣陵修繕,敬葬衣冠,以伸孝思,神其鑑之。”今泗州之陵是也,然國初迷失,每遣官,止於泗州城西潮河壩望祭;後老軍朱貴詣闕,畫圖貼說,指其所在,然後於其地爲陵,乃建德、懿、熙三祖之廟,而衣冠之葬,似在朱貴未言之先,傳言沙漲難識也。

○四夷館四夷館有八:曰西八,曰韃韃,曰回回,曰女直,曰高昌,曰西番,曰緬甸,曰百夷;永樂所設也。

○三謙國朝有三謙,皆名臣也。國初有餘謙,在翰林;宣廟時有虞謙,都御史;英廟時有于謙,肅愍公也。

○劉瑾正德初年,劉瑾等專權,文職受害之至。《雙溪雜記》載其初橫之日,九卿戶書韓文爲首,劾瑾不法事,內應有司禮太監王嶽等,外助有閣老劉健等,事理可謂周密至矣。且王嶽亦上所信。奏入,岳雲:“當從衆官之議。”上允。會天晚,明旦發矣,奈閣老李西涯泄其謀,瑾等遂號訴“嶽等交通害我,明日奴婢不能見天顏矣”,哀號須今夜拿嶽等,瑾等久在東宮親密,上不得已,頷之。瑾遂傳旨夜捕嶽等。自此司禮兩廠,盡屬八黨。今人讀之,以爲事機之失毫釐之間,憤憤以罪西涯。殊不知西涯之罪固不能逃,但正德初年,彗星掃文昌,已兆文臣受害,特假此逆賊耳。噫!國家大數也。

○帝王功臣廟洪武初,建帝王廟於南京雞鳴山之陽,以祀三皇五帝、三王、漢高祖、光武、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又詔以歷代名臣從祀,風后、力牧、皋陶、夔龍、伯夷、伯益、伊尹、傅說、周公旦、召公、太公望、方叔、召虎、張良、蕭何、曹參、陳平、周勃、鄧禹、馮異、諸葛亮、房玄齡、杜如晦、李靖、郭子儀、李晟、曹彬、潘美、韓世忠、岳飛、張浚、木華黎、博爾忽、博爾術、赤老溫、伯顏。

○建文君太祖一夕夢二龍鬥殿中,黃勝而白負。明日見建文、成祖同戲,建文着白,心知後必不協;且見建文頭顱頗偏,匣髡緇之具,戒曰:“必嬰大難乃發。”靖難師臨城,啓視,一刀一度牒,有敕曰:“欲生,懷牒爲僧,密地去;不然,自盡。”遂焚宮去。地道出東南,似當時齊泰、黃子澄知之而傳於人。故文廟靖宮之日,以爲匿於僧錄洽南洲,以他事禁錮之。齊泰追至廣德,不及被擒。今錢塘東明寺,土人相傳建文曾居於此,至今其廝如樓,非常人家所造。後自川歷滇,故沐春之傳雲:常使人護衛,往來於西平侯弟晟之家。時朝廷差湖州尚書嚴震直往交趾,相見於晟家。嚴思不言,恐禍及身;言之不義也,一夕自縊死。明日,建文逃焉。及老,遁至嶺南橫州壽佛寺,居寺十五年,人不知也;其徒歸者千數,橫有禮部郎中樂章之父樂善廣,亦從受浮屠法,故至今寺額“壽佛禪寺”四字,乃手筆也。

一日作詩曰:“讀罷楞嚴磬懶敲,笑看黃屋住團瓢;南來瘴嶺千尋險,北望天門萬里遙。款段久忘飛鳳輦,袈裟新換袞龍袍;百官侍從知何地?惟有羣鳥早晚朝。”,遂爲人覺,奔往田州土官處,自明爲建文君。官司震愕,因啓將若何?答曰:“吾老矣,欲送骸骨歸帝鄉。”因送赴京,號爲“老佛”。至長安門,賦詩進朝廷,詩云:“牢落江湖四十秋,歸來白髮已盈頭。乾坤有象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長樂宮中雲影淡,朝元閣上雨聲愁。新蒲渚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未休。”英宗使舊中官吳亮最新幸者使審之。建文見亮,即曰:“汝非吳亮邪?”亮曰:“不是。”曰:“我昔御便殿時,棄肉於地,汝伏地飠舌食之,何謂不是邪?”亮佯爲不知以。覆命,遂取進西內。

又云:在湖湘直入巡按之門,坐地自陳。巡按則曰:“我與汝無名分矣。”因執而送京。又云:在河南某寺,因寺僧爲盜,官司來捕,圍寺將屠之。建文特書黃布擲之曰:“皇帝聖旨,令衆軍散。”官執而問之,得實,送之京。恐皆非也。崩日,閣下議以神宗之諡,朝廷不從。竟葬西山,樹碑曰:“天下大法師之墓。”

○仁宗立仁宗柔順好文,而漢王則英勇,精於弧矢。成祖每喜漢王,左右窺見,則讒仁宗者又至矣,故有立儲未決之意。問之解縉,縉以“立嫡以長,又好聖孫”二語定之。然既立仁宗,使之留守南京矣。中心不悅,封漢王於雲南,不肯行;改青州,又不行;惟欲南京,遂順之。成祖又暗使尚書胡氵熒出使訪之,故《立齋閒錄》載:“胡嘗曰:予使外,瀕行,聖諭曰:人言東宮多失德,南京可多住幾日,試觀何如?胡竟以仁明數事上之。”至十四年,漢王私造兵器,僭用輿服等事露,削護衛,封之樂安,然後召仁宗至北京行在。《蓄德錄》以解縉題虎詩云:“虎爲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因是文皇感動而召之,誤矣。

○本朝封王漢封諸王,惟嫡世襲其爵,餘同庶人,但免其役而已。唐亦唯世其嫡,中葉以來,爵亦寄虛名也。宋封爵止於皇子,其子子孫,不問嫡庶,不過承蔭入仁爲環衛官,卻許應試,至有年深齒德之尊者,仍嗣封王。本朝王爵封及二代,子孫六世,尚得爲校尉,餘有祿,親親之恩,可謂隆矣。不知數世之後,尾大難掉,故韓王一脈,一府之錢穀不足支也。成化、弘治間,宗室有請立宗學者,有願辭祿入試者,誠高見也。惜不能從。嗚呼!羽士充奉,常蔭資補外任,此獨不可乎?○渡江取閩至正十七年,天兵既取建業,命將四出,攻取京口、毗陵、浙西等處。時毗陵乃張士誠之將張德爲守,徐達屢戰不利。太祖聞而親率馮勝等十人往援,皆扮爲商賈,暗藏軍器,順流直下。時江風大作,舟爲顛覆,太祖惶懼乞神。忽見紅袍者拖舟,轉仰沙上。太祖曰:“救我者何神?”默聞曰:“晏公也。”又曰:“有船可濟。”視之,江下果有一舟來,太祖呼江,即過以渡。開至半江,舟人執利刃示太祖曰:“汝等何處客人?知吾名否?”太祖微笑,而鄧愈應聲曰:“艄工,毋送死耶!我等圖大事者。汝欲富貴,當降以去!”舟人曰:“汝非朱官人乎?”愈曰:“然。”舟人遂拜曰:“吾輩江中剽掠。昨夜聞人呼我兄弟,明晚有朱官人來,授汝一生富貴。今日可知其豪傑也!”遂呼船尾避者一十餘人皆拜之。聞其姓名,一名張赫,一爲朱壽,《功臣錄》不知,誤言也。

又,吳四年二月,湯和既定方氏,欲由海道勝兵取福建,遇藍面漁翁曰:“子勿殺吾,指子攻之之路。”一宿,倏抵福城。降至崇安,陳友定遣寧武戰和,大敗,參軍胡琛爲亂軍所殺,和正無計間,而漁翁又至,曰:“明日,子與沐英捱次出戰。”明日,湯詐敗,繼之沐英夾攻,寧武死,友定閉門。爲和雲梯攻陷,平閩不過一月也。

嗚呼!前之渡江,神之救護聖君如彼;後之取閩,神之助引名臣如此。平治一統,豈非皆天之所爲耶!

○封晏公國初,江岸常崩,蓋豬婆龍於下搜抉故也。以其與國同音,嫁禍於黿;朝廷又以與元同音,下旨令捕盡,而岸崩如故。有老漁翁過曰:“當以炙豬爲餌以釣之。”釣之而力不能起,老漁他日又曰:“四足爬土石爲力,爾當以甕通其底,貫釣糹昏而下之,甕罩其項,必用前二足推拒,從而併力掣之,則足浮而起矣。”已而果然。衆曰:“此鼉也。”老漁曰:“鼉之大者能食人,即世之所謂豬婆龍。汝等可告天於,江岸可成也。”衆問姓名,曰:晏姓。倏爾不見。後岸成,太祖悟曰:“昔救我於覆舟,云爲晏公。”遂封其爲神霄玉府晏公都督大元帥,命有司祀之。予以《爾雅翼》曰:“鼉狀如守宮,長一二丈,背尾有鱗如鎧,力最遒健,善功奇岸。”正符此也,又知晏公之封自本朝。

●卷十三 國事類○兩郭子興國朝追封滁陽王郭子興,乃太祖初起兵之外父,定遠人也。功臣郭子興,則封鞏昌侯者也,其弟英,亦以開國功,封武定侯,今子孫世襲。事實見《功臣錄》。○黃蔡葉初,張士誠委弟士信爲丞相,守杭,後復令潘原明取弟回姑蘇謀國。時士信專用黃敬夫、蔡彥文、葉得新,然三人黃書生、蔡業醫、吳星士也。吳中因作十七字詩:“丞相做事業,專用黃蔡葉,一夜西風起,乾癟。”至吳元年九月初八日癸未,是日西風,大將軍徐達攻破姑蘇,從西門進兵,擒士誠等,然後知其爲讖也。

○英宗復位實錄景泰八年正月,上有疾,免朝數日。百官問安,太監興安曰:“徒問不能爲社稷計。”於是十一日科道奏立東宮,十二日禮部會君臣又奏,旨意不允,雲十七日出視朝也。十四日,諸衙門又皆會議,學士商輅主筆,請復立茂陵,本具,十六日進待,十七日面懇時,閣下召石亨會本,亨則曰:“上面有病,且休激他。”蓋十三日上召亨於榻前,面受代行郊壇之禮,故知其重也。

時,亨意以復立東宮,不若請太上皇復位,會都督張︷、太監曹吉祥合謀,同扣太常卿許彬,彬曰:“此社稷功也。雖然,彬老矣,無能爲矣。盍圖之徐元玉?”︷、亨等從其言。是月十四夜會有貞,有貞曰:“太上皇帝昔日出狩,非以遊畋,爲赤子故耳;今天下無離心,謀必在時,不知南城知此意否?”︷等曰:“兩日前已陰達。”有貞曰:“必伺獲審報,乃可啓議。”︷等去兩日夜,復會有貞,言報得失,計將安施?有貞乃升屋,覽步乾象,亟下,拊︷等背曰:“時在今夕,不可失。”遂相與密語,人不得聞,已而︷雲:“今虜騎薄都城,奈何?”有貞言:“正宜乘此以備非常爲名,陰內兵入內,誰不可者?”︷等首肯之,復密語,既倉皇以出。有貞焚香祝天,與家人訣曰:“事成,社稷之福;不成,家族之禍。去矣,歸耶人,不歸鬼。”遂往會︷、亨、吉祥、王驥、楊善、陳汝言等,收諸門鑰;夜四鼓,開長安門,內兵近千人,宿衛官軍驚愕不知所爲;有出入者,兵輒叱止之。有貞命仍鎖諸門,曰:“萬一內外夾攻,事去矣。”鎖訖,有貞取鑰投水竇井,︷等莫知所爲。時天色晦冥,︷等惶惑,有貞輒行,︷顧謂曰:“事當濟否?”有貞大言:“時至矣,勿退。”薄南宮城門。鐵錮牢密,扣不應。俄聞城中隱然有開門聲,有貞等命取巨木架懸之,數十人舉撞城門,又令勇士逾垣入,與外兵合毀垣,垣壞門啓,城中黯然無燈火,︷等入見。太上皇帝燭出,謂︷曰:“爾等何爲?”俯伏合聲:“請陛下登位。”乃呼兵士舉輿來,兵驚懼不能舉;有貞等助挽以前,掖上皇登輿,有貞等又自挽以行。忽天色照朗,星月輝光,上皇顧謂有貞等,“卿爲誰?”各對某官某。有貞等前異,密邇屬車,既升奉天殿,諸臣猶在輿前者,武士以椎擊有貞,上叱止之。時黼座尚在殿隅,諾臣往推之至中;上升座,鐘鼓鳴,羣臣百官入賀。景皇帝聞鐘鼓聲,問左右雲:“于謙耶?”左右對曰:“太上皇帝。”景皇帝曰:“哥哥做,好!”

上既復辟,即日命有貞依舊做副都御史兼翰林學士。明日,升兵部尚書,命掌內閣事。三月,封武功伯,仍命兼華蓋殿大學士,掌文淵閣事。又旨拿于謙、王文棄市,商輅爲民,餘人從編戎伍,以其迎立外藩之故。

嗚呼!當時君臣,多無復立英宗之意,故《日錄》曰:學士王文與太監王誠,欲取襄王,楊記會請立儲之疏,都御史蕭惟貞改“更建”,元良爲“更擇”,可知矣;但圖富貴小人,因衆搖惑之際,平日爲于謙掌兵而不得遂私,遂駕禍於公曰:“王、於已差人迎立,並害亨等”,乘機激以除之。不知亨等遂成其謀,釀成其禍,故楊記爲當日究迎立之跡,無實可驗。《日錄》曰:王文之謀,其實未發,此爲實也。《雙溪雜記》又以于謙之死,固有貞之策,而李賢陰助之。此則過矣。予嘗得讀楊御史記陳閣老循辨冤疏、李學士賢《天順日錄》、祝通判允明《蘇林小記》,因緝略以爲前文,中則全取《小記》,蓋諸篇則言其前後事情,復位無如《小記》之佯也,餘見後。

○忠魂久現御史王彬,建文朝巡按江淮,靖難師至揚州而死節焉。逮正統間,白日現形於察院,親與某御史相接談其死事。浙江按察使王良,亦因文廟登極而死節者,正德戊寅夜,亦現形、遂立廟祀之。嗚呼!忠魂義魄,千古不滅。於此可見,事詳載於《萃忠錄》。

○郭國嬪郭國嬪,諱愛,字善理,鳳陽人也。穎悟警敏,賢而能文,宣宗聞之,召至宮,二旬而卒。先數日,自知死期,復書楚聲以自哀,其辭曰:“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獨慚乎予之孝也,必悽悽而不能已兮,是則可悼也。”又嘗幸一大臣家,見其幼女甚都,遂賜禮,命長入宮,後進宮不數日卒。噫!才質易得,福壽難全,信哉。

○中國氣數盛北虜自古爲患,獨我朝不維無納幣結親之事,祖宗時,真可謂漠南無王庭矣。正統時,也先雖強橫,時擄駕,而終則送還;弘治間,火篩擾邊矣,終爲我師所殲。嘉靖中,有吉襄,又有中國降人王三,皆極驍勇者也,吉襄四次入寇,被斬數百級,王三誘而縛焉。嗚呼!中國盛衰,視夷狄之強弱也。夷狄有人而猶且如此,則我國家氣數之厚可見矣。

○內官冠帽今太監之冠帽,即高麗王之制也。聞國初,高麗未服,太祖令內侍戴之,而給使令於高麗使者之前。使歸,舉國降。

○狀元入閣本朝百八十年,爲龍首者六十矣,而入閣者止胡文穆公廣、曹文忠公鼐、陳文洲公循、商文毅公輅、彭文憲公時、謝文正公遷、費鵝湖公宏、顧味齋公鼎臣八人而已,可以爲難矣。較宋人詠曰:“堅朝龍首四十二,身到黃扉止六人”,則又過矣。雖然,此數也,又不在於功業文章論。

○王保保太祖混一之後,語諸將曰:“當今誰爲好漢?”衆以開平常公對。帝曰:“是北鄙能掌王保保者耶?”蓋當時惟保保不服,每來擾邊,帝固激之雲耳。《草木子》雲:“元末西北尚爾晏然,惟太原則有王保保也,天兵至太原,保保不支遁。”世皆知保保之名,《元史 順帝紀》中,累稱擴廓帖木兒之勇,竟未降於太祖,《綱目》亦然,疑其即是人也。然讀《功臣錄》,每傳有云,“擴廓帖木兒與王保保連兵”,有云“爲犄角之勢。”《龍飛紀略》或獨書、連書,皆如二人。惟《清溪暇笑》中,辨以爲擴廓即保保,以其世代爲王;故云王保保也。然思保保何義,考史又無其傳,心終疑之,因而細查至正廿七八年,太原乃擴廓所署,則保保即擴廓也。保保者,當時尊稱之辭,如史稱天兵取益都路,“平章政事保保降”;《草木子》稱順帝居應昌,帝“遣李保保襲之”,又聞金陵旗首衛指揮王某者,乃其裔也。其《元史》不列傳者,意其曾殺詔使,不受君命,當入《逆臣傳》;然終於臣節,不降我朝,則又似忠義也;況遠去沙漠,不知所終,此王華川難於筆也歟?

○曹吉祥昭武伯曹欽,太監曹吉祥侄也。吉祥在宣德、正統中,屢領兵出征,麾下多達官驍勇者。欽一旦恃迎復英宗功,既升伯爵,虎而翼矣,恣意凌人。錦衣衛指揮逯杲與寇都御史不勝其過,而少裁抑之。天順辛巳七月二日,遂反。前一日,朝廷命兵部尚書馬昂、懷寧伯孫鏜徵西,欽以是日精兵已出,己領達官入,變事可成也。幸達官中馬亮夜報恭順侯吳瑾,瑾告孫鏜,進本達上,得不啓門。五鼓,欽已橫殺於街,舉火攻門也,朝臣多避走,逯、寇二公首被殺戮,李閣老賢被執,得不死;比天明,孫鏜會出徵官大戰於四牌樓,至暮乃平。恭順亦戰死,京師時有詩云:“曹奴此日發顛狂,寇逯諸公死亦當,學士叩頭如犬吠,尚書鎖項似牽羊。萬安叩首稱三叔,恭順當兇戰一場,寄語滿朝當道者,將何面目見吾皇。”予以詩固只取笑於一時,未足與論。幸而得馬亮之報,孫鏜領兵未行,元惡不旋踵而就戮,此固宗社之靈也。不然,變起倉猝,流血廟堂,豈特朝臣之逃匿哉!○韓成於光韓成,虹縣人,從太祖徵陳友諒。鄱陽湖大戰之時,賊衆圍上不解,羣將計無所出。成進計曰:“臣聞古之人有殺身成仁者,臣不敢辭。”遂服龍袍冠冕與上衣同,對賊衆投水,賊因是解。後封成爲高陽王,祠祀康郎山焉。於光,南陽人。從太祖征伐有功,封指揮同知,後鎮鞏昌。元將王保保襲蘭州,光以兵授之,被執,使至城下呼兵出降,光大呼曰:“我不幸受執,公等堅守,徐總兵將大軍至矣!”遂被害。事聞,上爲震驚,遣官祭以少牢。今聞配享功臣廟,未知果否。昔漢祖被圍滎陽時,紀信誑楚出降而逃,與韓成之事一也。唐劉感戍涇州,被薛仁杲所執,使至城下約降,感大呼曰:“賊大飢,秦王領兵至矣!”遂被害,於光之事同也。然韓成得封侯血食,子孫受爵,而紀信無聞焉;感贈公得諡,子孫受爵,光於數事未有也。籲!剖符分封,拔劍論功,漢於功臣悉矣,何當時無一人之言紀信?在地立廟,追贈享祀,聖朝報功之典至矣,何于于光無贈焉?二者胥失矣。

○劉朱貨財正德間,前有中宮劉瑾,後有指揮朱寧,皆擅主權。及籍家資,劉瑾計有金二十四萬錠,又五萬七千八百兩,元寶五百萬錠,銀八百萬又一百五十八萬三千六百兩,寶石二斗,金甲二,金鉤三千,玉帶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獅蠻帶二束,金銀湯B20五百,蟒衣四百七十襲,牙牌二匱,穿宮牌五百,金牌三,袞衣四,八爪金龍盔甲三千,玉琴一,玉瑤印一顆,以上金共一千二百五萬七千八百兩,銀共二萬五千九百五十八萬三千六百兩。朱寧計有金七十扛,共十萬五千兩,銀二千四百九十扛,共四百九十八萬兩,碎金四箱,碎銀十匱,金銀湯B20四百,金首飾五百十一箱,珍珠二匱,金銀臺盞四百二十副,玉帶二千五百束,金條環四箱,珍珠眉葉纓絡七箱,烏木盆二,花盆五,沉香盆二,金仙鶴二對,織金蟒衣五百箱,羅鈿屏風五十座,大理石屏風三十三座,圍屏五十三扛,蘇木七十扛,胡椒三千五十石,香椒三十扛,緞疋三千五百八十扛,綾絹布三百二十扛,錫器磁器三百扛,佛像一百三十匱,又三十扛,祖母綠一尊,銅鐵獅子四百車,銅盆五百,古銅爐八百三十,古畫四十扛,白玉琴一,金船二,白玉琵琶一,銅器五十扛,巧石八十扛。嗚呼!胡椒八百解,珊瑚七尺高,以其爲侈,著之史冊;以今較之,未知孰多孰寡,此非生民膏血耶?

○霸州賊正德五年九月,霸州劉六、劉七、齊彥名,原系謀逆太監劉瑾門下。瑾敗,遂糾賊衆流劫地方;後又增入楊虎、趙釒遂、劉惠等,共二十五名,分爲二十八營,共有人馬十七萬五千。各授僞官,張打“奉天征討元帥”旗幟,上以金書聯對雲:“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混沌之天。”又於老營以大紅綵緞書:“英雄吞海嶽,氣勢轉乾坤。”攻破州縣幾二百,殺死總兵馮禎、參將王杲、都指揮王保、詹濟、潘、同知鬱採、指揮、知縣雜職數十員,姦淫婦女,磔М兇殘,不可言也;所過獄囚,即放爲助;庫藏兵甲,即取爲用;又每題詩各地,有“平欺敵將虎擒羊,縱橫六合誰敢捕”,又有“幾回月下敲金鐙,多少英雄喪膽寒”之句。大略劉六、劉七、齊彥名等,多在河南、湖廣;而劉惠、趙釒遂、楊虎多在河北、山東,彼此間奔走,直至山西、南直隸方絕。時七年冬矣,楊虎、劉六、劉七爲水淹死,齊彥名陣亡,劉惠射傷自焚,獨趙釒遂變僧逃至江夏生擒。嗚呼!擾亂六省,延逾兩年,豈非數也哉?然不立官據土,此其賊也歟?詳載《守溪長語》。

○黃蠟嘗閱本朝閣老王濟之《長語》,載黃蠟一事。洪武、永樂時,歲用三萬斤;景泰、天順時,加八萬五千斤;成化以後,十二萬斤矣。復曰:“其餘可知。”乃有惜之之意。予讀之亦喟然,以當國慮者,可無救弊之術哉?及見《容齋三筆》,紀宋真宗時用蠟三十萬斤;孝宗時又倍之。不知當時用蠟何故如此之多,本朝之用,又三分之一也。嗚呼!財者,國之命脈,用如泥沙,此宋之日入卑弱;國雖有人,江山無寸尺之復也,噫!

○三無唐明皇天生知音,故一時臣下,多有精律呂者,如黃幡綽亦能之,嘗見《羯鼓錄》內載其曲。至德宗時,往往亦多能人。杜鴻漸帥西川,每於暇日,與僚從宴觴驛樓,命家僮作樂,或致西山諸鳥齊鳴,或致山羊俯仰,如鼓節奏。宋氵允爲太常,待漏光定寺,聞塔上風鈴而知姑洗編鐘,取置僧堂,令太常作樂而聲應。又侍帝觀樂,指琵琶者曰大逆,指主笙者曰魂遊廬墓。已而按之,一已逆父至縊,一過數日而卒。嗚呼!今之太常,果誰能哉?若閩人李文利,雜著《元聲》一書,恐亦踵劉恕《外紀》、長孫無忌《隋志》、《李氏春秋》之故跡歟?不然,依其所著而作樂,果能致百獸率舞之事歟?是何太常之不從也,今日可謂無樂矣。古人左史紀言,右史紀事,宮中又有起居注,善惡直書,故後世讀之,如親見者也。今史官雖設而不使日錄,一朝宴駕,則取諸司奏牘而以年月編次,且不全矣,復收拾於四方,名目而已,且愛惡竄改,於二三大臣三品以上,方得立傳。但紀曆官而已。是可以得其實乎?今日是無史矣。

夫兵貴精不貴多。今天下之兵不下百萬,京師二十萬有餘,可謂足矣。然一方有警,即調京軍,大同、榆林,每每殺戮大臣,專事姑息,較古人以數千而摧敵,提數萬而所向無前者,大不侔也,今日可謂無兵矣。偶因言樂,而並此二事論之。

○開漕河洪武二十四年,河決,會通河遂淤,自濟寧至臨清,舟楫不通;凡軍需錢糧之輸北者,悉運至德州,始入衛河。永樂初,濟寧州同知潘叔正建言,欲開此河以濟濟寧州往北旱站,未嘗爲漕運也。後阿城宋尚書禮,因潘言之引端,遂上疏欲疏鑿此地,復導山東諸泉,匯於南旺三湖。永樂十年,公又覆上河運之疏。十二年,遂罷海運,而平江伯陳,亦疏鑿淮揚一帶,自此南北達會通矣。可謂天地間大功,國家大利,無窮之大業也。然而論功當以宋公第一,後以微過,朝廷見疏,故西涯諸公,常有詩吊焉。正德間,始建祠於分水龍王廟側,即宋公用鄉民白老人之謀,於此築閘處也。今人只傳平江伯之功,而不知宋公之始開,故揭之稿。

○徐劉先知國初,金華劉日新,推太祖之命,當爲帝王。後登極,召之與官,對曰:“不願。”問:“欲富乎?”亦曰:“不願。”第欲求一符以遊天下。太祖遂寫詩於手扇曰:“有一老古叟,胸中羅星斗。許朕作君王,果應仙人口。賜官官不願,賜金金不受。持此一握扇,天下橫行走。”遊數年,回語妻曰:“覆命當死京師。”妻留使勿行。曰:“數也。”遂往南都。因講藍玉之命,曰:“當封也,但封后某日有大難。”果是日因謀逆被擒,連及日新,以其推知故也。上問:“汝知己命乎?”對以“盡今日”,遂殺之。又徐天明,不知何籍。洪武間,因奏國家災祥之數,太祖曰:“汝知自乎?”對曰:“臣死於緋衣小兒之手。”帝即故令一老千戶押出斬之。斬後,方知千戶之名裴嬰,乃非衣小兒矣,皆可謂神也。

●卷十四 國事類○本朝科場本朝科場,自洪武三年第一場經義一篇,限五百字;四書義一篇,限三百字。第二場禮樂論,限三百字。逮至第三場,時務策一道,務直述,不尚文藻,一千字以上。三場之後,騎,觀其馳驟便捷;射,觀其中數多寡;書,觀其筆畫端楷;律,觀其講解詳審。此鄉試、會試之式也。殿試亦止策一篇,卻是時務。其時取士,各省四十名,廣西二十名,南直隸一百名,不知何年定以今格。然而刊試錄亦尚與今不同,前後序文有三四篇者,經義一題,或刊二文者。永樂十年,錄有減場五篇者,亦中魁選。又殿試一二甲選部屬,三甲選縣佐,今則皆異於前矣。○初起義兵功臣《續綱目》所載,從我太祖初起義兵渡江者十人,中山王徐達、鄭國公馮國用、平章政事邵榮、信國公湯和、鄂國公常遇春、衛國公鄧愈、長興侯耿君用、楚國公廖永安、文臣太師李善長、參議毛廣;方渡江而附者一人,虢國公俞通海;外甥一人,曹國公李文忠;義子一人,西平侯沐英。

○太廟配享功臣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岐陽王李文忠、寧和王鄧愈、東甌王湯和、黔寧王沐英,右六公,洪武初追封賜諡。虢國公俞通海、蔡國公張德勝、越國公胡大海、梁國公趙德勝、泗國公耿再成、永義侯桑世傑、右六公,洪武末復追封賜諡,皆配享太祖者也。河間王張玉、東平王朱能、寧國公王真、少師姚廣孝、已上四公,永樂初追封賜諡,皆配享成祖者也。

○土地太祖常微行,遇一監生,同飲於酒家,奈坐已滿,回觀惟有土神之幾,太祖遂移神於地曰:“且讓我。”因對飲,問生曰:“何處人?”生曰:“重慶。”帝因出對曰:“千里爲重,重水重山重慶府。”生對:“一人成大,大邦大國大明君。”帝甚喜,散後,酒主復移土神上坐。是夜夢神曰:“皇帝命我不可上坐。”方疑之,則聞朝廷召昨日飲酒監生與官矣,然後知太祖焉。故今天下土地,多坐於下。

○南北卷國初會試,多中南人,故名臣多出南人,觀建文死節之士可知矣。《餘冬序錄》以爲洪武元年定南、北、中三色卷以取士,恐不然也。予見《三朝聖諭錄》載:仁宗時,楊文貞公奏分南北卷,及蹇義等議定各處額數。議上,宮車宴駕。宣宗行之。

○南都二墓京師城中不許有墓,雖古者發之。太祖一日微行,至朝天宮前,見一婦人大笑,問:“何爲也?”曰:“吾夫爲國死,爲忠臣;吾子爲父死,爲孝子。天下婦人好夫好子,無出我右,故笑之。”太祖曰:“汝夫在何所?”婦人以手指之:“此去數十步。”遂不見。明日,太祖命有司往視之,惟草木森翳而已;掘地數尺,有志,乃晉卞壺之墓。遂命掩之。孝陵城西門內,有吳孫權墓,築城者奏欲去之,詔曰:“孫權亦好漢子,留爲門主。”遂止。

○黃憲宗皇帝在東宮,景皇帝有子曰見濟,奸臣黃具奏,請立爲皇太子。上大悅,命禮部會多官議,學士陳循力主之,將複本署名;吏部尚書王翱有難色,不得已,亦署本。上如所請。於是出憲宗就沂邸,大臣皆進官受賞,翱得所賜元寶,頓足嘆曰:“此朝廷何等大事,乃出一蠻夷也,吾儔愧死也!”時景泰二年五月八日之事。英宗復辟,憲宗復正位東宮,已死,發棺梟首。

夫景皇帝病不可起,奏請早建元良,後又請復東宮,即憲宗也。故程學士敏政序文雲:“少保嘗奏立之。”《文刺史漫抄》亦曰:“後憲宗見有請立章疏,遂復於官,並官其子;但以易太子,錮南宮爲於公之罪,理宜誅之。”殊不知易太子乃黃之發,衆官迫於景帝,而何文淵首出“天佑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傳之子”之詔語,於公亦難於言矣。南宮之錮,又豈當時不出於帝,出於少保。況英宗未回時,亦自言“得回處閒足矣”;既回,而楫遜讓位久之,然後英宗退處南宮,豈國有二君理耶?又曰:“當時實欲迎襄王。”殊不觀迎襄之意,自是王文。又曰:“於之死,非徐害之。”不觀英宗猶豫良久曰:“于謙曾有功。”衆相顧未對,有貞前曰:“若不置謙等於死地,今日之事爲無名。”則此一言而公遂遇害,果非徐耶?又曰:“迎復出自張石夫。”文刺史亦蘇人也,何不見《蘇林小記》耶?嗚呼!私心一萌,欲掩人過,遂致顛倒是非,使天下彰彰者,猶將隻手掩護,多見其不知量也。予著黃之事,並辯《漫抄》亂言,黃乃廣西思明府土官之弟,都指揮使也,因坐死罪,故爲此舉,遂得釋復官。

○石亨奸黨英宗皇帝光復寶位,改元天順,武清侯石亨等誣大學士王文、大司馬于謙等迎代之罪,都給事中王鎮等亦皆吠形,至有誓不同朝之語,而精功不傳。餘得其彈文,備錄於冊,所以著小人同惡之罪,亦若《道命錄》之傳也。

刑科等科都給事中王鎮等謹奏,爲奸臣謀爲不軌等事:嘗謂背主負恩者,人臣之首惡;大逆不道者,王法所必誅。猶典甚明,常刑罔赦。切照犯人王文、于謙,俱以小人濫膺重任,一以不學無術之庸才而司臺輔,貌實陋而心實險;一以舞文弄法之小智而與兵權,言實清而行實濁。不思保王家,卻乃肆爲奸宄;交結權宦,挾天子以令羣臣;樹立黨私,引兇邪以充庶位;內則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勤等爲之腹心,外則內閣陳循、江淵、蕭、商輅等同其黨惡。附合黃之邪議,易立儲君;逢迎人主之非心,廢黜汪後;公攘名器,酬平時賄賂之私;強立刑誅,鉗當代言官之口。臺諫多爲之鷹犬,忠義鹹畏其擠排。數年以來,內外顯官,皆出其門;奔競成風,諂諛充位;君子無以安其位而行其道,小人得以遂其志而售其奸。遂使天下之人,但知有王文而不知有人主,但知有于謙而不知有朝廷。忠良解體,義士痛心;流毒生靈,貽殃兆庶。至於咎徵屢見,構巧辭以粉飾太平;災異迭臻,獻諂言以熒惑聖聽;誠國家之巨蠹,一代之奸雄。乃者景泰皇帝不豫,連日不能視朝,豈意王文、于謙、舒良、王誠等,不顧宗社之重,惟務身家之謀,陰結異圖,包藏兇禍,欲召外藩繼位,紊亂宗枝,事雖傳聞,信實顯著,人心洶湧,中外危疑。仰荷皇上俯從羣臣之請,入定大難,禍機末發,元惡就擒,安宗社於幾危,成國家於再造。臣民欣忭,日月增光,萬萬年太平之福,實基於此矣。臣等切聞春秋之法,治奸惡,毋分於存歿,誅亂臣,必嚴其黨與。且如王文之黨,固非一人,而少卿古鏞、參議丁澄爲甚;于謙之黨,亦非一人,而侍郎項文曜、都御史蔣琳爲首。又如尚書俞士悅,邪妄深爲,慘酷殘忍;侍郎王偉,雖有小才,貪淫狡詐;不行罷黜,安示將來?況當撥亂反正之時,命德討罪之日,伏望皇上奮乾綱之勇,昭日月之明,乞將王文、于謙、王誠、舒良等,明正典刑,榜示天下;其陳循等並奸惡古鏞等,誅其一二,以示至公;餘則屏之遠方,終身不錄。庶得亂臣賊子,無以效其尤;義士仁人,得以伸其氣。宗社幸甚,生民幸甚。臣等職居言路,與此奸黨誓不同朝,昧死上言,伏乞聖斷。謹具奏聞。

此正月十九日也,嗚呼冤哉!

○散粥施藥嘉靖二十年起,朝廷每歲一月,日散粥米二百石,丸藥六千囊。粥則人給一杓,可三五口供也;藥則衣金者百丸,並符篆湯方各一紙,銀五分,銅錢十五文,共貯綾錦,計價三錢。惠下之心甚矣。

○本朝內官忠能洪武間,雲奇,南粵人,守西華門,知丞相胡惟庸謀逆,冀其因隙以發。未幾,胡誑上所居井湧醴泉,邀上觀之,車駕當西出。公聞,慮上及禍,奔衝蹕道,勒馬銜以言,氣喘舌,不能達,上怒不敬,左右撾扌追亂下;公垂死,忍痛指賊第。上悟,遂命左右回駕;登城,近胡第而觀之,見其內伏壯士於屏帷間數匝,亟還。則罪人就縛,時召公,則息絕矣。遂贈官,賜葬地於鐘山之西,至今春秋祭焉。

又沐敬,建文朝太監,從永樂徵北,逾月不與虜遇,人馬困頓,上猶未已也。敬諫再四,上詈之曰:“反蠻敢爾!”敬仰視曰:“固不知誰是反蠻!”上怒,命曳斬之,顏色不動。上曰:“我家養人皆若人,豈不有益!”釋之。

又阮安,交趾人,清介善謀,尤長於工作之事。北京城池、九門、兩宮、三殿、五府、六部及塞楊村驛諸河,凡語諸役,一受成算而已。後爲治張秋河道卒,平生賜予,悉上之。

又金英,不知何許人,正統己巳,虜騎薄都城,廷議有欲南遷者,英大言曰:“死則君臣一處死,爾敢有遷都爲言者,上命必誅之!”衆心稍定,惜不知英始終也。

天順間,東宮典璽局郎覃吉,廣西人,讀書識大體,憲宗嘗賜東宮五莊,吉告不當受,曰:“天下山河,皆主所有,何以莊爲?徒爲左右利而已。”東宮嘗念《高裏經》,吉至殿下,駭曰:“老伴來矣!”即以《孝經》自攜,吉跪曰:“得無念經乎?”曰:“否,吾纔讀《孝經》。”見畏如此。

懷恩,不知何許人,成化間,御史林俊劾季曉,詔下獄,且不測;恩叩頭,極言救解。上大怒曰:“汝與林俊合謀訕我!不然,彼何知宮中事?”以硯擲之,不中;復撲以筆,脫帽俯伏不起。上命扶出,至東華門,遇鎮撫,曰:“若等諂梁芳傾俊,俊死,若等不得獨生!”章瑾,以寶石得幸,上命其傳旨進錦衣鎮撫。恩曰:“鎮撫掌天下獄,極武臣之美選也,奈何以小人得之?”不肯傳。上曰:“汝違我?”對曰:“非敢違命,恐遭法也!”都御史王公恕屢上疏切直,恩每陰扶之,免禍。弘治初,大開言路,言官指內臣爲刀鋸之餘,太監覃昌等大怒。恩曰:“彼言是也,吾等本刑餘之人,何爲怒之也?”

又常隨何鼎,餘杭人,性儉,素好讀書,冬夏衣服,止是數襲。弘治間,目見張後兄弟出入宮中,心甚忿之,以爲祖宗法度,不許外人到此。一日,孝宗與張飲,偶起如廁,除御冠於執事者,張戲之,又帶酒污宮人。鼎遂持瓜候宮門擊之,賴太監李廣傳露得脫。明日上疏,隨被張後杖死海子。時翰林某有詩曰:“外戚擅權天下有,內臣抗疏古今無;道合比干惟異世,心於巷伯卻同符”之句。又蕭敬,閩人,知累朝制度,而且勤學善書。弘治間當國,甚慊時宜。正德間,內臣用事,蕭不與其黨。以至景泰間,興安剛直,亦俱可取。

○土木之敗正統間,自宦官王振專權,上下受害,災異迭見:丁卯、戊辰年,浙江紹興,山移地動,白毛遍生;陝西二處山崩,一處有聲叫,三日移數里。皆不敢詳奏。又黃河改流東向,淹沒千家;南京之殿,一火而盡。是夜大雨,明日殿基生荊棘,高尺餘,方始下詔,則四方盜起矣。

至己巳七月八日以後,胡虜入寇之報,一日數次,振乃不與人謀,而遂挾天子親征。九卿科道上章留之,不從。連夜傳旨駕出,總兵官以下亦弗預知,軍士俱無備,文武大臣匆匆隨焉。初至龍虎臺札營,一鼓即虛驚,衆以爲不祥;明日,過居庸關,建牙梟來集上,人心愈疑;又明日,過懷來;又二日,過宣府;日去一日,非風即雨,聲息愈急,人情洶洶。大臣七奏班師,皆不報,亦王振主之也。時虜逼近,遣成國公率五萬兵迎之,奈公有勇無謀,冒入鷂兒嶺,寇則兩翼夾攻,殺之殆盡。時方移營土木,近水草也。蓋此山舊有泉,流入渾河,未嘗乾澀,至此適涸。軍士二日無水,掘地至二丈不得。寇見不行,亦退圍。我軍因抬營南就渾河,行未三里,寇見之,遂羣噪而衝,我軍顛頓,無一人執戈,相與枕藉,任胡騎蹴踏之矣。由是車駕蒙塵,太師英國公、兵部鄺尚書,竟不知死所也。蓋北虜臨敵,必待人動而後來衝;使我師堅壁,未必如此速。奈何天絕其水耶!幸而胡虜貪利,不專於殺,二十餘萬人,傷者半而死者三之一,騾馬衣甲器械,盡爲胡所得,豈偶然耶?時八月十五日。

○平頭巾網巾今里老所戴黑漆方巾,乃楊維禎入見太祖時所戴。上問曰:“此巾何名?”對曰:“此四方平定巾也。”遂頒式天下。太祖一日微行,至神樂觀,有道士於燈下結網巾,問曰:“此何物也?”對曰:“網巾,用以裹頭,則萬發俱齊。”明日,有旨召道士,命爲道官,取巾十三頂頒於天下,使人無貴賤皆裹之也。至今二物永爲定製,前世之所無。

○二衛太祖國初時,立君子、舍人二衛。君子衛居文官子弟,舍人衛居武官子弟,以宣使李謙安子中領焉;晝則侍從,夜則直宿,以爲心腹。登報後,總兵官家眷俱要京中居住,謂同享富貴,二者雖若寵之,實防之也。

○國初狀元國家洪武元年乃戊申,以辰戌醜未論爲殿試,則當在庚戌是也。故蘇州《錢氏世譜》:庚戌安大全爲狀元;《姑蘇志》又以爲金。殊不知當時求才之急,一年二三開科也,如乙丑之榜。吾杭花倫,又有丁顯,是春秋二次矣。且或每年或間一年,亦不可知。《登科錄》以爲自四年始,則爲辛亥,而非子午卯酉之期,是國初不可以今日論也。洪武丁丑,福州人陳安阝知天文,傳臚之日,私語同輩曰:“今歲狀元必不利。”唱名乃安阝,太祖以其榜中皆南人,誅考官劉三吾等並安阝,後復別取,乃北人韓克忠爲首。楊升庵在本朝極博者,亦以韓爲辛未,與許觀一年而二狀元,且不知陳事,蓋世遠難知故耳。

●卷十五 義理類○晉史列女傳未當唐太宗英明之主而有慚德,故修《晉史》,雖出於臣下,夫豈不一過目哉?其《列女傳》中,所收不過三十,而無中閨之禮者四人焉;餘或識明才贍,不過一事一藝之美。雖陶侃、周ダ之母,可稱曰賢而已,謂之曰烈,可乎?王渾妻鍾琰,已載之於後,實可恥之甚。王凝之妻謝道韞,每不樂夫,致謝安責以何恨之言;且聞叔與客談不勝,則遣婢白之,欲爲小郎解圍;後雖爲夫報仇被擄,又不聞其死節,諸豈婦人事耶?竇滔妻蘇若蘭,因夫取妾,妒忌特甚,夫怒棄之,則織錦回文以感動之;文雖奇妙,又豈女人之德耶?至於李玄盛之後尹氏,乃再醮之婦,亦取入列女,吾則不知何謂也。

○喪天真予友劉知縣敬宗,一日敝衣草履獨行,遇諸塗,予戲曰:“衣者身之章,毋乃褻乎?”劉曰:“子不知予當官時,有不可對妻言者,此豈謂之無恥耶。汝真林下之人而任天真也。”予不覺悚然,敬其言之誠,自以言之不及耳。後見《乖崖集》有詩寄陳摶曰:“世人大抵重官榮,見我西歸夾路迎。應被華山高士笑,天真喪盡得浮名。”因憶張詠尚爾如此,益高劉言之不欺。嗚呼!仕路喪天真,從來可知也,其不喪者幾人哉!

○兄弟異性諾葛亮弟兄各仕一國,亮與瑾共族,而誕又遠矣。況當鼎立之時,自足立業,非若文文山之弟文壁,既同胞而同仕於宋,壁一旦降元,曾不思兄何所爲,而我立於其朝可乎?有譏之者曰:“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以爲詩史。予以此詩亦未得也。夫人視文山死節似難,而不知彼視之易耳;弟乃無恥,不知忠義而苟生,又何難哉?不知者以壁與文山乃再從,予見文山寄壁之詩曰:“親喪君所盡,猶子是吾兒。”故後文升史系文山之子也。若張世傑,乃范陽人;張弘範,易州人,金將張柔之子也。但世態曾從柔戍《墨談》以爲弟兄,誤矣。果如文山同胞,則兄難弟難之句,其於山之時庶幾也。

○趙松雪不知大頭腦趙松雪有“十高”之稱,惜乎失身仕元,每每因畫爲詩人所譏。至於“往事已非那可說,且將忠直報皇元”,此元世祖命松雪作諷留夢炎者,今亦爲人譏子昂,誤矣。予但曰:此二句即唐太宗之評魏武,乃所以自狀之說。昨觀其《逸民古詩》三章,則好德之心未忘也。《上之詩》曰:“錦纜牙檣非昨夢,鳳簫龍管是誰家?”其自傷感亦甚矣。先正有言:“人要知大頭腦處。”悲夫!○順帝始末順帝乃宋恭帝所生,元明宗取爲養子。既立爲帝,幽徙文宗之後,放殺文宗之子。自文後不立己子而立順帝,則順帝所爲,可謂逆天不仁,罪不容誅矣。然而復宋之仇,絕元之統,冥移暗奪,世主沙漠,昌大趙脈,天報宋家,亦何厚耶?至於失國,君雖不明,史氏有言:“風憲爲不捕之貓,將帥乃反噬之犬。”是亦天之所以陰使也。殂於應昌,荒猝以西江寺梁爲棺,隨爲我國家岐陽王所襲,此則報於文宗之後也。自後妃以及金寶器物,無所不獲,獨太子愛猷識理達臘走脫,亦天之不絕宋也。我太祖以其知天命而諡之爲順,彼胡自諡爲惠宗雲。

○羲之子昂餘嘗觀羲之《諫殷浩北伐書》,喜其事理通暢,深中當時之弊;勸其輯和朝廷,又見明識遠略。又嘗見趙子昂論至元鈔法與說徹裏論桑哥罪惡,亦深中事宜,而忠謀不淺。一則朝廷不能大用,留心翰墨;一則累於翰墨,而年老遂已。羲之豈可以清談者目哉,子昂豈可以書畫者例哉。是皆以其小而掩其大耳。故宋杞嘗曰:“世獨以善書稱之,何待羲之之淺也;又以山陰書扇事爲圖,尤可笑也。”楊載稱子昂曰:“知其書畫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經濟之學。”詎不信夫!惜子昂第失其大節耳。

○邪正天賦非至親可移夫人莫不欲其族屬貴盛,又莫不欲族屬之爲天子也。宋王安石引用小人以作新法,而弟安國力非之;韓絳附會安石,制置三司條例以得宰相,而弟維力爭之;曾布當元符、靖國之時,陰禍善類,而弟肇移書力勸之。此皆以弟諫兄,又何說耶?唐朱全忠既已滅唐,其兄全昱厲聲曰:“朱三,汝本碭山一民,從黃巢爲盜,天子用汝爲四鎮節度,富貴極矣,奈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他日得無滅吾族乎?”司馬昭初弒高貴鄉公,其叔司馬孚枕帝之屍,慟哭曰:“殺陛下者,臣之罪也。”武帝受禪,孚則不肯就道,執陳留王之手,欷流涕曰:“臣死之日,大魏之純臣;臨終遺命,亦自謂有魏貞士。”嗚呼!前之數人,以弟諫兄,可謂邪正不類矣;後之朱全昱、司馬孚,弟侄爲帝,己爲皇族,富貴人熟不願者,反能仗義大言,引過自責,其視助惡不忠者何如?此性之所以天賦,非學問能使之然也,故雖骨肉不倫耳。

○蛇報世傳方正學之祖葬時,其父夜夢老人告曰:“吾族久居於此,幸待遷而發土。”明日,掘土得蛇窟,而蛇不可數計,一時盡捶死焉。時正學之母有妊,見有黑氣一道入座,其後正學先生之滅族,以爲蛇託生而報之耳。又言先生之舌似蛇,尤可笑也。昨見《江湖記聞》雲:吳帥蜀時,以殺金坪叢茂,恐奸寇匿中,將焚時,忽老嫗攜子轅門告曰:“聞制置將焚山,此軍令也,不敢阻。但母子久居,願少從容遷去,否則亦必滅爾族。”吳叱之,竟焚,明日巖下死大小蛇各一;然火焰時,中見黑氣一陣從東南去。適制置子婦正產,產即曦也。予意方之傳言,或即吳之事也,否則何其傳之相似耶?或殺蛇事有,而黑氣之說無也。且許旌陽爲誅蟒而得仙,正學之父爲殺蛇而得正學,是報之善也。況先生一死,令名千古,誅夷一節,反以爲蛇之報耶?又當時齊、黃輩之誅夷,抑又何爲之而報耶?此必好異小說家或佛氏之徒,故爲是言以愚民耳,豈理也哉!若吳曦爲逆而族,以爲蛇報,此或一道也。

○四雪楊國忠嘗以沉香爲閣,檀香爲欄檻,麝香和泥爲壁,至牡丹開時,登閣以賞,謂之四香閣。王介甫嘗謂:“梨花一枝春帶雨、桃花亂落如紅雨、院落深沉杏花雨、珠簾暮卷西山雨,謂之四雨詩也。”予又以楊之四香,乃三真而一假,借花之香也;王之四雨,既借於花,孰不可者,惟紅雨似實,於珠簾又出於花之外也。如李白之“梨花白雪香”,元穆之“落梅香雪浣蒼苔”,東坡之臥海棠,“泥污胭脂雪”,楊廷秀之木犀,“雪花四出剪鵝黃”,是皆真以花爲雪,而雪且各色也。園林中植此四花,以四雪取名爲亭,可謂清標之至,陋楊之香而過王之四雨矣。

○命夫貴賤壽夭,固命矣。聞沈石田周與同郡盧知縣鍾,年月日時皆同,而仕隱不同;意者沈雖無官,而清名勝之矣。吾杭吳參議鼎,與徐憲副之子應祥,亦同年月日時,吳既貴而子亦中舉;徐於二者不獨皆無,亦未見其有勝者。意又或時刻前後之不倫也,第於每會試三四百名進士,未嘗有一人同者,豈天下之廣,讀書者之多,更無可同者乎?是命真不足信也。不足信則顯顯推而驗之者又何歟?前定之數又何歟?噫!此造化之妙,不可遍測焉,比比而測焉非造化矣。推而極之,造化亦莫得而自知,聖人所以罕言也。

○陳子元四明陳子作《通鑑續編》書宋太祖廢周主爲鄭王,雷忽震幾。子厲聲曰:“老天便打折陳之臂,亦不換矣。”翼日,又夢至一殿中,有衣黃如王者起坐,謂子:“朕何負卿,乃雲朕爲篡耶?”子心知爲宋祖,對曰:“陛下欲臣死即死,史貴直筆也。”後陳爲我太祖所戮,人以爲報。予以太祖戮之,非報於廢字也,報於元字也。夫臣之逐君,非廢而何?雷聲之震,偶相值耳;苟有是夢,宋祖亦自知愧,又何能假太祖之手而戮之耶?然則唐太宗之託夢溫公,又何曾有所處耶?且《續編》末論宋亡,而借邵子皇帝王伯之數,爲元會運世之說,以謂大元混一,揭宋之土地而歸職方,國號曰元,年號曰元,豈非世復爲元之數乎?夫經世之元,十二會之名也;胡元之元,取大哉乾元之義。今以宋爲末世,元爲皇初;謂冬復爲春,世復爲元。諂諛張大,謬妄牽合。謂之直筆可乎?不知中華夷狄之道,得罪名教何如哉!太祖驅胡而清華,政其所以當誅也。

○推背圖推背圖,傳唐李淳風作也。予嘗於萬都憲五溪處見之,杳難明驗,因而告曰:“記憶宋禁讖書,犯者日衆,藝祖特以此書紊其次而雜書之,傳數百本於人間,使傳者懵其先後,不復可驗,遂爲棄之。此或是歟?”五溪曰:“得矣,可以告同類不觀可也。”

○山水真假予嘗笑人見好畫,曰:“逼真山水。”及見真山水,曰:“儼然一幅畫也。”是不知孰真而孰僞耶。昨讀杜詩《題蜀道畫圖》有曰:“華夷山不斷,吳蜀水相通。”是又以畫爲真矣。又讀曾吉父詩云:“斷崖韋偃樹,小雨郭熙山。”豈非又以真者爲畫乎?據此,古今胥可笑也。

○織屨《韓非子》雲:魯人身善織屨,妻善織縞,而欲徙于越。或謂之曰:“子必窮矣。”魯人曰:“何也?”曰:“屨爲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縞爲冠之也,而越人被髮。以子之所長,遊於不用之國,欲使無窮,其可得乎。”予以此即齊王好竽而抱瑟於王門,顏駟遇三帝而非其所尚。所謂鄧林之林,植於培樓之丘,則悖矣;荊山之璞,產於瓦礫之場,則非矣;士之不遇,豈非命歟。

○君臣難全宋高宗時,可謂有臣無君,此中原之不可復也;金世宗時,可謂有君無臣,此治功之不能成也。觀於全史可知。

○人中人居天地之中,天氣通於鼻,地氣通於口。天食人以五氣,鼻受之;地食人以五味,口受之。此穴居中,故云:若曰人有九竅,自人中而上皆雙,自人中而下皆單,故云。此則可名爲竅中矣。

○人神尻神人神逐日流行於四肢百骸,而獨不在耳目者,蓋耳目以司視聽,神明出入之所也,故不繫於衆人。頭法天,足法地;尻者,尾骶也,居脊骨之窮,任一身之重,而當百骸之中,法乎人者,所以獨取此。

○人身陰陽陽之數,一三五七九,是有首而無尾也;陰數,二四六八十,是有尾而無首也。故人身陽會於首而不至足,陰會於足而不至首也。

○雪血色雪者,雨水之凝結之成形,則從金矣;是生氣盛而見,毋乃反本也,故雪色白。血爲陰而屬水,坎之體,陽也;氣動而血行,陰乘陽矣,故色赤,去體久而黑,亦反本之義也。

○手足心人之手心,通心氣,包絡經;心屬火,火性動也,故抓之應心而悅,不癢也。人之足也,湧泉穴,通腎氣;腎屬水,水性靜也,故抓之心畏懼而怕癢也。○師生爭名《語林》雲:馬融算渾天,不合;召鄭玄,令一算便決。及玄業成辭歸,融心忌焉;玄亦疑有追者,乃坐橋下,據屐在水上。融果令人追之,既而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據木,此必死矣。”遂罷追。予嘗嘆其師於弟子,何忌才如此?馬融又安得爲大儒耶?因思世傳張長史學吳畫不成而爲草書,顏魯公學張草不成而爲真書,世豈知其然哉!此爲弟子忌師故也。夫二子才氣既與師等,則功雖與齊,名必在下,故欲別成一藝以自名。嗚呼!世不古也,自非大聖賢,熟無爭忌之敝哉?

○二琰不當入列女傳蔡琰,邕女也,初適衛仲道,爲胡騎所獲,在胡生二子;曹操贖歸,再嫁都尉董祀,不特再醮而已也。雖天生知音,能辯琴絃之斷,善書能文,不忘父書之遺,何繫於四德哉?所謂大本已失。鍾琰,繇孫也,適王渾,生濟。渾嘗與之同坐,濟過庭而渾曰:“生子如此足慰矣。”琰笑曰:“若使新婦得配參軍,生子不翅如此。”參軍,渾弟淪也。琰心欲淪,何其淫也!不滿於夫可知矣。雖聰慧弘雅,能文有識,婦人何貴於此哉!二琰收入《列女傳》,是故顯其醜也。○鬚髮人之鬚髮,血之餘也,各有所屬;發乃太陽之毛也,太陽屬心火,火炎上,故上生;眉乃少陽之毛,少陽屬肝木,木多傍枝,故側生;須乃陽明之毛,陽明屬腎水,水流下,故下生。少年而黑者,血色黑;中則變白者,白,氣色也;老盡白者,血耗而氣存之時矣。

○胎卵生物凡禽卵生,卵繫於背,此本乎天者親上,故能飛;凡獸胎生,胎則在腹,此本乎地者親下,故走耳。

○道家五К道家有東方九К木德星君,西方七К金德星君,南方三К火德星君,北方五К水德星君,中央一К土德星君,此庚子數也。以納音五行之子,就天干上數起,遇庚字在第幾,即其位也。如壬子木自壬數,遇庚第九,故東方九К也;甲子金自甲數,遇庚第七,故西方七К也;戊子火自戊數,遇庚第三,故南方三К也;丙子水自丙數,遇庚第五,故北方五К也;庚子土就得第一,故中央一К也。庚乃金,金爲受К之始,故五方之К以數加焉。

○世道富貴易溺,道義難行。近惟科目取人,舉業日盛,而經學淺也;人心尤入於利,故賄賂人行而禮幣無。志銘太甚而史書非,諂諛日盛而風俗薄;在上者好古矯俗不能保其位,在下者特立操行不能存其身,真欲痛哭流涕也。王文憲公詩云:“後世求才術最疏,三年三日決榮枯。”噫!欲復古治,尚漢取士可也。○人物生人物之生,《大戴禮》以物得生數,故鼠孕一月,貓二月,狗三月,豬四月,猿五月生也;人得成數,故十月生也;牛馬雖十二月,象三年,亦在生數論。與《淮南》所載主日主辰穿鑿之說,似差勝之。予又以爲鹿乃六月,而虎七月生者,抑豈生數也耶?道理難窮,此聖人常示人當然,而不示人所以然也。

○惡俗舊聞溫州樂清近海丐戶,多有弟兄合取一妻,以其易於養贍也。弘治間,爲上司治以大罪而絕。近聞湖廣邊方,多有子方十餘歲,即爲娶年長之妻,其父先與婦合,生子則以爲孫也。故每每父年二十時,有子已十餘歲矣。予意此皆山海島夷之俗,由胡元以來未變也,爲撫巡有司者,奏以大罪,嚴禁其俗方可。○金生水五行之生,惟金生水爲難明。蓋五金何能生水?殊不知金爲氣母,在天爲星,在地爲石;星爲氣之精,石爲氣之形,水生於氣之聚也。天地之氣交,則石生雲而星降雨矣,故有雨之夜,星不見焉。又按《天文志》,以星動搖而爲風雨之候,石津潤而爲雨水之應,此非金生水而氣化之義歟?五行以氣爲主,是以五行之序,以金爲首也。

○草木綠色予嘗見畫者以青黃之色和而成綠,然後知木色本青。今草木俱綠者,草木因出於土,則生養混融而綠矣。

○十八重地獄《龍舒經》雲:眼所見之處,耳所聞之處,鼻所嗅之處,舌所味之處,身所觸之處,意所思之處,謂之六根界;色聲香味觸法所在,謂之六塵界;眼識色處,謂之眼識界,耳聞聲處,謂之耳識界,並鼻識界、舌識界、身識界、意識界謂之六識界,總謂之十八界。夫十八界,即十八重也。佛氏以即心是佛,妄行爲業,皆目前者也。今六根、六塵、六識不得其所,即地獄耳。世所謂十八重地獄者,非此而何?若以爲真有,若另有他說,恐皆非也。六根、六塵、六入識界,又解見《楞嚴經》○傷寒傳足不傳手嘗言傷寒傳足不傳手。予思人身血氣,晝夜循環,豈有止行足而不行手者;況風寒之中人,先入榮衛。及見有解者曰:“足,三陰三陽,其行於身也長,故受邪多;手,三陰三陽,其行於身也短,故受邪少。是以傳足不傳手也。”又觀此事難知曰:“傷寒五日後,漸變神昏;十日如醉人,此熱傳手少陰心經。”心尤疑之,及後讀《瑣言》曰:“傷寒者,乃冬時感寒即病之名也。冬乃坎水用事,其氣嚴寒凜洌,水冰地凍,在時則足太陽少陰,正司其令、觸冒之者,則二經受病;其次則足少陽厥陰,繼冬而司春令,而亦受傷,何也?蓋風木之令,起於大寒節,正當十二月中,至春分後方行溫令,故風寒亦能傷之。手之六經,主於夏秋,故不傷之。”然後痛快明白,此節庵所以爲醫傷寒之師,而有的本諸書之妙也。

○夢諸書論夢,惟李太白《潛書》,謂爲魂遊心溺乃當。蓋魂乃陽氣也,主於情而動於外,故人日用,因物以遷;夜而寐焉,魂觸於物,因想者因而形矣。盍觀其老而夢也,所歷皆少壯之事,豈非魂爲少陽之氣也哉,若曰人之神也,神爲一身之主宰,出即人死,故曰尸解而神遊。若《列子》謂神遇,指在內者言,如夢、寒、渴是也。

○志狀不備胡文定之作《龜山志銘》,不載高麗王問“龜山先生在何處”之言,勉齋爲文公之狀,不載金人問“朱先生安在”之語,豈蠻夷不足爲輕重哉?抑二先生之尊敬不在於一時哉?又伊川作明道行狀,不言受學於濂溪。此豈非傳道之大,不必書耶?抑又以乃兄不當在弟子列耶?端不可測三公之意。

○人名不同《雉朝飛》,《樂府解題》、《古今注》俱曰:“齊沐犢子作也。別書又稱牧犢子寒食之事,《左傳》以爲介子推,《琴操》以爲介子綏,《說苑》諸書皆曰介子推。二名俱不知孰是也,拈書質諸博雅。

○名事相似漢王祥孝母,臥冰得魚;晉王延亦爲母欲魚,扣冰而哭,忽魚躍出冰上。漢洛陽大雪,令以袁安死,除雪人,見其高臥;又《先賢行狀》載:胡定字元安,時大雪,而縣令遣掾排雪,見定絕谷。夫二人皆孝母求魚之冰,名音又似矣;胡之字,又渾於袁名,因雪而令遣人求見,可謂切相肖者也。今世止知王祥、袁安之事,故拈出之。

○素問《素問》文非上古人得知之,以爲即全元起所著,猶非隋、唐文也,惟馬遷、劉向近之,又無此等義語。宋聶吉甫雲:既非三代以前文,又非東都以後語,斷然以爲淮南王之作。予意《鴻烈》解中內篇文義,實似之矣,但淮南好名之士,即欲藉岐黃以成名,特不可曰述也乎。或者醫卜未焚,當時必有岐黃問答之書,安得文之以成耳。不然,陰陽五行之理,學思固得;人身百骸之微,非聖不知;何其致疾之由,死生之故,明然纖悉?此淮南解性命道理處,必竊《素問》,而詭異奇瑰處,乃蘇飛等爲之也。故宋潛溪以淮南出入儒、墨,不純正,此是也。且淮南七十二候與《素問》注皆多芍藥榮、五物玫;麥秋至爲小暑至,較《呂氏春秋》不同,則王冰當時亦知《素問》出淮南也。岐黃之文,至於首篇曰上古,中古而曰今世,則黃帝時果末世耶?又曰以酒爲漿,以妄爲常,則儀狄是生其前,而彼時人已皆僞耶?《精微論》中羅裹雄黃,《禁服篇》中歃血而受,則羅與歃血,豈當時事耶?予故以爲岐黃問答,而淮南文成之者耳。

●卷十六 義理類○葬葬,一也。有古之人不如今者,有華之不如胡者,何也?今之葬者,衣衾棺槨之外,雖富貴之極者,不以一物爲殉;古人之葬,多殉金玉銅器,故後必爲人所發,殘其骸骨,至今尚爾。傷哉!中國葬且樹且封,其圜堂一見知之;胡人之葬,務平實其地,望之則曰陵墓在焉,過時雖子孫亦不知其處也;久之,相化爲土,發掘之事何有?

○天地氣味天以五氣生萬物,氣無臭味,故風雨霜露自天降者,皆無味也;地以五味養萬物,味具形質,故地生者皆有味焉。

○脾胃視聽東垣以脾胃爲主,蓋胃受水谷,脾氣運動而後腐熟;水谷化,生血氣,人資以生也;故凡人獲脾胃壯盛,則百病不生,悠悠壽考矣。予又思之:脾胃屬土,土動則生,如畎畝必假耕耘而後堪於種植;眼眶屬脾,開眼則眶動,眶動則脾應之而亦動;四肢屬脾,寤則四肢動而脾應之而亦動,故晝能飲食,夜寐則不能也。是知脾胃相資,當以運動爲功用耳。丹溪以腎水爲主,蓋腎水足而血氣盛,則病不生也。然血氣之用。多寓於視聽,何也?經曰:心爲血主,而肝則藏之;肺爲氣主,而腎則納之。然肝竅,目也;肺竅,耳也。目之司視,乃血爲之用;耳之司聽,乃氣爲之用;周章萬變,皆本於耳目焉。予又思之:始人之氣血之盛,則視聽易用;男子八八六十四歲,女人七七四十九歲,氣血既衰,耳目之聰明減矣;積日又久,氣血涸矣,故人至上壽,雖無疾病亦死。修仙家欲絕耳目之欲,有所由也,豈非息耳目所以養腎水耶?知此,則李主脾胃,脾胃屬動;朱主腎水,腎水當靜;動靜雖曰循環,又必靜爲之主。蓋氣血勝而脾胃則壯,脾胃雖壯而氣血生覺難矣。

○人身一小天地傳雲:人身一小天地。天形圓而在上,人之首圓應之;地形方而在下,人之足方應之;四時運於表,四肢應於外也;五行處於裏,五臟應於內地。至以一節言之,人身之肝位在右,而脈卻見於左手,若北方北斗天樞,在張宿十度,而分野反在南方;人身之脾位在左,而脈卻見於右手,若南斗六星二十五度,而分野反在北方。《靈樞 邪客篇》亦嘗言之,但曰“天有五音,人有五臟”,似亦少差,予今特舉其要也。

○土饅頭《續仙傳》:有賣藥翁嘗呼曰:“有錢不買藥喫,盡作土饅頭去。”此言最警悟。範石湖所謂:“總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本此。

○墨磨人宋石昌言:藏李廷墨不用,但玩之而已。或戲之曰:“子不磨墨,墨將磨子。”後東坡見昌言墓木曰:“木將拱矣,墨固無恙。”予以與“留與他人樂少年”同意。

○荒親吾杭有荒親之禮,詢之四方皆同。蓋以父母死不得成親,而於垂死之日,即講親迎之禮,有至親沒而禁家人舉哀以爲之者。予以此必胡元之俗,流至於今。夫父母之死,人子不欲生之時也,而且停哀忍痛,以講此歡樂之事,此豈有人心者哉!作俑者不特肆諸市朝矣。昨觀所見集中,亦如予論,則知宋以來有之;因仍苟且,多爲惜財之小而忘大義,奈何詩禮之家亦如是耶?嗚呼!斯舉也,何代禁耶?

○名人無恥文天祥在燕京時,欲爲黃冠去國,南官王績翁欲合謝昌元等十人請保釋之,世祖亦有然意,留夢炎曰:“不可,天祥倘出,復召號江南,置吾十人於何地?”遂寢其事。我太宗渡江靖難之時,廷臣胡廣、金幼孜、胡儼、解縉、楊士奇、衡府紀善、周是修,同約死節。明日,惟是修詣國子監尊經閣下縊焉。他日,士奇爲之作傳,與其子曰:“向使同尊翁死,此傳何人作也?”嗚呼!衆固可責矣,若留、楊數言,尤爲無恥之甚;讀書明大義,至此尚爾云云,天理人心安在哉!○三國與宋用人不同人才之盛,莫三國與宋也,皆不能成功者。三國人才,大小各盡角立而不下,故至衰敗之後,方混而一。宋有人而不用,用而不專,專而復爲小人所間,總謂不能盡人之才,故必至失國。嗚呼!非數也耶。

○稱名不雅古人婢妾之名,或以玉具,或以花柳,或以清奇之物各義命之,隨其意也,若李庚之婢曰卻要,潘杭之妾曰解愁,甚不雅耳。士君子忌之。

○元黨碑僞學逆籍元黨碑,宋立於文德殿之東壁,蔡京書之也。僞學逆籍,作惡於韓胄,頒行天下者也。然皆一時賢人君子,遭厄被誣,豈知實所以顯揚諸君子之名於千萬世矣哉?惜史未能全收,人未盡知。今考參《道命錄》、《陶朱新錄》等書,分門共錄,載之於左,使後學之士,一覽可知,庶不至善善惡惡之顛倒也。然元之黨,劉元誠謂止七十八人;慶元之黨,黃勉齋謂非黨者甚多,此又不知何據而云,尚俟熟史者證之。

文臣曾任宰臣執政官二十七人:司馬光、文彥博、呂公著、呂大防、劉摯、韓忠彥、曾布、梁燾、王巖叟、蘇轍、王存、範純仁、鄭雍、傅堯俞、趙瞻、韓維、孫固、範百祿、胡宗愈、李清臣、劉奉世、範純禮、安燾、陸佃、黃履、張商英、蔣之奇。

曾任特製以上官四十九人:蘇軾、劉安世、範祖禹、朱光庭、姚π、趙君錫、馬默、孔武仲、孔文仲、吳安持、錢勰、李之純、孫覺、鮮于亻先、趙彥若、趙Ι、王欽臣、孫升、李周、王汾、韓川、顧臨、賈易、呂希純、曾肇、王覿、範純粹、呂陶、王古、豐稷、張舜民、張問、楊畏、鄒浩、陳次升、謝文、岑象求、周鼎、徐、路昌衡、董敦逸、上官均、葉濤、郭知章、楊康國、龔原、朱紱、葉祖洽、朱師服。餘官一百七十七人:秦觀、黃庭堅、晁補之、張耒、吳安詩、歐陽、劉唐老、王鞏、呂希哲、杜純、張保源、孔平仲、湯<有或>、司馬康、宋保國、黃隱、畢仲遊、常安民、汪衍、餘爽、鄭俠、常立、程頤、唐義問、餘卞、李格非、陳、任伯雨、張庭堅、馬涓、孫諤、陳郛、朱光裔、蘇嘉、龔、王回、呂希績、吳儔、歐陽中立、尹林、葉伸、李茂直、吳處厚、李積中、商倚、陳、虞防、李祉、李深、李之儀、範正平、曹蓋、楊琳、蘇丙、葛茂宗、劉謂、柴袞、洪羽、趙天佐、李新、衡鈞、兗公適、洪百藥、周誼、孫琮、範柔中、鄧考甫、王察、趙峋、封覺民、胡端修、李傑、李賁、趙令、郭執中、石芳、金極、高公應、安信之、張集、黃策、吳安遜、周永徽、高漸、張夙、鮮于綽、呂諒卿、王貫、朱、吳朋、梁安國、王古、蘇迥、檀固、何大受、王箴、鹿敏求、江公望、曾紆、高士育、鄧忠臣、種師極、韓治、都貺、秦希甫、錢景祥、周、何大正、呂彥祖、梁寬、沈千、曹興宗、羅鼎臣、劉勃、王拯、黃安期、陳師錫、幹肇、黃遷、莫俠正、許堯輔、楊フ、胡良、梅君俞、寇宗顏、張居、李修、逢純熙、高遵恪、黃才、曹盥、侯顯道、周遵道、林膚、葛輝、宋壽嶽、王公彥、王交、張溥、許安修、劉吉甫、胡潛、董祥、楊瑰實、倪直孺、蔣津、王守、鄧元中、梁俊民、王陽、張裕、陸表民、葉世英、謝潛、陳唐、劉經國、扈充、張恕、陳並、洪芻、周鍔、蕭元刂、趙鉞、膝友、江洵、方適、許瑞卿、李昭、向糹川、陳察、鍾正甫、高茂華、楊彥璋、廖正一、李夷行、彭醇、梁士能。

武臣二十五人:張巽、李備、王獻可、胡田、馬諗、王履、趙希夷、任、郭子、錢盛、趙希德、王長民、李冰、王庭臣、吉師雄、李愚、吳休復、崔昌符、潘滋、高士權、李嘉亮、李充、劉延肇、姚雄、李基。

內臣二十九人:梁惟簡、陳衍、張士良、梁知新、李倬、譚、竇鉞、趙約、黃卿從、馮說、曾壽、蘇舜民、楊、梁弼、陳恂、張茂則、張琳、裴彥、李、閻守勤、王紱、李穆、蔡克明、王公基、王道、鄧世昌、鄭民簡、張怙、王化臣。

爲臣不忠曾任宰臣二人:王、章。

僞學逆黨籍宰執四人:趙汝愚、留王、王藺、周必大。

待制以上十三人:朱熹、徐誼、彭龜年、陳傳良、薛叔似、章穎、鄭、樓鑰、林大中、黃由、黃黼、何異、孫逢吉。

餘宮三十一人:劉光祖、吳祖儉、葉適、楊方、項安世、李、沈有開、曾三聘、遊仲鴻、吳獵、李祥、楊簡、袁燮、陳武、田澹、黃度、張體仁、蔡幼學、黃灝、周南、吳柔勝、王厚之、孟浩、趙鞏、白炎震。

武臣三人:皇甫斌、範仲壬、張致遠。

士人八人:楊宏中、周朝端、張道林、仲麟、蔣仲、徐範、蔡元定、呂祖泰。

○發黑白人之發白有遲速者,世以多思慮者早白。蓋以發乃血之餘,心藏血,心役於物,不能滋蔭也。故謝超宗入獄而發白,周興嗣成書而發白。然予所見,有年齒雖同,而勞苦安逸迥然各異,逸者反白,勞者反黑,似不在思慮所致也。每詢其人,多在父母之傳流。近又見鎮江丁氏一族,家多顯宦,少長盡皆白髮,此顧愷之對簡文曰:“松柏之姿,蒲柳之質。”自不同耳,言雖近於諛上,是或一道也。予已論鬚髮矣,此又餘意。

○淵明非詩人真西山論陶詩:“榮木之憂,逝川之嘆也;貧士之詠,簞瓢之樂也。”以公之學在經術中來。予又以公非自經術,自性理中來。夫《飲酒》第五首,膾炙人口者也;嘗往來胸中,若有所得其好者。夫以第一句“結廬在人境”,似靜中有動;第二句“而無車馬喧”,似動中有靜;三四句“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即心境渾融處地;五句“採菊東籬下”,是潛心求一;六句“悠然見南山”,是得一之徵矣;七八句“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乃至和充溢,表裏盎然;九句“此中有真意”,所立卓爾,十句“欲辯已忘言”,正末由也已。可見陶公心次渾然,無少渣滓,所以吐詞即理,默契道體,高出詩人。有自哉!

○混堂混堂,天下有之,杭最下焉。有好事者借喻爲記,頗得箴規之義,錄以告不知恥者。記雲:吳俗,大石爲池,穹幕以磚,後爲巨釜,令與池通,轆轤引水,穴壁而貯焉,一人專執爨,池水相吞,遂成沸湯,名曰混堂,榜其門則曰“香水”。男子被不潔者、膚垢膩者、負販屠沽者、瘍者、<疒匕>者,納一錢於主人,皆得入澡焉。旦及暮,袒裼裸裎而來者,不可勝計。苟蹴之,則泥滓可掬;嗅其體,穢氣不可聞。爲士者每亦浴之,被豈不知其污耶?迷於其稱耶?習於俗而不之怪耶?抑被不潔者、膚垢膩者、負販屠沽者、瘍者、<疒匕>者,果不相浼耶?抑經其浴者,目不見,鼻不聞耶?嗚呼!趨其熱而已也。使去薪沃釜,與溝瀆之水何殊焉?人孰趨之哉!人孰趨之哉!

○鄭顏鬼事怪誕之事多矣,有不可以理格者,孔子所以不言。今可窮者,試言其一、二事。予舊讀鄭畋事,以爲傳記怪誕之言,不足信也;及見顏畿之事,意其正史所書,耳目所屬,去當時不遠,亦豈妄言哉?因格其理,將以質之人人。適府頒邵二泉先生學史到學,檢有顏氏之條,斷義與愚見同也。因錄其事與邵說並區區之見於左:唐鄭畋之父亞,未達時,旅遊諸處,留妻與婢在一觀中。將產,忽聞空中語曰:“汝出觀外,毋污吾清境;不然,殺汝也。”妻曰:“婦人無歸,望聖者憫念。”及五鼓分,娠乃殞。道衆乃殯於牆外。亞歸,以酒酹之,夜夢妻曰:“餘命未盡,爲神殺也。北去十里有寺,一僧可五十,能活之,當再三哀祈。”亞不以爲信。次夕又如此。於是趨寺,果見此僧,初見亦喜,亞告之。初不顧曰:“我凡人,豈知幽冥事乎?”亞懇再三,僧怒擊之,甘辱不去。久之,僧乃許曰:“待吾入定尋訪之。”夜半,起謂亞曰:“事諧矣。天曙先歸,吾當送來。”歸三鼓,聞戶外人語,即引妻來曰:“身已壞,此即魂耳,善相保。”囑之而去。其妻宛如生平,但惡明處。數年,妻乃別去,曰:“數盡矣。”故世傳畋爲鬼生。顏含兄畿,咸寧中得疾,就醫自療,遂死於醫家。家屬迎喪,每繞樹而不可解,引喪者顛仆,稱畿言曰:“我壽命未死,但服藥太多,傷我五臟耳;今當復活,慎無葬也。”其父祝之曰:“若爾有命復生,豈非骨肉所願,不爾葬也。”乃解。及還,其婦夢之,其母及家人又夢之,含乃曰:“非常之事,古則有之。”乃發棺,果有生驗;然氣息甚微,飲哺將護累月,猶不能語,飲食所須,託之以夢;含乃絕棄人事,躬親侍養,足不出戶者十有三年。

邵子曰:“人死而復甦者有之。”畿蘇矣,能夢而不能言,久之復死,何也?魂魄合而爲人,離散則死。若畿者,殆陰復而陽不復歟?不然,則其周旋不捨者何物也邪?是則顏畿既爲陰復,而鄭妻之復,豈非其陽魂邪?其所以惡明者,猶在陰類故也。

○天命性情喻先輩吳美中瓚,以米礱喻天命:蓋以上動下靜,運轉不已,則米穀四出,如萬物之生也,隨地之高下污潔之處而投焉,則如人之有富貴貧賤者矣。又以燈油喻性情:以油爲氣而燈心爲質,燈焰乃精神也;及其照物,則爲才能;其熱者,性也;燈滅而燼落,魄降也;煙氣上騰,魂升也;油有清濁,燈心有肥細,乃資質之美惡耳。此乃以粗喻精。實爲至理,人亦易曉也,故錄之。

○龍象夫人之所以爲人,國之所以爲國,以其有義禮,而名器存焉。嘗見龍王祠而有敕封者,龍雖靈物,亦獸也;象固至馴,豈可以人禮待之。今龍襲之以衣冠,加之以王號;而象則食之以二品之料,加之以指揮之稱。較之禹驅蛇龍、周公驅虎豹犀象而遠之之意不有異乎?賤名器,無義禮甚矣。若太祖於四海四瀆,止封某海某瀆之神,何其正大。苟爲禮官者,建議於廟堂可也。

○荀趙予嘗謂荀子曰:“非其人而教之,齎盜糧而藉寇兵也,卿獨不思李斯之爲人也?”又宋祖曰:“洞開重門,正合我心;少有私曲,人皆見之。”獨不思負世宗,何曲如之,人不見耶?

○伯顏子中傳伯顏:字子中,世家西域,其祖父宦江西,因家焉,遂爲進賢人。幼讀書,即通大義,稍長,無所嗜好,惟耽玩典籍,手不釋卷。從釣臺夏溥習進士業,四以春秋經領江西鄉舉,授龍興路東湖書院山長,改建昌路儒學教授。壬辰兵興,省臣以便宜授贛州路知事,升經歷。時參政全普庵、撒裏哈海赤守贛,以伯顏學行醇正,議論激烈,可與有爲,以爲都事。戊戌,陳友諒陷江西,遣兵圍贛,參政命伯顏率壯士百人出,收援兵於鄰郡。將行,誓衆曰:“苟爲自全之計者,願受不測之誅。”至夜三鼓,奮躍突圍而出,圍兵追不及,乃招募丁壯於龍南、安遠、寧都之間,遠近響應。值天淫雨,敵勢益滋蔓,向義之士,往往惑于飛語,轉相煽動,合而復散。伯顏知事不就,乃往南雄,方宣佈天子德意,以爲集義之策,而南雄亦降矣。衆四掠市裏。伯顏正衣冠,端坐僧寺禪榻,衆駭視不敢犯;見其渠領,則陳大義以拒之,所與俱百人者,屠戮擄獲殆盡。既而贛亦陷,全、海二參政死之,伯顏知無可爲之機,遂間道入閩。江西右丞章公完者,表爲分省員外郎,佐政有聲,出奇攻復建昌,遂命浮海獻捷京師。因陳江南緩急之勢,攻取之方,言論剴切,朝臣驚歎,奏授南恩州知州、福建省郎中。再詣朝堂計事,退見總兵官擴廓於河南,除兵部侍郎,與吏部尚書伯顏帖木兒、張翱銓選廣西。舟次鐔江,而全閩二廣,皆歸附國朝矣。伯顏由是潛形遁跡,隱約江湖間;時宦寓公知名願交者,皆不得一見。以先世有墓廬在彭蠡之涯,乃卜進賢之北山,誅茅剪荊,躬自爲創竹屋三間,左圖右史,閉戶澹如,時寓其忠憤於詞翰之間而已。前進士熊釗,操行孤厲,於人少許可,惟與伯顏相厚善,每語及往事,相對悲嗚煩促,涕泗潸然下。洪武己未秋,朝廷方搜求博學老成之士,江西布政使沈本立聞伯顏名,遣從事張希顏、訓導胡以中以禮來徵,語之曰:“爾偕進賢知縣親造其廬,若不起,爾毋來見也。”伯顏聞使者將至,慨然曰:“是不可以口舌爭也。”先一夕,具牲醴,作《七哀詩》,祭其先與昔時共事死節之士,復手書短歌一篇,寄別熊釗,以後事囑之。夜漏盡,望北再拜,飲藥而卒。

贊曰:“不事二君非難,而捐生爲難;捐生非難,而從容就死爲難;伯顏之死,可謂得其義焉。”或曰:“伯顏在鐔江、閩、廣時不死,而死於今日,何耶?籲!向之不死,欲有所爲也;事既無可奈何,存身以永祀,亦義也;今爲人迫,而理不可不死矣;不死,則失吾身以存祀,又非義也。”嗚呼!若伯顏者,其不負於所學歟。

○七哀詩有客有客何累累,國破家亡無所歸。荒村獨樹一茅屋,終夜泣血知者誰。燕雲茫茫幾萬裏,羽翮鎩盡孤飛遲。嗚呼我生兮亂中遘,不自我先兮不自我後。我祖我父金月精,高曾累世皆簪纓。歲維丁卯兮吾以生,於赫當代何休明。讀書願繼祖父聲,白頭今日俱無成。我思永訣非沽名,生死逆順由中情,神之聽之和且平。嗚呼祖考俯鬲假,籩豆失薦我之責。

我母我母何不辰,腹我鞠我徒辛勤。母氏淑善宜壽考,兒不良兮負母身。餚維新兮酒既醇,我母式享毋悲辛。嗚呼母兮毋遠適,相會黃泉在今夕。

我師我師心休休,教我育我靡不周。四舉濫叨感師德,十年苟活貽師羞。酒既陳兮師冀止,一觴我奠涕泗流。嗚呼我師兮毋我惡,捨生取義未爲暮。我友我友全公、海公,愛我愛我兮人誰與同?惟公高節兮寰宇其空,百戰一死兮偉哉英雄。嗚呼我公我公兮斯酒斯酌,我魂我魂兮惟公是託。

我子我子嬌且癡,去往存沒兮予莫汝知。汝既死兮骨當朽,汝苟活兮終來歸。嗚呼汝長兮毋我議,父不慈兮時不利。

鴆兮鴆兮置汝已十年,汝不違兮汝心斯堅。用汝今日兮人誰我冤,一觴進汝兮神魂妥然。嗚呼鴆兮果不我誤,骨速朽兮肉速腐。

右伯顏子中之傳與詩,予因館於宗主萬五溪先生之門。五溪,進賢人也,得觀國初進賢諸公私抄詩文;讀至子中傳,慨《元史》既未載也,而此或又失,千古無聞矣。遂錄於稿。嗚呼!讀子中《七哀詩》,寧不酸鼻!惜其贊有曰:“前之不死銓選,無社稷寄也。”嗚呼!太學生亦死之也,以此度子中,是不知子中者。遂爲略改數句,以明子中之心,而傳之者濟陰丁之翰。嗚呼!無之翰爲文以傳,天下不知如子中者幾矣。

●卷十七 義理類○生物萬物之生本乎天,故動植之物,其體皆圓;土石之成形也具乎地,故多方,此地之骨肉也。

○文景詔三代而下,稱治世莫如文、景。今觀文帝之世,三十六詔;景帝之世,二十五詔;而其除租、賜爵、務農、憂恤者,三之一焉,則其史稱與民休息可知。嗚呼!此後世之所不及也。

○醫畫不能補《巢氏病源》一書,論證論理,可謂意到而辭暢者矣。予嘗惜其當時元方不附方藥,使再具之,體用俱全,是書真不可及也。《圖繪寶鑑》但紀曆代善畫名人,及言平日一家之長,師某人已矣。予以爲再添言所以,方盡其意。如董源則曰“山是麻皮皴,水是索水,松是爪離”之類;言馬遠則曰“山是大斧劈,兼丁頭鼠尾,松是車輪蝴蝶,水是鬥水”,則二人之規矩已寓目前,而後之觀其畫者亦易矣。雖欲補之,必得自擅其術,記多識多方可也。予嘗以畫語姑蘇周臣、馮表,以醫語吾杭孫鈍吾侄,惜其相與嘆息而已。噫!

○書畫難易予嘗問能書之人:真草孰難?鹹以正書難也。蓋以真難方正,草可掩飾耳。後讀史,方知果然。史稱張長史始同顏魯公學正書,張知不及顏,遂去而學草,此可知矣。又嘗問友人沈懋學仕:“書與畫孰難?”沈曰:“畫易。”予曰:“何以見之?”彼以畫使學某,則看者亦知是某畫也;書雖學某書,看者亦可知似某書耶?予戲曰:“可以教矣。”蓋《畫記》載:吳道子學書於張顛、賀知章不成,因工畫,遂深造妙處。此又知難易之分也。

○異情唐玄宗於兄弟而友愛,同於一帳,則未聞孝養者何也?華歆與管寧、邴原相友之厚者,則其志趣必一也,何善惡之不倫?子路剛強,彌子瑕以色悅人者,同與婿友,不知何以相處?

○虎倀亡人爲虎食,魂從於虎,字書謂之虎悵,亡解。凡虎之出入,則引導以避其兇,故獵者捕虎,先設湯、飯、衣、鞋於前,以爲使之少滯,則虎不知,以落機阱;否則爲虎發機,徒費獵心也。及虎爲人所捕,又哀號於其所在,昏夜叫號,以爲無復望虎食人矣,若爲其復仇然。予將信將疑,昨見《說郛》所收東坡之老僧化虎事,與昔所聞相符,不覺嘆曰:“倀哉!果死不認屍而不知所以致死哉!夫生既被虎食矣,死反爲虎之役;幸而虎斃,又從而號哭之,何其愚耶?不自疚耶?”嗚呼!小人竭財俯首,以附權貴,爲之鷹犬,以備指揮,卻乃張皇聲勢,殘人害物;一旦冰山既崩,倉惶莫措,無復有望,反惜其死而悲痛,不悟其非。豈非虎之倀,亡歟?豈非虎之倀,亡歟?

○牛羊食草凡草木經牛啖之必茂,經羊啖之多枯,故諺曰:“牛食如澆,羊食如燒。”意以二物皆畜類而草食者也,何相反之如是?靜思牛土蓄,土能養物也,故牛色蒼而龐厚,有春生之象焉,聞死而觳觫,亦好生之意也;羊金畜,金主殺伐,故羊色白而氣腥羶,有秋殺之象焉,見死而無懼,亦喜殺之性也。二物稟性既異,必其口中涎沫亦具是性,故草木之茂枯者,生殺之氣致然耳。贅此以俟博物君子。○家野禽凡家禽雞鴨之類不能飛,野禽即能飛者,家食雌抱伏而雄不抱伏,得陰氣之多,故凝滯而不飛;野禽雌雄皆抱伏,故飛。

○食鹹加渴食酸止渴渴者,緣心火熾而腎水涸也,腎氣盛而心氣平,則不渴矣。食鹹則加渴者,鹹走腎而瀉腎,瀉腎則水愈涸;況鹹能補心,補心則火愈熾,故加渴也。食酸則止渴者,酸走肝而瀉肝,瀉肝則火不熾;況酸能益肺,益肺則水自生,故止渴也。○利古人以誠意正心觀人,今觀人於利上明白者,可謂君子矣。予嘗見數友,利心一發,則雖父子兄弟,素厚朋友,即反心而不顧。嗚呼哀哉!末世何人心之不古耶!

○刺紙予少年見公卿刺紙,不過今之白錄紙二寸,間有一二蘇箋,可謂異矣;而書柬折拍,亦不過一二寸耳。今之用紙,非表白錄羅紋箋,則大紅銷金紙,長有五尺,闊過五寸,更用一綿紙封袋遞送,上下通行,否則謂之不敬。嗚呼!一拜帖五字,而用紙當三釐之價,可謂暴殄天物,奢亦極矣。《資暇集》中以唐門狀競用善紙,嘆其巧諂,而謂禰正平生於今日如何?予以使李濟翁生於今日,不知又如何詆辯也!

○將術爲將者多不善終,雖嶽武穆亦然。天道好生;戕生,罪也。術數之高者,終罔得吉,故京房、郭璞,不得其死,泄其化機,神不容也。

○永樂大典成祖命胡廣、王洪等編成一書,名曰《永樂大典》,計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一萬一千九十五本,目錄六十卷。其表文嘗見於《覃精雋》中,然亦不敘中之事實,徒具望洋之嘆而已。嗚呼!《御覽》、《元龜》,不過千卷,人間亦不可得矣。《大典》動以萬計,安能使世傳也哉?

○氣類相感予嘗見屠兒殺豬者,眼似豬;割羊者;眼似羊;以其日夕與此物氣類相感所至也。故嬰兒尤類乳母面貌,可知矣。《後漢書》載:挹婁國人,穴居好養豕,食其肉,衣其皮,塗膏於身,以御風雨。此人之所以似獸也。

○久思神助吾母少未讀書,頗信佛法,歸吾父時,見同類誦觀音經,心甚愛之,然以不識字爲恨,心恆慾念之,每一番葉,徒悶而退。一夕,夢金衣大僧合掌向曰:“能伏災風火,普明照世間。”舉此二句數次,覺時似有得焉。明發啓視此經,不復齟齬,隨口如注矣。自是書亦可通。人盡異之,予則以爲心久靜則慧生,況朝夕心思所致,本體之明,故弗爲之助也。但二句固即本經,而其義又似釋氏禪教,此亦不可知耳。果真有所謂佛耶?

○李易安趙明誠字德甫,清獻公中子也,著《金石錄》一千卷;其妻李易安,又文婦中傑出者,亦能博古窮奇,文詞清婉,有《漱玉集》行世。諸書皆曰與夫同志,故相親相愛之極。予觀其《敘金石錄後》,誠然也。但不知胡爲有再醮張汝舟一事?嗚呼!去蔡琰幾何哉?此色之移人,雖中郎不免。

○鄧攸棄子全侄棄子全侄,《中興書》以其子至暮追及,攸復系子於樹。予意子侄皆幼,勢難兩全,故棄子而全侄;今既追及,則不惟可與之同行,亦知道路者矣。劉須溪以爲無是事,此喜談全侄而甚之之辭也。然孝之本傳及當時之人之言皆同,則又實有是情。嗚呼!可與同行而又系之樹,有人心者可忍之耶?此所以伯道無兒,何天道無知哉?噫!晉之好名,至此極矣。

○生死兩異《淮南子》載:齊人乘舟,遇風波而恐死不暇,久之,自投水中。東晉時,太白犯少微,處士戴逵憂其必當,後隱者謝敷卒。予以齊人非不貪生也,畏死而反忘其生;逵非不畏死也,以理之必至於死;一可謂求生不生,一可謂求死不死。又元人鄭玉,字子美,順帝召爲翰林待制,辭而不仕。天兵入徽州時,要致之,自曰:“吾豈事二姓者邪?”遂縊而死。方回,字萬里,仕宋爲嚴州守,宋末降元,爲總管,皆歙人也。予以鄭既不受元爵,正當仕我朝,卻死於元,此可謂當生不生;方乃宋臣,甘心仕虜,此可謂當死不死。

○趙元隆趙元隆仕元爲廣西行中書省都事,以才智聞於時。吳元年,王師圍永,永守鄧姓者自盡。先三月,圍桂,元隆謂平章曰:“公宜與城存亡。吾昔與鄧公同事,良荷知遇,今不死,期效寸尺之功。”六月,王師入西門,元隆守伏波,聞城破,引刀自盡。事定,男宗嶽收遺骨歸,劉三吾有詩吊雲:“白頭從事紫微垣,一死能令我道完;赴水何慚汨羅叟,裹屍竟在伏波門。他年作傳須朋友,此日承宗有弟昆;誰使甄侯諸將吏,皆能爲國報君恩。”今《元史》未收,予聞之桂人者。○思禮堂記吏部侍郎南昌張元禎,爲吾鄉府尹陳彥成撰《思禮堂記》,發明墓祭之禮,甚當人情,但亦未深考於書也。其曰:“周禮不言墓祭者,或制之未備。”殊不知《周禮 冢人》“凡祭於墓爲屍”,則墓祭之禮,周公已立之矣。又曰:“漢之時已有墓祭。”殊不思孔子葬泗上,子貢廬冢三年;魯世以歲時祠孔子冢,則春秋以來有之矣。況《開元禮》第七十八雲:“昔者宗子去在他國,庶子無廟,孔子許望墓爲壇。”如時祭祀,則是孔子亦有墓祭之說矣。今爲錄其文並少辯之,使士人知有所歸也。記曰:“夫禮也者,出於天理人情之自然,而爲之節文儀則者也。然時有不同,或制有未備,故三王不相襲。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後之議禮者,此其的歟?墓而藏,廟而祭者,周禮也;不言墓祭者,或制之未備也。漢之時,乃有墓祭,亦天理人情之所不可已者。先儒因其不見於三代而以爲非禮,不能無惑焉。且墓而藏者,體魄也;廟而祭者,魂氣也;魂氣無所不之,墓焉,廟焉,熟有而熟無也。且人子之於親,食焉則若見於羹;入其門,則若見其坐於寢;視其否卷而不能舉,視其琴瑟書冊而不相越;矧於體魄之所在,而可恝不之思,漫不之省乎?且古之祭者,廟以貌之,屍以象之,裸將以求之陰,薰薌以求之陽,其禮嚴以周,傢俱而人行之。今之祭,能然否乎?然墓之祭,亦三代之所當益,而後世之所不可損者,其不可拂人情而廢不行也明矣。”

記成,陳乃買鴻臚少卿唐泰碑於其子,將磨去其文而刻此記,有某進士見之,以手撫碑曰:“其薄若此耶,若再磨則不堪矣。”陳聞而止之,買他石以刻焉。此人亦善諷諫者歟。

○往來書札式洪武三年,詔中書省臣曰:“今人於書札,多稱‘頓首再拜’、‘百拜’、非實議定。凡致書於尊者,雲‘端肅奉書’,答則‘端肅奉復’;平交者,則曰:‘奉書’‘奉復’;上之與下,則曰‘書寄’、‘書答’。”嗚呼!今上之與下,大字如批判狀;下之事上,豈特“再拜”而已哉!

○酒酴,酒母也;醴,一宿成也;醪,渾汁酒也;酎,三薰酒也;ㄤ,薄酒也;醑,旨酒也;曰差、曰叟、白酒也;曰釀、曰р,造酒也;買之曰沽,當肆曰壚,釀之再亦曰叟,漉酒曰釃,酒之清曰票,厚曰需,相飲曰酌,相強曰浮,飲盡曰酹,使酒曰酗,甚亂曰B23,飲而面赤早蛇,病酒曰酲,主人進酒於客曰酬,客酌主人曰酢,獨酌而醉曰醮,出錢共飲曰醵,賜民共飲曰,不醉而怒曰。

○拜拜之議多矣,諸書辯取不同,今揭其人所常行易曉者,以示吾子孫。平衡曰拜,謂磬折,頭與腰平如衡也,即今揖耳;下衡曰稽首,即今之躬身至地;頓首者,頭叩地也;稽顙者,頭至地也;太甲之拜手稽首者,揖而頭至地之久也;雅拜者,先下一膝,即今之拜也;周禮奇拜,一拜也;褒拜者,再拜也;兇拜者,拜而後稽顙也;之拜者;古人兩膝齊屈,如今之道士之拜也;膜拜者,兩手合掌以受顙也;肅拜者,兩膝齊跪,手至地而頭不下也,如今之婦人叩頭者。今之婦人之拜,以爲始於武后,不見出處,惟史記後周天元令命婦爲男子拜,史官書之,表其異也。據此,則婦人古亦不伏地拜,非始於唐也。

○祀武穆不當宋太學即今之按察司,武穆王宅亦其地也,故銀瓶之井存焉。而太學宋時土地,即以穆王主之;度宗朝,狀元陳文龍初入太學時,夢土神請交代;至德末,神乃遺書請代,已而文龍爲北兵縛至杭而卒。夫宋未亡時,嶽已早去,而不奉其正朔;今北司左街之廟,猶將伯顏與嶽王同祀一祠,嶽豈堪與仇人共哉?累欲舉於當道,不果。今識於此,後者有識者必更焉。

○相反皆善孔子不飲盜泉,而吳隱之飲貪泉;李廣不擊刁斗,而程不識擊刁斗;皆古聖賢名將也,何相反之如是。蓋伯夷之非其君不仕,伊尹之何事非君?各得其當,在人品之何如耳。

○宋南北使臣禮嘗錄得北使來宋朝時,每初見,宴於垂拱殿,賜金帶一條二十兩,靴馬鞍轡折銀五十兩,銀沙鑼五十兩,各色綾絹一百五十疋,明日折牲餼各色羅綾三十疋;又明日與伴使遊天竺,賜沉香三十兩、齋筵等物;四月,浙江亭觀潮宴,五日,玉津園射宴;自到闕至辭朝,大使密賜一千四百兩,副使八百八十兩,衣各三襲,金帶各三條,遇聖壽節至者,其正宴自舉杯起至終席,共四十三盞,酒每一杯,奏一品樂,又有雜劇三五百人,水陸珍羞不可言也。今忘其書。昨見《松漠紀聞》則曰:“虜之待中朝使者,使副日給細酒二十量罐,羊肉八斤,果子錢五百,雜使錢五百,白麪三斤,油半斤,醋二升,鹽半斤,粉一斤,細白米三升,麪醬半斤,大柴三束;上節,細酒六量罐,羊肉五斤,面三斤,雜使錢二百,白米二升;中節,常供酒五量罐,羊肉三斤,面二斤,雜使錢一百,白米一升半;下節,常供酒三量罐,羊肉二斤,面一斤,雜使錢一百,白米一升半。”嗚呼!南之待北如此之厚,則北人安得不動心來也?北之待南如此之薄,不知當時何無忿鬼之心。求其事勢,想不得不然也。不知財就竭而國就滅,必然者矣,寧不臥薪嚐膽,日思所以投雪乎,卻乃君臣宴安於湖山。哀哉!予故錄出,不特使知當時南北相待之禮耳。

○生死一定死生一定,當死,雖神醫莫治,否則錯治,亦無事也。國初蘇人葛乾孫,文武雙全,以至陰陽、律數、醫藥、靡不精究,治人不特用藥,喜怒頓挫,皆能愈疾,蓋術至神巧矣。一日曰:“今年六氣淫厲,吾犯咸池,殆將死矣,然必在秋後。”後因挽弓而致死血,過日病作,亟命子煎大黃四兩;子以太多,減半,且加別藥,飲之不下而添病。知之,曰:“亦無傷,我當明年死。”已而果然。吾侄慶亦善醫,嘗告予曰:“不知孰先死?”予以子較我年小,無病,又能導引服食,又何以此問耶。一日,出治人,在轎偶胗,曰:“予病矣,回當服藥。”至家,不一時而卒。豈非命乎?故聖賢亦無上壽。

○元黨碑廣西融州真仙岩多碑刻,元黨碑亦在焉。本朝胡文穆公爲廣僉事時,碎之。此文穆自載於己集,諒不誣也。何德航海時,舁此物以行,當時更無一人止之者,宋所以亡也。

○自作輓詞夫至死之際,而猶能自作輓詞,亦偉矣。若淵明之歌詞三章,了達此理,不待言也。秦少游雖多哀怨愴楚之情,然其實踐,不得不然,故東坡亦謂其能齊生死,了物我耳。《漁隱叢話》以坡言爲過,惟淵明可當。殊不思陶在放達之時,秦當逐迫之日,言安能不爾耶。予故嘗以吳潛謫循州,臨終自挽之詞,哀尤過秦,亦可謂達;但視其能措辭說理否耳,能則過人遠矣。使秦、吳當官之日,亦能如陶辭爵隱去,則臨終之辭,亦必有可觀者。

○稗子今人見人家子弟,性雖聰明,而外似能事,所爲實非,名曰敗子。殊不知乃是稗草之稗,蓋似苗而非苗也,《寶積經》說僧之無行者曰:“譬如麥田中生稗子,其形不可分別是也。”

○史陳脫王失傳宣德二年,交趾復叛。九月,朝廷遣安遠侯柳升等伐之,選其才且賢者,文臣禮部儀制郎中豐城史安、祠祭主事錢塘陳鏞等二十餘人同行;後升等敗死,寇呼官早降即不殺,而史、陳二公曰:“見危授命。”遂死,十月十八日也。後交踐守帥以死節者奏聞,朝廷皆褒贈,而史、陳,守帥不知未聞。後得脫歸者,雖言之詳,而有可以無官狀,不可質,竟泯滅其節。又正統十四年秋,處州賊人葉宗流,哨聚馮公嶺,漸侵府縣,浙江都指揮脫網,按察司僉事王晟往徵之,俱死節焉。處人至今能言其戰勝而勇死之狀者,天下未知也。景泰中,給事中葉盛,御史林廷舉奏立祠以祀之,不果行,亦至泯沒。嗚呼!使四公之子孫有高官大爵者,吾知其葉、林之奏必行,而楊東里之文爲證矣。噫!人心果無忠孝者耶?果專於勢利也耶?此特予所知者耳。天下無實而享大名者,反又不知其幾耶。

●卷十八 義理類○樊樓唐朱氵此亂,逼少卿樊系草詔,草成,明日仰藥死。國朝方孝孺不肯草靖難之詔;次召侍讀樓璉,璉人草受命歸,逡巡自縊死。此蓋一時畏害,終心有不安者。此固過其不忠者,較之段、方二公,不有間乎?蓋筆已屈矣。

○祭物古人祭奠,物薄而意誠,獨取其馨香時鮮之味以薦之焉。故《九歌》以謂“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左傳》曰:“澗溪沼之毛,萍繁蘩藻之菜”而已。漢以來,則有“斗酒隻雞”之說矣。今之祭物衆矣,名亦工文,因紀於左,以見時之不同也;黍曰薌合,稷曰明粢,稻曰嘉蔬,梁曰薌萁,牛曰繭栗,羊曰柔毛,豕曰剛鬣,兔曰明視、豚曰盾肥,犬曰羹獻,雉曰疏趾,鳴曰翰音,鵝曰舒雁,脯曰尹祭,鮮魚曰廷祭,藁魚曰商祭。

○起復喪制未終,朝廷奪情起復,勉其任用,故曰起復。今乃概以來服闋爲起復,誤矣。

○降賊加官宋有閩賊廖恩,降後官爲右班殿直,嘗供腳色雲:“並無公私過犯。”時以爲笑,予意實爲士羞也。後又海寇鄭廣,朝命官知福之延祥兵,嘗爲羣僚所輕,廣故作詩,有曰:“衆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之句,事載小說,傳之至今。夫宋固仁厚,流爲姑息。此不競於敵而爲賊侮之事也。本朝賊降必誅,此唐、宋之所以不及也。雖然,今之士夫,無公私之犯,而不愧鄭廣者,又幾人哉?○太宗二箭聞見《雜錄》載:宋祖寵幸金城夫人,一日,與晉王宴射後苑,勸晉王巨觥,王固辭不飲,曰:“夫人親折花來則飲。”上遂命之,王乃引弓射殺夫人。宋祖飲之如故。又《鐵圍山叢》談載:花蕊夫人入宮,幸之,晉王諫而未黜。一日,與宋祖獵於苑中,亦射殺之。二事皆宋人所書,諒不誣也。夫太宗固爲社稷,是矣;而難於太祖受諫,如此割愛忍情,曉人當如是耶?傳位必尊杜後之言,太祖之心何心哉?晉王之傳,又可背也哉?畢竟晉王死於二箭,天道未必無報也。○攻乎異端《荷亭辯論》,侍御盧格著也。解“攻乎異端”,言“攻”字有二義:治辭,則“庶民攻之”是也;擊辭,則“鳴鼓而攻之”是也。謂擊去異端,斯害也已。昨見宋儒孫奕《示兒編》內有此說,其解尤明白:謂攻如攻人之惡之攻,已如末由也已之已:已,止也。可謂簡而明也。

○回回教回回祖國,《世史正綱》以爲大食:《一統志》以爲默啜那國。據其數,崇奉禮拜寺,四夷惟天方國有其寺,或實天方也。入中國乃隋時,自南海達廣,其教有數種,吾儒亦有不如。富貴、貧賤、壽夭,一定也,惑於異端而信事鬼神矣,彼惟敬天事祖之外,一無所崇,富貴者亦不少焉。吾儒雖至親友之貧者,多莫尚義,他人不問矣;彼於同郡人貧,月有給養之數,他方來者,亦有助儀。吾儒守聖人之教,或在或亡;彼之薄葬把齋,不食自殺,終身無改焉。道、釋二教,又在吾道之下,不論也。嘗讀《菽園雜記》,言其教祖之詩曰:“僧言佛子在西空,道說蓬萊在海東;惟有孔門真實事,眼前無日不春風。”其高又如此。

○荀爽褚淵士大夫而無節義,若撻之於市矣,況能爲人面斥耶?漢荀爽自作《女誡》,而慾女之再醮,意其必知女之不能節也;女卒自縊以全婦道。豈知子莫如父哉?宋褚淵豐穎器識,見重名流,一旦黨齊背宋,致弟照炫之非,而子恨不仕。淵豈不知忠義者哉?利祿之心勝也。嗚呼!色與位,人之所好也,不特不從其父,一則致其死,一則致其非,人性之不同,固如此矣。第爽、淵不知何面目終日於家庭耶!

○東明木綿庵賈似道齋僧而得“木綿庵”三字,蔡京遇毛女而得“東明”二字,豈知皆就死之所。嗚呼!異人能變其志可也,明白告其死,庶或動心焉耳,否則安用其報哉?是知天之生奸臣,亦大數之不可移也。

○糖人孔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爲其象人也。今以糖城男女之形,人得而食之,不幾於食人乎?

○名物不當竊取文人墨士,每欲攜名于山水秀處,固情也;至有產刂人之名而鐫己者,則可惡也。若閩人某,去唐磨崖碑刻,而自書忠孝廉節,殊不知後世不見古刻,是欲彰名而反得罪名也。又有見一木石之奇,遂取去之者,若某洞白石觀音爲某取者是也,殊又不知在山林,則爲公玩而可久,在人家,則爲私物而易廢,醒酒石今安在耶?此皆小人之私者也,若終南山小白石之詩而不名者,何其高耶?○杜賈死牛酒杜子美死於炙白酒,賈島死牛肉酒,嗚呼!二公食無珍羞可知矣,人何必食前方丈哉?

○書契世凡交易契有合同,恐人心之不古也,如朝廷之有符信然,而有義存焉耳。《曲禮》曰:“獻田地者,執右契。”朱子曰:“契有左右,左所以御右。然左契,受之義也。”據此,則左爲受物,右爲獻物者之取矣。嗚呼!一事之微,古亦有輕重之義乎?

○財古云:“天下之財,不在官則在民。”自宋言之,歲有西北二邊之幣,郊廟即有羣臣之賜,宜其國乏而民窮也。今讀《夢華錄》、《夢梁錄》、《武林舊事》,則宋之富盛,過今遠矣。今天下一統,賦稅尤繁,又無歲幣之事,何一邑之間,千金之家,不過一二,是皆無儲糧者也;及詢官府,又無贏餘之財,此則何也?愚竊論之,藩府太多,中官太積,而文職多貪。何以見之?韓王一枝,歲得一十六萬錢糧,平涼一府不能供也;司禮尚衣監一宦寺之死,銀貸動有數萬之進,朝廷所不進者又不可計;進士一旦居要地,遂過數十年之財主;臺至九卿,不可言也。雖然文職尚有廉者,若夫今日,費出無度,聞之寒心,當國者宜思何以啓沃。○燒金《宋史 張永德傳》雲:寓睢陽時,有書生鄰居臥疾,永德療之獲愈。生一日就永德求汞五兩,即置鼎中,焚之成金,自是日與永德遊。一日,告適淮,永德送之,求藥法。生曰:“君當大貴,吾不吝此,慮捐君福。”及後永德爲將,屯下蔡,淮民中有一僧,睥睨永德,召之,乃睢陽生也,復求前術,僧曰:“始語君貴,今不謬矣;富貴安用爲此!”

又《龍川略志》載:“子瞻從事扶風時,有老僧欲傳以硃砂化黃金。子瞻曰:“吾不好此,雖得之,將不能爲也。”僧曰:“此方知而不爲,正當傳也。”是時陳希亮守扶風,嘗於此僧求方而不與。子瞻曰:“陳卿求而不與何也?”僧曰:“貧道畏其得方,不能不爲耳;貧道嘗以方授人。有爲之即死者,有遭喪者,有失官者,故不輕傳。公慎勿以授人如陳卿者也。”後偶與陳希亮語及此僧所以,陳固求子瞻授之,悔曰:“某不惜方,惜負此僧。”未幾,陳以贓敗法,於瞻疑以方故,深自悔恨。後謫黃州,陳子忄造在黃,子瞻問其父用此法否?忄造曰:“吾父失官至洛陽,無以買宅,遂大作此,然竟病指癰而死。”

義甥孫沈某弟兄二人,其弟爲人煅銀以給食,日亦未足也。不數年,置有室廬妻奴,設四肆,弟兄俱於肆以交易,又數年,身有羅綺,動有銀器,往來有顯者,迥異於昔日。人言得燒金之術,假煅工以遮人耳目。予且信且疑,無何,兄弟繼死,家隨以廢。其父一日攜一書告予曰:“吾兒得此足衣食,今獻之於翁,少丐錢穀可乎?”予因益信張永德、陳仲亮之事,召義侄語之,至曰:“沈與北司前某人同爲,今亦同棄世矣。”

嗚呼!晏子有言,不義之富,禍之媒也。使永德得方,未必不沒官也;而東坡遭謗遭謫,岌岌窮途而病死者,亦或曾試此耶?

○元德秀死唐元德秀退居安陸縣,去家獨處一室,值大雨水,七日不通,餒死。中書舍人盧載爲誄文曰:“誰爲俯君,犬必啖肉;誰爲府君,馬必食粟,使我元君,餒死空谷。”丁用晦載之於《芝田錄》,以爲美事。予意盧子不當以二畜比之,正史傳中之贊,何其優耶。然其清貧固也,但卒於家,不聞退居安陸,此又不知從何來。

○奇物不可守書畫古玩,自有國而言,至宋徽宗之世,可謂極備,觀其書譜、畫譜、博古、考古圖可知矣;惜乎胡騎一人,零落漫毀,百不存一。自家而言,一聚此物者,必然敗去,豈非物之美者,人心所在,鬼神臨之,大有大異,小有小異,不可聚此,以爲子孫可常守也。

○太常黃冠嘗讀《周禮》,天子大祀,大宗伯主禮,大司樂主樂,皆明德新民之士,聖賢之徒也,所以肅虔百職,感格上帝,妥侑神人者在是。豈惟集事完禮文而已哉。今樂既作於神樂觀之徒,而贊相行禮者,又皆太帝之黃冠,天朝大禮大樂,付於斯人,甚非序和情文之道也,神安可以格耶?

○嶽劉之對宋張浚問岳飛曰:“王德淮西軍所服,浚欲以爲都統,命呂祉以督府參謀領之如何?”飛曰:“德與酈瓊素不相下,一旦擢之在上,則必爭;呂尚書不習軍旅,恐不足以服衆。”浚曰:“楊沂中、張俊何如?”飛曰:“張宣撫,飛舊師也,暴而寡謀;沂中視德等耳,豈能御此軍哉!”浚艴然曰:“固知非太尉不可也。”飛曰:“都督以正問飛,飛不敢不盡愚,豈以得軍爲念哉。”

我太祖嘗欲用楊憲爲相,以問劉基,基曰:“憲有相才,無相器;宰相持心如水,以義理爲權衡,而己不與焉;今憲不然,寧不敗乎?”帝曰:“汪廣洋何如?”基曰:“此褊淺,觀其人可知。”又曰:“胡惟庸何如?”基曰:“此小犢,將僨轅而破犁矣。”帝曰:“吾知相無以愈於先生者。”基曰:“臣非不和,臣疾惡太甚,又不耐繁,爲之,且孤大恩。”

夫謀事於人,正欲人之有言也;今不惟言之不從,而反憎疾焉,後雖事驗,而武穆、誠意先已爲之解官矣。豈魏公不曰忠,而太祖不英明耶?問之屢而無一是焉,則問者自以爲愧;而直言之難受,不覺其忤也。嗚呼!古人尚直,問且不能受言,使無從而直言,安望其以理之是非而足憑耶?予於二事,信哉直道難容於世。

○父子異性愚嘗讀《朱子語錄》,中載東坡之子過、範淳夫之子溫,皆出入梁師成門下,以父事梁。梁妻死,欲以母禮爲服,忌某人而衰往之,文公語門人:“惜其名人之子有此。”予思本朝兵部尚書茹常,衡州衡山人也。太宗入靖內難,首先勸進即位,遂封忠誠伯。後死,召其子鏞襲爵,鏞以父在功罪之間,不肯受。又宋晟以父開國功襲都督,定遠人也。建文時,通謀於燕,其子乃以力戰死於靈璧。蘇、範可謂見辱乃尊,茹、宋可謂有愧乃子,不知平日家庭之教何如也?此見其忠義廉恥之心,大分天生成也。

○樂奏天人樂器起止由冬而春,陽之所由生,陽生而後有天,故冬至祀天神;祀天神而用黃鐘九變之樂,蓋天爲陽之尊;黃鐘九寸,九爲陽之極,故黃鐘,子月之律也。人死,魂歸於土,四時祀人鬼;而用太簇八變之樂者,蓋人生於寅,太簇,寅月之律;又宮五之位屬土,始終於此奏之。則魂與音發動,故降也。又樂之降神者,蓋紫微垣在子,而角應之;太微垣在卯、酉,而宮徵應之;天市垣在辰,而羽應之;故奏數音之氣,發動於三垣,宜乎天神之降也。、吾,爲樂之起止者,之形仰而敷,象東震發宣之義;震爲雷,雷主聲,所以起樂也;吾之形爲虎,而伏虎爲金獸,應秋也,虎亦主聲,今伏而無聲,若陽氣之收斂衰謝矣,其背之齟齬,氣不暢也,所以止樂也。金石爲樂之始終者,八音之中,惟金石有自然之音,不假人爲故,所以爲樂之始終條理耳。

○七七義世以死者七日,爲受罪之時,遂作佛事以解禳。此固妄誕之論,然傳襲之來既久,遠邇相同,亦必有故。問其人不知也。常思以爲虞祭有七之義,此亦未通。後續《論衡 訂鬼篇》有曰:有鬼者,甲乙之神;甲乙者,天之彆氣。人病死,甲乙之鬼至矣。然而殺鬼之至者,又庚辛之神,何如驗之?以甲乙日病者,死期常在庚辛之日也。予以是思之,此則五行相剋之理,如木日鬼,金爲之殺;金日鬼,非火爲之殺乎?推之七七之說,亦是此理,以其相剋之期,故爲之禳解,遂延增妄誕之說也。然亦未知王論何從生。予推之者何如?姑識之以俟明理君子。○門生弟子新傳業者爲弟子,弟子復傳於人爲門生;故《史記》曰七十二弟子傳,而歐陽公爲轉相授受者曰“門生”。

○韓項亮懿伊川先生曰:“韓信與項羽,諸葛亮與司仲達,不曾合戰,更得這兩個戰得幾陣,不妨有可觀。”予以楚圍漢於彭城,漢追羽垓下,信常在之也;或以誑之,或以待之,信不能獨當一面,如雲長之取顏良,是可知矣;觀羽初敗秦兵,而諸侯不敢仰視,其勇可知矣,信豈羽之敵哉;若論智謀,羽或不如信也。懿拒亮於上わ,按兵不敢動;後至滷城,爲賈詡嗤笑;一交兵間,則又喪其將軍張;觀其受巾幗之辱,嘆孔明爲奇才,懿豈亮之敵耶?此又智勇俱不如者。噫,若四人者,豈必待其親相交戰而後知其高下哉,即此已可觀矣。至如孟子、莊子二人,俱常遊於齊也,胡乃不相遇而一辨,以觀其勝負?一則以實而實天下之虛,一則以虛而虛天下之實,是真可惜也歟!

○樊執敬樊公執敬,字時中,獨航其號,世爲鄆人。至正間,爲浙江參知政事。十二年,徐壽輝自徽犯浙西,公宿衛於省,省吏次第引去,公獨披甲上馬,率衛兵不百,急出與賊戰,從者止之。公曰:“吾守封疆,去之非義也。”至省口,遇遁將,以孤兵且散,控馬首返。公怒,以刀斫其人,遂躍逆賊於天水橋,巷戰以死,其妻與子溺於西湖。公死二月,姚園寺僧雪,率杭人立祠於天水院,歲時祭焉。楊鐵崖時爲文紀之。又嘗見公《觀潮詩》於《霏雪錄》中,詩云:“煙波閃閃海門開,平地潛生萬壑雷,大信不虧人不死,浙江亭上看潮來。”然其詩雖未工,而公平生之志亦可見矣。然公死節,史已錄之,但不如此之悉。

○聖不可知士非天分之高,則知識不遠,非學問之功,則義理不明。大凡學藝,初則勉強,勉強則有跡,人因得以及之也;事熟則精,精而巧,巧則神,若師曠之音,輸子之工,養由基之射,皆熟而神生焉。聖人之於天理,亦至精至熟,神妙不測,人豈可得而知哉?此孟子曰:“聖而不可知之不謂神也。”

○文盛乃衰古人云:詩盛於唐,乃衰於唐也;字盛於晉,乃衰於晉也。蓋以詩雖至唐而警拔,閭里之人不知矣;字雖至晉而神變,巧媚之態極矣;其子明白古拙何有哉!今杭之舉業之文,可謂盛矣,然究其實,則皆錄諸書藻麗之語;貨近時泛巧時文,讀不過二三冊,遂高舉而奪魁矣。嗚呼!此豈非其衰耶,而於古人讀經讀史之學何如哉。雖然,邵子天人之詩曰:“也由天道,也由人意。”今辨此者,亦氣運使之然也。李西涯又云:“文章固關氣運,亦系習尚,非人力所能挽回。”真知言哉!

○說郛陶南村作《說郛》百卷,蓋仿曾忄造之《類說》而爲者。然《類說》刪取精到;而《說郛》如未刪之書,不若不刪,總而名之,如《百川學海》可也。楊文貞公士奇尚不取其《書史會要》。《水東日記》曰:“如見《輟耕錄》,淫褻之事,尤可鄙也。”餘則曰:《說郛》不獨淫褻,而鄙俚無稽者亦有之。但《輟耕》多抄舊書如《廣客談》,《通本錄》爲己作,是其下也。孫在雅謂:書木葉而成者,僞言也。似《書史》爲至當者。

○立武后貞觀二十二年,太白屢見,太史奏女主當昌。民間祕記又云:唐三世後,女主武王有天下。太宗因疑左武將軍李君羨,誅之。李淳風又奏:“臣仰觀天文,察其人已在宮中。”如是之明白矣。至永徽五年,拜武昭儀。明年,欲立爲後,意時纔去先朝方十餘年,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來濟,雖皆極口切諫,何無一言及佔傳之事,並先帝欲誅之意耶?以爲先時朝廷閉不宣泄,則民間又傳有祕記,而無忌等又國之元老,宜其舊知者矣,以爲當時不可顯白,則未立之時,正可以是證之也。諸公無一言之及此,然後知爲唐室之數也。

●卷十九 辯證類○改元上古無年號,不過紀甲子而已,世以始於文帝后元年,不知後元由前有元年,故稱後也。如景帝則又有中元、後元,皆欲延年之意耳。至武帝建元年,方爲有號之初,而劉氏據《封禪書》得鼎改元,辯以年號之起,實在元鼎;其前皆有司追補,以足武帝之始。又據元封改元,始有明詔爲證,而夾氵祭鄭氏,亦以爲是。予以既爲元封改元,始有明詔,則當以元封爲始,又何爲年號之起,實在元鼎。然則元狩因得白麟而稱,元光因見長星而稱,又何不可乎?至於元封有詔,偶爾因是年巡邊封禪之後,大頒天下,故曰以十月爲元封,不當據此即以爲始。若以其前有司補稱,則末年復如文、景稱後元一、二年,又不可以補其名耶。但光武建武,共該三十三年,至三十一年之時,因封禪後,又加中元二字,猶景帝中元意也。今史即以爲改元,明系以中元,另起錯矣。觀範史於《祭祀志》內載,本年封禪後赦天下之詔曰:“以天下三十二年爲建武中元元年。”尚冠建武於首可知也。大抵一帝止是一號,最爲有理,但遇事遇端,遂屢易之,豈如本朝高出上古。

○湯泉湯泉在處有之,惟溫熱不同,皆有硫黃之氣。書載驪山、黃山者無腥焉,人皆祖《博物志》。凡水出石硫黃者溫,予考《本草》石硫黃出東海牧羊山谷中及太山、河西山,礬石液也。然則於地之泉,何所繫耶?而湯泉之地,又出於三山之外也。就而言之,予又親見巢縣湯泉,與河流止隔尺許,豈石黃所流之水氣不通於彼歟?唐子西以謂自是水性一種,如人吹氣則寒,呵氣則熱,予意人氣之有溫涼,如天之氣然也;豈人之津液,亦有寒熱者耶?不可概論明矣。昨讀耿南仲《黟山香溪泉記》有曰:“泉蓋硃砂所發,好事者汲以澄砂之藥。”《苕溪漁隱》亦曰:“黃山是硃砂泉,春時色紅以此。”復思《本草》有土硫黃出溪澗中,多腥臭,在處有之;然則泉既有腥,安知澄之無黃也。隔咫尺而寒熱所分者,此地脈所來之源不同,其溫熱相去者,黃之於地有多寡,而源之來也有遠近耳。以此論之,蘇子詩謂:“自憐耳目隘,未測陰陽故。”豈非因一石字及有無腥者惑之歟?若驪山之無腥者,李賀詩云:“華清宮中B24石湯,徘徊百鳳隨君王。”此又源之出於B24也。又聞出硫黃之地,泉反不熱,此則氣既泄之於外,而地脈又或不通於泉也。若謂諸泉可以洗人瘡疥,益人顏色,以昔人詩有“誰知馬上腰金客,洗去塵顏換玉顏”之說;又謂始皇被神女唾生瘡,入湯立愈。殊不知詩乃好事者之爲,而始皇事實妄誕。而《本草》溫湯之下又不收也,吾嘗親浴溫泉,翼日,瘡發於背,故《本草》以諸瘋疾在皮膚者可浴,浴幹當大虛憊,宜即補養,餘則不可輕入。諸瘡非瘋也。近時燕泉何先生,反以神女之事出於《本草》,今並書之。

○淡菜杭人食蚌肉,謂之食淡菜。予嘗思之,命名不通,如以淡爲啖固通,而菜字義亦不通。又嘗見《昌黎集》載:孔爲華州刺史,奏罷明州歲貢淡菜。亦是此淡字,竟不能通。後見廣人云:南海取珠者名曰戶。蓋以蚌肉乃取珠人所常食者耳,賤之如菜也,其義始通。後讀《輟耕錄》,益知久有烏戶,則孔奏之字亦訛書者;予若改爲啖食之啖,則又爲改金銀車者乎。

○老泉爲子瞻號老蘇號老泉,長公號東坡,人所共稱也。而葉少蘊《燕語》雲:蘇子瞻謫黃州,號東坡居士,其所居之地也;晚又號老泉山人,以眉山先塋有老翁泉,故云。又梅聖俞有《老人泉》詩,東坡自注雲:“家有老人泉,公作此詩。”又嘗聞有“東坡居士老泉山人”八字共一印,而吾友詹二有東坡畫竹,下用“老泉居士”朱文印章。據此,則老泉又是子瞻號矣,然豈有子犯父號之理?而歐陽公作老蘇墓誌,但言人號“老蘇”,而不言其所自號,亦可疑者,豈此號涉一老字而後人遂加其父耶?葉、蘇同時,當不謬也。

○名同人殊嘗見南越伏波廟一碑,以伏波將軍姓路氏,心且疑之。後讀《前漢書》,武帝時有路博德討南越,封伏波將軍。始知馬援討交趾,亦南越地也。今世止知馬援也,若三國魏將夏侯,亦封伏波將軍,不因南越者衆也。彼如徐稚子下陳蕃之榻,而周ギ亦下陳蕃之榻;稚子則見於《本傳》,而周ギ事見於《陳蕃傳》中;亦兩人而一事,世止知徐犀也。又赤松子,神農時雨師,乃張良欲從之遊者,事見劉向《說苑》,晉黃初平叱石者,因易姓爲赤松子,見葛洪《神仙傳》,今金華赤松觀,乃其昇仙地也。今人止知張良之言。又葛洪煉丹於羅浮山成仙;晉咸和時人葛貴,一名仙翁,亦煉丹而成仙者,梁大同時人,今人即以葛洪爲仙翁也。又漢明帝時,葉令王喬,乃飛舄者也;周時王子喬,吹笙者也。《神仙傳》曰:“蜀人王喬,食肉芝者也。”《史記 封禪書》注:“緱氏仙人庵王喬,犍爲武陽人。”亦四人同名而皆仙,世止知葉令王喬,因注之。

○紅葉詩紅葉題詩,凡有五焉:《本事詩》雲:顧況在洛,乘間與三詩友遊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葉,題詩云:“一入深宮裏,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況吸日亦題葉放於上流,詩云:“愁見鶯啼柳絮飛,上陽宮女斷腸時;君恩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十餘日,客來苑中,又於水上得葉詩以示況,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盪漾乘春取次行。”《云溪友議》雲:明皇時,虢國寵盛,宮女鹹怨,書落葉隨御溝水流出雲:“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聊題一片葉,將寄接流人。”顧況聞而和之,即前四句,無後復出之事。又盧渥應舉,拾紅葉於御溝,置之巾笥,及宣宗省放宮人,而盧娶其一宮人,偶睹紅葉,吁嗟曰:“當時偶題,不意郎君收藏。”遂爲奇事。詩云:“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付紅葉,好去到人間。”《北夢瑣言》雲:“進士李茵,嘗遊苑中,見御溝紅葉題詩,句曰,與盧渥同。”《玉溪編事》雲:侯繼圖秋日登大慈寺樓,倚欄,忽木葉飄墜,上有詩曰:“拭翠斂愁蛾,爲鬱心中事,搦筆下庭除,書成相思字。此字不書名,此字不書紙;書向秋葉上,願逐秋風起,天下有情人,盡解相思死。”《談藪》以爲雖出多書,止則一事,傳記者自異耳。予逐書細考,意此必三事也:《云溪友議》第一段,即《本事詩》之紀也,名既同矣,雖有“舊寵”、“新恩”二句,韻腳又是,焉知記者非忘之而自補之耶?若李茵者,即盧渥之事,此《北夢瑣言》之差記而事故略焉,不然,何其詩之同邪?侯繼圖詩既不同於二人,事亦大異,豈可因題葉而即以爲一事目之也?況《云溪友議》一書而紀二事,豈有差之理耶?但後之小說《流紅記》,又訛而爲於之事,言多鄙妄,此則可笑。

○蝦蟆類毛穎韓昌黎答《柳柳州食蝦蟆》詩,大類《毛穎傳》,其曰:“雖蒙勾踐禮,竟不聞報效,大戰元鼎年,孰強孰敗撓?”此尤其似者也。吳人多喜食之,至春時,鼓吹滿野,無賴男子取以爲生,而價亦不廉,此詩末雲:“而君復何爲,甘食比豢豹。”是如此味者,不獨吳人然也。

○巾箱板今人以小板書冊爲巾箱板,以其可置於巾箱也,不知起於南齊衡陽王鈞。○適怨清和李商隱《錦瑟》詩中二聯,蘇子謂藏“適怨清和”四字,嘗舉所以告歐陽也。後人不知,遂以蘇公自得之見。然《古今樂志》曰:錦瑟之爲器也;其柱如弦數,其聲有適怨清和之音。

○南濠誤紀姑蘇少卿都南濠穆,博學好古,著述滿家,一時人物所不及也。文跋中有記宋思陵宸翰一條,誤以王倫爲王文正公旦之弟也,一時不思。文正乃真宗時相,年齒之遠,豈至高宗時耶?此白璧微瑕,於予有忘年之愛,故爲正救之忠臣耳。○大夫松五大夫,乃秦爵之第九級者,接《史記》雲:封其樹爲五大夫。後人不解,謂松封大夫者五株,且唐陸贄作《禁中松》詩云:“不羨五株封。”又李商隱有《五松驛》詩云:“獨下長亭念過秦,五松不見見輿薪。”遂漫延而不可解矣。有辨之者,尚未明白,獨《雲谷雜記》引如曹參賜爵七大夫,遷五大夫是也。何其快哉!予又思今上虞有五大夫裏,必當時有此一等之爵者居焉。

○歷代獄名夏曰均臺,又曰念室;殷曰動止,曰裏;周曰圜土,曰稽留,曰深室,曰虎穴;秦曰囹圄;漢曰若盧,曰都傳,曰寺互,曰請室、狴犴;晉曰黃沙;魏曰司空;總名曰圜扉、圜牆。

○澄心堂紙澄心嘗紙,陳後山以謂膚如卵膜,堅潔如玉。此必見之,而言之得如此真也。但在宋時亦罕睹,劉貢父詩云:“當時百金售一幅,澄心堂中千萬軸;後人聞此那復得,就使得之亦不識。”予嘗見一幅,堅白則同,但差厚耳;及宋板所拓六帖之紙,亦似之,又覺差少黑也。世以此紙爲宋物,殊不知澄心堂及南唐烈祖徐知誥金陵燕居之名。宋時即誤以爲知誥之子元宗所造,《詩文發原》以爲後主所造,皆非也,故《後山叢談》辯之。今《徽州志》又以爲出於彼地,與李廷墨爲二絕,則誤之尤甚矣。諒後山宋人,且嘗見之,辯爲烈祖所造無疑。惜歐陽公亦曰“但不知出處”。

○僧寺觀漢明帝聞西天竺國有號爲僧者,知往過未來之事,遣蔡等訪之。見摩騰,乃要歸漢。後聽陽城侯劉峻等出家,則中國漸有僧也。至於五胡石、苻之世,則又大漫矣。然摩騰初來,舍於鴻臚寺,寺蓋待納四夷賓客之館,故秦名典客者即是也,白馬馱經,並藏於是。後明帝於東都城門外另立精舍,以處摩騰與經,遂名曰白馬寺,此僧寺之所由始。若夫止以寺名,非可專於佛也。葉夢得《石林燕語》以白馬寺即漢鴻臚舊館,但改鴻臚爲白馬耳,故後世浮屠之居曰寺。此非也。堂堂漢朝,更不能創一佛寺,而即以待納四夷之館爲之耶?又觀之名有三:一曰藏書所,漢東觀是也;一曰遊觀處,謝玄暉賦屬玉觀是也;一曰高可望,黃帝內傳置元始真容於高觀上是也。今老氏居本高觀始,然亦非專於老也。至宋徽宗專尚老氏,宣和元年,因降手詔,盡改天下之寺曰宮,改院曰觀,改僧曰德土,改尼曰女德,又盡廢鐃鈸之類,納之官府,此又不可不知也。

○重名美婦漢有飛燕,唐寶曆中亦有飛燕;與元稹私者崔鶯鶯,與張浩私者李鶯鶯;鄭還古通者沈真真,韓真卿通者謝真真;山谷贈詩者費盼盼,建封娶者關盼盼。○錦瑟無端五十弦《錦瑟》詩,玉溪生作也,《續筆》解雲:說者以錦瑟爲令狐丞相待兒小名,此篇皆寓言,而不知五十弦所起。然既舉其名,而復引諸書明箜篌之義,似將以箜篌爲錦瑟也;且言起於漢武后,雖能引《史記 封禪書》之說,亦不能引《世本》五十弦起於伏羲,知尾而不知首,可哂也。況五十弦之義,一無所解,按《琴瑟中論》曰:朱襄氏使士達製爲五絃之瑟,瞽叟判爲十五絃,舜益之爲二十三,又有二十七之說。以理考之,樂聲不過乎五,則五絃、十五絃、小瑟也;二十五絃,中瑟也;五十弦,大瑟也;彼謂二十三、二十七者,然三於五聲爲不足,七於五聲爲有餘,豈非惑於二變二少之說而遂誤耶?觀此,則弦之多寡有自矣,若錦瑟雲者,即大瑟之謂也。故《古今樂志》雲:錦瑟之爲器也,其弦五十。但無端二字,似乎不通,俟知詩者詳焉。

○箜篌箜篌,本師延爲空國之侯所制,故名之也。後出桑間濮上,師涓爲晉平公鼓焉;鄭、衛分其地而有之,因命淫樂爲鄭、衛焉。故《釋名》曰:“靡靡之樂。”《樂府錄》亦曰:空候乃鄭、衛之音,以其亡國之聲,故號空國之侯。訛而爲箜篌是也。應劭以漢武令樂人侯暉所作,以祠太乙,杜佑因曰:“因樂人之姓,非師延所作。”非也。蓋春秋時已有之矣,其形似瑟而小,其弦有七,用木撥彈之。近楊狀元慎得其器於蜀,左史李芝山雲,侯暉損瑟之二絃,加箏之九弦,爲二十三絃,其音多擘,其聲多靡。又曰:至宋大晟樂,改爲十四弦。經李知幾之詩爲證,此必然也。嗚呼!其器久無,其音絕傳,今有之,惜未見耳。予又考古辭《公無渡河》、隋《昔昔鹽》,多彈此器;唐李憑最爲妙手,故楊詩云:“本是空侯樂,今爲蜀國弦;新聲晉師發,舊譜李憑傳。”

○伯夷叔齊考嘗見《論語》疏引春秋《少陽篇》雲: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齊名智,字公達;伯長叔次也;夷、齊,諡也。胡明仲以爲彼以去國隱居終身,又誰爲之諡哉?如伯達、仲忽,名也已。予以既爲之名,則少陽所云姓名,又何謂哉?或者死後人諡之耳。且諡法曰:執心克莊曰齊,安心好靜曰夷,庶可加也。惜《少陽篇》不知是何書也,後又見《孔叢子》注:夷、齊之父墨胎氏,名初,字子朝。○名諱壽堂生稱名,死稱諱,自古而然。故古今名公作亭堂等記,則曰公名某,作志名神道碑,則曰公諱某。今人不察,於是凡遇人則請問曰尊諱,答人者曰諱某。又稱人之母曰壽堂,以謂崇敬,殊不知邱墓祭祀之處乃壽堂也。按陸土衡輓歌雲:“壽堂延魍魎。”注曰:“壽堂,祭祀處也。”言既死於祭祀之處,獨相處魑魅耳。林甫有《壽堂詩》曰:“湖外青山對結廬,墳前修竹亦蕭疏,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觀此可知矣,今皆背義而言,可發一笑。

○延陵碑延陵季子碑在鎮江,其文曰:“有吳延陵君子之墓。”世傳爲孔子書,《學古編》以爲古法帖,止雲:“嗚呼!有吳君子而已!”篆法敦古,似乎可信。今碑妄增“延陵之墓”四字,除“之”字外,三字是漢人方篆,不與前六字合;又音“君子”字作“季子”,顯見其謬。蓋漢器蜀郡、洗郡,“郡”字半片,正是此“君”字也。歐陽公《金石錄》又以爲孔子平生未嘗至吳,蓋以《史記》世家考之,推其歲月蹤跡,南不逾楚之故。復引張從申《疑記》雲:舊石湮滅,玄宗命殷仲容模拓以傳。是開元以前已有本矣。予按歐陽、子行,皆辨非孔子,明矣。或者即仲容所書,借孔子以欺世,此秦觀所以疑唐人之所書有見也。《丹鉛續論》又謂:陶潛作《季札贊》曰:“夫子戾止,爰詔作銘,謂題有吳,延陵君子。”此可證爲古有。據此,則子行敦古可信之言又是也,但陶集無此贊,載藝文集,知今非全集也。

○王公孫弘公孫弘有五:一在齊,爲孟嘗君見秦昭王;一在中山,爲參乘,言司馬喜相求;其一在越,斷髮爲王騎;其一爲漢平津侯;其一明帝時幽州從事,交通楚於英,見於虞延一傳。

○蒙茶世以山東蒙陰縣山所生石蘚,謂之蒙茶,士大夫珍貴,而味亦頗佳,殊不知形已非茶,不可煮飲,又乏香氣,而《茶經》之所不載。蒙頂茶,四川雅州,即古蒙山郡。其《圖經》雲:“蒙頂有茶,受陽氣之全,故茶芳香。”《方輿勝覽》、《一統志 土產》,俱載蒙頂茶。《晁氏客話》亦言,雅州也。白樂天《琴茶行》雲:“李丞相德裕入蜀,得蒙餅,沃於楊餅之上,移時盡化,以驗其真。”文彥博有《謝人惠蒙頂茶》詩云:“舊譜最稱蒙頂味,露芽雲液勝醍醐。”吳中復亦有詩云:“我聞蒙頂之巔多秀嶺,惡草不生生Η茗。”今少有者,蓋地既遠,而蒙山有五峯,最高曰上清,方產此茶,且常有瑞雲影相現,多虎豹龍蛇,人亦罕到故也。但《茶經》品之於次。若山東之蒙山,乃《論語》所謂東蒙主耳。○公程濟之事,已載於“奇謔類”矣,乃朝邑志之言。予以志或紀怪,近時之事可妄傳耶?況以革除遺事中相同。昨見後漢《公碑》,亦曰公遇真人,服神藥後,移意萬里即到;又知鳥獸語,則知程事不誣。且漢人刻之金石,惟恐後人之不信也,然其得神藥即能如此,是不假修爲,而亦數也夫。

○州名稱訛東漢嚴光本姓莊,因避顯宗之諱,遂稱嚴氏。范曄作史,不究其由,遽曰嚴光,其臺其灘,遂俱以嚴稱,循習之訛,已可笑也。宋宣和間,方臘作亂,又遂改睦州爲嚴州,至今不知其義,尤爲可笑。故宋俞無德有詩曰:“千載英風想子陵,釣臺緣此幾人登?誰知避諱更嚴氏,灘與州名總誤稱。”此已見於他書,奈無此詩之明白也。又如蘇州,因吳王殺伍子胥投之江中,後人憐而立祠於江邊之山,遂名胥山;吳王又築臺于山上,人亦稱爲胥臺也。吳既國滅,臺亦無矣,人又稱爲孤胥山,言獨胥山在耳;及稱臺,亦曰孤胥臺。奈何吳人稱胥爲蘇,訛孤爲姑。後隋平陳,因姑蘇山名,遂更郡爲蘇州,至今山、臺俱名爲蘇也。故《蘇志》志姑蘇蘇山曰:“舊名姑胥。”可知矣,然“姑”字又訛。如蘇之匠門,因干將墓故名,吳人稱將爲匠,今改別名矣。

○神燈《草木子》載:聖燈,俗曰神燈,天下山之大處,往往有之。故數峨眉、衡山、匡廬等處,謂山之精英之氣,發之爲光怪耳。予意此固理也,故傳有聖燈巖之名。然時有神祠之地,每每人亦多見,何也?蓋兵死之人,牛馬之血,皆足爲磷,豈有生也有來,而死也有爲者;英靈之氣,又不可成光焰耶?但彼之聖燈爲常,十之九也;此燈爲變,十之一耳。

○黃堂五馬《孫覿尺牘》曰:“蘇郡太守之堂,數因失火,以雌黃塗而禳之,故曰黃堂。後天下盡稱之。”非也。天子之居曰黃闥,三公曰黃閣,給事曰黃扉,太守曰黃堂。《遁齋閒覽》雲:漢時朝臣出爲太守,增一馬,故曰五馬。蓋漢制公卿皆駟馬故也。若曰:北齊柳元伯五子同時領郡,時稱五馬,非矣。

○龍《易》乾卦三爻,皆取龍爲象,蓋陽物也。《埤雅》雲:龍卵生,陽物也,具九九之數。《戴禮》、《說文》皆以龍爲鱗蟲之長。古今所言,不過如此。昨見《伊川語錄》謂:“龍謂陰物,出則溼氣蒸然成雲。”又曰:“龍只是獸,茅山華陽洞常有之,形狀殊可愛,然不齧人,五臺山者則傷人矣。嘗有人穿地得卵,寄於金山寺中,龍能湧水入寺取卵。”又曰:“龍以卵生,亦非神物;更一等龍,必須胎生。”愚意龍爲神物,變化不測,如《筆談》所紀彭蠡一事甚明,恐茅山所有,即古人之豢龍,非真龍也,乃其形相似者。若以爲陰物,恐必不然,不知何據也。曰獸類,曰胎生,證之諸書不同。予意傳雲,龍生九子爲某爲某,此亦獸之類歟?故《本草》收入獸部。至於胎生,則《本章》有龍胞龍胎之物,陶隱居自以親見,形體俱存,此又或有胎生者也。不料,大儒誤之耶?抑傳寫者誤之耶?錄俟博物君子。

○蠶《皇圖要記》曰:伏羲化蠶爲絲,又黃帝四妃西陵氏始養蠶爲絲,而幹寶《搜神記》以爲古有遠征者女,思父,語所養之馬曰:“若得父歸,吾將嫁汝。”後馬迎父歸,見女輒怒。父殺馬,曝皮庭中,忽卷女飛去,下於桑間,化蠶。故《乘異集》載:蜀中寺觀,多塑女人披馬皮,謂之馬頭娘,以祈蠶也。予意化蠶之說荒唐,而西陵氏養蠶者爲是,但世遠不可稽也。若干寶所記,但因馬頭娘一事,遂駕空而神其說。所謂馬頭娘者,本荀子《蠶賦》“身女好而頭馬首者歟”一句。又荀子嘗爲蘭陵王,或世訛而爲馬明王也,此幹寶、《乘異》,皆因言以成訛耳。但蠶乃馬精所化,故古人禁原蠶,恐傷馬也。白蠶擦馬齒,馬即不食,可見矣。欲祀其神,古者后妃享先蠶。先蠶,天駟也,非馬之精而何?漢舊儀又曰:“蠶神,苑窳婦人,寓氏公主。據此,則始於西陵氏可知,故世以蠶爲婦人之業也。

●卷二十 辯證類○陶詩紀甲子五臣注《文選》,以淵明詩,晉所作者皆題年號,入宋但題甲子,意謂恥事二姓,故以異之。後世因仍其說,雖少遊、魯直,亦以爲然也。治平中,虎丘僧思悅編陶之詩,辯其不然,謂淵明之詩,有題甲子者,始庚子,距丙辰凡十七年,詩一十二首,皆安帝時作也。至恭帝元熙二年庚申,始禪宋,夫自庚子至庚申,計二十年,豈有晉未禪宋之前二十年內,輒有恥事二姓,而所作即題甲子以自異哉?矧詩中又無標晉年號者,所題甲子,偶記一時事耳,其說出而舊疑釋矣。後蔡採之《碧湖雜記》又云:元興二年,桓玄篡位,繼而劉裕秉政,至元熙二年始受禪,前此名雖爲晉,實則非也。故恭帝曰:“桓玄之時。晉氏已無天下,重爲劉公所延,今日之事,本所甘心。”計時逆推,正二十年也。蓋淵明逆知末流必至革代,故所題云云。

以予論文,若唐若宋,天下危而復安,常有之也,豈可逆料二十年後事耶?故唐韓貶後之詩,亦紀甲子耳。後因全忠篡唐,人跡遂以爲有淵明之志。蔡說謬矣。惜思悅尚辨未至,若曰:“二十年間,陶詩豈止十二首耶?且未革之時,逆知即題甲子,而永初、元嘉之作,反不題甲子,何耶?至於《述酒篇》內“豫章抗高門,重華固靈墳;流淚抱中嘆,平生去舊京。”正指宋迫恭帝之義,又何不題甲子耶?蓋偶爾題之,後人偶爾類之,豈陶公之意耶?因復辨之,以足思悅之義。

○王昭君昭君名嬙,初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漢元帝時,呼韓來朝,敕以宮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宮數年不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此前漢《匈奴傳》之方也。《西京雜紀》乃雲:帝常使畫工圖形,按圖召幸;宮人皆賂畫工,獨王嬙不肯。後匈奴求美人爲閼氏,上於是按圖以昭君行。按《前漢書》作於班固,《雜紀》乃葛稚川者也。稚川自雲:《雜記》即劉歆之《漢書》,而班固所取,不盡二萬許言,及小異者,錄成此書,餘則固已全取爲《漢書》矣。觀此,則非小異,理當相同;或班史不載可也,今既載之,當以班史爲是。蓋班則漢人而葛乃晉人也,亦或傳寫之訛,不可知。惜其葛言一出,而後世論者,只據《雜記》之言,而不知昭君之實也。就如《雜記》所言,又當時畫工,人皆止知毛延壽一人,而不知同時有劉向、陳敞、龔寬、楊杜、樊青等俱棄市。此又《樂府解題》所載。

○換鵝經羲之書經換鵝事,張漢《雲谷雜記》辨之甚明,但文多而難備錄,蓋以羲之兩次事也,今予略具辨,直著其義於左。一書《道德經》,是偶悅山陰道士之鵝,求市不得,因爲之寫換也。此出傳中所謂“寫畢,欣然籠鵝而歸”。一書《黃庭經》,亦山陰道士好黃庭,又知羲之愛白鵝,逆以數頭贈之,得其妙翰。俱緣以寫經換鵝,故後人指爲一事,辯之紛紛也。獨李太白於《右軍》詩曰:“右軍本清真,瀟灑在風塵,山陰遇羽客,愛此好鵝賓,掃素寫道德,筆精妙入神,書罷籠鵝去,何曾別主人?”又《送賀賓客歸越》詩:“鏡湖秋水漾晴波,狂客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此可知矣。至若衍極之論固精,恐白不至如此誤也。

○兩冰清琴冰清古琴,有見二處,其一岳珂《呈史》所載,爲大曆三年三月三日雷氏斫,貞元十一年七月八日再修;其一週公謹《雲煙過眼》所載:爲唐開成中郭亮制,建中靖國修。未知孰是。

○陽秋誤記宋葛常之作《韻語陽秋》,好處固多,然以三國吳人曹弗興錯認爲曹霸,誤矣;又謂高適作《送人赴越上》詩,即用張翰蓴鱸故事,被人譏非其地。解曰:漢地裏志,吳縣隸今會稽。殊不知高適既錯,而《陽秋》之解亦錯也。蘇、松、常、鎮四府,秦漢名爲會稽郡,非越之會稽也,以爲今之會稽可乎?但春秋時因越並吳,蘇、松嘗一名爲越矣,然終不可易其久名之越,況在於唐時,可用暫稱之名也乎?高因古書中有會稽、三吳之稱,遂不考而用之,葛又不特錯爲之解,且又不知蘇、松真嘗稱越來。如知之,必以並越解之矣。

○針氈世皆以人性不堪處如坐鍼氈,不知出晉武帝,太子舍人杜錫亮直忠烈,太子惡之,置針於賜坐氈中,刺之流血。遂有此言。

○綸巾綸字世人皆知兩音:一曰倫,一曰關,而不知其故也。蓋倫巾韻同而音近,詩法所忌也,故讀曰關。皮日休有“白綸巾下發如絲”之句,有一本注作“關”,想始於此。《韻會》雖有兩收,皆引釋於倫字之下,而無一字及關字義,且關字仍注龍春切,則依舊當爲“倫”字矣。其所以二收,正因韻書起於沈約,若《說文》止於一收,爲可知矣。

○七丈佛《集異記》載:隋開皇中,幷州釋子澄空,鑄鐵佛高七十尺,三鑄捨身而後成。轉世爲李,造平等閣以覆鐵佛,以其異也。嘗聞予友孫惟謙光雲:過真定,見銅佛有高七丈者,其寺名龍興。按真定即古幷州龍興寺,《一統志》以爲宋建,閣名大悲:予意寺閣之名,或後所易,志言宋建,亦恐訛也。但佛之銅鐵,何不同耶?豈澄空自是一佛,而鑄後復有所修耶?

○茶旗槍世傳烹茶有一橫一豎,而細嫩於湯中者謂之旗槍茶。《麈史》謂:“茶之始生而嫩者爲一槍,寢大而展爲一旗,過此則不堪矣。”葉清臣《煮茶述》曰:“粉槍末旗,蓋以初生如針而有白毫,故曰粉槍,後大則如旗矣。”此與世傳之說不同,亦如《麈史》之意,然皆在取列也;不知歐陽公《新茶》詩曰:“鄙哉穀雨槍與旗。”王荊公又曰:“新茗齋中試一旗。”則似不取也,或者二公以雀舌爲旗槍耳。世不知雀舌乃茶之下品,今人認作旗槍,非是,故昔人有詩云:“誰把嫩香名雀舌,定應北客未曾嘗;不知靈草天然異,一夜春風一寸長。”或二公又有別論,亦未可知,姑記之。

○曹操疑冢曹操疑冢在漳河上,宋人俞符有詩曰:“生前欺天絕漢統,死後欺人設疑冢;人生用智死即休,何用餘機到立壟。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須掘盡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葬君屍。”陶九成以爲此言詩之斧鉞也。予則以爲孺子之見耳,使孟德聞之,必見笑於地下。夫孟德之棺,豈真在於疑冢哉,多設以疑人耳。然始爲疑冢者孔林。

○沈王二畫弘治間,長州沈啓南周,富而能詩,又以畫馳名;其畫山石,自坡腳直上,脈絡形勢,累累如疊成之狀,而無活潤之態,予謂之假山石。四明王廷直諤,亦以畫名東南,其畫樹木,多着煙靄之態,勢如潑墨,而無四面枝幹叢生疏密之意,予謂之鍋焦片。初學效之,猶恐刻鵠畫虎。然二子佳處亦多,此其一節也。○嵇康嵇康,魏人,鍾會憾之,譖於司馬昭,欲助毋邱儉而殺之,實景元三年事也,未嘗一日事晉。晉史有傳,康之羞也;使以當時心晉而傳之,無是理也。傳中雲:“山濤將去選官,舉康自代。”夫濤爲吏部,辭官時,武帝受禪後事也,康死久矣。史可信耶?

○阿瞞人但知阿瞞爲曹操小字,昨讀李德裕所作《明皇十七事》,內一條以李輔國矯詔遷太上皇於西內,中路見兵攢耀日,驚懼,賴高力士在左右獲安。上皇曰:“微將軍,阿瞞爲兵死鬼矣。”又《羯鼓錄》內與寧王簪花事,累自稱爲阿瞞,始知阿瞞乃明皇小字,與操同也。雖《古賢小字集》中亦未收。

○雨具今人以蓋笠之類爲雨具,《史記 仲尼弟子列傳》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雨具二字,其來尚矣。

○黃楊難長諸木中,黃楊爲難長,故諺有之曰:“三年長一寸,雷驚縮一尺。”蓋寓言也。《埤雅》雲:“黃楊木性堅難長,俗言‘歲長一寸,閏年倒長一寸。’”是但言俗說,亦不經見,然東坡詩云:“園中草木應無數,只有黃楊厄閏年。”豈閏年之說,自有所據耶?

○赤腳科頭盧仝婢子赤腳,想不避人,韓昌黎寄詩曰:“一婢赤腳老無齒。”溫庭筠《醉歌》又曰:“洛陽盧仝稱文房,妻子腳禿舂黃粱。”張長史慣科頭,杜子美歌曰:“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李頎又贈曰:“露頂據胡牀,長叫三五聲。”

○美人稱姬葉石林《燕語》曰:“婦人無名,以姓爲名,故周人稱王姬、伯姬,周姓也。後世不思其故,遂以姬爲通稱,以虞美人爲虞姬,戚夫人爲戚姬,政和間,帝女下嫁曰帝姬。嘗白蔡魯公,欲改正之,不果。”予初讀之,亦謂是也;諦思,真可爲燕語也。夫姬固周姓,亦謂婦人美稱,《韻會》之釋也。《毛詩》又曰:“彼美淑姬。”師古曰:“周貴於衆國之女,所以婦人之美者稱姬。”若以國姓而後世傳訛,則黃帝姓姬,炎帝姓姜,《左傳》雖有姬姜連稱之辭,獨用一姜字稱婦人可乎?

○杭保叔烏龍鹹平中,僧永保化緣築塔,人以師叔稱之,遂名塔曰保叔。今人以“保叔緣何不保夫”之句訛傳。又《霏雪錄》以爲保所塔,不知何據。黑龍潭在安榮坊,天晴時水色碧綠,將雨則先一日變黑,故名。今訛爲烏龍潭,似二地矣。前出志書,後出宋御史林採文集。

○雞口牛後《史記》蘇秦說韓王曰:“寧爲雞口,莫爲牛後。”舊《國策》作“雞尸牛從”,而沈存中取之,鮑彪校注則曰:“秦稱牛後者,蓋故以惡語侵韓,欲昭侯怒而從之耳。”愚謂“口”、“後”音順,當時鄙諺如此,亦非秦所故爲也。若果如《國策》,則秦言合從者,又言牛從哉?當以《史記》爲是。

○格言貴莫貴於爲聖賢,富莫富於畜道德,貧莫貧於未聞道,賤莫賤於不知恥,士能弘道曰達土,不安分曰窮,得志一時曰夭,流芳百世曰壽。右格言八句,世皆不知誰爲之者,得其一者,或不知其二也。前四句乃陸梭山之言,後四句乃方蛟峯續之者。今並書之,故尤不知爲誰耳。

○方朔畫贊《東方朔畫贊》,晉夏侯湛撰,唐顏真卿書也。昔人論顏書,惟此與《中興頌》最爲奇偉。惜《中興頌》在歐陽公集古時,已無原刻,今並補本亦鮮。畫像贊雖流於世,世多寶之。自今觀之,字有大小模糊,亦補本拓損者耳;又其文與《文選》所載,有二字不同:選本“棄俗登仙”,碑曰“:棄世”;選本曰“神交造化”,碑曰:“神友”。予意木板易於翻刻,因亦多訛;石則堅久,考訂必正,就使重刻,亦不差也。況木板、石刻,字之大小已殊,而訛之難易自別,就“友”與“交”字固二義,無異“世”與“俗”二字,豈可並哉!當以碑爲是。○高氏書歐陽文忠公《金石錄》曰:“餘集古文,自周、秦以下訖於顯德,凡千餘卷,其名臣顯達下至幽隱之士所書,莫不皆有;而婦人之書,惟此高氏一人。”予以歐陽好古,不減老米,而《金石錄》亦可謂滄海鄧林也。衛夫人,王逸少之師,學書者皆知之,但少碑刻布流於世,歐陽之不收者何耶?豈書法之不足取耶?否則如刀劍錄之缺干將、鏌鋣,甚爲缺典。按高氏,唐參軍房之妻。衛夫人名釒榮,字茂漪,晉汝陰太守李銦。並注於右。

○漢唐事訛漢《谷城長蕩陰令張君表頌碑》載:“文帝游上林,問禽獸所有,令不對;更問嗇夫,嗇夫事對;於是進嗇夫爲令,令退爲嗇夫。”與今史文迥異。又唐《白敏中碑》雲:“會昌中,德裕起刑獄,五宰相竄嶺外;公承是一年,冤者皆復位。”與史雲:“白因李進,後乃抵之。”善惡不同如此。予以前當依碑,蓋公事也;史或訛,後當依史,私碑也,或有諛。

○碧落碑絳州興龍宮有碧落石像,背刻其篆文,世傳爲碧落碑也。其篆李之以爲陳惟玉書,李漢以爲黃公訁巽書,《五總志》以爲一在澤州,立於佛龕之西,黃公訁巽爲妣立石以表孝,此或非也,何後世不傳而諸書不言耶?抑亦爲孝子事耶?或爲黃公訛也?《洛中紀異》乃雲:文成,有二道士來,請刻之;閉戶三日,不聞人聲,人怪而破戶,惟見二白鴿飛去,篆刻宛然。今世未知其詳。但云道士寫畢,化鶴而去。又曰:“李陽冰臥看三日,毀其佳者數字。”噫,此後世見其字之美懋而神其說者歟?按歐陽《集古錄》亦以此說尤怪,不足爲信;又無毀字之言,意碑字必損於歐陽之後。故後於歐陽者,又增李陽冰之事也,況陽冰豈忌善者哉!就使誠有道士,孰肯不知其名而使之刻耶?又且有化烏之妄。元吾子行《學古編》已辯爲陽冰之書,蓋唐人能篆者,無出陽冰之右。子行又曰:“字雖多有不合法處,而自有神氣。”今讀其字,果於難識。昨獲楷書者一通,乃鹹通十一年七月十一日鄭承規所立,豈非亦因其字之難辨而復書耶?今附錄於左,以俟好古者得有以考焉。其文曰:有唐五十三祀,龍集敦,哀子李訓、誼、訁巽、諶、銜恤在疚,置懷靡所,永言報德。思□良因□立大道天尊逮待真像,粵若稽古,藐覿遂初,真宰真乎?得一混□,表於衝□,玄之又玄,跡超言像之域;惟恍惟惚,理冥視聽之端。是以峒□順風,勞乎靡索;汾陽御□,然自喪;曠矣哉,道之韞也,其寄於寥廓之場焉。至於玉芨宣徽,琅函吐祕;方□神闕,蒙谷靈遊;倏忽九陔,導飛廉而從敦圉;俯仰六合,戴列星而乘雲氣;固亦□章逸軌,孤風淳化其,幽契無爽。伏以先妣含真載德,克懋臺華,正位藩閫,動容資於典禮,發言光乎箴訓。故糹延得肅,粢盛無違;大當葉翟,中閨以睦。況倚□分甘之澤,徙居測□之規;義越人倫,恩深振古。重以凝神道域,抗志澄源;淮館儀山,參鴻寶之靈術;□壇敷教,暢微言之盛範;儒玄兼洞,真俗兩該;德冠母儀,事高嬪則;豈圖昊天□□,積善無徵。咎罰奄鍾,荼蓼俄集;訓等痛纏過巢阝詁感切風枝;泣血攀號,自期顛殞;祗奉嚴訓,慈勉備隆;偷存視息,遄移氣序;几筵寂寞,瞻望長違;創□徒深,寄哀何地?所以貪逮餘漏,祈福玄□□寫真容,庶幾終古;而土木非可久之致,熔鑄爲誨盜之光;肅奉衝規,圖輝貞質;ㄧ容伊穆,玄儀有煒;金真□□,疑金門之易奔;琳華揚彩,若□房之可覲;霓裳交映,駕帝晨飾翠雲之□,香童散朱陵之馥,載周彡爰<畢攴>,式展□祈,以此勝因,上資神理。伏願棲真碧落,飛□黃庭,謁羣帝於天關,攜列仙於雲路;融心懸解,宅美帶夷;注儀以洞煥,指乾坤而齊極。介茲多祉,藩度惟隆;如山作固,永播熊章之烈;循陔自π,冀申□鳥之志;孔明在鑑,匪曰道遐;昌言嗥□,庶斯無拔。昔人銜哀罔極,鉛槧騰聲,柔□克劭,義切張憑之誄;至德興思,痛深陸機之賦。況清輝懋範,宛若前□,瞻言景□,敢忘刻紀。餘魂弱喘,情不逮文,堇託真猷,直書心事,音儀日遠,風烈空傳,叨心□慕,終天何及!

右碧落碑,又有無缺字者,則恐近時翻刻,筆法不逮古遠矣。

○賈誼一太息賈生《治安策》可爲痛哭者一,流涕者二,長太息者六。今以史考之,少一太息,意《新書》內則俱載之,奈分爲各篇,又不似史之撮其要,後復逐篇對以史文,惟《銅布》一篇,史未曾取,疑即是也。不然,何以曰“可爲長太息者此其一也”。

○漢諱不諱漢以火德,從所勝,故洛字改從雒;而國號漢字,又何不忌耶?劉字爲卯金刀,故作剛卯行金刀,而國姓《說文》何以無劉字?止有卯金田鎦字耶?此皆不可曉。

○韓柳非寓言韓文載《石鼎聯句》,稱道士軒轅彌明,人以昌黎自託,見其奇崛高古地。予讀《姓氏急就編》,有軒轅彌明名,且曰有《軒轅集》,又宋張南軒守靜江時,有奏疏曰:“臣所領州有堯山,爲一境之望,上有唐衡嶽道士稱彌明詩刻。”柳文載《李赤傳》,人以柳州寓言,譏嘲時人,以文爲戲,然呂山吳汝家有《李赤詩集》數章,又讀《唐詩品彙》亦載李赤詩短敘,以李後爲廁鬼所惑而終。據此,則二文實有是事矣。

○三代交易專物古今人言三代交易,皆曰以有易無,不曰抱布貿絲,則曰以粟易械器,然而《鹽鐵論 錯幣》曰:“夏後以玄貝,周人以紫石,後世或金錢刀布”,則知三代,亦有專使之物矣,此亦論錢穀者所當知。

○詩非蹈襲子美詩有“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風。”樂天詩云:“巫山暮足沾花雨,隴水春多逆浪風。”陶淵明詩云:“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韋應物亦有“採菊露未,舉頭見南山。”又東坡《續麗人行》首四句:“深宮無人春晝長,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鶯啼空斷腸。”薩天錫《題楊妃病齒》詩則雲:“沉香亭北春晝長,海棠睡起扶殘妝,清歌妙舞一時靜,燕語鶯啼空斷腸。”但略少變其文,如此等詩,不可盡述,每見錄於詩話,美則以爲點鐵化金,刺則以爲蹈襲古詩,附會譏誚,殊爲可厭。予略靈數首於右,以見陶、杜豈特待曰、韋點化,而應物、天錫固竊詩者哉?故老杜嘗戲爲詩曰:“詠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大抵誦人詩多,往往爲已得也,右夫黃魯直《黔南十絕》,則又不在此例,故欲逐首取裁白詩,詩選所謂樂天多於敷衍,山谷巧於剪裁是也。又範廖嘗在宜州問魯直曰:“君何累用白句?”魯直曰:“庭堅少時誦熟,久而忘其爲何人詩,故阻雨衡山尉廳,偶然遇事,信手書爾。”廖復以點鐵之語告之,山谷大笑曰:“點鐵化金,如此快耶。”夫衡山尉廳之詩固然,而《黔南十絕》,豈亦忘之爲得也?此又黃公之可笑。

○著書人名《事物紀原》序文,以爲作者逸其姓氏,乃高承所作,但不知何時人也。《夢粱錄》無刻本,故亦不知作者,乃錢塘吳自牧作。吳,元人也。《三十六般篆書金剛經》,乃宋靈隱寺僧莫庵道閒集《夢遊錄》則宋耐得翁撰。“一春常費買花錢”,《風入松之詞》,則宋於國寶作。《亢倉子》宜城人王士源作。《天寶遺事》,涿州人王伯成作。《史記》稱褚先生者,褚少孫也。

○左氏博議東萊呂成公祖謙,娶後一月不出閨,人謂其色荒也;及出,乃成《左氏博議》一帖。今之爲師者,皆以此警惰。餘則疑之。蓋一月三十日,今《博議》不下八九十篇,一日將幾篇耶?況又言精選,則其他尚多,古人雖力勤而亦恐不若是之易也。後乃於金陵鬻書者得一全帙,總二十五卷,百六十八篇,前有自序,謂爲諸生課試之文而作,紙板皆佳,信舊書也,則知不傳已久,宜乎人言若是。○雁塔題名雁塔者,以雙雁飛翔,忽殞一而下,人遂瘞雁建塔於上。在唐慈恩寺中無疑,故杜老有《登慈恩寺塔》詩。至於題名之說,一雲韋肇及第,偶爾題名寺塔,遂爲故事;一雲張莒本寺中閒遊,戲題同年之名於塔。然人雖不同,其義其時則一也。故宋制進士及第,必賜名於桂籍堂,擬唐慈恩之題耳。昨讀戴埴《鼠璞》,以謂予得唐雁塔題名石刻,細閱之,凡留題姓名僧道士庶前後不一,非止於新進士也。據此,予恐題名止於進士之說,因宋擬唐題名慈恩之故,後遂成其訛耶。不然,戴埴之說,抑僞言耶?

○周破胡毀即墨與阿大夫者,乃佞臣周破胡。出《列女傳》。

●卷二十一 辯證類○玉樓玉環夜光唐睿宗所御琵琶,名曰玉環,又楊貴妃小名曰玉環。李賀作《白玉樓記》,道家以兩肩爲玉樓,故坡詩云:“凍合玉樓寒起粟。”又《列仙傳》以王母所居,有玉樓十二。螢火一名夜光,《淮南子》以月名夜光,《綴耕錄》載薄木片染石黃起火者爲夜光奴,《鄒陽傳》又有夜光之璧。朐、忍,諸書皆以爲蟲名,即蚯蚓也,《漢書》又爲縣名,此皆同名者也。

○名字異古人名字,不載之史而雜出諸書,《餘冬序錄》備矣,然未考異者二人:漢高父名,一名執嘉;名,字執嘉;名,字執嘉;曹參,字子敬,字敬伯。

○和靖能棋騷人墨客,多能手談,而林和靖乃曰:“平生所不能者,擔糞與着棋耳。”其鄙賤之如此。愚謂着棋雖無益,不當賤惡若是。始疑之,後見本集內題詩壁有云:“坐讀棋慵下,眠看酒恰中。”則是棋慵下者,因坐讀耳,非不能也。又《春暮寄懷曹南通》詩云:“跌宕情懷每事同,十年曹社醉春風,彈弓園圃陰森下,棋子廳堂寂靜中。”是着棋一事,亦與之同。逋翁乃擔糞者耶?

○藍縷今人以衣敝者爲藍縷,老杜詩曰:“山僧衣藍縷,告訴棟樑摧。”《續仙傳》又作“糹監縷”。

○贅婿今之贅婿者,甚爲非禮,然亦行之已久。賈誼《治安策》曰:“商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秦時已爲之矣;然《史記》曰,“淳于髡者,齊之贅婿也。”則又遠矣。

○夷齊衣葛《韓子通解》曰:“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強,則服食其葛薇,逃山而死。”夫夷、齊采薇而食之,言者多矣;采葛以爲衣,則諸本之所無也,此亦故事之未聞。

○孟郊口吃韓十八《答楊子書》中曰:“東野喫喫說足下不離口。”是亦有周昌、鄧艾之病。

○諺語出詩世傳“日出事還生,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往往形諸言語莫知所來,殊不知第一句蓋武元衡被刺時前夜之詩,以爲讖也。其詩云:“坐久喧息,樓臺惟月明,無因住清景,日出事還生。”第二三句是曹鄴詠李斯者也,詩云:“一車致三轂,本圖行地速,不知駕御難,舉足成顛覆。欺暗尚不能,欺明當自戮;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不見三尺墳,雲陽草中綠。”第四五句乃宋賀仙翁詩也,詩曰:“有客來相訪,如何是治生;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又若“晚飯少喫口,活到九十九”,“菖蒲花,難見面”。前二句亦是古樂府三叟之詩,後二句施肩吾之詩也,特揭之於稿。

○芙蓉詞有《菩薩蠻》詠蘇堤芙蓉雲:“紅雲半壓秋波急,豔汝泣露嬌啼色,佳夢入仙城,風流石曼卿。宮袍呼醉醒,休卷西風景,明月粉香殘,六橋煙水寒。”世謂高季迪之詞也,不知季迪乃是《行香子》,其詞雲:“如此紅妝,不見春光,向菊前蓮後才芳;雁來時節,寒沁羅裳,正一番風,一番雨,一番霜。蘭舟不採,寂寞橫塘,強相依暮柳成行;湘江路遠,吳苑池荒,奈月朦朧,人杳杳,水茫茫。”以優劣論之,前則不如後也。昨偶得雜錄一冊,前詞乃宋人高竹屋者也,豈非因姓同而訛之耶?季迪名啓,姑蘇人,國初編修《元史》,擢戶部侍郎,與楊基、張羽、徐賁爲吳下詩宗;竹屋名觀國,字賓王,有《竹屋詞》一卷行世。○名公詩病《詩評》雲:許渾千首水,杜甫一生愁,不知太白七言絕句,每是地名,何也?

○陸放翁陸游,字務觀,母嘗夢秦少游而生,故以秦名爲字,而字其名也。少好結俠客,有恢復中原之志,故《曉嘆》一篇、《書憤》一律,足見其情。至於《臨終》一絕雲:“死後無知前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克復中原日,家祭無忘告老翁。”此亦有三躍渡河之態,史稱天才豪邁,正似其詩也。但昔爲韓胄之客耳,此詩本集亦無。

○寒林所挖耳朵寒林者,夷狄棄屍之地,今借而爲鬼魂依棲之所。挖耳朵,夷狄之主宮室也,是爲要地。今耳爲人之要地,借用於耳者云然。

○楊大年絕句“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世傳此詩爲楊大年生數歲未語,一日登樓觸首,遂吟是作。《西清詩話》又辯非楊億之詩,乃太白榜峯頂寺詩也。予意太白之詩,前二句“夜宿峯頂寺,手可捫星辰”,已與楊不同,而其集中亦不見載及,考楊之言行錄亦無,但古今人相同一二句者,往往有之,不可即定爲一人者也。

○坐地席上古無凳椅,席地而坐,故坐字從土。齊景公問晏子曰:“寡人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君子獨塞草而坐”是也。今《方言》曰坐地,亦原子古之意歟?古無桌,燕飲即設於席上。席上,即地上之席也。至於祭先,故曰置之豆間之地。今飲以桌,稱曰席上,亦一原於古之意歟?此禮失求之野,信乎?

○陶世嘗以陶文雅清致之士,多資講談而稱賞之。予見諸書所載,穢德頗衆,略舉一二,已見大節:乃唐彥謙後也,石晉時避諱,改曰陶,後納唐氏爲婿,已可怪矣。進身因李崧得位後乃排之,此負恩也;袖中出空頭敕,不忠孰甚。奉使兩浙,獻詩錢ㄈ雲:“此生頭已白,無路掃王門”,辱命無恥可知。又出使淫婦,而有好姻緣之聞;臥病思金鐘,而有乞與金鐘病眼明之詩;至欺待詔使書密旨以取良馬,此何等人也?史稱遇名望者,巧言以詆之。嗚呼!一身之間,世之極惡無恥備焉,士亦何貴於文雅哉!

○袍笏《禮記》曰:“袍必有表。”注曰:“褻衣也。”又《輿服志》:周公抱成王宴居,故施袍如範睢綈袍之類,其來遠矣。《事物紀原》以爲始於宇文護,《困學紀聞》以爲始於隋大業,皆不知始也。笏,手板也;其制有二,上圓下方,上挫下方,如今道士所執,其來亦遠。《樂記》曰:“武王散軍而郊社,裨冕笏。”歷代所有,《續事》始以爲周之前已有,天子以珠玉,諸侯以象齒,文士以竹,但空言耳;《紀聞》以爲始於宇文周保定四年,此又不知何據也?噫!馮鏗輩故不足深責,王厚齋號稱博學,亦何至此!

○僧稱公今之僧名,以上字爲姓,下字爲名,人稱之則以下字加公字,並言人徒惡其稱之尊也,殊不知其來遠矣。晉惠遠,唐人皆稱遠公。東坡《臥遊錄》載:道一遇雪,從都下東還,衆人問在道所經,一公曰:云云。則知今日之所稱,不足笑也。

○錢譜《清波雜誌》載:《錢譜》十卷,乃宋紹聖間李孝美所著,由唐人顧ピ、張臺,先有纂說而後修成者也,周、秦後,錢之品樣,悉爲具之。《文昌雜錄》又記史思明鑄順天錢之事,世無知者。《說郛》亦有《錢譜》一卷,言歷代錢名,但《說郛》乃元陶九成所輯,不知何以直至國朝永樂通寶,豈古人先知?抑後人補之耶?必有說也。予意好事者裒較諸家之譜,更考近世圜法沿革,增入十布契刀之類,萃之爲一書。亦制度之美也,不亦善乎?

○蘭亭禊帖定武本,今不可得矣,聞其石在金華一士人家,當道曾取觀之,以筆法不類,遂還其主。予嘗聞詹仲和論右軍書禊帖事雲:書後復書數百本,終不及當日者。此言或過。又曰:“別帖文牘之類,並無一紙可比者。餘亦曰:或過意者,別紙數行、數字,事又不文,若寸錦片玉,雖爲可貴,玩之易盡;蘭亭既文而長,真若文錦百丈,展玩之間,無不滿意也。昨偶讀宋思陵《翰墨志》,亦有此論,遂書。

○落霞落霞乃鳥也,餘舊嘗於內臣養戶處見之,形如鸚哥少大,遍體緋羽,《螢雪叢說》以爲飛蛾,誤矣。又曰:“鶩,野鴨,蓋因野鴨逐飛蛾欲食,故曰齊飛。”此又強解可笑。然王勃序文,世以爲“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古今奇句。昨讀《困學紀聞》,乃知變庾信《馬射賦》“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之句也。

○史失蕭李事賈挺才言,作史見此人事幾主,歷幾任,有何建立,有何長可錄。今《漢史 刑法書》雲:蕭何作律九章。本傳不言,固作史之法。唐李邕傳不言能書,此豈可略!

○宋高宗不欲恢復吾邑尚書胡永清世寧,嘗有時論一篇,以宋高宗恢復不堅者,恐欽宗回時,則當讓位與之也。予嘗以爲此億度之言,恐不能服高宗之心。昨讀《朝野遺記》雲:宋和議成,顯仁後將還,欽宗挽其裾曰:“汝歸與九弟言之,吾南歸,但爲太乙宮主足矣,他無望於九哥也。”後不能卻,爲之誓曰:“吾先歸,苟不來迎,瞽吾目。”乃升車,既歸,因是間隔,所見大異,不久,後失明,募醫療者莫效。有道士應募入宮,金針一撥,左翳脫然而復明;後喜,求終治其右。道士笑曰:“一目視物足矣,彼一目存誓言可也!”後惕然起拜曰:“師,聖人也,知吾之隱。”設幾而留謝之,皆不答,才啜茶,遽索去。後詢其報德,漫曰:“太后不相忘,略修靈泉縣朱仙觀足矣。”拂衣出。時上方視朝仗,下,急跡訪之,無得矣。此可謂胡公之實證也。又考終欽宗在虜,宋止遣巫一迎,而不終請。亦可疑。

○末下誤書陸機曰:“千里蓴羹,未下鹽豉。”人皆以蓴羹不減於鹽豉之意也,東坡之詩亦曰:“每憐蓴菜下鹽豉”,又曰:“肯將鹽豉下蓴羹”。殊不知未下,末下也。當時誤寫“未”字,並千里,皆蘇州地名,今呼蘇人爲鹽豉蠻,蓴乃吳羹,誠有爲也。又如頡羹,乃潁川地名。予聞河南某縣有東不羹,襄城有西不羹,想即是也。今人以漢祖因嫂不與之羹,故以其名封。訛也。

○同時姓名相同召平有三人,一爲秦東陵侯種瓜者,一爲陳勝徇廣陵者,一爲齊王相者,皆戰國時人。漢武帝王褒、朱買臣;元帝時有尚書左僕射王褒,武昌太守朱買臣。章帝時貢禹,高祖時亦有謁者貢禹。張禹字子文,安昌侯;又一張禹字伯達,襄國人。太尉陳鹹字子康,相人;御史中丞萬年子也;一陳鹹,氵交人,成、哀間尚書,出《曾孫陳寵傳》。一王莽,右將軍,出《燕刺王旦傳》;一王莽,篡漢者也。此皆漢時人也。又晉時有吳降將孫秀,見《賈充傳》;又趙王倫有嬖人孫秀,見《陶侃傳》。晉武帝之舅名王愷,與石崇爭侈;安帝時又有丹陽尹王愷。武帝時有劉毅,晉末又有一劉毅。晉本紀有彭城內史周撫,又《王敦傳》中有周撫爲將者。此皆晉人也。若夫姓名相同而世不同者,如董仲舒、王,不可枚舉。若前數人,因其同世,錄出令人可以別白,若隨筆所紀父子公孫名字相同,則誠可惡,又不足論也。

○宋詩禁宋寶慶中,史彌遠廢立,錢塘書肆陳起宗之能詩,凡江湖詩人與善者,則刊《江湖集》以售。有劉後村詩云:“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蓋哀濟邸而誚彌遠也。本用劉屏山《汴京即事》詩曰:“空嗟覆鼎誤前朝,骨朽人間罵未誚;夜月池臺王傅宅,春風楊柳太師橋”之句。又敖瞿庵陶孫爲太學生時,以詩痛趙忠定丞相之死,或“嫁秋雨春風”之句爲陶孫所作,韓胄下吏捕之,二公遂俱得罪,詩學因是以禁。此諸家傳記之說也。昨見《齊東野語》又云:當時李孝知爲言官,與曾極有釁,欲坐罪無由,會《江湖集》中有極詩云:“九十日春晴景少,百千年事亂時多”;又改“秋雨春風”爲極詩,並劾之。予意刊集或不可改名,劉某亦難於劾也,不知公謹相近當時,何從言之?想即嫁陶孫之意,聞之不深察爾。

○酒錢元俗風俗溺人,難於變也,尚矣。胡元亂華,我國家一洗其弊,宜盡革之。然予嘗觀紀元諸事之書,多有同於今時者,略述一二,以見因襲之風難變也,如設酒則每桌五果、五按、五蔬菜湯食,非五則七,酒行無算;另置酒桌於兩楹之間,排列壺盞馬盂;及把盞,尊卑行跪禮,但元進爵之時,多一半跪耳,此酒之事事同也。如取錢之言,初見官府曰拜見錢,白手取人曰撒花錢,逢節送禮曰追節錢,管一事而索錢曰常例錢,迎送諸事曰人情錢,覓得錢多曰得手,但公事錢多因論訴而命名,則與今不同也。又如全真教、白蓮教、回回教、尼姑教,亦元時之所尚者。

○阿堵潦倒阿堵,當時方言,若今之這裏也。王衍口不言錢,家人特試之,以錢繞牀,使不能行,因曰:“去阿堵物。”顧愷之每畫人成,多不點睛,謂曰:“傳神寫照,正在阿堵間。”後人遂以錢爲阿堵,眼爲阿堵,每以語人,人尚疑之。昨見《雲谷雜記》,又引殷浩見佛經曰:“理亦應阿堵上。”桓溫同謝安、王坦之登新亭,大陳兵衛,欲於座上害安,安舉目遍歷曰:“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間著阿堵輩。”援此爲證,其義尤明,可知當時之方言也。又潦倒,乃醞籍也。後人以爲不偶,誤矣。如史雲,宋武帝舉止行事,似劉穆之,此非醞籍潦倒士耶?又《北史 崔瞻傳》雲:“容止醞籍者爲潦倒生。”可見矣。

○礻能礻戴子礻能礻戴子,魏程曉雲:“今世礻能礻戴子,觸熱到人家。”謂不曉事之意。○楊鐵崖詩元江西儒學提舉揚維禎廉夫,號鐵崖,博學能文,山陰人也。元季張士誠開宏文館,固延致之,廉夫心知其異圖也,至無一字一語,終日酒酣臥睡。一日,朝廷頒酒於士誠,廉夫以指寫塵桌一絕雲:“山前日日風塵起,海上年年御酒來;如此風塵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張見之,知終不就,遂放歸。至天朝革命,又令近臣促入京師,廉夫託疾固辭,知不可得也,作詩縊死。其詩曰:“天子來徵老秀才,秀才懶下讀書檯;商山肯爲秦嬰出,黃石終從孺子來。”“太守免勞堂下拜,使臣且向日邊回;袖中一管春秋筆,不爲傍人取次裁。”二詩事熟誦人口,然考其見廷臣所作之傳,則廉夫於士誠處未嘗到也。曾獻五論。並復書直詆所用非人。洪武三年正月,又嘗至京師,有疾回,與此不同。或者廷臣之傳,尚當信也。其號鐵崖,初居吾杭鐵冶嶺,後號鐵笛,至淞江得莫冶所制鐵笛,因二詩並識。

○馬夏畫太宗嘗言:夏、馬遠之畫,乃殘山剩水,宋偏安之物。今馬、夏成堂大軸亦少見矣,所見者,孤峯獨樹,果無重山疊水曲折之妙,真可謂至言。

○詩詔出處《水東日記》所錄皇宋第十六龍飛之詩,以爲不知何人所作;《宋遺事》所引虞集草詔語,不著出處,一則閩儒餘應筆,一則錢塘瞿宗古詩話。

○飛來峯杭飛來峯在兩山之最秀者,其名因晉咸和元年西天僧慧理登山嘆曰:“此是中天竺靈鷲之小峯,不知何年飛來,至今名之。”記憶《說郛》中,不知何書所載,以爲越王時飛來,不知何據也。又有人作一對雲:“飛峯一動不如一靜,唸佛求人不如求己。”亦佳。飛峯之說,恐亦荒唐,後世又於峯洞中多鐫佛像以鎮,慮復飛去,此尤荒唐之甚也。

○章草章草者,漢元時黃門令史游作《急就章》,繼而杜操、皇象、張芝,始變草法以書此章,故曰章草,宋羅願常言之《急就章》矣。世因不知《急就章》,而並此懵然,況數說混淆,莫之辯正,今略爲明之。

張懷《書斷》曰:“建中初,杜操善草書,章帝喜之,令上表亦作草書,故曰章草。”又謂蕭子云曰:章草者,漢齊相杜操始變稿法。非也。又引王以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隸體,粗書之,漢俗簡,隋漸以行是也。據此,則自相疑惑,謂之“書斷”可乎?近世又以法帖首“千文辰宿”等八十四字,以爲漢章帝所書,遂爲章草;然黃山谷、米元章俱辯爲謬,明矣。復曰:“可通於章奏者,即懷意也。”不知何據。且章帝喜杜書,令之草表,庶有可通,豈一概章奏可草哉!黃伯思《法帖刊誤》雲:“凡草書分波磔者名章草,猶古隸之生今正書;故章草者,當在草書先;若章帝者,但謂之草。”又曰:“本無章名,因漢杜操善此書,章帝稱之,故後世目焉;今卷首偶章草,便以爲章帝書,謬矣。”此雖似明白,猶未纖悉其義,何也?本無章名以下即前二說,不必辯矣。其曰:“分波磔者爲章草”,蓋由杜操、皇象、張芝,方草書《急就》後,惟黃之本傳焉,黃多波磔,今以分波磔者即曰章草;使張、杜之本亦傳,未可即以波磔者名之也?觀法帖張書可知矣。其曰猶古隸之生今正書、蓋史游取《倉頡篇》中正字作《急就章》。正字者,古真書也;秦人王次仲以古書方廣,加少波磔,是爲八分;而皇象特少變八分而草之耳,故多波磔,故曰解散隸體。觀姜白石《書譜》亦曰:“學草者先取法於皇象、張芝,則結體平正”,然後效石軍之變化奇崛,豈非尚在草書之先耶?其謬加章帝名者,又可謂之章草耶?如此則章草方明,而書之來歷亦庶幾也。

○七十二候不同嘗解七十二候於“天地類”矣,其文載於《管子》、《淮南子》、《夏小正》、《汲冢書》、《呂氏春秋》、《經傳通解》,與今歷互各小有不同,或文殊而事同,或意殊而理一,或因引解他事而訛一二字,未若王冰注《素問》,亦引呂令七十二候,與今世行《呂氏春秋》及歷迥有不同處,或古呂令果與今之不同耶?錄之以備,博識參考。雷乃發聲下有芍藥榮,田鼠化爲β下有牡丹華,王瓜生作赤箭生,苦菜秀作吳葵華,麥秋至作小暑至,半夏生下有木槿榮,蟄蟲坯戶下有景天華。

●卷二十二 辯證類○宋陵遺骼考宋陵遺骼事,《輟耕錄》載唐玉潛、林景曦爲收諸陵之骨而葬之,其事蹟必實。蓋因丙子元兵下江南,戊寅年發陵,則庶事草創,而妖髡肆惡,各人著傳之明白也;惟辨其詩之相同或傳訛爲二,及冬青樹之不可移於永嘉也。又引《癸辛雜誌》雲:“至元乙酉,楊髡髮宋諸陵,以理宗之首倒懸,三日而失之。”陶則辯其丙子至乙酉將十載,則版圖已定,法制已明,安得有此?不知《雜誌》言發陵,乃託他人佔地爲名,因發諸陵取寶;若唐、林二人所收之骨,未必皆真,而羅陵使所收必多也。蓋羅即在其地,而唐、林倩人,此可知矣。予又嘗讀《宋學士文集》雲:至元二十一年甲申,僧嗣佔、妙高上言,欲毀宋會稽諸陵,江南總攝楊璉真伽與丞相桑哥表裏爲奸。明年乙酉正月,請奏如二僧言,發諸陵寶器,以諸帝遺骨建浮塔於杭之故宮,截理宗頂以爲飲器。大明洪武二年,戊申正月戊午,皇帝御札丞相宣國公李善長遣工部主事谷秉義、移北平大都督府守臣吳勉,索飲器於西僧沒納,監藏深惠;詔付應天府寧臣夏思忠,以四月癸酉,瘞諸南門高座寺之西北。明年己酉六月庚辰,上覽浙江行省進宋諸陵園,遂命藏諸舊穴。據此,則又決有斯事;意其發則發,葬自葬,葬於永嘉者無也,而羅之火化者必多焉,理宗之首亦必然矣。但《輟耕》以二傳不紀歲月,與《雜誌》不同,疑以爲無。近《墨談》因鎮塔事,查考諸書之年月,辯以周草窗正當宋末元初之人,紀之必真,此則甚爲有理。且二傳傳聞而成,抄錄於陶,又或錯書,未可知也;況僧名各書亦自不同者,抑亦謂可疑耶?但託人佔地而發陵與奏請者實異,然年月卻又相同,此則必不疑矣。葬骨化骨事,予之所見,或者決然。

○避諱避諱之說有幾,臣下避君上之諱,理也。如漢祖諱邦,舊史以邦爲國;魏文帝諱昭,以昭君爲明君;唐祖諱虎,以武爲虎已矣;又凡言虎,率改爲猛獸可乎;或去一字,如齊太祖諱道成,師道淵止稱師淵;或因一字而全文易之,如唐代宗諱豫,以豫章爲鍾陵,薯蕷爲山藥已矣;或拆其一字,如晉高祖諱敬瑭,拆敬字爲文氏、苟氏可乎。或避字之外又避其音,如宋高宗諱構,勾、鉤、苟皆避之;仁宗諱禎,真、貞、徵俱避之。隨筆中載有五十字之避之說,是何理耶?子孫避祖考之諱,理也。如淮南王父諱長,《淮南子》凡言長處悉曰修。蘇子瞻祖諱序,故以敘爲序可也;而范曄以父名泰,而不拜太子詹事;呂希純以父名公著而辭著作郎;以至劉溫叟父名樂,而終身不聽絲竹,不遊嵩岱。徐積父名石,而平生不用石器,遇石不敢踐之。此可謂不近人情,不知韓文滸勢秉機之誚矣。

後人避前賢之諱,亦理也。如元稹改陽城驛爲避賢驛可矣,鄭誠改浩然亭爲孟亭,已覺有礙;以至皇后家諱,僭王父之諱,亦欲避之,如則天后父名華,改華州爲泰州;章憲太后父名通,改通判爲同判;朱溫父名誠,以其類戊,改戊己爲武己,楊行密父名Κ,與夫同音,而於御史大夫、光祿大夫直去夫字,此皆真可笑而可尤者也。況古人避諱改字,又有義焉。如司馬遷父名談,改談爲同;漢帝名莊,改莊爲嚴,殊不知談、莊古與同、嚴一音,所以取也,豈後之謬哉。昨吾府知府名仕賢,而照磨亦名仕賢,予曰:“改於僉公座時,似有同名之嫌乎?”照磨曰:“嘗欲改之,太守以今朝廷尚文,忌二名之嫌,汝父命之,今爲長官,改之可乎?”因知今之過於前代。

○海紅花世俗每雲紛紜不靖爲海紅花,今人不惟不知紛紜不靖之意,亦未知海紅花。吾友王蔭伯家有一本,即山茶花也,但朵小而花瓣不大,放開其葉,與花叢雜,蓬菘不見枝幹,真可謂紛紜不靖也,自十二月開至二月,故劉菊莊詩云:“小院猶寒未暖時,海紅花發晝遲遲;半深半淺東風裏,好似徐熙帶雪枝。”又世傳一種寶珠花,亦肖山茶,但花極紅而葉極綠,間雜甚可愛,殊不知亦山茶也,故古詩有“淺爲玉茗深都勝,大曰山茶小海紅”。則知今寶珠乃都勝,粉紅者爲玉茗,大朵爲山茶,小朵爲海紅矣。若《格物論》所載,其名尚多,然耳目所接,不過四種,觀其論曰:皆粉紅色是耳。惜楊升庵於《丹鉛》,亦曰未詳爲何花。○考古圖《鐵圍山叢談》載:《考古圖》乃李公麟伯時所著,今《考古圖》乃呂大臨者。意元豐至元,年既不遠,大臨亦非盜人之名者,況有蔡絛之序可證。或另有一書,不可知。

○坡居差記《深雪偶談》紀東坡居陽羨,士人邵民瞻爲之買宅,坡卜吉入居有日。後同邵行,聞老嫗之哭而問之,嫗曰:“百年之宅,因子不肖,一旦售人;吾今日遷徙,故泣也。”遂焚券還之。然既曰卜吉入居矣,何又曰今遷徙耶?即使上文言差,坡翁故不識賣主矣,邵不識耶?邵或不識其老嫗矣,不識其居耶?且邵又推扉而見老嫗,何茫然亦答坡憫其泣而問耶?前後文義乖錯,言非遺逸,事必紀誤無疑。

○用字不同古之列國,制字各有不同;古之治經,各有師承,或尊其師之所傳,或因其地之所傳,以成一家之學,故字有不同也。如伏羲一人也,而《繫辭》、《世紀》作包犧,《漢律曆志》作炮犧,《通曆》作庖犧,《左》昭公十七年注、《莊子 大宗師》、《揚子 問道》、班固《東都賦》皆作伏羲,《揚雄傳》作宓犧,後《蔡邕》、《張衡傳》作羲皇,《荀子 成相》作伏戲,《前漢》作宓戲。嗚呼!一辭也,《漢 五行志》作烏,《孔光傳》作嗚呼,《董賢傳》、《禮記》、《大學》,並作於戲,《詩 烈文》作於乎。如萱草一物也,《毛詩》用諼字,《韓詩外傳》、嵇康《養生論》用萱字,阮籍《詠懷詩》用訁宣字,《說文》用{艹憲}、{艹爰}、{艹爰}此三字。至於後世俗儒,往往訓釋又差者,秦昌朝《字譜》故云。案五方之俗,言語不同,歷時既久,則有不相通曉者,毋足怪也,許慎《說文》之後,又有《玉篇》、《廣韻》、《類篇》、《集韻》等,字書愈廣,率皆兼載俗書,讀其書者,往往不知本始,惟觀許慎《說文解字》,可以概見。

○蔡京詞予舊讀《說郛》中蔡元長臨卒前一日之詞曰:“八十一年住世,四千裏外無家,如今流落向天涯;夢迴玉殿,幾度宣麻,只因貪寵戀榮華,便有如今事也。”意無此調,亦不成話,況蔡死時,止年八十,此必惡之者託名爲之也。後見《宣和遺事》載京之事,亦有此詞,乃《西江月》也,較之小說者反是,後月餘而京卒,亦可謂讖也。《遺事詞》曰:“八十衰年初謝,三千里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遙望神京泣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漫繁華,到此翻成夢話。”

○釣齊澤耕富春訛予讀漢《嚴光傳》曰:“披羊裘,釣齊澤中,後不屈,歸耕富春山。”今以釣臺在富春,恐非也,故嘗考其事起於梁顧野王《輿地志》曰:“桐廬縣南有嚴子陵釣魚處,石平,可坐十人,名爲釣壇,成於唐。”梁肅釣臺碑曰:“過富春,訪先生遺蹟”,則釣臺在焉,宋范仲淹立祠祀之,後人遂名。今閱其地,兩石對峙,自水至石,數十丈高也,野王所志,不言兩臺對峙,而曰石平,可坐十人,是止一處耳,則左右之石將孰是耶?梁、範二公,又因野王之志,而爲碑、爲祠矣;殊不知此野王不深思考索,急欲崇尚高節,遂以其地似臺之石而志焉。故宋程淮有詩云:“高臺豈是釣魚處,要與人間學避名。”正此意也。又嘗考宋之輔廣雲:“孫公守是邦,首疑範文正既爲先生立祠,而碑刻不著,搜訪久之,乃得唐興元中戶部郎崔儒所爲紀於頹垣間,果言有田可力耕;而田且不存,命吏登山巔求之,深谷<谷牙>然,開爲平疇,有泉注之,大旱不枯,袤二百畝,史所謂耕於富春山者,即此也;詰其主名,則爲勢家所有,公欲捐公帑以歸田,卒不從,作詩傷之,名曰浩嘆。”元黃縉有記雲:“是時齊爲郡而非國,遺蹟漫不可考。”據是二說,則臺處誠耕之地,釣處不可考矣,又豈非一明證也歟?

○小說小說起宋仁宗,蓋時太平盛久,國家閒暇,日欲進一奇怪之事以娛之,故小說得勝頭回之後,即雲話說趙宋某年。閭閻淘真之本之起,亦曰:“太祖太宗真宗帝,四帝仁宗有道君”,國初瞿存齋過汴之詩:“有陌頭盲女無愁恨,能撥琵琶說趙家。”皆指宋也;若夫近時蘇刻幾十家小說者,乃文章家之一體,詩話、傳記之流也,又非如此之小說。

○古今注幼惟知崔豹《古今注》,後知伏虔亦有,而日華子又推廣崔注者,亦同名;張顯又有古今訓故釋,書文多不同。

○殿名殿名多取尊崇字樣,然光武時,車駕入洛,幸卻飛殿,馬廖待罪銅柱,唐太宗宴五品于飛霜,皆非似殿。

○父咀《本草》序例上父咀二字,乃是粗末中吹去細末令均,故字從口,謂此亦未當,不若今細切之如父咀吹者之調和也,其文亦易曉,臣禹錫等看詳父咀,即上文細切之義,與唐注商量斟酌,胥失之矣,序例中又謂有含味之意,亦非,此蓋又不與韓文含英咀華同也。

○蘇杭湖諺曰:“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又曰:“蘇湖熟,天下足。”解者以湖不逮於杭,是矣。又解蘇在杭前,乃因樂天之詩曰:“川殊冷僻,茂苑大繁雄”;惟有錢塘郡,閒忙正適中之故。予以諺語因欲押韻,故先蘇而後杭;解者以白詩證之,錯矣。殊不思諺非唐時語也,杭在唐,尚僻在一隅未顯,何可相併?蘇自春秋以來,顯顯於吳、越;杭惟入宋以後,繁華最盛,則蘇又不可及也,觀蘇杭舊聞舊事可知矣。若以錢糧論之,則蘇十倍於杭,此又當知。

○宋駱詩杭靈隱寺鷲嶺鬱之詩,乃唐駱賓王集中所載,然有一二字不同,不能別其爲誰所作?獨劉文安定公之集雲:初起二句,乃宋之問詩,宋吟之而久無下韻,賓王隔壁朗吟,續以終篇,之問大駭,明發求見,則遁矣。是知一首二人成之,故兩系焉。世所傳誦者如此。然《太平廣記》又載:宋之問於靈隱夜吟未就,聞有人云,“何不道‘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不知何人。有識者曰:此駱賓王也。似此駱則二句矣。予又見一書雲:之問正吟,遇老僧於殿燈之間,應聲成之,後知賓王。據後二書,兩人皆相見矣,平日素知,不應又有何人之問,及劉文安之說也;若只文安、《廣記》之說,後世又不傳駱之爲僧也,詩亦未必各系之也,書俟博識。

○古字古字多矣,不及錄出,但如崧、煙、針、棋、棲、筍、飢、個等字,世每以爲省筆者,不知反是古字。

○西王母考西王母之事,由《汲冢周書》穆王乘八駿,西巡狩,宴瑤池而捧王母之觴;又《漢武外傳》亦以七夕會於甘泉,王母捧仙桃而降;因此二說,至今傳之。殊不知《汲冢周書》乃僞書也,因穆王巡狩忘反,故爲此說;而武帝又好神仙封禪之事,是以彼此傅會如此。按《爾雅》觚竹北戶西王母,日下謂之四荒,賈誼《新書 修政》語言堯西見王母訓,東及於渠叟,北中幽都,漢貳師將軍西伐宛,斬王母寡之頭。觀此,則王母乃西方昏荒之國,猶國名女真,人姓胡母,其實無此婦人也。不然,則堯之所見,貳師所伐,亦可謂之婦人乎?又嘗考之《山海經》,“西王母梯幾而戴勝杖,其南有三青鳥,爲西王母取食,又有三足鳥主給使,在崑崙墟。”郭璞注《穆天子傳》曰:“西王母如人虎齒,蓬髮戴勝,善嘯。”蓋荒裔之國,多與鳥獸遊處,而奇形怪狀,恐或有是。未聞有所謂仙桃瑤觴,美人侍女,綽約流盼之態也。涇州回山有王母宮,宋學士陶撰記,不爲辨,而反欲躋之祀典,其與曹彬下江南之意異矣。然而文章鉅公,往往引用不置,蓋亦未之考也乎。

○禹碑釋文禹碑釋文,楊殿元靖陽生俱有刻矣,但十餘字不同,據《遊宦紀聞》雲:癸酉二字難識,二公皆未釋之;似雖有人心之靈,萬里相符之妙。然則癸酉二字無耶?無則此碑今據《紀聞》,而明《紀聞》亦僞者耶?殊不知字特奇古,非秦漢以下碑文之可證,不過擬其形似者釋之耳。如較廬山紫霄峯刻法帖,禹書亦皆不類,是所謂古書不必同文意也。予因二字欠釋及,以此二字,楊曰非古文語,似矣。予意楊釋爲久旅,尤非古文語,蓋忘家即久旅矣;不若依舊,則形象庶幾耳。故擬其相似者,更其十一字,亦庶幾文義之通也。書之於左,仍以二公所釋,各注於下,以俟博古君子。若夫辨非禹碑及翻刻來歷,自有尚書顧東橋、太守季彭山諸說在焉。

承帝曰嗟,翼輔佐卿,水降輿發,鳥獸交行,參身若流,祈明癸酉,興以此忘家,宿嶽麓庭,智營形折,心罔弗辰,往求平定,華嶽泰衡,宗疏事褒,勞錫伸,贏塞昏徙,南瀆衍亨,衣制食備,萬國道寧,竄舞永奔。

○不能爲人今人嘲不生子曰“不能爲人”,不知漢時已有是語。《樊噲傳》:“荒侯家舍人上書曰:‘荒侯市人,病不能爲人’,令其夫人與其弟亂而生佗廣,實非荒侯子。”

○孫皓答人不同《十三國春秋》雲:晉武帝與侍中王濟弈,濟問孫皓:“聞君在吳剝人面,刖人足,有之足?”皓曰:“人臣失禮於君者,則如是。”濟時伸足局下,矍然收之。晉史綱目俱同,獨少微鑑又改王濟爲賈充,剝人面爲鑿人目,人臣殺君不忠者則如是,伸足收之則無也。以是論之,答賈充甚當,而濟足事微;對君或不坐,史之不同如是,此之謂未可盡信與歟?

○鎮海樓吾杭之樵樓,即五代時吳越錢王之所建也,名朝天門者,蓋瞻望於上,以禮汴京,故名之也。後元改爲拱北,子昂有拱北樓詩。洪武初,參加政事劉公、王公改名“來遠”,術者張乘槎曰;“三日內主有哀喪之事。”至期,王公之母暴卒,劉公又以歷日紙邊坐罪。王公乃延槎問故,槎曰:“來字似喪字形,遠字似哀字形也;況遠字二點相續,乃淚點也。”公命槎易之,改名曰“鎮海”,由其地也。今不知者,以成化間火過而改名,非也。

○女人纏足蟬鬢女人纏足,起於後唐後主宮人娘,蟬鬢始於魏帝宮女莫瓊樹。

○詩句偶同《琵琶記》內,白樂天詩句已有“兒家門戶重重閉,春色緣何得入來。”唐薛惟翰詩《春女怨》雲:“白玉堂前一樹梅,今朝忽見數花開;兒家門戶尋常閉,春色因何得入來。”金石《抹世紙鳶》詩有“果物戲人人戲物,爲風乘我我乘風。”同時黃諷《題齊物堂》亦云:“果蝶夢週週夢蝶,爲風乘我我乘風。”是皆可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者也。

○端疋大兩一字今人凡以布帛一疋爲一端,殊不知一端則半疋也,按《左傳》幣錦二兩,注云:二丈爲一端,二端爲一兩。所謂疋也,二兩二疋矣。藥方中一大兩,今之三兩也,蓋隋合三兩稱一大兩。一字者,即錢文之一字,蓋二分半也。

○舍利舍利子,每每聞人曰:某處殿某處塔有之。又曰:雖有之,欲去即去,乃神物也。予鄰有比丘尼庵,天順中一尼坐化,焚時燒出此物,雲如大蝨;又云試以童男女發,即可引綴於上。皆不知果否。今摭數說於左:《霏雪錄》以佛之遺骨通名舍利;《光明經》雲:舍利是戒定慧所燻修,甚難得者,《福田大論》雲:碎骨是生身舍利,經卷是法身舍利。又云:有三種,白色骨舍利,黑色發舍利,赤色肉舍利,菩薩羅漢皆有;佛舍利錘擊不碎,弟子舍利錘即碎也。《龍舒心經》又云:舍利子乃佛弟子名,以其母眼似舍利弗鳥之眼,故名之。或曰:舍利,鳥之眼,故稱雲。諸說似皆得其一支,《龍舒經》之言,或又因舍利之名故云。予意舍利不過是釋家修真煉攝心精氣所結成者,如石中之水晶,水中之膏液,仙家之聖胎爾。錘擊不碎,孫權曾試之;欲去即去,恐非也。因未之見,故摭數說於右。

○紙鳶紙鳶本五代漢隱帝與李業所造,爲宮中之戲者;而《紀原》以韓信爲陳造放,以量未央宮之遠近。又曰:侯景攻梁臺城,內外斷絕,羊侃令小兒放紙鳶,藏昭於中,以達援軍。二說俱不見史,且無理焉。線之高下,豈可計地之遠近;羊侃又何必令小兒放之,放之而紙鳶之墜,又可必在於援軍地耶?其爲李業所始無疑。俗曰鷂子者,鷂乃擊鳥,飛不太高,擬今紙鳶之不起者。曰風箏者,乃古殿閣之檐鈴爾,藉以名今之帶弦之紙鳶也。各有意義,風箏風琴,《丹鉛總論》辯之明矣。

○玉蕊即瓊花《雍錄辯》辨梔子花即玉蕊花,改之爲山礬者,王荊公以其花葉可以染黃,不惜礬而成色之故。《野客叢書》又載揚州后土廟玉蕊花序文,序文以玉蕊即瓊花也,改之爲瓊花者,宋王元之更之也。予意瓊花在宋極名之勝,今作書與序者,又皆宋人,必不差矣。使果一種,則梔子江南到處有之,胡爲至貴,而揚州者名傳今古耶?及考《揚志》謂瓊花或雲唐植,今《雍錄》亦以玉蕊唐惟長安一株;元、白等賦詩貴重。又曰花白心黃,三四月間開時,芬芳滿野,高可數丈,意即今之梔子千葉者耶?但花大樹高如粉團爾,不然何二書相符,後世不傳。惜江南不伐之爲薪,即折之爲笆,未能愛護使高大也;況生於陝,移於揚、汴,在彼亦自爲奇矣。但《齊東野語》以色微黃,似與《雍錄》一樹瓏松玉刻成,小有間也。昨見宋畫瓊花,真似野八仙,但多一頭九朵簇成者,然不知孰是。

●卷二十三 辯證類○比干墓字比干墓在衛輝府汲縣西北十五里,舊府志雲,墓前有“殷比干墓”四字,石斷字缺,世以爲孔子書,諒今亡矣。見舊拓本,體勢與周穆王“吉日癸巳”類,雖非先聖所書,諒爲古筆無疑。秦觀以爲唐人書。《丹鉛續論》以陶潛有贊曰:“夫子戾止,爰詔作銘。”似又不是而實夫子者也。但陶集未見其贊,諒升庵不謬。其先聖所篆比干墓銅盤銘,開元中固已爲耕者所得,不傳矣;此外再不聞墓前有何古刻。《續博物志》又云:“墓前有隸刻商大夫比干之墓七字”,意此漢以下之刻歟?故宋李石言之也。昨得本朝所緝《比干錄》讀之,又缺此隸字,不識隸之者之未全,抑李石之謬記也?且銅盤銘、《嘯堂集古錄》並汝帖所摹刻者迥有不同,證以三代款識,秦漢碑刻,則嘯堂尚似,而舊體亦未可必也。若今所傳,差識左右字本,尤爲可笑,因摹三篆於左,以獻博古君子。

嘯堂集古錄銅盤銘(圖略)

汝帖銅盤銘 釋同前○鍾馗鍾馗起於明皇之夢,唐逸史所載也。予嘗讀《北史》,有堯喧本名鍾葵,字辟邪。意葵字傳訛,而捉鬼事起於字也。昨見《宣和畫譜》釋道門雲:“六朝古碣得於墟墓間者,上有鍾馗字,似非開元時也,按此正合其時。葵字之訛,恐如薛仁貴碑,實名禮,而傳寫之謬。又如十八學士之類歟?存疑以俟博古。○格古要論當再增考《格古要論》一書,洪武間創於雲間曹明仲,天順間增于吉水王功載,考收似亦博矣。偶爾檢閱,不無滄海遺珠之嘆,若琴論後當入古笙管,《淳化帖》後當收譜系一卷,珍寶門欠楚母綠聖鐵,異石類欠大理仙姑,異木欠伽藍香,古銅中欠古鏡布刀等錢,雜考欠剛卯,紙論欠藏經箋,且珍寶後當設一羽皮,如狐貉、孔雀,翡翠、豹兕之類,而文房門豈可不論宋元書刻?至於博古圖中之器,各省志內之刻,又一考之,必尤有所增也。

○僂亻羅俗雲僂亻羅,演義謂幹辦集事之稱,《海篇》訓亻羅字曰健而不德,據是二說,皆狡猾能事意也。然未見其出處,昨讀《五代史 劉銖傳》,有曰:“諸君可謂僂亻羅兒”,則知來亦遠矣。

○輪扁管仲《莊子》載:齊桓公讀書堂上,輪扁釋椎鑿問公曰:“所讀何言?”公曰:“聖人之言。”扁曰:“古人糟粕耳。”公曰:“輪人安得議乎!有說生,無說死。”扁曰:“以臣事觀之,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手而應之心;口不能言,古之人死矣,君所讀者,糟粕耳。”又《韓詩外傳》載:楚成王讀書殿上,輪扁作而問曰:“君所讀何書?”成王曰:“先聖之書。”扁曰:“以臣輪言之,規爲圓,矩爲方,此可付乎子孫;若夫合三木而爲一,應乎心,動乎體,不可得而傳也;則凡所傳,糟粕耳。”然二文不同,而義則一,但楚成、齊桓,未知孰是。予意《莊子》尚近,韓則漢人也。管仲寢疾,桓公往問之曰:“仲父疾甚矣,不幸不起,政將安移之?”管仲未對;桓公曰:“鮑叔何如雲雲”,盡,管仲遂卒。此《管子》書之言也。劉向《說苑》又曰:鮑叔死,管仲舉上衽而哭之,泣如雨下;從者曰:“非君臣父子也。”仲曰:“非子所知”。以《管子》所載,則鮑叔死在仲後;而《說苑》又言鮑叔前死矣。予意尚當從《管子》,蓋劉向傳聞之言也。

○三傑四傑世知張良、蕭、韓爲三傑,而不知唐丞相宋、張說、太子少傅源乾曜,同日拜官,明皇賜三傑詩,時號三傑。寧程顥爲縣簿,張山甫爲武功簿,朱光庭爲萬年簿,關中號爲三傑。世知王、楊、盧、駱爲四傑,而不知宋之韓、範、富、歐、亦號四傑。

○聖賢須目國朝何侍郎孟春《餘冬序錄》載:黃伯固曰:“偶考聖像無髯,惟宗廟小影爲真。”又引《孔叢子》雲:“先君無須髯,而天下王侯不以此不其敬。”予嘗讀其書,文非此意,而伯固之言不知何在。但孔譜中吾夫子四十二表形容盡矣,須多如此;而獨不言者,得無疑乎?或伯固之言有據也。

又讀朱子文集,見其答林德夫、劉季章等書雲:“今左目已不可治,又頗侵右目矣。”又曰:“左目已盲,右目亦漸昏數日矣。”紛紛言左目失明處多也,今年譜但言有足疾而不言目疾,此誠闕典也。大聖賢之儀形,寧有不知可以想像之耶?

至於建中靖國間,例復舊官,山谷有詩十首,其一爲東坡雲:“陽城論事蓋當世,陸贄草詔傾諸公;翰林若要真學士,喚取儋州頹鬢翁。”則知坡老無鬢髮矣;又其妹戲坡曰:“欲扣齒牙無處覓,只聞毛裏有聲傳。”則多項矣。因亦附記耳。

○郭張不當錄滁陽王之子某,雖同太祖取和州而戰沒;張天佑亦同太祖取和陽、太平,分築其城,敗元太子、平章等,然彼時滁陽尚在爲主,事屬滁陽;郭、張並我太祖,不過俱在其麾下耳,二人無一事曾受命於太祖也,何可入《功臣錄》中?○烏ζ詩曰:“無感我兮,無使ζ也吠。”《爾雅》曰:“ζ,狗也。”然ζ字今俗讀龍字,非也。唐武后時,藥王韋善俊有犬名烏ζ,蓋黑狗也。元稹、韓政光詩皆有烏ζ語。今人以張然殺奴事,得犬之力,遂以拜犬爲烏龍,即寫龍字。尤可笑。

○怡子秋風蘇杭呼癡人爲怡子,累見人又或書呆、二字,雖知書如杭徐伯齡,亦以怡字爲是。予考《玉篇》衆書,無怡、呆二字,獨字《說文》雲:“馬行仡。”而《韻會》雲:“病也,癡也。”凡癡字皆作,獨《海篇》載怡、呆二字,亦曰義同字。是知、呆皆俗字也。嘗聞小兒雲:“阿怡,雨落走進屋裏來。”又讀程泰之《演繁露》,鄭獬字毅夫,守江陵,作《楚樂亭記》,有頌雲:“我是蘇州監本呆,與爺祝壽獻棺材,近來彷彿知人事,雨落還歸屋裏來。”又知亦有來歷。又俗以幹人雲“打秋風”,予累思不得其義,偶於友人處見米芾札有此二字,風乃豐熟之“豐”,然後知二字有理,而來歷亦遠。

○《世說新語》記事多謬蘇峻之亂,因庾亮輕下詔徵之,既而下石頭,朝廷傾覆;亮奔溫嶠,嶠勸亮見陶侃。蓋時起義兵,而衆推侃爲盟主也;侃意正欲誅亮以謝天下,亮猶豫不敢。此事重出:其一曰:溫雲:“溪狗我所悉知,卿但見之。”因而陶見庾貌丰姿神爽,遂改視,歡宴終日。一曰:“卿但遙拜,保無他也。”陶見之,不覺釋然。殊不思陶乃尚事功而厭清談,飲有限而鄙時流者。豈丰姿神爽使能改欲誅之意,且得歡宴終日耶?又使“遙拜保無他”,亮亦天子以下一人,此言輕可語之耶?”陶傳自雲:庾詣拜謝,陶曰:“元規乃拜士行耶?”此足以見其實也。況二條自相予盾,若望蔡是謝琰居官地名;注爲琰之小字,琰之小字末婢也。王敦與錢鳳謀逆,夜爲王允之所聞,允之吐被酣睡;記爲王右軍者,紛紛不一。又如劉尹撫王長史背曰:“阿奴比丞相,但有都長。”王長史酒酣起舞,劉尹曰:“阿奴,今日不復減向子期。”文俱重出,此類尤甚,但此書以清談奇謔高尚穎敏之事爲主,故多取於晉者,似不作可也。

○四皓考按《陳留志》雲:東園公姓唐,名秉,字宣明,襄邑人,常居園中,因以爲號,夏黃公姓崔,名廓,字少通,齊人,隱居夏裏修道,故號夏黃公;裏先生。河內軹人,泰伯之後,姓周,名術,字元道,號曰霸上先生;卻欠綺裏季。皇甫謐《高士傳》載:綺裏季姓朱,名暉,字文季。四人詳矣。然《索隱》亦引《陳留志》,則園公又欠名,黃公更廓曰廣,《鄞志》又以黃公姓黃;《蘇州志》又載裏先生宅在太湖中,今包山有裏村,是其處也。予以《索隱》既引《陳留志》欠園公之名,失寫也;廓與廣同姓黃,非崔,文義順也;裏既稱泰伯之後,必蘇人,或寓居於軹也;或者又疑此四人爲無有,以其能隱於秦者,漢初一書即肯來耶?是張良假之者也,後不言之可知矣。予又意不應各書詳載如此,而《齊東野語》復辨如彼,《東觀餘論》又辨園當作圈最詳,則尚當有之也。又北齊徐伯珍弟兄四人,白首相對,亦號四皓。

○船舟之多名矣,未聞有舟之神名。梁簡文《船神記》謂:名鴻耳。《北戶錄》又呼爲孟公、孟姥。古有輯濯丞印,輯濯,舟官名。

○漢字會意錯鄭重,《王莽傳》“非皇天所以鄭重降符”雲,意猶言頻煩,世以尊重會之。偃蹇,相如《子虛賦》“掉指撟以偃蹇兮”,注曰:委曲貌,世以不得意會之。皆誤矣。乾沒,《張湯傳》“始爲小吏乾沒”。師古曰:乾音幹,遂以財貨幹人而沒之。又以幹心沒入官也。殊不知射利成敗,故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爲乾,失利爲沒也。”陰重,《周仁傳》“其人陰重不泄”,謂暗密性重而不泄人言,或以爲陰囊重大而不泄,可笑可笑。

○諺語解扌兜踏,取桔槔取水之義,上以手扌兜而入,下以腳踏而出,謂其輾轉不散亂也,借人之難理會意。邋遢。《海篇》雲:行歪貌。借爲人鄙猥糊塗意也。{鑫車}{轟金}二字,雖《海篇》亦不載,今《俗字集》上有之,謂作事軒昂太過之意。予有《雜字》一冊,乃宋刻也,似此等語皆出宋時。故《山谷集》中有{隹大}、{吉天}、B25苴、亻、B26、銃、B27等字,多謂蜀語也,義皆如今時之解;亻且、亻、B26謂物不益蠲也,《海篇》亦曰:惡也,不知何意。措大爲秀才者,以其舉措大道也。

○銷金鍋吾杭西湖盛起於唐,至南宋建都,則遊人仕女,畫舫笙歌,日費萬金,盛之至矣。時人目爲銷金鍋,相傳到今,然未見其出處也。昨見《一竹枝》詞,乃元人上饒熊進德所作,乃知果有此語。詞雲:“銷金鍋邊瑪瑙玻,爭似儂家春最多,蝴蝶滿園飛不去,好花紅到剪春羅。”

○銅柱考銅柱,漢馬援所立,在交趾,聞今石培其下。唐《南蠻傳》雲:“明皇時,詔何履光定南詔,取安寧城及鹽井,復立馬援銅柱。”又史雲:元和中,馬總爲安南都護,又建二銅柱於故處,著唐德以表伏波之裔。《五代史》雲:天福間,楚馬希範平羣蠻,自謂伏波之後,立銅柱於溪州。共四次也。《太平御覽》俞益期箋曰:馬文淵昔立銅柱於林邑,遺兵數十,號曰馬流。今柱沒海中,賴此民以識故處。據此,則今所有,必何履光、馬總者也,故云復立故處;希範者,又在溪州矣。若今大理府者,乃鐵柱也,每歲民帖金以邀福,故似銅,此蒙氏所立。又嘗聞有讖雲:“銅柱折,交人滅。”此必指伏波所立之地耳。

○詩文託名昔宋太史景濂辨廉仁公勤四箴,乃王邁實之之作,但西山愛此四銘,特揭座右。自趙松雪誤言爲西山之作,世遂成訛也,辯證甚悉。今《西山集》第二十卷中,果自言其所以,奈何一訛之後,雖名人學士,不復知也。如杜律虞注,乃元季京口進士張伯誠所注,今山西所刻七言註解,黃海亭後跋,已悉之矣。《剪燈新話》乃楊廉夫所著,惟後《秋香亭記》,乃瞿宗吉撰也,觀其詞氣不類可知矣。《香奩集》鄙褻者非楊廉夫,乃韓致光之詩。然三者非欲借重於人,則一時刊誤,亦到今尚有未知者。

○堂帽唐祭今之紗帽,即唐之軟巾,朝制但用硬盔列於廟堂,謂之堂帽;對私小而言,非唐帽也,唐則稱巾耳。宗廟之路曰唐,謂設祭於廟之中道,故云唐祭,非堂祭也。

○夫子貌似陽虎子畏於匡。注以“貌似陽虎”,欠注貌之所以似者。夫人如蒙<鬼其>,虎亦如蒙<鬼其>故也。緯書以爲非貌似陽虎,陽虎家臣顏高,後爲孔子弟子,因御車於前,匡人見而欲誅之。恐非也。

○孔溪不知詩義慶曆中,西師未解,晏元獻大雪會飲,歐文忠席上有“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之詩。《孔溪談苑》以爲似尋鬧也,且引韓昌黎《赴燕裴度》詩爲證,殊不知韓詩亦有諷意,如曰“園林窮勝事,鐘鼓樂清時”,正見清時乃可窮勝事也。又如白樂天雪宴有“豈知閿鄉獄,中有凍死囚”,杜子美《雲安陪諸公宴》有“萬國皆戎馬,酣歌淚欲垂”,皆具樂以天下之情。是孔溪不知作詩之義也。

○東窗事犯嶽武穆戲文,何立鬧豐都,世皆以爲假設之事,乃爲武穆泄冤也。予嘗見元之平陽孔文仲有《東窗事犯樂府》,杭之金人傑有《東窗事犯》小說,廬陵張光弼有《蓑衣仙》詩;樂府小說,不能記憶矣,與今所傳大略相似。張詩有引雲:“宋押衙何立,秦太師差往東南第一峯勾幹;恍惚人引至陰司,見秦對嶽事,令歸告夫人東窗事犯矣。覆命後,因即棄官學道,蛻骨今在蘇州玄妙觀,爲蓑衣仙也。”據此,數人實有是事可知矣;否則,何鑄子孫世爲青盲,而羅汝楫之子,鄂州一拜岳廟,即不起。豈非其證歟?洋洋赫赫,如此大事,果無報歟?若《夷堅志》載何仙無押衙之說,恐或遺之也。

○三國宋江演義《三國》、《宋江》二書,乃杭人羅本貫中所編。予意舊必有本,故曰編。《宋江》又曰錢塘施耐庵的本。昨於舊書肆中得抄本《錄鬼簿》,乃元大梁鍾繼先作,載元、宋傳記之名,而於二書之事尤多,據此尤見原亦有跡,因而增益編成之耳。

○秦漢書多同《孟子》所書: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天子諸侯,無非事者,春劣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景公說,大戒於國。《管子 內言戒》篇曰:威公將東遊,問於管仲曰:“我遊猶軸轉斛,南至琅邪。司馬曰:‘亦先王之遊已’,何謂也?”對曰:“先王之遊也,春出,原農事之不本者,謂之遊;秋出,補人之不足者,謂之夕。夫師行而糧食其民者謂之亡,從樂而不反者謂之荒。先王有遊夕之業於民,無荒亡之行於身。”威公退,再拜命曰:“寶法”。洪容齋讀而疑之,以管氏既自爲書,必不誤也,何二子之語相似?因而載之三筆,欲細考也。元人鄭元以賈誼《新書》多同《大戴》之篇,意古或有是言。

予嘗記憶所知者,《荀子 勸學》篇與《大戴》之勸學前面俱同,或句有先後,字有多寡,乃《大截》刊誤也。《禮論》與《史記 禮書》後段同,《樂論》與《樂論》互有詳略,內中《三年》問即《禮記》之所載也。《哀公篇》前半段即《大戴》哀公五義章也。《大戴》三本一篇,是截《荀子 禮論》中之一段,“天地者,生之本也”五百言,而《史記》又截五百言之後,“禮豈不至哉”以下作自己極言禮之損益,爲禮書之結。《禮經 聘義》後,“子貢問比德於王”一段,亦《荀子》之所有。《禮》有《禮運》,《家語》亦有之,始則俱同,而中後則未詳於《禮》也。《大戴 曾子大孝》篇,與《小戴 祭義》同,《禮察篇》與《小戴 經解篇》同,且又重出於賈誼《治安策》。《文王官人篇》與《汲冢周書 官人解》相出入。《新書 保傅》前一段千六百言,無一字之不同《大戴》,中則《大戴》增益三公、三少之事,末段胎教幾二千言,又無也;但其中《大戴》說巾車之處,《新書》卻說懸弧之禮,此則不同也。然《大戴》總爲一篇,而《新書》各條分之。《家語 執轡篇》言人物之生數一段,又與《鴻烈解 地形訓》、《大戴 易本命》數百言相同。《列子 黃帝》篇言海上之人好鷗一段,與《呂覽 精喻》篇海上之人好蜻者全類。《戰國策》楚宣王與羣臣問答狐假虎威一事,與《新序》並同,但其後二十餘言不同,二者所同,皆不下二百餘言。

予嘗反覆思維,豈著書者故剽竊耶?抑傳記者或不真耶?非也。二戴之於《札記》,彼此明取刪削,定爲禮經。其餘立言之士,皆賢聖之流,一時義理所同,彼此先後傳聞;其書原無刻本,故於立言之時,因其事理之同,遂取人之善以爲善;或呈之於君父,或成之爲私書,未必欲布之人人也;後世各得而傳焉,遂見其同似。於諸子百家偶有數句數百言之同者,正是如此耳,此又不能盡述。○黃陵琴濟瀆物四川黃陵廟有一琴,殆如朽木,匣於神前,傳以爲魯般所造。人以一指扶之,輒轉自行,表侄許郎中雲:“此即運瓶之術,蓋道流假此以神施捨耳。”理或然也。河南濟瀆廟神,人有假貸貨帛財物者,隨禱即出水面。予家曾親得之,如期還納,復沉於水,靈異甚驗也。昨見《都公譚纂》雲:乃伏機耳。洪武間,山西張姓者曾仿其製爲之,以爲客玩,是亦巧術者作以顯神,傳流至今耳。予思二事誠爲有理,怪者有之,不常也;今久而能然,豈非其術乎?

●卷二十四 辯證類○牧牛圖世傳畫有牧牛圖,乃仙筆也,日見一牛食草欄外,而夜宿欄內,殊無指實。聞之者或疑或罔,亦無定見,不知此畫乃南唐後主所有,獻於宋太宗。太宗詢之羣臣,皆莫知也,獨僧贊寧曰:“此海南珠脂和包畫之,則夜見;沃焦山石磨色畫之,則晝見,各一牛也。”據此,畫必有矣,但沃焦山人不可到,而珠亦無脂,恐一時取辨應對云爾。惜當時太宗不再根求。昨讀邱至綱《俊林機要》,其言似皆戲術,要其至理,亦若近是。故聞人亦嘗試驗一二,彼雲:牛圖之畫,乃用大蚌含胎結珠未就如淚者,立取和墨,欲日見者於日中畫,欲夜見者於月下畫。此說似有理焉。蓋蚌珠乃日精月華所成,今以未就之淚,佈於日月之下,待其幹焉,則受此之精於墨矣,各以時見,或有之也。予亦惜珠淚難得未試耳,書此以待辯博。

○飲器飲器,韋昭以爲卑,晉灼以爲虎子之屬。顏師古曰:匈奴以月氏王頭共飲血盟,是飲酒之器也。予意二字原出《張騫傳》,其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爲飲器,即今之匾。虎子,便溺之器,故顏說爲是也。近時人又以貯酒之器謂之急須,亦止爲一飲字訛之,殊不知古人以溺器爲急須,乃應急而須待之者,反又不知其義。可笑。又枝梧,謂不能主也,故項羽斬宋義,諸將莫能枝梧是也。今人以推調哄人曰支吾,乃音同而字義不同也。

○書竹一法《韻語陽秋》嘗曰:“陸探微作一筆畫,實得張伯英草書訣,張僧繇點曳斫拂,實得衛夫人筆陣圖訣,吳道子又授筆法於張長史信。”書畫用筆,同一三昧。然即近代論之,如戴近、呂紀、周臣輩,畫亦神品,未見其能書也。第宋、元以來,惟善畫竹者,必能書,若東坡、與可、仲圭、仲昭是也。故子昂有詩云:“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應知八法通。”本朝王紱亦曰:“畫竹之法,竿如篆,枝如草,葉如真,節如隸。”二言信諸。

○郎稱予嘗因己姓之少,而思古之名人稱郎者衆矣,因略具於左,備記問之一也。漢鄧通爲黃頭郎,吳周瑜稱周郎,晉桓衝名買得郎,謝道蘊稱夫王凝之爲王郎,何晏稱粉郎、何郎,王僧辯稱鮑泉爲玉郎,潘岳曰潘郎、檀郎,王僧虔曰王郎,齊江曰江郎,劉顯甫曰劉郎,劉禹錫自稱劉郎,梁顧協曰顧郎,北齊盧師道曰盧郎,邢邵呼袁肇修曰清郎,後周獨孤信曰獨孤郎,沈約曰沈郎,隋滕穆王曰楊郎,宇文晶曰宇文三郎,唐明皇曰三郎,張昌宗曰六郎,崔徽名緇郎,元結名漫郎,錢起曰錢郎,安祿山稱李林甫曰十郎,程元振曰十郎,蕭悅曰蕭郎,蕭嵩與梁武帝亦曰蕭郎,五代王審知曰白馬三郎,後唐稱石敬塘曰石郎,王溥呼子爲二郎,王安石小字獾郎,謝渝稱柳渾曰宅南柳郎,朱熹小名沈郎,徐憲人稱曰鳩郎,楊延昭善戰,虜人呼爲六郎。

○表字不同國朝大學士解縉,江右人也,詩文字書,迥出一時,有李白風才。任公亨泰作其文集序曰:“薦紳其字也”,楊公士奇作墓碣名曰:“字大紳”,世人皆曰:名縉,字縉紳。嘗見其圖書亦然。此不知何說,豈相訛一至於書金石刻耶?○刀劍錄缺陶弘景之作《刀劍錄》,以其刀劍小事,記者不詳,遂使精奇湮沒,故特記之甚悉。自予觀之,遺漏甚多,顯顯名世若舜之吳刀,周之赤刀,魯之孟勞,魏文帝之百辟。刀六名:靈寶、含章、清剛、揚文、質素、龍鱗。其於劍也,周之錕釒吾,吳之屬鏤,楚之干將、鏌釒耶,越王所帶者步光,區冶所鑄者五柄、純鉤、湛盧、豪曹、魚腸、巨闕,魏之飛景、流採、華鋌,張華所得之龍泉、太阿,皆見之經史,著人耳目,不可缺也。以至列子三劍:含光、承影、霄練,孫權之六劍:白蛇、紫電、辟邪、流星、青龍、玄蛟,唐武庫之四刀:化刀、鄣刀、長刀、陌刀,紛紛種種,豈特過半哉。噫!學之不博,書之難作也明矣。

○{回}字《史記》:“漢景帝后三年十二月晦,{回}。”徐廣注曰:“一作晝,又作圖,未詳。”《墨談》雲:“疑{回},雷字不誤。十二月晦日而雷,紀異也。”此說固是,但不知{回}字古文,非誤也,惜徐廣亦不識耳。近時所刻《古字便覽》,收亦廣矣,然止得{}、B28、B29、B30、<呂呂>五字,又未有前字也。

○五株柳《藝苑雌黃》雲:“士人言縣令事,多用彭澤五株柳,非也。且五柳非彭澤時所栽,用之誤矣。”又引《苕溪漁隱》論沈彬不當用“陶潛彭澤五株柳,潘岳河陽一縣花”之句。以予論之,沈之用事固似有礙,若陶公既號五柳,又曾爲彭令,人品詩章,高出千古,用以美縣令,亦自穩當;何謂五柳非爲令時所栽也?若欲刻舟求劍,是非作詩之法,只是論理耳,此東坡所謂小兒強作解事者。○一解一章古之樂府詩章,皆被之於樂。今樂府數句後則曰一解,又數句曰二解,如此言者,蓋即古人之一段義終,則於瑟上解一柱馬也,又一段則又解一柱馬耳。詩之曰一章幾章者,蓋《說文》音十成章,十者數之終。詩畢亦樂之一終也,故曰一章。

○僧衣僧舊着黑衣,元文宗寵愛欣笑隱,賜以黃衣,其徒後皆衣黃。故歐陽原元《題僧墨菊》詩云:“芻元是黑衣郎,當代深仁始賜黃;今日黃花翻潑墨,本來面目見馨香。”又薩天賜贈《欣笑隱》詩云:“客遇鐘鳴飯,僧披御賜衣。”正謂是也。今制禪僧衣褐,講僧衣紅,瑜伽僧衣蔥白。

○舉子問試題予嘗疑宋時舉子秋試,皆得詣考官而問題,意若《呈史》所載“沛然雨字頭”者是也。何其不禁之如是?後知唐制禮部試詩賦題,不皆有出處也,或以己意立之,故舉子皆許進問,謂之上請。至宋亦循故事。景中,始詔出題必在經史,禁其上請耳。

○南北京東西都京、都二字,皆大也、總也之訓。《左傳》及帝王世紀皆以天子之居曰京、曰都,但東西南北曰京都者,蓋天下以洛陽爲中土。唐都雍、洛陽在關東,故以爲東都。宋都汴,洛陽在西,故以爲西都。南京應天府,宋真宗時建,其名以其在汴之南。北京大名府,仁宗建也,以其在汴之北。今我朝之稱南北者,又自以二都之地相去雲之耳。

○唐雙名美人元稹妾名鶯鶯,張妾名燕燕,柳將軍愛妓名真真,張建封舞妓名盼盼,又善歌之妓曰好好、端端、灼灼、惜惜,錢塘楊氏曰愛愛,武氏曰賽賽,範氏曰燕燕,天寶中貴人妾曰盈盈,大曆中才人張紅紅,薛瓊瓊,楊虞卿妾英英,不知唐時何以要取雙名耶?

○霓裳羽衣曲考霓裳羽衣曲舞不傳於世久矣,雖學士知音之流,亦徒求想像而已。予以讀過詩書有關斯曲者,會萃成文,述注於左,其舞律呂節奏,庶亦可知過半矣。按明皇遊月中,見仙女素衣奏樂極妙,記其音,歸而制之。會西涼節度楊敬述進婆羅門曲,聲調相符,遂合二者而制,名爲霓裳羽衣。其言屬黃鐘,其調屬商,其譜三十六段,其奏樂用女人三十,每番十人迭奏,而音極清高,其舞服之飾,樂天詩曰:“虹裳霞帔步搖冠,鈿音累累珊珊”;奏曲之數,白詩又曰:“散序六奏未動衣,中序擘B31初八拍,繁音急節十二遍,唳鶴曲中長引聲。”惜文人往往指爲亡國之音,故棄而不傳。然周草窗述之,真有注云落水之意,非人間曲也。予因摘出,以告知音者。

○孔叢子《孔叢子》七卷,孔氏八世孫孔鮒撰也。嘉中,宋鹹注之。鹹敘鮒不世用,退集先君仲尼、子思、子上、子高、子順之言及己之事,爲六卷;至漢武時,孔臧雙以己著書賦附於卷末,爲之連叢上下篇。本朝宋學士景濂辨爲即鹹僞作,畫以子思、孔子,相去甚遠,疑無問答。予據《闕里志》雲:子思,曾子弟子,逮事仲尼,則亦或有其言也,其曰僞書,則無疑矣。何也?文非西京,一也。漢唐之志不載,止見於《中興書目》,二也。其言先世,俱稱子上、子高、子順,於己之篇言已多矣,復曰:“子魚名鮒甲,陳人”,似非一氣自己當雲者,三也。其中論行夏之時與仁者樂山等語,皆牽強之解,使當時朱子以爲然耶,寧不即取夫子之言,肯復爲之解乎?四也。以子思年十六至宋,爲宋樂翔之徒圍之,遂作《中庸》。予考子思,魯繆公欲用爲相,不受;適衛,不仕;反魯教授其徒數百,疑此時作《中庸》也;況十六亦非作書之時,或者依於《史記》謂“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之二句,遂不各句分解而謬從之,五也。末後《敘世》一篇,尤爲謬亂,以孔安國爲孔茂所生,孔又加爲孔仲,六也。夫孔臧,漢武時人;孔季彥,後漢安帝時人;臧何知數世之後事?七也。予又以爲僞固僞矣,或者非鹹所爲,其注豐生子和之處,以爲孔氏子孫所作之書,故不稱名而稱字;然則歷稱某生某者,又何如耶?且孔喜字仲和,亦非子和,苟鹹有心僞爲,亦必考其譜志;況鹹亦名人學士,未必苟且如此。必朱子以後之人爲之也。但其書論說高遠,不雜奇怪,子上以前之言,似有聖賢氣象;子順以後之言,似多縱橫之家,必亦善爲書者之作歟?

○韓文失處韓文《明水賦》曰:“明爲君德,因所以名焉。”予嘗讀《周禮》曰:“司ピ氏掌以夫燧取明火於日,以鑑取明水於月,則是因取日月,故曰明。”非取義於君德也。又《與馮宿論文書》曰:“子云豈與老子爭強而已乎?”取侯芭以《太玄》勝《周易》。夫老子猶龍,而《道德》五千言無往而不可取,今許其人過老子,書似《周易》,則不惟不知揚子,是亦不知老子也。《讀墨子》又曰:“孔子賢賢以四科進褒弟子。”夫賢賢乃子夏也,四科乃門人所分,亦非孔子以此爲進褒。又曰:“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以爲孔、墨。”必挽而同之,可乎?是猶以孟子與荀子同道者也。《及與孟尚書》雲:“秦滅漢興且百年,其後始除挾書之律。”夫漢惠帝四年,除挾書之律矣。上溯高帝元年,才十餘年耳,其不考亦甚矣。雖然,豈非因文之盛而不暇深思以致此耶?石守道有曰:“吏部《原道》、《原仁》、《原毀》、《行難》、《佛骨表》、《諍臣論》,自諸子以來未有也。”

○晉春秋楚杌晉文《春秋》、楚史《杌》,二書不著作者姓氏。元人吾子行以謂一日並得之也,金華宋景濂、王子充直以爲子行所作,然無據也。予考漢、唐、晉、宋之史書目未載焉,此則子行所著無疑。

○旅忽二字舊讀“季氏旅於泰山”之注曰:“旅,祭名”;及“旅酬下爲上”,注曰:“旅,衆也。”以爲旅字必有二訓。後見韻譜,方知祭名之旅當從示,旅酬之旅卻從方,蓋因增韻中誤起,遂傳寫訛而爲一。又“忽然在後”,是“忽焉”也,故本朝頒書《史記 孔子世家》、高宗石經,皆作“焉”字。此雖非若旅字之差,而同文之責者,亦所當知。

○家語非孔安國所爲予嘗疑孔衍序《家語》,乃孔壁所藏,安國所爲;其後王肅序之尤詳,何無一言之及孔壁事?其曰“元封時,吾仕京師”云云,卻又是安國言語,何己爲序之而又以吾爲安國,疑必有訛字也。後聞何燕泉先生改注《家語》,意其必已改正明白,得而讀之,其於缺略者補之,舊注之庸陋者易之,而他書所載爲《家語》者,則又別爲外篇,可謂深有功於聖門矣。然吾之所疑,彼猶在焉,又未嘗不扼腕而三嘆焉。昨見魯齋王文憲公《家語考》一編,以四十四篇之《家語》,乃王肅自取《左傳》、《國語》、《荀》、《孟》、《二戴》之書割裂織成之耳,然後知其所序若是,而孔衍之序,意亦王肅自爲也,故已序遂不言在孔壁事耳。惜燕泉未見王考,徒爲悵悵,有力者梓其文,附於何序之後,使後人有所考雲。餘意見“事物類”。

○六紫芝唐元德秀,字紫芝,魯山令也;宋趙師秀,字紫芝,溫州詩人也;同時又有俞紫芝,字秀老,亦詩人;俞紫芝,字無本,少遊爲字說者;元蔣惠,字季和,號紫芝山人;俞和,字子各,號紫芝生,同時皆能書者也。然六人皆以紫芝或爲名、爲字、爲號,而又皆以秀、和成意,人多誤記,故錄出。

○文文山《墨談》辨文山公嘗爲相也,死日,《續綱目》止書少保樞密使信國公者,程學士據黃文獻公《番禺客語》,好異之過,辯證紛紛,惜少證。公自書丙子正月十八日午時拜相之詩,尤爲親切。《墨談》又據文傳補遺引公祭妻之文,則歐陽夫人死於公之前;據《續綱目》收公屍事,則夫人又似死於公後,不能的從。予細考而思之,景炎二年,公與夫人爲追兵所迫,至空坑,夫人與佛生、柳娘、環娘,皆爲俘虜至燕,留東宮,公死之日,夫人得令旨收屍,後隨公主下嫁,逮大德七年,得公主懿旨還鄉。臨終時,問浣婢索舊香囊,曰:“此落齒時得之父母者。”持祭文曰:“此得之丞相者。吾死懸之心前,將以見吾父母吾夫於地下爲無愧也。”不獨如是紛紛事蹟年月日時可證。但夫人既陷而公被執,音信無傳,不應哭妻祭文,又得至於夫人也。予意公與夫人間關阻難之時,必已同約死節矣,特先書以與夫人,使勵其志;若自爲之贊,亦前寫具衣帶之間。此更《墨談》之欠考,是則前乃《續綱目》之非,後則《續綱目》之是。

○五侯七貴五侯七貴人,知其爲漢世者,然不知其人也。多誤以金日七世內侍,或以張安世七世顯宦,名爲七貴;又以王元才、王益才、王顯才、王仲才、王季才,此弟兄五人爲五侯耳。殊不知皆後氏之族西京者也,元才五人,乃光武所封后族東京者也。潘岳《西京賦》曰:“窺七貴於漢庭。”注云:“並後族也。”庾亮又曰:“西京七族,東京六姓。”蓋指呂、上官、霍、趙、丁、傅,七族裏;王侯則成帝之舅五人,同日封侯,乃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也。○諺語始今諺謂臨產曰“坐草”,起自晉也。陳仲弓爲太邱長,出捕盜,聞民有在草不起子者,回車治之。又罵人“王八賊”,蓋五代王建行八,素盜驢販私鹽,人罵王八賊也。今鄙人微薄者曰“小家子”,出《漢書 霍光傳》,霍禹長史任宣謂禹曰:“樂成小家子,得幸大將軍,至九卿至矣。”“火伴”,出《古樂府》“出門見火伴,火伴始驚忙。”“打草驚蛇”,乃南唐王魯爲當塗令,日營資產,部人訴主簿貪污,魯曰:“汝雖打草,吾已驚蛇。”“不快活”,桑維翰曰:“居宰相如着新鞋襪,外面好看,其中不快活也。”又有疾曰“不快”,見《三國 華佗傳》。“阿誰”,見《龐統傳》。“遠水不救近火”,乃梁杜朔周之言。“走是上計”,見《南史 王敬則傳》,有告敬則曰:“三十六策,走是上計。”“暖房”,見王建宮詞雲:“太儀前日暖房來”。“經紀”,因唐滕王、蔣王好聚斂,太宗賜帛諸王,敕曰:“滕叔、蔣兄,自能經紀。”“好物不在多”,晉元帝曲宴賦詩,學士朱鞏止成一聯,自言“好物不在多”。宋張循王以銀鑄成一球,名曰:“沒奈何。”五代唐明宗將立後,夫人曹氏謂王淑妃曰:“我素多病,性不耐煩,妹當代我。”金逆亮制尖靴極長,取於便登,足底處不及指,明謂之“不到頭”;又制短鞭,謂之“沒下稍”。元新官出京,有應盤纏者同去就與管事,謂之“貓兒頭”。宣和間,婦人鞋底以二色帛合而成之。名“錯到底”。林商爲尉,性廉,令丞皆貪,一日宴會,令丞皆舞而動手,尉止回身而已。令問之,林曰:“長收贊府皆動手,尉再動手,百姓可活耶?”此取“銀動手”之起也。五代唐明宗責王建曰:“汝爲節度使,不作好事,不長進。”亦出《世說新語》。今罵人曰“雜種”,出晉《前燕載記》,贊曰:“蠢茲雜種。”“有身”,出漢元帝與王政君“一幸有身”。

○郭四箭元末僭窮雖多,獨陳友諒兵力強大,與我師鄱陽湖之戰,相持晝夜,勢不兩存矣。時郭英子興兄弟侍上側,進火攻之策;友諒勢迫,啓窗視師,英望見異常,開弓射之,箭貫其顱及睛而死。至今人知友諒死於流矢,不知郭所發也。《功臣錄》中亦含糊載雲,有言英之箭者,《傳信錄》又誤以其子興之箭,殊不知觀太祖聞友諒死,喜甚曰:“郭二兄弟一箭,勝十萬師,功何可當是矣!”蓋子興乃英之兄,行二;而英行四,太祖每稱郭四者,英也。且友諒之死,兩軍莫知,鐵冠道人望氣而後知之,語上作文望空以祭,陳軍奪氣,於時方敗去,因移日未知英箭,英亦不大居功,故人不知也。獨《忠烈傳》中明載。

○稱相歷代宰相之稱不一,擇出書之,美惡亦可見也。袁盎目申屠嘉爲“愚相”,公孫弘贊曰“儒相”,田千秋乘車入朝曰“車丞相”,張蒼重計籍曰“計相”,又贊曰“名相”,王商以貌稱“真漢相”,翟方進曰“通明相”,後漢杜林曰“任職相”,謝安曰“風流宰相”,武后呼杜景儉、憲宗稱李絳,皆曰“真宰相”,令狐爲相,其子怙勢,人稱爲“白衣宰相”,盧懷慎曰“伴食宰相”,陸贄號“內相”,閻立本爲“丹青宰相”,姚崇爲“救時宰相”,蘇味道爲“模棱宰相”,李邦彥爲“浪子宰相”,梁陶弘景曰“山中宰相”,蘇環、蘇贊曰“再世賢相”,關播曰“盲宰相”,楊再思曰“癡宰相”,宋李沆曰“聖相”,丁謂曰“鶴相”,杜衍曰“清白宰相”,陳昇之曰“荃相”,蔡確曰“三旨宰相”,寇準爲“真相”,李綱爲“中興首相”,王欽若項有疣曰:“癭相”,蔡京、童貫附之,時人目京曰“公相”,貫曰“媼相”,梁師成內侍擅寵爲太尉,人目之曰“隱相”,宋慧林道人權寵侔宰相,孔ダ嘆爲“黑衣宰相”,魏野亦稱“白衣宰相”。

○記裏鼓本廟嘗以記裏鼓出題試士,多有不知爲何物者;知者又不知始於何時,何人創也。近《墨談》以楊鐵崖記《裏鼓賦》數言通用之辭,即以爲制度,又無時與人也。殊不知唐元和間金忠義作,宋天聖間,內侍盧道隆又造之。又有候風地動儀,漢張衡造;水運渾儀俯視圖,亦衡造。蓮花漏水秤,天聖中燕肅造。指南車起於周公,人所共知;然漢張衡、後魏郭明善、燕肅,俱嘗爲之。又聞元有燈漏、沙漏,此則不知何人所造,制見何書,因記裏鼓並諸巧器拈出,苟欲爲者,可考焉。

○時文石刻圖書起成化以前,世無刻本時文,吾杭通判沈澄刊《京華日抄》一冊,甚獲重利;後閩省效之,漸至各省刊提學考卷也。圖書,古人皆以銅鑄,至元末,會稽王冕以花乳石刻之,今天下盡崇處州燈明石,果溫潤可愛也。

○俗言訛宋時指賊人曰“白日鬼”,見誕謾者亦曰“白日鬼”。又三佛齊國來朝貢時,跪於殿陛,先撒金錢花,次真珠龍腦,謂之“撒花”,蓋胡人至重禮也。後北兵犯闕,索民財與之,謂之“撒花錢”,以重禮媚胡耳。今人不知二事所來,以謂空手得錢謂之“白入己”,反以鬼字爲訛,以謂如化緣一類謂之“撒化錢”,反以花字爲訛,皆以聰明逆之也。又木格閣板,謂之“鬼背兒”,陸德明《禮記釋文》注閣庋,庋字九毀反,毀與鬼音相近,音少訛即爲鬼字也。故閣板之“鬼背兒”,當用此“庋”字。乖角,不曉事意,故韓詩曰,“親朋頓乖角”是也。今人反以爲聰明意,錯矣。

○漁鼓漁鼓起於宋,名通同部。

●卷二十五 辯證類○面帛糧罌看果紙錢始人死以紙覆面,小說以爲起於春秋吳王夫差臨終曰:“吾無面目見子胥,爲我以帛冒之。”此說恐非。只是生人不忍見死者之意。今包筲謂之糧罌瓶者,因夷齊餓死後,人恐其魂飢而設五穀之囊,故《禮記》曰:“重生道也。”起於商。看果,乃五代周祖靈前雕香爲之,形色與真無異;世宗發引之日,金銀錢以紙爲之,印文黃曰“泉臺上寶”,白曰“冥遊亞寶”,“果錢”實起於此也,並記之。○二疏叔侄漢二疏,受乃廣兄元之子,今時所謂叔侄也。傳中初亦明白,後即以父子連稱,是古人直稱謂子之意;殊不知侄本妻兄弟之子女,今以兄弟之子爲侄。取《字林》音義呼之,唐以後事也,《韻會》辯明矣。今人不知其義。又見《小鑑》各書,因訛書爲父子,遂以爲真不知受爲廣之從子也。

○文衡山蘇人文林,弘治間爲溫州太守;子名徵明,嘉靖間翰林待詔,皆名士也。原籍衡山人,故父子皆寫衡山,如韓子昌黎意耳。今人只以父子何爲同號,殊不知父自號交木也。

○押字古人花押,所以代名,故以名字而花之。凡官府文移,人間私簡,俱前書名,後止押字。宋末士大夫方始不用花押代名於文,故範石湖有解其故於省職者。唐韋殷卿陟署名,自謂如五朵雲,時號“郇公五雲體”。《呈史》,晉貧於有押字,則又非起於唐,而晉已有之。《石林燕語》說,王荊公押石字作圈,常不圓。《容齋五筆》載,熙寧中,柳應辰嘗押字盈丈,刻於浯溪等處,使人莫識何字,以怪取名,實“應辰”二字也已。又王魯齋柏有古貴人押字碑跋,其雲:司馬文正之押,署名而小花。爲不失制押之原。自唐末五季,諸人莫不飄蕩傾欹,亦因可以見當時之人物世變。據此,則押字必以名也,而變化機巧,則出於其人,大抵破真爲草,取其便書;若柳之怪,王之歪,亦異也。國朝押字之制,雖未必名,而上下多用一畫,蓋取地平天成之意。凡釋褐入官者,皆以吏部畫字三日,以驗異時文移之真僞。故京都有賣花字者,隨人意欲,必有宛轉藏頓,苟知所本,則當以名,庶不乖古義雲。

○七賢過關姓名七賢過關,人多謂唐人,元唐愚士詩曰:“七騎從容出帝,蹇驢驄馬雜山享;瀛洲學士參差出,十八人中一半人。”夫瀛洲之士,講學謀國,未聞有七賢之名,又未聞騎驢、騾及牛者,不知愚士何據而云。《廣川書跋》以謂李白、李頎、之遜、孟浩然、綦毋潛、裴迪、司馬承禎出關訪王維。國初夏節又親見古圖,謂開元冬,李白、張九齡、王維、張說、鄭虔、李華、孟浩然,同遊洛南之龍門,遇雪而虔圖之。夫李白天寶間方來京師,李華天寶間方拜官,自與數人不同。《書跋》以承禎騎牛。考史,承禎方士,取其隱也,安有騎牛之放耶?二說雖有虞邵庵孟像詩“風雪空堂破帽溫,七人圖裏一人存”之句,然自注與記又不同人,是殆多非唐矣,蓋春秋有七人,唐有七愛,宋有七老,建安有七子,未嘗稱賢也,惟晉竹林諸人稱賢耳;又考王戎嘗乘小馬,山濤乘驢,劉伶乘鹿車,餘則乘馬,正符七人之跨鹿車,後或訛畫爲牛也;且接烏帽,皆晉人所戴,唐則巾矣;而元曹文貞公伯啓集,又有《七子圖》詩曰:“清潭飄逸事凌遲,七子高風世所師;公室傾危無砥柱,服牛乘馬欲何之?”此又一證也,書以俟博識。○李賀玉樓事李商隱傳賀曰:“長吉將死,忽見一緋衣人駕赤B32,持一板若霹雷古文者,召長吉,長吉不能讀,下榻叩頭不願往。緋衣笑曰:‘帝成白玉樓,召君爲記,天上差樂,不苦也。’旁人見之。”先輩已辨其無此理也,然無所據。昨見《宣室志》載:“賀卒,母夢賀曰:‘上帝遷都白瑤宮,作凝虛殿,命某與文士輩纂樂章,今爲神仙,願母毋以爲念。’”據是,必義山特藉此一夢,神怪其辭,駭人耳目,以見賀之臨終自異也。不然,何一事而言之不同耶?好怪者因以傳之,世不察也。且韓吏部終時亦夢,覺語小君曰:“夢金甲神人持戟目曰:‘睢邃骨國,世爲韓仇,吾欲討之而未能。’”韓答願從。遂終。使逢義山,又一李賀事矣,達者必自理會。

○白犬宋人杜修妻薛氏,爲白犬所奸,杜知黜妻,犬復負去山中,生子人形而有白毛,後爲盜殺。今世謂白犬成精,駕人狗種者,亦或是歟?

○訛名馬氏手錄,嘗辨揚州道中疏璃王冢,乃漢劉厲王冢也。今聞湖州近城鄉村,有言“妙喜頭”者。予聞而疑,問其土人,皆曰“然”;究其所以,不知也。及問其他,乃曰:臨溪有廟。豈非廟滸者邪?仁和七都有橋曰“鴨彈”,予意當時取名,必曰“壓瀾”,亦訛之也。

○志失顧野王淞江華亭縣亭林鄉,乃梁顧野王所居之地,今寶林寺是也,尚像野王爲伽藍。硯池之水,早清中綠,晚則黑,亦奇也;野王所栽剔牙松,死方廿年,根尚存,梁碑少剝。趙子昂碑記異事甚詳,惜《南畿志》止於古蹟中載顧亭林雲,有公祠,池、松、碑石,皆不錄出,人物內又欠收野王名字,真缺典也。

○佛考人知佛法之入中國,始於漢明遣人迎迦葉摩騰、竺法蘭二僧,並帶來四十二章經也。《傳燈錄》載;釋迦生於周昭王二十四年。此固可疑爲虛;然《周書紀異》亦云:昭王二十二年釋氏生。金履祥因之,修入《通鑑前編》,但似差歲月耳。及讀《列子》,有西極化人來,穆王事之於中天之臺。據此,王接昭王,禦寇又非喻言也。秦時沙門室利房等至,始皇異而囚之,夜有金人破戶以出。霍去病破匈奴,獲休屠王祭天金人,師古曰:今之佛像也。是知佛入中國,周、秦、前漢已有,彼時但以爲異;後漢盛之而崇其道,至晉、唐又譯其語以爲文,大起浮屠寺,羽翼其教矣。至於釋迦生日,以今四月八日,亦非也,蓋周正建子,今夏正當爲二月八日矣。

○武王追王明文唐梁肅、宋歐陽公、遊定夫、皆有文王未嘗稱王之論,然不過以《語》、《孟》及《泰誓》、《武成》之文,夷、齊、虞、芮、仲連、曹操之事,冥探曲證;彷彿比擬,卒無武王追王之明文,雖蘇、張口舌,人誰適從?愚讀太史公《伯夷傳》有曰:“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爲文王,東伐紂。”此非武王追王之明文乎?古稱馬遷良史,其文核,其事實,執此則諸公論說,可以盡廢。嗚呼!紛紛千古,考索無人,簪橫吾前,迷而不見,惜載!

○劉太保妄對元世祖一日問劉太保秉忠曰:“朕家天下,當復誰繼?”劉曰:“西方之人。”世祖以八思麻西人有佐命功,遂尊爲帝師,使天下極其崇奉,死葬王禮;朝復立一人,蓋欲陰損西人之福;故元之有帝師,重佛氏。此也。予嘗聞見此說,最爲可笑。歷數天命,豈容以一人而蓋一方之人耶?殊不知自北京視鳳陽,鳳陽正在西也,非我太祖爲西方之人耶?及後紅頭蟲之對,固應元末之紅巾,然朱姓又非紅之色耶?惜秉忠不知大義,不能如李淳風之對太宗曰:“天命人豈能違?不足計耳。”世祖嘗曰:“秉忠佔事之來,若合符契,惟朕知之。”不知西人是耶否耶?抑世祖尊而能消耶?武氏定數,莫得而除。

○胡僧取殿《夷堅續志》載:理宗一夕夢二僧曰:“二十年後,還小僧此殿。”覺問宰相馬廷鸞,馬曰:“胡僧,夷狄也。二十年後,必立夷狄於殿下稱藩耳。”上命紀之,馬遂立碑。志從宋殿元是寺基,殊不知宋宮原是錢王宮殿,但展而大之;夢僧取殿者,正後爲五寺之基,番僧楊璉真伽主其地,是其驗也。德佑二年宋亡,至元十四年爲寺,逆數至於理宗夢時,正二十年矣。

○賈母賈似道之母,諸家小說言之不一,或雲逃婢,夜宿賈門,收而奸生似道;或雲賈涉在鳳口遇洗衣婦人,挑而從之,因別買於其夫;或雲涉爲萬安丞時,至爨婢通,生似道;至言嫡不容其母,賣爲石匠之妻,諸書所同也。然其形容惡賴,甚爲慚惶。予意其母爲人家之婢,必然;惡賴之事,因似道而故加之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不然,何其紛紛耶?

○韻府多缺《韻府羣玉》乃元陰勁弦父子所纂,收事甚少,若《太平廣記》所載奇怪隱僻者,多未錄也。故姚江村爲序,故用紅羅梅屋與重光子遇,角花月一字之響,登太清樓而問長睿諸人,扣銅刻,拂文壁之談之二事,以見《羣玉》未收,暗以譏之。吾杭先輩徐延之曾欲補之,以爲非十卷不可。昨見續編,乃青田包瑜所緝,已四十卷矣,然於二事亦未收,則知遣者尚多也。且於《羣玉》重出並無謂者幾半矣,凡例猶曰:“若人常讀之書,常談之事則略之。”誠可笑也。嗚呼!陰氏纂之垂三十年,而包氏幾四十年,不能使爲全書,是纂者之非人耶?抑造物者固不欲耶?雖然,蓄書多而有志年少者,補之特易。

○愛妾換馬愛妾換馬事,見《異聞錄》雲:酒徒鮑生,以妓易外弟韋生紫叱撥,彼此吟詠。三更,忽有長髯者賦曰:“彼美人兮如瓊之英,此良馬兮負駿之名,將有求於逐日,顧何惜乎傾城?香暖深閨,未厭桃夭之色;風清廣陌,曾憐噴玉之聲,人以務其容,馬乃稱其德;既各從其所好,諒何求而不克?長跪而別,姿容休耀其金鈿;右牽而來,光彩頓生於玉勒。”紫衣者曰:“步及庭砌,立當軒墀;望新恩懼非吾偶也,戀舊主疑借人乘之;香散綠驄,竟已忘於一發;汁流紅頰,愛無異於凝脂。”長髯又曰:“是知事有興廢,用有取捨,彼以絕代之容爲鮮矣,此以軼羣之足爲貴者;買笑之思既盡,有類夢焉;據鞍之力尚存,猶希進也。”唐人張佑又有詩曰:“粉閣香銷華廄空,忍將行雨換追風。休憐柳葉雙眉綠,卻愛桃花兩耳紅。侍宴永辭春色裏,趁朝休立漏聲中。恩勞未盡情先盡,暗泣長嘶兩意同。”人因詩賦之美,知其事而不知其出處也。予意《異聞錄》乃唐陳翰所編,《古樂府》中已有梁簡文愛妾換馬辭,注又曰:“古辭,淮南王作。”則知非唐事矣,恐無此事。如樂府《昇天行》、《西烏夜飛》等曲,借喻明之者。唐人好奇,遂假借其事,逞己才以賦之。不然,長髯紫衣,怪誕幽顯之說,何其駭異哉!後人又不考而吟詠焉,訛以傳訛也。《異聞錄》且無木刻,今見他集,其事又不全也。予特錄其全詩並辯所以,若南唐相嚴續給事中唐鎬較呼盧,而以愛妾易通天犀帶,實有之者,至今傳爲笑柄。

○多辯《菽園雜記》:成化間,有吏建言時事,某給事忌之,劾以激厲風俗之“勵”不從力,問罪法司,吏亦不能明風厲、勉勵古字皆不從力;又後有兵科給事閱兵部題本,以“伎”不從女,呼吏笞之。明日吏不平,執韻書以進,給事赧顏遣之。蓋識俗字,不識古字也。予以奏本朝廷自用《洪武正韻》之字,又何必古耶、俗耶,陸公可謂多辯。

○夷堅論地獄世間果報之事,此善善惡惡天道好還者也,若《夷堅志》言陰獄果報最多,難以盡辯。且以許顏一條論之,輕故細類之獄,既曰佛經傳記之所無,故立巧名,可信之乎?許顏誤笞一卒,罰二十劫,以掌陰獄。彭汝礪剛介廉直,但性刻而罰五百劫,而爲判官。使故殺一人一家,謀反弒逆者,不知又爲何鬼乎?又曰:“不忠不孝如朱溫輩,尚在第十七獄。”則自古及今,不忠孝者亦多矣,恐地府人衆,亦難於容乎。且聞爲閻王則得以治人之罪而有祿位矣,志曰:“但免受罪,與鬼神均受飢苦。”然則何謂生而正直者死爲閻王乎?又《江湖紀聞》雲:“謝枋得爲閻王,遇故人林淮甚愁,林曰:‘君何苦?’謝曰:‘爲鬼官可乎?’”若是,則閻王亦不必爲矣,真可發一笑。吾先子嘗赴箕仙,有親友問曰:“君仙乎、鬼乎?”先子曰:“還是鬼。”問“有地獄否?”連書無也。此又可謂真證無地獄。

○春畫淫具漢成帝畫紂踞妲己而坐,爲長夜之樂於屏,春畫殆始於此也。後世以紂爲春畫,誤矣。胡元娼夫詹俊子爲淫亂之物,實淫具也。時稱紂作奇巧以樂婦人,奇巧,玩器也,蓋以紂爲不道,以淫惡婦之耳。夫二事非人所爲,錄出示人,欲知惡有所歸,否則皆謂紂爲之也。此人所以不可爲惡也。

○原棋及蘇王棋有三焉,圍棋,《博物志》雖曰始於堯之授子,而皮日休《原弈》,則辯明始於戰國無疑。象棋,雖見於《太平御覽》,爲周武王所創,然其名曰“象戲”,其字又有日月星辰之名,非今之象棋明矣。《幽怪錄》載:唐岑順於陝州夜見車馬步卒之移,掘地得古冢,有金象局並子,或者始於此乎?故唐以後方顯。又《說苑》,雍門周謂孟嘗君下燕,則鬥象棋,是以象爲棋勢而分陣鬥,則象棋之名,亦或始於戰國之末乎?彈棋始於劉向,因漢成帝惡蹴鞠之勞,作以獻之,其制義則備於柳子厚《序棋》,今不傳矣。所傳者前之二種,然一藝之事,皆有妙存於間,以爲易耶?則聰明者或不能,以爲難耶?往往小人精絕,故荊公、東坡性非不敏。荊公棋將敗,則隨手斂之;東坡自雲“餘素不解棋”,嘗獨遊廬山白鶴觀,觀中皆闔戶無人,獨聞棋聲於古松流水之間,欣然欲學,終不能也。王之詩曰:“莫將戲事擾真情,且可隨緣道我贏;戰罷兩奩收黑白,一枰何處有虧成?”蘇之詩曰:“勝固欣然,敗亦可喜。”餘以此皆不得其妙,不能不爲是言耶?如窮其趣者,則有虎穴得子人皆驚,靜算江山千里近”之辭矣。然又當知王乃圍棋,故有黑白之稱;蘇乃象棋,故遠聞其聲耳。

○犁明徐廣曰:“犁,猶地也,比至天明也。”諸言犁明者,將明時也。呂靜曰:“犁,結也。”程大昌曰:“諸犁,犁古字通黎,黑也。黑與明相雜,欲曉未曉之交地,猶曰昧爽。昧,暗也;爽,明也,亦明暗相雜也。遲明,即未及乎明也。厥明、質明,則已曉也。”予以惟程說最是,但黎、犁字,考之《韻會》等書,古不通用;惟黎、黧通用。蓋犁,耕也,田器也,恐此“犁”字誤刻。

○五稱呼近之稱呼,各有所始,予以所知者記之。親家者,五代李愚代馮道爲相而惡道,每指其所失,誚劉句曰:“此公親家翁所爲。”句蓋道之親家也。阿{父者},{父者},《集韻》籀作爹也,唐世稱乳媼之夫曰“阿{父者}”。竇懷貞娶韋后乳媼王氏,每有奏,自稱皇后阿{父者}。足下者,晉文公哀介子推,思其割股之恩,流涕伐其山木爲屐着之,每視屐,悲曰:“足下。”足下之名方始。下走者,在下趨走之人。蕭望之曰:“下走將歸延陵之皋是也。”稱妻曰賤累,《漢書 西域傳》:“募民壯健有累重者。”注,累謂妻子家屬。

○陶詩真僞陶詩《歸田》第六首末篇,人以爲江淹者,韓子蒼辯其江淹《雜擬》,似陶詩耳,但“開徑望三益”,江淹不類。予以爲此句固不類,而前說種苗,後結桑麻,陶公亦不如此雜;且江詩通篇一字不差,豈江竊陶者耶?竊之則諸篇之擬何如?《問來使》一篇,東澗以爲晚唐人因太白感秋詩而僞爲之,殊不知乃宋蘇子美所作,好事者混入陶集中,巨眼者自能辯之。

○孟文三變孟子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韓子曰:“牛羊遂而已矣。”王臨川曰:“牛羊蕃而已矣。”文雖三出,義一而已,豈孟不及於韓,王亦如風草之喻也哉,茁壯自佳。

○古語有本諸葛孔明有曰:“非淡薄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孫思邈有曰:“膽慾火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淮南子 主術訓》曰:“非淡薄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又曰:“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圓而行欲方。”是知二賢之言,皆有所本。

○兩參寥辯才宋有杭州僧參寥,唐亦有道士參寥,見《孟浩然集》;唐有藏蘭亭僧辯才,宋亦有高僧辯才隱天竺,見《淮海集》○泰山沒字碑泰山有沒字碑,秦始皇所建,今曰石表,又曰碑套,俗曰神主石。予意謂石表者,以理裁之而已;謂碑套者,理或然也。按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生議刻石頌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又作琅琊臺,登之罘;及東觀碣石,東上會稽,皆刻石頌德,載之《史記》,未嘗有無文之碑也。獨此泰山,正封禪望祭之地,復立無字石耶?史傳封禪有金冊石函,金泥玉檢,此非其石丞乎?況金泥其文,玉爲之檢,可無石套之理乎?今史載封禪而無文可知矣。且始皇立石頌德,邀名後世,安知不如晉人一樹于山,一沉於水,殆恐磨滅而復爲一套之理乎?非封禪文之套,則頌德碑之套無疑。且思《倦遊錄》載:唐諸陵無碑,獨乾陵西南隅有無字碑。然獨乾陵欲表識之耶?殆恐亦碑套耳。今益都楊太守應奎,親見某寺移一無字古碑,不意中復有隸文之石,外乃套耳,然後知碑爲隋時所刻,是古人真有石套事矣。惜近時仕宦題詩云:“莫怪無題字,秦王不好書。”可笑。

○宋江原數史稱宋江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莫抗。而侯蒙舉討方臘,周公謹載其名贊於《癸辛雜誌》,羅貫中演爲小說,有替天行道之言。今揚子、濟寧之地,皆爲立廟。據是,逆料當時非禮之禮,非義之義,江必有之,自亦異於他賊也。但貫中欲成其書,以三十六爲天罡,添地煞七十二人之名;又易尺八腿爲赤發鬼,一直撞爲雙槍將,以至淫辭詭行,飾詐眩巧,聳動人之耳目,是雖足以溺人,而傳久失其實也多矣。今特書其當時之名三十六於左:宋江 晁蓋 吳用 盧俊義 關勝 史進柴進 阮小二 阮小五 阮小七 劉唐 張青燕青 孫立 張順 張橫 呼延綽 李俊花榮 秦明 李逵 雷橫 戴宗 索超楊志 楊雄 董平 解珍 解寶 朱仝穆橫 石秀 徐寧 李英 花和尚 武松○四李杜三蘇李李固、杜喬,李雲、杜衆,李膺、杜密,李白、杜甫,蘇武、李陵,蘇味道、李嶠,蘇、李義,是皆同時共稱其名者,人或知一而不知其二也。

○換淮西碑事不同韓文公《平淮西碑》,當時謂事不實,命斫去之,敕段文昌別撰。舊史文公傳行狀神道碑、及新史《吳元濟傳》,皆謂李妻唐安公主女也,碑辭多歸裴度功,而特以入蔡居第一,故其妻出入禁中。訴碑不實,遂斫去別撰。而李商隱《讀韓碑》詩,亦有“讒之天子言其私”之句,然而羅隱有說石孝忠推碑殺吏之事甚悉。丁用晦《芝田錄》又曰:無和中,有還卒推倒平淮西碑,帝怒,命縛來,“朕自斫殺之”。囚至曰:“碑中只言裴度功,不述李力,微臣是以不平。”上命放罪,敕段文昌別撰。與羅說同。餘謂推碑之事顯,而訴碑之事幽,何國史等乃遺其顯明,而錄其幽隱不可知者耶?況殺吏以致帝問,且賜孝忠烈士號,當時豈有不知?無乃執筆者謂婦言爲私,而卒論近公,故顛倒去取,以爲韓公諱耶?○屠蘇酒屠蘇,本古庵名也,當從廣字頭,故魏張揖作《廣雅》,釋庵以此“<廣屠><廣蘇>”二字。今以爲孫思邈之庵名。誤矣。孫公特書此二字於己庵,未必是此屠蘇二字;解之者又因思邈庵出闢疫之藥,遂曰屠絕鬼氣,甦醒人魂,尤可笑也。其藥予嘗記三。因方上有之。今曰酒名者,思邈以屠蘇庵之藥與人作酒之故耳。藥用大黃配以椒桂,似即崔實《月令》所載元日進椒酒意也,故屠蘇酒亦從少至長而飲之。用大黃者,予聞山東一家五百餘口,數百年無傷寒疫症,每歲三伏日,取葶藶一束陰乾,逮冬至日爲末,元旦五更蜜調,人各一匙以飲酒,亦從少起。據葶藶亦大黃意也,孫公必有神見。今錄方於左。

大黃、桔梗、白朮、內桂,烏頭,菝葜。

右М爲散,用袋盛,以十二月晦日日中懸沉井中,令至泥,正月朔旦出藥,置酒中煎數沸,於東向戶中飲之,先從少起,多少任意,一方加防風一兩。○藍尾酒藍尾二字,洪容齋引白樂天之詩及《燕語》等言以解,二字俱無下落,雖得後飲之意,只爲末座飲之在後也。自又曰:唐人亦不能曉。殊不知不識其事,當求其字,藍,澱也。《說文》雲:“澱,滓也。”滓者,渾濁也。據此,則藍尾酒乃酒之濁腳,如盡壺酒之類,故有尾字之義。知此,則樂天“三杯藍尾酒,一膠牙餳”,“歲盞後推藍尾酒,春盤先勸膠牙餳”,則少蘊所謂“酒巡匝末”俱通矣。

●卷二十六 辯證類○子美不詠父母名詩話嘗雲:杜子美父名閒,詩中多不用閒字;母名海棠,故不詠海棠。予思杜詩中如“曾閃朱旗北斗閒”,“娟娟戲蝶過閒幔”,何嘗忌諱?至如花卉多矣,而子美皆無所詠焉,豈獨海堂也哉,或者偶爾不賦之也。善乎東坡有云:“少陵爲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盡之矣。

○千字文《玉溪清話》雲:梁武帝得鍾繇破碑,愛其書,命周興嗣次韻成文。或又云:武帝欲學書,命殷鐵石選二王千文,召周興嗣次韻。二說不同,然皆武帝時事也,似當以前說爲是。舊聞詹仲和雲:在蘇常某家,見唐刻《千字文》一帙,儼然鍾繇筆法,但子昂後跋以爲東坡書,不知何也。餘又以《淳化帖》上千文,亦類鍾繇,其王著因海鹹河淡等字,以爲章草,誤指漢章帝之書,則米南宮、黃長睿辯之明矣。其楊公《談苑》雲:敕員外郎某人撰,敕字是梁字。餘意戒敕雖興於漢,至唐顯慶中,始雲不經鳳閣、鸞坡,不得稱敕。此非敕字,一也。況前無武帝說話,用敕字亦無謂;且梁字既通,草書又似敕字,必然傳寫之訛。二也。據此,則楊公之言,可信無疑。餘又云:武帝既命周興嗣以成文矣,又何雲次韻,殊不知當時蕭子範有《千字文》一卷,武帝集成千文。故云:若重字者,“女慕貞潔”與“紈扇圓吉”,同“潔”字。吳枋《野乘》雲:宜改造清貞。予意“清”字亦有夙興溫清矣,不若改爲貞烈。人以華亭張東海看出,非也。“布射遼丸”之“遼”,當作“僚”,蓋宜僚非此“遼也”;“並皆佳妙”從上文對讀來,當作“並佳皆妙”,庶幾文理方通,或者初時三字皆不錯亂,後或刊寫之訛,遂至如此。惜今若文徵明亦未改正,至若閩中所刊童蒙之本,所差尤多,固非養蒙之道,此等未足爲辯也。

○臘“臘”字,《說文》曰:“冬至後三戌爲臘,臘祭諸神也。”《月令》曰:“獵也,以田獵所得禽獸爲祭。”蔡邕《獨斷》曰:“漢祭曰臘。臘,合也,合祭諸神也。”按數義皆祭之名,歲終以報本者。今以十二月爲臘月者,正以《說文》謂冬至後第三戌爲臘也。蓋此月有臘祭,是以名之耳,然必於戌者爲何?漢以火德王,火終於戌,故歲終之祭於戌日。惜許慎不注其義,注其事,殊不知臘祭各從本朝帝德。如宋亦以火王,祭之日亦用戌;若以金王者,則當以丑日;水土王者,則當以辰日,故唐開元定禮後用辰日臘祭也;木王者則當以未日,皆此德之終之時也。若曰唐以土德盛,衰於醜,故丑月謂之臘月,非矣。

○賀知章賀知章舉進士,爲太常博士,遷禮書而兼學士,因事左遷太子賓客。時東宮官每久滯,有書壁望禮者,帝見之,題曰:“聽其自安。”書者雲:“知章不安。”又病,遂乞湖爲道士,時八十六矣。夫官既被逐,垂老又病,去猶有所乞,豈二疏之流耶?唐史列之隱逸,何也?不過因請爲道士,而明皇詩送以高之。《唐詩紀事》亦云:八十六臥病,冥然無知,請爲道士,舍宅爲觀。據此,是殆夢中語耳,舍宅爲黃冠,猶不真也。豈可不審其來歷,遂以爲高耶?

○漢遺文予嘗因當道命註解《求雨》、《求晴》二文而有感焉,夫二文當時一知仲舒之作,一尚未知其人,只以文似穿鑿,亦或仲舒爲之也。今見《春秋繁露》所載,而後疑釋。世以柳子編西漢文章,只據《文選》,固多遺軼。予謂《古文苑》亦收拾未盡,若仲舒《日食祝》等文是也;又王褒《祭金馬碧雞文》,雖嘗見於《學齋佔畢》而亦錄之不全,不知又何也。今謹錄於左,乃見於《後漢 西南夷傳》者。文曰:“持節使王褒謹拜南崖,敬祭金精神馬、縹碧之雞:處南之荒,深回谷,非士之鄉,歸來歸來,漢德無疆,廉平唐虞,澤配三皇。”

○唐詩晉字漢文章嘗言唐詩晉字漢文章,此特舉其大略。究而言之,文章與時高下,後代自不及前,如風草之說是也,漢豈能及先秦耶?字書變入草法,晉室能書者衆矣,二王相繼,盛於一時,故足稱許。至如篆隸,雖曰二王僧虔能解,較之秦漢,古意遠不及也,故有“書學自羲之壞了”之說。唐以詩取士,故盛於唐,又得李杜爲之大宗;若較晉魏諸人古選之雅,又不可得矣。至若宋之理學,真歷代之不及。若止三事論之,則宋之南詞,元之北樂府,亦足以配言耳。

○方隅不產山東無虎,浙江無狼,廣東無兔,蜀無鴿,此則禽獸顯顯著名者,皆風氣使然。若北無蜈蚣南無蠍之類,不可枚舉也。

○楊貴妃生考《貴妃外傳》以妃原系弘農華陰人,後徙蒲州永樂之獨頭村,父玄琰,蜀州司戶。正史傳亦曰:隋梁郡通守汪四世孫,徙蒲州之永樂。乃相同者。而廣西省志又載:妃乃容州普寧縣雲陵里人,父維,母葉氏,生妃有異質,都部署楊康求爲女。時楊玄琰爲長史,又從康求爲女,攜至京,進入壽王宮,城西至今有楊妃井。據此,則妃乃玄琰養女,不知韋述當時何據作傳?豈述即唐人,而爲國家諱耶?《樂史外傳》可謂悉矣,當直書之亦未知者。豈宋廣西正當夏賊之擾,而圖志之未有耶?不然,何其詳而有所據耶?豈鑿空杜撰漫無因耶?《舊唐書》失之必矣。

○白楊《洛陽志》載:北邙山多植白楊,予以北邙古公卿葬地也,今哀輓故用之。白楊如柳而葉圓。

○孟子不行三年喪吾師許竹邙仁曰:孟子勸人行三年之喪,而於其身則不能無疑焉。其書曰:“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夫以葬魯未幾而即反於齊,止嬴方暇而始可以問,則其未嘗終喪於家也可知。否則,何自齊以至於葬魯之後,更無餘罅,乃至在途止嬴而可問耶?”餘謂此說誠獨見也。然亦萬章之徒,文有未善,故爲孟子之病耳。不然,何足以爲孟子?李泰伯聞之,當又作一非也。○瓜田李下出處“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嫂叔不親授,長幼不比肩;勞謙得其柄,和光甚獨難。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冫食;一沐三握髮,後世稱聖賢。”人皆知“瓜田李下”二句,不知誰作。左克明收之《古樂府》,亦曰“古辭”,不知乃陳思王之辭也。惜編曹集者,又失中間四句,殊無血脈,被之管絃,亦不成調也。

○杭音城中語音,好於他郡,蓋初皆汴人,扈宋南渡,遂家焉。故至今與汴音頗相似,如呼玉爲玉,呼一撒爲一撒,呼百零香爲百零香,茲皆汁音也。唯江干人言語躁動,爲杭人之舊音。教諭張傑嘗戲曰:“高宗南渡,止帶得一百字過來。”亦是謂也。審方音者不可不知。

○老杜許蜀不真杜工部甫《詠懷古詩》雲:“蜀主窺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翠華想像空山裏,玉殿虛無野寺中。”溫公作《通鑑》,不以正統與蜀,唯此詩許之,其曰幸、曰崩、曰翠華、曰玉殿,皆以天子與之也。張注謂若春秋之筆,信矣。老杜豈直詩人而已哉!然“主窺”二字,尚有未滿。蓋主者一家一國之稱,窺者睥睨視覦之意也,天子有征無戰,況窺竊云乎?昭烈加兵於吳,問斬壯繆之罪,非無名之師也。愚意欲以“漢”字易“蜀”,以“帝”易“主”,以“徵”易“窺”,庶乎名正言順,而於聲律亦不乖也。

○潯陽三隱梁昭明撰《淵明傳》有曰:時周續之入廬山,事釋惠遠,彭城劉遺民亦遁匡山,與淵明同號潯陽三隱。然不知何如人,考之《晉史》,二人又皆無傳。昨讀《碧湖雜記》,始知其詳,今輯其要以明之:續之嘗爲撫軍參軍,淵明每呼爲周掾,雖隱廬山,亦從州守遊,爲之講禮校書,故集中有《示周祖謝三郎》詩,譏其馬隊非講禮之句;遺民名程之,字仲思,遺民號也,常爲柴桑令,故集中有《和酬劉柴桑》詩也。

○呼鼠召鶴世有能呼鼠召鶴者,予嘗求之,乃以蟹黃和生漆,假以書符焚之,則羣鼠自至,蓋鼠性喜其氣也。又見儲泳《祛疑》曰:用狼糞黑犬皮,又羽流召鶴。《國朝經書》自有南嶽符咒,依法行之則來。《祛疑》又曰:用活雞血書符咒,字皆從反,大與經書不同。予想左道流傳,自各有異,如祈雨之術,或五雷、或清徵、或用女人、或用童子、或用飛禽,種種不可記也。

○隱語始隱語之興,起自東方朔“口無毛、聲々、尻益高”之誚舍人事,後遂有許碑重立之碑陰也。今人所知,惟以起於“黃絹幼婦,外孫齏臼”之事耳。轉而爲謎,謎即隱語也,但句多而文不雅,乃見於《鮑照集》中。井字謎是其祖也,至宋蘇、黃極盛,金章宗又刊本以行。

○牛頭今之牛頭,即古之犢鼻也,其來最遠。《史記》列傳雲:“相如身自着犢鼻。”韋昭曰:以三尺布爲之,形如犢鼻。自漢已有之矣,然猶未也。《二儀實錄》雲:西戎以皮爲之;夏后氏以來用絹,長至於膝,漢、晉名犢鼻,北齊則與褲長短相似。考犢鼻之名,是則起於西戎,變於三代,而折中於北朝,孰可謂小人之服,而不出於古耶?

○蜻蜓螢火蜻蜓貼水飛時以尾蘸水中,杜詩所謂“點水蜻蜓款款飛”是也。然不知點水者,乃生子也,既遺水中,青魚食之,腹脹孕蟲,噬母腹而出,身似蟬而小,名曰蝦鱉蟲,蜓蛻始爲蜻蜓。此西湖舟子所言。腐草爲螢,《月令》、《古令注》皆然,然米中細蟲,尾亦熒熒,久而生翼飛去,此則毛詩“熠耀宵行”者是也。又嘗見朽楊木變作蟬者,半截尚是木也,移時即全變矣。此格物者亦所當知。○衣火餘里人王宗海,一日會宴於友人朱來鳳家,宗海指身之絨衣曰:昔在京都,一夕,其衣遍流火星,爍爍有微聲。過日亦然,客皆駭之。又見黃門張靜之文集載雲:其新制綾衣,偶因婢妾拂折間,火星隨衣飛地,未知何也。予後讀《博物志》,戰鬥死傷人馬血積年久,化爲磷,觸着人衣,便有光,拂拭隨散無數,有細聲如炒豆,惟靜住良久乃滅。始知前日欠學之故,張亦未見其書也。

○太宗太子予嘗疑歷代太宗多有慚德,世主多出偏宮,就有一二正宮所生,又或不肖,人莫知所以。後聞亞卿何先生孟春,以爲前星不正,故應如此。仰觀紫微垣,未見其斜也,或者天遠小差難明耳。至於太宗,尚無所解,書以俟知者。

○隱仕不同《續宋論》曰:宋祖幼從夾馬營前陳學究,後得趙普,因與謀大事,語及陳,陳懼走,不知所終。《談圃》又曰:後太宗即位,召爲左司諫,一夕醉死。意《談圃》近時,或得之也。

○張仙近世無子者多祀張仙以望嗣,然不知其故也。蜀生孟昶,美丰儀,喜獵,善彈弓。乾德三年蜀亡,掖庭花蕊夫人隨輦入宋宮,夫人心嘗憶昶,悒悒不敢言,因自畫昶像以祀,復佯言於衆曰:“祀此神者多有子。”一日,宋祖見而問之,夫人亦託前言,詰其姓,遂假張仙。蜀人歷言其成仙之後之神處,故宮中多因奉以求子者,遂蔓延民間。翌日,宋祖命夫人作蜀亡詩,蓋因有疑於張仙,夫人則答曰:“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四十萬人皆解甲,並無一個是男兒。”因亦自見其情也。嗚呼!假神祀昶,詩不懼禍,花蕊亦可謂鍾情義者。張仙名遠霄,五代時遊青城山成道,老泉有贊。《譚纂》只知假託,又不知真有張仙也。○簡板水牌俗以長形薄板塗布油粉,謂之簡板,以其易去錯字而省紙;官府用之,名曰水牌,蓋取水能去污而復清,借義事畢去字而複用耳。然寫字恐其磨滅,必自後而前,反讀其文。予意無朝行移文書,正是自後而前,乃蒙古字也,今非昔而效之。事有暗合,恐亦不可。

○元朝諱諡元主質而無文,諱多不忌,故君臣同名者衆。後雖有諱法之禁,不過臨文缺其點畫;諡必死而後定,不過一二字,以稱生前善惡。要之二事暗合於禮,足見嘉也,豈如宋室一字而有數十字之避。唐時生加美諡,至多諛言,肖秦皇之所爲,可哂也。此則禮失求之野耳,亦新莽井田之事乎?至國朝則又大過於元。君臣敢同名,臨文止缺點畫,必死而諡,字多取舊,不尚虛文,可謂酌中之道矣。○西湖竹枝詞《竹枝詞》本夜郎之音,起於劉朗州,蓋《子夜歌》之變也,實有風人騷子之遺意。故楊廉夫雲:“制竹枝詞者,不猶愈於今之樂府乎?”吾杭西湖有《竹枝詞》一帙,乃廉夫爲倡,一時詩人和者,惜無刻本。予祖母之姑亦有一詞於上。昨見瞿存齋《詩話》,論其二章,用意甚佳,惜不知姓氏,今補其姓氏於右。其詩云:“春暉堂上挽郎衣,別郎問郎何日歸?黃金臺高倘回首,南高峯頂白雲飛。”又云:“官河繞湖湖繞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千金酬一笑,郎恩才重妾身輕。”前乃丹丘李介石字守道作,後乃富春吳復字見心作。其人間傳誦“雲歸沙嶼白,日出水城黃”,乃吳之警句也。

○文公能畫予嘗以文公先生因道學之大,遂掩其詩與字也。不然,詩字傳世,亦過人遠矣,不知先生之又有能畫也。昨見紹熙五年親傳己像,今刻徽州,筆法衣折,深得道子家數。又歐文說林逋亦能畫,皆傳志所不載也。

○嘲學究近世嘲學究雲:“我若有道路,不做猢猻王。”本秦檜之詩也,秦蓋微時爲童子師,仰束脩自給,故有“若得水田三百畝,這番不做猢猻王。”後以申王致仕,申屬猴也,故牟隆山以爲詩讖。

○衤闌衫生員之服,自宋至我國初,皆白衣也,至洪武壬午二十四年,方命易此玉色。故宋時嘲生員十七字詩云:“聖駕臨辟雍,諸生盡鞠躬,頭烏身上白,米蟲。”又《世說》以白接即今之衤闌衫,正謂是耳。俗言白衣秀士,又士子出身後則曰脫白掛綠,正謂是也。然白色非吉服,豈士子所宜哉,太祖易之,可謂卓然之見也。然其制度所以,已具於“國事類”矣。

○夕陽宋景文公筆記辯夕陽爲山之西,以今人用夕陽爲斜日,誤矣。蓋據《爾雅》“山東曰朝陽,山西曰夕陽”之說,殊不知夕陽名之山西固是,然所以得山西之名者,亦由暮乃見日故也。《爾雅》之注亦然。今必指山西爲夕陽,恐亦不通,當隨其語意爲訓可也,如《詩》曰:“度其夕陽”,只當作山西,如劉琨詩云:“夕陽西流”,則當爲斜日矣。

○旅病詩《庚溪詩話》載一詩云:“枕有思鄉淚,門無問疾人;塵埋牀下履,風動架頭巾。”以爲病僧題戶者,有部使見而憐之,遂言於朝,遂令天下寺院,置延壽寮以養病僧。謂唐以前僧病無安養之所故耳。予以庚溪不知何據,既以爲僧,則不以家爲計,而以蘭若乃安居之地矣,何有于思鄉耶?韓、柳俱言其徒千人,況皆有祖有師,法派亦如吾人,又安謂無人問疾?今之僧帽,乃私制也,理本無帽,又何得有架頭巾耶?且延壽寮未見載於書冊,此必旅病之詩無疑。

○夫子禱卜《論語》:“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某之禱久矣。’”《莊子》曰:“孔子病,子貢出卜。孔子曰:‘或坐席不敢先,居處若齋,飲食若祭,吾卜之久矣。’”觀此二條,則《論語》之答,何其渾而簡,莊子之答,遂馳驟矣,此或南華老人假之之言也。使夫子實有是言,則聖人之所謂卜者如此,而《論語》之所謂禱者可知矣。

○米字法貫休米字宕逸可愛,近多效之,原米法貫休也,有石刻彌勒贊可證。《說林》中以貫休字學米,非也,貫休五代人。

○守宮守宮即蜓、蜥蜴。《爾雅》雲:“蠑螈、蜥蜴。蜥蜴、蜓。蜓、守宮。”注曰:“轉相訓解。”是知乃一種耳,亦如龍生九子類也。故《說文》雲:“在壁曰蜓,在草曰蜥蜴。若守宮,因其義而名之。”《博物志》曰:“取蜥蜴以草脂和硃砂食之,待體赤,搗膏以點宮人之臂,則終身不滅,遇男合即滅。故曰守宮。”觀此可知,如以其能食蠍,故名蠍虎;以其能祈雨,又名龍子之類。守宮之法,《墨客揮犀》以爲東方朔進於武帝,此或然也。又曰:“以其能守鑰,能知宮人有異志淫心者,則吐血污衣。”此則非也。

○一頓點心《世說》雲:有人伺人祀祠,主人問之何爲,答曰:“欲喫一頓食耳。”及《改齋漫錄》雲:唐時鄭亻參家人備夫人之晨饌,夫人顧娣曰:“未及餐耳,止可點心。”是知二諺皆有自來也,今則總渾爲一句。

○仁和縣仁和初無,五代錢Α始割錢塘、鹽官二縣之地爲錢江,宋太平興國中改仁和。至高宗由海道過杭,聞縣名仁和,甚喜,曰:“此京師門名也。”遂駐蹕,升仁和爲首縣。

○玉堂《三輔黃圖》有大玉堂、小玉堂殿。《谷永傳》:“損抑椒房、玉堂之盛寵。”注:“玉堂,嬖倖之舍。”《李尋傳》曰:“久污玉堂。”是知實嬖倖之處,乃漢殿名。故宋太宗飛白書“玉堂之署”四字,蓋待詔者有直廬於殿側,故曰署。元豐中,學士請摘上二字以名翰院,故翰院亦名“玉堂”。《糹番右叢編》漫言翰院亦名玉堂之署,無着落矣。又曰:後避諱,直曰玉堂。尤非也。但唐中書省亦曰玉堂,楚蘭臺之宮亦有玉堂,東漢講授之宮亦曰玉堂,並揭之。

○楊妃小字楊妃小字,外傳諸書皆曰玉環。《鶴林玉露》載唐狄昌詩曰:“馬嵬煙柳正依依,又見鸞輿幸蜀歸。地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罪楊妃。”“阿蠻”又似妃之小字,況狄昌唐人,必知之真。李商隱詩又曰:“十八年來墮世間,瑤池歸夢碧桃間;如何漢殿穿針夜,又向窗前覷阿環?”此字或可移也。

○九江碑工元黨人之碑,碑工長安民不肯鐫名於石,載於正史;九江碑工不肯刻碑者,往往於傳記中見。人惜其不知名,何燕泉《敘錄》亦然也。昨觀《揮麟錄》得之,而《揮麟錄》又無板者,因錄出示人:九江碑工仲寧,刻字甚工,魯直題居曰:琢玉坊。崇寧詔刊元黨人碑,仲寧對太守曰:“小人家貧,因開蘇內翰、黃學士詞翰,遂至飽暖。今日以奸人爲名,誠不忍下手。”守義之,從其請。○三耳張君房《脞說》載三耳秀才事,謂陰官晉方以事懇上元夫人,不允;聞陽世柳慎善文,遂追令爲表。既而獲命,喜曰:“子何願?”對曰:“欲聰明也。”乃取一耳置其額,額癢,搔出一耳,時號三耳秀才。又《太平廣記》載之,但易晉方爲唐張審通,上元夫人爲太山府君,事意俱同。予意此特一事而傳寫之訛,不然,何其事之同耶?

●卷二十七 辯證類○墨花古有墨竹、墨梅,而無墨花,墨花始自北宋汴人尹白。世不生墨花者,黑爲水色,母道也,母但陰育於中,故不見。

○乾德宋太祖初改元乾德,因言此號古未有也,趙韓王從旁贊諛不已,盧多遜曰:“僞蜀曾有此號。”帝大驚,遽令檢視,果然。予意宋祖既知,即當改也,夫何至四年之冬,見鏡有“乾德四年”鑄字,復驚以問宰臣,竇儀奏曰:“蜀少主之號。”遂又嘆曰:“宰相須用讀書人。”何其健忘,或者一事而誤記之耶?《歸田錄》又以竇儀爲陶。

○皮弦嘗聞開元中,有賀懷智善琵琶,以石爲槽,以雞筋作弦,用鋒撥彈之,至今傳以爲異。不知宋仁宗時杜彬又過於賀,以皮爲弦,促節清音,響徹林木,故歐陽有詩憶曰:“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自從彬死世莫傳。夫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以其漸近自然也。皮去雞筋尤運,而能獨步巧思,亦何所致也,宜其未有而來歐公之憶也。近時有能反手彈者,皆以爲異。噫!亦陋矣。○安南非交趾安南一地,諸書以爲即漢儋耳、珠、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日南、九真,所謂南越也。按《一統志》九都已屬廣東瓊等州,今尚自有一國,安南當自是一地矣。但不知自漢至隋,或稱交州、或稱交趾,然按太史公曰:“南至交趾,日月所照,莫不抵屬,言南極也。”又《王制》雲:“南方日蠻,雕題交趾,至唐方改爲安南都護府,宋複稱交趾,豈非因郡有交趾縣而然耶?抑古有其名而然耶?故宋後諸書載夷國姓名,皆言交趾,有不火食者也。”《獨蠻記》亦然。《山海經》曰:“交脛以國人交脛故也。”郭璞曰:腳脛曲戾相交,故謂之交趾。今據安南乃漢、唐郡縣,其人百骸飲食,與華無異,唐姜公輔實愛州所生,何嘗有交脛等說。此必非古所謂交趾明矣。或傳安南有播流山,環數百里,皆如鐵圍,不可攀躋,中有土田,惟一竊可人,而嘗自塞之,人物古怪,不與外人通。疑此或謂古交趾,又不可知,書此以俟後考。

○蠟梅蠟梅原名黃梅,故王安國熙寧間尚詠黃梅詩。至元中,蘇黃以其色酷似蜜脾,故命爲蠟梅。而範石湖《梅譜》又云:“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而香又近之,故云梅入譜。若近以附子爲鸚哥菊,亦以葉梗似菊而花又同時也。”○三官世有三元三官,天地水府之說,此理也。蓋天氣主生,木爲生候,地氣主成,金爲成候,水氣主化,水爲化候,其用司於三界,而以三時首月候之,故曰三元。元,大也,兩間之用,孰大於此三元,正當三臨官,故又曰三官。

○西江月詞程學士敏政裒輯《宋遺民錄》一書,末卷辯宋瀛國公之事,亦既明矣,惜所引陶九成《輟耕錄》錄《西江月》詞尚未解明,其詞雲:“九九乾坤已定,清明節後開花,米田天下亂如麻,直待龍蛇繼馬。依舊中華福地,古月一陣還家,當初指望甕生涯,死在西江月下。”陶以爲真武之降筆,程以爲劉秉忠作,此姑置之。其初二句乃言元世祖滅宋,德封爲瀛國公時,至順帝至正十五年,我太祖三月起兵和陽,正當九九八十一年之數,是知乾紳已定九九;而“三月”乃清明時也;“米田”言番人也;“直待龍蛇繼馬”,是太祖至正甲辰建國即位,乙巳伐元都,至丙午元亡,豈非龍蛇繼馬耶;“古月一陣還家”,乃言胡人皆去北矣;“當初指望甕生涯,”此寧宗之後甕吉剌氏不立己子而取順帝,是無生涯矣。予考之,元惟七主娶弘吉剌氏,餘皆他姓,且弘吉非甕吉,不知程何所據,今姑依之以解。“死在西江月下,”獨言順帝北殂於應昌,猝取西江寺梁爲棺之驗耳。胡不通解而注一句,又似非是,今補之而瀛國公之事明矣。

○甜酒灰酒《三山老人語錄》言:唐人好飲甜酒,引子美“人生幾何春與夏,不放香醪如蜜甜”,退之“一尊春酒甘若飴,丈人此樂無人知”爲證。予則以爲非好甜酒,此言比酒如蜜之好喫耳。子美、退之,善飲者也,豈好甜酒耶?古人止言醇醪,非甜也,故樂天詩云:“量大厭甜酒,才高笑小詩。”是矣。又嘗見一詩云:“古人好灰酒”,引陸魯望“酒滴灰香似去年”,予則以爲灰酒甚不堪人,亦未然也;且陸詩上句曰:“小爐低幌還遮掩”,意連屬來,似酒滴於爐中,有灰香耳,然題乃《初冬之絕句》,又似之。昨見宋羅大經《鶴林玉露》載,南容太守王元邃,以白酒之和者,紅酒之勁者,相合爲一殺,以白灰一刀圭飲之,風味頓奇,遂有長篇曰:“小槽真珠太森嚴,兵廚玉友專甘醇,使君袖有轉物手,鸕鷀杓中平等分,更憑石髓媒妁之,混融並作一家春。”據此,果是用灰,又不特用於灰,乃石灰耳。予以二酒相和,味且不正、兼之石灰苦烈,何好之有?羅、王相飲、以爲風味頓奇,或者二人之性自偏也;陸飲灰酒,或亦性之使然耶?○蘇小小考蘇小小有二人,皆錢塘名娼:一南齊人,郭茂倩所編《樂府解題》下已註明矣,故古辭有《蘇小小歌》,及白樂天、劉夢得詩稱之者;《春渚紀聞》所載司馬才仲事,並是南齊之蘇小小也。一是宋人,乃見於《武林紀事》,其書無刻板,其事隱微,今錄以明之。

蘇小小,錢塘名娼也,容色俊麗,頗工詩詞,其姊名盼奴,與太學生趙不敏相與甚洽,款遇二年。不敏日益貧,盼奴周給之,使篤於業,遂棲南省,得官授襄陽府司戶,盼奴未能落籍,不能偕行。不敏赴官三載,想念成疾而卒。有祿俸餘資,囑其弟趙院判分作二分,一以與弟,一命送盼奴。爲言盼奴有妹小小,俊秀善吟,可謀致之,佳偶也。院判如言至錢塘,有宗人爲錢塘ヘ,託召盼奴領其物。ヘ爲召之,有蒼頭至雲:“盼奴於一月前已抱疾歿,小小亦爲於潛縣官絹事系廳監。”ヘ遂呼小小出,詰之曰:“於潛官絹,汝誘商人一百疋,何以償之?”小小回覆:“此亡姊盼奴之事,乞賜周旋,非惟小小感生成之恩,盼奴在泉下亦不忘也。”ヘ喜其言語婉順,因問汝識襄陽趙司戶耶?小小曰:“趙司戶未仕之日,姊盼奴周給,後中科授官去久,盼奴想念,因是致疾不起而卒。”ヘ曰:“趙司戶亦謝世矣,遣人附一緘及餘物一罨外,有伊弟院判一緘付爾開之。”小小自謂不識院判何人,乃拆書,惟一詩曰:“昔時名妓鎮東吳,不戀黃金只好書;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小小默然。ヘ令和之,辭不能,ヘ強之,責以官絹罪名,不得已和雲:“君往襄江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事無?”ヘ大喜,盡以所寄與之,力爲作主,命小小歸院判,與偕老焉。

據此,曰太學、曰錢塘,詩曰還“似大蘇無”,則可知矣。又有元遺山所作《虞美人》長短句雲:“槐陰別院宜清晝,人坐春風秀,美人圖子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內家收。鶯鶯燕燕分飛後,粉淡梨花瘦,只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此詞既說鶯鶯燕燕之後,此蓋是趙司戶小小也。今人止知是蘇小小,不知是何時人,《輟耕》既備載數事,辯以爲南齊人矣,又不知有宋蘇小小,故覆載虞美人之詞也。一本小小又作小娟,蓋抄之者之誤,殊不觀所寄之詩,若是小娟則音拗矣,何不另換一句,況又有《虞美人》之詞可證。

《春渚紀聞》又載:小小之墓,在錢塘縣廨舍之後,故古辭有“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樹下”之句。此則南齊小小之墓,必在西湖上西陵橋,故油壁車之事,俱在湖上,若以託才仲之夢有“妾本錢塘江上住”之句,即雲在江干,差矣。元人張元弼有《蘇小小墓》詩云:“香骨沉埋縣治前,西陵魂夢隔風煙;好花好月年年在,潮落潮生更可憐。”注:墳在嘉興縣前,今爲民家所佔。既曰縣治,又曰西陵,亦不知而渾言,此必宋小小墳耳。何也,趙不敏乃吳人,安知不住嘉興?院判既取小小,而終老可知矣。此特光弼不知有二而差言。予既辨其人,復辨其墓,以正《輟耕》之不足。

○嘯嘯,《說文》曰:“吹聲也。”《詩》注曰:“蹙口而出聲。”《嘯旨》曰:“氣激於舌而清謂之嘯。”《漢書》曰:“嘯,敫也,楚歌聲。”據此數意,似長吁豁哨之狀,悲歌之情,而難於形容也。故阮籍曰:“於聲則未譜。”今具數事證之可知也。漆室之女,倚柱而嘯。鄰婦曰:“何嘯之悲也?”劉越石爲胡所圍,登樓長嘯,胡騎聞之,皆悽然長嘆。趙炳乞渡,船人不許,炳乃張蓋坐中,長嘯呼風。世有不知者,即以笑爲嘯,可笑也。

○朋友麻魯齋王文憲公柏嘗議朋友之服,以吾夫子不立正服,乃以義起爲心喪也。又引程子曰:“當以情之厚薄處之。”未有的從。後以《儀禮》有“朋友麻”三字,復求之,得鄭康成曰:“朋友無親,有同道之恩,相爲服緦之帶。”因之考證諸書,定爲白布深衣,加緦之帶,冠加絲武,謂擬之於衰也。又曰:“勉齋黃先生考之尤詳,其書進之於朝。”然魯齋所考,止是康成之一言;勉齋所定,又未見其書。予以孔子嘗答孟武伯曰:“同寮有相友之義。”昔者虢叔、閎夭、太顛、散宜生、南宮适五臣同寮比德,以贊文武,及虢叔死,四人爲之服朋友之服。古之達理者行之也,聖人之言,豈非有服之證乎?又晦庵答孫敬夫曰:“朋友麻則如吊服而加麻。”又非魯齋之議之證乎?

○放光石峨媚、匡廬、五臺山、皆有放光石,清晨映日而有光五色,自下而上,有佛廟在上者,則僧人以爲佛光。既是佛光,何待日而方明,非日則不明,其不神可知矣。是知其山之石蘊於土者,皆放光之石也。嘗有人掘其石,置諸日中,有五色光;非日,石則不明也。此陰氣負陽而光彩自絢,亦山川靈氣也。若“奇怪類”中所記,皆自空中所現,又非是石也。《峨嵋志》中已載此石矣,但前一段論山川有光處,又不明言此石,尚疑惑也。

○怠子蠻子北人重厚,體壯實而大,謂有臺輔之相,尊美之稱,北音呼臺爲怠,故曰怠子,典午之世之言也。南人相貌鄙薄,體輕浮,其皆類乎廝役,故稱奴牌爲蠻子,自夏、商之世已言之。

○元宵燈上元張燈,諸書皆以爲沿漢祀太乙,自昏到明,今其遺事。《容齋三筆》既辯《史記》無此文,尚未得其實,《事物紀原》又引《僧史略》,以西域十二月三十乃漢正月望日,彼地謂之大神變,故漢明令燒燈表佛,今乃遺事。天事既無據,時日尤非,不足信也。《春明退朝錄》以爲梁簡文有《列燈賦》,陳後主有《山燈詩》,以爲起自南朝。予以此雖燈作,未知何時之燈之詠也,不若顯顯。唐書《嚴挺之傳》雲:“睿宗好音律,先天二年正月望日,胡人婆ヌ請然千燈,因弛門禁,帝御安福門縱觀,晝夜不息。”繼而韋述《兩京新記》曰:“正月十五夜,敕金吾弛禁,前後各一日看燈。”則是始於睿宗,成於玄宗無疑。至宋乾德五年正月,詔以朝廷無事,區宇安,令開封府更增十七、十八兩夕,五夜之俗因此也。今以十三易十八者,聞太祖初建南都,盛爲綵樓,招徠天下富商,以實國本,元宵放燈,多至下餘日。後約中定今五日耳。

○張三影子野張先字子野,吳興人也,《高齋詩話》以其詩有“浮萍斷處見山影”,“雲破月來花弄影”,“隔牆送過秋韃影”,以句工而人目爲張三影也。《後山詩話》又改後二影謂“簾幕卷花影”,“墮絮輕無影”,人皆不知何以不同。不知初客謂子野曰:“人皆謂公張三中,蓋能道心中事、眼中影、意中人也。”公曰:“我張三影也。”遂舉後山者言之,但原辭尚多數字,因詞也。後高齋因子野有前詩三影亦佳,遂著之,二收較之,似不如公自舉者。又見《石林詩話》雲:子野能文章樂府,至老不衰,居錢塘,年八十餘,猶蓄妓。東坡有聞其買妾時八十五,詩以戲之;“錦裏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十鬢眉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柱下相君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全篇用張姓故事,乃戲言耳。若歐陽公志墓之子野,乃博州人,偶然同時同名同字也,故志之,所言迥不與三影爲人同也。前乃天聖八年進士,後乃天聖三年進士。

○毀碑營塔元楊璉真伽,胡僧禿賊也,毀碑刻以爲浮國,萬世唾罵。殊不知宋天聖中,有姜遵守永興,漢、唐碑之堅好者,以代磚甓爲浮圖。此中國讀儒書者也,不知其心何見,此尤可怪於胡僧也。

○宦官娶妻養義子義婿元順帝時,中官趙伯顏不花,乃擒契丹之士,時年已逾三十,妻子具矣,憐其才而止刑其勢爲閹人,命爲樞密院使,不花不捨其妻,乃與之共處。然唐李輔國特娶元擢女,漢曹騰有養子曹嵩;而秦趙高有養義女,贅其婿閻樂,閻樂後弒二世。是中官之有妻婿並養子養女,始自四人焉,後皆效之,亦陋矣,治世所無也。

○陰火予一夕見地中有如燭煤者數十,以火視之,乃日間所食海蝦殼也,異之,莫得其理。又嘗聞東坡遊金山寺,二鼓,見江心炬火燭天,棲鳥皆驚,故有“悵然歸臥心莫識,非鬼非人竟何物”之句。後聞習海事者,鹹水夜動,則有光影響,於前二事亦未深得也。昨讀王子年《拾遺記》雲:南海之上有浮玉山,山下有穴,穴中有大水蕩,火不滅,乃陰火也。始知東坡亦欠讀書窮格,而蝦殼豈非海水之餘氣乎?

○方頭今人言不通時宜而無顧忌者曰“方頭”,舊見《輟耕錄》引陸魯望詩曰:“頭方不會王門事,塵土空緇白衣。”今讀陸魯望《苦雨》之詩,又曰:“有頭強方心強直,撐住頹風不量力。”觀二詩之意,方頭亦爲好稱,若以爲惡語,是末世之論也。

○歷代尺數《禮記》以手布爲尺,《淮南子》以十二粟爲一寸,《說苑》以一粟爲一分,其源之來也莫適從。《玉海》諸書,俱起自周尺爲主,以較各代之數,豈非以制度至周而備耶?殊不思大禹聲律身度,所制十寸爲尺,理之必然,況諸書又同,此國朝之所尚焉。若周制既短,書各異言,今則起自夏代,未備者考以補之,不同者遂注於下,然其文姑依其舊,比周幾何也。蓋長短之數,以夏較周,可以意會。否則,布算少差,相去遠矣。

夏十寸爲尺,商周八寸爲尺,秦比周七寸四分,漢官尺比周一尺三分七毫,劉歆銅斛尺,後漢建武銅尺與周同;三國吳、蜀同周、魏比周一尺四分七毫,後魏前尺比周一尺二寸七釐,中尺比周一尺二寸一分一釐,後尺比周一尺二寸八分一釐,晉田父玉尺(《世說》,田父於野中得周時玉尺),與梁法尺,比周一尺七釐,後晉比周一尺六分二釐,宋、齊尺比周一尺六分四釐,梁表尺與週一尺二分,陳尺周,後晉、東魏比周一尺五寸八毫,後周玉尺比周一尺一寸五分八釐,市尺與後魏後尺同;隋開皇官尺同上萬寶常所造水尺,比周一尺一寸八分六釐,唐尺與古玉尺同,開元尺度以十寸爲尺,尺二寸爲大尺,五代世短,多相因襲,志亦無考也,惟周王樸所定尺,比周一尺二分的奇;及宋宋表尺,比周一尺六分有奇,胡瑗《樂書)黍尺,比周一尺七分,司馬光布帛尺,比周一尺三寸五分,元尺傳聞至大,志無考焉。

○正音注差“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不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君從何處來?”此賀知章詩也。注曰:“衰”字出四支韻。殊不知此詩乃用古韻,“來”字有讀爲“釐”字者,若《楚辭 山鬼篇》:“知路險難兮獨後來。”“回”字與“危”、“爲”同協,皆四支韻之詩也,注者不知,反以爲灰字韻者,差用衰字。且吳才老《韻補》辯明十灰古通於四支,可知矣。若今人不知韓文“此日足可惜”,皆是古韻。以爲“跳”用各韻,誤矣。故才老嘗曰:“元和聖德”詩與“此日足可惜”詩,俱用一韻。

○名號甫《漢書 高帝紀》曰:“爲謁。”《爰盎傳》曰:“上謁。”顏師古注曰:爲謁者,書刺自言爵裏,若今參見尊貴而通名也;上謁,若今通名也。據此,則爲謁似今腳色手本,而上謁似今之拜帖矣。及見《刊誤》,亦以上謁爲投剌。予意師古、李涪皆以己意注之。蓋謁字之義,告也,白也,請見也,數訓而已。況古無文刺,惟書竹簡,故陳時虞荔尚雲:“未有版刺,無客拜謁。”何得以謁便可謂投刺耶?但《紫微雜記》中載:禰衡題名於紙,投刺公侯,此則可爲投刺之始也。圖書,古未有別號;軒亭之名,自唐李泌端居室始;表德用甫字者,起自荊公,當時附勢者多效之,故有“表德皆連甫,花書盡帶圈”之說。然甫字亦止用於字內,後人於字之下複用一甫字,或換寫作父字,其義固通,但亦是畫蛇添足之誚雲。

○兩頭蛇世言有見兩頭蛇者必死。自叔敖埋後,不聞有見之者。弘治間,餘杭方萬初過新嶺,因倦,少憩樹下,見蚯蚓白頸者長尺餘,蛻於路左,須臾,B33出兩頭蛇,蜿蜒而去,竟亦無恙。餘聞之,往來胸中,謂古人之所言果妄耶?抑方之所見非此蛇耶?遂考《本草》,白頸蚯蚓,止言最毒,不雲能化蛇。及考兩頭蛇下雲,大如指,一頭無口目,兩頭俱能進退,出會稽,乃越王弓弦所化。又見《嶺表志》,以爲嶺外常有之,言形狀進退與《本草》同。愈疑以爲果如二書所云,所見而死者亦多,何又未之聞耶?且無蚯蚓之化之說,後讀宋張文潛所著《明道雜誌》,方知所以。志雲:黃州有小蛇,首尾相類,因謂兩頭蛇,宛轉甚鈍。又謂之山蚓。觀此,則二書所言,皆山蚓也,正方之所見者也。但弓弦進退之說,乃妄耳。若真兩頭蛇,自是怪物,或世所無,有則見之者必亦怪矣。○巾幘冠帽近世士夫私居,多用巾易帽,以爲古雅,而貧賤者則以易辦,亦皆載巾,以爲可笑。不知古者士夫冠,庶人巾也。按《儀禮》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吊。《漢書》曰:“卑賤者所服。”傅子曰:“古賤者服也。”故曰:庖人綠巾,士人載之,起於漢末,若郭林宗折角巾;袁紹戰敗,幅巾渡河;晉輕浮,則有接、漉酒之稱矣。蔡邕《獨斷》曰:元帝額有壯發,不欲使人見,始進幘服之。故王莽頭禿,乃施巾。時人云:“王莽禿,幘施屋。”是皆包巾,故《方言》覆髻謂之幘也。然六經之中,止言冠,如虞人以皮冠,野老以黃冠,漢《高祖紀》曰:“帝爲亭長,乃以竹皮爲冠。”又有通天、進賢、方山等稱,今人戴冠而不復加以巾,人反爲褻,此尤可笑也。但古冠皆如今之獬豸、忠靖之流,非道士之冠耳。若夫帽則上古衣毛帽皮,則帽名之始,後世雜戴私居服也。元則胡人專尚之。中國之人多戴大帽,大帽亦羌人服也,至用絲羅馬尾,則又近代之易。

○牛羊眠東北道主世人皆知陶侃葬母之地,乃老人所指牛眠處也。而不知羊眠者,乃章得象母陳氏,嘗活建州一城之命,其後子孫衣冠相繼,世傳“白羊眠外鷓鴣啼”,章家墳是也。又世人止知東道主,蓋本鄭人謂“秦盍舍鄭以爲東道主”之言,不知有北道主,雲出光武指耿曰:“是我北道主人也。”又唐鄭餘慶爲嶺南節度,與羅讓善,鄭還朝薦讓,讓至謁鄭,鄭指語座客:“此吾南道主人。”

●卷二十八 辯證類○曲語有本《捫蝨新話》:王元澤詞曰:“露向曉,簾幕風輕,小院閒晝,翠徑鶯來,驚下亂紅鋪繡。倚危牆,望高榭,海棠帶雨胭脂透,又因循過了清明時候。倦遊宴,風光滿目,好景良辰,誰共攜手?恨被榆錢買斷,兩眉長皺,憶高陽人散後,落花流水人依舊,這情懷對東風盡成消瘦。”調寄《倦尋芳慢》。今曲中“簾參風柔,庭幃晝永,海棠帶雨胭脂瘦,因循過了清明也”等句,本諸此。○二花蕊夫人前蜀王建晚年,納徐耕二女,長爲翊聖賢妃,次女順聖淑妃。後賢妃生王衍,淑妃號花蕊夫人,二妃遊燕污亂,亡國後乃隨衍入唐,半途遇害。後蜀孟昶亦有花蕊夫人,乃作宮詞者,國亡乃隨昶入宋,後爲太宗射死,亦姓徐。《菽園雜記》又云:墓在閩之崇安者,乃南唐宮人,選入宋宮,太祖號爲小花蕊。予考二人最明。若是則有三矣。但就便入宋,死亦未必發葬閩地,恐崇安之墓爲訛,不知陸公何據也?閩地彼時雖屬南唐,亦遙受降,唐自多事,閩復奪於吳越,獻表世宗,未必王氏宮人,民間女子,曾爲李煜選也。

○梅雨《碎金集》雲:芒種後逢壬入梅,夏至後逢庚出梅。《神樞經》雲:芒種後逢丙入梅,小暑後逢未出梅。人莫適從。予意作書者各自以地方配時候而云然耳。觀杜少陵詩曰:“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黃梅;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蓋唐人以成都爲南京,則蜀中梅在四月矣。柳子厚詩曰:“梅實迎時雨,蒼茫覺晚春。”此子厚嶺外之作,則又知南粵之梅雨三月矣。東坡吳中詩曰:“三旬過久黃梅雨,萬里初來舶ǹ風。”又《埤雅》雲:“江湘二浙,四五月間有梅雨<黑>敗人衣服。”予嘗亦戲爲詩曰:“千里殊風百里俗,也知天地不同相;江南五月黃梅<黑>,人在魚鹽水氵滷中。”是知天地時候。自有不同如此。

○黃鶴樓嘗言李白因崔灝《題黃鶴樓》詩既工,遂有恨不捶碎之說,故不再題而去,遂《題鳳凰臺》以擬之。今集中以有《望黃鶴樓》古詩一首,意前聞訛矣。然細讀之,乃是題黃鶴山者,樓固因山而得名,不應無一句到樓字上,此必刊題之訛。不然,何有“崔灝題詩在上頭”之句耶?又楊齊賢之注:但遇黃鶴樓處,或注鄂州、嶽州,又曰在州,不知何也。下文復雲因山得名,又似一矣。

○奪胎換骨《冷齋夜話》載:山谷曰:“不易其意而造其說,謂之換骨;規摹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覺範復引樂天“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至東坡則曰:“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此謂奪胎。予以山谷之言自是,而覺範引證則非矣,蓋東坡變樂天之醉,正是換骨,如陳無己《換南豐》雲:“邱原無起日,江漢有東流。”乃變老杜“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皆此類也。若安石《即事》雲:“靜憩鳩鳴午”,乃取唐詩“一鳩鳴午寂”,《紅梅》雲:北人初未識,渾作杏花春。”即晏元獻“若更遲開三二月,北人應作杏花看。”此乃奪胎也。山谷之言,但加數字,尤見明白。則覺範亦不錯認,如“造”字上加“別”字,“形”字上加“復”字可矣。

○永樂正德紀年之號,必擇正大光明之字,少有疑似,即不用也。如淳熙之淳,先用此純字,人有言純字有屯字在傍,遂不用也。有因時事而用好字眼者,如國朝天順之類是也。必不可重用,古今不易之道。若用先朝字眼,有故而然,如唐德宗以建中、興元之亂,因思太宗貞觀、明皇開元爲不可及也,故改元爲貞元,各取一字,以法象之。至宋孝宗即用以爲故事,如隆興則取建隆、紹興,乾道則改乾德、至道。若永樂乃宋時方臘,並南唐賊張遇賢年號,而正德亦宋時西夏賊之年號,不知當時廷臣,更無一人記憶及此。即劉豫之母諡慈憲,宋理宗生母亦諡慈憲之事歟?

○張司封錢塘江干張司封廟,宋太宗朝進士,仁宗景中,出爲兩浙運司,名夏字伯起,雍邱人也。正史作兵部郎,由前爲兵部郎也;舊碑作張太常,由後嘉又有功而贈爲太常少卿也;宋祠典作工部夏員外,訛也;俗呼司封,以其有功,授司封郎中也。其稱謂不同如此。按《四朝聞見錄》雲:杭州江岸,率多薪土,潮水衝激,不過三歲輒壞。夏令作石堤一十二里,以防江潮,既成,杭人德之。慶曆中,立廟於堤上。嘉十年,又因功贈太常少卿。正和二年八月,封寧江侯,改封安濟公,並賜其額曰“昭貺”。今廟中之碑作真宗時出爲運使治塘。天聖間石塘又壞,運使田公、知府楊公,率僚屬祠公堤上,功成,贈太常官,封寧江侯,則慶曆年也。至大觀改元,封安濟,不知何據。予意葉紹翁之作《四朝錄》,尚近當時,所考必精,今廟之文,恐亦傳論。且真宗時司封既築,何數年之後,田公、楊公又爲築之?既曰石塘復壞於天聖,何至慶曆之時,方稱有功?朝命贈官封爵時之相去又遠矣。若夫《四朝錄》以爲作堤十二里,碑文曰四千六百四十丈,此則量約之數同也;但江塘有三十里之遠,而二文皆不言所修之處。予意必自司封廟地下至慶春門,蓋今自候潮門內以北一帶街坊土地,皆安濟之廟;必當時沿江小民,亦各立祠以祀;且慶春以北,又爲新塘,乃國朝之築;而錢氏之築,想皆通塘之地矣,或歲久而中之定已壞,乃改爲昭貺之再築;餘者或修或增,不至大壞,而爲功之易耳。予嘗見杭志祀典,於昭貺之下,欠載碑文,因留心以考之,故略言於右。

○青衣泉考杭吳山重陽庵有泉,曰青衣洞泉,《臨安志》、《杭州府志》皆以爲唐開成間道士韓道古遇青衣童子入洞,改名。按洞宋爲寧壽觀之地,韓胄鑿山爲園,作爲流觴曲水,自青衣下注於壑,十有二折,瀦於閱古堂前,即名泉爲“閱古”。故當時言官論胄有“創造亭館,震驚太廟之山”,蓋宋太廟正當泉下之山也。以考陸放翁《閱古泉記》,則記中但言泉之甘寒、清冽,鋪敘地景,無青衣之事也。又曰:泉壁有開成五年道士諸葛鑑元八分書;而《癸辛雜誌》載爲元年六月南嶽道士邢令開、錢塘令錢華題名,道士諸葛鑑元書,俱不言道士韓道古事也,作記時寧宗嘉泰三年。予意青衣之事,必見於嘉泰之後,鹹淳之前,故陸記無而《臨安志》有也。今二老以爲開成,非矣;而洞記以爲見於大德丁酉,尤非也。予又恐韓閱古訛而爲韓道古未可知,若夫建庵之日,必開成年間,鑿石之字可證矣。但恐名非重陽,至大德間,始有重陽之名,故石壁又有廣微子書“大重陽庵”字。今庵記曰韓之建庵無歲月,是考之不精,未知有八分題名之石刻,故泛雲耳。惜八分刻,歲久石泐,今不明白,如末後諸葛鑑元書,止有元書二字,可嘆。○集古錄碑字歐陽公《集古錄》中載後漢孔君碑及孔德讓碑,前碑考雲:孔子十九代孫,官至河東太守,惜其正當名字處而磨滅,不可知也。後碑考雲:宣尼公二十世孫,都尉君之子,字德讓,歷郡諸曹吏,惜名磨滅不知也。碑在孔林中,予以先聖宗譜考之,十九代孫河東術守名震,字元上;二十代孫郡曹吏字德讓,名謙也,都尉君名宙,正孔震之弟。不知歐公當時每碑或考或論,皆有下落,此何不借孔譜以考之耶?今爲補之,不知二碑今尚在孔林否?

○共工考嘗讀董子《禱雨文》中,其神共工。意共工惡臣,舜所流也,何以主水?後見《淮面子 原道篇》曰:“共工與高辛爭帝,不勝,遂潛於淵。”注謂共工以霸力行水於羲、農之間者也。杜預曰:“共工氏以諸侯霸有九州,在神農之前,太昊之後,亦受水瑞。”而律書顓頊有共工之陳,以平水害;兵家有共工水害,顓頊擒之之說。又史曰:“共工作亂,振滔洪水,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女媧氏戮之。”據此,則因其受水之瑞,能振滔之,死即以之爲水神也,故後世言之者,以爲名在羲、農之間是矣,非堯典“方鳩亻孱功”者,乃舜所流耳。其戮之者曰女媧、曰高辛、曰顓頊不同,世遠事微,紀之錯也。其曰爲神者,豈有天人弗?以害天下者,可祀之耶?此董子所以不純也。

○僞墨艾納烏賊魚暴幹,俗呼螟脯;其魚腹中之墨。可以書紙,經年而脫跡。奸詐之徒,或以書券也。又龜尿磨墨,寫字於木板,可進寸許,雖水洗斧削,亦不磨滅。艾納出西域,似細艾,又松樹皮上綠衣亦名艾納,以之和合諸香焚之,能聚其煙,青白不散,亦好人假以爲仙者,皆以二物紿人。

○張顏書張旭雖以草書名世,予嘗見有郎官石之楷也,楷字無出顏、柳。柳雖有骨,似疏脫少勁拔,且書體一例。魯公之書,予所見者,《東方朔像贊》與《金天王廟題名》,皆大字也;一則莊偉,一則俊拔。小字如《幹祿帖》與《麻姑壇記》;《幹祿》則持重舒和,《壇記》則遒峻緊潔,似非一手所出,意者傳模鐫刻之有工拙耳。及觀《多寶》、《座位》等碑,則筆意又迥不同,把玩久之,筆畫形體,雖有粗細大小,而帖帖有法,愈看愈佳。此公之書百世不可也,殆如公之爲人,雖所遇不同,無一毫之邪媚。正歐公雲:杜濟之碑,雖不書名,殆非魯公不能也。正謂是耳。

○易文別見《易》曰:“理財正辭,禁民爲非曰義。”李蕭遠《運命論》曰:“何以正人曰義。”《易》曰:“履虎尾々終吉。”《呂后 慎大篇》曰:“々,履虎尾,終吉。”

○Ы乃Ы,嘆聲也,亦作Ы。本哀音,收灰、隊二韻,亦讀作上聲。Ы,按《說文》無襖音也,乃即俗之乃字。《春秋傳》以爲難辭,王安石謂繼事之辭也,而《說文》亦無靄音。今二字連綿讀之,是棹船相應之聲,柳子厚詩云:“Ы乃一聲山水綠”是也。後人因柳集中有注字雲:一本作“襖靄”,遂即音“Ы”爲“襖”,音“乃”爲“靄”,不知彼注自謂別本作“襖靄”,非謂“Ы乃”當音“襖靄”也。黃山谷不加深考,從而實之:“Ы乃是湖中節歌之聲,無結有《Ы乃曲》。”已一錯也。其甥洪駒父又辯曰:柳子“{Ы乃}靄一聲山水綠”,而世俗乃分Ы乃爲二字,誤矣。尤爲可笑,不知此{Ы乃}字爲何字也?雖《海篇》雜字中亦無也。又按劉蛻文集有《湖中靄Ы歌),劉言史《瀟湘詩》有“閒歌曖乃深峽裏”,元次山有《湖南Ы乃歌》,則知二字有音無文者。特柳子用此二字,後人注之,毛晃增人韻中,故數子之意皆同,而用字自異,是數字不妨並行,特用其音意耳。《韻會》已少辯之矣。

○桂花四出諸花皆五出,蓋土之生物,五爲成數也。巖桂止四出者,秋已屬金,西方金之成數又四也,故桂金色而四出,開於秋也。

○曹操不復姓曹操本姓夏侯,父嵩,爲中常侍曹騰養子。嘗意其富貴之極,何不復姓?後見一書雲:當時有以讖緯進者雲:古者名官職不言曹,自漢以來,始名官盡言曹也,至吏亦言屬曹,卒言侍曹。此非天意乎?操遂不復姓,此或實事。

○綠頭巾吳人稱人妻有淫者爲綠頭巾,今樂人朝制以碧綠之巾裹頭,意人言擬之此也。原唐史李封爲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罰,但令裹碧綠巾以辱之,隨所犯之重輕以定日數,吳人遂以着此服爲恥意。今吳人罵人妻有淫行者曰綠頭巾,及樂人朝制以碧綠之內裹頭,皆此意從來。但又思當時李封何必欲用綠巾?及見春秋時有貨妻女求食者,謂之娼夫,以綠巾裹頭,以別貴賤。然後知從來已遠,李封亦因是以辱之,今則深於樂人耳。

○杭石經並考宋紹興二年,高宗宣示御書《考經》、《易》、《詩》、《書》、《春秋左傳》、《論語》、《孟子》、《中唐》、《大學》、《學記》、《儒行經解》五篇,刻石太學。淳熙中,考宗建閣藏之,親書扁曰“光堯石經之閣”。朱子修白鹿洞書院,奏請石經本,即此是也。元初,西禿楊璉真伽造塔於行宮故址,欲取碑石疊塔,時杭州路官申屠致遠力爭止之,幸而獲免。後學爲西湖書院,碑閣俱廢。國朝改爲仁和學,後洪武末徙仁和學於城隅之貢院,而石經亦舁致焉。歲深零落,踣臥草莽間,而龜趺螭首,十缺其半。宣德元年,侍御吳訥屬郡收緝,凡得百片,置之大成殿後兩廡,已爲不全之器矣。然向微申屠公之力,此物安知其所耶?蓋亦《轟耕錄》中唐義士流也,惜無所考,不能備述其人耳。

又有高宗自制伏羲、堯、舜、湯、武、孔、顏、曾、孟贊並書,仍小書七十二賢贊、李龍眠圖像,今與石以並存,唯秦檜之文,侍御磨去之矣,近於正德十三年,宋侍御復移至杭州府學之廡。

至於歷代石經,漢有蔡邕隸書,傳稱六經,止是《易》、《書》、《公羊》、《禮記》、《論語》,此石在洛陽太學門外。魏有邯鄲淳所書三體石經,予意此亦恐訛。蓋淳乃漢順帝時人,作《曹娥碑》時,年必二三十矣,至魏文帝已百數十年,《魏略》載淳爲博士,恐又一人,否則或梁鵠、鍾繇等書。晉惠帝時,侍中裴修學,書經刻石皆在洛陽。唐貞觀時,太宗命唐元度書九經訓釋,是名九經字樣。文宗時,高重爲祭酒,與鄭覃復刻九經,皆在長安國學也。後蜀孟昶時,孫逢吉等五人書刻七經《周易》、《爾雅》、《毛詩》、《尚書》、《儀禮》、《禮記》、《周禮》於益都。宋嘉中,楊南仲、章友直篆書六經於國學。至高宗之刻,共八次也。《丹鉛》論以邕書爲第二,熹平四年事,初刻在靈帝光和六年。予意既無書者姓名,年分又倒,恐亦非也。

○相逢盡道休官去“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仕路多誦之,不知唐人詩也。韋丹《寄靈徹》詩曰:“王事紛紛無暇日,浮生冉冉只如雲;已爲平子歸林計,五老巖前必共聞。”徹奉酬雲:“年老身閒無外事,麻衣草坐亦客身;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

○欄杆欄杆有三義,木之欄杆,人人所知;若曹植詩曰:“月落參橫,北斗欄杆。”欄杆,橫斜貌也;又《長恨歌》曰:“玉容寂寞淚欄杆”,欄杆,眼眶也。故韻書有眼眶之訓。

○歐陽詹《韻語陽秋》曰:韓退之作歐陽詹哀詞,言其事父母至孝。又曰讀其書,知其爲慈孝最隆。及觀《國川名士傳》載:詹溺太原之妓,未及迎歸,而有京師之行,既愆期而妓疾革,將死,割髻付女妓以授詹。詹一見大痛,亦卒。斷爲不孝,而《續談》亦以爲未孝。餘讀其文集,詩有《發太原寄所思》,正其妓矣。至於《樂津店》絕句“有所恨”二章,是男女之色,皆好之者,念其爲人,素必如韓之言,殆一時之偏蔽使之然也。韓非同傍相好之故,故亦曰“今其死矣”,而非若他人之辭,死於何症何所也。孟簡又有“惜之”之說,明矣。苟讀其書,求其爲人,偏於情義之篤者,故韓公之言亦不誣。

○翰墨全書人號《翰墨全書》,大德間劉應李所編,多取近代宋末詩文,篇章之下,多書字與號焉,顯者可知,餘無姓名,猶不具也。因以所知者,或名或字,以其世所行者書之於稿,以便檢閱。

羅狷庵、羅存齋、羅此庵、羅止之、趙紫芝、趙章泉、章義若、章懶庵、徐毅齋、徐山民、徐思叔、徐師川、戴石屏、戴東皋、韓澗泉、韓南澗、曾茶山、曾梅野、王初寮、王仲至、王盧溪、王教授、王瞿軒、王從周、陳後山、陳簡齋、陳野雲、陳覺民、方秋崖、方北山、張芸叟、張文潛、張無垢、張商英、黃知命、黃白石、黃寅庵、黃通老、汪浮溪、汪龍溪、汪玉山、姜梅山、姜白石、潘轉庵、潘老、蕭千巖、蕭梅坡、朱山、遊唐林、遊寒巖、遊伯莊、尤梁溪、杜小山、李梅亭、任斯庵、鄧中齋、彭虛寮、劉溪翁、劉伯寵、劉篁慄、劉龍洲、劉後村、劉季孫、劉良佐、孫花翁、孫南叟、馮雙溪、袁Т翁、謝無逸、馮古洲、馬碧梧、梅和勝、鄒定、武允蹈、阮梅峯、林可山。

○書經儀禮可全今書經多錯簡脫文,謂非古文也。宋《三朝志》載:雍熙中,日本僧{大周}然入貢雲:國中有古五經。歐陽公《日本刀歌》雲:“徐生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令嚴不許傳中國,舉世無人識古文。”歐言未必無據。又《一統志》:永樂中沅州御史劉有年上《儀禮逸經》十八篇,是《儀禮》亦未亡也。不知當時廟堂無一人表章傳之,今日無一人奏以取之,豈古人求逸書之意耶?予問人,曰不知。豈所載皆非耶?

○周公謹元人周密公謹,居齊之樂,作書曰《齊東野語》;後來杭居癸辛街,書名《癸辛雜識》;泗水出山東魯縣,號泗水潛夫。又嘗居華不注之陽,號弁陽老人;以“周子窗前草不除”,號草窗。其識號各有意也,記之。

○劉徐紀錯《剪勝舊聞》載:劉伯溫泛西湖,望有天子氣於吳頭楚尾。及見張士誠、夜登虎邱,又曰:“天子氣尚在吳頭楚尾。”復過濠,謁郭子興。遇太祖,曰:“吾主翁也。”深自結納。告曰:“後十年當爲天子,我當輔之。”拂衣去。按劉伯溫行狀、志銘、功臣錄,則見士誠以下俱無也。至正十九年,天兵才下處州,命孫炎爲守,炎三請,伯溫方見。然後問道謁太祖於多金陵,遂相輔焉。後惟爲母喪一回,非見而識之,久而復仕也。《舊聞》又云:徐中山王追及順帝,特縱而去之。郭滁陽有五子。亦謬也。徐、常二帥既定山東,會兵臨清,則順帝已集宮嬪議行矣。滁陽三子,自載廟碑。非讀書多而以耳聞著述,此野史所以誤人也。○夢佔高宗夢說,武王夢九齡,孔子夢奠於兩楹。文中子曰:“至人無夢。”則經傳之言非歟?夫聖人清明在躬,志氣如神,隨物而應,無因遷也,偶夢焉,神靈啓之也。故無夢者,無衆人因想之夢,日所擾之者也。《周禮》有六夢之佔,漢《藝文志 七略 雜佔》以夢爲大。洪容齋曰:“今妄術如林,夢學殆絕。”非也。由晉樂廣因想之說興,而夢之理明矣;夢之理明而不必於佔也,故至晉以後絕焉。

○明皇遊月宮唐明皇遊月宮,《異聞錄》以爲同申天師,《唐逸史》以爲同羅公遠,《集異紀》以爲同葉法善;其中游事又小不同,羅公遠多擲杖化銀橋之事,《集異記》載所遊過潞州,《幽怪錄》又爲過廣陵,似此諸說不同。要非親切之言,真實之事,好奇者之所爲也。或一時宮人傳說之事耳。

○仙亦不久予觀仙家之事,如丁令威返家而人民已非,王質觀棋而伐柯已爛,則時刻已過百年矣。然人之所以慕神仙者,以其能長生久世。今須臾過百年,若七八十年,是過數千年矣。則其處世,亦若人之光陰也,後亦散去與人同,亦何貴哉?○象膽舊聞象膽春在前左膊,夏在前右膊,秋則後之左膊,而冬則後之右膊。近會仕宦於廣西者雲:土官嘗殺象享客,其膽不應四時、四膊也。予心疑其豈肉具十二生肖,各因其月分而以膽附耶?因考《埤雅》,舊說固具;又云:亦隨月轉在諸肉,如正月屬寅,在虎肉也,則與宦客所言相同。此理也,舊說爲謬。

●卷二十九 詩文類○各詩之始四言古詩如舜典之歌,已其始矣,今但以三百篇而下論之;漢有韋孟一篇,雖入諸選,其辭多誹怨而無優柔不迫之意。若晉淵明《停雲》、茂先《勵志》等作,當爲最古者也。後惟子厚《皇雅》章其庶幾乎?故子西曰:“退之不能作也。”蓋此意摹擬太深,未免蹈襲風雅,多涉理趣,又似銘贊文體,世道日降,文句難古,苟非辭意渾副,性情流出,安能至哉!

五言古詩,源於漢之蘇、李,流於魏之曹、劉,乃其冠也;汪洋乎兩晉,靖節最爲高古;元嘉以後,雖有三謝諸人,漸爲鏤刻;迨唐陳子昂出,一掃陳、隋之弊,所謂上遏貞觀之微波,下決開元之正派;直至考亭夫子,又得其雅正之純也。楊仲弘曰:“五言詩或興起、或賦起、或比起,須要意深辭溫,感慨傷思者,貴乎感動人情,閒適寫景者,貴乎雅淡悠揚,如古詩十九首是也。”嗚呼!豈易能哉。

七言古詩,《唐詩品彙》、《高漫叟詩話》皆雲:雖起於漢武柏梁之作,而甯戚《南山歌》已備其體矣。予意商歌后雖七言,首二句三首,已非古詩之體,蓋歌行可以長短句,七言古詩恐當一律,成文始於漢武無疑也。若以商歌爲是,則《薤露》等篇,亦可以入矣,但選中有雜一二歌字者,不知何也?惟《品彙》最高,辭旨雖似古詩,而終贅一歌字者,則多入長短句矣,故《詩法辯體》入韓公“河之水”於七言,不知劉履以斷爲此楚語也。

絕句之法,楊伯謙曰:五言絕句,盛唐初變六朝子夜體,六言則摩詰效顧、陸作,七言唐初尚少,中唐漸甚。楊言大略如此,而不考梁簡文“夜望單雁”則已有七言絕,但少耳。又按《詩法源流》雲:絕句者,截句也。如後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前四句;前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後四句;皆對者,是截中四句;皆不對者,則截前後各兩句也。故唐人稱絕句爲律詩,觀李漢編《昌黎集》,凡絕句皆收入律詩是也。周伯弓攵曰:“絕句以第三句爲主,須以實事寓意,則轉換有力,涵蓄無盡。”此又其法也。

歌行等作,《詩林辯體》雲:昔人論歌辭,有有聲辭者,若郊廟樂章及鐃歌等曲是也;有有辭無聲者,若後人之所述作,未必儘可被於管絃也。夫自周衰,采詩之官廢;漢魏之世,歌詠雜興:故本其命篇之義曰篇,因其立辭之意曰辭,體如行書曰行,述事本末曰引,悲如蛩づ曰吟,委曲盡情曰曲,放情長言曰歌,言通俚俗曰謠,感而發言曰嘆,憤而不怒曰怨,雖其名各不同,然皆六義之餘也。唐世詩人,共推李、杜,太白則多擬古題,少陵則即事名篇,此又所當知也。律詩雖始於唐,亦由梁、陳以來駢儷之漸,不若古體之高遠,大抵律詩拘於定體。詩至此而古意微矣。雖然,對偶音律,亦文辭之不可廢者;但至於換句拗體之類,又律之變,斯爲下矣。楊仲弘雲:“凡作律詩,起處要平直,承處要舂容,轉處要變化,結處要淵永,上下要相聯,首尾要相應,最忌俗字、俗意、俗語、俗音。”可謂至妙之言也。

排律雖始於唐,其源自顏、謝諸人,古詩之變,首尾排句,聯對精密;梁、陳之間,儷句尤多,大抵止於五言,七言則絕少矣,不當煉句鍛字,大致工巧,只要抒情陳意,通篇貫徹,若老杜《贈韋左丞》等作,前後不對處也有,此極其佳者也。

○中秋不見月永樂中秋,上方開宴賞月,月爲雲掩,召學士解縉賦詩,遂口占《風落梅》一闋,其詞雲:“嫦娥面,今夜圓,下雲簾,不著臣見,拚今宵倚欄不去眠,看誰過廣寒宮殿?”上覽之歡甚,覆命賦長篇,又成長短句以進,歌曰:吾聞廣寒人萬三千修月斧,暗處生明缺處補,不知七寶何以修合成,孤光洞徹乾坤萬萬古。三秋正中夜當午,佳期不擬嫦娥誤,酒杯狼藉燭無輝,天上人間隔風雨。玉女莫乘鸞,仙人休伐樹,天柱不可登,虹橋在何處?帝閽悠悠叫無路,吾欲斬蜍蛙,磔其兔,坐令天宇絕纖塵,世上青霄燦如故,黃金爲節玉爲輅,縹緲鸞車爛無數,水晶簾外河漢橫,冰壺影裏笙歌度。雲旗盡下飛玄武,青鳥銜書報王母,但期歲歲奉宸遊,來看霓裳羽衣舞。”上益喜,同縉飲。過夜半,月復明朗,上大笑曰:“子才真可謂奪天手段也。”蓋既以其天才,又歌有“坐令天宇絕纖塵”等句,今集止載後歌,而雜僞者多也。

○學詩有成國朝羅,江右人也,自習舉子業至登科,不知何謂之詩。後考庶吉士學士,試以《秋宮怨》,默然無以答,遍問同考者,同考對以韻腳起結聯對如此,然後即作一詩云:“獨倚欄杆強笑歌,香肌消瘦怯春羅。羞將舊恨題紅葉,添得新愁上翠娥。雨過玉階秋色靜,月明青瑣夜涼多。平生不識春風面,天地無情奈老何。”主試者語之曰:“爾後必能詩。”已而果然,即此詩有別才,亦可知也。○詩意同予嘗見一勢利之人,因即瓶花而作一絕雲:“白白紅紅室滿春,只將顏色媚時人。不知根蒂元無幾,獨藉瓶罌枉弄神。”昨讀郭元振集,有《詠雲》絕句曰:“聚散虛空去復還,野人閒處倚筇看。不知身是無根物,蔽月遮星作萬端。”予意此詩,郭亦當時或譏武氏,故與瓶花同意耳。

○各文之始詔、敕、制、誥、皆王言也,若書之典、謨、訓、誥、誓命之類,三代無名,秦李斯始議命爲制、令爲詔。至漢高祖有太子敕,武帝有責楊僕敕,誥雖本於湯誥,佈告令於四方者也,與詔同義。然聖經不與後世文辭同,故《辨體》取春秋傳文爲式,今乃告身之詰是也。夫四體自唐以後,多用四六,殊不知制誥雖可,而詔敕必須直言,皆貴乎典雅溫潤,理不可僻而語不可巧也。

策義有二:在漢若《治安》、《賢良》;在宋若臣事、民政,類今之奏疏,故《說文》曰:“謀也。”問而答之謂之對策,則今之科場者是也。呂東萊分之爲二類是矣,《辨體》載制策而遺對策,恐未盡也。至於冊立皇后、太子,晉宋九錫文冊,蓋冊策通用,古以竹簡書,乃用此冊字,其文則又上與下之言也。表者,白也,以情旨表白於外;漢則散文,唐以後用四六矣。真西山雲:“表中眼目,全在破題,又忌大露,文必簡潔精緻也。”

《文章緣起》曰:“露布始於賈洪爲馬超伐曹操。”予考漢桓時,地因數震,李雲露布上書,移副三府,注謂不封,則是漢時已有其名;至魏以後,專爲軍書,本義露於耳目,布之四海也。若元魏戰捷,欲聞於天下,乃書帛建於漆竿之上,名爲露布。《文心雕龍》又曰露板,皆因其名而巧於用義耳。

檄者,激也,始於張儀爲檄楚相,辭意則暴彼罪惡,揚己威武;論天時人事,使忠義憤發,亦軍書也。

箴、銘、頌、贊,體皆韻語,而義各不同。箴者,規戒之辭,如箴之療疾。銘者,名器自警。贊者,稱揚讚美。頌則形容功德。皆起於三代,惟贊始於漢之班固,《辨體》論之詳矣。文則欲其贍麗宏肆,而有雍容起伏之態。

記者,紀也。《禹貢》顧命,義固記祖,未有名也。《戴記》、《學記》、《文選》又不載焉,以非後世文辭同也,故以韓、柳爲祖,記其日月人事,後略爲議論而已,與志無遠焉。

序者,次序其事也,始於詩書之有序,故《金石例》曰:“序,典籍之所以作也。”後世贈送宴集等作是也。

論者,議也。《昭明文選》以其有二體:一曰史論,乃史臣於傳末作論議以斷其人之美惡;一曰設論,則學士大夫議論古今時世人物。意恐過爲之分,善乎劉勰曰:“陳政則與議說合契,釋經則與傳注參體,辨史則與讚辭齊行,詮文則與序引共紀。”信夫!

說者,釋也,述也,解釋義理而以己意述之。祖於夫子說卦,許慎《說文》。盧學士曰:“說須出自己之意,橫說豎說,以抑揚詳贍爲上。”若陸機《文賦》以爲說“煒曄而譎誑”,豈知言哉!解之義則近於說矣,而原於唐。

原者,推原也。辨者,辨析也。一則由於《易》之原始反終之訓,一則由於孟子好辨之答,故有是名。文體則皆以退之《五原》、《辨諱》等作,必須理明義精,曲折詳盡,有關世教之大者,可名之也。

奏疏之名不一,曰上疏,曰上書、曰奏札、曰奏狀、曰奏議,恐其漏泄,俱封囊以進,故謂之封事,臣告君之辭也。祖於《伊訓》、《無逸》諸篇。彈文固目中之一,而其辭則要覈實風軌,所謂氣流墨中,聲動簡外可也。傳則載一人之事,創自馬遷,體亦不同,如遷之作荀、孟,不正言而及諸子;范曄之傳黃憲,無事蹟而言語形容,此體之變也,至韓作《毛穎》,又變體之變,此在作者之筆也。

行狀則實紀一人之事,爲死者求志之辭也。埋銘、墓誌、墓表、墓碣,皆一類也。銘志則埋於土,表碣則樹於外,述其世系、歲月、名字、爵裏、學行、履歷,恐陵谷變遷故也。然在土者文簡,在外者稍詳,表謂有官者,碣謂無官者,漢、晉來有之矣。

誄辭、哀辭、祭文,亦一類也,皆生者悼惜死者之情,隨作者起義而已。誄始於魯哀公之於孔子,哀始於張茂先之於晉武,祭文則孟德於橋玄也,辭貴親切真實,情溢於言可也,若禱神之文,則以當爲悔過遷善之語。

題跋漢、晉諸集未載,惟唐韓、柳有讀某書某文題,宋歐、曾又有跋語,其意不大相遠,故文鑑、文類,總曰題跋,其義不可墮人窠臼,其辭貴乎簡健峭拔,跋尤甚於題也。辭賦一例,古賦《辨體》辨之精矣,予不贅焉。

○紅木樨詩木樨花,《本草》諸書皆言白蕊黃香。謝無逸詩曰:“白雪凝酥點嫩黃,”於武陵曰:“夜揉黃雪作秋光,”則知晉以來同也。《小爾雅》又云丹桂者,何哉?後見《四明舊志》有大紅樨,因與人言,聞吾杭錢塘學中舊曾有一本。今讀《話腴》載,宋高廟時,象山史本家木樨忽變紅色,因獻闕下,高廟畫爲扇面,作詩以賜從臣。詩云:“秋入幽巖桂影團,香深霏雪照林丹;應隨王母瑤池宴,染得朝霞下廣寒。”然志中又載詩云:“月宮移得日宮栽,引得輕紅入面來。好向煙霄承雨露,丹心一點爲君開。”觀其辭意,又似當時臣下之詠者,志收或訛。又曰:“自是四方爭傳史本以孫技接也,吾杭或亦當時所傳。顏魯公集有《謝人青桂花》詩,此尤異耳。”

○鐵膽金甲《山房隨筆》載陸秀夫挽張世傑詩,“曾聞海上鐵斗膽,猶見雲中金甲神,”惜其全篇不傳。又注二句故實雲:爲焚張之屍,其膽如鬥而不化,須臾,雲中見金甲神人曰:“我關係不小,身後出必恢復也。”殊不思陸死於張之先也,不知此何詩也,妄載如此。

○妾薄命元豐間,曾鞏薦後山有道德史才,乞自布衣召入史館,命未下而曾卒,後山感其知己,不願出他人門下,作《妾薄命》二首以自擬,其一曰:“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古來妾薄命,事主不盡年。起舞爲主壽,相送南陽阡。忍着主衣裳,爲人作春妍。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其二曰:“葉落風不起,山深花自紅。捐世不待老,惠妾無其終。一死尚可忍,百歲何當窮。天地豈不寬,妾身無所容。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向來歌舞地,夜雨鳴寒蛩。”二篇曲盡相知不倍之義,形於言外,誠騷、雅意也。故詩話中多以二詩爲首唱,予竊以前之“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後之“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恐四句不足盡相知之義耶?較掛劍之情者何如耶?既曰相知,又何必計其知否?此於理或少有倍耶?抑止因薦舉而其言如此耶?果後山之詩,惟東坡、黃山谷可知之耶?

○山農刺時王冕,字元章,號山農,元末人也,身長多髯。少明經不偶,即焚書讀古兵法,戴高帽,披綠蓑,着長齒屐,擊木劍,行歌於市,人以爲狂士之負材氣者,爭與之遊。嘗遊京城,名貴側目,平生嗜畫梅,畫成未嘗無詩也。有詩云:“我家洗硯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墨痕;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或以是詩刺時,欲執之,一夕遁。後太祖物色得冕,因與糲飯蔬羹,山農且談且食,上喜曰:“可與共大事。”授諮議參軍,一夕暴卒。應制作絕雲:“獵獵北風吹倒人,乾坤無處不生塵;胡兒凍死長城下,始信江南別有春。”今《竹齋集》中未刻。昨見蒲庵禪師復見心《題其梅花》一歌,亦奇特也,因舉其概同錄,歌雲:“會稽王冕高頰顴,愛梅自號梅花仙,豪來寫遍羅浮雪千樹,脫巾大叫成花顛。有時百金閒買東山屐,有時一壺獨酌西湖船,暮校梅花譜,朝誦梅花篇,水邊籬落見孤韻,恍然悟得華光禪。我昔識公蓬萊古城下,臥雲草圖秋瀟灑,短衣迎客懶梳頭,只把梅花索高價。不數楊補之,每評湯叔雅,筆精妙奪造化神,坐使良工盡驚詫,平生放浪禮法疏,開口每欲談孫吳,一時騎牛入燕市,目怪殺黃髯鬍,地老天荒公已死,留得清名傳畫史。南宮侍郎鐵石腸,愛公梅花入骨髓,示我萬玉圖,繁花爛無比,香度禹陵風,影落鏡湖水,開圖看花良可籲,鹹平樹老無遺株,詩魂有些招不返,高風誰起孤山逋?按復見心亦元臣,名來複,字見心,入國朝,畏法而犭更其首,觀此歌則知其胸次矣。

○口占三詩餘杭符楫,弘治間貢士也,未第時,舟下杭城,過土豪之灘而亂其菱,舟被留焉,然豪聞爲秀才,則曰請作詩行,符口占雲:“傭是餘杭符秀才,家間有事出鄉來。撐船稚子雖無識,總是豪灘忒佔開。”笑而釋之。舊又聞汝水有放生池,官府禁人採捕,有士子垂釣於中,爲邏者送之有司,意非士人,欲試之,釣者口占曰:“投卻長竿卷卻絲,手攜蓑笠賦新詩。如今刺史清過水,不是漁人下釣時。”釋之。又唐李涉過九江遇盜,盜問何人,從者曰:“李博士也。”豪首雲:“若是李涉,久聞詩名,願一篇足矣。”涉口占:“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相聞。他時不用多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然三事一意,而詩之高下特不同耳。

○非荊公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諸書引者,皆以爲荊公之詩,《臨川集》不載,不知何人者也。以格律論之,亦必宋人耳。

○改子陵起句韻宋人題嚴子陵詩曰:“一着羊裘便有心,羊裘豈是釣魚人;當時只着蓑衣去,江水茫茫何處尋?”籜冠徐延之伯齡以人字爲非韻,改作“一着羊裘用意深,羊裘豈是釣魚心,”然韻雖不錯,用意終不似前。

○悼內詩吾杭肅愍於公悼夫人董氏詩十一首,其第二首頗佳,詩云:“世緣情愛總成空,二十餘年一夢中;疏廣未能辭漢主,孟光先已棄梁鴻。燈昏羅莫通宵雨,花謝雕闌驀地風;欲覓音容在何處,九原無路辨西東。”崑山張和,字節之,天順間官浙江憲副時,寵妾新亡,亦有悼詩云:“桃葉歌殘思不勝,西風吹淚結紅水;樂天老去風流減,子野歸來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隨雲散事難憑;夜來書館寒威重,誰送薰香半臂綾?”後詩尤勝於前,二作皆膾炙於世,錄之。○蜀僧漁翁詩賈似道當國時,一日居湖山,有蜀僧徘徊其側,賈問:“汝何爲也?”對曰:“詩僧。”賈見湖中漁翁,遂命詠之,僧請韻,賈以天字爲韻,僧應口曰:“籃裏無魚少酒錢,酒家門外系漁船。幾回欲脫蓑衣當,又恐明朝是雨天。”此詩《草木子》之所紀,惜不原其意以申之。予故復錄以足其意也,僧敢徘徊賈側,是蓋隱於僧而有爲爲之者,作詩非諷乎?第一句是言朝廷乏人,第二句是擬己可用,三四句是欲仕而又恐矇蔽不知耳。今直述其辭而不言其蘊藉之意,亦何膾炙人口。然其書亦多好詩,惜事爲國忌者不刻。

○謝李詠蝶謝無逸有詠蝶詩云:“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又云:“飛隨柳絮有時見,舞入梨花無處尋。”可謂形容蝴蝶盡矣,遂稱爲謝蝴蝶。自後李商隱竊其義而變之曰:“蘆花惟有白,柳絮可能溫。”句雖工而不妙矣。此可謂絕唱之後,不當再道,李豈不能煉句者哉!

○詩不類人昔人云:山林之詩與臺閣者不同,以其素習而出言自類也。故有粉牆人看之論耳。樂天富貴酒色,可爲至矣;而人品天資,又非尋常之士。詩有“塵埃常滿甑,錢帛少盈囊;侍女甚藍縷,妻悉不出房。”真可笑也。意此若予之事,而予未嘗有此言,何耶?

○二高詩誤兩京作斤賣,五溪無人採。夷夏雖有殊,氣味終不改。”此詩見高適集中,《唐詩紀事》又入於高力士下。人以力士無集,因一高字誤入。殊不知力士曾貶永州,五溪其地也。況段柯古敘力士事證,亦有《詠薺》之作;高適但往還於山、陝、四川,未嘗至湖、湘間,此必力士之詩無疑。達夫集中收者,反爲高字傳訛也。且適集“斤”作“薺”尤非,題既《詠薺》,又可復雲?但力士集中,“終”作“都”,此或適集“終”字尚是也。

●卷三十 詩文類○古人名切對三語掾,一字師;白雲子,黃石公;東方朔,南城威;清白吏,田舍翁;公輸子,寧馨兒;獨眼龍,兩腳狐;關西夫子,江左夷吾;青錢學士,白侍郎;山中宰相,江上丈人;風流宰相,跋扈將軍;四明狂客,三紅秀才。

○畫像贊楊誠齋《贊張功父像》雲:“香火齋祓,伊蒲文物,一何佛也;襟帶詩書,步武瓊琚,又何儒也;門有珠履,坐有桃李,一何佳公子也;冰茹雪食,周碎月魄,又何窮詩客也。約齋子方內歟,方外歟,風流歟,窮愁歟,老夫不知,君其問諸白鷗。”予觀此贊,似東坡贊王定國之作。按,功父名,號約齋,循王諸孫也,有吏才,能詩,嘗植梅花三百餘本,構堂於中,扁曰:“玉照”。餘嘗見《玉照堂梅品》一則。

○佛頂菊元人謝伯理居淞之泖湖,富而好禮,構光淥亭,爲宴樂之所。九日,會友于其間,有園丁以佛頂菊花方開,獻之筵間求詩,衆爲賦之。時鐵笛道人楊廉夫在座,走筆雲:“蓮社淵明手自栽,頭顱終不惹塵埃;東籬若爲摩挲看,西域親曾受記來。妙色盡從枝上發,慧香直奔腦門開;明年九月重陽節,再託摩耶聖母胎。”座客顧仲瑛奉觴稱曰:“先生之作,誠可謂虎穴得子矣。”以今觀之,恐亦句句字字未必盡當,況格律亦自卑耶。

○景隆八發少同王蔭伯讀書景隆,久之,閱事命名,王述其義,遂名《景隆八發》,蓋以可發笑者八事耳。然其辭隨義抑揚,譏誚道士,以爲戲謔之音,以發其歡愉憤嘆之志。客過而笑曰:“君子游心如是哉?”有勃然色變者曰:“果王者無戲言乎?”王因告其虛車無庸覆瓿將來,予病時文而假之鳴,豈知召釁起怒,文之害也歟?當投之水火。予則曰:“彼哉笑之者也,癡人前不得說夢;其怒之者乎,所謂不笑則罵之是矣。且枚生《七發》以無爲有,君之《八發》,假有成無,是皆注玄思於筆端,闡才華於漢藻,所謂文者也。忍棄之耶?”去年過姑蘇,與都南濠論《賓戲》等文,因誦以質,以告其客尤之情。都曰:“其諸作之苗裔乎?其騷人發憤之言乎?其子云譎怪之意乎?”復謂曰:“文雖近狎,義則通微,《毛穎》初成,裴晉公亦以爲不可,以文爲戲,文之妙者也。爲我寄王子。”又曰:“事因戲警,名以文傳,景隆道士之幸也,安知不猶佛印之傳哉?”時道士聞之,請予述其顛末,並錄《八發》爲珠庭勸,遂書:《無拘殿賦》:黃冠不淨,寶殿無拘;眷三清之幽境,爲百戲之所都。藏閹探帖,打馬投壺。博錢者錯處,抹牌者同區。棍兮不冠,拳兮無襦;或歌或舞,或笑或呼。或箕踞於前楹,或屍寢於後廚。斯則平日之所爲也。若夫朱夏司權,溽暑當塗,招搖市井,和以屠沽;抱長席而至止,泛短水之醍醐。爾乃以瓦爲枕,以棺爲鋪;逍遙乎風涼,從容乎日晡;忽聞嘯於樑上,弄傀儡於東隅者也。至於萬物告成,三冬來輸,無門不掩,有牆可逾;官府兮爲堆鹽之所,鄰居兮爲過米之衢。噫嘻嗚呼!名雖蕭散,實則污瀦,蓋無傷於道士,空見笑於吾儒。《大笑堂記》:老子曰:不笑不足以爲道。韓子曰:小笑之則小悅,大笑之則大悅。蓋莫貴於笑,亦莫貴於大笑矣。有道士居景隆,人好謔之,構室焉。高而不剩,密而不狹,輕而不露,以幹賓客,故又謂之堂。然至其堂者,莫不有笑焉,啜其茶則破悶,飲其酒則解酲,對其食則噴案。他日有客持觴過從,屍而祝之,把落其髯,餘曰:“此所謂樂然後笑者也。”衆以爲笑。酒酣,膊而笞之,罵曰:“狗道士!”餘曰:“以竹鞭犬,真可謂笑矣。”衆乃大笑。遂爲之記。《銷鉛井銘》:銀壙之傍,米樹之下,有井焉。井之西,隙地丈餘,可容三五道士。嘗具飲,洗番鉛之盞,列哥窯之盤,果則蘇州之核,蔬則楗橋之筍;客有善爲酒戲者,飲一杯,則下其盞井中以爲樂。郡治西湖,爲杭民之勝賞,故錢帛鹹於湖費焉,因號曰“銷金鍋”,餘謂茲井曰“銷鉛”可也。復銘之曰:“井之泉,清且涼,井上之客迂且狂。嗚呼!釀井之水兮其毋長。”

《叱石壇志》:叱石壇者,牧羊之場也;景隆之觀,有廣除焉,{山隆}然而高,坦然而夷,承殿之址,若壇之形。道士好殖羊,羊之性羣,於其地走而若愛之,聚而若毆之,飽焉而臥以嬉。壯者魁而澤,瘠者<疒者>而癭,乳者小而圓,老者昂而峭,者俯而伏,望之累累然白石之奇塊也,叱而起則羊焉。道士,初平之流也,故擬而名之。他日,客至其廬,見其羹焉,曰:“羹耶?羊耶?而狗口是落耶?”道士曰:“是石也。”客曰:“汝叱石不休,必聞於冥道。且熔鐵灌汝腸,腸其爛矣,寧石羹乎?”道士懼。明日,石盡徙,壇復如故云。《轉身路辭》:景隆之路法盤谷,窈而深兮往而復,如行羊腸在平陸,繚繞縈紆穿九曲,長蛇深蟄寒蛟縮,欲走嗟如縛在足,規行矩步如有束,乍向東趨又朝北,一身宛轉回顧多,番使頭圓腳步蹉,黃昏月黑不可過,雙手捫壁空摩挲,又似盤庚石鼓歌,一句佶屈牙相磨,道士道士可奈何,願君後世爲田螺。《警夢樓說》:無名子夜讀書景隆之岑樓,夢遊華胥,瓊宮玉宇,神君仙人,遨而嬉焉。忽砉然而悟曰:“是非響さ廊耶?將西子之魂徑行過也?何其聲之砉也?”審而視之,童子執燭而來也。復就寢,夢化蝴蝶,夭桃冶杏,冷豔馥,栩而揚焉,忽轟然而醒曰:“是非黃鶴樓耶?將謫仙之靈來槌碎也,何其聲之轟也。”諦而觀之,道人煮茶而至也。明日,驗其樓,前履則板軒而後,右行則板輊而左,乃恚而歌曰:“咄斯樓板,胡碰砰些,截道人頭,有長釘些。”道士懼,無名子曰:“古有警忱,是餘之願也。”勿輯。

《煉藥爐贊》:昔林君復隱於孤山,以梅爲妻,以鶴爲子。道士孑於景隆,以酒爲妻,以狗爲子。故其消煩滌妄,能守其教者,凡以酒也。是酒在吾儒,則爲狂藥;在道士,乃長進藥也。名其爐曰煉藥爐,斯爲稱情。贊曰:其寒不冰,其炎不爭,其高不亢,其滿不盈,消磨火性,出入風情。遠而覷之,若仙翁之丹竈;迫而察之,乃障愁之長城;青樓珠箔,能隳於天際;琅函玉笈,能守乎至誠。不知者以爲陷人之地,知者以爲葬道士之坑也歟。

《方便樹頌》:宮中塗廁,苦而難入,荒穢不治,惟民所止,何陋如之,如惡惡臭。天乃降祥,惟隰有桑;方便之路,黃絹幼婦;繞樹三匝,或得其桶;矢聲鏗鏗,聲在樹間;苟求其故,不見其處。

右九文,惟序餘成,餘皆王作也。王名一槐,今爲員外雲。

○古今詩同予一日江干被雨,暮歸適值潮至,塘路險崎,轎上得四句雲:“暮色連江色,湖聲雜雨聲;行人歸思急,辛苦問前程。”昨讀《唐詩紀事》,比丘尼海印有《舟夜》雲:“水色連天色,風聲雜浪聲;旅人歸思苦,漁叟夢魂驚。舉棹雲先到,移舟月逐行;續吟詩句罷,猶見遠山橫。”豈知前三句皆同文,可謂預先偷也。

○韜光禪師韜光禪師,莫詳族裏。唐穆宗時,結茅於杭州靈隱寺西峯,與鳥巢布衣爲友。刺史白居易重其道,嘗具饌飯之,以詩邀雲:“白屋飲香飯,葷羶不入家;濾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青芥除黃葉,紅姜帶紫芽;命師來伴喫,齋罷一甌茶。”師答雲:“山僧野性好林泉,每向巖阿枕石眠;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飲水種金蓮。白雲乍可來青嶂,明月難教下碧天;城市不堪飛錫到,恐驚鶯囀畫樓前。”其高致如此。至今庵以師名。永樂初,槎溪張輅遊庵一絕雲:“躡B10捫夢上翠微,綠雲深處扣柴扉;老僧解誦香山句,驚落松花滿客衣。”詩今猶在也。○趙墓嚴臺詩宋趙清獻公之墓,在衢州城東,常有人題詩於地之驛曰:“千夫荷擔出山阿,膏血如何有許多;不若扁舟徑歸去,休從清獻墓前過。”漢嚴子陵釣臺在富陽江之涯,有過臺而詠者曰:“君爲利名隱,我爲利名來;羞見先生面,黃昏過釣臺。”予以乘扁舟者過清獻之墓,必不愧用膏血者,又不可語以扁舟,此詩不免意圓語病。若自知爲利名而夜過釣臺,則尚德之心深矣。

○題昭君予嘗擬爲昭君辭帝語云:“愛妾一身,孰若惜取沙場萬骨哉!妾聞昔殷高宗以圖得傅說而中興,今陛下以圖得妾而外靖。爲妾之計,得自擬於古賢臣,自以意亦少可。”後誦高季迪《明妃詞》雲:“妾語還憑歸使傳,妾身沒虜不須憐;願君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巖夢裏賢。”可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

○角妓坐化角妓鄒妙端,色藝絕人,名出教坊右,風流之士,鹹修飾以求狎。晚年色衰,遂慕閒寂。及死,佯爲坐化。有作詩以挽之者雲:“歌舞風流世所傳,老來圓寂竟端然;超升已出平康巷,解脫還登般若船。具足神通由此日,廣修方便在當年;莫言柳翠燒衣事,功德難分孰後先。”傳播一時。

○詩能敘實聶大年先生讀楊廉夫詩集有云:“文章五彩鳳凰雛,酒債詩豪膽氣粗;白髮草玄揚子宅,紅妝檀板謝家湖。金鉤夢遠天星墜,鐵笛聲寒海月孤;知爾有靈還不死,滄桑更變問麻姑。”蓋廉夫母夢金鉤入懷而生,別號鐵笛道人。晚年避亂淞江之泖湖謝伯理家,蓄四妾,名草枝、柳枝、桃枝、杏花,皆善音樂。每乘畫舫,恣意所之,豪門巨室,競相迎致。大年之作,極臻其妙,善能用事而敘其實。今集中無也。

○子宿詩讖吾友吳維新鼎,正德丁丑進士,初任臨淮知縣,同年給事中汪應軫子宿送行詩曰:“青年縣尹延陵子,掛劍豐城牛鬥間;車馬風塵今日始,乾坤身世幾人閒。家分吳越一江水,官隔淮河萬里山;歌罷驪駒人已遠,夕陽芳草對愁顏。”不數月,汪貶知泗州,果然官止隔於淮河。豈非讖乎!

○張翰詩東晉張翰,吳人,仕齊王ぁ,不樂於官。一日,在京師,見秋風忽起,因作歌曰:“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水兮鱸正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得兮仰天悲。”遂棄官而歸。宋王贄運使過吳江有詩云:“吳江秋水灌平湖,水闊煙深恨有餘;因想季鷹當日事,歸來未必爲蓴鱸。”贄之言,謂翰度時不可有爲,故飄然遠去,實非爲鱸也。至東坡《三賢贊》則曰:“浮世功名食與眠,季鷹真得水中仙;不須更說知機早,只爲蓴鱸也自賢。”其說又高一著矣。然又嘗見《覃精雋》載一詩云:“黃犬東門事已非,華亭鶴唳漫思歸;直須死後方回首,誰肯生前便拂衣。此日區區求適志,他年往往見知幾;不須更說蓴鱸美,但在淞江水亦肥。”惜不知姓氏,此過二詩而兼得之矣。

○月中桂淞江管訥,字時敏,永樂中官楚府長史。《詠月中桂》詩云:“上界誰將此樹栽,廣寒高處古香來;根從天地分時種,花在山河影裏開。玉兔守株依舊闕,青鸞銜子下瑤臺;不知斫盡吳剛斧,天上浮雲變幾回。”菊莊以爲此詩雖若可觀,不免犯重。起既雲栽,又云“根從天地分時種”,當改“根”爲“枝”,“種”爲“長”,易此二字,殊覺辭理妥協。予又以爲“上界”與“天上”,亦覺重複也。

○上元詩曾南豐有《錢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詩》雲:“月明如晝露華濃,錦帳名郎笑語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東風。紅去燈火浮滄海,碧水樓臺浸遠空;白髮蹉跎歡意少,強顏猶入少年叢。”

又云:“金鞍馳騁屬兒曹,夜半喧闐意氣豪;明月滿街流水遠,華燈入望衆星高。風吹玉漏穿花急,人倚朱欄送目勞;自笑低心逐年少,只尋前事捻霜毫。”僧惠洪覺範亦有《京師上元》詩云:“及時膏雨已闌珊,黃道春泥曉未乾;白麪郎敲金鐙過,紅妝人揭繡簾看。管絃沸月喧和氣,燈火燒空奪夜寒;咫尺鳳樓開雉扇,玉皇仙仗紫雲端。”

按覺範,江西筠州人,姓彭氏,嘗妄誕著其叔彭淵才之說,以爲曾子固不能詩。學者不察,隨聲附和。今以三詩較之,高下固已殊矣。且覺範首聯,爲僧而有此言,無恥甚矣。較之唐僧但願“鵝生四掌,鱉著雙裙”之說,此尤可責,宜其坐罪還俗也。殊不知南豐文名重於詩名,故爲之掩耳,猶張子野、賀方回以長短句馳名之故。且如“明月滿街流水遠,華燈入望衆星高”,又曰:“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東風”,夫豈不能詩者乎?“人倚朱欄送目勞”,並上句看,乃見其妙:謂遊冶屬意者,不勝其注想,而恨夫夜之短也。惜其詩雖工巧,格律卑弱。此論方虛谷亦略言之,惜未詳言如此明白也。

○歸去來辭朱文公雲:“《歸去》一篇,其詞義夷曠蕭散,雖託楚聲,而無尤怨切蹙之病;實用賦義,而中亦兼比。”此千古之確論矣。又曰:“首雲‘歸去來兮’,中又云‘歸去來兮’,了無端緒,疑爲二篇。”此文公或一時未盡看破也。李格非所謂“沛然肺腑中流出,彼何較其端緒首尾”者耶。餘細觀之,亦有端緒,共有五段,每段換韻,自然純古,人不覺之,所謂“擬洞庭鈞天而不談,霓裳羽衣而不綺”者也。今逐段錄出,注之於左: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贍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餘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即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邱;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爲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仗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哭文丞相詩“大元不殺文丞相,君義臣忠兩得之;義似漢王封齒日,忠如蜀將斬顏時。乾坤日月華夷見,嶺海風霜草木知;只恐史官編不盡,老夫和淚寫新詩。”此作膾炙人口久矣,但《文山集》與《輟耕錄》作徐世隆,《史鑑》與《風化錄》作王磐,然二人皆元學士,無文集可查,國史傳中又不載也。

○除夕元旦詞庠彥沈明德宣,嘗賦吾杭除夕、元旦《蝶戀花》二詞,道盡中人以下之家之風俗,誠足解頤。錄以遺好事者。《除夕》雲:“鑼鼓兒童聲聒耳,傍早關門,掛起新簾子。炮仗滿街驚耗鬼,松柴燒在烏貧裏。寫就神荼並鬱壘,細馬送神,多著同興紙。分歲酒闌扶醉起,闔門一夜齊歡喜。”《元旦》雲:“接得竈神天未曉,炮仗喧喧,催要開門早。新褙鍾馗先掛了,大紅春帖銷金好。爐燒蒼朮香繚繞,黃紙神牌,上寫天尊號。燒得紙灰都不掃,斜日半街人醉倒。”

○秦黃詩讖秦觀字少遊,號太虛,淮之高郵人,與蘇、黃齊名。嘗於夢中作《好事近》一詞雲:“山露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飛雲當面化龍蛇,夭矯掛晴碧;醉臥古藤陰下,杳不知南北。”其後以事謫藤州,竟死於藤。此詞其讖乎?少遊同時有賀鑄,字方回,嘗作,《青玉案》詞悼之雲:“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樓花院,綺窗珠戶,惟有春知處。碧雲冉冉衡皋暮,彩筆空題斷腸句,試問閒愁知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山谷有詩云:“少遊醉臥古藤下,誰與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斷腸句,只今惟有賀方回。”秦詞世人少知,予嘗親見其墨跡,後有近代劉菊莊題雲:“名並蘇黃學更優,一詞遺墨至今留;無人喚醒藤州夢,淮水淮山總是愁。”亦不勝其感慨。因憶賀、黃二作,並書之,以見少遊固竟沒於貶所,而山谷厄於城樓之死,尤艱哉。嗚呼!詠詩之日,孰知又爲少遊之後者耶?○菊莊警句吾鄉劉泰,字士亨,號菊莊,詩鳴一時,有《菊莊集》行於世,亦未見其工也。曾聞二絕,可謂警拔,特拈出之。題《秋鶯》雲:“紫陌曾聽駐馬蹄,王孫金彈杏花西;秋聲不似春聲好,莫戀斜陽盡意啼。”蓋譏不知止者。又作《秋茄》詩,有云:“傍葉依花紫實圓,天生佳味壓肥鮮;如何秋晚無人採,老在涼風白露邊。”時無知己者。

●卷三十一 詩文類○和靖墓宋處士林和靖,隱居吾杭西湖之孤山,以梅爲妻,以鶴爲子,朝廷錫以粟帛。古今高其梅詩,清高莫比者也。近時宦遊於杭者,或妾或女,死者即葬其地,取其山名,近且秀焉。故累累於林墓之先後,有士人題壁雲:“太乙宮前處士家,於今換作宮人斜;想因孤嶼人清絕,故使桃花犯命耶?”

○語意相關《輟耕錄》有詩云:“天遣魔軍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不平人殺不平者,殺盡不平方太平。”又嘗聞詩有云:“中原不可生強盜,強盜才生不可除。一盜既除羣盜起,功臣皆是盜根株。”二詩語意相類,後義尤佳。但前首第三句即第二句意,予欲易爲“不平原是難平者”;後首第二句背理,予欲易“強盜才生大盜俱”,庶幾尤覺精采。

○黃鶴樓詩“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此崔顥詠黃鶴樓之詩也。舊有云,李太白讀此不敢再題,故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說。遂過鳳凰臺而成詩云:“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邱。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人謂格律氣勢,未易甲乙,誠哉斯言。予又以李《題鸚鵡洲》之詩,其格律摹擬,殆尤過之,惜第二聯氣少弱耳。詩云:“鸚鵡東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予又嘗論諸詩,古人不以爲工,如“鸚鵡洲”對“漢陽樹”,“白鷺洲”對“青天外”,超然不爲律縛,此氣昌而有餘意也。

○詩太露情白樂天《寄李郎中》一絕雲:“往年江外拋桃葉,近歲樓中別柳枝;寂寞春來一杯酒,此情惟有李君知。”注云:“桃葉,陳結之;柳枝,樊素。二愛妓也。”夫以李郎中與二妓同道,且言知已,李何如人耶。

○吳東昇吳東昇,杭百夫長也,頗善辭翰,年八十,臨終作詩曰:“囑付兒孫送我終,衣衾棺槨莫豐隆;停喪止可經旬外,出殯須行徑路中。念我行藏無大過,請僧超度有何功?掘坑埋了平生願,休信山家吉與兇。

武弁有此,可謂難得矣,乃杭前衛人。

○秦少游女宋靖康間,有女子爲金虜所俘,自稱秦學士女,道中題詩云:“眼前雖有還鄉路,馬上曾無放我情。”讀者悽然,曾有擬作《秦女行》者,今並人文忘之,又甚悽然。

○一笑居士浙省員外郎張光弼,名昱,盧陵人。元末政壞,遂棄官不仕,以詩酒自適,號一笑居士。有《春日》詩云:“一陣東風一陣寒,芭蕉長過石欄杆;只消幾度瞢騰醉,看得春光到牡丹。”蓋寓時事也。今集中亦無。嘗曰:“吾死埋骨西湖,題曰:‘詩人張員外墓’足矣。”後果如其言,海昌胡虛白作詩以吊雲:“二仙坊裏張員外,頭白相逢只論詩;今日過門君不見,小樓春雨燕歸遲。西子湖頭碧草春,天留山水葬詩人;老逋泉下應相見,爲說梅花寫得真。”二仙坊在杭之壽安坊西,即今之花市也。

○徐伯齡徐伯齡字延之,號籜冠子,錢塘人也,性穎敏,每書一目終身。但疏蕩不拘小節,對客每跣足蓬頭,夏月非惟袒裼裸裎,而內衣亦不繫也。故夫慕名而來者,一見後即倦與往還;然其博學高志,又嘗敬焉。平生精於音律,尤善琴,所著有《大音正譜》十卷、《醉桃佳趣》二十卷、《香臺集註》三卷、《覃精雋》二十卷、《舊雨堂稿》若干卷,張天錫曾爲作傳,膾炙人口,今無後矣。予有手書《容膝齋》一銘,亦得箴規之體,惜爲好事者取去,今尚能記其辭。銘曰:“粵惟文命,土階茅庭;陋彼受辛,瓊臺摘星;斯室頭許,僅容膝肱;既非藻,庸使丹楹;形無勞役,耳無哇聲;心遠境靜,氣和神寧;目對皇墳,頤吾德馨。噫!金谷平泉,匪吾之行;廣廈萬間,付之公卿;慎勖終始,敢識斯銘。”

○劍鶴聯句餘幼時得抄本劍鶴聯句,因沒前後,不知其名。乃雲:“范文正公仲淹在海陵時與歐靜、滕宗諒劍鶴聯句。皆屬對森嚴,造語雅健,當時已爲難得。寶元二年,石曼卿與滕集於闕下,始得其備,乃用唐楷法書,以附九華書堂,厥後代爲名人題跋。”近讀《歐文忠公外集》內載此詩,乃知歐非歐靜也;參之範集,又無,意或範集失收耳。蓋滕乃範之相好同年,二本俱曰仲淹;曼卿真宗時已死,何謂寶元年書?是知歐靜則訛也。況詩比舊爲多,故特錄於稿而注於下,句下人名一二不同,姑仍舊耳。

劍聯句曰:聖人制神兵,以定天下厄;蚩尤發靈機,干將構雄績;橐龠天地開,爐冶陰陽闢;南帝輸火精,西皇降金液;炎炎昆岡焚,洶洶洪河擘;雷霆助意氣,日月淪精魄;神氣不在大,錯落就三尺;直淬靈溪泉,橫磨太山石;雌雄威並立,晝夜光相射;提攜風雲生,指顧煙塵寂;堅剛正人心,耿介志士跡;初疑成夏鼎,魑魅世所適;又若引吳刀,犀象謂無隔;截波虯尾滑,脫浪鯨牙直;頑冰掛斷崖,皎月垂孤隙;河角起慧芒,雲罅露秋碧;曉鐔星斗躔夜匣龍蛇宅;舞酣霰雪回,彈俊球琳擊;鮮搖水光,膩刮湘江色;青蛟渴雨瘦,素虺蟠霜瘠;清音鏘以鳴,塞姿堅且澤;鬼類喪影響,佞黨摧肝隔;一旦會神武,四海屠凶逆;周王奉天討,商郊千里赤;楚子揚軍聲,秦師萬首白;祥輝貫吳越,殺氣橫燕易;爲君斬巨鰲,四極可指畫;爲君決長雲,三辰乃煥赫;無使化猿翁,辱我爲幻惑;無使暴虎人,屈我衆仇敵;尊嚴漢冠冕,左右舜干鏚;功成不可留,延平空霹靂。鶴聯句曰:上清降靈氣,鍾此千年禽;幽閒靖節性,孤商伯夷山;嶽湛有仙姿,鈞韶無俗音;目流泉客珠,翅重羽人衿;毛滋月華淡,頂粹霞光深;騰漢雪千仞,照溪霜半尋;纖啄礪青鐵,修脛雕碧琳;巖棲小雞樹,澤飲卑牛涔;鸞凰自壎鹹,燕雀徒商參;獨翹聳瓊枝,羣舞傾瑤林;病餘葭露零,夢警松風吟;靜嫌鸚鵡言,高笑鴛鴦淫;金精冷澄澈,玉格寒蕭森;潔白不自持,腥羶非所任;稻梁不得已,蟣蝨胡爲侵;風流超縞素,雅淡絕規箴;天池憶鵬遊,雲羅傷鷹沉;相親長道情,偶見消煩襟;西漢惜馮唐,華皓欲投簪;南朝仰衛,清贏疑不禁;端如方直臣,處羣誠足欽;介若廉退士,驚秋猶在陰;幾消鷹隼鷙,羈簪俄見臨;還嗤鳧貪,弋繳終就擒;頡頑清霄垠,飄滄海潯;乘軒乃一芥,空籠仍萬金;片雲伴遙影,冥冥越煙岑;長飈送逸響,亭亭出霜砧;蓬瀛忽往來,桑田成古今;願下虞舜庭,鼓舞薰風琴。

二篇共六十二韻,歐最爲多也。

○佳句人先道予友虞子匡元良,質美年少,志學有過人處;雖補弟子員,不屑於時義也。予契且敬,每有作,輒過商議。或爲易數字,則首肯焉;多即揮去曰:“非己作也,可盜名乎?”一日,次韻題人之扇,有聯雲:“瓦樽頻泛綠,銀燭短燒紅。”予歎賞久之,既而觀《因話錄》,有三紅秀才應子和詩曰:“兩岸夕陽紅,風過落花紅,蠟炬短燒紅。”遂驚且笑,始知所謂好句人先得,達者所見略同也。○牡丹詩牡丹色奪衆花,譜以爲花王也。吟詠必須’天香國色”四字,唐人用之已多,後人不復再用,不知非四字不能稱此花也。吾友金茂之珊,苦吟學杜,常有二聯雲:“色疑傾國罕,香憶自天來。”又云:“信知國內真無色,浪說天邊別有香。”可謂善用四字者也。如元夕詩,必須用“鳳輦”、“鰲山”方稱,王禹玉應制詩,以諸人皆用而己則曰:“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此爲絕唱,金亦效此之變化也。

○切對餘與王蔭伯一槐同窗最久,少時同出迎送。每途間,必得自然一對,以較勝負。今皆忘之,尚記一二,如里仁坊,鄉義巷;三叉路,十字街;火燒榛,風縐慄;癸辛街,子午谷;一德格天,五經掃地;夏雨分牛脊,秋風貫驢耳;死人頭邊有活鬼,強將手下無弱兵;臨邛道士鴻都客,錦裏先生烏角巾;屋檐下天燈,樓板上地鋪。可謂天生切對也。

○五步詩史育,唐開元中上書自薦能詩,謂“子建七步,臣五步之內可塞明詔”。明皇試以除夜、上元等詩,遂應口而出。除夜雲:“今歲今宵盡,明年明日來;寒隨一夜去,春逐五更回。氣色空中改,容顏暗裏催;風光人不覺,移入後園梅。”上稱賞,授左監門衛將軍。詩話皆以爲王涯者,殊失考索也。予嘗又思此詩亦如柳公權應詔韻,邊城賜衣適時之作,無復停思。文宗遂有“子建七步,爾乃三焉”之說,恐三步、五步之時,句亦未能盡耶。

○洪遂初洪春,字遂初,正統間府學茂才也,有詩名,題《韓信》雲:“若使英雄早見機,奇謀肯立漢邦基;囊沙破敵功雖大,躡足封齊事已非。既已無心從蒯徹,何緣執手教陳;未央宮裏當時事,千載令人淚溼衣。”一日,接豸使戲嘲同舍二絕雲:“不是青雲不致身,自嗟無學久因循;七年米帳今朝算,落得儒巾博吏巾。”同舍怒曰:“使再有詩,必告師長也。”又云:“落得儒巾博吏巾,只緣造物不由人;雨窗昨夜成癡夢,彷彿詩魂到八閩。”衆鬨笑而散,且不省其意,以爲心病也。既三日,豸使謁先聖,首命說書,果以不合,黜爲福建省掾。既至,左相集諸曹散荔枝,遂初獻詩曰:“五月閩南荔子丹,摘來宜薦水晶盤;色欺鶴頂霞新染,光奪龍晴露未乾。曾得漢皇陪上苑,又隨星騎貢長安;紫微垣底分嘗處,頓覺瓊漿溢齒寒。”左相爲之嘆賞,留以教諸公子。既而期滿赴京,襄城聞之,亦請作西賓,甚相得也,幾欲奏保教職。一日,偶至書院中,見案上一帙,觀之,乃春畫也。每幅有洪詩,多淫言狎語,遂爲逐客杭癢。入國初,無詩人,而遂初爲首唱,有《玉岑集》行世,前詩俱無也。

○詞非歐陽作王釒至《默記》記歐陽文忠公私甥女事,爲此降官,事亦詳矣。而《錢氏私志》又述其自作之詞曰:“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爲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閒抱琵琶尋,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已留心,何況到如今。”蓋甥女依公時,方七歲故也。予意公因甥女無依,領回方七歲,公何便有此心,況此詞後一拍全似他人之說公者。但事之有無,未可與辯;詞非公爲,決然也。或者錢世昭因公《五代史》中多毀吳越,故抵之。如落第士子作《醉蓬萊》以嘲公也,讀者理推。

○詩文似舊雲:韓詩似文,杜文似詩。予謂韋應物律詩似古,劉長卿古詩似律;子瞻詞如詩,少遊詩如詞,固一病也,然亦因性所便,習而使之然耳。

○陳修世傳梁顥八十登第,洪容齋《隨筆》辨明其生年致仕之歲,甚爲明白;謝表之聯,好事者爲之也。《鶴林玉露》載,紹興中,黃公度榜第三名陳修。唱名時,高宗問年歲何?對曰:“七十三矣。”問有几子?對曰:“未娶。”遂詔宮人施氏嫁之。時人戲曰:“新人若問郎年紀,五十年前二十三。”此則可謂真少太公之七年矣。《清暇錄》又謂詹義登科後,解嘲曰:“讀盡詩書五六擔,老來方得一青衫。逢人問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清波雜誌》又以謂閩人韓南,未知孰是。

○九僧詩宋時詩僧最多,如礻必演、惟儼、參寥、善權輩,皆與歐、蘇、秦、黃、石曼卿友善,故名重一時。又有九僧者,同出一時,歐陽公嘗慕之,雲集已亡。《溫公詩話》止載其名,考其詩,皆學賈島、周賀。故談釋子者,以九人爲倡,《瀛奎律髓》中多載其詩,今皆擇詩一首並地以補其集,以見九僧之名也。《劍南希書送可倫赴廣西轉運凌使君見招》雲:“別語畏殘漏,心懸瘴海邊;回期無定日,去路極遙天。苦霧沉山郭,寒沙漲溼田;幾消尋使府,清語廢閒眠。”《金華保暹早秋閒寄宇昭》雲:“窗虛花簟明,微覺早涼生;深院無人語,長松滴雨聲。詩來禪外得,愁入靜中平;遠念西林下,相思合慰情。”

《南越文兆宿西山精舍》雲:“西山乘宿興,靜稱寂寥心;一徑杉松老,三更雨雪深。草堂僧語息,雲閣磬聲沉;未遂長棲此,雙峯曉待尋。”

《天台行肇郊居吟》雲:“靜室簾孤卷,幽光墜露多;徑寒杉影轉,窗晚雪聲過。茗味沙泉合,爐香竹靄和;遙懷起深夕,舊寺隔滄波。”

《貴城惟鳳吊長禪師》雲:“霜鍾侵漏急,相吊晚悲濃;海客傳遣偈,林僧寫病容。漱泉流落葉,定口集鳴蛩;回首雲門望,殘陽下遠峯。”

《淮南惠崇訪楊雲卿淮上別墅》雲:“地近得頻到,相攜向野亭;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望久人收釣,吟餘鶴振翎;不愁歸路晚,明月上前汀。”《江南宇昭幽居即事》雲:“掃苔人跡外,漸老喜深藏;路僻閒行遠,春晴晝睡長。餘花留暮蝶,幽草戀殘陽;靜日空林下,孤禪念石霜。”

《峨眉懷古寺居寄簡長》雲:“雪苑東山寺,山深少往還;紅塵無夢想,白日自安閒。杖履苔痕上,香燈樹影間;何須更飛錫,歸隱沃洲山。”

《沃洲簡長送僧南歸》雲:“漸老念鄉國,先歸獨羨君;吳山全接漢,江樹半藏雲。振錫林煙斷,添瓶澗月分;重棲上方定,孤枕雪中聞。”

○梅花詩“冽冽北風吹倒人,乾坤無地不生塵;胡兒凍死長城下,始信江南別有春。”“我家洗硯池邊水,朵朵開來點墨痕;不要枝頭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右二詩世傳爲王元章作也,故予於其傳亦載後絕。然考《竹閣集》又無,後得止庵周大參抄本一書,知前乃太祖之作,後乃劉伯溫之作,一時事也。蓋伯溫因太祖有疑而召至,時正梅開於雪中,太祖前作,固有意焉;而劉之詩,尤明白其心事,於是君臣相好如故也。

○賓月堂詩“人生自是人間月,客亦天邊寄此身;彼此虛空無着處,誰歟是主復誰賓?”此詩乃元人梁隆吉者,而同時許獻臣集中亦有之,至此二人友善,一時不知何人誤寫,後人因而誤刊也。如“春水滿泗澤”一首,乃顧長康詩,亦誤編入陶彭澤集中,亦此類耳。

○濟顛化緣疏“佛首一尊,身光萬國,歷四朝之文物,滿三世之因緣。獨露半肩,光掩身中之月;全彰衆相,毫分額上之殊。一舉首,一低頭,只此便是彌陀佛;或揚眉,或謦,何處更參慈世尊。氣象清新,規模宏大;雪霜凌爍,風雨洗磨;屋勢壓頭,人難住足;神鬼近將於悲泣,幡華莫稱於莊嚴;雖憑後學維持,實賴衆人着力。欲更新好,寧免經營;郢斧般斤,日下指揮於風動;明珠大貝,目前立望於雲齊。豁開歡喜善門,便是菩提徑路。雕甍畫棟,山光搖翡翠之寒;風鐸雲窗,湖水倒琉璃之碧;民閭有慶,皇極無疆。”右濟顛之疏,爲大佛者也。濟顛乃聖僧,宋時累顯聖於吾杭湖山間,至今相傳之事甚衆;有傳記一本流於世,又有小石像於淨慈羅漢堂。此疏墨跡,見存西湖大佛寺,大佛即始皇纜舟之石是也。○神仙太守華亭張東海弼,人品詩字,成化間一時之望。休致既早,子皆成名,殊無一事累心。蘇州別駕周德中,以其爲神仙太守;而張嘗制十絕以答之,見其無仙,並跋朱子託名鄒爲戲耳。又有長短句一篇,意尤端古,皆予家所藏,今文集中無也。因錄詩三首並歌於稿,庶不沒東海人品正大而才思不凡也。

詩云:“歸休太守似神仙,布被矇頭日夜眠;卻怪門前來熱客,馬蹄踏破紫芝煙。”“古今何處有神仙,鶴駕鸞驂總浪傳;莫信空同鄒道士,刀圭入口亦徒然。”“歐陽自號無仙子,卓識真知冠古今;弱水蓬萊在何處。愚失白骨紫苔深。”歌曰:“東海先生歸也,南安太守新除,一挑行李兩船書,被人笑道癡愚。書也書,寒不堪穿,飢不堪煮,收拾許多何用處?況而今日發蒼顏,坐黃堂之署,乘五馬之車,那得工夫再看渠?又將載到南安去,古人糟粕,誰味真腴?枉說道,黃卷中,時與聖賢相對語。”

○花間詞名歸國遙 酒泉子 定西番 河瀆神 遐方怨思帝鄉 蕃女怨 荷葉杯 上行杯 思越人三字令 竹枝 河傳 摘得新 離別難相見歡 醉公子 感恩多 滿宮花 蝴蝶兒贊成功 西溪子 中興樂 接賢賓 贊浦子女冠子 甘州遍 紗窗恨 柳含煙 月宮春戀情深 賀明朝右三十二詞,乃《花間集》之名也,《草堂詩餘》諸本之所無。今作詞者,不惟不填此調,亦不知有此名耳。予故於三十四卷中,已言《花間集》爲詞家之祖,今復特錄其名以見之,則南詞始於唐也無疑。

○旌旗日暖龍蛇動杜子美《早朝》詩有“旌旗日暖龍蛇動”,虞伯生注:“龍蛇動,謂旌旗上雉尾也;惟日暖,故旗影動耳。”予以古者交龍爲旗,析羽而注於旗竿之首曰旌,今日暖則旌旗飛揚,其上見龍蛇之動也。以雉尾釋之,又以爲影,恐非。○雪詩元末張雨字伯雨,號句曲外史,錢塘黃冠也,有詩、字名。予嘗於一士夫家見袖軸一卷,外史首有《山居雪霽》詩一律,後多名筆次韻,今止記憶數首,是皆無集可觀者。錄之於左,並書姓氏爵裏。

外史詩曰:“日光玉潔千峯立,映雪時晴一氣疑;當書爐亭催掃巷,犯寒漁艇借收冰。松皮石裂號飢鼠,窗隙塵消撲凍蠅;青茁菜芽渾可愛,倩誰春飠炎卷紅綾。”

張翥自京來杭,和曰:“窈窕間阿人跡斷,隱居學道自神凝;巖頭鶴下松無雪,石底龍蟠水下冰。釀酒春瓶濃勝乳,抄書雲笈細和蠅;多君肯念還京客,爲織春袍柿蒂續。”

黃縉走筆和曰:“雪中乘興真奇事,無奈舟膠水始凝;朝士白頭慚獨步,仙人赤腳傲層冰。招來盡是雞羣鶴,超附空慚馬尾蠅;夜久松龕同擁毳,絕勝亻暴直有青綾。”

愈友仁追和曰:“湖上千峯盡失青,湖光十里未消凝;吟詩細嚼梅花蕊,煮茗潛敲澗壑冰。東郭忍寒行似鶴,南屏癡醉坐如蠅;相過內相知乘興,盛服猶披舊賜綾。”

翥字仲舉,先晉寧人,父官於杭,因家錢塘,官至學士。縉字縉卿,義烏人,官至學士。俞字文輔,仁和人,國初會元也。

○豔詞不可填昔僧秀關西與黃山谷曰:“作詩無害,惟豔歌小詞可罷之。”山谷笑曰:“殆空中語耳,終墮此惡道耶?”師曰:“若是以邪言蕩人淫心,使彼由汝犯法,恐不止墮惡道而已。”黃自此不作豔詞。予嘗思此甚爲有理,惟詞曲盡說情思,非若詩之蘊藉悠揚也,如柳耆卿《晝夜樂》一詞雲:“秀香家住桃花徑,算神仙才堪並。層波細剪明眸,膩玉圓搓素頸。愛把歌喉當筵逞,遏天邊亂雲愁凝,言語似嬌鶯,一聲聲堪聽。雕房飲散簾幕靜,擁香衾,歡心稱,金爐麝嫋青煙,鳳帳燭搖紅影,無限狂心乘酒興,這歡娛漸入佳境。猶自怨鄰雞,道秋宵不永。”此雖贈妓,真可謂狎語淫言矣。宜戒之。

○戒石銘戒石銘始於蜀王孟昶,頒令箴於天下州邑,其文二十四句至宋太宗刪繁擇取“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一十字六頒行天下。至高宗紹興間,復以黃庭堅所書,命州縣長吏刻銘座右。本朝則立於甬道也。至元癸巳,吾漸漸西別有四句:“天有昭鑑,國有明法。爾畏爾謹,以中刑罰。”

○錢塘十詠友人家得錢塘十景詩,句法似國初人者,然題目以錢塘名,詩中用樟亭、柳橋,又似唐宋人者,考之舊志亦無,實昔賢之所遺也。特錄於稿,庶後人可演而爲志。

○東海朝暾紺霧彤霞爛不收,海門東望浪花浮;趟騰渤三千界,照耀閻浮四百州。穀神龍同變化,高岡鳴鳳自喧啾;近來誰有賓王句,試與重登鷲嶺樓。

○西湖夜月碧玻璃浸玉芙蓉,十里金波夜欲熔;殿裏素娥春睡醒,鏡中酉子晚妝濃,羽衣入夢來孤鶴,鐵笛驚心起臥龍;欲問蟾宮乞靈藥,朗吟飛過兩高峯。

○雲石樵歌雲山深處有遺民,學不逢時且負薪;扣角何須歌白石,爛柯聊且避紅塵。母能忍痛思曾子,妻卻羞貧棄買臣;郊藪安能隱麟鳳,皇家結綱近來頻。

○冷泉猿嘶冷泉亭下北山陲,曾見雌雄共引兒;慣聽山僧朝說法,能隨木客夜吟詩。松坡日暖人遊後,蕙帳風寒鶴怨時;惆帳遺音無處覓,竹溪啼老野棠枝。

○浙江秋濤怒挾西風勢未休,滔滔何處覓安流;青山隔岸分吳越,白浪排空逼鬥牛。鐵箭有靈來昨日,素車遺恨已千秋;晚來試倚樟亭立,楓葉蘆花滿眼愁。

○北關夜市地遠那聞禁鼓敲,依稀風景似元宵;綺羅香泛花間市,燈火光分柳外橋。行客醉窺沽酒幔,遊童笑逐賣餳簫;太平氣象今猶古,佇聽民間五褲謠。

○孤山霽雪雪後孤山擁畫圖,天開霽色炫冰壺。三竿曉日消殘凍,一脈眷泉入裏湖。放鶴山童籠未啓,觀梅野客杖先扶;就中風味誰能識,活火烹香付茗爐。

○兩峯白雲西子湖西兩翠岑,高連雲氣易晴陰;荒唐不入襄王夢,變化能爲傅說霖。常隔遊人千里目,頻回孝子百年心;幾番僧寺黃昏後,更礙鐘聲出遠林。

○九里孤松曾向林間構小窗,臥着蒼翠擁旌幢;雄聲絕似聞三峽,秀色何須攬九江。自與竹梅諧舊約,不隨荷桂入新腔;試觀樹杪悠揚處,疑是盤空白鶴雙。

○六橋煙柳綠暗青濃乍有無,曉鴛啼罷尚藏烏;隨風不入五侯宅,帶雨半遮西子湖。舞徹細腰曾擅楚,因酣嬌眼欲傾吳;蘇公舊日經行處,夾道低迎鵲尾爐。

●卷三十二 詩文類○意殊句同唐崔道融《題班婕妤》曰:“寵極辭同輦,恩深棄後宮;自題秋扇後,不敢怨春風。”曹鄴《題庭草》曰:“庭草根自淺,造化無遺功;低迴一寸心,不敢怨春風。”元陳自堂《題春風》曰:“着柳成新綠,吹桃作故紅;衰顏與華髮,不敢怨春風。”三詩句意相似,而工拙自異;首詩婉轉含蘊,着題說到不怨處;第二詩婉轉亦工,似無蘊藉矣;第三詩直致,全無唐人氣味。若曰元詩巧而成唐晚風,信乎哉!

○感慨詩嘗記劉後村詩云:“刮膜良方直萬金,國醫曾費一生心;誰知垂髻攜籃者,也有盲人問點針。”又高駢詩云:“鍊汞燒銀二十年,至今身在藥爐邊;不知子晉緣何事,只學吹簫便得仙。”二作立意相同,借喻婉轉,感嘆不遇深矣。○顏魯公詩宋李無悔,東坡友也,有《讀顏魯公碑》詩云:“平生肝膽衛長城,至死圖回色不驚;世俗不知忠義大,百年空有好詩名。”予以“詩”字改“書”字,尤得其實。

○集句集句起於宋荊公、曼卿,可謂絕唱。予幼時嘗見襄府紀善長樂載天錫維壽所著《羣珠摘粹》,板鏤浙藩,皆集唐、宋、元人之詩爲律,對偶親切,渾然天成,亦可影響王、石。今板毀矣,不知海內尚存否。又吾杭沈履德行,有集古宮詞梅花等詩,今行於世,似不及於戴,然讀之亦有宛然天成、全無斧鑿痕者。後聞沈有《集古稿式》,分門摘句,先已排定起聯結句,但臨時詠何事,即攢成之耳。但不知戴亦如此否耶?今特錄戴二律,用書於左,以見其工緻。

《題諸葛孔明像》雲:鐵馬雲騅久絕塵,稱吳稱魏已紛紛;平生艱苦思興漢,一段清真盡屬君。自願勤勞甘百戰,莫將成敗論三分;晴窗寫罷《出師表》,目斷西南日暮雲。

《秋閨》雲:“久病情懷偶自如,挑燈細讀寄來書;蒼茫嶺海三年別,彷彿塵埃數字餘。月墜檐牙人睡了,風生荷葉酒醒初;分明更想殘宵夢,夢裏頻頻卻見渠。碧落香銷蘭露秋,銀河依舊隔牽牛;清風未許同攜手,好月那堪獨上樓。歸信幾番勞遠夢,愁心一倍長離憂;玉顏自古爲身累,畫向丹青也合羞。觀此,真可謂化腐成奇,豈直雕蟲小技而已耶?予每每羨之,嘗集五言者亦庶幾也;至於七言長篇,似亦難工。嘗因顧都憲寄命集句,遂以四律贈之,人謂畫出一東橋也。蓋顧言峻行直,豪傑之士,每輕爵求養;又忤當道而爲所劾,於瑛獨有相知之雅焉。故四首皆實事也。今亦錄於左:海內文章伯,如公有幾人?直辭纔不世,爽氣見殊倫。處士禰衡俊,居官召伯鄰;高名前後事,直取性情直。

帝念深分閫,殷憂遣使臣;白雲常滿目,落日恐行人。上疏乞骸骨,高堂有老親;終能成大孝,用意始知神。

達人輕祿位,際遇復清朝;貝錦無停織,寒松竟後凋。本心如日月,來往任風潮;應笑靈均恨,何須強問。

相望東橋別,蒼茫歲暮天;酒闌更鼓起,夜久燭花偏。別路千餘里,從今又一年;虎頭金粟影,懷德自潸然。

又李憲長嵩祥分巡山西時,四年之寇,一日擒絕。朝廷有金帛之賜焉,亦贈四律,次第其事雲:戎馬交馳際,瘡痍府庫貧;關河三晉路,門戶幾憂辛。殺氣橫千里,烽煙望五津;那堪正漂泊,回首一傷神。

寇虐動西垠,殷優遣使臣;十年不解甲,何日小康辰。前後徒言隔,驅馳喪我真;還聞獻士卒,餘孽尚紛綸。

飛檄亻寧文雄,登壇拜總戎;犒兵隨拒後,諸將指揮中玉帳初鳴鼓,天山早掛弓;擊轅歌至世,天地荷成功。

文武成功後,崇恩降紫宸;榮光披錦繡,賜予出金銀;安石名高晉,廉頗出將頻;無由睹雄略,聊爾一呻吟。

○化綿衣疏吳天,江西豐城人,寄食於杭東塘陳廷彩家,冬無衣絮,陳子蒙調之曰:“能作疏文,當爲化主。”乃作疏曰:“伏以捉衿露肘,誰憐子夏之貧;冬暖號寒,可免昌黎之嘆。含羞在己,貽笑於人;切念天,半生若蟻,一拙如鳩。身常苦飢寒,頗類吟詩之賈島;志不在溫飽,愧非及第之王曾。雖字頗能識而書頗能讀,然寒不能衣而飢不能食。灞橋踏雪,難堪手足之凌兢;剡木乘舟,無奈身心之顫掉。鄴侯萬卷亦徒耳,範叔一寒如此哉!幸託身依桑柘之鄉,而長者擅絲綿之利。深筐大箔,價輕千鎰之黃金;溫繭柔綿,色瑩三冬之白雪。眼見之而忽熱,心欲之而難言;既民胞物與之同然,豈推食解衣而不可。惠而好我,實爲道誼之交;勉爾求人,不覺言辭之拙。分我一團和氣,奈他千載歲寒。高誼難忘,服之於膺而佩之於背;衆輕易舉,與不傷惠而取不傷廉。袁安免僵臥於洛陽,師道不忍寒於郊祀。若肯結緣秀士,也勝佈施山僧。十謁朱門,何謂滿頭之風雪;一吹鄒律,頓回幽谷之陽春。遍告斯文,圖成善事。謹疏。”陳氏父子遂勸習舉子業,爲之佔籍仁和。後膺甲子鄉薦,而陳氏之門,自是無之跡矣。

○茅浦詩“鄹縣城東有舊祠,冕旒遺像儼容儀;母賢昔著三遷教,子聖今爲百世師。故里尚存羞俎豆,新碑還刻斷機絲;焚香拜手登車去,千古無忘義利辭。”此鄹縣孟子祠碑詩也,乃建文時泰興茅訁甫所作。訁甫字大芳,後死節靖難,觀結句,已可佔知爲人。今世止知其字,雖志亦然。聞碑已鏟去年號,餘字似亦有損,吾友曹進士過而錄回,予特置稿。

○楊柳枝楊柳枝,即古折揚柳枝義也。本歌亡隋之曲,故陳子昂有詩云:“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邊楊柳幾千栽;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去不回。”劉禹錫曰:“揚子江頭煙景迷,隋家宮樹拂金堤;嵯峨猶有當時色,半蘸波中水鳥棲。”又韓琮雲:“昌樂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晉和凝雲,“萬枝枯槁怨亡隋,似吊吳臺各自垂”是也。

後白居易有愛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故嘗爲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小蠻方豐豔,乃作《楊柳枝辭》以託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裏,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辭,帝問誰制?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時永豐坊西南角園中,有垂柳一株,柔條極茂,因命使取二枝植禁中。居易感上知名,且好尚風雅,又作一章雲:“一樹飄殘委泥土,雙枝榮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後,柳宿光中添兩星。”故後盧貞等和其題曰:“一樹依依在永豐,兩枝飛去杳無蹤;玉皇曾採人間曲,應逐歌聲入九重。”劉禹錫曰:“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樹小山詞;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此自是爲白氏楊柳枝而作也,今人渾爲一題,莫知其故。而六朝樂府收之,亦不辯也;不然,樂天之前,已有其詩可知矣。

及唐人詠此題極多,偶爾記憶,因錄出其一韻者,置之於左,庶可以見先賢用意之工拙也。劉禹錫詩云:“花萼樓前初折時,美人樓上鬥腰肢;如今拋擲長街裏,露葉如啼欲恨誰?城外西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白居易曰:“紅板橋邊青酒旗,館娃宮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東風定,萬樹千條各自垂。”韓琮曰:“枝頭纖腰葉鬥眉,春來無處不成絲;灞陵原是多離別,少有長條拂地垂。”溫庭筠曰:“陌上河邊千萬枝,怕寒悉雨盡低垂;黃金穗短人多折,已恨東風不展眉。”楊巨源曰:“江邊楊柳綠菸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東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然當時傳誦,惟劉、白爲最。而晚唐薛能又謂:“劉、白之句,雖有才思,似太拘僻,且宮商不高,遂作十九首以壓之。”今亦舉一韻者二首,以見工拙:“潭上江邊弱々垂,日高風靜絮相隨;青樓一樹無人見,正是女郎眠覺時。”又曰:“劉白蘇臺總近時,當時章句是誰推?纖腰舞盡春楊柳,未有儂家一首詩。”其妄自尊大如此,以今較之,豈能追劉、白醞籍之萬一耶?

又古《折楊柳行》可謂甚古,謝靈運嘗一作之,餘不多也。復有《月節折楊柳》,雖是古辭,則似近於唐人意矣。

○楊太后宮詞“瑞日瞳散曉紅,乾元萬國佩丁東;紫宸比使班才退,百辟同趨德壽宮。”“元宵時雨賞宮梅,恭請光堯壽聖來;醉里君王扶上輦,鑾輿半仗點燈回。”“柳枝挾雨握新綠,桃蕊含風破小紅;天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宮殿五雲中。”“溶溶太液碧波翻,雲外樓臺日月閒;春到漢宮三十六,爲分和氣到人間。”“曉窗生白已鶯啼,啼在宮花第幾枝?煙斷獸爐香未歇,曲房朱戶夢迴時。”“一簾小雨怯春寒,禁深沉白晝間;滿地落花紅不掃,黃鸝枝上語綿蠻。”“上林花木正芳菲,內裏爭傳御製詞;春賦新翻入宮調,美人羣唱捧瑤卮。”“海棠花裏奏琵琶,沉碧池邊醉九霞;禁融融春日靜,五雲深護帝王家。”“後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翠華經歲無遊幸,多少亭臺廢不修。”“天申聖節禮非常,躬率羣臣上壽觴;天子捧盤仍再拜,侍中宣達近龍牀。”“水殿鉤簾四面風,荷花簇錦照人紅;吾皇一曲薰弦罷,萬俗冷冷解慍中。”“繞堤翠柳忘憂草,夾岸紅葵安石榴;御水一溝清徹底,晚涼時泛小龍舟。”“薰風宮殿日長時,靜運天機一局棋;國手人人饒處着,須知聖算出新奇。”“宮殿鉤簾看水晶,時當庚伏熾炎蒸;翰林學士知誰直,今日傳宣與賜冰。”“雲影低涵柏子池,秋聲輕度萬年枝;要知玉宇涼多少,正在觀書一夜時。”“瑣窗宮漏滴銅壺,午夢驚回落井梧;風遞樂聲來玉宇,日移花影上金鋪。”“涼生水殿樂清遊,釣得金鱗上御鉤;聖德至仁元不殺,指揮皆放小池頭。”“涼秋結事鬥尖新,宣入球場尚未明;一朵紅雲黃蓋底,千官下馬起居聲。”“秋高風動角弓鳴,臂健常嫌鬥力輕;玉陛才傳着御箭,中心雙中謝恩聲。”“思賢夢寢過商宗,右武崇儒治道隆;總攬權綱求治理,羣臣臧否疏屏風。”“用人論理見宸衷,賞罰刑威合至公;天下監司二千石,姓名都在御屏中。”“家傳筆法學光堯,聖草真行說兩朝;天縱自然成一體,漫誇虎步與龍跳。”“泛索坤寧日一羊,自從正位控辭章;好生躬儉超千古,風化宮嬪只淡妝。”“擊鞠由來豈作嬉,不忘鞍馬是神機;牽繮絕尾施新巧,背打星球一點飛。”“宮槐映日翠陰濃,暑署應難到九重;節近賜衣爭試巧,彩絲新樣起盤龍。”“角黍冰盤裝,酒闌昌蜀泛瑤觴;近臣誇賜金書扇,御侍爭傳佩帶香。”“一朵榴花插鬢鴉,君王長得笑時誇;內家衫子新翻出,淺色新裁艾虎紗。”“簾幕深深四面盤,清和天氣漏聲遲;中宮閣裏催繅繭,要趁親蠶作五絲。”“歲歲蠶登麥熟時,密令中使視郊圻;歸來奏罷天顏悅,喜阜吾民鼓玉徽。”“小樣盤龍集翠裘,金羈緩控五花騮;繡旗開處鈞天奏,御捧先過第一籌。”右詞予家所藏,後有洪武己未淩云翰跋,跋雲:“宮詞五十首,乃寧宗後所撰,理宗所書,有印‘幸坤寧祕玩’六字,與臣杜思忠摹刻六字。今亡二十首,他日得其全補之。”按《宋史》:楊後涉書史,知古今。此詞爲後所作無疑,但理宗子書母詩,不應用祕玩圖書;而“幸”字或者“辛”字,理宗或是寧宗也。後人錄訛,淩氏亦欠跋明耳。今並錄之於稿。嗚呼!此詩在元已亡其半,今不錄出,湮沒必矣,並記。淩云翰字顏,錢塘人,住湖墅,元之貢士也。

○和杜《秋興》子美《秋興》八首,誠冠絕古今之句,世言和者,只不自知而徒取效顰之誚。餘友四明洪貫,字唯卿,嘗爲崇化令,素以吟詠自誇,晚年致政。羣友戲曰:“汝能和杜《秋興》,則吾輩當傾囊爲君一醉也。”洪一夜吟成,人鹹以爲句格切肖,真有神助,不免於無病呻吟之誚,實出人人也,因錄於左,庶不泯其才:其一:時落千山瘦盡林,峯尖如劍列森森;海沙郭索飢呈穗,庭砌蜉蝣出俟陰。弟妹存亡千里月,江湖風雨十年心;無端觸目傷懷事,況複頻添夢後砧。其二:劍閣西連鳥道斜,上皇今喜到中華;題情詩寄溝中葉,賣卜人看海上槎。霜冷玉樓思舊帳,月明胡騎泣寒笳;秋來懷抱偏難遣,城上芙蓉又着花。其三:歲月能消幾局棋,白頭空作楚囚悲;廟堂籌策非吾望,湖海疏狂似舊時。三輔關中圍未解,六龍天上駕還遲;荒原戰骨知多少,精爽誰無故里思。其四:金殿籠香繞博山,鸞輿隱隱出花間;丹青日照麒麟閣,鐘鼓聲嚴虎豹關。海嶽有靈裨聖治,華夷無路動天顏,五雲影裏簾開處,幾憶趨蹌到從班。其五:山川震盪日無暉,盡道將軍智力微;暫喜崤函鼙鼓息,又聞河洛戰塵飛。於今世事知誰在,老我人情與俗違;江上草堂風雨惡,飯盤端不待魚肥。其六:西風吹浪打船頭、白露寒凋玉樹秋;金甲寶刀千騎老,紫薇黃閣幾人愁。關河夢逐簾前燕,煙水情忘海上鷗;王粲近來消瘦盡,強攜書劍客南州。其七:文皇身建救時功,四裔鹹歸覆疇中;西幸鸞輿悲險道,東還龍<頁>逐羶風。一身貧病頭將白,三月天山火尚紅;江畔秋雲無限思,強歌巴曲醉巴翁。其八:御溝流水帶逶迤,粉黛三千映月陂;寒露不凋三秀草,野禽飛上萬年枝。將軍書報降王死,河漢星看織女移;鄉夢秋來頻到闕,分明龍袞玉端垂。○古詩今對山陰正郎高居賢臺,一日,會於友人金茂之家,言嚐出差雲、貴間,其地絕不知詩。因遇透才,即試一對,以古之時值暮春,則曰:“馬踏紅塵風力軟”,衆果無對者,餘思自亦莫對。金曰:“吾有一對,惜乃古詩。”高以爲戲,金曰:“‘雞鳴紫陌曙光寒’,豈非天生對乎?”衆客撫掌。金嘗有“乾坤聖世空搔首”,久亦未對,予以“雲雨巫山枉斷腸”對之。又金課生徒一對曰:“人間自古無仙骨,池上於今有鳳毛。”皆舊詩今對,天生而成。昔人有云:“天下無做不得之文字,惟有對不得之對。”觀今高、金二羣之句,又可見世未嘗無無對者之對也。○凱風寒泉卷錢塘鬱士端,才能博雅,嘗爲縣佐,好書畫。餘家世契,幼時見所藏有王維輞川圖、錢選草蟲圖、戴進春曉圖,皆冠絕古今名筆,並此望雲正已、水天一色、城東別墅,共名十愛,其三,予忘之矣。鬱沒而十圖入於郎仁寶之父大亨,大亨沒而亡不知所。嘉靖癸未,仁寶復獲此四圖,然皆散碎零落,仍以裝潢併爲一軸,粘滌樓題其首曰:“凱風寒泉”,以寓有賢外孫之意。俾餘跋之。予以各圖雖天地間尤物,人得人失,公世玩好,復何計焉?蓋此四圖,又皆當時名公鉅卿注意發揚,特爲士端者,故若陰有鬼神呵護之,復歸仁寶。嗚呼!鬱沒而郎守之,郎失而今復之,殆五十年餘矣。舊圖宛然,豈非神人獅子之類歟?嗚呼!鬱氏子孫微矣,而仁寶方以文章名世,故不復於鬱而復於郎,又非荊璞和氏之遇也歟?噫!物固有數也。餘自幼見,至今三百甲子,而復得題名其末,亦數也。感嘆再三,書以入吾仁寶芸閣。右跋乃憲副徐汝容先生之筆;曰滌樓者,吾師侍御粘美中之號;其卷之詩文,皆一時名公所作。其事之奇,不能盡述也,故錄其跋雲。○詩異出處“重名清望遍華夷,恐是神仙不可知;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廟堂只是無言者,門館長如未貴時;除卻洛京居首外,聖朝賢相復書誰??世多誦頷聯而不知作者。舊嘗聞乃宋劉昌言上蒙正之詩也,《事文類聚》又云:“張虞登進士第一題興國寺壁曰:‘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續雲:‘君看姚曄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如言。”未知孰是,意張寫劉詩,亦未可知耳。

○張天錫張錫,字天錫,別號海觀,錢塘人也。天順壬午領鄉薦。春闈不偶,授山西大同府應州山陰縣教諭,天資俊拔,下筆成文,誠八叉七步之才也。其豪放飄逸,則鯨吞海吸。而青樓紅粉、名公鉅卿爭相迎遞,遠近無不知其名者。惜未大成而卒,至今人傳之。家嘗有竹數竿,作亭其間,名曰:“醫俗”,因記之以顏於亭。然其文雖近謔,亦足致理,今舉此可知其餘也。

記雲:“餘退閒之志,既不可醫,乃掛冠神武門,幾二十衤異;既而作老圃於家,種數十個,皆着鞭持節,因作小亭於其間,爲柱六,覆以茅,取窮樸之意。坐於是亭,則清聲戛玉,醫耳之喧囂;幽香細細,醫鼻之銅臭;柯葉如翠,醫目之蜃樓;筍供茶饌,醫口之垂涎;虛心勁節,又可以醫夫自滿而失守者。因取坡老詩名之曰“醫俗亭”。噫!自非聖人,孰無病?病非六淫,醫非盧、扁,病各有醫。故醫貪夫以財,醫誇夫以權,醫好名之人以美譽,醫好色之人以美女,而總醫諸俗,則必於此亭焉。世有高梁畫棟,而主人則俗者,何不一過此亭。然盧醫不自醫,何也?不能醫泉石膏盲。”籲!觀於此文,則麒麟楦、沒字碑,可同也哉。

○鳳山休暑貫雲石,元功臣阿里海涯之孫,名小云石海涯,號酸齋。生而神彩秀異,膂力絕人,及長,折節讀書,遂仕爲翰林侍讀學士。後稱疾還江南,賣藥於吾杭,人無識者,嘗休暑鳳凰山。有詩云。“路隔蒼苔卒未通,泉花如發玉;蚊浮海近雲窗溼,蚊怯山寒葛帳空。高枕不知秋水上,開門忽見暮帆樂;物華萬態俱忘我,北望惟心一寸紅。”又臨終作辭世雲:“洞花幽草結良緣,被我瞞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明月一般圓。”洞花、幽草,乃妾名也。予舊有其集,詩不滿百,前律所未載也。今北山棲雲庵,乃藏修之所。

○東海題壁華亭張東海汝弼,雅善作草書,詩有高致,雖歷官粉署,而聲華籍甚。玉署不能容,遂出守南安。南安,小郡也,以張故爲名邦。朝覲至京師,因訪於學士之宅。學士方有客,且輕郡守之名,卻而不見,不知其爲張也。東海題其壁,有“始知東閣先生貴,不放南安太守參”之句,拂袖而去。學士出見之,懊悔弗及,明日追之,已行矣。

○箕詩改紅白嘗有人召仙,請作梅花詩,仙箕遂寫:“玉質亭亭清且幽”,其人云:“要紅梅者”。即承曰:“着些顏色點枝頭;牧童睡起朦朧眼,錯認桃林去放牛。”又一箕題雞冠花詩亦如此,改其詩云:“雞冠本是胭脂染,洗卻胭脂似雪妝;只爲五更貪報曉,至今猶帶一頭霜。”

○虎歌弘治初,錢塘安溪山多虎患,縣令獵人捕之。一日而獲三虎,縣令獻於鎮守。鎮府喜,加以美言獎之,然令實貪墨者焉。時有府辦俞鳴玉,善謔,戲作詩嘲曰:“虎告使君聽我歌,使君比我殺人多;使君若肯行仁政,我自雙雙北渡河。”亦得詩人之意焉。

○東坡孤鴻詞東坡在黃州,作《卜算子》,山谷以爲不喫煙火人語,至今傳誦。其詞雲:“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汀冷。”予謂句則極精,託意深遠,似不可以易解也。後見《詞學筌蹄》解雲:“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功也;驚鴻,賢人無所自,遂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吳江冷,非所安也。”以爲得旨。但意鴻不木棲,今曰揀盡寒枝,未免背理,不若易枝蘆耳。每每語人,人以予爲是。

昨讀《野客叢書》,方知所以,乃東坡在惠州白鶴觀所作。惠有溫都監女,頗有姿色,年十六而不肯聘人;聞坡至,相鄰,溫謂人白:“此吾婿也。”一夜,坡吟詠間,其女徘徊窗外;坡覺而推窗,則女逾垣而去。坡物色得其詳,正呼王說爲媒,適有過海之事,此議少寢。其女不久卒,葬於沙灘之側。坡回,聞之悵然,故爲此詞也。

又隋李無操有《鴻》詩曰:“夕宿寒枝上,朝飛空井中。”似亦有木棲矣,自愧讀書不多也。然又思東坡之事已矣,朱子解易,亦曰鴻不木棲,或得平柯,則可以安。今詩止用一“枝”字,終礙理耶。叢書無刻板,錄之。

○詠蜻蜓王振鵬,元世祖時人,善詩畫,仁宗賜號孤雲處士。予幼時見有蜻蜓詩畫卷於裏中旌德觀,誠妙筆也。詩有黍離之哀,想宋季之遺黎,其卷多名人題識,今亡矣。今以記憶者錄之於左。其自題《蜻蜓》詩曰:“露涼芳草曉風吹,紗翼輕明水影欹;莫便臨平山下去,眼睛雙眩碧琉璃。”末二句意其寫圖之時,必伯顏駐師皋亭之日,不忍故國垂亡而虜騎之覘杭,得詩人之比也。故和者雲間張耳雲:“翠華銷盡厲犭彖吹,四翼低飛兩眼欹;秋水藕花搖落久,也愁點碎碧琉璃。”嘉禾周鼎雲:“蜻蜓偷眼藕花風,滿地胡塵遮漢宮;怨入孤臣詩畫裏,百年遺墨灑啼紅。”張世鳴雲:“花落清明陣陣風,臨平山下舊行宮;蜻蜓不管興和廢,猶掠殘香覓怨紅。”平湖潘實雲:“不隨沙鳥度涼風,款款孤飛過舊宮;十里湖山依舊在,野蓮無主向誰紅?”仁和夏時雲:“曉起胡塵漲滿天,眼愁側視嚇腥羶;飛來小影風蒲外,紅藕花開不及前。”仁和劉邦彥雲:“舞風點水得人憐,轉盼雙睛碧玉圓;莫向臨平山不過,藕花風景不如前。”

●卷三十三 詩文類○重作柏梁體唐景龍四年正月五日,中宗移仗蓬萊宮,御大明殿,會吐蕃騎馬之戲,因重爲柏梁體聯句一首。詩云:大明御宇臨萬方,顧慚內政翊陶唐,鸞鳴鳳舞向平陽,秦樓魯館沐恩光,無心爲子輒求郎,雄才七步謝陳王,當熊讓輦愧前芳,再司銓管恩可忘文江學海思濟航,萬邦考績臣所詳,著作不休出中腸,權豪屏跡肅嚴霜,鑄鼎開嶽造明堂,玉醴由來獻壽觴。嗚呼!此中宗所以點籌於後也。柏梁之作,君與臣下而已,未聞後與公主、昭容可與也。太宗作宮詞,使虞世南和之,而虞尚以體非雅正,不奉詔。今君臣后妃外及夷人,雜然賡酬,恬不爲怪,不知當時何無世南者也。

○巾詩正德中年,京都士人忽焉以巾易帽,四方效之。然巾本古冠服也。一時變更,自覺駭異;況販夫走卒,亦有戴之者,以其價廉易辦耳,殊可惡也。於是予有俚語四句,以詠人人。俚曰:“忽出街衢不奈看,今時人物古衣冠;望塵走俗人心厭,況又庸人戴一般。”友人孫體時,一日戴巾來訪,恐予誚之,途中預構一絕。予見而方笑,孫對曰:“予亦有巾之詩,君聞之乎?”遂吟曰:“江城二月暖融融,折角紗巾透柳風;不是風流學江左,年來寒馬不生宗。”二人相對一笑。孫善詩、字,雜作尤佳,一時有聲場屋,惜不能一第而卒。

○唐爲晉諱晉史中臺星坼時,以爲大異,張華等應其禍;唐太宗《詠司馬彪續志》卻雲“政宣竹律知,時平玉條備。”豈非唐爲晉諱耶?

○詩文論於肅愍是非竊論程篁墩作《於肅愍旌功錄敘》有曰:“當景帝之不豫也,公與廷臣上疏請復憲廟於東宮,期必得請乃已。疏再上,至厥門,而石亨等以是夕奉迎英廟於南宮,復位改元。用大學士徐有貞策,即誣公等以大逆,下之獄。給事中王鎮等爲之廷劾,至言臣等與於某誓不同朝,左都御史蕭維禎等爲之廷鞫,則謂於某等意欲迎立外藩,以危宗社。奏上,英廟持之,而有貞進曰:‘非此,今日之事爲無名!’由是議決。蓋國史所書。炳如日星,而天下之所共聞者也。嗚呼!自昔權奸將有所不利於忠勳之臣,則必內置腹心,外張羽翼,蛇盤鬼附,相與無間,而後得以逞焉。若漢太尉李固之死梁冀,宋丞相趙汝愚之死韓胄,與肅愍公之死石亨,一也。夫以胡廣京鏜執政,而馬融爲之草奏,李沐爲之疏詆,司刑之臣又相與文致之,而後衣冠之禍成。故竊以爲肅愍公之死,雖出於亨,而主於柄臣之心,和於言官之口,裁於法吏之手,不誣也。首禍之罪,則通於天矣!春秋討賊,必先黨與,亦烏可緘默而自異於孔氏之家法哉!”此段可謂得當時事情之實,而斷之明決也。

李空同爲《於公祠堂記》,有曰:“予觀今人論肅愍公事,未嘗不酸鼻流涕焉,蓋傷爲臣不易雲。夫事莫大於君出、虜入、排遷、主戰,四者旦夕之勢,而存亡之判也。乃今人議則異是。或見鮑莊事,輒曰:‘夫葵猶能衛其足,然獨不思勇士不忘喪其元乎?’孟子曰:‘所欲有甚於生者,故生而有所不用也。’然將軍蠡、留侯良,功成身退,天下兩高焉。此又何焉?嗚呼!難言乎,難言乎。豈所謂計免者非忠,貪盛者,違智坎?而賊酋擁太上皇於大同城下,勒降也。大同人登城謝曰:‘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矣!’至宣府城下,宣府人登城謝曰:‘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矣!’至京城下,京城人又謝曰:‘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矣!’於是公言曰:‘豈不聞社稷爲重,君爲輕,斯言也!’事以之成,疑以之生者與?且太子之易,南宮之錮,二者有能爲公恕者否耶?公有不如意,輒拊膺忿曰:‘此一腔血竟灑何地!’聞其言,孰非酸鼻流涕者而獨咎予也?嗚呼!傷乎。傷乎。”此段可謂既能明於之功與心,又能推原致禍,反覆變化,文益奇而公益崇,讀之真爲酸鼻也。不知《文刺史漫抄》雲:錮南宮,易太子,爲公之罪。予已辯之矣。近時鄭繼之詩又曰:“雖重獲罪戾,社稷功不小。”不知何罪戾耶?可笑,可笑。

○杜韋娘“高髻雲鬟新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惱斷蘇州刺吹腸。”此詩《唐宋遺史》以爲劉禹錫罷蘇州,過杜鴻漸飲,醉宿傳舍。既醒,見二妓在側,驚問之,曰:“郎中席上與只空詩,因遣某來。”問何詩,答以前詩。《唐詩紀事》亦曰:禹錫赴吳臺,揚州大司馬杜鴻漸命妓侍宴。《類聚》又以爲韋應物過鴻漸之事。予意劉禹錫、韋應物皆爲郎中,皆刺史蘇州,但鴻漸未嘗爲司空,且大曆四年死矣;韋在蘇州,乃貞元間,去杜死日廿餘年;劉在蘇州,元和間,又遠矣;韋、劉且不論,決非鴻漸必然。考之元和間,杜佑爲淮南節度,正揚州之地,工部侍郎之升也,必誤寫爲杜鴻漸。否則爲白樂天,正與韋、劉同時,又皆狎浪詩酒者也。

○啄木啄木,本名{列鳥}也,俗稱啄木,《異物志》謂大如雀,喙與足背綿青色。今所見相符,但形大於雀,而時有紅嘴者。及見王元之詩曰:“淮南啄木大如鴉,頂似仙鶴堆丹砂”,則形色又異之矣。後讀《爾雅翼》,方知有兩種:大者頂有紅毛,謂之山啄木;然以青色者爲主,故《內經》載:青綠之羽蟲是也。魏野詠曰:“千林蠹如盡,一腹餒何妨。”馬道曰:“不顧泥丸及,惟貪得食多。”乃一戒貪而一言材,亦各寓意之不同,皆得詩人規諷之情。

○野牛蟬聲宋方圭好以詩譏人。一日,宋庠宴客於平山堂,圭談詩不已,偶見野牛就木挨癢,宋因曰:“野牛恃力狂挨癢”,有客對曰:“妖鳥啼春不避人”,圭幾與毆。不久,圭有連坐之禍,又詩客陸某出言無忌。一日,與客同宴,偶爾聞蟬,使客詠之,客曰:“綠陰深處汝行藏,風露從來是稻梁;莫倚高枝縱繁響,也應回首顧螳螂。”自是其人少戢,後乃善終。予思近多此輩,不以陸爲法,方爲戒,鮮不僕也。

○左國幾開封舉人左國幾妹夫不憐其妹,取妓以充後房。一日,妓逃,而左作詩嘲之,詩云:“桃葉歌殘事可傷,家池莫養野鴛鴦;閉門連日春容減,仍對無鹽老孟光。”世傳誦之。予以詩則妙矣,乃狎語也,在左爲之,不當。

○瞿宗吉吾杭元末瞿存齋先生,名佑字宗吉,生值兵火,流於四明、姑蘇。明《春秋》,淹貫經史百家,入國朝爲仁和山水,歷宜陽、臨安二學。尋取相藩,藩屏有過,先生以輔導失職,坐系錦衣獄,罪竄保安爲民。太師英國張公輔起以教讀家塾,晚回錢塘,以疾卒。所著有《通鑑集覽鐫誤》、《香臺集》、《剪燈新話》、《樂府遺音》、《歸田詩話》、《興觀詩》、《順承稿》、《存齋遺稿》、《詠物詩》、《屏山佳趣》、《樂全稿》、《餘清曲譜》,皆見存者,聞尚有《天機雲錦》、《遊藝錄》、《大藏搜奇》、《學海遺稿》,不可復得也。予家又有《香臺續詠》、《香臺新詠》,各一百首,皆親筆有序,觀此,則所失尤多也。昨因當道欲得先生事實書集,詢之子孫,所答十止二三,志銘亦亡之矣,因述其梗概。又嘗聞其《旅事》一律雲:“過卻春光獨掩門,澆愁漫有酒盈樽;孤燈聽雨心多感,一劍橫空氣尚存。射虎何年隨李廣,聞雞中夜舞劉琨;平生家國縈懷抱,溼盡青衫總淚痕。”讀此亦知先生也。噫!

○荊叔詩《唐詩正聲》載:荊叔《題慈恩寺塔》詩云“漢國山河在,秦陵草樹深;暮雲千里色,無處不傷心。”予嘗以此詩於塔無相涉,後聞終南山有小白石處,刻一詩,足有唐風,字乃晉體,深五七分,惜無名也,傳其句,又是前詩。及讀《唐詩紀事》,而此詩亦曰題塔,又繫於無名之下,但又注曰:“不知何人題名荊叔。”予復疑之,因考姓氏諸書,並無荊叔之名,而《紀事》可謂收唐人能詩者盡矣,所以復注如此,此特好事者僞名偶寫此詩於塔。高秉不考,而遂編入於《正聲》必矣。昨會史乾用,雲親乾用,見此詩於慈恩塔,果小白石,字刻如前所聞,在塔之頂,並無人名。然後方知前詩必題終南者,好事者鑿移於塔,如孟東野《詠薔薇》之石,今移於史給事家也。

○和詩今人但知和詩,不知義有三焉:依韻和之,謂之次韻;或用其題,而韻字同出一韻,謂之和韻,如張文潛《離黃州詩而和杜老玉華宮詩》是也;用彼之韻,不拘先後,謂之用韻,如退之《和皇甫陸渾山火》是也。然唐以前亦未聞也,必有賡焉,意興而已。觀《文選》何劭、張華、二陸、三謝諸人贈答,是可知矣。就使子美不過如是,如高適《寄杜》雲:“草玄今已畢,此外更何求?”杜則曰:“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杜《送韋迢》雲:“洞庭無過雁,書疏莫相忘。”迢則曰:“相憶無南雁,何時有報章。”杜又云:“雖無南去雁,看取北來魚。”惟元、白二公,多有次韻,陸、皮則盛之矣,至宋蘇、黃輩,唱一賡十,甚則全集,如蘇和陶是也。

嗟人!詩以道性情,一拘韻腳,縱有高義,或不能用,況短於才者乎?且如東坡天縱,在惠州《寄鄧道士》詩,即次韋蘇州《寄全椒山中道士》韻,時事尚不同也,庶或可展其才,然拘之即有工拙。韋雲:“今朝郡齋冷,或憶山陰客;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欲持一樽酒,遠慰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蘇曰:“一杯羅浮春,遠餉采薇客;遙知獨酌罷,醉臥松下石。幽人不可見,清嘯聞月夕;聊戲庵中人,空飛本無跡。”觀此二詩,已覺有性勉之別;至於韋結二句,先輩以爲非復言語思索可到,出自天然,若有神功,然則蘇結安能及之?○於肅愍詩於肅愍公謙爲兵部侍郎,巡撫河南、山西時。一日,遇惡客劫舟,遍搜行囊,更無貴重於腰間金帶者,盜亦不忍取去。及還朝,並無一物饋送,自作一詩云:“手帕蘑姑及線香,本資民用反爲殃;清風雨袖朝天去,免得鄉閭話短長。”噫!此人之不可及而後功業之如天也。

○胡王詠女史詩國初海寧胡虛白,號斗南。正統間,錢塘王致道號蘭野,皆一時詩人。集未見也,嘗見其《詠女史》之詩,今各錄其一題者二首,餘可知也。胡《題楊妃教鸚念心經》詩云:“春寒卯酒睡初醒,笑倚東窗小玉屏;早悟眼前空是色,不教鸚鵡念心經。”王《題楊妃》雲:“禁苑養驕兒,兒驕母命危。褒斜山路險,不似在宮時。”胡《題綠珠墜樓》雲:“花飛金谷彩雲空,玉笛吹殘步障風;枉費明珠三百斛,荊釵那及嫁梁鴻。”王雲:“主難因妾起,妾心安肯違;身心金谷土,魂作彩雲飛。”衝雅規刺,皆有詩人餘意。

○仟佰前漢《食貨志》曰:“亡農夫之若,有仟佰之得。”顏注:“仟謂千錢,佰謂百錢。”《文字音義》又曰:“仟謂千人之長,佰謂百人之長。”此仟佰說錢、說人。《漢志 元帝紀》曰:“出入阡陌。”師古曰:“阡陌,田間道也。南北曰阡,東西曰陌。”此阡陌又從阜矣。然《漢志》又曰:“商君壞井田,開仟佰。”而《陳勝傳》贊曰:“躡足行伍,俯仰阡陌。”則說田處又從人,說人處又從阜。考之《韻會》:仟字下仟佰之得通作阡,陌字下市中街亦曰陌,通作佰,則是古字從人、從阜通用之也。昨讀《玉篇》,於人部則載錢於行伍之仟佰,於阜部則載田之阡陌,似較《韻會》又明白。

○詩字不穩鄭谷《詠鷓鴣》曰:“雨昏青草湖邊過”,嘗讀《埤雅》,鷓鴣最惡溼,天陰即以木葉被身,安有雨昏時而尚於青草湖邊飛耶?又如林逋之《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對則佳矣,不知鷓鴣未嘗木棲也。雍陶《詠鷺鷥》曰:“立當青草人先見,行傍白蓮魚未知。”在當時,馮明道輩舉此爲陶警句。予以易過“行”、“立”二字,盡有理趣。蓋行於青草,必是鷺矣;立傍白蓮,魚安知是鷺耶?否則人遠視亦未知爲鷺鷥,而行動魚不知耶?又如張仲達之“滄海最深處,鱸魚銜得歸。”嘴腳何長也?李商隱《錦瑟》詩云:“錦瑟無端五十弦”,五十弦自有故也,豈謂無端?辯證類已言矣。此皆顯名之詩,礙理有如此,詩豈易作耶!

○趙武孤兒事予嘗辯明趙武之事,苟不見《春秋》二傳,《史記》諸文於前,觀者以前日之言爲主,一時尚疑特並錄於左:《史記 晉世家》曰:十七年,誅趙同、趙括,族滅之。韓厥曰:“趙衰、趙盾之功,豈可忘乎?奈何絕祀!”乃復令趙庶子武爲趙後,復與之邑。《史記 趙世家》曰:晉景公時,趙盾卒,子朔嗣,朔娶晉成公姊。屠岸賈者,始有寵於靈公,至景公之三年,賈爲司寇,乃治靈公之賊。遍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爲賊首。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罪?請誅之。”韓厥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爲無罪,故不誅。今誅其後,非先君之意。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賈不聽。韓厥告趙朔趨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朔死不恨。”厥許諾。賈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滅其族;朔妻有遺腹,走公宮匿,朔客公孫杵臼謂朔友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而朔婦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褲中,祝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索之,奈何?”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於疆爲其難者;吾爲其易者,請先死。”二人乃謀取他人嬰兒負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嬰出,謬謂諸將曰:“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許之,隨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小人程嬰,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孤,今又賣之乎!”諸將遂殺杵臼與孤兒,以爲趙氏孤已死。然趙氏真孤乃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居十五年,韓厥具以實告,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召趙氏孤兒,匿之宮中,名曰武。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厥之衆,以脅諸將而見趙孤,請將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爲之,矯以君命,微君之疾,羣臣固且請立趙後;今君有命,羣臣之願也。”於是召趙武、程嬰,遍拜諸將,遂攻屠岸賈,滅其族。後與趙武田邑如故。《春秋》經曰:晉殺其大夫趙同、趙括。

《左傳》曰:晉趙莊姬爲趙嬰之亡故,譖之於晉侯曰:“原屏將爲亂,欒爲徵。”六月,晉討趙同、趙括。武從姬氏畜於公宮,以其田與祁奚。韓厥言於晉侯曰:“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爲善者其懼矣。三代之令王,皆數百年保天之祿,夫豈無闢王,賴前哲以免也。《周書》曰:‘不敢侮鰥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胡傳曰:按左氏,趙莊姬爲趙嬰之亡,譖於晉侯曰:“原屏將爲亂,欒爲徵。”晉討趙同、趙括,以其田與祁奚。韓厥言於君曰:“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爲善者懼矣。”乃立武而反其田。然則同、括無罪,爲莊姬所譖,而欒害之也。

劉向《新序》、邵子《經世歷》皆據《史記 趙世家》書之,元金仁山《前編》,又復踵修,二三大儒,因襲承訛,遂爲定論。世惟知屠岸賈之殺趙氏,而程嬰匿孤復仇也;後又編爲戲文,人第以爲實事,殊不知信史不如信經;與其信諸儒遠者之傳,孰若信聖人近者之言哉!豈牾者爲可據,而羣言不折衷於聖人可乎?《春秋》既曰:“晉殺其大夫趙同、趙括。”胡傳據左氏之言以注之,未聞有屠岸賈之事也;若以馬遷趙世家之說爲信,則事在晉景公之三年,已株趙括、趙同、趙嬰齊,而立武矣,安得至十七年又誅同、括而立武耶?且景公十七年,正魯成公之八年,左氏之言,正附夫子之經,晉世家爲可信矣,然則三年之事非妄乎?或者止書誅趙同、趙括,庶合《春秋》、《左傳》,豈應又並趙朔滅之,而有立武之事耶?立武之事,晉事家未逾年,趙世家至於十五年之久,馬遷亦自矛盾也。諸儒獨據趙世家之言,而不參會於晉世家,是以錯耳。以趙世家論之,既曰岸賈不聽韓厥之言,不請景公之命,然則韓厥不可告君乎?其後韓厥對君曰:“吾君獨滅趙宗”,似又景公知之也。縱使景公不知成公之姊匿於宮,岸賈聞產索於宮,事變周章,是公獨可不知乎?苟權臣矯命,上下無敢誰何,固有之矣。然則背戾於聖經,差錯於年分,不惟與左氏相牾,而本傳於理於情,亦自牾也。或者曰:“金仁山不有二事之說,汪德輔不有不足信之語,子不多贅乎?”予曰:仁山既疑爲二事,則當折其岸賈所滅之趙,非趙朔之族;同、括之殺,不當複稱立武,庶幾不背聖經與傳也。德輔既雲與經相戾不足信,又不能辯其所以之非,以告諸人人。嗚呼!是非頗謬於聖人,馬遷於此徵諸。

●卷三十四 詩文類○婦人詩詞昔於雜錄中,見廣信道中有杭婦金麗卿之詩:“家住錢塘山水圖,梅邊柳外識林蘇;平生慣佔清涼國,豈料人間有暑途。”豐城道中又有詩婦餘叔柔《浪淘沙》詞:“雨溜風鈴,滴滴丁丁,釀成一枕別離情。可惜當年陶學士,孤負郵亭。邊雁帶秋聲,音信難憑,花須偷數卜歸程。料得到家秋正晚,菊滿寒城。”夫麗卿之識林和靖、蘇東坡,則已不能有出門擁蔽其面矣,叔柔可惜於陶學士,其意果何在耶?可笑,可笑。

○評詩難晏元獻喜論詩,嘗曰:“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未是富貴;“不知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此方善言富貴。殊不知樂天以道此二句非富貴語,是看人富貴者也。故魯直矯之曰:不如“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好。予以“老覺”之聯,固不如“笙歌”者矣;而笙歌燈火之說爲看人富貴,亦求之深遠;魯直矯之二句,恐亦僧堂道院之所有耶。元獻何不自思己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可矣。至於“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富貴氣象,形容盡矣。

○南詞難拘字韻樂府古體,起自上古,韻既不拘,文或多寡;而其來歷,又有樂府詩章等書可考也。南詞似多起於唐也,如《千秋歲》、《荔枝香》,因貴妃誕日,長生殿奏新曲二闋,未有名,適南方進荔枝,遂以二詞名之。《念奴嬌》,名娼也,故《連昌宮詞》有“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阿濫堆》,禽名也,聲最美,玄宗一取其聲,一取其名,各以制曲。《菩薩蠻》,大中初女蠻入貢,瓔珞被體,號“菩薩蠻”,遂制此也。《春光好》,因羯鼓催花,花開而制,惜未通知其祖於唐者。蓋明皇知音律之故,而後知音之臣,因各祖之。故《花間集》名爲填詞之祖,而所集者自溫飛卿而下十八人耳。宋陸放翁又云:晚唐詩格卑陋,而長短句獨精巧,後世莫及。正指此也。又如《隨筆》之辯伊、涼州曲皆出於唐,亦其一證。

然照字依韻,名曰填詞。今一詞之名雖同,而文有多寡,韻有平仄不同者,不可辯明,正無樂府詩章之書證之耳。如康伯可之作《應天長 詠閨情》雲:“管絃喧繡陌,燈火照,塵香舊。腸斷蕭娘愁歸路,緩雕轡,獨自歸來,憑欄情緒。楚岫在何處?香夢悠悠,花月更誰主?惆悵後期,空有鱗鴻寄紈素。枕前淚,窗外雨,翠慕冷,夜涼虛度。未應信,此度相思,寸腸千縷。”又曰:“管絃繡陌,燈火畫橋,塵香舊時歸路。腸斷蕭娘,舊日風簾映朱戶,鶯能舞,花解語,念後約頓成輕負。緩凋轡,獨自歸來,憑欄情緒。楚岫在何處?香夢悠悠,花月更誰主?惆悵後期,空有鱗鴻寄紈素。枕前淚,窗外雨,翠幕冷,夜涼虛度。未應信,此度相思,寸腸千縷。”然後篇比前多二十字矣。葉少蘊之作《念奴嬌 詠中秋》雲:“洞庭波冷,望冰輪初轉,滄江浩浩,萬頃孤光雲陣卷,長笛一聲吹破;洶湧三江,銀濤無際,遙帶五湖過。酒闌歌罷,一般意味難道。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嘆佳期難到。縹緲高城風露爽,獨倚危欄傾倒;醉酌清樽,嫦娥應笑,猶似向來好,廣寒宮殿,爲餘聊借蓬島。”又曰:“洞庭彼冷,望冰輪初轉,滄海沉沉,萬頃孤光雲陣卷,長笛吹破層陰,洶湧三江,銀濤無際,遙帶五湖深。酒闌歌罷,至今鼉怒龍吟。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散,佳會難尋。縹緲高城風露爽,獨倚危檻重臨;醉倒清樽,嫦娥應笑,猶有向來心,廣寒宮殿,爲餘聊借瓊林。”既換韻,又換字矣。此皆不知孰是原本,孰乃非調,豈非無祖詞以證之耶?

至於《憶秦娥》,諸人所作皆仄韻者,而孫夫人又有平韻者。《水龍吟》本是首句六字,第二句七字也,如秦少游《贈妓》雲:“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陳同甫《春恨》雲:“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蘇東坡《詠笛》雲:“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而陸放翁《春遊摩訶池》者:“摩訶池上退遊路,紅綠參差春晚。”而首句乃七字,第二句反六字矣。《柳梢青》初起三句,皆四字也,皆用平韻,如秦少游《春景》雲:“岸草平沙,吳王故苑,柳嫋煙斜,雨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行人一棹天涯,酒激處殘陽亂鴉,門外鞦韆,牆頭紅粉,深院誰家?”周美成《佳人》雲:“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蛾凝綠,一笑生春。爲伊人恨燻心,更說甚巫山楚雲,斗帳香銷,紗窗月冷,着意溫存。”而李易安《春晚》雲:“子規啼血,可憐又是春歸時節。滿院東風,海棠鋪繡,梨花飛雪。丁香露泣殘枝誚,未比愁腸寸結。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幹風月。”此乃首句四字,第二第三總成八字,又是仄韻也。至於瞿宗吉之辯《漁家傲》,本頭句第二字皆仄聲起,而楊復初,凌雲漢乃用平聲起,似此不一。若以周德清謂句字可以增損者論,又非其名,此或南詞北曲之不同也。

以予論之,南詞但要音律和諧,或平或仄俱可也;二句合作一句,一句分成二句者,則句法雖不同,字數不差,妙在歌者上下縱橫所協耳;頭句不拘,正如律詩之起亦然;但多少數字,似不可也,況至於多少二三十字者哉!若歐陽公《春暮 摸魚兒》:“卷繡簾,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綠。對小池閒立,殘妝淺,向晚來紋如;凝遠月,恨人去寂寂,鳳枕孤難宿。倚欄不足,看燕拂風檐,蝶翻草露,兩兩長相逐。雙眉促,可惜年華婉娩,西風初弄庭菊。況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難拘束,那堪更趁良景,追尋甚處垂楊曲。佳期過盡,但小說歸來,多應忘了,屏雲去時祝。”此則前拍第二句第三句多一字,後拍第五句又少一字,而“那堪更”“更”字當是韻,“佳期過盡”“盡”字是韻,今皆無之,恐決不可不入選者,或是也。故少蘊之《念奴嬌》或可,而康伯可之《應天長》原注十九句,則前闋決非矣,歐之《應天長》又少似康,不知何也。

○元末僧嘗記元僧有詩云:“百丈巖頭掛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腳底從來闊,未必骷髏就此埋。”又一雲:“殘年節禮送紛紛,盡是豪門與富門”惟有老僧階下雪,始終不見草鞋痕。”予以當時忻笑隱、恩斷江、無無極,皆著名,斯時要如二詩落脫高遠,夫豈可到?惜忘其名也。繼而入我天朝,又若衍斯道成莫大功勳,浚天淵超然入道,闡仲猷、勤無逸,一如,初皆化夷臣服,其餘防季潭、祥止淹、洽南洲、復見心、仁一初、祿天然、道竺隱、噩夢堂輩,或以詩文名世,或以輔藩有功,十大高僧之說,豈虛語哉?不知亡國之時,何至僧人如此之多?或曰此輩原非僧流,入天朝,畏法而犭更之。雖然,今之時,亦少若人也。○更無一個是男兒“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二十萬軍皆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世傳此詩乃花蕊夫人蜀亡輦入後宮,宋祖問而作者。《傳記雜編》又載爲前蜀王衍降唐時,興聖太子作詩曰:“蜀朝昏主出降時,銜璧牽牛系鼓旗。二十萬軍皆拱手,更無一個是男兒。”既皆蜀亡之作,其辭又類,正史不載者也,當存疑以俟。

○蘇賈詩似東坡《梨花》絕曰:“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賈似道《寒食》絕曰:“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冢兒孫幾個知?”然二詩同意而皆妙,但賈賊知人生無幾,故乃耽樂葛嶺,不知兢兢報國,非可以此意比也。蘇詩,予意既曰“梨花淡白”,又曰“一株雪”,恐重言相犯,且不見詠梨花之好,不若易“梨花淡白”爲“桃花爛漫”更佳。

○沈園詩祖意宋陸放翁《沈園》詩,蓋因前室唐氏而作,事具《歸田詩話》,詩云:“城上斜陽畫角衰,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又云:“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讀《北夢瑣言》,唐江淮間,有妓徐月英,其送人詩云:“惆悵人間事久違,兩人同去一人歸。生憎平望亭中水,忍照鴛鴦相背飛。”似陸詩之意本此。

○二僧詩累元末高僧,四明守仁字一初、錢塘德祥字止庵,皆有志事業者也,遭時不偶,遂犭更首而肆力於詩云。故一初嘗雲:“或從事於文墨,非以廢道沽名,蓋有不得已也。”止庵曰:詩豈吾事耶?資黼黻焉耳。觀此可知矣。入國朝,皆被詔至京,後官僧司。一初《題翡翠》雲:“見說炎州進翠衣,網羅一日遍東西;羽毛亦足爲身累,那得秋林靜處棲。”止庵有《夏日西園》詩:“新筑西園小草堂,熱時無處可乘涼;池塘六月由來淺,林木三年未得長。欲淨身心頻掃地,愛開窗戶不燒香;晚風只有溪南柳,又畏蟬聲鬧夕陽。”皆爲太祖見之,謂守仁曰:“汝不欲仕我,謂我法網密耶?”謂德祥曰:“汝詩熱時無處乘涼,以我刑法太嚴耶?又謂‘六月由淺’,‘三年未長’,謂我立國規模小而不能興禮樂耶?‘頻掃地’、‘不燒香’,是言我恐人議而肆殺,卻不肯爲善耶?”皆罪之而不善終。

○述懷詞成化間,仁和教諭聶大年,以詩書名世。人來乞書,多以東坡《行香子》、馬晉《滿庭芳》應之,二詞一言不必深求問學,一言仕宦亦勞,皆不如隱逸之樂也。後聶召至京,修史而死。貧不能斂,似若預爲己言者然。二詞亦果痛快,今錄之稿。

《行香子》雲:“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樂盡天真,不如歸去,做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滿庭芳》雲:“雪漬疏髯,霜侵衰鬢,去年猶勝今年,一回老矣,堪嘆又堪憐。思昔青春美景,除非是月下花前,誰知道,金章紫綬,多少事憂煎。 侵晨騎馬出,風初暴橫,雨又悽然;想山翁野叟,正爾高眠,更有紅塵赤日,也不到松下林邊。如何好,吳松江上,閒了釣魚船。”馬晉字孟昭,仕國初,吳下人也。

○釋疑字樣一字有二音不同,而所指多程語,誠不可不識也。故《玉篇》之前,以爲奇字,特錄出示人,謂指迷也。餘惟或二字俱要換音者,或只換一字音者,他書所載,倍多《玉篇》,惜不能記憶也。今以知者,補《玉篇》之不足,錄之稿,而尚俟日益之耳。

星宿,番禹,款乃,瀧水,乃俟Ι,句讀,袒免,汨羅,,冒頓,可漢,閼氏,裏,龜茲,曹大家,已上《玉篇》者。

月支,身毒,魯般,樊於期,ぢ,酈食其,寧馨兒,僕射,姑射,無射,滹沱,疆場,盟津,國土,陶甄,繳,χ鼓,琅邪,邪谷綸巾,犧樽,率更,盤飧,矛盾,黃能,委蛇,於戲,尸解,船若,衆生,落魄,隱几,野燒,毋丘,龍兌,方與,糊塗,遠,涯,些,襖,扁,殷,溺,宿留,相挖,襄尺,揖厭,亡慮,倒景,耐可,詐諼,郎罷,隆準,休告,骨朵,阿誰,齊衰,扶服,曲逆,睚眥,谷蠡,墨<屍木>,康居,函谷。

○仇山村山村先生仇遠,字仁近,宋鹹淳名士。宋亡,落魄江湖,博通經史,剩有詩聲,惜未見集以行世也。至元中,薦爲溧陽教諭,轉寶慶路教授,不赴,改將仕郎,杭州路總管府知事,致仕就家錢塘;今西城腳下,尚有遺址在焉。年八十卒,葬錢塘北山棲霞嶺。予在抄本中見其《閉居十詠》,因錄於稿待雲:階前紫蔓金絲草,籬壁紅垂錦帶花;梓澤平泉易銷歇,春留富貴與詩家。樹隔殘鍾遠欲無,野雲漠漠雨疏疏;飛蚊盡逐南風去,父子燈前共讀書。仰屋著書無筆力,閉門覓句費心機;不如花下冥冥坐,靜看蜻蜓蛺蝶飛。鶯花韋曲舊時遊,老去閒情已五休;卻笑東風無檢束,又隨飛絮過南樓。鳥爵喧啾未肯棲,狂風吹樹影離披;屋邊尚有斜陽在,更看山人一局棋。風挾濃雲起炮車,捎窗雨腳亂如麻;山中茅屋應安穩,不問溪聲送落花。新竹修修綠覆牆,讀書門戶亦陰涼;道人清福不肯受,卻入西山看夕陽。翠袖佳人倚暮寒,雙禽蹋破玉欄杆;空山月落春風換,直作羅浮夢裏看。茶甌紗帽慣迎賓,不是詩人即道人;細雨斜風君莫出,綠陰門外有紅塵。珠簾玉柵綺羅叢,猶有承平京洛風;飲罷歸來遊騎少,一庭明月夜方中。○王張臨終詩嘉靖丙午秋,杭友王時雨澍、張文東淶卒。王布衣而張貢士,張方三十餘而王則七十矣,然皆以詩嗚時,計其才學,王不逮張遠甚。臨終王有三律,張亦有三絕,王則近理而張浪言也,豈非又在於素養而不可論其才學,錄以喻吾徒。王詩云:“青鏡看餘醜愈羞,瘦形真類活骷髏;有書數卷兒堪讀,無力千鈞德可修。生際太平今七秩,好還造化近新秋;瓦棺衣紙山人事,寄語兒郎莫笑尤。”“南北東西走市,獨慚無補在人間;三春花鳥湖山麗,二雅風情日月閒。塵海游魚今又古,庭槐戰蟻去仍還;平生心事明如鏡,便對閻君也好顏。”“三度饑年一病身,二毛疏落不勝貧;誰聞玉食層霄客,獨念茅廬薄命人。推枕未尋深竹木,酌泉聊與淨埃塵;靜原世故真蕉鹿,強倚蓬窗獨自吟。”

張詩云:“寄謝親朋兒女曹,歡娛怨恨一時消。從今結束歸家去,水自深兮山自高。”“有身有累負沉痾,何似飛禽入網羅。幸得脫然高舉外,小兒造化奈吾何。”“吾是蓬萊一散仙,塵緣不斷枉牽然。追思三十三年事,雲在青山月在天。”

○求益薄養二帖予書室之外,有燕樂堂,朋類講學宴飲,則與此焉。因見序錄述古人薄養之言,少爲增損,配以古人求益之事,揭二紙於壁:一以代示益之告,一以免薄養之罪。今錄置稿。

曹子建《與楊德祖書》曰:“世人著述,不能無病,僕常好人譏彈吾文,有不善,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常作小文,使僕潤飾;僕自以纔不過,辭不爲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麗,自吾得之;後世誰知定吾文者邪?’”又任爲王儉主簿,儉出己作,令點正。因定數字,儉嘆曰:“後世誰知子定吾文。”由是敬好終身。吾嘗嘆此二事,達者之言。每對客以爲美談。今世俗相承,所作詩文,或爲人所詆訶,雖未形之辭色,及退而怫然者,皆是也。嗚呼!今人一善而悻悻自得,視此不有愧哉?予嘗願學而人不屑教,故特書之客座,以代夫求益之告也。

晉陸納爲吳興太守,至姑孰辭桓溫。因問溫公飲酒幾升?食肉多少?溫曰:“年大來飲三升便醉,肉不過十臠,卿復云何?”曰:“素不能飲,止可二升。”後伺溫間曰:“外有微禮,方之遠郡,欲與公一醉,以展下情。”溫忻然納之,時王坦之、刁彝在坐:及受禮,唯酒一斗,鹿肉一半,客主驚愕,納徐曰:“公飲酒三升,納止二升,今有一斗,以備杯酌餘瀝。”溫及賓客並嘆其率素。又宋司馬溫公言:其先公爲羣牧判官時,客至,未嘗不飲,或三行、五行;酒沽於市,果止梨慄,餚止脯菜,人皆不相非也。嗟夫!此事吾於奉己待賓之法,深有取焉。今人少薄,遂以爲鄙,不知此何益也?且日用不細,吾故備錄一通於燕樂堂,或大賓見之,亦不罪予之薄奉也。

○蝦助詩“層濤濡沫綴蝦行,水母含秋孕地靈。海氣凍成紅玉脆,天風寒結紫雲腥。霞衣褪色脂流滑,瓊縷烹香酒力醒。疑是楚江萍實老,誤隨潮汐落蒼溟。”右蝦助詩,乃元薩天錫作也。薩詩予家所藏,可爲全矣,亦失此律,況膾炙人口,特書之。

○粗奔昔王荊公創字學,面爲東坡問以粗、奔二字之義,遂不能答。殊不知粗字,《說文》:“鹿行超遠也。”假借爲粗細之粗,乃古文也;奔字,《說文》,走也。從三牛者,亦古文。蓋古文雖曰出於倉頡,而其時不過觀天地、人物、山川、草木之遂以成文,六書之義少也;其後列國各爲制字,又自不同。觀《通志》引證一代殊文,諸國殊文可知矣。故鄭樵曰:“先儒以義理說文字者,徒勞心力耳。”是古字可以義理會耶?荊公號識古文,不能答則又何耶?

○禪月大師僧貫休俗姓姜氏,字德隱,號禪月大師,金華蘭溪人,生於唐未,以詩得名。初投詩於吳越王曰:“貴逼身來不自由,龍驤鳳翥勢難收;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他年名上凌煙閣,豈羨當時萬戶侯。”王語之曰:“詩則美矣,若能改作四十州,當得相見。”師喟然曰:“州不可添,詩亦不可改。孤雲野鶴,何天之不可飛耶?”遂杖錫去之。至富春申屠山大雄寺之南,誅茅棲息。後入蜀,以詩投王建曰:“河北河南處處災,惟聞全蜀少塵埃;一瓶一鉢重垂老,萬水萬山得得來。秦苑幽棲多勝景,巴俞陳貢愧非才;自慚林藪龍鍾者,亦得親登郭隗臺。”建遇之甚厚,終於蜀也。有《西嶽集》七卷,然亦善繪本教之像;唯羅漢最著,多作古怪之貌,不類世傳;篆書亦不合法也。近世止知不肯改詩之事,餘知者少也。

○百篇詩唐有日試百篇。宋太平興國五年,趙國昌應百篇科,自陳求試。上親出五言四句曰:“松風雪月天,花竹鶴雲煙,詩酒春池雨,山僧道柳泉。”凡二十字,爲五篇,率四韻。至晚僅成數十首,特賜及第。《紺珠》所載如此,《中吳紀聞》卻作孫,時號曰孫百篇,不知何也?

七修續稿 明 郎瑛

郎瑛(1487--1566) 明文學家。字仁寶,仁和(今浙江杭州)人。讀書廣博, 撰有筆記《七修類稿》。另有《萃忠錄》、《青史袞鉞》,已不傳。

七修續稿原序

草橋郎先生所著七修類稿。馳騁古今。貫穿子史百家之言而折衷之。籲。可謂富矣。嘉靖丙寅。先生春秋八十。猶日綜羣籍。參互考訂。客有慫之使成續稿。未及印摹。而四方好奇之士。購求恐後。先生持以示予曰。嘗辱子養德養身之教矣。操此末技。可愧也。然一得之愚。序以終教可乎。予聞古之好學者。忘食忘憂而忘其身之老。蓋其求之於內者專。故所以成其身者大也。今觀先生之書。古今疑義。辨析曲盡。至論時事。憂深言切。矻矻窮年。誠不知老之將至也。嗟乎。舉平生之精力。而從事於博聞立言之科。亦甚難矣。若以其嗜學之心。研窮性命。反求身心而有得焉。則所論著。又必有進於是者。昔衞武公年逾九十。猶日求箴儆以自益。故淇澳之詩。傳之至今。先生精神完固。可進於武公之壽。尚亦有武公之學哉。後有論次。當與淇澳之詩並傳無疑也。善不佞。敢以是附。

賜進士出身亞中大夫雲南右參政前奉敕提督兩省學政錢塘陳善撰。

七修續稿 明 郎瑛

●卷一 天地類

○遊閱古泉

記少嘗借人《癸辛雜識》、《齊東野語》二書,見其彼此出入,莫知孰先著也。第以《野語》大事多於《雜識》,而《雜識》卷帙又繁,因止錄其《野語》。今見《雜識》,比舊四分之一,若似道喪師江上等事,皆缺之,且無刻板,懊恨未錄。茲以原錄《閱古泉》一記附入《七修》,他日得梓,使人知宋末元初,吾杭紫陽、重陽,皆韓胄之園;而胄之宅,正今太廟巷地;而韓之園宅,自南而北沿西繞地二庵觀。今文內古蹟,歷歷可考焉。文曰:丁亥九月,餘偕錢菊泉至天聖觀訪褚伯秀,遂同道士王磐隱遊寶蓮山韓平原故園。山環皆秀古,絕類香林、冷泉等處;石多穿透,山斬絕,互相附麗,其石有如玉色者,聞匠者取爲環珥之類;中有石,杳而深,泉涓涓自內流出。疑此即爲閱古泉也。旁有開成元年六月南嶽道士邢令開、錢塘令錢華題名,道士諸葛鑑元書,鐫之石上。又南石壁上,鐫佛像及大字《心經》,甚奇古,不知何時爲火所毀,佛多殘缺。又一洞甚奇,山頂一大石墜下,旁一石承之如然。又前一巨石,不通路,鑿一門,門上橫石樑。又有一枯池,石壁間皆細波紋,不知何年水直至此處,然則今之城市,皆當深在水底數十丈矣,深谷爲陵,非寓言也。其餘磴道、石池、亭館遺蹟,歷歷皆在,雖草木殘毀殆盡,而山秀潤可愛。大江橫於前,正見潮上如練然,其下府視太廟及執政府在焉。山頂更覺奇峭,必有可喜可愕者,以足憊不往。且聞近多虎,往往白晝出沒不常,遂不能盡討此山之勝。故書之以諗好遊者。

右記乃周密公謹所撰,周爲宋末元人,閱古泉即今青衣泉也。記雲丁亥,至元廿四年也;雲下視太廟執政府,此宋官舍,見前祀典官署考。想初元元軍既北,宋人官舍遺址尚在耳。

○山水名數

《山海經》:禹曰:“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六萬四千五十六里,出銅之山四百七十六,出鐵之山三千六百九十。”與《管子》同。《管子 地數篇》:“地之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其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予意移流開掘,古今應少更也,然而大略相去無何,非此則有望洋之嘆矣。故於諸書拈出之。

○丹霄絳河

天之色蒼蒼也,《翰林志》曰紫霄。唐有丹霄樓,何也?銀漢天河,白色也,而曰絳河,何也?蓋觀天者以北極爲標準,仰觀而見者,皆在北極之南,故稱之曰丹、曰紫、曰絳,借南之色以爲喻耳。

○吳會

吳會,《韻府》、《騰王閣序》皆指松江,《困學紀聞》指吳興、會稽二郡,且有範石湖之辯爲據,是也。

○星石氣之母

昔聞先輩雲:金生水。五金豈能生水乎?蓋金即天星,凡見天星即晴,不見天星即雨,是以星應金,金生水也。餘獨謂未盡。夫金生水者,金爲氣母,在天爲星,在地爲石;天垂象,地賦形,故石生雲而星降雨;天地氣交,星者氣之精,石者氣之形,精形合而水生焉。又按天文志,以星動搖而爲風雨之候,石津潤而爲雨水之應,此非金生水,乃氣化之義歟?五行以氣爲主,是以五行之序,以金爲首也。

○諸井

世有火山,出西南夷,《水經注》謂似火出地中有焰。近楊升庵載火井於《丹鉛餘論》,以其泉髮油,之然,人家取爲燈燭。正德間,方顯於蜀之嘉定、犍爲。予考嘉定之志,雖古有其名,不如是也;犍爲則志所無。楊以乃積陽之氣所產,然則火山亦積陽而發之爲火矣。世有鹽井,見於四川等地。近聞有墨井,出河南彰德府南郭村,井中產石墨,故名之。因思井乃人力成,古曰鑿井是也,恐墨石不能生於井中。若《中山經》所載天井,如處州南明山山隙間,不施人力,形圓如井。萊州天井山亦然,如此則石墨可生於中。故朱子解井爲穴進出水之處,孫子之兵法曰:“地陷曰天井。”是皆雲天生之井也,惜未深究彰德者。○口鼻天食人以五氣,五氣由鼻入,鼻通天氣也;地食人以五味,五味由口入,口通地氣也。天陽有餘,故鼻竅未嘗閉;地陰不足,故口嘗閉,必因言語飲食而後開也。反此者病也。

○諺言

晴雨諺言“火日多雨”,蓋納音之數。以一火主五屬水,木三,金四,自然聲,是則納音雖火日,其實得一數,則天一已生水。土日,其實得二數,則地二已生火。至水日,其實得五數,則天五已生土矣。故火日多雨,土日多晴,水日多陰也。是以水日必變,由其水日實得上數。又久晴久雨,遇戊己天干則變,亦此義也。

○穿井

世俗以開井明目,塞井損目,累指其事而藉口於陰陽。予以泄地氣,非所宜也。及讀杜牧《塞廢井》文,雖如予見,而損目之說,自唐爲然。又觀《神仙感遇傳》,則亦神其事矣。因將《玉曆通政》之法、《感遇傳》之日辰,錄之於稿,庶穿井者不至徒爲惟信木士陽山、陰山之說。況二書人間所少,明目之事,或未有焉,省人力而獲吉辰,未必無補於陰騭之一端。

《玉曆》雲:“凡欲穿井處,於夜氣清朗時,置水數盆於其地,看何盆星光最大而明處,必有甘泉。”《感遇》雲:子午之年五月,酉戌十一月,卯辰爲吉;醜未之年六月戌亥,十二月辰巳;寅申之年七月亥子,正月己午;卯酉之年八月子醜,二月午未;辰戌之年九月未申,三月醜寅;己亥之年十月申酉,四月寅卯。取其方位年月日時,即各福地雲。

○秦漢用夏正

《史記 年表》:秦不置閏,而爲後九月。蓋以十月爲正朔,故於當閏之歲,率歸餘於終,而爲後九月耳。漢襲之不改,自高帝至文帝,皆書後九月,則是秦、漢皆以建亥之月爲正朔,而自以建寅之月爲正月也。若以建亥之月爲正月,則前何爲遽接後九月哉?況紀年皆自十月而起,而後漸次以至於正月,是十月非正月也明矣。但太初九年,始改歲自正月而起,而後正朔歷數始合爲一耳。又《月令章句》:孟春以立春爲節,驚蟄爲中。又自危十度至壁八度,謂之豕韋之次,立春、驚蟄居之。則是漢以前,皆以立春爲正月節,驚蟄爲中。然此已太早。若又以十月爲正月,則時方孟冬,豈宜立春、驚蟄也哉?觀此,則秦、漢用夏正而未嘗改月無疑。商正、周正,皆與夏正同。周祭酒已詳辨明,惜未及此。

○梧起歷

嘗思莢生於堯庭,初一日生一葉,十五日滿,而十六日則落一葉起矣,後月復生。梧桐一枝生十二葉,遇閏年則生十三葉。是天地生物,已先曉人歷之所以起也。

○經緯星

陽經陰緯,經之體縱,緯之體橫。天度以二十八宿爲經縱,五星之躔爲緯橫。縱靜而有常,故曰經星;橫動而出入,故曰緯星。

○晝夜百二十刻

嘗讀韓昌黎《紀夢》詩曰:“百二十刻須臾間。”注引董彥遠:“世間只百刻,百二者,以星紀言也。”朱文公以爲未詳。因憶三出林永叔之說《蠡海集》中趙督緣、王致道之論,三言雖殊而理則同。又同《管窺》外編而會萃之,細分十刻,並具其圖,庶尤明白也。不知當時文公何思不至此耶?

夫天行一週,晝夜百刻,配以十二時,一時得八刻,總而計之,共九十六刻。所餘四刻,每刻分爲六十分,四刻則當二百四十分也;布之於十二時間,則一時得八刻二十分;將八刻截作初正各四刻,卻將二十分零數分作初初、正初、微刻。初初刻者,十分也;正初刻者;十分也。既有初初刻、正初刻,非一時十刻乎?一時十刻,非百二十刻乎?今因微刻分數概於初正二字,故不知耳。其他或以子午二時各得十刻,或以子午卯酉各得九刻,或以夜子時得四刻者,皆非也。此則十二時分刻之數矣。又按漢哀帝時,常用夏賀良百二十刻之說,亦未見行。與董言星紀,亦恐非也。茲以一時分圖於左。又嘗見一書雲:古無漏刻,晝有朝禺中晡夕,夜有甲乙丙丁戊,至梁武帝方置百刻。惜今忘之。

先初初刻(十分) 次初一刻(六十分)

初二刻(六十分) 初三刻(六十分)

初四刻(六十分) 正初刻(十分)

正一刻(六十分) 正二刻(六十分)

正三刻(六十分) 正四刻(六十分)

○吳王不知天文

《天官書》:東宮蒼龍,南宮朱鳥,西宮咸池,北宮玄武。曰龍、曰鳥、以形而言;曰蒼、曰朱,以方位言也;咸池、玄武,單指方位之地而言。《困學紀聞》引吳氏:以咸池乃天潢南三星,名咸池魚囿。然此豈總西方七宿哉?不知此咸池自是畢宿一星,非西方日落之咸池。又曰:何列參白虎於昴畢之後?尤爲可笑。此不惟吳氏不知天文,王伯厚亦不知矣。

○天文難知

司馬公《通鑑》以魏爲正統,本陳壽《三國志》也。朱子《綱目》以蜀爲正統,本習鑿齒《漢晉春秋》也。考之天文,熒感守心魏文殂,可以魏爲正矣;他日月犯心昭烈殂,魏、吳無事,此又何以辯之?蓋當時之月分與日辰不同故也,心固步天歌以謂應當今之帝,彼時三國同時,月日各有所指。昔北朝高允與崔浩論漢五星聚東井之事,則由術家之差,非三國各方隅,日月時辰有所指耳。此天度幽遠難知,且不可輕泄也。

○北斗九星

北斗九星,雖在紫微坦處,坦內數也。第一天樞,二天旋,三天機,四天權,五玉衡,六開陽,七瑤光,並輔弼二星,謂之九星。此《北斗經疏》與《靈臺本》、《世行圖》同。但圖與臺本無弼星,弼在垣門,又非也。《步天歌》與《星說》又並無之,未知何指?徐整《長曆》雲:北斗下有二陰星,或是。此必黑者未見也。又《春秋運鬥》以搖光爲招搖,非也。招搖自是氐宿一星,《楚辭補註》以招搖在七星外,是也。王伯厚不知天文,反以爲誤。可笑。王冰注《素問》:九星謂之天蓬、天內等九星。不知何來,尤可笑。識此俟博。

●卷二 國事類

○廟祀夫子像

漢以前,樂祖經師,習其道者,祀其人。東漢雖以聖師禮周公孔子,亦未有廟也。廟祀自唐始,歷代加稱尊號而有像焉。嘉靖中,閣老張羅峯, 奏去其像,用木牌,止稱曰:“先師。”

○張中

張中,字景華,臨川人,舉進士不第,遇異人,每談禍福多驗,常戴鐵冠,故人呼爲鐵冠道人。至正四年,遇太祖於宿州,時太祖避暑臥大槐樹下,大吟曰:“天爲羅帳地爲氈,日月星辰伴我眠。夜來不敢長伸腳,恐踏山河地理穿。”道人聽知,注目大駭,問其姓名,遂拜曰:“君大貴,他日驗也。”太祖問其姓名,答曰:“他日謁金門。”今人間所傳詩名鐵冠者,此也。

○文官品級階資本朝文官品級,雖具於官制,不能逐一會同,階資則載於《梅山叢書》,人間所少,今會萃錄出,以便檢閱,乃一代之制也。凡九等焉,然品級則於各部屬所正副大使副之類,及各寺院監之首領。凡不入流品,不在清要者,俱不書入,階資則並因其先朝之官御,皆以書之,使讀者知其源也。

正一品:太師,太傅,太保,宗人府宗人,左右宗正,左右宗人。

從一品:少師,少傅,少保,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

正二品: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太子少保,六部尚書,都察院都御史,襲封衍聖公,真人。

從二品:左右佈政。

正三品:太子賓客,六部侍郎,左右副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太常寺卿,詹事府詹事,應天順天府尹,按察使。

從三品:光祿寺卿,太僕寺卿,行太僕寺卿,鹽運使,布政司左右參政,苑馬寺卿,宣慰使。

正四品:左右僉都御史,大理寺少卿,左右通政,太常寺少卿,少詹事,太僕寺少卿,行太僕寺少卿,鴻臚寺卿,應天順天府丞,宣慰司同知,按察司副使,苑馬寺少卿,各府知府。

從四品:國子臨祭酒,布政司左右參議,鹽運司同知,宣慰司副使,宣撫司宣撫。

正五品:翰林院學士,左右春坊大學士,尚寶寺卿,華蓋、謹身、武英、文化四殿、文淵閣、東閣大學士,六部郎中,應天順天府治中,欽天監、回回監監正,左右春坊左右庶子,通政司左右參議,光祿寺少卿,太醫院使,大理寺左右寺丞,各府同知,王府左右長史,按察司僉事。

從五品:五軍都督府經歷,左右春坊左右諭德,六部員外郎,翰林院侍讀學士侍講學士,尚寶寺少卿,司經局洗馬,各州知州,鹽運司副使。

正六品:尚寶寺丞,六部主事,太常寺丞,欽天監、回回監監副,太僕寺丞,行太僕寺丞,京縣知縣,太醫院判,兵馬司指揮,翰林院侍讀侍講,國子監司業,中都國子監司業,大理寺左右寺正,左右春坊左右中允,都察院經歷,各府通判,都司經歷,斷事,長官司長官,詹事府府丞。

從六品:大理寺左右寺副,左右春坊左右贊善,光祿寺署正丞,左右司直郎,翰林修撰,鴻臚寺左右寺丞,光祿寺寺丞,應天府推官,順天府推官,鹽運司判官,布正司經歷,理問所理問,各州知州。

正七品:五軍都督府都事,六科都給事中,監察御史,京縣丞,太常寺博士,典簿,通政司經歷,大理寺左右評事,都察院都事,翰林院編修,行人司正,按察司經歷,都司都事,都司副斷事,各府推官,各縣知縣。

從七品:中書舍人,六科左右給事中,行人司司副,太僕寺主簿,光祿寺主簿,應天順天府經歷,翰林院檢討,各州判官,鹽運司經歷,布政司都事,理問所副理問。

正八品:各衙門知事,國子監丞,通政司知事,京縣主簿,太醫院御醫,行人司行人。

從八品:翰林院五經博士,各府經歷,各縣縣丞,按察司知事,布政司照磨。正九品:各縣主簿。

國朝文資四十六階:第一階特進光祿大夫上柱國,是正一品,加贈資,凡加贈資不實授,特進光祿大夫並漢官名,柱國楚官名,今並稱之。第二階特進光祿大夫,是正一品,升授資。第三階特進榮祿大夫,是正一品,初授資,榮祿因元舊資銜。第四階光祿大夫柱國,是從一品,加贈資。第五階光祿大夫,是從一品,升授資。第六階榮祿大夫,是從一品,初授資。第七階資德大夫,正治上卿,是正二品,加贈資。第八階資政大夫,是正二品,升授資。第九階資善大夫,是正二品,初授資,資德、資政,資善三銜,並因元舊制,惟正治上卿爲新設。第十階正奉大夫,正治卿,是從二品,加贈資。十一階通奉大夫,是從二品,升授資。十二階中奉大夫,是從二品,初授資,正奉、通奉、中奉三銜,並因宋舊制,惟正治卿爲新設。十三階正議大夫,資治尹,是正三品,加贈資。十四階通議大夫,是正三品,升授資。十五階嘉議大夫,是正三品,初授資,正議、通議二銜,並因隋舊,嘉議則因元制,惟資治尹爲新設。十六階大中大夫,資治少尹,是從三品,加贈資。十七階中大夫,是從三品,升授資。十八階亞中大夫,是從三品,初授資,大中大夫資銜並因唐制,亞中大夫則因元舊資銜,惟資治少尹爲新設。十九階中議大夫,贊治尹,是正四品,加贈資。二十階中憲大夫,是正四品,升授資。二十一階中順大夫,是正四品,初授資,中議、中憲、中順資銜,並因元舊制,惟贊治尹爲新設。二十二階朝請大夫,贊治少尹,是從四品,加贈資。二十三階朝議大夫,是從四品,升授資。二十四階朝列大夫,是從四品,初授資,朝請、朝議資銜,並因隋舊,朝列則因元舊資銜,惟贊治少尹爲新設。二十五階奉政大夫,修正庶尹,是正五品,加贈資。二十六階奉政大夫,是正五品,升授資。二十七階奉議大夫,是正五品,初授資,奉政、奉議資銜,並因元舊制,惟修正庶尹爲新設。二十八階奉直大夫,協正庶尹,是從五品,加贈資。二十九階奉直大夫,是從五品,升授資。三十階奉訓大夫,是從五品,初授資,奉直因宋舊資銜,奉訓因元舊資銜,惟協正庶尹爲新設。三十一階承德郎,是正六品,升授資,因元舊制。三十二階承直郎,是正六品,初授資,因宋舊銜。三十三階儒林郎,是從六品,升授資,因唐舊銜。三十四階承務郎,是從六品,初授資,因宋舊銜。三十五階文林郎,是正七品,升授資,因唐舊銜。三十六階承事郎,是正七品,初授資,因隋舊制。三十七徵事郎,是正七品,初授資,因隋舊銜。三十七階徵仕郎,是從七品,升授資,改隋舊銜。三十七階徵仕郎,是從七品,升授資,改隋徵事之銜作徵仕郎也。三十八階從仕郎,是從七品,初授資,亦改隋從事之銜爲從仕也。三十九階修職郎,是正八品,升授資。四十階迪功郎,是正八品,初授資,並因宋舊銜。四十一階修職佐郎,是從八品,升授資。四十二階迪功佐郎,是從八品,初授資,並系新設。四十三階登仕郎,是正九品,升授資。四十四階將仕郎,是正九品,初授資,並因唐舊銜。四十五階登仕佐郎,是從九品,升授資。四十六階將仕佐郎,是從九品,初授資,並因元舊銜。

○元順帝宋脈元順帝爲瀛國公之子,始據餘應第十六飛龍之詩爲證,袁忠徹之事實及何尚書等之跋語,資第明白;更見於《兩山墨談》,以見宋家仁厚之報也。予又以我太祖北伐,元之後妃大臣俱被俘戮,順帝之子愛猷識理達臘獨能逃去,又非天尚留宋一脈耶?

○呂珍紹興,國初爲張士誠命將呂珍所據。珍有古良將風,後爲湯和圍久,乏糧降。珍有《保越錄》,聞越尚存,惜未見。

○浙省倭寇始末略嘉靖廿九年秋,福建林汝美、李七、許二,越獄下海,誘引日本倭奴與沿海無籍,結巢雙嶼,橫行水上,行文於浙之寧、臺,自稱奧主,借銀米於某地交割,否則引兵入界,官私盡空。時徽人王直、徐惟學,私通番舶,往來寧波有日矣。是年,浙省巡按楊公九澤,久知其事,因林文奏浙近海系邊夷地方,請設重臣。上命都御史朱公紈開府於浙,因調福建都指揮盧鏜,浙江都指揮梁鳳等搗其巢穴,嚴禁下海。直不得私,遂入賊餘黨,招來九州之夷,聯舟海上,潛以鄞人毛烈爲子,仍棲海嶼,叩關,取值。時廣賊陳四盼亦累劫擾,官府莫治也,直乃用計擒殺請功,願乞互市之法,官司不許。遂令夷賊突入定海奪船擄掠,移泊烈港。亡命之徒,從附日衆,自是華夷成黨,賊續而來,爲患孔棘,寇溫州,破黃岩,陷{郭}衢,東南大震。

於是朝設總督於浙,兼制閩直,調募各省村官狼土等兵,隨地剿戮。賊則寇寧、紹、溫、臺、杭、嘉之地,以及蘇、松、常、鎮、通、泰,或數十、數百,大至數千,赤身跳哨,遍歷川陸。少則官軍捕追,延害千百餘里而後滅焉,衆則漫散一方,暮聚朝掠,大肆毒螫;亦或負險結巢,踅歷月而遠歷年,時出擄掠。官軍反致其挫衄,益以器械,是猶救焚以油也。故所至村市蕩爲邱墟。得志之賊,滿載遁去,失隊奔勞者,爲我俘斬攻破追戮者,十亦二三焉。此則三十五年前事,而爲首之賊,實多出於華人。

丁巳、戊午來,賊勢雖尚強也,而我兵智謀勇略者,相繼而出,故賊惟東掠西流,隨地寇犯,慈溪、崇德,固嘗爲其破矣,然皆翼日遁去,惟恐王師之至也。由其先諭倭主,戒犯我土。繼而或誘其降,或紿以毒,相機詭遇,陸續殲決。又或圍迫故縱,舍舟濟遁,則于海洋之要,駕大舟以衝之,舉火器以擊之,十必喪其六七矣。故元惡授首,事無總領,勢遂敗摧。已未、庚申來,毒遠流於福建,至辛酉年而漸地安生矣。

嗚呼!十年之間,總制者三人,王公抒不久升去,李公天寵不職被誅,獨胡公宗憲隨事應變,竟成功十有三焉。然而參將以下武職而戰沒者,百有七人。蒞士文職,遇害鄉官,生員義士,又四十二人,軍民之死,軍需之費,不可勝紀也。嗚呼!中國全勝之時,倭夷無援之賊,一入吾土,支撐不暇也。蓋緣太平日久,民不知兵,沿海備馳,兵糧兩乏,是以豺狼衆猛,猝然而至,則地方廣遠,告急者多而疲於奔調矣,帑庾空虛,設防都窘而難於辦事矣。主兵不充,召募反強,則統御者難於行法矣。況賊衆勢強,沉船破釜,有必勝之志;我軍脆懶,臨陣畏縮,有必走之心。故指揮若陳善道,都指揮若周應禎、遊擊若宗禮,非不驍勇者,而援兵無人,惜徒死焉。文職若知縣王、參政錢絆,非不效忠也,而勇弱不倫,亦徒斃焉。此非理勢之必然,而中國所以不也哉。

嗚呼!此雖人事之變,實乃天道使然。彰德知數吳伯通嘗曰:“辛亥至庚申,浙江當大殺戮,過此尚有十年小寇。”視今果然也,少又聞謠曰:“東海小明王,溫臺作戰場;虎頭人受苦,結末在錢塘。”當時不知何指也,至是,王乃王直,虎頭處字之首,浙惟處州召募者衆,死者幾萬矣,王直戮於錢塘,事不彰彰矣乎!雖然,天示者自我民行,已往者將來之戒,今之謀國者,盍審其所務雲。○杭蘇糧輕之故嘗見諸家紀吳越王橫取厲民,降宋之日,齎圖籍之臣,慮其賦重害民,虛言被風沉冊於河。太宗令補闕王永往均吳越田地,永以錢民稅畝每五斗爲一斗上之,至今杭越糧稅爲輕。若吳郡糧賦,至重於天下。宣德間,得郡守況鍾奏免九十餘萬名,今尚每畝科至四鬥者也。聞太祖抄沒沈萬三秀,得其租薄,即照租以徵糧之。故王永、況鍾,可爲蘇杭萬代之陰德者。

○南北二嶽《周禮》:職方掌天下之圖,以正南荊州,其鎮曰衡山,今名南嶽,即舜南巡至於南衡者是也。漢武元封五年,巡南郡霍山,禮天柱峯,遂以南衡遠阻,此地亦名衡山,遂號爲南嶽。至隋,復祀於湖廣之衡山,至今不改。《周禮》以正北幷州,其鎮曰恆山,今名北嶽,即舜北巡至於恆山者是也。唐貞觀間,真定曲陽縣恆山忽爾飛石下縣,朝廷以地亦名恆山,遂因建祠爲北嶽。五代瓜裂,宋地又不至於大同,因之以祀到今。弘治中,兵書馬公文升,備奏唐、宋之故,今京師在北,南行以祀恆山爲非禮,當復於渾源之恆。事下禮部,禮書倪公嶽原禱曲陽而生者,因執志必可信,而神已飛於曲陽。遂寢。《南園漫錄》辨其既可飛去,亦可飛歸。予則以爲當時據《舜典》,且證南衡之事以折之,倪亦難於措辭矣。蓋神無往而不在,天子命某山之爲嶽,則某山之神是矣。昨讀兵侍徐養齋札記,又云已復。惜予草茅,未知果然否。

○周城隍先母嘗雲:吾外祖少時,親見城隍生日時,有黃冠爲神附體,言於衆曰:“予非舊神,予本省憲使周新也,誕乃五月十七日,上帝以予剛直,覆命司杭,之土時另塑其象,遷舊神於錢塘保安裏。”至今名爲小城隍廟,故以五月供獻於神。按周廣東南海人,永樂中爲御史,巡按京師、福建,升雲南、浙江按察使,處分大務,奏對詳審,廉明剛直,鋤強伸枉,常理冤魂無主數事,在內名爲“冷麪寒鐵”,在外稱爲“神明”。後爲權奸指揮紀綱之謗,上怒其言峻直,被害。予意剛直爲神固然矣,未必其爲吾杭上神,恐流言之誣周公也。昨見彭參政所作公傳,末雲:“上嘗見衣紅者立日中,問爲誰?應曰:臣周新。上帝以臣剛直,命爲城隍雲。”然後知外祖之言不誣,作傳者不知爲杭之司命。因識之以傳於人耳。

○國家銀米數嘗觀王閣老《震譯長語》:記正德以前天下所徵各項銀兩,每年共計二百四十三萬兩,而京師各省所用之數,共二百萬兩有餘,似尚多矣。又記正德以來各王府官諸文武官生吏等銀米數千萬石,而天下所入之糧止二千六百六十八萬石。夫出止言數千萬石,似一時難於打算。觀總曰出多入少,故王府邊軍等俱缺糧餉,其乏可知矣。

乃見嘉靖初霍兀崖奏疏雲:洪武至今,自周王一府論之,祿米增數十倍,子孫日益繁矣。天下文武官逐代增之,較洪武間增十萬餘員矣。地不改闢,而米入有定數,此供億所以日乏。

右二公憂國,一紀於書,一見於疏。計今視昔,六十年餘,朝廷土木之興幾次矣,南北夷虜之擾幾年矣,王府之增軍需之費,又不知幾何矣?事變日出,雖有如二公之心者,而亦難於爲謀矣。是以借官俸,鬻見爵,納粟放度之無數,稅門算商之悖出,不知民日困而國益窮矣。意天下有可興革者,惟在上者善處不私耳。如銀礦可開,海魚可取,西北荒地可墾,皆自然之財之類是也。如南都金箔日出八十兩,浙江西湖日用數十金,皆可省之。變通之,尚有可更革而未知難言者,當國者宜致思焉。

○國家戌元《南園漫錄》與《近峯聞略》,記國朝戌元之事,無一字不同,以刊書則《近峯》在後,人則同時也。二人非竊取者,末句似文理少礙。予今補二公前之所缺,後之未知,並易其末句也。

國朝洪武四年開科,乃辛亥也,今諸書以爲庚戌,恐當時求才之急,二年連開科。今惟辛亥名錄存耳,故或系安大全,或系吳伯宗,又有系金鑄者,至十五年壬戌張顯宗,然四人官職未聞,必所終亦不大顯。甲戌張信侍讀,丙戌林環,戊戌李琪,庚戌林震,皆終撰修。壬戌劉儼,終禮侍。甲戌孫賢,終太常卿兼侍讀。庚戌錢福,壬戌康海,皆終修撰。近甲戌唐皋,丙戌龔用卿,俱終修撰。戊戌茅瓚,終吏侍。庚戌唐汝楫,終侍講。壬戌徐時行。凡戌魁無一人至臺輔,豈非其數耶?然羅公道高一世,名聞四海,亦理不能以勝數耳。

○本朝火德旺本朝之旺,不知五行何屬。意太祖生時,鄰家見火,浴時紅羅浮來。國初多紅巾賊,塔忽變紅,民謠“朱衣人作主人公”,國姓又朱,恐火德也。昨觀《雙槐歲抄》亦然。

○雙槐歲抄《雙槐歲抄》一書,南海黃知縣某作也,於本朝之事,最多且詳,修史者當取焉。如孝宗之母紀後死事,曹吉祥反事,朵顏二衛地事,河套墩臺蒙古瓦剌元帝之後,己巳御虜諸將之功,次京軍邊軍馬政之始末,可謂最悉。而瑣碎者亦不能枚數。

●卷三 義理類○近詩作輓詩盛於唐,非無交而涕也。壽詩盛於宋,漸施於官府,亦無未同而言者。近時二作不論識不識,轉相徵求,動成卷帙,可恥也。空同、大復集中少之,此過人矣。送行,古所尚也,今不出於親友相知之情,惟官府焉,勢利也。噫!詩之道到此蔑矣。

○理論術之精者必殺身,天道不容也;利之多者害必隨,人怨所致也。位極則危,功高不賞,損益之道也。惟謙約爲可免耳。有利無害,求之愈得,其惟學乎?然必至於貧,爲仁不富矣。

○中國中國所以爲中國者,以天文四七分野,俱在華夏,故曰中天。八荒曠邈,星象亦難於佔視,雖與之同覆,不可紀也,豈特山川草木人物之異哉。

○遇不遇揚雄與鄭子真、嚴君平,同時相處,惟雄知二子之賢,而不能隨以隱,致有投閣、《美新》之醜。二程與康節最相知也,不能傳邵先天之學,此非既遇而不遇耶?惟孔子聖不自聖,特問禮於老子,老子得聖言而名益傳,可謂相遇之美也。莊生與孟氏同時,莊之輕祿言玄,是深明老子者也,惜孟子不得與之言。而莊僅成其己學之偏,孟子天生豪傑,故能私淑子思而傳道統。荀子見道之言亦常有之,惜又不遇孟子爲依歸,故失之性惡而流弊,致有李斯之害也。是皆當遇而不遇,惜哉!

○荊川四得唐荊川順之嘗言:“予時文得之薛方山,古文得之王遵巖,經義得之季彭山,道義得之羅念庵。”此亦無常師之意歟?名日起而業日大,有由然也。今之士有寸長,悻悻自得;入仕途擅作威福,不知道也。恥哉!

○詩言數目予嘗意詩惟四言、五言、至七言而止者,亦天地自然之理。蓋人受天之理以爲性,聲音發天地之靈氣,天有四時、五行、七政,故音有四聲、五音、至七音而止,是先天而弗違天也。昨承宗師馮少洲賜《漢魏詩紀》,其序得我心之同,又能推廣詩人高下之故,因錄置稿。

序曰:“予聞詩有中聲,漢、魏得數,三四言短,六七言長,磅礴清濁,氣運自然,人力弗與焉。是故刪以前惟四,漢、魏人五之,唐人變而七之。何言乎聲起於四,喉舌之低昂開闔,先天而天弗違也。五音天地之中數,故五爲中聲;人情極於七,故言有七。何言乎聲始人氣之呼吸,四則優遊約矣,象太古之音也。五斯和,和斯有節,歷七言焉,呼吸斯竭,不可復加矣。是故之變聲也,詩自沈約爲律法,繩局趣,而靈品謝色,其氣象風韻自落漢、魏人後。孔子曰:‘興於詩’,故高子固也。子貢悟也,魯之《糹》要思也。鮮斯三者,詩不足以言興,而況合契於鬼神乎。天之生材也不齊,故爲詩之體裁亦各不齊,是故五材猶五味也,合而和者聖也,合而闕一者賢也,其分多者俊傑也,其得一者才也。故其發而爲聲詩,能使人甘聽忘倦,如飲醇酒,一唱而三嘆,能使人酸心出涕,使人長相思,使人起舞,使人泠然斂鮮正色而坐。其味不同,然又有淡如勺水,玄如太羹,如苦根澀節,使人吞之不得下嚥,皆才之美使然不齊也。大匠過必物色之,採爲明堂太廟金聲玉振之府,不遐遺,此係古人幸遇與不幸遇,皆天也。集今裒然多矣,茫茫乎回瞰千古,夥夥英賢,不啻太空一B67耳。”

○七數天之所以爲天,不過二氣五行,化生萬物,名曰七政。人之所以爲生,亦不過陰陽五常之氣,行於六脈見之,名曰七情。天之道惟七,而氣至六日有餘(氣盈朔虛推算時刻),則爲一候,故天道七日來複。人身之氣,惟七六日而行十二經絡(一日行兩經)有餘。故人之疾,至七日而輕重判焉。

○善惡不嫌同科楊素以武功顯而多文藻,見詩詞於《文苑英華》。張飛以勇烈名而善文字,見《刁斗銘》於涪陵州。此特一身之藝並人而善者也。甚於蚩尤之制五兵,李斯之爲篆書,鯀之爲城,桀之爲瓦,始皇之於長城,隋煬之於漕河。又人雖不善,而事乃萬世之利,尤爲大異者也。此善惡不嫌同科。

○食物四要雖曰爲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然食亦人生大計,況年老者尤宜所謹。嘗見一書雲:食爛則易於咀嚼,熱則不失香味。予欲益其潔則動其食興,少則不致厭飫,斯盡矣。

○武穆不能恢復秦檜再造南宋先正邱文莊公嘗雲:秦檜再造南宋,岳飛不能恢復,元不當與正統,許衡不當仕元。時以爲確論也。予嘗聞之,惜未親得其所以。意元乃北虜,而不當仕與正統明矣。嶽之不能成功者,果權臣在內,則昔人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況郾城之抵黃龍,地不遠矣,恢復而請罪,未晚矣。以錢穀兵甲之無所出歟?則因糧於敵,古人所常;解民倒懸,猶大旱之望雨矣。嶽故忍而不處,棄功虧於一簣耶?非也。嶽乃忠孝純臣,觀其甘死而信何鑄之欺,肯一事之妄爲耶?邱蓋原其情而論其時,知其必難矣,非以少嶽也。以檜再造南宋,此則計孝宗之時,算其犒軍之費,止得十有三番,故難恢復。予又掘得銅牌,計寸闊一而長二,文乃臨安府行用淮三百文,省此必南渡國窮,救補通變之物,交會鈔引之類。夫以孝宗之時,尚財用之不足,高宗草創,固可知矣。使急於用兵,徒促淪亡。故南渡以來,雖多良將,帝常爲賊驅,和議之後,敵緩民養,國方有久立之規。是檜之心雖私,而和之事則當,豈非鬼神陰有以成宋家之天下耶?邱蓋原其事而究其理,非以右檜也。

○產物各異天地至大,風土各異。故產物亦不同,不可以未見者即爲異。王維雪中芭蕉,人遂以爲失寒暑。近知廣東一種美人蕉,雪中開花。又如林逋杭人,不知鷓鴣不木棲,作詩曰:“雲中叫鉤”,此可有乎?

○近日軍古之置軍也防患,今之置軍也爲患。何也?太平無事,民出谷以養軍,官有產以助軍,是欲藉其有警以守,盜發以討,所以衛民也。衛民,衛國也。今海賊爲害有年矣,未聞軍有一方之守,一陣之敵焉。守敵者非召募之土著百姓,則調選別省兵勇。故見戮於賊也,非地方男婦良民,乃遠近召募之衆。是徒有養軍之害,而無衛民之實,國非亦爲其損哉?

或曰:“子不知國之有禁乎?軍死百一之報,尚不可焉,不得已而姑息乃至於此。”應者曰:“此因主將不恤軍士,立法之過也。今亦奏準不行矣,況軍乃當死之徒,既宥獲生,又得其養,役亦不職焉。是罪之乃所以恩之,人人輕於犯法矣。然卒律以法,又恐人情變也。爲今之計,大閱軍兵,使較射撲:軍勝於募,則以募銀之半加於軍;募勝於軍,則扣軍糧之半以益募。如此則軍兵各爲利而精矣。有急,以練精者上陣以殺賊,餘當減之也。庶民不費於召募之資,國不至於倍常之費,雖爲民而實爲國矣。

○鵲鷺虎貓鵲至七夕而頸毛脫,鷺遇白露必離巢,虎啖人,於前半月則起於上身,下半月則起於下身,與貓咬鼠同也。人身之蟲,初旬頭向上,而中與未旬,頭俱下游也。皆載於書而試之人矣,而其所以然之理難知。

○耳角鼻《易林》曰:“牛龍耳聵。”《讕言》曰:“牛不耳聽,聽以角。《爾雅翼》曰:“龍之耳似牛。”意此必亦角之謂歟?故龍類牛,頭似而竅亦同,其性順健者,分陰陽。若虎貓尤切肖焉,故虎貓食人鼠過者,耳必缺如鋸;貓鼻四時溼冷,惟夏至一時乃溫;虎鼻常熱,惟冬至一時乃冷。此由稟性陰陽之至,而天地陰陽之極,則相變然耳。

○字書經文《玉篇》出而《說文》廢也,楷草興而篆隸棄也,時文崇而聖經不明矣。世變江河日趨其下,人惟樂於便利,憚於求理義耳。

○繆諡繆字有四音:穆音則爲諡,妙音則爲姓,綢繆則爲事情也,紕繆則爲背戾。綢繆、比繆、姓,人知而用之;穆音爲諡,漢以上人識之,故關公諡繆。今人只知爲背戾之義,以諡之不當也,殊不思秦繆、魯繆,《禮記大傳》序以昭繆皆是也。宋以繆醜諡秦檜,故晉欲諡何曾,武帝不從,肯以繆諡關乎?觀張飛諡桓可知矣。

○貧貧者士之常,孔、孟不必論矣,而莊周、顏真卿皆常乞米矣,使周不立言,真卿無大節,則何異於常士?故曰:“貧莫貧於未聞道,賤莫賤於不知恥。”以貧賤而驕人,無道德而輕富貴,妄人也。

○交與君子交,不存形跡可也;與小人交,不存形亦可乎?然而事變交際,安得日與君子處哉?但當先知其爲何如人耳,苟不先知,未嘗不爲小人損也。朋友之交,可忽也哉!

○人形相家以人如某物之形爲貴,如班超虎頭燕頷,何尚之真猿之類。又有以貴顯者爲物之精,如杜預蛇精,郭璞鼉精之類。予以萬物惟人最貴,反欲肖一物以爲貴乎?由古今術士見顯者似某物,遂借古人證之,以成富貴之名,筆之於書,即成故典。若夫物之精而爲人,雲其貴者,庶幾有理。蓋物既成精,得天地之氣已久,必能投胎奪舍而爲人,非聰明特達者乎?故皮日休《相解》,同予意而言殊;朱新仲論人形,同予言而意殊。在聖人無此論也。

○三書之得本朝哈密叛事,《雙溪雜記》所載張掖郡條,可謂始末是非最悉矣。至言土地規模,來歷反叛之由,又當並《雙槐歲抄》看也。麓川之夷事,則當觀《南園漫錄》最詳而實,蓋作錄者乃本地張尚書志淳,故事事俱有年月日,修國史者考諸。

○人各有長嘗論道學之士,不克建功;功業之士,不能文章。善矣歐陽公曰:“劉柳無稱於事業,姚宋不見於文章。”各有所專也。故唐虞之世,名臣各任一職;聖人之門,高弟各專一科。人非堯舜,安能每事盡善,惟聖人兼之。

○勢利成祖皇帝命樓璉草靖難之詔,適方孝孺受刑之時,唯唯承旨,歸而憤嘆自縊。宋林希草東坡謫辭,成而擲筆嘆曰:“壞了平生名節。”夫樓非不知靖難之詔不當草,畏死甚而勢迫以受也;林非不知東坡之辭不可草,利心急而計遷宰輔也。然卒死而名節壞焉,豈非勢利成其過哉?況於區區之士也哉!

●卷四 辯證類○東坡赤壁考東坡遊赤壁者三,今人知其二者,由其有二賦也。餘嘗讀其《跋龍井題名記》雲:“予謫黃州,參寥使人示以題名,時去中秋十日,秋濤方漲水面十里,月出房、心間,風露浩然,所居去江無十步,獨與兒子邁棹小舟至赤壁,望武昌山谷,喬木蒼然,雲濤際天,因錄以寄。元豐三年八月記。”今古文《赤壁賦》注,謂指赤壁者三,非此之謂乎?據二賦在六年,此則第一遊也。且二賦情景,不過衍此數語,略少增其事耳。若前賦佳固佳矣,入曹操事,恐亦未穩。晃補之因其“而今安在”之言,遂誤指赤壁爲破曹之地,後人因之紛紛並辯赤壁之有五,尤可笑也。殊不思周瑜破曹者,在今武昌之嘉魚,自有壁上週瑜破曹處數字。東城之遊,自在黃州,《一統志》下已明白注之矣。且其文曰:“去江無十步,望武昌山谷”,又曰:“西望夏口”,可知矣,況武昌正當黃州東南。今以前人之言爲主,不深思而細考,錯也。

○孟氏生年月日子《史記》不書孟子生卒,而孟譜雲:生於周定王三十七年四月初二日,即當今之二月二也;卒於赧王二十六年正月十五,即今之十一月十五,壽八十四。又云:孟仲子名Э,乃子也。四十五代孫名寧,嘗見一書於嶧山道人,曰:《公孫子》內有《仲子問》一篇,乃知仲子實孟子之子,嘗從學於公孫丑,惜忘其書名也。

○書名沿作梁武帝撰《金海》,王應麟撰《玉海》,蕭子範撰《千字文》,隋潘徽作《萬字文》,古有《百家姓》,今朝有《千家姓》,比效而續之之篇尚衆也。王充有《刺孟》,宋劉章作《刺刺孟》,柳子厚有《非國語》,劉章作《非非國語》,此皆反而正之之意,實難也。況王乃辭勝理者,因孟而矯之時則可耳;柳以正理而矯淫誣之辭,劉何能勝之耶?惜未見其書。先正邵二泉有《日格子》,予嘗爲《格格子》十數條,乃邵公一時未到之意,亦死中求活,可輕議耶?

○春王正月予少疑春秋春王正月,意其夏正之建寅也。何稱乎王?如周正之子也;何謂以春?言仲尼修經,百世大典。故爲牾難明之言,以起後人之疑耶?因質之吾師許竹崖,竹崖成論二篇。上篇斷之爲夏,其書王於正月之上,乃仲尼特筆其義,則公羊氏所謂大一統,初非遵周王建子之月之謂也。蓋以周夏建朔不同,而其四時亦豈可易哉?但朝覲會同,頒朔告祠之類,以其正朔行之耳。紀月之數,必以寅首也,否則子醜寅爲春時,則天氣何溫?土膏何動乎?下篇以《春秋》一書之事,反覆辯證,及引《汲冢周書》、《呂氏月令》,皆用夏正。而蔡沉又云:漢仍秦正,亦書六年冬十月,則正朔改而月數不改之說。唐武用周正,改十一月爲正月,十二月爲臘月,夏正月爲一月,亦不能以子月起數,以易四時。可謂痛快之甚,惜書爲火焚,予老病又不能細考以著,聊紀於此。“天地類”中嘗一言秦漢用夏正矣,今復贅以春王正月之義焉。

○六更鼓舊聞宮漏有六更鼓,不知何代,而《歸田詩話》載:汪水雲敘亡宋事,有“亂點傳籌殺六更”之句。《豹隱紀談》載楊誠齋詩曰:“天上歸來已六更”,固知宋事,不知何有“六更”也。後見《覃精雋》雲:宋內五鼓絕,梆鼓遍作,謂之“蝦蟆更”。其時禁門開而百官入,所謂六更也。如方外之“攢點”,即今之“發擂”耳。

○半夜鍾“夜半鐘聲到客船”,唐張繼之詩,《學林新編》作溫庭筠,非也。歐陽文忠以詩則佳,而無夜半鐘聲之理。《王直方詩話》以金輪寺僧謙詠月而得“清光何處無”句,喜極而夜半撞鐘。予意謙得句而撞鐘,乃各時之事,張豈無據而云,即以僧謙之事以輳耶?況寒山與金輪自非一地,真可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及見《中吳紀聞》辯夜半之鐘實有,第惟姑蘇承天寺爲然。予複意其龔固蘇人,而寒山原非承天,似亦未得其旨。又讀《墨客揮犀》雲:“古有分夜鍾,蓋半夜打也。”至讀《南史 邵仲孚傳》:“每讀書,以中宵鐘聲爲限。”則思唐時半夜亦沿流古人分夜之打,故於鄴有“遠鍾來夜半”,皇甫冉有“夜半隔山鍾”,非後世曉暮比也。龔時承天寺尚爾也。

○夜行舡夜行舡,今因皮日休有“扌審酒三瓶寄夜航”,遂不察其理,稱爲夜航船也。若是,則“舡”字重矣,止爲“行”有杭音之故,況《說文》曰:“航,方舟也。”皮詩乃寄昨夜之舡耳,豈寄夜行舡耶?《輟耕錄》亦訛書之。

○鬥百草風俗鬥百草之戲,獨盛於吳,故《荊楚記》有端午四民鬥百草之言,未知其始也。昨讀劉禹錫詩曰:“若共吳王鬥百草,不如應是欠西施。”則知起於吳王與西施也。

○重字雙名凡重字,下者可作二畫,始於石鼓文,內重字皆二畫也。人名單用而不加姓於上者,始於二世詔內丞相斯、御史德也。今二畫苟簡作爲二點,雖可笑,尚可掩也。近時名士雙名者,而單寫下之一字,不知是名耶,非耶?殊不思二世詔內李斯則言斯矣,而馮去疾又何雲臣去疾耶?歷代雙名,古人皆然。今學古者則是草率死法而無學識,真可笑也。又如鳳凰、廊廟、鸚鵡三聯字下,皆可省書;史中用“元”、“二”者,謂元年二年;宗室中用“間”、“平”二字,乃東平、河間二王封國,皆可省者。古有之也,推之皆一理。

○三邵平邵平有三:東陵侯其一也;《項羽傳》中邵平,廣陵人,二矣;齊悼惠王傳齊相邵平,不知何處人,爲魏勃所紿至自殺。意非東陵,蓋東陵嘗爲蕭何畫策,術必高矣;淮陰尚在何術中,何重東陵,勃豈能紿平耶?且時亦不同,必又一人也。

○亡命爲僧嘗見野史雲:駱賓王爲僧於杭之靈隱,以其有宋之問之詩,而之問又識也。黃巢爲僧,以其有“鐵衣着盡着僧衣”之詩,張全義識之也,《癸辛雜誌》載,即四明山雪竇禪師是也。徐敬業爲僧于衡山,《野客叢書》載其更名住括者是也。北朝姚泓,《叢書》又載其爲南嶽僧,年九十,自言其名。蜀賊李順,已正典刑,《辛志》亦云。景中,廣州巡檢陳文土捕得真李順,乃僧也。意皆素養貌相似者,急則詭充其名,一旦臨危,得之者只欲立功,不辨真僞,不知真者早具文牒,一時毀形,去之遠而未可識也。

○關漢壽《桑榆漫志》:關侯聽天師召,使受戒護法,乃陳妖僧智覬、宋佞臣王欽若附會私言。至於降神助兵諸怪誕事,又爲腐儒收冊,疑爲傳疑。予以既爲神將,聽法使矣,解州顯異,有錄據矣。諸所怪誕或黠鬼假焉,亦難必其無也。但傳公諡壯繆,乃爲不學者所疑,當讀爲穆,如秦繆、魯繆是也。予已辨於繆字下。諡法:“壯”爲克亂不遂,“穆”爲執義佈德,此非神之行乎?玉皇顯聖,羅貫中欲伸公冤,即援作普淨之事,復輳合《傳燈錄》中六祖以公爲伽藍之說,故僧家即妄以公與顏良爲普安侍者。殊不知普淨,公之鄉人,曾相遇以禮;而普安元僧,江西人(見《佛祖通載》),隔絕甚遠,何相干涉?是因伽藍爲監從之神,普安因人姓之同,遂認爲監壇門神侍者之流也。此特褻公之甚。

○黃烏銀《猗覺寮》雲:漢《食貨志》金三品,黃金爲上,白金爲中,赤金爲下。孟康注曰:白金,銀也;赤金,銅也。故今天下以白金爲銀。其後又云:造銀錫白金。夫既造銀,又造白金,疑非銀也,恐金之白色者。殊不知孟康自是,而朱新仲不知銀錫合造而爲白金之故。予已明前“事物類”矣,但《本草》有黃銀、烏銀,黃以爲瑞物,烏以爲養生者造器以煮藥,俱曰辟邪之物。意其黃即金也,烏或近時藥燒之物歟?然皆無辟邪之說,疑荒唐也。後讀唐史,太宗嘗以黃銀帶賜玄齡,又自雲:“世傳黃銀鬼神畏之。”讀孟郊集,有《贈炭價重雙烏銀》詩,則知唐時實有之物。後讀《演繁露》,方知黃銀乃赤銅,其貴比銀,特色黃耳。隋時有而流至唐初。鬼神畏者,即古云鬼神畏銅之故。烏銀,予恐即今之倭銀,蓋色如鉛之故。然亦恐蹈朱新仲之誤,書以俟博。

○送窮《四時寶鑑》曰:高陽氏之子好衣敝食糜,時號貧子,正月晦日死巷。世作糜粥破衣,是日祝於巷,曰除貧。故退之《送窮文》曰:“正月乙丑晦”,姚合詩曰:“萬戶千門看,無人不送窮。”若寒食競渡之事,止此日耳。《猗覺寮》記以唐人正月下旬送窮,則又少訛矣。

○非大聖人言《先聖大訓》一書四冊,楊慈湖輯大聖人之言而成者也。予嘗承方伯胡公松命,註明出處,訛者證之。時見有非聖人之言,楊亦收入,奈胡公去速,匆匆忘以請教,今聊記憶數條,存之於稿,俟可問之於人也。

“毀鄉校”章乃子產與鬲明之言,又雜《左傳》,孔子止一言之斷耳。“鄭伐陳子產獻捷於晉”章,亦唯孔斷數言而已。“晉平公問祁奚羊舌大夫”一章,五人之行,全無孔子之言。“陳恆弒其君簡公”一段,雖有夫子以吾從大夫之後,然皆左氏辭也。不知何以收之。

○榫氽嘗聞吳人劉大參,素號博學,有聽工問榫卯字,公隨口以木卯爲榫答之。坐客以指畫幾曰:“柳子也”,鬨然一笑。吾杭先輩夏大卿,僚友問以氽字,公戲以水傍加去字是也。其友認以爲真,後思其欺己也,遽曰:“少年見有《大乘》妙氽《蓮花經》。”亦同鬨然。至今傳爲笑柄。今按《海篇》直音“榫”字下注:剡本入竅曰榫。甚爲明白。而《字林撮要》又曰:人在水上爲氽,人在水下爲溺。似皆有證也。然予考之《說文》、《韻會》等書,俱無二字,恐乃有音無文者也。雖有證,或亦俗書耳。

○鶴食物《讕言編》以鶴之食物從頂嚥下。恐未然也。今人又以鶴食蛇,以足踏蛇七寸,待其尾繞鶴腿,然後嘴剷斷蛇,段段食之。予嘗親見鶴初見蛇,口急銜尾跌於地者數十次,待其將死,啄而吞之,鶴頸比素大一倍矣,遂曲頭於翅而睡,少焉如舊矣。不知《讕言》何所見聞,今人之言,又如此之巧。

○西臺御史唐謂御史在長安者爲西臺,以別分東都者,見《劇談錄》。宋都汴,汴謂洛陽爲西京,亦號西臺也。本朝置都察院於西北方,以其肅殺也,亦可雲西臺。是三朝名同而實異。

○礻龠祭《禮記 王制》、《祭統》皆曰:“春祭爲礻龠。”《詩》亦曰:“礻龠祠嘗。”獨鄭康成謂:礻龠乃夏祭之名。《說文》亦曰夏祭,《爾雅》則曰春祠、夏礻龠、秋嘗、冬。朱子亦然。予每每以經何與諸公不合。昨讀《困學紀聞》,王公但爲著其不同,亦未分別明白。予考《通志》:礻龠爲虞、夏祭名。故《韻會》亦曰:夏、商禮也。周始謂之祠、礻龠、嘗、。鄭、許二公自謂夏代之夏,而郭、朱二公止釋周之夏祭,各有所指,俱未錯也。後世不能深考。又據朱注,則以鄭、許之訓爲春夏之夏,似與禮經不同也。且礻龠祭,顏師古注:“瀹煮新菜以祭。”王輔嗣曰:“論以沼礻龠之毛,蘩之菜,可羞於鬼神。”皆言祭之薄也,故《易》曰:“不如西鄰之礻龠祭。”今以薄祭爲夏,而嘗新谷曰秋,則似背於字義。蓋夏乃萬物盛長之時,豈宜其薄哉?故《韻會》曰:“春物未成,其祭尚薄。”《說文》曰:“嘗者,味之也。”《左傳》曰:“始殺而嘗。”皆指嘗牲之義,非新谷也。宜謂四時礻龠、祠、、嘗爲長。

○盂蘭盆七月十五盂蘭盆之說,諸皆主佛經目連救母,於是日以百味著盆中供佛,然不知何謂盂蘭盆也。及讀《釋氏要覽》雲:盂蘭猶華言解倒懸。似有救母之說矣。而“盆”字又無着落,問之博識,不知也。後見《老學庵筆記》,父老雲:故都於中元具素饌享先,織竹爲盆盂狀,貯紙錢於中,承之以竹;迨焚,倒以視方隅,而佔冬之寒暖,謂之盂蘭盆。乃知風俗祀先,全元佛氏之意。因而考《夢華錄》亦云:以竹斫成三腳,上織燈窩,謂之盂蘭盆。又賣素食擦米飯享先,以告報秋成,但多賣目連經,搬其雜劇數言。反覆思之,盂蘭盆實起於風俗,而目連救母之事偶符是日。且佛氏盂蘭盆三字之音又與之同,遂訛而爲盂蘭盆也。或當是竽藍盆三字,亦未可知。但佛教與祀先之事日崇,而風俗之事日遠且微也,故不復知前起義。並《筆記》、《夢華錄》抄過亦錯。但於三字難通,因得其說,贅之於稿。

○長夜飲史雲紂踞妲己爲長夜之飲;又信陵君與客長夜之飲,每有婦女,終爲酒病卒。據此,則是兼色慾而達旦之意。陸放翁謂非達旦,引薛許《昌宮詞》雲:“畫燭燒闌曉復迷,殿帷深密下銀泥。開門欲作侵晨散,已是明朝日向西。”此恐如古人十日飲也,非長夜正義。

○衣鉢“衣鉢”二字,始自佛氏五祖傳心印於盧行者。謂之“傳衣鉢”。五代和凝應舉,自以榜首期待,後乃第五(他書雲十三,非)。及知選舉,見範質之文,尤爲驚賞,即以第五處之,語範曰:“欲君傳老夫衣鉢爾。”後範歷官皆與和同。因而場屋間謂之“傳衣鉢”。時有詩曰:“從此廟堂添故事,登庸衣鉢亦相傳。”及後馮當世知貢舉,特擢彭器資爲首,而彭官後不如馮。有詩云:“當時已自傳衣鉢,羞愧猶爲食肉僧。”乃爲科第云然。今人動以衣鉢傳言,錯矣。

○連山歸藏易元儒胡庭芳作《易啓蒙翼傳》上中下外四篇,有功於易道大矣。至辨《連山》、《歸藏》爲僞書,證幾千言也。予以《連山》不見於漢志,唐志方有之;《歸藏》不見於漢志,晉中經、隋志方有之,其僞可知矣。至於言之不經,又何足辨哉。○王陳論史之錯先輩王夢麟、陳水南,皆問學有識之士,然於《晉史》一事,皆疑而不決,可謂明於大而暗於小也。符堅入寇,時號百萬,朝野震驚。謝玄都督前鋒,遣張玄問計於謝安。安都無所答,乃命駕出遊,遂與玄圍棋賭墅。王謂圍棋之玄上,當加之姓以爲別,不然,則是玄者爲張耶?抑爲謝也?陳又謂賭墅之下,記者更雲:常時玄(案:當爲“安”)棋品劣,是日玄懼,遂爲敵手。推此則可決圍棋之爲幼度。及引幼度傳,吳興太守張玄之亦以才學顯,與玄同年,時人稱爲南北二玄。然則所謂張玄者,豈即玄之耶?抑別一人也?又《東萊詳節》序:“安御堅,夷然無懼色,命駕出遊,與玄圍棋賭墅,至夜乃還。既而兄子玄等破堅,驛書至,看竟,便攝置牀上。”此節前言與玄圍棋,後言兄子玄等破堅,則圍棋之玄,果爲張爲謝,幾於難別。倘前之玄果幼度,則兄子字不宜後出也,宜略更剔。嗟乎!推移先後,引證愈疑,不知簪橫於前,迷而不見,何其暗耶!

夫幼度既遣張玄,則幼度在於軍矣;安無所答而即命駕遊,張必隨安而俟其答也;遂與玄圍棋,非張而誰?觀“遂”字是可知矣,何必加之姓耶?史自明而王不明,反曰“不知玄爲張耶?抑爲謝也?”已可哂矣。陳因王疑而曰:“賭墅之下,記者當更云云”數十言,則是水南亦不知幼度不在安所,又不以張玄亦可與安對弈,觀其侄既可與叔弈,盤遊賭墅,張玄不可與安弈耶?複雜張玄之之事,意恐弈乃玄之也。真可謂紛紛籍籍,疑繆愈遠,載鬼一車也。夫立傳則可入他事以明本傳之人,今因玄之一字,引之以證安,不亦又可笑哉?至於詳節之言,亦自明白,所謂兄子之字既後出矣,初復有謝遣張玄之問計矣,又何必論其張爲謝,略宜更剔耶?此惟以幼度能弈,而他人不能,必欲紐之於幼度,又不大可笑哉!○皴予嘗不知畫家何謂皴法,問之,但曰:樹石要皴耳。而皴之字義漠然。因求之《說文》:“皴,細起皮也。”方悟樹石所以有皴耳。昨讀陸放翁《筆記》,以皴不知何物,且引楊樸之詩;“數個胡皴徹骨幹,一壺村酒膠牙酸。”又《南楚新聞》:“一羶根數十皴,盤中猶自有紅鱗。”則曰想多餅餌之屬。殊不知胡皴乃牛頷下之垂皮,對之酸酒,楊言其味之惡也。羶根,羊肉也,又起其細皮對之鯉,新聞言其味之美也。嗚呼!放翁一代詩豪,不知字義。故古云:問學要知六書。信哉!

○仙俱尸解嘗以仙無飛昇不死之理,特好異者與其徒往往指其名以欺世,血肉之軀,安能常存哉?但穀神不死,隱顯任意,久亦散去也,如呂岩在宋、唐時最盛,元衰,今無矣。昨聞姚御史一元葬陳摶之事,明白可證。摶,亳州真源人也,幼嘗有青衣老嫗來乳之。成道後,隱於華山玉泉院,後又命弟子賈德升鑿石室於張超谷,既成而大笑,左手支頤而死,時元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也。今嘉靖三十二年,姚巡按山西,同副使張瀚,參政蘇志皋謁岳廟,至希夷峽,有陳之石像焉,道士言其前後之事,復出髏骨觀之。明日,姚行文於蘇,命葬髏骨,是夜蘇夢希夷曰:“葬我於戴嶽履河之處。”後得地,果然也,夢中所見,儼如石像。嗚呼!摶誠仙矣,死有時矣,或者以其假託以去,則骨何自而來耶?即骨復假焉以覓利,又何形之於夢耶?夢何又與石像之相似耶?此尸解明矣。

○嶺梅舊人詠嶺梅“南枝向暖北枝寒”之句,以梅比擬文文山兄弟,當也。今人即以大概梅花分南北而爲冷暖,錯矣。蓋大庾嶺上梅花,南枝落,北枝方開。蓋由南入粵北,近江也。

○南園得失張尚書《南園漫錄》,於國事最直,字義得理,紀本省事甚悉,但有重出之言。如劉主事解禮經,辨子糾非弟,永昌非金齒,方遜志非過忠言,若異而義則一也。或久而忘之耶?

○擁劍魚鬣爲劍,以其刺人也,蓋魚遊則樹鬣,故何遜詩曰:“躍魚如擁劍”,孟浩然詩曰:“游魚擁劍來”,《吳都賦》雲:“烏賊擁劍”,明矣。《西溪叢語》以蟹之恃螯爲擁劍,反以何、孟二詩爲誤,殊不知蟹有一種自名擁劍。今感其名而又駕之於螯也。

○蓬萊仙弈圖冷謙,字啓敬,號龍陽子,錢塘人也,善音律術數之學。世有蓬萊仙奕圖,謂冷至正六年端陽作,送張三丰者。三豐,仙人。永樂二年,轉送淇國邱國公福,並跋啓敬來歷。今遺落吳下一家。往往見諸名人集中載事題詩,獨都南濠文跋具載跋語,略言二人始末末真,亦不知此圖爲僞也。嘗聞太祖命真人張宇初訪求三年,成祖又命尚書胡公氵熒天下物色,皆不獲見。嘗思淇國乃成祖心腹功臣,三豐至而敢匿不言者耶?且跋中止言冷字而無名,謂冷武陵人,而不知本錢塘,能言元時之事詳,而不知爲本朝協律郎,知遠而不知近,有是理耶?跋雲:“觀李思訓畫,遂得其法,勾出神品。”以丹青鳴於時,何劉伯溫之詩與他書皆不言之,而獨言善音律術數耶?就使三豐真得冷畫,元末已死復生,孑身遠遊矣,豈復帶畫,永樂時送人耶?且跋曰:“冷在至正間,已百數歲。”若在洪武,必百數十歲矣,如此老尚爲人臣耶?就使爲之,可謂奇矣,如太公、伏生,人必言之,何不見於書耶?此必忄僉人假冷之名、張之跋、淇國之所遺,見其難得之物,貨人重價。一時名人不察而紀其異,爲之題詠也。予惜未見,特辨之,並考二人。張名君實,字全一,遼東義州人,別號玄玄,又號保和容忍三豐子,時人又稱張刺遢。天順三年,又來謁帝。予見其像,須鬢豎上,一髻背垂,面紫大腹而攜笠者,上爲錫誥之文,封爲“通微顯化大真人”。冷善鼓琴,居杭之吳山,鍛泥爲釘,以供衣食,中年賣藥金陵。洪武元年與王偉、詹同等較正郊廟樂章,後有畫鶴、盜金之事,遂隱不見。

○不知人名史中言其數而無名,言其事而無名者,如高陽才子八人,名蒼舒、貴豈攵、ρ、大臨、降、庭堅、仲容、叔達。壺關三老,名令狐茂、言霍氏之禍者周生、迎佛骨之僧名大達。詩僧皎名畫、五代贊寧,高姓也。

○諺多古書諺有出處,予並原文載之前稿,已數十事矣。今讀《困學紀聞》,又知其所記百二十事,重於吾者止三焉,則知世間何莫而非古人之所道歟?

○蘇李詩古詩十九首之下,即以蘇、李接之,其亦五言始於二氏之說耶。夫十九首,諸家各指作者不同,蔡寬夫因而辨之。予意既名古詩,又何必擬章摘事,斷爲何人。昭明概以古名編之,當矣。但蘇、李之作,諸家去取命篇,亦各不同,此則當與辨之。何也?蓋二氏之作,有在漢、在虜不同。因皆陷虜,虜中諸篇,世多傳誦,後或集中有別意者,即訛之於虜不可知,諸家遂多以自相別爲題。其訛一也。自晉初摯虞《文章流別志》中有李陵衆作,非盡陵制之言,而昭明《文選》因之,並蘇作止合取其七篇。自後唐宋諸人,遂以後人所擬,多不見錄,世久不傳,集亦並亡。其訛二也。後或雜見於他書,取其半,取三之一者焉,又或一章錄半,兩章合一,彼此牾,傳之到今,其訛三也。不知二集之目,班固《藝文志》已載,而《通志》亦有《騎都尉李陵集》二卷,非止相別,非擬可知矣。子美有云:“李陵,蘇武是吾師。”東坡《跋黃子思詩》雲:“蘇、李之天成,二公尊之至矣。”夫豈無見哉?因摯虞一言,而後人不傳,不亦謬哉!予因之反覆玩味,得之楊升庵一篇,得之《私臆》一篇,舊凡十六首,今共得爲一十八首。但據今日諸家以爲二氏自相別者,然亦不知當時何旨,今但各以次第編之。每章之下,略爲辨證註解,筆之稿而庶常接目,可質諸人云。

骨肉緣枝葉,結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誰爲行路人?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昔爲鴛與鴦,今爲參與辰。昔爲常相近,邈若胡與秦;惟念當離別,思情日以新。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賓;我有一尊酒,欲以贈遠人;願子留斟酌,敘此平生親。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爲生別滋。努力愛春花,莫忘安樂時。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燭燭晨明月,馥馥秋蘭芳;芬馨長夜發,隨風聞我堂。征夫懷路遠,遊子戀故鄉;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良友遠別離,各在天一方。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長;嘉會再難遇,歡樂殊未央。

右詩三章,子卿出使時別親友之作。第一爲昆弟,第二爲妻,第三爲友,諸家以別友爲少卿,此或不獨李也,若爲送友尤當,惜無原集可考。或疑其不當自稱“良友”,自期其難再遇也,予見陰鏗《送別始興王》詩云:“良守送承明,枉道暫逢迎。”古人自任,不似今也,此或可耳。舊以《黃鵠》一章雜之於此,觀其句意,俱在虜中者。可乎?予故出之於左雲。

寂寂君子坐,奕奕合衆芳;溫馨何穆穆,因風動馨香。清言振東序,良時著西庠;乃命絲竹音,列席無高倡。悲意何慷慨,清歌正激揚;長哀發華屋,四坐莫不傷。

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微陰盛殺氣,悽風從此興。招搖西北指,天漢東南傾;嗟爾窮廬子,獨行如履冰;短褐中無緒,帶斷續以繩。瀉水置瓶中,焉辯淄與澠;巢父不洗耳,後世有何稱。

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恨恨不能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爲期。

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蜘躕。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殘軀。

右詩四章,李陵在漢送別子卿之作。蘇蓋天漢元年以中郎將出使,先時與李同爲侍中,最密。明年,李爲騎都尉伐胡,降。故始章言其在漢之事,次狀其虜地之苦,譬喻及同行者,末句規祝之也。三章即事言情,並及於己,正朋友相規相勉之道也。四章直言其行意矣。四首似在兩時之作,前二篇或於宴會之時,後二篇臨行之際,此不可知矣。東序、西庠,正在長安;蔽天冥冥,乃虜之地;招搖,主胡之星;窮當作穹,遊帳也;紅塵白日二句,舊見於《古文苑》,注言下缺。今楊升庵總得於修《文殿御覽》,載之《丹鉛錄》中,似亦予得“寂寂”章也。夫“寂寂”章之詞之韻,諸家作爲別子卿第二首“爍爍”章之結,然豈獨非其韻哉,接過極無下落矣。但《丹鉛錄》中“窮”字亦訛,又止言李詩而無題意。今次之而爲送蘇之二章,正與蘇別李之“寒冬”、“嚴霜”同意,讀者自知也。蓋由諸家不明在漢在虜,概以二氏相別爲題,乖戾如此。又疑“盈”乃惠帝之諱,犯之恐後人擬者,此又不知古人臨文不諱之義也。李周翰以爲凡贈出使,不當言其失所,並長別之言,曾原取之,非也。籲!是以疑其擬而取之者少也,夫止得數篇,又復去之可乎?況此亦古人箴規之道,非言其死也,觀下文“各在天一隅”,前章“皓首以爲期”可知也。長別者,特言其行意,觀下文“立斯須”可知也,皆不可以辭害意。林實夫以“良時”章爲答黃鵠者,劉履以爲得矣,不知答黃鵠雖是長別,又當在極後,讀者反覆玩之自知。

爍爍三星列,拳拳月初生;寒涼應節至,蟋蟀夜悲鳴。晨風動喬木,枝葉日夜零;遊子暮思歸,塞耳不能聽。遠望正蕭條,百里無人聲;豺狼鳴後園,虎豹步前庭。遠處天一隅,苦困獨零丁;親人隨風散,歷歷如流星。三蘋離不結,思心獨屏營;願得萱草枝,以解飢渴情。

晨風鳴共林,熠耀東南飛;願言所相思,日暮不垂帷。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玄鳥夜過逃避庭,彷彿能復飛;褰裳路踟躕,彷徨不能歸。浮雲日千里,安知我心悲;思得瓊樹枝,以解長渴飢。

右詩二章,李在匈奴初遇子卿之作。始賦其時而言虜地之苦,以感動武心,末句乃言自己思親之情也;次即託物此事,直言己欲歸來而未能,又以瓊樹喻得武而足歡。陵固來說武降,知武之心,特先概敘其好,即史之置酒設樂與武歡也。此二章觀其結句,自是一義,若間“寂寂”一章,不惟非韻,與事自不妥帖。童童孤生柳,寄根河水泥;連翩遊客子,千冬服涼衣。去家千里餘,一身常渴飢;寒夜立清庭,仰瞻天漢湄。寒風吹我骨,嚴霜切我肌;憂心常慘慼,晨風爲我悲。瑤光遊何速,行願芰荷遲;仰視雲間星,忽若割長帷;低頭還自憐,盛年行已衰;依依戀明世,愴愴難久懷。

右詩蘇在匈奴初與李遇之作,始因其言而就明己志。芰荷,中國物也,終乃願之而不得歸。若割長帷,但恐年衰而此心徒久懷也,此則言和而緩,志堅而決也。

嘉會再難遇,三載爲千秋;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行人懷往路,何以慰我愁;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

鍾子歌南音,仲尼嘆歸與;戎馬悲邊鳴,遊子戀故廬。陽鳥歸飛雲,蛟龍樂潛居;人生一世間,貴與願同俱。身無四凶罪,何爲天一隅;與其若筋力,必欲榮薄軀;不如及清時,策名於天衢。鳳凰鳴高岡,有翼不好飛;安知鳳凰德,貴其來見稀。

右詩二章,李見蘇心不從,始言久而得見,今則恐難再會也。“濯長纓”、“結綢繆”,願同仕而相好;次則興起古人,即事物以喻彼此,直言人生不過欲遂所願,即史李雲“人生朝露,何苦如此”;而蘇雲勿復再言之時作也,李蓋以己不歸者,由其反逆所願而止之也。

樽酒送徵人,蜘躕在親宴;日暮浮雲滋,握手淚如霰。悠悠清川水,嘉魴得所薦;而我在萬里,結髮不相見;袖中有短書,願寄雙飛燕。

有鳥西南飛,<光>々似蒼鷹;朝發天北隅,暮聞日南陵。欲寄一言辭,託之箋綵繒;因風附輕翼,以遺心蘊蒸;鳥辭路悠長,羽翼不能勝;意欲從鳥逝,駑馬不可乘。

陟彼南山隅,送子淇水陽;爾行西南遊,我獨東北翔。轅馬顧悲鳴,五步一彷徨;雙鳧相背飛,相遠日已長。遠望雲中路,相見來圭璋;萬里遙相思,何益心獨傷;隨時愛景耀,願言莫相忘。

右詩三首,李因蘇回而贈別者也。俱狀其蘇歸己在,別情之難,爲每章末句。始言其不得見妻與親友,繼言難追其同行,終勉其愛時以莫忘也。漢魏詩以首章題爲從軍,與諸家不同,惜不知來歷。

黃鵠一遠別,千里顧徘徊;胡馬失其羣,思心常依依。何況雙飛龍,羽翼臨當乖;幸有絃歌曲,可以喻中懷。請爲遊子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厲清聲(聲,五臣作“音”),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中心愴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未得(得,五臣作“能”)歸。俯仰內傷心,淚下不可揮;願爲雙黃鵠,送子俱遠飛。

右詩蘇因李少卿送別而答之者。託物比興,自喻以雙龍也。句意全在虜時。諸家收爲繼別妻與弟後,似非其時也。予故易之於此。末二句,劉克莊曰:“固知陵無還理,尚欲援之以歸漢,忠厚之至也。”

徑萬里兮度沙幕,爲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衆滅兮名已ㄨ,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右詩蘇子卿臨行時,李起舞而作者。史謂“泣下數行,與武”者是也。雙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子當留斯館,我當歸故鄉。一別如秦胡,會見何詎央;愴愴切中懷,不覺淚沾裳。願子長努力,言笑莫相忘。

古詩蘇復留別李者。因李舞歌之情,知決難行,遂亦述其相別痛情,勉其莫忘爲永訣也。

●卷五 詩文類○廣陵散《晉書》載:嵇康嘗遊會稽,宿華陽亭,引琴而彈。忽客至,自稱古人,與談音律,辭致清辨,索琴而彈曰:“此《廣陵散》也。”聲調絕倫,遂授於康,誓不傳人,不言姓而去。及康將刑東市,顧日影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而今絕矣。”海內至今,莫不痛惜。又《琴書》曰:嵇康《廣陵散》本四十一拍,不傳於世。惟便康之甥衰孝尼能琴,每從康學而不與,後康靜夜鼓之,孝尼竊從外聽。至亂聲,小有間息。康疑有人,推琴出戶,果見孝尼。止得三十三拍。後孝尼會止息之意,續成八拍,共四十一拍。序引在而世亦罕聞焉。予少曾學琴,亦聞其無傳也。嘉靖己巳,宿尚書顧東橋書室,見有《神奇祕譜》三卷,乃明瞿仙所纂,首列《廣陵散》,共該四十四拍。序其原出隋宮,傳唐、宋之御府者,共有六段,段各有題並譜。餘曲六十有一,若世所傳《顏回雙清》之類絕少也。惜譜多難抄,今止錄其《廣陵》一曲,詞名則具,而音譜亦略之也。曲名《廣陵散》者,因時晉乘魏際,王陵、毋邱儉、文欽、諸葛誕,繼爲揚州都督,鹹有興復之謀,俱爲司馬所殺。揚地名廣陵,散言魏散亡自廣陵始也。止息名篇者,由音哀傷痛息,客稱古人者,乃伶倫也。皆他書所考雲耳。開指一段,小序三段,俱名止息。

大序五段(井裏、申誠、順物、因時、干時)。

正聲十八段(取韓、呼幽、亡身、作氣、含志、沉思、返魂、犭旬物、衝冠、長虹、寒風、發怒、烈婦、收人、揚名、含光、沉名、投劍)。

亂聲十段(峻跡、守質、歸政、仇畢、終思、同志、用事、辭卿、氣銜、微行)。

後序八段(會止息意、意絕、悲志、嘆息、長吁、傷感、恨憤、亡計)。○謎序文餘舊得一敗帙,鼠蠹之餘,零落太盡,唯序可讀,乃謎社之書,名曰《千文虎》。今年七十有七,又得不全《謎社便覽》一冊,謎家姓氏、書名、字母、門類、所宜不宜之格,諸凡備矣。亦錄其序文,繼之前序。蓋前序搜獵當家故事,可謂博也;後序推解隱語之義,可謂精也;不重複而各得其善焉,足以備一家之典。故收之於稿,庶謎社君子,因得以求訪焉耳。然前文失收曼倩之《蚊謎》,後書失收《玉連環》之名。

《千文虎序》:夫謎者,隱語也,蓋擬詩義而爲之。周道衰微,禮義廢馳,故各國之詩人歌謠各國之風。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不欲明言而託於物。主文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爲誡。如《關雎》正後妃之德,《桃夭》以喻夫婦,《》以喻兄弟,皆以意逆之,隱語因茲而發其端。自後漢蔡中郎邕嘗夜過曹娥廟,以手捫邯鄲淳之碑,遂成八字,鐫之於碑陰雲:“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後楊修解之曰:“兩字包一字,絕妙好辭。”此謎之始也。後魏孝文帝會郡王飲酣,觀ㄌ妓以呈其藝,出數語命辯之,曰:“三山橫,兩人從,妓女白日行青空,屠兒斫肉與秤同,有人辯得賞金鐘。”彭城王勰曰:“乃一習字也。”宋陶使於南唐,因書十二字於官舍壁間曰:“西川狗,百姓眼,馬包兒,御廚飯。”宋齊邱解之,十二字包四字雲:“獨眠孤館。”至宋延間,東坡、山谷、秦少游,王安石輔以隱字唱和者甚衆,刊集四冊曰《文戲集》,行於世。金章宗好謎,選蜀人楊圃祥爲魁,有《百斛珠》刊行。元至正間,浙省掾朱士凱編集萬類,分爲十二門。何以爲類?引《孟子》曰:“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摘選天文、地理、人物、花木等門,四般一同者,故爲之類也,號曰“揆敘萬類”。四明張小山、太原喬吉、古氵爾鍾繼先、錢塘王日華、徐景祥,犖犖諸公,分類品題,作詩包類,凡若十卷,名曰“包羅天地”。惜乎兵燹之餘,板集皆已淪沒,無一字可存。予友賀從善者,世居錢塘,幼好讀書,醫藥以自給,亦能隱語,凡有詩謎若干篇。後習者家之,翌日踵門,袖出一集,面書“自知風月”,乃問予曰:“此四字云何?”予解之曰:“自知風月者,即獨腳虎兒也。”曰:“何以顏茲名?”予曰:“嘗聞先輩雲,更作三句以成詩,惜乎獨有一句更難於謎,故號曰‘獨腳虎。’”從善曰:“請鑑之。”予視之,乃《千字文》也。以七字包四字,予曰:不亦難乎?何則,千文缺一句則不可,若魚鱗之狀,中間難包之字多矣。觀其用心之處,抽黃對白,諧聲假意,轆轤拆白,街談市語,千奇百怪,應帶款曲,燦然靡所不備。予謂從善曰:“胡不鋟梓印行,以補將來之學者,得不泯絕此家之風味也。”從善曰:“恐儒者之所薄。”予曰:“薄此者,腐儒也。東坡之才,博學宏詞,無所不覽,尚留心於此,何況於後人乎?雖曰得罪於聖門,亦不害於大義。啖蛤蜊自與知味者道,抑亦可以發一時之懷抱爾。”從善曰:“諾!”於是書此以識之。《續編謎社便覽序》:謎者何,隱語也。隱微之語乎?曰:“否。”隱僻之語乎?曰:“非也。”何以謂之隱語?曰:“所包者廠,所藏者深,惟其廣而無窮,是以深而難知也。”其無窮非隱微,而難知非隱僻乎?曰:“不然,隱微者,聖賢性理之奧;隱僻者,後漢讖緯之書。皆非此之謂也。”然則吾儒亦有隱語乎?曰:“石鼎聯句者軒轅彌明,序參同契者鄒,是韓昌黎、朱晦庵隱其名於謎也。”曷爲廣而無窮,深而難知也?曰:“繭絲牛毛,充棟汗牛,字書之繁也;道聽塗說,井蛙甕雞,學識之拘也。字義何如漢文之習,而高爽之屐也;才識何如楊修之敏,而曹操之遲也。”其曰謎社,何也?“如里社之社,衆之會;蓮社之社,禪之機也。”謎有社而欲求其窮所難窮,知所難知,可乎?曰:“可。”曰:何由而可也?曰:“其詳載於便覽,知事者觀之,勞心苦思,自有以充其才;引伸觸類,自有以遲其義也。”然則便覽作於何人?曰:“前人作者,多有遺集。續此編者,江右梧月居士;而序之者,則雷封衛陽子也。”

○鬼神誠格嘉靖壬寅七月,醫侄慶家,偶爾西檐火起,隨撲滅之。明日移東或南,續發者五日。人以爲五通神之爲也,予祭即息。至庚申年,杭城大旱,河井俱竭,家人往汲數里。因祭井,而明日得清泉焉。誠能動神,果然也。並文紀異,示我後人。

《祭五通文》:自某甲子至今某日,火凡七發,毀瓦燎檐,鄰里驚憂,人皆曰五通神之爲也。予以神乃五行正氣,以生爲心,豈有悖常害民,反神之所爲耶?或者邪魅狂鬼,假神之名,是神之恥,神當爲民誅逐之可也。人又曰:“鬼神無棲,狂背求祀。”予今申祭於神,擇日廟祀,神亦體民之心,從正而息邪可也。否則忠言不省,必將告之城隍,奏之上帝,罪必有歸,亦豈神之利也哉?惟神鑑之,尚饗!

《祭井文》:父斯井,百四十年,神乃司之,有冽其泉,載汲載飲,施及鄰焉。今胡告涸,無本稱源,敬陳薄奠,再浚再搴,希神普化,上出清漣,混混不竭,顯神之權。既全泉名,亦表予虔,神惠永賴,傳之簡編。

○詩句用古予嘗次顧尚書自壽之詩數首,內一律頸聯有“酒尊花圃閒留客,清簟疏簾看弈棋”。後會顧曰:“詩惟偷意,可偷句耶?”因指簟簾之句,予方覺之,對以一時忘其爲杜也。過日思東城《賞花》詩曰:“仙花不用剪刀裁,國色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爲誰零落爲誰開?”乃用《南部新書》內嚴憚詩:“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爲誰零落爲誰開?”豈東坡故用此二句耶?固終不佳,偶爾亦不爲大失。

○瀑布詩予嘗詠瀑布,有“青天有日雪常落,白晝無雲雨自飛”之句。客過而誚曰:“此又一徐凝也。”餘因續爲一絕:“界破青山原好句,裁成體用任人譏。”蓋以徐詩固似粗直,不至如或人所譏也。客又曰:“瀑布固然,以徐詩而爲詩意,特不犯預先偷句之誚哉?”予曰:“昔東坡送人守嘉州詩:‘峨嵋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謫仙此語誰解道,請君見月時登樓。’然卻全用李詩二句,足成其意,特非其偷哉?況後二句亦覺粗直,東坡亦安得有唐人之蘊藉耶?特一時取巧,自成一體,不害其爲詩也。”

○宋宮觀潮圖詩嘗於先輩葉南屏家,見元人《題宋宮觀潮圖》詩,皆雄富雅健,感慨悲壯,因假回錄之。

楊維楨詩云:“八月十八睡龍死,海龜夜食羅剎水;須臾海劈龕赭門,地卷銀龍薄於紙。艮山移來天子宮,宮前一箭隨西風;劫灰欲冼蛇鬼穴,婆留朽錢猶爭雄。望海樓頭誇景好,斷鰲已走銀角島;天吳一夜海水移,馬蹀沙田食沙草;崖山樓船歸不歸,七歲呱呱啼軹道。”練川嚴恭出《宋宮觀潮圖》索餘詩爲首唱,且曰:“得奇語,始可抗浙江之奇觀。”繼遣金露澆渴穎飲酣,爲之吐錦橐句。時至正廿年秋八月初,楊維楨在玄白亭,試奎章龍香實劑。書奉鳳朱者,王需瓏也。

○又 張仁近神酋怒決滄溟水,浪沸波騰亙天起;巨靈擘山山爲開,玉龍捲雪從東來。腥風撼地坤輿剖,長江萬鼓雷霆吼;雄威欲吞吳越軍,強弩三千皆縮手。金堤既成事已非,錢塘江上開皇畿;雕闌玉檻照東海,貪看秋潮忘黍離。中原不復民易主,百萬貔貅宿沙渚;倚樓望潮潮不來,六帝同歸一邱土。人間廢興何代無,誰能耽樂思艱虞;良工不解寫無逸,丹青卻作觀潮圖。

○又 張憲磁州夜走泥馬駒,臥牛城中生綠蕪;炎精炯炯照吳會,大築錢塘作汴都。玉殿珠樓連翠閣,七寶簾櫳敞雲幕;生移艮嶽過江南,不數東京舊歡樂。茂樹盤盤迷綠雲,龍飛鳳舞峯巒奔;玉牀下壓大江小,海水正入東華門。木屢花開秋可數,ヨヨ靈鰲振天鼓;海開一線截江來,雪壁銀城盡飛舞。吳商楚賈千萬艘,黃龍戰船頭尾高;豈無海道走中土,長驅逐北乘風濤,煙霞蒼蒼繞城郭,屋瓦魚鱗互參錯;百萬驕民事醉醺,坐使中原壓羊酪。因循六帝不復分,西風八月憑江樓,贊宮人飲白骨恨,洪波不冼青衣羞。邦基削盡師臣逐,軹道人稀子嬰哭;繡胸文頸踏浪兒,反首誰能報君辱。廟子沙頭卓大旗,天吳縮頸不敢馳;行人指塔話楊璉,三十六宮秋草腓。

至正二十一年秋八月既望,自姑蘇來雲間,寓延慶方丈,雲谷講師出《宋宮觀潮圖》徵詩。嘗記父老言,宋亡時,丞相伯顏駐師沙上,潮不至者三日。又記:庚午歲正月十四曉,有雷自北高峯飛至故宮塔頂,火不滅者二日。撫卷憶舊,不覺概然,爲賦七言長詩一解,適宋仲溫至,遂命書之。

○又 楊基君不見十五湖上月,十八江上潮,君王連日醉,伐鼓更吹簫。簫聲忽如天上落,大內臨江起飛閣,繡戶朱楹十二闌,嬪娥歲歲觀潮樂。潮水信可定,日夕來朝宗,人心獨不如,而不思兩宮。兩宮未雪恥,屢下班師旨,白馬素車神,何不令天吳,磔食大奸髓;奸髓不可食,國恥不可滌。嗟爾江上潮,雖雄亦可益;潮無益於人,看潮徒損神。橫將鐵騎來,三日飛埃塵,歷數固有歸,爾潮胡不仁,致令鸞鳳雛,慼慼悲殘春。春光浩無主,花落隨暮雨,回首幾秋風,旌旗又如許。又如行,君勿悲,古來在德不在險,一杯之潮安足奇。

右四詩無大高下,可謂敵,四集或有或無,聞其卷今亦亡之矣,又安能永傳其詩哉?感慨之間,錄入《七修》。維楨字廉夫,號鐵崖;張憲號玉笥,字思廉,皆會稽人;仲溫名克,長洲人,鳳翔同知;楊基字孟載,號眉庵,吳人,仁近疑爲崆峒生也。

○四言詠物四言古詩與詠物之體,其義相似。詩家第一難者古詩,模擬太深,未免蹈襲風雅;多涉理趣,又似銘贊。如詠物太着題,則粘皮帶骨而卑陋;稍出格,則捕風捉影而空疏。較之歌行,相去遠矣。

○鐵氏二女詩鐵鉉,湖南鄧州色目人也,革除間參政,因忤成祖被誅。二女金兒、玉兒,發教坊司,女誓不受辱,而色長陳儀特護持之。仁宗即位,命官至教坊查審放出,皆令適人,因而各上詩一律謝恩。長詩曰:“教訪脂粉冼鉛華,一片堅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雲鬟半綰臨妝鏡,雨淚空流溼絳紗;今日相逢白司馬,樽前重與訴琵琶。”其妹詩曰:“骨肉傷殘舊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娼;涕垂玉箸辭官舍,步蹴金蓮入教坊。覽鏡自憐傾國色,向人羞學倚門妝;春來雨露寬如海,嫁得陶郎勝阮郎。”或雲少女原許阮主事,後朝命配陶某,故云。○吊顏詩沛縣知縣顏伯瑋,廬陵人也,太宗靖難師過沛,顏死節焉。太師楊士奇過沛,悼詩曰:“平生金石見臨危,就義從容子亦隨;千載山河遺縣在,一門忠孝史官知。故鄉住近文丞相,先德傳從魯太師;欲酹荒墳何處是?離離芳草淚空垂。”學士劉球和雲:“父子捐生總蹈危,精魂常與日光隨。縣南荒壠遺民識,地下丹心故老知。雙節名家先世德,四忠同郡後賢師;古今載筆皆公道,共使清名百代垂。”予另有《萃忠錄》一帙,鐵、顏之事備焉,今見二詩,並記於稿。○馬踐犬《芥隱筆記》:歐陽與同院學士出遊,遇馬踐犬,死於道。公試書其事,同院曰:“有犬臥於通衢,逸馬蹄而殺之。”公曰:“使子修史,萬卷未已也。莫若‘逸馬殺犬於道’。”《捫蝨詩話》又載此事,爲穆修雲:“馬逸,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雲:“有犬死奔馬之下”。沈存中雲:“奔馬踐死一犬。”以爲渾成過穆、張也。予以二書所紀,必一事也,乃因前人之議,而後人復擬以較勝耳。文意固似歐陽者,然據其時,則穆在先矣。《芥隱》之言,恐亦簾視壁聽者耶,亦未爲古。五十年前,予同編修金美之、知縣顧潤夫、員外王蔭伯共論此事,予戲曰:“‘馬逸踐犬死’,可矣。何數賢之議如是哉?”金戲予曰:“可惜當時無汝。”予徐曰:“歐、穆何可當也,但以一言論之耳。”顧曰:“然。”今偶見二書不同,思三君俱卒,識之。

○碧詩吾友豐考功坊《納涼碧》詩曰:“鑑湖洲上晚涼歸,散發披襟送落暉;鳴雨乍收微雨續,黑雲輕載白雲飛。水風度筱偏流座,山月穿松故拂衣;倏忽陰晴堪一笑,年來世事已忘機。”此詩流麗暢逸,而第七句關鎖處,即景生情,警拔深契雲卿家法。好事者以爲雨時可有日耶?此於無過中尋過矣。予嘗以杜詩“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亦可以議論也。蓋桃花落於二月,柳絮落於四月,鷺鷥高飛,鷗鳥掠水,黃鸝則穿林度木而已,安得有同飛之理耶?此特舉目前一時之事,不可拘於常理。

○雁燕四律謝宗可有《白雁》詩,而顧文煜亦有之;衰景文有《白燕》詩,而瞿宗吉亦有之;膾炙人口,惟謝、袁之作也。予嘗並得而讀之,恐亦無相上下,詠物極致,真可謂一律也。今人止知謝、袁,故並錄以供具眼。

謝曰:“翅老西風絕點瑕,秋江難認宿蘆花;雲邊字缺銀鉤斷,月下箏開玉柱斜。影亂飛鷗回遠浦,陣迷宿鷺落平沙;聲聲喚起蘇郎恨,爲帶胡霜染鬢華。”顧曰:“萬里西風吹羽儀,獨傳霜翰向南飛;蘆花映月迷清影,江水涵秋點素輝。錦瑟夜調冰作柱,玉關曉度雪沾衣;天涯兄弟離羣久,皓首江湖猶未歸。”袁曰:“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畫檐香入夢,梨花深院冷侵衣;趙家姊妹應相忌,莫向朝陽殿裏飛。”翟曰:“脫卻烏衣絕點瑕,銀屏珠箔舊生涯;玉京老去妝初改,王謝歸來鬢已華。避雨有時粘柳絮,夢雲何處認梨花;飛瓊不向瑤臺去,卻入錄常百姓家。”四公:顧字光遠,姑蘇人,終郎中;袁,雲間人,終侍御;瞿名佑,錢塘人,終教授;皆國初名儒。惟謝,元人。

○神童對嘗聞何仲默入場時最少,其兄背以進之,御史見而口語一對曰:“弟騎兄作馬”,遂應曰:“子證父攘羊”。又閣老袁元峯,十歲時,縣審裏役於清道觀,隨父至觀,不畏而立於人前,知縣見其如成人,喚問何人家兒也,其父忙應之,知縣曰:“曾習對乎?”曰:“方學之。”時有雙鶴飛鳴,知縣遂曰:“三清殿上飛雙鶴”,袁應聲曰:“五色雲中駕六龍”。縣主驚喜,與果而退。少間,學諭抬酒來飲,縣道其事,而諭曰:“恐正讀此詩,而即換其車字也。”衆曰:“亦難,亦難。”因復召見,語之曰:“投子四方開六面”,袁即曰:“丈夫一德貫三才”。衆遂驚愕。此真可謂神童也。

○恰字恰字有三義;適然貌,用心也,又鶯聲。杜詩皆具之,如“野航恰受兩三人”,當訓適然。“恰有三百青銅錢”,用心之義也。“自在嬌鶯恰恰啼”,則聲矣。《猗覺寮》不察此意,反引《廣韻》雲:“恰恰用心,啼非止聲也。”豈非不知字義而誤以一偏言之耶?

○唐宋用字之別陸提學舉之有句雲:“巖邊桂樹團丹霧,石上苔花閣綠雲。”王蔭伯爲更“團”爲“生”,“閣”爲“動”。陸聞而喜之。夫律詩妙在活字,觀“生”之於“團”,“動”之於“閣”,可以悟唐、宋之別矣。

○破題嘗聞或因俚語,或因事物,滑稽者以之爲題而作破,雖無驚人之才,亦得遊戲三昧。錄共閒談,不猶愈於謾言者乎。<疒它>人云:“仰足觀於天文,俯難察於地理。”“月子灣灣照幾州,幾人歡樂幾人愁。”運於天者,未嘗有遠近之殊;感於人者,不能無悲喜之異。“看看月上蒲萄架,那人因甚不來也;最苦一雙鳳鞋,閒在繡幃下。”破雲:“時至而人不至,君子疑其人之有所拘;物偶而人不偶,君子傷其物之無所用。”樓屋破雲:“佔天之有餘,補地之不足。”父子東廁,父子座席。破雲:“事之至急也,不擇地而施;居欲其安也,必嚴分以處。”三月大雪,未幾雷鳴又雹。破雲:“陰極而凝寒,欲驅而寒,必有物以麗諸天;陽極而生怒,欲殺其怒,必有物以投諸地。”

○俗語本詩句今世所道俗語,多詩也,如“十指有長短,痛惜皆相似。”曹植詩。“何人更向死前休”,韓退之詩。“林下何曾見一人”,靈徹詩。“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羅隱詩。“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李白詩。“世亂奴欺主,年衰鬼弄人。”“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舉世盡從愁裏過,誰人肯向死前休。”“仔細思量底模樣”,皆杜荀鶴詩。“事向無心得”,章碣詩。“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龔霖詩。“忽事敵災星”,司空圖詩。“一朝權在手,看取令來時。”朱灣詩。“自己情雖切,他人未肯忙。”裴說詩。“但知行好事,不要問前程。”馮道詩。“團團似磨驢”,東坡詩。“真個有天沒日頭”,宋神童詩。“在家貧亦好”,戎昱詩。“睡到人間飯熟時”,本朝錢宰詩。“月終齋滿誰開素,日暮一爐麩炭火。”樂天詩。“田婦有嘉獻,潑撒新歲餘。”韋蘇州詩。前稿已拈出全篇者六人,今欲省刻,止揭其名。

○風水《易》曰:“俯察乎地理。”《詩》曰:“相其陰陽。”《書》曰:“乃卜澗水東,水西,惟洛食。”是古人必明其陰陽,而又欲協乎天也。至晉陶、郭出,而方有地理之說,鳴其葬地。及後紛壇立論,斯又下矣。士衡有曰:“是氣先天地而常存,後天地而固有。氣盛而化,氣衰而朽;藏以承之,於焉悠久。”則亦論其理,而欲安其體魄也。景純即雜於相術,故於葬事,則曰:“木骸得氣,遺體受蔭,葬者返氣入骨,以應其所生。”考之士衡之後,四世拜公,景純罹害,王敦禍不旋踵。是蓋據其理者獲其報,主其術者致其害,蓋觀秦、漢以前,聖哲帝王,層見疊出;晉、唐以來,著書擇地,術亦精矣。富貴之久,子孫之多,何嘗過於三代哉?天蓋生人,不由人力,若吾大聖張真人,未聞其先之葬也何如,歷世又孰有過者哉?

或曰:“如子所云,地無吉凶,親委溝壑,諸先漫言,而朱、蔡亦不足輕重矣。”予應曰:地必擇吉,葬必盡善,豈可一切委之於無用而不問耶?但當擇其寬厚聚氣之所,無水泉螻蟻之屬,即爲吉矣,葬巳善矣,祖宗神靈必亦安矣。彼安而已亦安也,又何必深求衆合克應,以求其富貴利達哉。故朱子曰:“子孫藏祖考遺體,必致其謹重誠敬之心,以爲安固久遠之計。”程子曰:“地之美則其神靈安,子孫盛也。”

餘嘗譬人之坐臥也,得其所則心安魄靜,可以長久,可以觀樂,可以生育也。善乎歐陽玄曰:“作室先主乎寢所,相墓先妥乎親靈。”是惟欲其安而已。今乃委之術士,只求其富貴利益於子孫,豈孝子慈孫之意耶?且人家之子世多不才,父母親教之而尚不能從,況欲枯骨以蔭之耶?苟但求其美地,雖未必盡合於諸法。惟取山水之相,因氣脈之凝聚,所謂精光時露於一分者,然而登山之際,形跡指陳,亦未可得也。況欲從其野師俗巫,遷就謬言,以成何局,以圖未來利益,何其愚耶?且欲報其愛親之情,以竊山川之靈秀,以致子孫之富貴,已逆其理矣。逆其理而受其害者,十常八九,自然之理耳。何以言之?世之術士,得陶書者爲陶,得郭書者崇郭,得楊曾之書與各書者,紛紛藉藉,真僞純駁,世乏聖賢,卒難以辯。是以淫巫瞽叟,遍滿天下,矇昧倉遑之際,託之以貽禍害,往往見之。蓋以不惟其理而惟其術,惟其術而又不精也。謝子期嘗曰:“世間萬事欲順,惟風水金丹要逆。”蓋以生氣周遍乎天地,浸灌於一身。善攝生者識生氣之根,凝於一身;善葬地者識生氣之止,欲聚之於一穴。竊取生化之機,豈易得哉?一錯其旨,其何不致於蹙壽致禍也。然而名卿士夫,專信其術,迷而不返,貪心使之,可慨也夫!

○又劉文安公曰:“地惟由於術,則通其術者得吉,懵其術者得兇,是地何足爲後祗,而能母萬類耶?天惟聽於地之所役,則葬吉者不復因其惡而降殃,葬兇者不復因其善而降祥。是天何足爲上帝?而能父羣倫耶?”餘又嘗曰:惟天之理可括乎地,地之利不可逆諸天。故諺有曰:“未看山頭土,先觀屋下人。”天生善人,必得吉地;人壞而求諸地,理所無也。故諺亦曰:“主者福壽,良師輻輳;主者當衰,盲師投懷。”何莫而非天也。

以近驗之,吾杭邵氏之家舊矣,至公明而有聲場屋,徒有名而未第,生二子,俱登進士。公明曰:“使吾家葬地善耶?不當隔餘而發其子;使不善耶?吾嘗安飽,今子孫繩繩,又多富貴,豈非天生二子,因有以得其地利耶。”苟以術者言之,必以邵氏之墓善矣,是公明之言反爲謬戾者,必有所歸也。又嘗驗之吾家葬地,俱當五害;伯叔五人,俱富於財;因以墓不佳而尋師求地,遂無虛日。先君曰:“汝輩皆有子而我獨無,汝輩皆宜擇而吾當守其先,葬餘妻而與己焉。”繼而吾母老而餘亦知地之不佳也,意其二百餘年之墓,三代不可遷矣,因吾母而遷二親,寧不動其遣骸而求富貴,吾心安耶?因亦卒葬焉。然而葬前母時,先君無子;葬吾母時,餘亦無子。後考生餘,餘又三子矣。百五十年間,伯叔之墓木雖已抱矣,皆乏子嗣,豈非信淫巫瞽叟之過歟?究而言之,又豈非由於人而成於天歟?

至於陰德之說,亦術士之所不棄。故卜氏有曰:“吉地乃神之所司,善人必天之所相。”又曰:“必欲求滕公之佳城,須積叔敖之陰德。”此又意外之論,亦歸之天而已。

●卷六 事物類○舞馬世惟知唐玄宗有舞馬,而不知前已有之,非常馬也。《山海經》述海外大欒之野,夏後啓於此舞九代馬。宋大明五年,河南國進赤龍駒,能拜伏善舞。唐中宗景龍間,文館記有舞馬。又《異物志》雲:大宛有解人語、知音律者,觀此,自有一種,其來久矣。《廣川畫跋》以馬異於今也,或角或距,朱尾白鬣,親見其圖矣,胡未能述其真。予讀唐史,明皇教舞馬百駟,爲左右部,因謂之“某家驕”,衣以文繡,絡以金鈴,雜以珠玉,舞曲謂之《傾杯樂》、《昇平樂》,凡十數曲;用樂工姿秀者數十人,衣淡黃衫,文玉帶,立於馬之前後左右,施板牀三層,或令壯士舉一榻,樂作而馬舞,牀榻如飛,俯仰騰躍,皆合節奏。故張說詩曰:“試聽紫騮歌樂府,何如騏驥舞華陽。”杜詩云:“鬥雞初賜錦,舞馬更登牀。”徐積詩曰:“繡榻盡容騏驥足,錦衣渾蓋渥窪泥。”皆其證也。○噴嚏詩曰:“願言則嚏。”注云:汝心思我,則嚏也。今人嚏而云有人說己,豈無謂哉。故漢有《嚏耳鳴雜佔》十六卷,東坡有“曉來噴嚏爲何人”之詩,來亦遠矣。昨見《柳氏舊》一嚏事,雖非正義,贅之亦可發笑也。唐玄宗友愛諸昆弟,一日同寧王飲食,寧王挫喉,噴食上髭。王驚漸不安,玄宗亦不懌,黃幡綽在側,曰:“不是挫喉,乃噴帝耳。”帝遂悅,因戲曰:“幡綽佞臣乎?”黃又曰:“臣知上思臣,臣乃願言則嚏耳。”帝又大悅。

○魚袋金花帖子魚袋始於唐高祖,取李淳風鯉魚得衆之讖,又襲古義魚符之事,故製爲魚袋,以藏符契也,懸之於帶。有金銀緋紫四種,論官職也。開元以後,敕非戰功不給,歷代因之。宋仍以品級定四種雲。金花帖子報進上之名,亦始於唐,至文宗時革之,宋則複用也,似在南宋不用。然考其制,用黃紙塗金,大書姓名於上,下有兩知舉官花押,仍用白紙爲套貯之,亦題姓名於上,登第者隨附家書於中雲。○痘瘡痘瘡,兒在胎時受母氏熱毒穢氣而成,遇陽長之時發出,故醫書載人身有三穢液毒之說焉。又曰:“痘因熱毒而生。古今以兒生時,即挖出口中穢血;未食時,與飲黃連汁,使胎糞同下。以治痘之源,最爲有理。蓋兒在胎而食穢,啼聲出而穢血下矣。龐氏以爲天行痘瘡,漢、魏以前經方不載,建武徵虜而染來,呼爲“虜瘡”,此成胡說也。夫人生出痘,自爲常理,壯夫徵虜染於小兒,據可信乎?既口“天行”,又曰“虜瘡”,不亦自相悖乎?虜人不生痘瘡,以其不食五味也,東漢方書不載,正見古人飲食淡薄,非若後世膏腴厚味也。考之椒蒜,由西漢通東夷始有美酒佳餚,至唐方盛,發於晉,唐以後彰彰矣。且痘於富貴者多重,貧賤者常輕,尤可見其母氏所食而然也。至有不出如吾母,重出如吾友陳敬亭之子,則又原受毒氣至有輕重,不爲常也已。

○婦女殺賊正德間,流賊劉六等剽掠山東。一日過東平州,而州中姑嫂三人,避之方回,一賊遺後,見其姿色美而驅入林莽,污其大姑與嫂矣,將污幼妹,妹俟其上身,兩手交按賊頸,號叫之,嫂遂踞坐賊背,大姑抽賊刀斫其腦以死,報官准賞格。嘉靖壬寅,北虜入山西汶水,兩賊至一村,有姑嫂二人急避,而姑下枯井,嫂爲賊擒以問,適尚有一女何在,對以井中,賊以有物隨下矣,一在上而一下以筐扯女起,視之無物,叱立井傍,欲污也,方復起賊,姑嫂見其用力,因勢共推賊落而下其土石焉,二賊俱死於井。播之四方。予聞二事而感楊鐵崖薛花娘之樂府非誣矣。第人患無心耳,東平之事,虧其小姑成其大功;汶水之賊,雖得其機,實多其勇也。

○鹽天地之元所,寓之於水,故水能載乎地也。然水體輕清者則上浮而淡,重濁者則浚下而鹹,故曰海鹹河淡。鹽井有深至五六十丈者,東南卑下,煮海爲鹽,易成而最廣,所謂斥鹵潤下水泉鹹,淖積而成鹽耳。若山西忻、崞,平原彌望,皆若霜然,土人刮而熬之爲鹽,由地近滹沱,亦卑下也。沙漠有鹽澤,河東有鹽池者,又非是歟?常哂陳水南雲:“太谷榆次,地高產鹽;又且尋丈之間,復能種藝尤盛,此不可以常理論。”殊不思生氣既厚,泉脈不泄,而爲井則峻發於上,種植亦茂矣。第鹽池凡物下皆面成鹽,真理不可曉也。惜未經其地,目審其事,以尋繹其理耳。

○從葬沙板以人殉葬,見於《黃鳥》之詩,秦穆公事也。及讀《史記 秦本紀》,武公葬雍之平陽,以人從死者百七十七人。又曰:“至獻公元年方止。”則知武公而下,十有八君,皆言殉焉,其來遠矣。惟黃鳥彰彰者,爲惜三良,且殉者百七十七之多故也。後世帝王,意亦有之,或宮人一二,少而無聞焉。棺用沙枋,意起於宋後,蓋聞古冢之發,無沙棺而惟志石五金之類。及讀程明道文集記,葬曾祖,累歲求其不朽之木。後因咸陽人發東漢時墓,柏棺尚在;又其寺完地而得古棺,裹以柏木;某地修城得古柏,堅潤如新;且思柏木之理,詳察地中之事,因用之以葬七柩。據此,則南宋以前無也。惜未有以柏木與沙枋同埋數十年以試。○古鏡世之古鏡,多出北方古墓,人知而寶之,未知墓出故也。按《漢書 霍光傳》,光之喪,賜東園溫明。服虔注:以東園出鏡之所。予恐溫明鏡名也。又按《癸辛雜識》雲:世大斂後,用鏡懸棺,蓋以照屍取光明破暗之義。據此二書,則知鏡在於墓,其來已遠,而取義亦明白也。意其開一墓而得鏡不一,似古人送葬者皆贈之,如今人之綿箱耳。

○樹蟲舊說桐梓之蟲,樹下擂鼓,其蟲自墜。予意鼓音寬脾,其聲氣既振於下,則物之小者,因聲氣而解體,隨之以隕,理也。《癸辛雜識》以桃樹枝柯生黑小蟲,用多年木燈檠掛於中,紛紛然墜下矣,此不知何說也。

○華亭兩縣丞嘉興儒學陸汝霖澍,學贍而精於時文,聲聞籍甚,門生多仕,負志拔貢,去仍入監應選,扶病殿試。當道憐其才,卷雖不終而特選華亭丞,以地美且近也。奈何到任廿日卒。湖州顧某,董編修前妻之弟,步糧至京相見,續取之姊,乃吳冢宰女也。女以姻傢俱官,此獨可布衣乎?告夫懇父,必欲與之官,時開輸粟之例,倍者竟得入選。二家因爲納銀,竟選華亭丞。在任數年,而富貴逾常也。嗚呼!以明經俊,辛勤一世,而不能享一日之尊榮;以布衣白丁,藉人財勢,而一旦有終身之富貴。人生豈非命耶?

○摺疊扇摺扇,由成化初高麗貢至,朝命效制以答,復書格言以賜羣臣,民遂效而爲之。故《水東日記》雲:起自本朝。人隨道焉。不知北宋已有之矣,故東坡雲:“高麗白松扇,展之廣尺餘,合之只兩指。”正謂是也。又見於《猗覺寮》蒲葵扇條,豐坊亦曰:家有趙彥所畫摺扇,陸儼山亦有楊妹子所書絹摺扇,似皆以絹爲之。故古有紈扇、羽扇,而無紙扇之說是也。黑骨泥金,卻起於日本,而中國飾之以金耳。

○二窯哥窯與龍泉窯,皆出處州龍泉且。南宋時,有章生一、生二弟兄,各主一窯。生一所陶者爲哥窯,以兄故也;生二所陶者爲龍泉,以地名也。其色皆青,濃淡不一,其足皆鐵色,亦濃淡不一。舊聞紫足,今少見焉,惟土脈細薄,油水純粹者最貴。哥窯則多斷文,號曰“百圾破”。龍泉窯至今溫處人稱爲章窯,聞國初先正章溢,乃其裔雲。

○楊曹仙佛吾師楊長史之父衝,杭庠士也,駕好仙術。一日,遇麻衣人於途曰:“有客寄書於宅,君知之耶?”歸果得書,開緘,則唐仙人張平叔一拜帖也。意乃仙降,求之愈切,人以癡呼之。逾年復又遇之,拜懇欲隨。麻衣曰:“子緣淺難成,功名亦不大,科甲在後人也,記之勿泄。”忽然失之。後仕贛之教諭。麻衣又至,家人因詢之,楊語其所以,不久捐館。

甥孫曹嶽,斷乳食素,信心於佛。一夕,夢僧持杖如地藏者,使之捧杖環,即時升起過屋,嶽懼而驚醒焉。後復夢見之。今年二十三矣,仲冬復夢此僧曰:“在橫河橋待。”明發不語,家人尋至其處,果見一老僧坐階,嶽拜之慾隨。僧曰:“我長往湖湘矣,汝可隨乎?”嶽懇求去,遂同登夜航。明日至飯肆,僧澡面,見其十指甲拳縮寸許,入水伸長尺五六,人共駭然。食飯數口而止,嶽納飯金於主,僧曰:“可擲之。”嶽惜未應。猶同至蘇州,僧又曰:“擲金乎。”嶽又不應,且思家淚下。僧曰:“汝緣淺,汝緣淺。”指側舟曰:“可倩以歸。”時順風,一日夜至杭矣。試觀二者,知仙佛果有也,惟誠心求之,未必不驗,而成否乃其數爾。

○三高人永樂初,溧陽徐尚書爲潛匿建文朝廷抄,戮一門。有幼女,發入樂籍,色長陳儀陰眷之,不使污辱。後遇赦,儀爲嫁之,尚童也。聞錢鉉能詩二女,亦儀成全以從良。天順中,泰州馬士松,寒士也,素與學士徐有貞交,徐爲石亨輩誣奏,雲馬所知也。馬受極刑而無一言以及徐,徐感之,許一女爲婦。事已,負其婚,馬終無怨忿之言。又昌平侯楊俊,亦爲石亨構誅,有娼婦高二,臨誅生祭楊而收屍。嗚呼!在士權實人之所難能,而娼夫樂婦,又能爲人之所難爲,真罕矣。舊不知高之名,今見載之《客座新聞》,並陳、馬事復錄於稿。

○燕燕,水鳥也,故名玄鳥,簡狄於水次吞其卵而生契。《淮南子》曰:“燕入水爲蛤。”《爾雅翼》曰:“求雨者投之,竭泉即漲。”人食燕肉不可渡河,明其水也。其來去皆避社日,不以戊己巳日,取土爲巢,書戊己於巢則去,皆因其土克水故也。《埤雅》載其事而不能明其義。顧況詩云:“燕燕於巢,綴緝維戊。”抑錯矣。樂天爲之序,又云:“不以甲乙銜泥。”此可謂既失之駑,又失之蟆矣。○蚊白鳥有二,曰蚊,見《夏小正》丹鳥羞白鳥注,蚊也。又曰:鷺見杜詩“黃鳥時兼白鳥飛”之注。東坡詩“不恐飛蚊如立豹”,立豹亦蚊也,見《齊東野語》引。吳興志有豹腳蚊子,亦見《大戴禮》。

○浮炭陸放翁《筆記》雲:陳無己貧,見其手札,每問酒務官託買浮炭。浮炭者,投之水中而浮之,故今人曰麩炭。訛也。觀此,訛之已久。但事小,人不之辨耳。○不灰木空青蘇合香丸予有刀柄,乃不灰木,然不能點燈。後見《格古要論》雲:“用石腦油蘸之點燈。”方知如空青必貯之古銅器中,月以水溼之,不枯死也。蘇合香丸藏用荷葉包裹,然後不幹相同。

○八駿周穆八駿之名舊矣,唐太宗八駿有圖並事,予俱載正稿“事物類”。成祖八駿,曾聞劉呆齋有詠,今得《名歲抄》曰龍駒、曰赤兔、曰烏兔、曰飛兔、曰飛黃、曰銀褐、曰棗騮、曰黃馬。觀其名,既殊於前之二種無事實,而又皆中箭被傷,恐亦後人因數皆八,而文以傳之歟?

○眼鏡少嘗聞貴人有眼鏡,老年觀書,小字看大,出西海中,虜人得而制之,以遺中國,爲世寶也。予意恐即《文選》中所謂玉珧海月。及讀《臨海異物志》,載海月如鏡,白色正圓,有腹無口,目可炙食。又《緯略》引郭璞《江賦》,晉安《海物異名記》、《侯鯖》等錄,明玉珧處俱不言制鏡之事。後與霍都司子麒言,霍送予一枚,質如白琉璃,大可如錢,紅骨鑲成二片,若圓燈剪然,可開合而摺疊。問所從來,則曰:“舊任甘肅夷人貢至而得者。”予喜甚,置之眉間,未若人言也。每疑而問人,豐南禺曰:“乃活大車渠之珠囊制之者,常養之懷中,勿令乾死,然後可照字。”予意西番所來是矣,然西番少車渠人,養亦未必然。得已廿年,寶之無用,不猶鼠之藏金乎?書出而傳之,博識者必有以告我。○古今人形不同古人豐偉長大者,書載之矣,如三國姜維死時,剖膽如斗大;宋張世傑死海,獲屍焚時,見膽如斗大。則其人如何其長大,又未見載之書。是知古人較今自長大。昨四都鄉人掘地,得骷髏如斗大者,人皆駭之,此必宋、元人矣。故聞利州有則天像,長七尺;成都有孟蜀后妃祠堂,皆極修偉;福州大支提山,有吳越王紫袍,寺僧升椅舉領猶拂地。則知古今人形不同。

○王錢門對舊聞弘治間,吏書三原王公恕署門曰:“任於朝者以饋遺及門爲恥,任於外者以苞苴入都爲羞。”嘉靖間,藩司參議揚州錢公業可門署,使所屬衙門寺觀帖焉。對雲:“寬一分,民受一分,見鬼神;要一文,不值一文,難欺吏卒。”予聞而喟然,此即王尚書聯也。二公非心事光明,胡能門聯如此哉?故王近世冢宰難及,而錢忤當道,不久去。然二對近人不知,前乃真西山奏疏,後亦古語也,惜忘之。

○大蜘蛛幼讀《酉陽雜俎》載:蜘蛛大如車輪者。以怪不足信。及聞都少卿南濠雲,弘治間,登州山中有蜘蛛與龍鬥,而龍爲蛛絲所困,後有火龍來焚其絲,蛛不能爲,遂爲龍取珠去。蛛死,黑水流下山,身徑一丈六尺。予復將信而將疑也。又讀《雙槐歲抄》雲:成化七年,蘇州盤山有蜘蛛與龍鬥死事。友人吳兩江亦云:家客上江丞某人,家住山間,一夜爲龍來取蜘蛛之殊,山木盡折,水湧數里,舉家遭害。然後知六合之內,異物異事,未可以不見爲怪也。

○香臺百詠《香臺詩集》,吾杭國初瞿宗吉所作,擬《玉臺》、《香奩》而各取一字以名之,曰初、曰續、曰新,皆百詠焉。公自序其旬日而成者。予得公之手稿,每讀每嘆其學博才敏,近進少其人也。昨讀《覃精雋》,又知先輩徐百齡爲之注,張天錫爲之序,惜無刊本,未知其子孫有藏稿否,又甚惜焉。或曰:“博與敏可也,然其題詠不出閨房,賞玩不過風月,殆非莊子雅士之爲。”殊不思古人有云:“咀靈芝而咽甘露,情動乎中;拔鯨牙而挹天漿,夢遊於外。自可與知者道。”此布帛菽粟,固人間至寶;而海錯蔬菜,亦可少者哉?展轉於懷,筆之於稿。○戴進傳永樂末,錢塘畫士戴進,從父景祥徵至京師。筆雖不凡,有父而名未顯也。繼而還鄉攻其業,遂名海宇。鎮守福太監進畫四幅,並薦先生於宣廟,戴尚未引見也。宣廟召畫院天台謝廷循平其畫,初展春、夏,謝曰:“非臣可及。”至秋景,謝遂忌心起而不言。上顧,對曰:“屈原遇昏主而投江,今畫原對漁父,似有不遜之意。”上未應;復展冬季景,謝又曰:“七賢過關,亂世事也。”上勃然曰:“福可斬!”是夕,戴與其徒夏芷飲於慶壽寺僧房,夏遂醉其僧,竊其度牒,削師之發,夤夜以逃,歸隱於杭之諸寺。爲作道佛諸像,故今花藏潮鳴,尚多手跡。吾友張川家,亦有天王鬥聖數十幅。繼而廷循使人物色,戴聞雲南黔國好畫,因往避之。值歲暮,持門神至其府貨之,其時石銳爲沐公所重,石見其畫,曰:“此非凡工可爲也。”詢戴同郡人,遂館穀之,然終不使之越己。又數年,謝死,而少師楊公士奇,太宰王公翱,皆喜載畫,歸則老矣。

先生循循愉愉,人樂與友,凡親友不給者,每作數紙與之,人爭貨焉。其點染顏色,妙奪造化,鋪敘遠近,宏深雅淡,人物山水較前人另出一格,其於諸家無不能。王、楊二公,常稱其畫當與古人相頡頏,卒時七十五,天順六年秋也。字文進,以字行,號靜庵,又號玉泉道人。先生沒後,顯顯以畫名世者,無慮數十。若李在、周臣之山水,林良、呂紀之翎毛,杜堇、吳偉之人物,上官伯之神像,夏少卿之竹石,高南山之花木,各得其一支之妙,如先生之兼美衆善,又何人歟?誠畫中之聖,今得其片紙者,如洪璧焉,去後又何如哉?嗚呼!公藝精而不售,展轉爲競藝者所忌,卒死窮途,豈非其數哉!然而後世名畫者,莫可與並,又豈非道理之不可誣哉?賀御醫志墓,避時而不詳,止云爲藝所忌。予過橫春橋,見其墓迷於蒼莽之中,祀絕而將爲人發矣。悲其事,因掇其行,以書其傳雲。草橋子曰退之有云:“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戴嘗奔走南北,動由萬里,潛形捉筆,經幾春秋,無利祿以系之也,生死醉夢於繪事,故學精而業著,業著而名遠,似可與天地相終始矣。究其當時,不過一畫工而已。嗚呼!世之赫赫目前,以富貴驕人者,名隨身沒,不知所自樹,視此寧不愧諸?

●卷七 奇謔類○佛睛黑石廣西全州無量壽佛寺中佛,即無量真身也,其目睛指甲,與生人無異:目視物而能轉,甲年久而亦長。湖廣永州浯溪之涯,有黑石焉,較他石爲少,細視之闇然;以溪水滌之,則浯溪之景全現於中,若鏡照然。好事者舁輦於家,水洗經日,與頑礪者等也;復舁之舊處,光則又如舊矣。鹽滷雜以他水,但要記其舊痕,以飯甑蓋之於中,掠去面上之水,至舊痕處,則取去者皆他水,而滷盡在也。或以甑簟隔之亦可,以他物則難分矣。此皆理之不可推者。

○碑樓徐武寧王之墓,在鐘山皇陵之右,神道碑乃我太祖之筆也。碑因高大,爲樓以居,石磴以上,登者即時必病,人莫敢焉。予嘗聞之,昨友李見石之子登之,果然。豈非太祖在天之靈不容人之在上耶。

○水石變異春秋,石言於晉,歷代少見也。陝西慶陽府天雨石子,大如鵝卵,小如雞頭,皆作人言。春秋,水斗於谷洛,亦以罕矣。正德間,直隸文安縣水忽然僵立,高可五丈,大亦如之。(見《實錄》)

○老人錢希白《洞微志》載雞窠老人如小兒事,嘗以爲怪未信。昨聞會稽季通判本雲:嘉靖甲午在寶慶時,有事於所屬新寧縣,未至縣五十里,宿于山中民家,堂前架一庋,置木匣其上,中有老人,長可尺餘,立則露首,聲唧唧如燕子語。問之,乃其家遠祖也,年已百八十矣,能言元朝事,日不食,或進一盂水而已。季蓋質實不妄語者。據此,與雞窠老人不食不語相符,而實有矣。夫人老而體縮,由氣血衰也;氣血衰而聲音低,理也。但骨胡能短,食胡不進而長生?似與天年百二之說戾矣。夫天地間自有一種間氣所生者,如《輟耕錄》所載人臘是也,如《筆談》所載呂縉叔終時如小兒病也。

○血水嘉靖甲寅三月,寧波慈谷縣灌浦鄭家,忽然地裂流血,舉家驚惶。至暮,盯畦間俱是也。當道舉奏。明年四月,倭賊陷其縣,縉紳軍民死者無算焉。又明年六月,賊至杭州北門外,大肆焚掠,五日方去,亦有死於鋒下者。甲寅之秋,其地新河、壩河水亦盡赤,豈非皆血水之所兆耶?

○異妖舊聞宦客雲:某地某都司家,晨起見廳壁畫有王者一人,車騎數件,男女侍衛又數十人,晃晃動躍,頃下坐列於廳,奔走應答,真人物也。主人驚出,且疑且告曰:“尊官何來?何顧於餘?”王曰:“吾非崇也,暫過借宿,不擾不侵,無喧無恐,吾當有益於汝也。”一時婦女進於內僕從或爨於廚,或易於市,或服役於庭,除車馬行李,各置其所。逐主一家於空室,柴米傢俱,與之共矣。往來冠蓋,皆不識之人。逾半月,謂主人曰:“某人橫,負汝財,吾爲汝追之。”批帖令人召曰:“三日內不來償主,當焚某處房屋。”其人恐疑間,某地之屋焚矣。辦值急付其主。明日,別主人,冉冉自空而去。餘以宦客欺己耳。

嘉靖三十七年三月,寧波象山縣梁家,忽至一老嫗,四媳二女,口雲借宿其家,俱不見,獨一幼婦見而迎之,啓以“尊客素昧,居宅何處?”嫗曰:女翁出外乏主物,特來相倚,世爲宅戚也。”婦走白翁姑,翁姑疑爲崇,急辦牲醴以賽之。嫗怒曰:“吾非爲禍之崇,何爲生食我?”令婦熟而進之,飲啖、言笑、起臥如生人,婦女皆國色,嫗雖老,而容儀亦修潔也,半月始去。以此證彼,信有之也。

然鬼無形與聲,倏忽變化則有之,雖五行之妖,亦不如是。至於始皇之時,素車白馬、持壁與客之異。王莽時,池陽小人無數,或乘馬,或步持物。劉歆以爲人變,皆屬皇之不極,今又非其時也,豈《幽怪錄》所謂世間人鬼雜半之說耶?○李伯時天馬圖宋元間,外國進至三馬,李伯時愛而圖之,卷而成馬俱死矣。聞出《空青集》,而予未之信也。昨觀《雲煙過眼》,周公謹細爲紀之,其馬之名色形數,來歷日月,又引曾跋以證之。跋曰:“元庚午,餘來京師,見魯直九丈於池寺。魯直謂餘曰:異哉伯時,貌天廄滿川花,放筆而馬殂,蓋神駿精魄,皆爲伯時筆端取去。實古今異事,當作靈敏語記之。後十四年,當崇寧癸未,餘以黨人貶零陵,魯直亦除籍徙宜州。過餘瀟湘江上,與徐靖國、宋彥明道伯時畫殺滿川花事,指餘親見也。餘請九丈當踐前言記之,魯直笑曰:只少此一件罪過。後二年,魯直死貶所。又二十七年,餘領浙漕,當紹興辛亥至嘉禾,與梁仲謨、吳德素泛舟訪劉延仲於真如寺。劉出是圖,開卷宛然疇昔。俯念四十年憂患,餘生獨存,殆若異身也。因詳序本末,使後來者知伯時一段異事,亦魯直遺意耳。”據此,則實有是事,真可爲異。又嘗聞傳神之人云:“凡寫病者之照,肖之則病人多死。”豈非亦收其精魄於繪事耶?況李術至精,則通神矣。故世傳龍眠常畫一龍,正風雨而點睛,遂爲飛去。夫《雲煙過眼》無刻本,而抄者多訛且少也,予因略正數字,錄之於稿,或傳之於人,庶幾不沒李、黃、曾三公之意也。曾名紆,字公卷,空青其號,官至中大夫。

○透光鏡周公謹記鮮于伯機有透光鏡一面,映日則背花俱見,凡突處其影皆空。餘嘗賦詩也。又謂郝清夫亦有二面,一止透半,一透之不甚分明。紀於《雲煙過眼錄》。予意此必鑄時或異,而用銅用藥非常者,殆如唐時揚州所進水心鏡,乃神龍之化耳。據是,則周穆之火斧,能照暗室如晝。始皇之方鏡,能照人五臟。《雙槐歲抄》雲:成化甲辰,宿州墾田得鏡,照見農家男女墓中人物,農夫驚異而碎之,亦同也已。

○尚書夢予一夕夢尚書玉華盛公來顧。明日,該中翰葉柳亭,葉款留間,出冊示之,乃盛留別詩也。予因告其昨夢。今見之,非數焉?翻拍又見尚書梅林胡公之跋語,葉曰:此尤有大數之說。廿年前,三茅道士夢胡立祠之地,有豐碑大書“尚書位”三字,是胡科舉之年,天已定其平夷之功,建祠之事矣。彼此又相駭然。嗚呼!梅林功業之大,恩德在杭,數當見於道士之夢也。而盛之詩,葉之款,瑣瑣一事,亦見於區區之夢,豈非諺謂“飲啄有一定之數”耶?貪叨富貴者,於此可警。○郭季郭子儀三十年無緦麻服,見之史,異也。吾友季太守本,雖非郭之盛家,指亦幾千矣,三十年家無死者,亦異。

○祈雨嘉靖癸亥,杭因祈雨,府差景隆錢道士往富陽縣龍門山取龍。去縣幾百裏,山路崎嶇,荊棘叢密,衣體俱爲損傷。至則本地鄉民亦爲雨而潭中已得一蛙,供於廟矣。道士焚牒拜潭,亦得四蝦一蛙,置甕以行。途間辛苦,不免與同事者怨,以爲一蛙而費苦錢糧人役如此,至杭無雨,可煮食之。頃刻雷雨交作,淋漓遍體,咫尺不可辨也。晚視甕中二物,無一存,駭然,只得仍到龍潭拜求。廟僧曰:“勢不可得矣。”復又懼以官法,僧不得已,供蛙與之。至杭,果得雨。將送還潭,視之,甕中又無矣。予舊聞蘇人都少卿言,同年陸景福知寧波日,取金錢於天井山之事亦然,意於正稿“辨證類”中,論龍乃神物,非若程子所云龍只是獸,人得而玩者,非也。今益信諸。

○屍行成祖時,都御史影清犯駕伏誅,以屍楦草,懸於長安門。是夜,夢清仗劍繞殿逐上。明日駕過門,忽然繩斷,屍行,手指若犯駕狀。夫夜夢有之,而繩斷亦有之,屍行手指,何物使之哉?

○周費二夢嘗聞大宗伯周公洪謨鄉貢上京時,舟至維揚,夜見一人謂曰:“吾即子之前身,子去前程遠大。”公曰:“子何人,而有是言?”對曰:“吾友鶴山人丁某。”倏然不見,似如夢然。後公官南京,以書詢揚守三原王公恕,王甚訝之,詢郡,果得其人,乃建文時蜀府教授,及詢其形像亦同。江西閣老費公宏中鄉試時,無錫金廷輝爲主考,閱卷夜倦,恍惚見一卯角生,揖而告曰:“人非堯舜,安能每事盡善,願賜薦拔。”驚覺似夢,心異而遂以是卷置案上。二三場復夢此生又至,如前言,因遂尋號取之。揭曉,費年正卯角,貌又似。主考問其夢,不知也。予嘗二事往來胸中,丁之神已託生,而費又不知也,則神其事者誰耶?以鬼神特假其靈異,何形像之相似耶?以爲好事者爲之耶”則周公嘗自有詩云:“生死輪迴事杳冥,前身幻出鶴仙靈,當年一覺揚州夢,華表歸來又姓丁。”金主考乃少卿都南濠年家,都親與餘言者。此理竟不可格,是果三魂七魄之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