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開物
正文
天工開物 明 宋應星
●乃粒第一
宋子曰:上古神農氏若存若亡,然味其徽號,兩言至今存矣。生人不能久生而五穀生之,五穀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土脈歷時代而異,種性隨水土而分。不然,神農去陶唐,粒食已千年矣。耒耜之利,以教天下,豈有隱焉。而紛紛嘉種,必待后稷詳明,其故何也?紈褲之子,以赭衣視笠蓑;經生之家,以農夫爲詬詈。晨炊晚餉,知其味而忘其源者衆矣!夫先農而系之以神,豈人力之所爲哉!
○總名
凡谷無定名,百穀指成數言。五穀則麻、菽、麥、稷、黍,獨遺稻者,以著書聖賢起自西北也。今天下育民人者,稻居什七,而來、牟、黍、稷居什三。麻、菽二者,功用已全入蔬餌膏饌之中,而猶系之谷者。從其朔也。
○稻
凡稻種最多。不粘者,禾曰亢,米曰粳。粘者,禾曰餘,米曰糯。(南方無粘黍,酒皆糯米所爲。)質本粳而晚收帶粘(俗名婺源光之類)不可爲酒,只可爲粥者,又一種性也。凡稻穀形有長芒、短芒、(江南名長芒者曰瀏陽早,短芒者曰吉安早。)長粒、尖粒、圓頂、扁圓面不一,其中米色有雪白、牙黃、大赤、半紫、雜黑不一。
溼種之期,最早者春分以前,名爲社種,(遇天寒有凍死不生者。)最遲者後於清明。凡播種,先以稻麥稿包浸數日,俟其生芽,撒于田中,生出寸許,其名曰秧。秧生三十日即撥起分栽。若田畝逢旱乾、水溢,不可插秧。秧過期,老而長節,即栽於畝中,生谷數粒,結果而已。凡秧田一畝所生秧,供移栽二十五畝。凡秧既分栽後,早者七十日即收穫,(粳有救公飢、喉下急,糯有金包銀之類,方語百千,不可殫述。)最遲者歷夏及冬二百日方收穫。其冬季播種、仲夏即收者,則廣南之稻,地無霜雪故也。
凡稻旬日失水,即愁旱乾。夏種冬收之谷,必山間源水不絕之畝,其谷種亦耐久,其土脈亦寒,不催苗也。湖濱之田,待夏潦已過,六月方栽者,其秧立夏播種,撒藏高畝之上,以待時也。南方平原,田多一歲兩栽兩獲者。其再栽秧,俗名晚糯,非粳類也。六月刈初禾,耕治老膏田,插再生秧。其秧清明時已偕早秧撒佈。早秧一日無水即死,此秧歷四五兩月,任從烈日幹無憂,此一異也。
凡再植稻遇秋多晴,則汲灌與稻相終始。農家勤苦,爲春酒之需也。凡稻旬日失水則死期至,幻出旱稻一種,粳而不粘者,即高山可插,又一異也。香稻一種,取其芳氣以供貴人,收實甚少,滋益全無,不足尚也。
○稻宜
凡稻,土脈焦枯,則穗實蕭索。勤農糞田,多方以助之。人畜穢遺、榨油枯餅、(枯者,以去膏而得名也。胡麻、萊菔子爲上,蕓薹次之,大眼桐又次之,樟、桕、棉花又次之。)草皮木葉,以佐生機,普天之所同也。(南方磨綠豆粉者,取溲漿灌田肥甚。豆賤之時,撒黃豆于田,一粒爛土方寸,得谷之息倍焉。)土性帶冷漿者,宜骨灰蘸秧根,(凡禽獸骨。)石灰淹苗足,向陽暖土不宜也。土脈堅緊者,宜耕隴,疊塊壓薪而燒之,填墳鬆土不宜也。
○稻工 (耕 耙 磨耙 耘耔 具圖)
凡稻田刈獲不再種者,土宜本秋耕墾,使宿稿化爛,敵糞力一倍。或秋旱無水及怠農春耕,則收穫損薄也。凡糞田若撒枯澆澤,恐霖雨至,過水來,肥質隨漂而去。謹視天時,在老農心計也。凡一耕之後,勤者再耕、三耕,然後施耙,則土質勻碎,而其中膏脈釋化也。
凡牛力窮者,兩人以扛懸耜,項背相望而起土。兩人竟日僅敵一牛之力。若耕後牛窮,製成磨耙,兩人肩手磨軋,則一日敵三牛之力也。凡牛,中國惟水、黃兩種。水牛力倍於黃。但畜水牛者,冬與土室禦寒,夏與池塘浴水,畜養心計亦倍於黃牛也。凡牛春前力耕汗出,切忌雨點,將雨則疾驅入室。候過穀雨,則任從風雨不懼也。
吳郡力田者,以鋤代耜,不藉牛力。愚見貧農之家,會計牛值與水草之資,竊盜死病之變,不若人力亦便。假如有牛者,供辦十畝。無牛用鋤而勤者半之。既已無牛,則秋獲之後,田中無復芻牧之患,而菽麥麻蔬諸種,紛紛可種,以再獲償半荒之畝,似亦相當也。
凡稻分秧之後數日,舊葉萎黃而更生新葉。青葉既長,則耔可施焉。(俗名撻禾。)植杖於手,以足扶泥壅根,並屈宿田水草,使不生也。凡宿田[B072]草之類,遇耔而屈折。而ㄗ、稗與荼、蓼非足力所可除者,則耘以繼之。耘者苦在腰手,辨在兩眸。非類既去,而嘉穀茂焉。從此泄以防潦,溉以防旱,旬月而“奄觀釒至刈”矣。
○稻災
凡早稻種,秋初收藏,當午曬時烈日火氣在內,入倉廩中關閉太急,則其谷粘帶暑氣。(勤農之家,偏受此患。)明年田有糞肥,土脈發燒,東南風助暖,則盡發炎火,大壞苗穗,此一災也。若種穀晚涼入廩,或冬至數九天收貯雪水、冰水一甕,(交春即不驗。)清明溼種時,每石以數碗激灑,立解暑氣,則任從東南風暖,而此苗清秀異常矣。(祟在種內,反怨鬼神。)
凡稻撒種時,或水浮數寸,其谷未即沉下,驟發狂風,堆積一隅,此二災也。謹視風定而後撒,則沉勻成秧矣。凡谷種生秧之後,防雀聚食,此三災也。立標飄揚鷹俑,則雀可驅矣。凡秧沉腳未定,陰雨連綿,則損折過半,此四災也。邀天晴霽三日,則粒粒皆生矣。凡苗既函之後,畝上肥澤連發,南風薰熱,函內生蟲,(形似蠶繭。)此五災也。邀天遇西風雨一陣,則蟲化而谷生矣。凡苗吐穡之後,暮夜“鬼火”遊燒,此六災也。此火乃朽木腹中放出。凡木母火子,子藏母腹,母身未壞,子性千秋不滅。每逢多雨之年,孤野墳墓多被狐狸穿塌。其中棺板爲水浸,朽爛之極,所謂母質壞也。火子無附,脫母飛揚。然陰火不見陽光,直待日沒黃昏,此火衝隙而出,其力不能上騰,飄遊不定,數尺而止。凡禾穡葉遇之立刻焦炎。逐火之人則他處樹根放光,以爲鬼也。奮梃擊之,反有鬼變枯柴之說。不知向來鬼火見燈光而已化矣。(凡火未經人間傳燈者,總屬陰火,故見燈即滅。)
凡苗自函活以至穎慄,早者食水三鬥,晚者食水五斗,失水即枯,(將刈之時少水一升,谷數雖存,米粒縮小,入碾臼中亦多斷碎。)此七災也。汲灌之智,人巧已無餘矣。凡稻成熟之時,遇狂風吹粒殞落,或陰雨竟旬,穀粒沾溼自爛,此八災也。然風災不越三十里,陰雨災不越三百里,偏方厄難亦不廣被。風落不可爲。若貧困之家,苦於無霽,將溼谷升於鍋內,燃薪其下,炸去糠膜,收炒糗以充飢,亦補助造化之一端矣。
○水利 (筒車 牛車 踏車 拔車 桔槔 皆具圖)
凡稻防旱藉水,獨甚五穀。厥土沙、泥、磽、膩,隨方不一。有三日即幹者,有半月後幹者。天澤不降,則人力挽水以濟。凡河濱有制筒車者,堰陂障流,繞於車下,激輪使轉,挽水入筒,一一傾於梘內,流入畝中。晝夜不息,百畝無憂。(不用水時,拴木礙止,使輪不轉動。)其湖池不流水,或以牛力轉盤,或聚數人踏轉。車身長者二丈,短者半之。其內用龍骨拴串板,關水逆流而上。大抵一人竟日之力,灌田五畝,而牛則倍之。
其淺池、小澮不載長車者,則數尺之車,一人兩手疾轉,竟日之功可灌二畝而已。揚郡以風帆數扇,俟風轉車,風息則止。此車爲救潦,欲去澤水以便栽種。蓋去水非取水也,不適濟旱。用桔槔、轆轤,功勞又甚細已。
○麥
凡麥有數種,小麥曰來,麥之長也;大麥曰牟、曰廣;雜麥曰雀、曰蕎;皆以播種同時、花形相似、粉食同功而得麥名也。四海之內,燕、秦、晉、豫、齊魯諸道,民粒食,小麥居半,而黍、稷、稻、粱僅居半。西極川、雲,東至閩、浙,吳、楚腹焉,方長六千里中種小麥者,二十分而一,磨面以爲捻頭、環餌、饅首、湯料之需,而饔飧不及焉。種餘麥者五十分而一,閭閻作苦以充朝膳,而貴介不與焉。
廣麥獨產陝西,一名青稞,即大麥,隨土而變。而皮成青黑色者,秦人專以飼馬,饑荒人乃食之。(大麥亦有粘者,河洛用以釀酒。)雀麥細穗,穗中又分十數細子,間亦野生。蕎麥實非麥類,然以其爲粉療飢,傳名爲麥,則麥之而已。
凡北方小麥,歷四時之氣,自秋播種,明年初夏方收。南方者種與收期,時日差短。江南麥花夜發,江北麥花晝發,亦一異也。大麥種獲期與小麥相同,蕎麥則秋半下種,不兩月而即收。其苗遇霜即殺,邀天降霜遲遲,則有收矣。
○麥工 (北耕種 耨 具圖)
凡麥與稻初耕墾土則同,播種以後則耘耔諸勤苦皆屬稻,麥惟施耨而已。凡北方厥土墳壚易解釋者,種麥之法耕具差異,耕即兼種。其服牛起土者,耒不用耕,並列兩鐵於橫木之上,其具方語曰鏹。鏹中間盛一小鬥,貯麥種於內,其鬥底空梅花眼。牛行搖動,種子即從眼中撒下。欲密而多,則鞭牛疾走,子撒必多;欲稀而少,則緩其牛,撒種即少。既播種後,用驢駕兩小石團,壓土埋麥。凡麥種緊壓方生。南地不與北同者,多耕多耙之後,然後以灰拌種,手指拈而種之。種過之後,隨以腳根壓土使緊,以代北方驢石也。
耕種之後,勤議耨鋤。凡耨草用闊面大,麥苗生後,耨不厭勤,(有三過四過者。)餘草生機盡誅鋤下,則竟畝精華盡聚嘉實矣。功勤易耨,南與北同也。凡糞麥田,既種以後,糞無可施,爲計在先也。陝、洛之間憂蟲蝕者,或以砒霜拌種子,南方所用惟炊燼也。(俗名地灰。)南方稻田有種肥田麥者,不糞麥實。當春小麥、大麥青青之時,耕殺田中,蒸罨土性,秋收稻穀必加倍也。
凡麥收空隙,可再種他物。自初夏至季秋,時日亦半載,擇土宜而爲之,惟人所取也。南方大麥有既刈之後乃種遲生粳稻者。勤農作苦,明賜無不及也。凡蕎麥,南方必刈稻,北方必刈菽、稷而後種。其性稍吸肥腴,能使土瘦。然計其獲入,業償半谷有餘,勤農之家何妨再糞也。
○麥災
凡麥防患抵稻三分之一。播種以後,雪、霜、晴、潦皆非所計。麥性食水甚少,北土中春再沐雨水一升,則秀華成嘉粒矣。荊、揚以南唯患黴雨。倘成熟之時晴幹旬日,則倉稟皆盈,不可勝食。揚州諺雲“寸麥不怕尺水”,謂麥初長時,任水滅頂無傷;“尺麥只怕寸水”,謂成熟時寸水軟根,倒莖沾泥,則麥粒盡爛於地面也。
江南有雀一種,有肉無骨,飛食麥田數盈千萬,然不廣及,罹害者數十里而止。江北蝗生,則大之歲也。
○黍稷 粱粟
凡糧食,米而不粉者種類甚多。相去數百里,則色、味、形、質隨方而變,大同小異,千百其名。北人唯以大米呼粳稻,而其餘概以小米名之。
凡黍與稷同類,粱與粟同類。黍有粘有不粘,(粘者爲酒。)稷有粳無粘。凡粘黍、粘粟統名曰秫,非二種外更有秫也。黍色赤、白、黃、黑皆有,而或專以黑色爲稷,未是。至以稷米爲先他谷熟,堪供祭祀則當以早熟者爲稷,則近之矣。凡黍在《詩》、《書》有[B290]、芑、、丕等名,在今方語有牛毛、燕頷、馬革、驢皮、稻尾等名。種以三月爲上時,五月熟;四月爲中時,七月熟;五月爲下時,八月熟。揚花結穗總與來、牟不相見也。凡黍粒大小,總視土地肥磽、時令害育。宋儒拘定以某方黍定律,未是也。
凡粟與粱統名黃米。粘粟可爲酒,而蘆粟一種名曰高粱者,以其身高七尺如蘆、荻也。粱粟種類名號之多,視黍稷猶甚,其命名或因姓氏、山水,或以形似、時令,總之不可枚舉。山東人唯以穀子呼之,並不知粱粟之名也。已上四米皆春種秋獲,耕耨之法與來、牟同,而種收之候則相懸絕雲。
○麻
凡麻可粒可油者,惟火麻、胡麻二種。胡麻即脂麻,相傳西漢始自大宛來。古者以麻爲五穀之一,若專以火麻當之,義豈有當哉?窈意《詩》、《書》五穀之麻,或其種已滅,或即菽、粟之中別種,而漸訛其名號,皆未可知也。
今胡麻味美而功高,即以冠百穀不爲過。火麻子粒壓油無多,皮爲疏惡布,其值幾何?胡麻數龠充腸,移時不餒。Х餌、飴餳得粘其粒,味高而品貴。其爲油也,發得之而澤,腹得之而膏,腥羶得之而芳,毒厲得之而解。農家能廣種,厚實可勝言哉。
種胡麻法,或治畦圃,或壟田畝。土碎草淨之極,然後以地灰微溼,拌勻麻子而撒種之。早者三月種,遲者不出大暑前。早種者花實亦待中秋乃結。耨草之功唯鋤是視。其色有黑、白、赤三者。其結角長寸許有四棱者,房小而子少,八棱者房大而子多。皆因肥瘠所致,非種性也。收子榨油每石得四十斤餘,其枯用以肥田。若饑荒之年,則留供人食。
○菽
凡菽種類之多,與稻、黍相等,播種收穫之期,四季相承。果腹之功在人日用,蓋與飲食相終始。
一種大豆,有黑、黃兩色,下種不出清明前後。黃者有五月黃、六月爆、冬黃三種。五月黃收粒少,而冬黃必倍之。黑者刻期八月收。淮北長征騾馬必食黑豆,筋力乃強。
凡大豆視土地肥磽、耨草勤怠、雨露足慳,分收入多少。凡爲豉、爲醬、爲腐,皆於大豆中取質焉。江南又有高腳黃,六月刈早稻方再種,九十月收穫。江西吉郡種法甚妙:其刈稻田竟不耕墾,每禾稿頭中拈豆三四粒,以指扌及之,其稿凝露水以滋豆,豆性充發,復浸爛稿根以滋。已生苗之後,遇無雨亢幹,則汲水一升以灌之。一灌之後,再耨之餘,收穫甚多。凡大豆入土未出芽時,防鳩雀害,驅之惟人。
一種綠豆,圓小如珠。綠豆必小暑方種,未及小暑而種,則其苗蔓延數尺,結莢甚稀。若過期至於處暑,則隨時開花結莢,顆粒亦少。豆種亦有二,一曰摘綠,莢先老者先摘,人逐日而取之。一曰拔綠,則至期老足,竟畝拔取也。凡綠豆磨澄曬乾爲粉,蕩片搓索,食家珍貴。做粉溲漿灌田甚肥。凡畜藏綠豆種子,或用地灰、石灰、馬蓼,或用黃土拌收,則四五月間不愁空蛀。勤者逢晴頻曬,亦免蛀。凡已刈稻田,夏秋種綠豆,必長接斧柄,擊碎土塊,發生乃多。
凡種綠豆,一日之內遇大雨扳土則不復生。既生之後,防雨水浸,疏溝澮以泄之。凡耕綠豆及大豆田地,耒耜欲淺,不宜深入。蓋豆質根短而苗直,耕土既深,土塊曲壓,則不生者半矣。“深耕”二字不可施之菽類。此先農之所未發者。
一種豌豆,此豆有黑斑點,形圓同綠豆,而大則過之。其種十月下,來年五月收。凡樹木葉遲者,其下亦可種。
一種蠶豆,其莢似蠶形,豆粒大於大豆。八月下種,來年四月收。西浙桑樹之下遍環種之。蓋凡物樹葉遮露則不生,此豆與豌豆,樹葉茂時彼已結莢而成實矣。襄、漢上流,此豆甚多而賤,果腹之功不啻黍稷也。
一種小豆,赤小豆入藥有奇功,白小豆(一名飯豆)當冫食助嘉穀。夏至下種,九月收穫,種盛江淮之間。
一種(音呂),此豆古者野生田間,今則北土盛種。成粉蕩皮可敵綠豆。燕京負販者,終朝呼豆皮,則其產必多矣。
一種白[B17J]豆,乃沿籬蔓生者,一名蛾眉豆。
其他豇豆、虎斑豆、刀豆,與大豆中分青皮、褐色之類,間繁一方者,猶不能盡述。皆充蔬代谷以粒民者,博物者其可忽諸!
●乃服第二
宋子曰:人爲萬物之靈,五官百體,賅而存焉。貴者垂衣裳,煌煌山龍,以治天下。賤者衤豆褐、裳,冬以禦寒,夏以蔽體,以自別於禽獸。是故其質則造物之所具也。屬草木者爲、麻、苘、葛,屬禽獸與昆蟲者裘褐、絲綿。各載其半,而裳服充焉矣。
天孫機杼,傳巧人間。從本質而見花,因繡濯而得錦。乃杼柚遍天下,而得見花機之巧者,能幾人哉?“治亂”、“經綸”字義,學者童而習之,而終身不見其形象,豈非缺憾也!先列飼蠶之法,以知絲源之所自。蓋人物相麗,貴賤有章,天實爲之矣。
○蠶種
凡蛹變蠶蛾,旬日破繭而出,雌雄均等。雌者伏而不動,雄者兩翅飛撲,遇雌即交,交一日、半日方解。解脫之後,雄者中枯而死,雌者即時生卵。承藉卵生者,或紙或布,隨方所用。(嘉、湖用桑皮厚紙,來年尚可再用。)一蛾計生卵二百餘粒,自然粘於紙上,粒粒勻鋪,天然無一堆積。蠶主收貯,以待來年。
○蠶浴
凡蠶用浴法,唯嘉、湖兩郡。湖多用天露、石灰,嘉多用鹽滷水。每蠶紙一張,用鹽倉走出滷水二升,參水浸於盂內,紙浮其面(石灰仿此)。逢臘月十二即浸浴,至二十四,計十二日,周即漉起,用微火烘乾。從此珍重箱匣中,半點風溼不受,直待清明抱產。其天露浴者,時日相同。以篾盤盛紙,攤開屋上,四隅小石鎮壓,任從霜雨、風雨、雷電,滿十二日方收。珍重待時如前法。蓋低種經浴,則自死不出,不費葉故,且得絲亦多也。晚種不用浴。
○種忌
凡蠶紙用竹木四條爲方架,高懸透風避日梁枋之上,其下忌桐油、煙煤火氣。冬月忌雪映,一映即空。遇大雪下時,即忙收貯,明曰雪過,依然懸掛,直待臘月浴藏。
○種類
凡蠶有早、晚二種。晚種每年先早種五六日出,(川中者不同。)結繭亦在先,其繭較輕三分之一。若早蠶結繭時,彼已出蛾生卵,以便再養矣。(晚蛹戒不宜食。)凡三種浴種,皆謹視原記。如一錯誤,或將天露者投鹽浴,則盡空不出矣。凡繭色唯黃、白二種。川、陝、晉、豫有黃無白,嘉、湖有白無黃。若將白雄配黃雌,則其嗣變成褐繭。黃絲以豬胰漂洗,亦成白色,但終不可染漂白、桃紅二色。
凡繭形亦有數種。晚繭結成亞腰葫盧樣,天露繭尖長如榧子形,又或圓扁如核桃形。又一種不忌泥塗葉者,名爲賤蠶,得絲偏多。
凡蠶形亦有純白、虎斑、純黑、花紋數種,吐絲則同。今寒家有將早雄配晚雌者,幻出嘉種,一異也。野蠶自爲繭,出青州、沂水等地,樹老即自生。其絲爲衣,能御雨及垢污。其蛾出即能飛,不傳種紙上。他處亦有,但稀少耳。
○抱養
凡清明逝三日,蠶少即不偎衣衾暖氣,自然生出。蠶室宜向東南,周圍用紙糊風隙,上無棚板者宜頂格,值寒冷則用炭火於室內助暖。凡初乳蠶,將桑葉切爲細條。切葉不束稻麥鎬爲之,則不損刀。摘葉用甕壇盛,不欲風吹枯悴。
二眠以前,騰筐方法皆用尖圓小竹筷提過。二眠以後則不用箸,而手指可拈矣。凡騰筐勤苦,皆視人工。怠於騰者,厚葉與糞溼蒸,多致壓死。凡眠齊時,皆吐絲而後眠。若騰過,須將舊葉些微揀淨。若粘帶絲纏葉在中,眠起之時,恐其即食一口,則其病爲脹死。三眠已過,若天氣炎熱,急宜搬出寬涼所,亦忌風吹。凡大眠後,計上葉十二冫食方騰,太勤則絲糙。
○養忌
凡蠶畏香,復畏臭。若焚骨灰、淘毛圊者,順風吹來,多致觸死。隔壁煎鮑魚、宿脂,亦或觸死。竈燒煤炭,爐沉、檀,亦觸死。懶婦便器搖動氣侵,亦有損傷。若風則偏忌西南,西南風太勁,則有合箔皆僵者。凡臭氣觸來,急燒殘桑葉煙以抵之。
○葉料
凡桑葉無土不生。嘉、湖用枝條垂壓,今年視桑樹傍生條,用竹鉤掛臥,逐漸近地面,至冬月則拋土壓之,來春每節生根,則剪開他栽。其樹精華皆聚葉上,不復生葚與開花矣。欲葉便剪摘,則樹至七八尺即斬截當頂,葉則婆娑可扳伐,不必乘梯緣木也。其他用子種者,立夏桑葚紫熟時取來,用黃泥水搓洗,並水澆於地面,本秋即長尺餘。來春移栽,倘灌糞勤勞,亦易長茂。但間有生葚與開花者,則葉最薄少耳。又有花桑葉薄不堪用者,其樹接過,亦生厚葉也。
又有柘葉三種以濟桑葉之窮。柘葉浙中不經見,川中最多。寒家用浙種桑葉窮時,仍啖柘葉,則物理一也。凡琴絃、弓弦絲,用柘養蠶,名曰棘繭,謂最堅韌。
凡取葉必用剪,鐵剪出嘉郡桐鄉者最犀利,他鄉未得其利。剪枝之法,再生條次月葉愈茂,取資既多,人工復便。凡再生條葉,仲夏以養晚蠶,則止摘葉而不剪條。二葉摘後,秋來三葉復茂,浙人聽其經霜自落,片片掃拾以飼綿羊,大獲絨氈之利。
○食忌
凡蠶大眠以後,徑食溼葉。雨天摘來者,任從鋪地加冫食;晴日摘來者,以水灑溼而飼之,則絲有光澤。未大眠時,雨天摘葉用繩懸掛透風檐下,時振其繩,待風吹乾。若用手掌拍幹,則葉焦而不滋潤,他時絲亦枯色。凡食葉,眠前必令飽足而眠,眠起即遲半日上葉無妨也。霧天溼葉甚壞蠶,其晨有霧,切勿摘葉。待霧收時,或晴或雨,方剪伐也。露珠水亦待於幹而後剪摘。
○病症
凡蠶卵中受病,已詳前款。出後溼熱積壓,妨忌在人。初眠騰時,用漆合者不可蓋掩逼出氣水。凡蠶將病,則腦上放光,通身黃色,頭漸大而尾漸小;並及眠之時,遊走不眠,食葉又不多者,皆病作也。急擇而去之,勿使敗羣。凡蠶強美者必眠葉面,壓在下者或力弱或性懶,作繭亦薄。其作繭不知收法,妄吐絲成闊窩者,乃蠢蠶,非懶蠶也。
○老足
凡蠶食葉足候,只爭時刻。自卵出少多在辰巳二時,故老足結繭亦多辰巳二時。老足者,喉下兩夾通明,捉時嫩一分則絲少。過老一分,又吐去絲,繭殼必薄。捉者眼法高,一隻不差方妙。黑色蠶不見身中透光,最難捉。
○結繭 (山箔 具圖)
凡結繭必如嘉、湖,方盡其法。他國不知用火烘,聽蠶結出,甚至叢杆之內,箱匣之中,火不經,風不透。故所爲屯、漳等絹,豫、蜀等綢,皆易朽爛。若嘉、湖產絲成衣,即入水浣濯百餘度,其質尚存。其法析竹編箔,其下橫架料木約六尺高,地下襬列炭火(炭忌爆炸),方圓去四五尺即列火一盆。初上山時,火分兩略輕少,引他成緒,蠶戀火意,即時造繭,不復緣走。
繭緒既成,即每盆加火半斤,吐出絲來隨即乾燥,所以經久不壞也。其繭室不宜樓板遮蓋,下慾火而上欲風涼也,凡火頂上者不以爲種,取種寧用火偏者。其箔上山用麥稻稿斬齊,隨手糾捩成山,頓插箔上。做山之人最宜手健。箔竹稀疏用短稿略鋪灑,妨蠶跌墜地下與火中也。
○取繭
凡繭造三日,則下箔而取之。其殼外浮絲一名絲匡者,湖郡老婦賤價買去,(每斤百文。)用銅錢墜打成線,織成湖綢。去浮之後,其繭必用大盤攤開架上,以聽治絲、擴綿。若用廚箱掩蓋,則鬱而絲緒斷絕矣。
○物害
凡害蠶者,有雀、鼠、蚊三種。雀害不及繭,蚊害不及早蠶絲,鼠害則與之相終始。防驅之智是不一法,唯人所行也。(雀屎粘葉,蠶食之立刻死爛。)
○擇繭
凡取絲必用圓正獨蠶繭,則緒不亂。若雙繭並四五蠶共爲繭,擇去取綿用。或以爲絲則粗甚。
○造綿
凡雙繭並繅絲鍋底零餘,並出種繭殼,皆緒斷亂不可爲絲,用以取綿。用稻灰水煮過,(不宜石灰。)傾入清水盆內。手大指去甲淨盡,指頭頂開四個,四四數足,用拳頂開又四四十六拳數,然後上小竹弓。此《莊子》所謂糹光也。
湖綿獨白淨清化者,總緣手法之妙。上弓之時惟取快捷,帶水擴開。若稍緩水流去,則結塊不盡解,而色不純白矣。其治絲餘者名鍋底綿,裝綿衣衾內以御重寒,謂之挾纊。凡取綿人工,難於取絲八倍,竟日只得四兩餘。用此綿墜打線織湖綢者,價頗重。以綿線登花機者名曰花綿,價尤重。
○治絲 ( 繅車 具圖)
凡治絲先制絲車,其尺寸器具開載後圖。鍋煎極沸湯,絲粗細視投繭多寡,窮日之力一人可取三十兩。若包頭絲,則只取二十兩,以其苗長也。凡綾羅絲,一起投繭二十枚,包頭絲只投十餘枚。凡繭滾沸時,以竹籤撥動水面,絲緒自見。提緒入手,引入竹針眼,先繞星丁頭,(以竹棍做成,如香筒樣。)然後由送絲竿勾掛,以登大關車。斷絕之時,尋緒丟上,不必繞接。其絲排勻不堆積者,全在送絲竿與磨木之上。川蜀絲車制稍異,其法架橫鍋上,引四五緒而上,兩人對尋鍋中緒,然終不若湖制之盡善也。
凡供治絲薪,取極燥無煙溼者,則寶色不損。絲美之法有六字:一曰“出口幹”,即結繭時用炭火烘。一曰“出水幹”,則治絲登車時,用炭火四五兩盆盛,去車關五寸許。運轉如風轉時,轉轉火意照幹,是曰出水幹也。(若晴光又風色,則不用火。)
○調絲
凡絲議織時,最先用調。透光檐端宇下以木架鋪地,植竹四根於上,名曰絡篤。絲匡竹上,其傍倚柱高八尺處,釘具斜安小竹偃月掛鉤,懸搭絲於鉤內,手中執{矍}旋纏,以俟牽經織緯之用。小竹墜石爲活頭,接斷之時,扳之即下。
○緯絡 (紡車 具圖)
凡絲既{矍}之後,以就經緯。經質用少而緯質用多,每絲十兩,經四緯六,此大略也。凡供緯{矍},以水沃溼絲,搖車轉鋌而紡於竹管之上。(竹用小箭竹。)
○經具 (溜眼 掌扇 經耙 印架 皆具圖)
凡絲既{矍}之後,牽經就織。以直竹竿穿眼三十餘,透過篾圈,名曰溜眼。竿橫架柱上,絲從圈透過掌扇,然後纏繞經耙之上。度數既足,將印架捆卷。既捆,中以交竹二度,一上一下間絲,然後扌及於筘內。(此筘非織筘。)扌及筘之後,然的槓與印架相望,登開五七丈。或過糊者,就此過糊。或不過糊,就此卷於的槓,穿綜就織。
○過糊
凡糊用面<角力>內小粉爲質。紗羅所必用,綾綢或用或不用。其染紗不存素質者,用牛膠水爲之,名曰清膠紗。糊漿承於筘上,推移染透,推移就幹。天氣晴明,頃刻而燥,陰天必藉風力之吹也。
○邊維
凡帛不論綾羅,皆別牽邊,兩傍各二十餘縷。邊縷必過糊,用筘推移梳幹。凡綾羅必三十丈、五立十丈一穿,以省穿接繁苦。每匹應截畫墨於邊絲之上,即知其丈尺之足。邊絲不登的槓,別繞機梁之上。
○經數
凡織帛,羅紗筘以八百齒爲率。綾絹筘以一千二百齒爲率。每筘齒中度經過糊者,四縷合爲二縷,羅紗經計三千二百縷,綾綢經計五千六千縷。古書八十縷爲一升,今綾絹厚者,古所謂六十升布也。凡織花文必用嘉、湖出口、出水皆乾絲爲經,則任從提挈,不憂斷接。他省者即勉強提花,潦草而已。
○花機式 (具全圖)
凡花機通身度長一丈六尺,隆起花樓,中託衢盤,下垂衢腳。(水磨竹棍爲之,計一千八百根。)對花樓下掘坑二尺許,以藏衢腳。(地氣溼者,架棚二尺代之。)提花小廝坐立花樓架木上。機末以的槓卷絲,中間疊助木兩枝,直穿二木,約四尺長,其尖插於筘兩頭。
疊助,織紗羅者,視織綾絹者減輕十餘斤方妙。其素羅不起花紋,與軟紗綾絹踏成浪梅小花者,視素羅只加桄二扇。一人踏織自成,不用提花之人,閒住花樓,亦不設衢盤與衢腳也。其機式兩接,前一接平安,自花樓向身一接斜倚低下尺許,則疊助力雄。若織包頭細軟,則另爲均平不斜之機。坐處鬥二腳,以其絲微細,防遏疊助之力也。
○腰機式 (具圖)
凡織杭西、羅地等絹,輕素等綢,銀條、巾帽等紗,不必用花機,只用小機。織匠以熟皮一方置坐下,其力全在腰尻之上,故名腰機。普天織葛、苧、棉布者,用此機法,布帛更整齊堅澤,惜今傳之猶未廣也。
○結花本
凡工匠結花本者,心計最精巧。畫師先畫何等花色於紙上,結本者以絲線隨畫量度,算計分寸杪忽而結成之。張懸花樓之上,即織者不知成何花色,穿綜帶經,隨甚尺寸度數提起衢腳,梭過之後居然花現。蓋綾絹以浮輕而見花,紗羅以糾緯而見花。綾絹一梭一提,紗羅來梭提,往梭不提。天孫機杼,人巧備矣。
○穿經
凡絲穿綜度經,必用四人列坐。過筘之人,手執筘耙先插以待絲至。絲過筘則兩指執定,足五七十筘,則絛結之。不亂之妙,消息全在交竹。即接斷,就絲一扯即長數寸。打結之後,依還原度,此絲本質自具之妙也。
○分名
凡羅,中空小路以透風涼,其消息全在軟綜之中。袞頭兩扇打綜,一軟一硬。凡五梭三梭(最厚者七梭)之後,踏起軟綜,自然糾轉諸經,空路不粘。若平過不空路而仍稀者曰紗,消息亦在兩扇袞頭之上。直至織花綾綢,則去此兩扇,而用桄綜八扇。
凡左右手各用一梭交互織者,曰縐紗。凡單經曰羅地,雙經曰絹地,五經曰綾地。凡花分實地與綾地,綾地者光,實地者暗。先染絲而後織者曰緞。(北土土屯絹,亦先染絲。)就絲綢機上織時,兩梭輕,一梭重,空出稀路者,名曰秋羅,此法亦起近代。凡吳越秋羅,閩廣懷素,皆利紳當暑服,屯絹則爲外官、卑官遜別錦繡用也。
○熟練
凡帛織就猶是生絲,煮練方熟。練用稻稿灰入水煮。以豬胰脂陳宿一晚,入湯浣之,寶色燁然。或用烏梅者,寶色略減。凡早絲爲輕、晚絲爲緯者,練熟之時每十兩輕去三兩。經緯皆美好早絲,輕化只二兩。練後日幹張急,以大蚌殼磨使乖鈍,通身極力刮過,以成寶色。
○龍袍
凡上供龍袍,我朝局在蘇、杭。其花樓高一丈五尺,能手兩人扳提花本,織來數寸即換龍形。各房鬥合,不出一手。赭黃亦先染絲,工器原無殊異,但人工慎重與資本皆數十倍,以效忠敬之誼。其中節目微細,不可得而詳考雲。
○倭緞
凡倭緞制起東夷,漳、泉海濱效法爲之。絲質來自川蜀,商人萬里販來,以易胡椒歸裏。其織法亦自夷國傳來。蓋質已先染,而斫綿夾藏經面,織過數寸即刮成黑光。北虜互市者見而悅之。但其帛最易朽污,冠弁之上頃刻集灰,衣領之間移日損壞。今華夷皆賤之,將來爲棄物,織法可不傳雲。
○布衣 (趕 彈 紡 具圖)
凡棉布禦寒,貴賤同之。棉花古書名麻,種遍天下。種有木棉、草棉兩者,花有白、紫二色。種者白居十九,紫居十一。凡棉春種秋花,花先綻者逐日摘取,取不一時。其花粘子於腹,登趕車而分之。去子取花,懸弓彈化。(爲挾纊溫衾襖者,就此止功。)彈後以木板擦成長條以登紡車,引緒糾成紗縷。然後繞{矍}牽經就織。凡紡工能者一手握三管紡於鋌上。(捷則不堅。)
凡棉布寸土皆有,而織造尚松江,漿染尚蕪湖。凡布縷緊則堅,緩則脆。碾石取江北性冷質膩者,(每塊佳者值十餘金。)石不發燒,則縷緊不松泛。蕪湖巨店首尚佳石。廣南爲布藪而偏取遠產,必有所試矣。爲衣敝浣,猶尚寒砧搗聲,其義亦猶是也。
外國朝鮮造法相同,惟西洋則未核其質,並不得其機織之妙。凡織布有云花、斜文、象眼等,皆仿花機而生義。然既曰布衣,太素足矣。織機十室必有,不必具圖。
○著
凡衣衾挾纊禦寒,百有之中止一人用繭綿,餘皆著。古袍今俗名胖襖。棉花既彈化,相衣衾格式而入裝之。新裝者附體輕暖,經年板緊,暖氣漸無,取出彈化而重裝之,其暖如故。
○夏服
凡苧麻無土不生。其種植有撒子、分頭兩法。(池郡每歲以草糞壓頭,其根隨土而高。廣南青麻撒子種田茂甚。)色有青、黃兩樣。每歲有兩刈者,有三刈者,績爲當暑衣裳、帷帳。
凡苧皮剝取後,喜日燥幹,見水即爛。破析時則以水浸之,然只耐二十刻,久而不析則亦爛。苧質本淡黃,漂工化成至白色。(先用稻灰、石灰水煮過,入長流水再漂,再曬,以成至白。)紡苧紗能者用腳車,一女工並敵三工,惟破析時窮日之力只擔三五銖重。織苧機具與織棉者同。凡布衣縫線,革履串繩,其質必用苧糾合。
凡葛蔓生,質長於苧數尺。破析至細者,成布貴重。又有м麻一種,成布甚粗,最粗者以充喪服。即苧布有極粗者,漆家以盛布灰,大內以充火炬。又有蕉紗,乃閩中取芭蕉皮析緝爲之,輕細之甚,值賤而質枵,不可爲衣也。
○裘
凡取獸皮制服統名曰裘。貴至貂、狐,賤至羊、麂,值分百等。貂產遼東外徼建州地及朝鮮國。其鼠好食松子,夷人夜伺樹下,屏息悄聲而射取之。一貂之皮方不盈尺,積六十餘貂僅成一裘。服貂裘者立風雪中,更暖於宇下。眯入目中,拭之即出,所以貴也。色有三種,一白者曰銀貂,一純黑,一黯黃。(黑而毛長者,近值一帽套已五十金。)凡狐、貂亦產燕、齊、遼、汴諸道。純白狐腋裘價與貂相仿,黃褐狐裘值貂五分之一,禦寒溫體功用次於貂。凡關外狐取毛見底青黑,中國者吹開見白色以此分優劣。
羊皮裘母賤子貴。在腹者名曰胞羔,(毛文略具。)初生者名曰乳羔,(皮上毛似耳環腳。)三月者曰跑羔,七月者曰走羔,(毛文漸直。)胞羔、乳羔爲裘不羶。古者羔裘爲大夫之服,今西北紳亦貴重之。其老大羊皮硝熟爲裘,裘質癡重,則賤者之服耳,然此皆綿羊所爲。若南方短毛革,硝其享如紙薄,止供畫燈之用而已。服羊裘者,腥羶之氣習久而俱化,南方不習者不堪也。然寒涼漸殺,亦無所用之。
麂皮去毛,硝熟爲襖褲御風便體,襪靴更佳。此物廣南繁生外,中土則積集聚楚中,望華山爲市皮之所。麂皮且御蠍患,北人制衣而外,割條以緣衾邊,則蠍自遠去。虎豹至文,將軍用以彰身;犬豕至賤,役夫用以適足。西戎尚獺皮,以爲毳衣領飾。襄黃之人窮山越國射取而遠貨,得重價焉。殊方異物如金絲猿,上用爲帽套;扯裏猻御服以爲袍,皆非中華物也。獸皮衣人此其大略,方物則不可殫述。飛禽之中有取鷹腹、雁脅毳毛,殺生盈萬乃得一裘,名天鵝絨者,將焉用之?
○褐氈
凡綿羊有二種,一曰蓑衣羊,剪其毳爲氈、爲絨片,帽襪遍天下,胥此出焉。古者西域羊未入中國,作褐爲賤者服,亦以其毛爲之。褐有粗而無精,今日粗褐亦間出此羊之身。此種自徐、淮以北州郡無不繁生。南方唯湖郡飼畜綿羊,一歲三剪毛。(夏季稀革不生。)每羊一隻,歲得絨襪料三雙。生羔牝牡合數得二羔,故北方家畜綿羊百隻,則歲入計百金雲。
一種{矛ぁ}{艹刁}羊(番語,)唐末始自西域傳來,外毛不甚蓑長,內毳細軟,取織絨褐,秦人名曰山羊,以別於綿羊。此種先自西域傳入臨洮,今蘭州獨盛,故褐之細者皆出蘭州。一曰蘭絨,番語謂之孤古絨,從其初號也。山羊毳絨亦分兩等,一曰ㄐ絨,用梳櫛ㄐ下,打線織帛,曰褐子、把子諸名色。一曰拔絨,乃毳毛精細者,以兩指甲逐莖ㄎ下,打線織絨褐。此褐織成,揩面如絲帛滑膩。每人窮日之力打線只得一錢重,費半載工夫方成匹帛之料。若ㄐ絨打線,日多拔絨數倍。凡打褐絨線,冶鉛爲錘,墜於緒端,兩手宛轉搓成。
凡織絨褐機大於布機,用綜八扇,穿經度縷,下施四踏輪,踏起經隔二拋緯,故織出文成斜現。其梭長一尺二寸,機織、羊種皆彼時歸夷傳來,(名姓再詳。)故至今織工皆其族類,中國無典也。凡綿羊剪毳,粗者爲氈,細者爲絨。氈皆煎燒沸湯投於其中搓洗,俟其粘合,以木板定物式,鋪絨其上,運軸趕成。凡氈絨白黑爲本色,其餘皆染色。其氍俞、氆魯等名稱,皆華夷各方語所命。若最粗而爲毯者,則駑馬諸料雜錯而成,非專取料於羊也。
●彰施第三
宋子曰:霄漢之間雲霞異色,閻浮之內花葉殊形。天垂象而聖人則之,以五彩彰施於五色,有虞氏豈無所用其心哉?飛禽衆而鳳則丹,走獸盈而麟則碧,夫林林青衣,望闕而拜黃朱也,其義亦猶是矣。君子曰:“甘受和,白受採。”世間絲、麻、裘、褐皆具素質,而使殊顏異色得以尚焉,謂造物不勞心者,吾不信也。
○諸色質料
大紅色、(其質紅花餅一味,用烏梅水煎出。又用鹼水澄數次,或稻稿灰代鹼,功用亦同。澄得多次,色則鮮甚。染房討便宜者,先染蘆木打腳。凡紅花最忌沉、麝,袍服與衣香共收,旬月之間其色即毀。凡紅花染帛之後,若欲退轉,但浸溼所染帛,以鹼水、稻灰水滴上數十點,其紅一毫收轉,仍還原質。所收之水藏於綠豆粉內,放出染紅,半滴不耗。染家以爲祕訣,不以告人。)蓮紅、桃紅色、銀紅、水紅色、(以上質亦紅花餅一味,淺深分兩加減而成。是四色皆非黃繭絲所可爲,必用白絲方現。)木紅色、(用蘇木煎水,入明礬、子。)紫色、(蘇木爲地,青礬尚之。)赭黃色、(制未詳。)鵝黃色、(黃櫱煎水染,靛水蓋上。)金黃色、(蘆木煎水染,複用麻稿灰淋,鹼水漂。)茶褐色、(蓮子殼煎水染,複用青礬水蓋。)大紅官綠色、(槐花煎水染,藍澱蓋,淺深皆用明礬。)豆綠色、(黃櫱水染,靛水蓋。今用小葉莧藍煎水蓋者,名草豆綠,色甚鮮。)油綠色、(槐花薄染,青礬蓋。)天青色、(入靛缸淺染,蘇木水蓋。)蒲萄青色、(入靛缸深染,蘇木水深蓋。)蛋青色、(黃櫱水染,然後入靛缸。)翠藍、天藍(二色俱靛水分深淺。)玄色、(靛水染深青,蘆木、楊梅皮等分煎水蓋。又一法,將藍芽葉水浸,然後下青礬、子同浸,令布帛易朽。)月白草色二色、(俱靛水微染,今法用莧藍煎水,半生半熟染。)象牙色、(蘆木煎水薄染,或用黃土。)藕褐色。(蘇木水薄染,入蓮子殼,青礬水薄蓋。)
附:染包頭青色。(此黑不出藍靛,用慄殼或蓮子殼煎煮一日,漉起,然後入鐵砂、皁礬鍋內,再煮一宵即成深黑色。)
附:染毛青布色法。(布青初尚蕪湖千百年矣。以其漿碾成青光,邊方外國皆貴重之。人情久則生厭。毛青乃出近代,其法取松江美布染成深青,不復漿碾,吹乾,用膠水參豆漿水一過。先蓄好靛,名曰標缸。入內薄染即起,紅焰之色隱然。此布一時重用。
○藍澱
凡藍五種,皆可爲澱。茶藍即菘藍,插根活;蓼藍、馬藍、吳藍等皆撒子生。近又出蓼藍小葉者,俗名莧藍,種更佳。
凡種茶藍法冬月割獲,將葉片片削下,入窖造澱。其身斬去上下,近根留數寸。薰幹,埋藏土內。春月燒淨山土使極肥松,然後用錐鋤,(其鋤勾末向身長八寸許。)刺土打斜眼,插入於內,自然活根生葉。其餘藍皆收子撒種畦圃中。暮春生苗,六月採實,七月刈身造澱。
凡造澱,葉者莖多者入窖,少者入桶與缸。水浸七日,其汁自來。每水漿一石下石灰五升,攪衝數十下,澱信即結。水性定時,澱沉於底。近來出產,閩人種山皆茶藍,其數倍於諸藍。山中結箬簍,輸入舟航。其掠出浮沫曬乾者曰靛花。凡靛入缸必用稻灰水先和,每日手執竹棍攪動,不可計數,其最佳者曰標缸。
○紅花
紅花場圃撒子種,二月初下種,若太早種者,苗高尺許即生蟲如黑蟻,食根立斃。凡種地肥者,苗高二三尺。每路打橛,縛繩橫闌,以備狂風拗折。若瘦地尺五以下者,不必爲之。
紅花入夏即放綻,花下作求匯多,刺花出求上。採花者必侵晨帶露摘取。若日高露旰,其花即已結閉成實,不可採矣。其朝陰雨無露,放花較少,旰摘無妨,以無日色故也,紅花逐日放綻,經月乃盡。入藥用者不必制餅。若入染家用者,必以法成餅然後用,則黃汁淨盡,而真紅乃現也。其子煎壓出油,或以銀箔貼扇面,用此油一刷,火上照幹,立成金色。
○造紅花餅法
帶露摘紅花,搗熟以水淘,布袋絞去黃汁。又搗以酸粟或米泔清。又淘,又絞袋去汁,以青蒿覆一宿,捏成薄餅,陰乾收貯。染家得法,我朱孔揚,所謂猩紅也,(染紙吉禮用,亦必紫礦,不然全無色。)
○附:燕脂
燕脂古造法以紫礦染綿者爲上,紅花汁及山榴花汁者次之。近濟寧路但取染殘紅花滓爲之,值甚賤。其滓幹者名曰紫粉,丹青家或收用,染家則糟粕棄也。
○槐花
凡槐樹十餘年後方生花實。花初試未開者曰槐蕊,綠衣所需,猶紅花之成紅也。取者張度{與}稠其下而承之。以水煮一沸,漉幹捏成餅,入染家用。既放之。花色漸入黃,收用者以石灰少許曬拌而藏之。
●粹精第四
宋子曰:天生五穀以育民,美在其中,有黃裳之意焉。稻以糠爲甲,麥以<麥夫>爲衣,粟、粱、黍、稷毛羽隱然。播精而擇粹,其道寧終祕也。飲食而知味者,食不厭精。杵臼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爲此者豈非人貌而天者哉?
○攻稻(擊禾 軋禾 風車 水碓 石碾 臼 碓 篩 皆具圖)
凡稻刈獲之後,離稿取粒。束稿於手而擊取者半,聚稿於場而曳牛滾石以取者半。凡束手而擊者,受擊之物或用木桶,或用石板。收穫之時雨多霽少,田稻交溼,不可登場者,以木桶就田擊取。晴霽稻幹,則用石板甚便也。
凡服牛曳石滾壓場中,視人手擊取者力省三倍。但作種之谷,恐磨去殼尖,減削生機。故南方多種之家,場禾多藉牛力,而來年作種者則寧向石板擊取也。
凡稻最佳者九穰一秕,倘風雨不時,耘耔失節,則六穰四秕者容有之。凡去秕,南方盡用風車扇去;北方稻少,用揚法,即以揚麥、黍者揚稻,蓋不若風車之便也。
凡稻去殼用礱,去膜用舂、用碾。然水碓主舂,則兼併礱功。燥幹之谷入碾亦省礱也。凡礱有二種:一用木爲之,截木尺許,(質多用松。)斫合成大磨形,兩扇皆鑿縱斜齒,下合植┺穿貫上合,空中受谷。木礱攻米二千餘石,其身乃盡。凡木礱,谷不甚燥者入礱亦不碎,故入貢軍國漕儲千萬,皆出此中也。
一土礱析竹匡圍成圈,實潔淨黃土於內,上下兩面各嵌竹齒。上合ド空受谷,其量倍於木礱。谷稍滋溼者入其中即碎斷。土礱攻米二百石,其身乃朽。凡木礱必用健夫,土礱即孱婦弱子可勝其任。庶民饔飧皆出此中也。
凡既礱,則風扇以去糠秕,傾入篩中團轉。谷未剖破者浮出篩面,重複入礱。凡篩大者圍五尺,小者半之。大者其中心偃隆而起,健夫利用。小者弦高二寸,其中平窪,婦子所需也。凡稻米既篩之後,入臼而舂,臼亦兩種。八口以上之家堀地藏石臼其上,臼量大者容五斗,小者半之。橫木穿插碓頭,(碓嘴冶鐵爲之,用醋滓合上。)足踏其末而舂之。不及則粗,太過則粉,精糧從此出焉。晨炊無多者,斷木爲手杵,其臼或木或石以受舂也。既舂以後,皮膜成粉,名曰細糠,以供犬豕之豢。荒歉之歲,人亦可食也。細糠隨風扇播揚分去,則膜塵淨盡而粹精見矣。
凡水碓,山國之人居河濱者之所爲也。攻稻之法省人力十倍,人樂爲之。引水成功,即筒車灌田同一制度也。設臼多寡不一。值流水少而地窄者,或兩三臼。流水洪而地室寬者,即並列十臼無憂也。
江南信郡水碓之法巧絕。蓋水碓所愁者,埋臼之地卑則洪潦爲患,高則承流不及。信郡造法即以一舟爲地,橛樁維之。築土舟中,陷臼於其上,中流微堰石樑,而碓已造成,不煩木壅坡之力也。又有一舉而三用者,激水轉輪頭,一節轉磨成面,二節運碓成米,三節引水灌於稻田,此心計無遺者之所爲也。凡河濱水碓之國,有老死不見礱者,去糠去膜皆以臼相終始,惟風篩之法則無不同也。
凡砌石爲之,承藉、轉輪皆用石。牛犢、馬駒惟人所使,蓋一牛之力日可得五人。但入其中者,必極燥之谷,稍潤則碎斷也。
○攻麥 ( 磨 羅 具圖)
凡小麥其質爲面。蓋精之至者,稻中再舂之米;粹之至者,麥中重羅之面也。
小麥收穫時,束稿擊取如擊稻法。其去秕法北土用,蓋風扇流傳未遍率土也。凡不在宇下,必待風至而後爲之。風不至,雨不收,皆不可爲也。
凡小麥既之後,以水淘洗塵垢淨盡,又復曬乾,然後入磨。凡小麥有紫、黃二種,紫勝於黃。凡佳者每石得面一百二十斤,劣者損三分之一也。
凡磨大小無定形,大者用肥健力牛曳轉,其牛曳磨時用桐殼掩眸,不然則眩暈。其腹系桶以盛遺,不然則穢也。次者用驢磨,斤兩稍輕。又次小磨,則止用人推挨者。
凡力牛一日攻麥二石,驢半之。人則強者攻三鬥,弱者半之。若水磨之法,其詳已載《攻稻》“水碓”中,制度相同,其便利又三倍於牛犢也。
凡牛、馬與水磨,皆懸袋磨上,上寬下窄。貯麥數鬥於中,溜入磨眼。人力所挨則不必也。
凡磨石有兩種,面品由石而分。江南少粹白上面者,以石懷沙滓,相磨發燒,則其<麥夫>並破,故黑參和麪中,無從羅去也。江北石性冷膩,而產於池郡之九華山者美更甚。以此石制磨,石不發燒,其<麥夫>壓至扁秕之極不破,則黑疵一毫不入,而面成至白也。凡江南磨二十日即斷齒,江北者經半載方斷。南磨破<麥夫>得面百斤,北磨只得八十斤,故上面之值增十之二,然面<角力>、小粉皆從彼磨出,則衡數已足,得值更多焉。
凡麥經磨之後,幾番入羅,勤者不厭重複。羅匡之底用絲織羅地絹爲之。湖絲所織者,羅面千石不損,若他方黃絲所爲,經百石而已朽也。凡面既成後,寒天可經三月,春夏不出二十日則鬱壞。爲食適口,貴及時也。
凡大麥則就舂去膜,炊飯而食,爲粉者十無一焉。蕎麥則微加舂杵去衣,然後或舂或磨以成粉而後食之。蓋此類之視小麥,精粗貴賤大徑庭也。
○攻黍稷粟粱麻菽 (小碾 枷 具圖)
凡攻治小米,揚得其實,舂得其精,磨得其粹。風揚、車扇而外,簸法生焉。其法篾織爲圓盤,鋪米其中,擠勻揚播。輕者居前,簸棄地下;重者在後,嘉實存焉。凡小米舂、磨、揚、播制器,已詳《稻》、《麥》之中。唯小碾一制在《稻》、《麥》之外。北方攻小米者,家置石墩,中高邊下,邊沿不開槽。鋪米墩上,婦子兩人相向,接手而碾之。其碾石圖長如牛趕石,而兩頭插木柄。米墮邊時隨手以小掃上。家有此具,杵臼竟懸也。
凡胡麻刈獲,於烈日中曬乾,束爲小把,兩手執把相擊。麻粒綻落,承藉以簟席也。凡麻篩與米篩小者同形,而目密五倍。麻從目中落,葉殘角屑皆浮篩上而棄之。
凡豆菽刈獲,少者用枷,多而省力者仍鋪場,烈日曬幹,牛曳石趕而壓落之。凡打豆枷,竹木竿爲柄,其端錐圓眼,拴木一條長三尺許,鋪豆於場,執柄而擊之。
凡豆擊之後,用風扇揚去莢葉,篩以繼之,嘉實灑然入稟矣。是故舂磨不及麻,碾不及菽也。
●作鹹第五
宋子曰:天有五氣,是生五味。潤下作鹹,王訪箕子而首聞其義焉。口之於味也,辛酸甘苦經年絕一無恙。獨食鹽禁戒旬日,則縛雞勝匹倦怠懨然。豈非“天一生水”,而此味爲生人生氣之源哉?四海之中,五服而外,爲蔬爲谷,皆有寂滅之鄉,而斥鹵則巧生以待。孰知其所已然。
○鹽產
凡鹽產最不一,海、池、井、土、崖、砂石,略分六種,而東夷樹葉,西戎光明不與焉。赤縣之內,海滷居十之八,而其二爲井、池、土鹼。或假人力,或由天造。總之,一經舟車窮窘,則造物應付出焉。
○海水鹽
凡海水自具鹹質,海濱地高者名潮墩,下者名草蕩,地皆產鹽。同一海滷傳神,而取法則異。一法高堰地,潮波不沒者,地可種鹽。種戶各有區畫經界,不相侵越。度詰朝無雨,則今日廣佈稻麥稿灰及蘆茅灰寸許於地上,壓使平勻。明晨露氣衝騰,則其下鹽茅勃發,日中晴霽,灰、鹽一併掃起淋煎。一法潮波淺被地,不用灰壓。候潮一過,明日天晴,半日曬出鹽霜,疾趨掃起煎煉。一法逼海潮深地,先掘深坑,橫架竹木,上鋪席葦,又鋪沙於葦蓆上。俟潮滅頂衝過,滷氣由沙滲下坑中,撤去沙、葦,以燈燭之,滷氣衝燈即滅,取滷水煎煉。總之功在晴霽,若淫雨連旬,則謂之鹽荒。又淮場地面有日曬自然生霜如馬牙者,謂之大曬鹽。不由煎煉,掃起即食。海水順風飄來斷草,勾取煎煉名蓬鹽。
凡淋煎法,掘坑二個,一淺一深。淺者尺許,以竹木架蘆蓆於上,將掃來鹽料(不論有灰無灰,淋法皆同)鋪於席上。四圍隆起作一堤當形,中以海水灌淋,滲下淺坑中。深者深七八尺,受淺坑所淋之汁,然後入鍋煎煉。
凡煎鹽鍋古謂之牢盆,亦有兩種制度。其盆周闊數丈,徑亦丈許。用鐵者以鐵打成葉片,鐵釘栓合,其底平如盂,其四周高尺二寸,其合縫處一以滷汁結塞,永無隙漏。其下列竈燃薪,多者十二三眼,少者七八眼,共煎此盤。南海有編竹爲者,將竹編成闊丈深尺,糊以蜃灰,附於釜背。火燃釜底,滾沸延及成鹽。亦名鹽盆,然不若鐵葉鑲成之便也。凡煎滷未即凝結,將皁角椎碎,和粟米糠二味,滷沸之時投入其中攪和,鹽即頃刻結成。蓋皁角結鹽猶石膏之結腐也。
凡鹽淮揚場者,質重而黑。其他質輕而白。以量較之。淮場者一升重十兩,則廣、浙、長蘆者只重六七兩。凡蓬草鹽不可常期,或數年一至,或一月數至。凡鹽見水即化,見風即滷,見火愈堅。凡收藏不必用倉廩,鹽性畏風不畏溼,地下疊稿三寸,任從卑溼無傷。周遭以土磚泥隙,上蓋茅草尺許,百年如故也。
○池鹽
凡池鹽,宇內有二,一出寧夏,供食邊鎮;一出山西解池,供晉、豫諸郡縣。解池界安邑、猗氏、臨晉之間,其池外有城堞,周遭禁御。池水深聚處,其色綠沉。土人種鹽者池傍耕地爲畦隴,引清水入所耕畦中,忌濁水,參入即淤澱鹽脈。
凡引水種鹽,春間即爲之,久則水成赤色。待夏秋之交,南風大起,則一宵結成,名曰顆鹽,即古志所謂大鹽也。以海水煎者細碎,而此成粒顆,故得大名。其鹽凝結之後,掃起即成食味。種鹽之人。積掃一石交官,得錢數十文而已。其海豐、深州引海水入池曬成者,凝結之時掃食不加人力,與解鹽同。但成鹽時日,與不藉南風則大異也。
○井鹽
凡滇、蜀兩省遠離海濱,舟車艱通,形勢高上,其鹹脈即韞藏地中。凡蜀中石山去河不遠者,多可造井取鹽。鹽井周圍不過數寸,其上口一小盂覆之有餘,深必十丈以外乃得滷性,故造井功費甚難。
其器冶鐵錐,如碓嘴形,其尖使極剛利,向石山舂鑿成孔。其身破竹纏繩,夾懸此錐。每舂深入數尺,則又以竹接其身使引而長。初入丈許,或以足踏錐梢,如舂米形。太深則用手捧持頓下。所舂石成碎粉,隨以長竹接引,懸鐵盞挖之而上。大抵深者半載,淺者月餘,乃得一井成就。
蓋井中空闊,則滷乞遊散,不克結鹽故也。井及泉後,擇美竹長丈者,鑿淨其中節,留底不去。其喉下安消息,吸水入筒,用長ㄌ系竹沉下,其中水滿。井上懸桔槔、轆轤諸具,制盤駕牛。牛曳盤轉,轆轤絞ㄌ,汲水而上。入於釜中煎煉,(只用中釜,不用牢盆。)頃刻結鹽,色成至白。
西川有火井,事奇甚。其井居然冷水,絕無火氣,但以長竹剖開去節合縫漆布,一頭插入井底,其上曲接,以口緊對釜臍,注滷水釜中。只見火意烘烘,水即滾沸。啓竹而視之,絕無半點焦炎意。未見火形而用火神,此世間大奇事也,凡川、滇鹽井逃課掩蓋至易,不可窮詰。
○末鹽
凡地鹼煎鹽,除幷州末鹽外,長蘆分司地土人,亦有刮削煎成者,帶雜黑色,味不甚佳。
○崖鹽
凡西省階、鳳等州邑,海井交窮。其巖穴自生鹽,色如紅土,恣人刮取,不假煎煉。
●甘嗜第六
宋子曰:氣至於芳,色至於<青色>,味至於甘,人之大欲存焉。芳而烈,<青色>而豔,甘而甜,則造物有尤異之思矣。世間作甘之味什八產於草木,而飛蟲竭力爭衡,採取百花釀成佳味,使草木無全功。孰主張是,而頤養遍於天下哉?
○蔗種
凡甘蔗有二種,產繁閩、廣間,他方合併得其什一而已。似竹而大者爲果蔗,截斷生啖,取汁適口,不可以造糖。似荻而小者爲糖蔗,口啖即棘傷脣舌,人不敢食,白霜、紅砂皆從此出。凡蔗古來中國不知造糖,唐大曆間,西僧鄒和尚遊蜀中遂寧始傳其法。今蜀中種盛,亦自西域漸來也。
凡種荻蔗,冬初霜將至將蔗斫伐,去杪與根,埋藏土內。(土忌窪聚水溼處。)雨水前五六日,天色晴明即開出,去外殼,斫斷約五六寸,以兩個節爲率。密佈地上,微以土掩之,頭尾相枕,若魚鱗然。兩芽平放,不得一上一下,致芽向土難發。芽長一二寸,頻以清糞水澆之,俟長六七寸,鋤起分栽。
凡栽蔗必用夾沙土,河濱洲土爲第一。試驗土色,掘坑尺五許,將沙土入口嘗味,味苦者不可栽蔗。凡洲土近深山上流河濱者,即土味甘,亦不可種。蓋山氣凝寒,則他日糖味亦焦苦。去山四五十里,平陽洲土擇佳而爲之。(黃泥腳地毫不可爲。)
凡栽蔗治畦,行闊四尺,犁溝深四寸。蔗栽溝內,約七尺列三叢,掩土寸許,土太厚則芽發稀少也。芽發三四個或六七個時,漸漸下土,遇鋤耨時加之。加土漸厚,則身長根深,庶免欹倒之患。凡鋤耨不厭勤過,澆糞多少視土地肥磽。長至一二尺,則將胡麻或蕓薹枯浸和水灌,灌肥欲施行內。高二三尺則用牛進行內耕之。半月一耕,用犁一次墾土斷傍根,一次掩土培根,九月初培土護根,以防斫後霜雪。
○蔗品
凡荻蔗造糖,有凝冰、白霜、紅砂三品。糖品之分,分於蔗漿之老嫩。凡蔗性至秋漸轉紅黑色,冬至以後由紅轉褐,以成至白。五嶺以南無霜國土,蓄蔗不伐以取糖霜。若韶、雄以北十月霜侵,蔗質遇霜即殺,其身不能久待以成白色,故速伐以取紅糖也。凡取紅糖,窮十日之力而爲之。十日以前其漿尚未滿足,十日以後恐霜氣逼侵,前功盡棄。故種蔗十畝之家,即制車釜一付以供急用。若廣南無霜,遲早惟人也。
○造糖 (具圖)
凡造糖車,制用橫板二片,長五尺,厚五寸,闊二尺,兩頭鑿眼安柱,上┺出少許,下┺出板二三尺,埋築土內,使安穩不搖。上板中鑿二眼,並列巨軸兩根,(木用至堅重者。)軸木大七尺圍方妙。兩軸一長三尺,一長四尺五寸,其長者出┺安犁擔。擔用屈木,長一丈五尺,以便駕牛團轉走。軸上鑿齒分配雌雄,其合縫處須直而圓,圓而縫合。夾蔗於中,一軋而過,與棉花趕車同義。蔗過漿流,再拾其滓,向軸上鴨嘴扌及入,再軋,又三軋之,其汁盡矣,其滓爲薪。其下板承軸,鑿眼,只深一寸五分,使軸腳不穿透,以便板上受汁也。其軸腳嵌安鐵錠於中,以便捩轉。
凡汁漿流板有槽,梘汁入於缸內。每汁一石下石灰五合於中。凡取汁煎糖,並列三鍋如“品”字,先將稠汁聚入一鍋,然後逐加稀汁兩鍋之內。若火力少束薪,其糖即成頑糖,起沫不中用。
○造白糖
凡閩、廣南方經冬老蔗,用車同前法。榨汁入缸,看水花爲火色。其花煎至細嫩,如煮羹沸,以手捻試,粘手則信來矣。此時尚黃黑色,將桶盛貯,凝成黑沙。然後以瓦溜(教陶家燒造)置缸上。共溜上寬下尖,底有一小孔,將草塞住,傾桶中黑沙於內。待黑沙結定,然後去孔中塞草,用黃泥水淋下。其中黑滓入缸內,溜內盡成白霜。最上一層厚五寸許,潔白異常,名曰洋糖,(西洋糖絕白美,故名。)下者稍黃褐。
造冰糖者將洋糖煎化,蛋青澄去浮滓,候視火色。將新青竹破成篾片,寸斬撒入其中。經過一霄,即成天然冰塊。造獅、象、人物等,質料精粗由人。凡白糖有五品,石山爲上,團枝次之,甕鑑次之,小顆又次,沙腳爲下。
○飴餳
凡飴餳,稻、麥、黍、粟皆可爲之。《洪範》雲:“稼穡作甘。”及此乃窮其理。其法用稻麥之類浸溼,生芽暴幹,然後煎煉調化而成。色以白者爲上,赤色者名曰膠飴,一時宮中尚之,含於口內即溶化,形如琥珀。南方造餅餌者謂飴餳爲小糖,蓋對蔗漿而得名也。飴餳人巧千方以供甘旨,不可枚述。惟尚方用者名“一窩絲”,或流傳後代不可知也。
○蜂蜜
凡釀蜜蜂普天皆有,唯蔗盛之鄉則蜜蜂自然減少。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凡蜜無定色,或青或白,或黃或褐,皆隨方土花性而變。如菜花蜜、禾花蜜之類,百千其名不止也。
凡蜂不論於家於野,皆有蜂王。王之所居造一臺如桃大,王之子世爲王。王生而不採花,每日羣蜂輪值,分班採花供王。王每日出遊兩度,(春夏造蜜時。)遊則八蜂輪值以待。蜂王自至孔隙口,四蜂以頭頂腹,四蜂傍翼飛翔而去,遊數刻而返,翼頂如前。
畜家蜂者或懸桶檐端,或置箱牖下,皆錐圓孔眼數十,俟其進入。凡家人殺一蜂二蜂皆無恙,殺至三蜂則羣起螫人,謂之蜂反。凡蝙蝠最喜食蜂,投隙入中,吞噬無限。殺一蝙蝠懸於蜂前,則不敢食,俗謂之梟令。凡家蓄蜂,東鄰分而之西舍,必分王之子去而爲君,去時如鋪扇擁衛。鄉人有撒灑糟香而招之者。
凡蜂釀蜜,造成蜜脾,其形鬣鬣然。咀嚼花心汁吐積而成。潤以人小遺,則甘芳並至,所謂臭腐神奇也。凡割脾取蜜,蜂子多死其中。其底則爲黃蠟。凡深山崖石上有經數載未割者,其蜜已經時自熟,土人以長竿刺取,蜜即流下。或未經年而攀緣可取者,割煉與家蜜同也。土穴所釀多出北方,南方卑溼,有崖蜜而無穴蜜。凡蜜脾一斤煉取十二兩。西北半天下,蓋與蔗漿分勝雲。
○附:造獸糖
凡造獸糖者,每巨釜一口受糖五十斤。其下發火慢煎,火從一角燒灼,則糖頭滾旋而起。若釜心發火,則儘儘沸溢於地。每釜用雞子三個,去黃取清,入冷水五升化解。逐匙滴下用火糖頭之上,則浮漚黑滓盡起水面,以笊籬撈去,其糖清白之甚。然後打入銅銚,下用自風慢火溫之,看定火色然後入模。凡獅象糖模,兩合如瓦爲之,杓寫糖入,隨手覆轉傾下。模冷糖燒,自有糖一膜靠模凝結,名曰享糖,華筵用之。
●陶埏第七
宋子曰:水火既濟而土合。萬室之國,日勤千有而不足,民用亦繁矣哉。上棟下室以避風雨,而瓴建焉。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而城垣雉堞,寇來不可上矣。泥甕堅而醴酒欲清,瓦登潔而醯醢以薦。商周之際俎豆以木爲之,毋亦質重之思耶。後世方土效靈,人工表異,陶成雅器,有素肌玉骨之象焉。掩映几筵,文明可掬,豈終固哉?
○瓦
凡埏泥造瓦,掘地二尺餘,擇取無沙粘土而爲之。百里之內必產合用土色,供人居室之用。凡民居瓦形皆四合分片,先以圓桶爲模骨,外畫四條界。調踐熟泥,疊成高長方條。然後用鐵線弦弓,線上空三分,以尺限定,向泥{一個}平戛一片,似揭紙而起,周包圓桶之上。待其稍幹,脫模而出,自然裂爲四片。凡瓦大小古無定式,大者縱橫八九寸,小者縮十之三。室宇合溝中,則必需其最大者,名曰溝瓦,能承受淫雨不溢漏也。
凡坯既成,乾燥之後,則堆積窯中燃薪舉火,或一晝夜或二晝夜,視窯中多少爲熄火久暫。澆水轉氵幼(音右)與造磚同法。其垂於檐端者有滴水,不於脊沿者有云瓦,瓦掩覆脊者有抱同,鎮脊兩頭者有鳥獸諸形象,皆人工逐一做成,載於窯內受水火而成器則一也。
若皇家宮殿所用,大異於是。其製爲琉璃瓦者,或爲板片,或爲宛筒。以圓竹與斫木爲模逐片成造,其土必取於太平府(舟運三千里方達京師,參沙之僞,僱役擄舡之擾,害不可極。即承天皇陵亦取於此,無人議正)造成。先裝入琉璃窯內,每柴五千斤澆瓦百片。取出,成色以無名異、棕櫚毛等煎汁塗染成綠,黛赭石、松香、蒲草等塗染成黃。再入別窯,減殺薪火,逼成琉璃寶色。外省親王殿與仙佛宮觀間亦爲之,但色料各有配合,採取不必盡同,民居則有禁也。
○磚
凡埏泥造磚,亦掘地驗辨土色,或藍或白,或紅或黃,(閩、廣多紅泥,藍者名善泥,江、浙居多。)皆以粘而不散、粉而不沙者爲上。汲水滋土,人逐數牛錯趾,踏成稠泥,然後填滿木匡之中,鐵線弓戛平其面,而成坯形。
凡郡邑城雉民居垣牆所用者,有眠磚、側磚兩色。眠磚方長條,砌城郭與民人饒富家,不惜工費直壘而上。民居算計者則一眠之上施側磚一路,填土礫其中以實之,蓋省嗇之義也。凡牆磚而外地者名曰方墁磚。榱桷上用以承瓦者曰皇板磚。圓鞠小橋樑與圭門與窀穸墓穴者曰刀磚,又曰鞠磚。凡刀磚削狹一偏面,相靠擠緊,上砌成圓,車馬踐壓不能損陷。
造方墁磚,泥入方匡中,平板蓋面,兩人足立其上,研轉而堅固之,澆成效用。石工磨斫四沿,然後地。刀磚之直視牆磚稍溢一分,皇板磚則積十以當牆磚之一,方墁磚則一以敵牆磚之十也。
凡磚成坯之後,裝入窯中,所裝百鈞則火力一晝夜,二百鈞則倍時而足。凡燒磚有柴薪窯,有煤炭窯。用薪者出火成青黑色,用煤者出火成白色。凡柴薪窯巔上偏側鑿三孔以出煙,火足止薪之候,泥固塞其孔,然後使水轉氵幼。凡火候少一兩則氵幼色不光,少三兩則名嫩火磚。本色雜現,他日經霜冒雪,則立成解散,仍還土質。火候多一兩則磚面有裂紋,多三兩則磚形縮小拆裂,屈曲不伸,擊之如碎鐵然,不適於用。巧用者以之埋藏土內爲牆腳,則亦有磚之用也。凡觀火候,從窯門透視內壁,土受火精,形神搖盪,若金銀熔化之極然,陶長辨之。
凡轉氵幼之法,窯巔作一平田樣,四圍稍弦起,灌水其上。磚瓦百鈞用水四十石。水神透入土膜之下,與火意相感而成。水火既濟,其質千秋矣。若煤炭窯視柴窯深欲倍之,其上圓鞠漸小,並不封頂。其內以煤造成尺五徑闊餅,每煤一層隔磚一層,葦薪墊地發火。
若皇居所用磚,其大者廠在臨清,工部分司主之。初名色有副磚、券磚、平身磚、望板磚、斧刃磚、方磚之類,後革去半。運至京師,每漕舫搭四十塊,民舟半之。又細料方磚以正殿者,則由蘇州造解。其琉璃磚色料已載《瓦》款。取薪臺基廠,燒由黑窯雲。
○罌甕
凡陶家爲缶屬,其類百千。大者缸甕,中者鉢孟,小者瓶罐,款制各從方土,悉數之不能。造此者必爲圓而不方之器。試土尋泥之後,仍製陶車旋盤。工夫精熟者視器大小掐泥,不甚增多少,兩人扶泥旋轉,一捏而就。其朝遷所用龍鳳缸(窯在真定曲陽與揚州儀真)與南直花缸,則厚積其泥,以俟雕鏤,作法全不相同,故其直或百倍或五十倍也。
凡罌缶有耳嘴者皆另爲合,上以氵幼水塗粘。陶器皆有底,無底者則陝以西炊甑用瓦不用木也。凡諸陶器精者中外皆過釉,粗者或釉其半體。惟沙盆齒鉢之類其中不釉,存其粗澀,以受研擂之功。沙鍋沙罐不釉,利於透火性以熟烹也。
凡釉質料隨地而生,江、浙、閩、廣用者蕨藍草一味。其草乃居民供竈之薪,長不過三尺,枝葉似杉木,勒而不棘人。(其名數十,各地不同。)陶家取來燃灰,布袋灌水澄濾,去其粗者,取其絕細。每灰二碗參以紅土泥水一碗,攪令極勻,蘸塗坯上,燒出自成光色。北方未詳用何物。蘇州黃罐釉亦別有料。惟上用龍鳳器則仍用松香與無名異也。
凡瓶窯燒小器,缸窯燒大器。山西、浙江省分缸窯、瓶窯,餘省則合一處爲之。凡造敞口缸,旋成兩截,接合處以木椎內外打緊,匝口、壇甕亦兩截,接合不便用椎,預於別窯燒成瓦圈如金剛圈形,託印其內,外以木椎打緊,土性自合。
凡缸、瓶窯不於平地,必於斜阜山岡之上,延長者或二三十丈,短者亦十餘丈,連接爲數十窯,皆一窯高一級。蓋依傍山勢,所以驅流水溼滋之患,而火氣又循級透上。其數十方成窯者,其中苦無重值物,合併衆力衆資而爲之也。其窯鞠成之後,上鋪覆以絕細土,厚三寸許。窯隔五尺許則透煙窗,窯門兩邊相向而開。裝物以至小器,裝載頭一低窯,絕大缸甕裝在最末尾高窯。發火先從頭一低窯起,兩人對面交看火色。大抵陶器一百三十費薪百斤。火候足時,掩閉其門,然後次發第二火。以次結竟至尾雲。
○白瓷 (附:青瓷)
凡白土曰堊土,爲陶家精美器用。中國出惟五六處,北則真定定州、平涼華亭、太原平定、開封禹州,南則泉郡德化、(土出永定,窯在德化。)徽郡婺源、祁門。(他處白土陶範不粘,或以掃壁爲墁。)德化窯惟以燒造瓷仙、精巧人物、玩器,不適實用;真、開等郡瓷窯所出,色或黃滯無寶光,合併數郡不敵江西饒郡產。浙省處州麗水、龍泉兩邑,燒造過釉杯碗,青黑如漆,名曰處窯,宋、元時龍泉琉山下,有章氏造窯出款貴重,古董行所謂哥窯器者即此。
若夫中華四裔馳名獵取者,皆饒郡浮樑景德鎮之產也。此鎮從古及今爲燒器地,然不產白土。土出婺源、祁門兩山:一名高梁山,出粳米土,其性堅硬;一名開化山,出糯米土,其性粢軟。兩土和合,瓷器方成。其土作成方塊,小舟運至鎮。造器者將兩土等分入臼舂一日,然後入缸水澄,其上浮者爲細料,傾跌過一缸,其下沉底者爲粗料。細料缸中再取上浮者,傾過爲最細料,沉底者爲中料。既澄之後,以磚砌方長塘,逼靠火窯以借火力。傾所澄之泥於中,吸乾然後重用清水調和造坯。
凡造瓷坯有兩種,一曰印器,如方圓不等瓶甕爐合之類,御器則有瓷屏風、燭臺之類。先以黃泥塑成模印,或兩破或兩截,亦或囫圇。然後埏白泥印成,以釉水塗合其縫,澆出時自圓成無隙。一曰圓器,凡大小億萬杯盤之類乃生人日用必需,造者居十九,而印器則十一。造此器坯先製陶車。車豎直木一根,埋三尺入土內使之安穩,上高二尺許,上下列圓盤,盤沿以短竹棍撥運旋轉,盤頂正中用檀木刻成盔頭冒其上。
凡造杯盤無有定形模式,以兩手棒泥盔冒之上,旋盤使轉,拇指剪去甲,按定泥底,就大指薄旋而上,即成一杯碗之形。(初學者任從作廢,破坯取泥再造。)功多業熟,即千萬如出一範。凡盔冒上造小杯者不必加泥,造中盤、大碗則增泥大其冒,使乾燥而後受功。凡手指旋成坯後,覆轉用盔冒一印,微曬留滋潤,又一印,曬成極白乾,入水一汶,漉上盔冒,過利刀二次,(過刀時手脈微振,燒出即成雀口。)然後補整碎缺,就車上旋轉打圈。圈後或畫或書字,畫後噴水數口,然後過釉。
凡爲碎器與千鍾粟與褐色杯等,不用青料。欲爲碎器,利刀過後,日曬極熱。入清水一蘸而起,燒出自成裂紋。千鍾粟則釉漿捷點,褐色則老茶葉煎水一抹也。(古碎器日本國極珍重,真者不惜千金。古香爐碎器不知何代造,底有鐵釘,其釘掩光色不鏽。)
凡饒鎮白瓷釉用小港嘴泥漿和桃竹葉灰調成,似清泔汁,(泉郡瓷仙用松毛水調泥漿,處郡青瓷釉未詳所出。)盛於缸內。凡諸器過釉,先蕩其內,外邊用指一蘸塗弦,自然流遍。凡畫碗青料總一味無名異。(漆匠煎油,亦用以收火色。)此物不生深土,浮生地面,深者掘下三尺即止,各省直皆有之。亦辨認上料、中料、下料,用時先將炭火叢紅煅過。上者出火成翠毛色,中者微青,下者近土褐。上者每斤煅出只得七兩,中下者以次縮減。如上品細料器及御器龍鳳等,皆以上料畫成,故其價每石值銀二十四兩,中者半之,下者則十之三而已。
凡饒鎮所用,以衢、信兩郡山中者爲上料,名曰浙料,上高諸邑者爲中,豐城諸處者爲下也。凡使料煅過之後,以乳鉢極研,(其鉢底留粗,不轉釉。)然後調畫水。調研時色如皁,入火則成青碧色。凡將碎器爲紫霞色杯者,用胭脂打溼,將鐵線紐一兜絡,盛碎器其中,炭火炙熱,然後以溼胭脂一抹即成。凡宣紅器乃燒成之後出火,另施工巧微炙而成者,非世上殊砂能留紅質於火內也。(宣紅元末已失傳。正德中歷試復造出。)
凡瓷器經畫過釉之後,裝入匣鉢。(裝時手拿微重,後日燒出即成坳口,不復周正。)鉢以粗泥造,其中一泥餅託一器,底空處以沙實之。大器一匣裝一個,小器十餘共一匣鉢。鉢佳者裝燒十餘度,劣者一二次即壞。凡匣鉢裝器入窯,然後舉火。其窯上空十二圓眼,名曰天窗。火以十二時辰爲足。先發門火十個時,火力從下攻上,然後天窗擲柴燒兩時,火力從上透下。器在火中其軟如棉絮,以鐵叉取一以驗火候之足。辨認真足,然後絕薪止火。共計一坯工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細節目尚不能盡也。
○附:窯變 回青
正德中,內使監造御器。時宣紅失傳不成,身傢俱喪。一人躍入自焚。託夢他人造出,競傳窯變,好異者遂妄傳燒出鹿、象諸異物也。又回青乃西域大青,美者亦名佛頭青。上料無名異出火似之,非大青能入洪爐存本色也。
●冶鑄第八
宋子曰:首山之採,肇自軒轅,源流遠矣哉。九牧貢金,用襄禹鼎,從此火金功用日異而月新矣。夫金之生也,以土爲母,及其成形而效用於世也,母模子肖,亦猶是焉。精粗鉅細之間,但見鈍者司舂,利者司墾,薄其身以媒合水火而百姓繁,虛其腹以振盪空靈而八音起。願者肖仙梵之身,而塵凡有至象。巧者奪上清之魄,而海宇遍流泉,即屈指唱籌,豈能悉數!要之,人力不至於此。
○鼎
凡鑄鼎,唐虞以前不可考。唯禹鑄九鼎,則因九州貢賦壤則已成,入貢方物歲例已定,疏浚河道已通,禹貢業已成書。恐後世人君增賦重斂,後代侯國冒貢奇淫,後日治水之人不由其道,故鑄之於鼎。不如書籍之易去,使有所遵守,不可移易,此九鼎所爲鑄也。年代久遠,末學寡聞,如珠、暨魚、狐狸、織皮之類皆其刻畫於鼎上者,或漫滅改形未可知,陋者遂以爲怪物。故《春秋傳》有使知神奸、不逢魑魅之說也。此鼎入秦始亡。而春秋時郜大鼎、莒二方鼎,皆其列國自造,即有刻畫必失禹貢初旨。此但存名爲古物,後世圖籍繁多,百倍上古,亦不復鑄鼎,特並志之。
○鍾
凡鍾爲金樂之首,其聲一宣,大者聞十里,小者亦及裏之餘。故君視朝、官出署必用以集衆,而鄉飲酒禮必用以和歌,梵宮仙殿必用以明攝謁者之城,幽起鬼神之敬。
凡鑄鐘高者銅質,下者鐵質。今北極朝鐘則純用響銅,每口共費銅四萬七千斤、錫四千斤、金五十兩、銀一百二十兩於內。成器亦重二萬斤,身高一丈一尺五寸,雙龍蒲牢高二尺七寸,口徑八尺,則今朝鐘之制也。
凡造萬鈞鍾與鑄鼎法同,掘坑深丈幾尺,燥築其中如房舍,埏泥作模骨,用石灰、三和土築,不使有絲毫隙拆。乾燥之後以牛油、黃蠟附其上數寸。油蠟分兩:油居什八,蠟居什二,其上高蔽抵晴雨。(夏月不可爲,油不凍結。)油蠟墁定,然後雕鏤書文、物象,絲髮成就。然後舂篩絕細土與炭末爲泥,塗墁以漸而加厚至數寸,使其內外透體幹堅,外施火力炙化其中油蠟,從口上孔隙熔流淨盡,則其中空處即鐘鼎託體之區也。
凡油蠟一斤虛位,填銅十斤。塑油時盡油十斤,則備銅百斤以俟之。中既空淨,則議熔銅。凡火銅至萬鈞,非手足所能驅使。四面築爐,四面泥作槽道,其道上口承接爐中,下口斜低以就鐘鼎入銅孔,槽傍一齊紅炭織圍。洪爐熔化時,決開槽梗,(先泥土爲梗塞住。)一齊如水橫流,從槽道中梘注而下,鐘鼎成矣。凡萬鈞鐵鐘與爐、釜,其法皆同,而塑法則由人省嗇也。若千斤以內者則不須如此勞費,但多捏十數鍋爐。爐形如箕,鐵條作骨,附泥做就。其下先以鐵片圈筒直透作兩孔,以受槓穿。其爐墊於土墩之上,各爐一齊鼓韝熔化。化後以兩槓穿爐下,輕者兩人,重者數人抬起,傾注模底孔中。甲爐既傾,乙爐疾繼之,丙爐又疾繼之,其中自然粘合。若相承迂緩,則先入之質欲凍,後者不粘,釁所由生也。
凡鐵鐘模不重費油蠟者,先埏土作外模,剖破兩邊形或爲兩截,以子口串合,翻刻書文於其上。內模縮小分寸,空其中體,精美而就。外模刻文後以牛油滑之,使他日器無粘,然後蓋上,泥合其縫而受鑄焉。巨磬、雲板,法皆仿此。
○釜
凡釜儲水受火,日用司命系焉。鑄用生鐵或廢鑄鐵器爲質。大小無定式,常用者徑口二尺爲率,厚約二分。小者徑口半之,厚薄不減。其模內外爲兩層,先塑其內,俟久日干燥,合釜形分寸於上,然後塑外層蓋模。此塑匠最精,差之毫釐則無用。
模既成就乾燥,然後泥捏冶爐,其中如釜,受生鐵於中,其爐背透管通風,爐面捏嘴出鐵。一爐所化約十釜、二十釜之料。鐵化如水,以泥固純鐵柄杓從嘴受注。一杓約一釜之料,傾注模底孔內,不俟冷定即揭開蓋模,看視罅綻未周之處。此時釜身尚通紅未黑,有不到處即澆少許於上補完,打溼草片按平,若無痕跡。
凡生鐵初鑄釜,補綻者甚多,唯廢破釜鐵熔鑄,則無復隙漏。(朝鮮國俗破釜必棄之山中,不以還爐。)凡釜既成後,試法以輕杖敲之,響聲如木者佳,聲有差響則鐵質未熟之故,他日易爲損壞。海內叢林大處,鑄有千僧鍋者,煮糜受米二石,此真癡物也。
○像
凡鑄仙佛銅像,塑法與朝鐘同。但鐘鼎不可接,而像則數接爲之,故寫時爲力甚易,但接模之法分寸最精雲。
○炮
凡鑄炮,西洋、紅夷、佛郎機等用熟銅造,信炮、短提銃等用生熟銅兼半造,襄陽、盞口、大將軍、二將軍等用鐵造。
○鏡
凡鑄鏡,模用灰沙,銅用錫和。(不用倭鉛。)《考工記》亦云:“金錫相半,渭之鑑、燧之劑。”開面成光,則水銀附體而成,非銅有光明如許也。唐開元宮中鏡盡以白銀與銅等分鑄成,每口值銀數兩者以此故。硃砂斑點乃金銀精華髮現。(古爐有入金於內者。)我朝宣爐亦緣某庫偶災,金銀雜銅錫化作一團,命以鑄爐。(真者錯現金色。)唐鏡、宣爐皆朝廷盛世物雲。
○錢
凡鑄銅爲錢以利民用,一面刊國號通寶四字,工部分司主之。凡錢通利者,以十文抵銀一分值。其大錢當五、當十,其弊便於私鑄,反以害民,故中外行而輒不行也。
凡鑄錢每十斤,紅銅居六七,倭鉛(京中名水錫)居三四,此等分大略。倭鉛每見烈火必耗四分之一。我朝行用錢高色者,唯北京寶源局黃錢與廣東高州爐青錢,(高州錢行盛漳泉路。)其價一文敵南直江、浙等二文。黃錢又分二等,四火銅所鑄曰金背錢,二火銅所鑄曰火漆錢。
凡鑄錢熔銅之罐,以絕細土末(打碎乾土磚妙)和炭末爲之。(京爐用牛蹄甲,未詳何作用,)罐料十兩,土居七而炭居三,以炭灰性暖,佐土使易化物也。罐長八寸,口徑二寸五分。一罐約載銅、鉛十斤,銅先入化,然後投鉛,洪滬扇合,傾入模內。
凡鑄錢模以木四條爲空匡。(木長一尺一寸,闊一寸二分。)土炭末篩令極細,填實匡中,微灑杉木炭灰或柳木炭灰於其面上,或燻模則用松香與清油,然後以母百文(用錫雕成)或字或背佈置其上。又用一匡如前法填實合蓋之。既合之後,已成面、背兩匡,隨手覆轉,則母錢盡落後匡之上。又用一匡填實,合上後匡,如是轉覆,只合十餘匡,然後以繩捆定。其木匡上弦原留入銅眼孔,鑄工用鷹嘴鉗,洪爐提出熔罐,一人以別鉗扶抬罐底相助,逐一傾入孔中。冷定解繩開匡,則磊落百丈,如花果附枝。模中原印空梗,走銅如樹枝樣,挾出逐一摘斷,以待磨釒差成錢。凡錢先錯邊沿,以竹木條直貫數百文受釒差,後釒差平面則逐一爲之。
凡錢高低以鉛多寡分,其厚重與薄削,則昭然易見。鉛賤銅貴,私鑄者至對半爲之,以之擲階石上,聲如木石者,此低錢也。若高錢銅九鉛一,則擲地作金聲矣。凡將成器廢銅鑄錢者,每火十耗其一。蓋鉛質先走,其銅色漸高,勝於新銅初化者。若琉球諸國銀錢,其模即鑿鍥鐵鉗頭上,銀化之時入鍋夾取,淬於冷水之中,即落一錢其內。圖並具後。
○附:鐵錢
鐵質賤甚,從古無鑄錢。起於唐藩鎮魏博諸地,銅貨不通,始冶爲之,蓋斯須之計也。皇家盛時則冶銀爲豆,雜伯衰時則鑄鐵爲錢。並志博物者感慨。
●舟車第九
宋子曰:人羣分而物異產,來往懋遷以成宇宙。若各居而老死,何藉有羣類哉?人有貴而必出,行畏周行;物有賤而必須,坐窮負販。四海之內,南資舟而北資車。梯航萬國,能使帝京元氣充然。何其始造舟車者不食尸祝之報也。浮海長年,視萬頃波如平地,此與列子所謂御泠風者無異。傳所稱奚仲之流,倘所謂神人者非耶!
○舟
凡舟古名百千,今名亦百千,或以形名,(如海鰍、江鯿、山梭之類。)或以量名,(載物之數。)或以質名,(各色木料。)不可殫述。遊海濱者得見洋船,居江湄者得見漕舫。若局趣山國之中,老死平原之地,所見者一葉扁舟、截流亂筏而已。粗載數舟制度,其餘可例推雲。
○漕舫
凡京師爲軍民集區,萬國水運以供儲,漕舫所由興也。元朝混一,以燕京爲大都。南方運道由蘇州劉家港、海門黃連沙開洋,直抵天津,制度用遮洋船。永樂間因之。以風濤多險,後改漕運。
平江伯陳某始造平底淺船,則今糧船之制也。凡船制底爲地,枋爲宮牆,陰陽竹爲覆瓦。伏獅前爲閥閱,後爲寢堂。桅爲弓弩,弦、篷爲翼,櫓爲車馬,{}纖爲履鞋,糹聿索爲鷹鵰筋骨,招爲先鋒,舵爲指揮主帥,錨爲扎車營寨。
糧船初制,底長五丈二尺,其板厚二寸,採巨木楠爲上,慄次之。頭長九尺五寸,梢長九尺五寸。底闊九尺五寸,底頭闊六尺,底梢闊五尺,頭伏獅闊八尺,梢伏獅闊七尺,梁頭一十四座。龍口梁闊一丈,深四尺,使風梁闊一丈四尺,深三尺八寸。後斷水梁闊九尺,深四尺五寸。兩廒共闊七尺六寸。此其初制,載米可近二千石。(交兌每隻止足五百石。)
後運軍造者私增身長二丈,首尾闊二尺餘,其量可受三千石。而運河閘口原闊一丈二尺,差可度過。凡今官坐船,其制盡同,第窗戶之間寬其出徑,加以精工彩飾而已。
凡造船先從底起,底面傍靠檣,上承棧,下親地面。隔位列置者曰梁。兩傍峻立者曰檣。蓋檣巨木曰正枋,枋上曰弦。梁前豎桅位曰錨壇,壇底橫木夾桅本者曰地龍,前後維曰伏獅,其下曰拿獅,伏獅下封頭木曰連三枋。船頭面中缺一方曰水井。(其下藏纜索等物。)頭面眉際樹兩木以繫纜者曰將車柱。船尾下斜上者曰草鞋底,後封頭下曰短枋,枋下曰挽腳梁,船梢掌舵所居其上者野雞篷。(使風時,一人坐篷巔,收守篷索。)
凡舟身將十丈者,立桅必兩,樹中桅之位,折中過前二位,頭桅又前丈餘。糧船中桅長者以八丈爲率,短者縮十之一二。其本入窗內亦丈餘,懸篷之位約五六丈。頭桅尺寸則不及中桅之半,篷縱橫亦不敵三分之一。蘇、湖六郡運米,其船多過石甕橋下,且無江漢之險,故桅與篷尺寸全殺。若湖廣、江西省舟,則過湖衝江無端風浪,故錨、纜、篷、桅必極盡制度而後無患。凡風篷尺寸,其則一視全舟橫身,過則有患,不及則力軟。
凡船篷其質乃析篾成片織就,夾維竹條,逐塊摺疊,以俟懸掛。糧船中桅篷合併十人力方克湊頂,頭篷則兩人帶之有餘。凡度篷索先系空中寸圓木關捩於桅巔之上,然後帶索腰間緣木而上,三股交錯而度之。凡風篷之力其末一葉,敵其本三葉。調勻和暢順風則絕頂張篷,行疾奔馬。若風力氵存至,則以次減下。(遇風鼓急不下,以鉤搭扯。)狂甚則只帶一兩葉而已。
凡風從橫來名曰搶風。順水行舟,則掛篷之玄遊走,或一搶向東,止寸平過,甚至卻退數十丈。未及岸時捩舵轉篷,一搶向西,借貸水力兼帶風力軋下,則頃刻十餘里。或湖水平而不流者亦可緩軋。若上水舟則一步不可行也。凡船性隨水,若草從風,故制舵障水使不定向流,舵板一轉,一泓從之。
凡舵尺寸,與船腹切齊。其長一寸,則遇淺之時船腹已過,其梢尼舵使膠住,設風狂力勁,則寸木爲難不可言。舵短一寸則轉運力怯,回頭不捷。凡舵力所障水,相應及船頭而止,其腹底之下儼若一派急順流,故船頭不約而正,其機妙不可言。
舵上所操柄名曰關門棒,欲船北則南向捩轉,欲船南則北向捩轉。船身太長而風力橫勁,舵力不甚應手,則急下一偏披水板以抵其勢。凡舵用直木一根(糧船用者圍三尺,長丈餘)爲身,上截衡受棒,下截界開銜口,納板其中如斧形,鐵釘固拴以障水。梢後隆起處,亦名曰舵樓。
凡鐵錨所以沉水系舟。一糧船計用五六錨,最雄者曰看家錨,重五百斤內外,其餘頭用二枝,梢用二枝。凡中流遇逆風不可去又不可泊,(或業已近岸,其下有石非沙,亦不可泊,惟打錨深處。)則下錨沉水底,其所繫糹聿纏繞將軍柱上,錨爪一遇泥沙扣底抓住,十分危急則下看家錨。系此錨者名曰本身,蓋重言之也。或同行前舟阻滯,恐我舟順勢急去有撞傷之禍,則急下梢錨提住,使不迅速流行。風息開舟則以雲車紋纜提錨使上。
凡船板合隙縫以白麻斫絮爲筋,鈍鑿扌及入,然後篩過細石灰,和桐油舂杵成團調念。溫、臺、閩、廣即用蠣灰。凡舟中帶篷索,以火麻秸(一名大麻)絞。粗成徑寸以外者即系萬鈞不絕。若系錨纜則破析青篾爲之,其篾線入釜煮熟然後糾絞。拽繾{}亦煮熟篾線絞成十丈以往,中作圈爲接區,遇阻礙可以掐斷。凡竹性直,篾一線千鈞。三峽入川上水舟,不用糾絞{}繾,即破竹闊寸許者,整條以次接長,名曰火杖。蓋沿崖石棱如刃,懼破篾易損也。
凡木色桅用端直杉木,長不足則接,其表鐵箍逐寸包圍。船窗前道皆當中空闕,以便樹桅。凡樹中桅,合併數巨舟承載,其未長纜系表而起。梁與枋檣用楠木、櫧木、樟木、榆木、槐木。(樟木春夏伐者,久則粉蛀。)棧板不拘何木。舵杆用榆木、榔木、櫧木。關門棒用周木、榔木。櫓用杉木、檜木、楸木。此其大端雲。
○海舟
凡海舟,元朝與國初運米者曰遮洋淺船,次者曰鑽風船(即海鰍。)所經道里,止萬里長灘、黑水洋、沙門島等處,皆無大險。與出使琉球、日本暨商賈爪哇、篤泥等船制度,工費不及十分之一。
凡遮洋運船制,視漕船長一丈六尺,闊二尺五寸,器具皆同,唯舵杆必用鐵力木,念灰用魚油和桐油,不知何義。凡外國海舶制度大同小異,閩、廣(閩由海澄開洋,廣由香奧)洋船截竹兩破排柵,樹於兩傍以抵浪。登、萊制度又不然,倭國海舶兩傍列櫓手欄板抵水,人在其中運力。朝鮮制度又不然。
至其首尾各安羅經盤以定方向,中腰大橫樑出頭數尺,貫插腰舵,則皆同也。腰舵非與梢舵形同,乃闊板斫成刀形插入水中,亦不捩轉,蓋夾衛扶傾之義。其上仍橫柄栓於樑上,而遇淺則提起,有似乎舵,故名腰舵也。凡海舟以竹筒貯淡水數石,度供舟內人兩日之需,遇島又汲。其何國何島合用何向,針指示昭然,恐非人力所祖。舵工一羣主佐,直是識力造到死生渾忘地,非鼓勇之謂也。
○雜舟
江漢課船。身甚狹小而長,上列十餘倉,每倉容止一人臥息。首尾共槳六把,小桅篷一座。風濤之中恃有多槳挾持。不遇逆風,一晝夜順水行四百餘里,逆水亦行百餘里,國朝鹽課淮、揚數頗多,故設此運銀,名曰課船。行人慾速者亦買之。其船南自章、貢,西自荊、襄,達於瓜、儀而止。
三吳浪船。凡浙西、平江縱橫七百里內盡是深溝小水灣環,浪船(最小者曰塘船)以萬億計。其舟行人貴賤來往以代馬車、履。舟即小者必造窗牖堂房,質料多用杉木。人物載其中,不可偏重一石,偏即欹側,故俗名天平船。此舟來往七百里內,或好逸便者徑買,北達通、津,只有鎮江一橫渡,俟風靜涉過,又渡清江浦,溯黃河淺水二百里則入閘河安穩路矣。至長江上流風浪,則沒世避而不經也。浪船行力在梢後,巨櫓一枝兩三人推軋前走,或恃繾{}。至於風篷,則小席如掌所不恃也。
東浙西安船。浙東自常山至錢塘八百里,水徑入海,不通他道,故此舟自常山、開化、遂安等小河起,至錢塘而止,更無他涉。舟制箬篷如卷瓦爲上蓋。縫布爲帆,高可二丈許,綿索張帶。初爲布帆者,原因錢塘有潮湧,急時易於收下。此亦未然,其費似侈於篾席,總不可曉。
福建清流、梢篷船。其船自光澤、崇安兩小河起,達於福州洪塘而止,其下水道皆海矣。清流船以載貨物、客商,梢篷船大差可坐臥,官貴家屬用之。其船皆以杉木爲地。灘石甚險,破損者其常,遇損則急艤向岸搬物掩塞。船梢徑不用舵,船首列一巨招,捩頭使轉。每幫五隻方行,經一險灘則四舟之人皆從尾後曳纜,以緩其趨勢。長年即寒冬不裹足,以便頻濡。風篷竟懸不用雲。
四川八櫓等船。凡川水源通江、漢,然川船達荊州而止,此下則更舟矣。逆行而上,自夷陵入峽,挽繾者以巨竹破爲四片或六片,麻繩約接,名曰火杖。舟中鳴鼓若競渡,挽人從山石中聞鼓聲而鹹力。中夏至中秋川水封峽,則斷絕行舟數月。過此消退,方通往來。其新灘等數極險處,人與貨盡盤岸行半里許,只餘空舟上下。其舟制腹圓而首尾尖狹,所以闢灘浪雲。
黃河滿篷梢。其船自河入淮,自淮溯汴用之。質用楠木,工價頗優。大小不等,巨者載三千石,小者五百石。下水則首頸之際,橫壓一梁,巨櫓兩枝,兩傍推軋而下。錨、纜、{}、帆制與江、漢相仿雲。
廣東黑樓船、鹽船。北自南雄,南達會省,下此惠、潮通漳、泉則由海汊乘海舟矣。黑樓船爲官貴所乘,鹽船以載貨物。舟制兩傍可行走。風帆編蒲爲之,不掛獨竿桅,雙柱懸帆不若中原隨轉。逆流馮藉繾力,則與各省直同功雲。
黃河秦船(俗名擺子船。)造作多出韓城,巨者載石數萬鈞順流而下,供用淮、徐地面。舟制首尾方闊均等,倉梁平下不甚隆起,急流順下,巨櫓兩傍夾推,來往不馮風力。歸舟挽繾多至二十餘人,甚有棄舟空返者。
○車
凡車利行平地,古者秦、晉、燕、齊之交,列國戰爭必用車,故千乘、萬乘之號起自戰爭國。楚、漢血爭而後日闢。南方則水戰用舟,陸戰用步馬,北膺胡虜交使鐵騎,戰車逐無所用之。但今服馬駕車以運重載,則今日騾車即同彼時戰車之義也。
凡騾車之制有四輪者,有雙輪者,其上承載支架,皆從軸上穿鬥而起。四輪者前後各橫軸一根,軸上短柱起架直梁,樑上載箱。馬止脫駕之時,其上平整,如居屋安穩之象。若兩輪者駕馬行時,馬曳其前則箱地平正,脫馬之時則以短木從地支撐而住,不然則欹卸也。
凡車輪一曰轅。(俗名車陀。)其大車中轂(俗名車腦)長一尺五寸,(見《小戎》車注。)所謂外受輻、中貫軸者。輻計三十片,其內插轂,其外接輔。車輪之中內集輪外接輞,圓轉一圈者是曰輔也。輞際盡頭則曰輪轅也。凡大車脫時則諸物星散收藏。駕則先上兩軸,然後以次間架。凡軾、衡、軫、軛皆從軸上受基也。
凡四輪大車量可載五十石,騾馬多者或十二掛或十掛,少亦八掛。執鞭掌御者居箱之中,立足高處。前馬分爲兩班,(戰車四馬一班,分驂、服。)糾黃麻爲長索分系馬項,後套總結收入衡內兩旁。掌御者手執長鞭,鞭以麻爲繩,長七尺許,竿身亦相等,察視不力者鞭及其身。箱內用二人踹繩,須識馬性與索性者爲之。馬行太緊則急起踹繩,否則翻車之禍從此起也。凡車行時遇前途行人應避者,則掌御者急以聲呼,則羣馬皆止。凡馬索總系透衡入箱處,皆以牛皮束縛,《詩經》所謂“脅驅”是也。
凡大車飼馬不入肆舍,車上載有柳盤,解索而野食之。乘車人上下皆緣小梯。凡過橋樑中高邊下者,則十馬之中擇一最強力者繫於車後。當其下坂,則九馬從前緩曳,一馬從後竭力抓住,以殺其馳趨之勢,不然則險道也。凡大車行程,遇河亦止,遇山亦止,遇曲徑小道亦止。徐、兗、汴梁之交或達三百里者,無水之國所以濟舟楫之窮也。
凡車質惟先擇長者爲軸,短者爲轂,其木以槐、棗、檀、榆(用榔榆)爲上。檀質太久勞則發燒,有慎用者合抱棗、槐,其至美也。其餘軫、衡、箱、軛則諸木可爲耳。此外,牛車以載芻糧,最盛晉地。路逢隘道則牛頸系巨鈴,名曰報君知,猶之騾車羣馬盡系鈴聲也。
又北方獨轅車,人推其後,驢曳其前,行人不耐騎坐者,則僱覓之。鞠席其上以蔽風日。人必兩旁對坐,否則欹倒。此車北上長安、濟寧徑達帝京。不載人者,載貨約重四五石而止。其駕牛爲轎車者,獨盛中州。兩旁雙輪,中穿一軸,其分寸平如水。橫架短衡列轎其上,人可安坐,脫駕不欹。其南方獨輪推車,則一人之力是視。容載兩石,遇坎即止,最遠者止達百里而已。其餘難以枚述。但生於南方者不見大車,老於北方者不見鉅艦,故粗載之。
●錘鍛第十
宋子曰:金木受攻而物象曲成。世無利器,即般、亻垂安所施其巧哉?五兵之內,六樂之中,微鉗錘之奏功也,生殺之機泯然矣。同出洪爐烈火,大小殊形。重千鈞者系鉅艦於狂淵。輕一羽者透繡紋於章服。使冶鑄鼎之巧,束手而讓神功焉。莫邪、干將,雙龍飛躍,毋其說亦有徵焉者乎?
○治鐵
凡治鐵成器,取已炒熟鐵爲之。先鑄鐵成砧,以爲受錘之地。諺雲“萬器以鉗爲祖”,非無稽之說也。凡出爐熟鐵名曰毛鐵。受鍛之時,十耗其三爲鐵華、鐵落。若已成廢器未鏽爛者名曰勞鐵,改造他器與本器,再經錘煅,十止耗去其一也。凡爐中熾鐵用炭,煤炭居十七,木炭居十三。凡山林無煤之處,鍛工先擇堅硬條木燒成火墨。(俗名火矢,揚燒不閉穴火。)其炎更烈於煤。即用煤炭,也別有鐵炭一種,取其火性內攻,焰不虛騰者,與炊炭同形而有分類也。
凡鐵性逐節粘合,塗上黃泥於接口之上,入火揮槌,泥滓成枵而去,取其神氣爲媒合。膠結之後,非灼紅斧斬,永不可斷也。凡熟鐵、鋼鐵已經爐錘,水火未濟,其質未堅。乘其出火時,入清水淬之,名曰健鋼、健鐵。言乎未健之時,爲鋼爲鐵,弱性猶存也。凡焊鐵之法,西洋諸國別有奇藥。中華小焊用白銅末,大焊則竭力揮錘而強合之,歷歲之久終不可堅。故大炮西番有鍛成者,中國惟恃冶鑄也。
○斤斧
凡鐵兵薄者爲刀劍,背厚而面薄者爲斧斤。刀劍絕美者以百鍊鋼包裹其外,其中仍用無鋼鐵爲骨。若非鋼表鐵裏,則勁力所施即成折斷。其次尋常刀斧,止嵌鋼於其面。即重價寶刀可斬釘截凡鐵者,經數千遭磨礪,則鋼盡而鐵現也。倭國刀背闊不及二分許,架於手指之上不復欹倒,不知用何錘法,中國未得其傳。
凡健刀斧皆嵌鋼、包鋼,整齊而後入水淬之。其快利則又在礪石成功也。凡匠斧與椎,其中空管受柄處,皆先打冷鐵爲骨,名曰羊頭,然後熱鐵包裹,冷者不粘,自成空隙。凡攻石椎日久四面皆空,熔鐵補滿平填,再用無弊。
○鋤
凡治地生物,用鋤、之屬,熟鐵鍛成,熔化生鐵淋口,入水淬健,即成剛勁。每鍬、鋤重一斤者,淋生鐵三錢爲率,少則不堅,多則過剛而折。
○釒差
凡鐵釒差純鋼爲之,未健之時鋼性亦軟。以已健鋼釒斬劃成縱斜文理,劃時斜向入,則文方成焰。劃後澆紅,退微冷,入水健。久用乖平,入水退去健性,再用釒斬劃。凡釒差開鋸齒用茅葉釒差,後用快弦釒差。治銅錢用方長牽釒差,鎖鑰之類用方條釒差,治骨角用劍面釒差。(朱注所謂釒慮錫。)治木末則錐成圓眼,不用縱斜文者,名曰香釒差。(劃釒差紋時,用羊角末和鹽醋先塗。)
○錐
凡錐熟鐵錘成,不入鋼和。治書編之類用圓鑽,攻皮革用扁鑽。梓人轉索通眼、引釘合木者,用蛇頭鑽。其制穎上二分許,一面圓,一面剜入,傍起兩棱,以便轉索。治銅葉用雞心鑽,其通身三棱者名旋鑽,通身四方而末銳者名打鑽。
○鋸
凡鋸熟鐵鍛成薄條,不鋼,亦不淬健。出火退燒後,頻加冷錘堅性,用釒差開齒。兩頭銜木爲梁,糾篾張開,促緊使直。長者刮木,短者截木,齒最細者截竹。齒鈍之時,頻加釒差銳而後使之。
○刨
凡刨磨礪嵌鋼寸鐵,露刃秒忽,斜出木口之面,所以平木,古名曰準。巨者臥準露刃,持木抽削,名曰推刨,圓桶家使之。尋常用者橫木爲兩翅,手執前推。梓人爲細功者,有起線刨,刃闊二分許。又刮木使極光者名蜈蚣刨,一木之上,銜十餘小刀,如蜈蚣之足。
○鑿
凡鑿熟鐵鍛成,嵌鋼於口,其本空圓,以受木柄。(先打鐵骨爲模,名曰羊頭,杓柄同用。)斧從柄催,入木透眼,其末粗者闊寸許,細者三分而止。需圓眼者則製成剜鑿爲之。
○錨
凡舟行遇風難泊,則全身繫命於錨。戰船、海船有重千鈞者,錘法先成四爪,以次逐節接身。其三百斤以內者用徑尺闊砧,安頓爐傍,當其兩端皆紅,掀去爐炭,鐵包木棍夾持上砧。若千斤內外者則架木爲棚,多人立其上共持鐵鏈。兩接錨身,其末皆帶巨鐵圈鏈套,提起捩轉,鹹力錘合。合藥不用黃泥,先取陳久壁土篩細,一人頻撒接口之中,渾合方無微罅。蓋爐錘之中,此物其最巨者。
○針
凡針先錘鐵爲細條。用鐵尺一根,錐成線眼,抽過條鐵成線,逐寸剪斷爲針。先釒差其末成穎,用小槌敲扁其本,鋼錐穿鼻,復釒差其外。然後入釜,慢火炒熬。炒後以土末入松木火矢,豆豉三物罨蓋,下用火蒸。留針二三口插於其外,以試火候。其外針入手捻成粉碎,則其下針火候皆足。然後開封,入水健之。凡引線成衣與刺繡者,其質皆剛。惟馬尾刺工爲冠者,則用柳條軟針。分別之妙,在於水火健法雲。
○治銅
凡紅銅升黃而後熔化造器,用砒升者爲白銅器,工費倍難,侈者事之。凡黃銅,原從爐甘石升者不退火性受錘;從倭鉛升者出爐退火性,以受冷錘。凡響銅入錫參和(法具《五金》卷)成樂器者,必圓成無焊。其餘方圓用器,走焊、炙火粘合。用錫末者爲小焊,用響銅末者爲大焊。(碎銅爲末,用飯粘和打,入水洗去飯。銅末具存,不然則撒散。)若焊銀器,則用紅銅末。
凡錘樂器,錘鉦(俗名鑼)不事先鑄,熔團即錘。錘鐲(俗名銅鼓)與丁寧,則先鑄成圓片,然後受錘。凡錘鉦、鐲皆鋪團於地面。巨者衆共揮力,由小闊開,就身起絃聲,俱從冷錘點發。其銅鼓中間突起隆炮,而後冷錘開聲。聲分雌與雄,則在分釐起伏之妙。重數錘者,其聲爲雄。凡銅經錘之後,色成啞白,受釒差復現黃光。經錘折耗,鐵損其十者,銅只去其一。氣腥而色美,故錘工亦貴重鐵工一等雲。
●燔石第十一
宋子曰:五行之內,土爲萬物之母。子之貴者,豈惟五金哉。金與水相守而流,功用謂莫尚焉矣。石得燔而成功,蓋愈出而愈奇焉。水浸淫而敗物,有隙必攻,所謂不遺絲髮者。調和一物以爲外拒,漂海則衝洋瀾,粘則固城雉。不煩歷候遠涉,而至寶得焉。燔石之功,殆莫之與京矣。至於礬現五金色之形,硫爲羣石之將,皆變化於烈火。巧極丹鉛爐火,方士縱焦勞脣舌,何嘗肖像天工之萬一哉!
○石灰
凡石灰經火焚煉爲用。成質之後,入水永劫不壞。億萬舟楫,億萬垣牆,窒隙防淫,是必由之。百里內外,土中必生可燔石,石以青色爲上,黃白次之。石必掩土內二三尺,掘取受燔,土面見風者不用。燔灰火料煤炭居什九,薪炭居什一。先取煤炭泥和做成餅,每煤餅一層疊石一層,鋪薪其底,灼火燔之。最佳者曰礦灰,最惡者曰窯滓灰。火力到後,燒酥石性,置於風中久自吹化成粉。急用者以水沃之,亦自解散。
凡灰用以固舟縫,則桐油、魚油調厚絹、細羅,和油杵千下塞念。用以砌牆石,則篩去石塊,水調粘合。墁則仍用油灰。用以堊牆壁,則澄過入紙筋塗墁。用以襄墓及貯水池,則灰一分,入河沙、黃土二分,用糯粳米、羊桃藤汁和勻,輕築堅固,永不隳壞,名曰三和土。其餘造澱造紙。功用難以枚述。凡溫、臺、閩、廣海濱石不堪灰者,則天生蠣蠔以代之。
○蠣灰
凡海濱石山傍水處,鹹浪積壓,生出蠣房,閩中曰蠔房。經年久者長成數丈,闊則數畝,崎嶇如石假山形象。蛤之類壓入巖中,久則消化作肉團,名曰蠣黃,味極珍美。凡燔蠣灰者,執椎與鑿,濡足取來,(藥鋪所貨牡蠣,即此碎塊。)疊煤架火燔成,與前石灰共法。粘砌成牆、橋樑,調和桐油造舟,功皆相同。有誤以蜆灰(即蛤粉)爲蠣灰者,不格物之故也。
○煤炭
凡煤炭普天皆生,以供鍛鍊金石之用。南方禿山無草木者,下即有煤,北方勿論。煤有三種,有明煤、碎煤、末煤。明煤大塊如鬥許,燕、齊、秦、晉生之。不用風箱鼓扇,以木炭少許引燃,熾達晝夜。其傍夾帶碎屑,則用潔淨黃土調水作餅而燒之。碎煤有兩種,多生吳、楚。炎高者曰飯炭,用以炊烹;炎平者曰鐵炭,用以治鍛。入爐先用水沃溼,必用鼓韝後紅,以次增添而用。末煤如面者,名曰自來風。泥水調成餅,入於爐內,既灼之後,與明煤相同,經晝夜不滅,半供炊爨。半供熔銅、化石、升朱。至於燔石爲灰與礬、硫,則三煤皆可用也。
凡取煤經歷久者,從土面能辨有無之色,然後掘挖,深至五丈許方始得煤。初見煤端時,毒氣灼人。有將巨竹鑿去中節,尖銳其末,插入炭中,其毒煙從竹中透上,人從其下施拾取者。或一井而下,炭縱橫廣有,則隨其左右闊取。其上枝板,以防壓崩耳。
凡煤炭取空而後,以土填實其井,以二三十年後,其下煤復生長,取之不盡。其底及四周石卵,土人名曰銅炭者,取出燒皁礬與硫黃。(詳見後款)凡石卵單取硫黃者,其氣薰甚,名曰臭煤,燕京房山、固安、湖廣荊州等處間有之。凡煤炭經焚而後,質隨火神化去,總無灰滓。蓋金與土石之間,造化別現此種雲。凡煤炭不生茂草盛木之鄉,以見天心之妙。其炊爨功用所不及者,唯結腐一種而已。(結豆腐者用煤爐則焦苦。)
○礬石 白礬
凡礬燔石而成。白礬一種,亦所在有之。最盛者山西晉、南直無爲等州,值價低賤,與寒水石相仿。然煎水極沸,投礬化之,以之染物,則固結膚膜之間,外水永不入,故製糖餞與染畫紙、紅紙者需之。其末幹撒,又能冶浸淫惡水,故溼瘡家亦急需之也。
凡白礬,掘土取磊塊石,層疊煤炭餅鍛鍊,如燒石灰樣。火候已足,冷定入水。煎水極沸時,盤中有濺溢如物飛出,俗名蝴蝶礬者,則礬成矣。煎濃之後,入水缸內澄,其上隆結曰吊礬,潔白異常。其沉下者曰缸礬。輕虛如棉絮者曰柳絮礬,燒汁至盡,白如雪者,謂之巴石。方藥家鍛過用者曰枯礬雲。
○青礬 紅礬 黃礬 膽礬
凡皁、紅、黃礬,皆出一種而成,變化其質。取煤炭外礦石(俗名銅炭)子,每五百斤入爐,爐內用煤炭餅(自來風不用鼓韝者)千餘斤,周圍包裹此石。爐外砌築土牆圈圍,爐巔空一圓孔如茶碗口大,透炎直上,孔傍以礬滓厚罨。(此滓不知起自何世,欲作新爐者,非舊滓罨蓋則不成。)然後從底發火,此火度經十日方熄。其孔眼時有金色光直上。(取硫,詳後款。)
鍛經十日後,冷定取出。半酥雜碎者另揀出,名曰時礬,爲煎礬紅用。其中清淬如礦灰形者,取入缸中浸三個時,漉入釜中煎煉。每水十石煎至一石,火候方足。煎幹之後,上結者皆佳好皁礬,下者爲礬滓。(後爐用此蓋。)此皁礬染家必需用。中國煎者亦惟五六所。原石五百斤成皁礬二百斤,其大端也。其揀出時礬(俗又名雞屎礬)每斤入黃土四兩,入罐熬煉,則成礬紅。圬墁及油漆家用之。
其黃礬所出又奇甚,乃即煉皁礬爐側土牆,春夏經受火石精氣,至霜降、立冬之交,冷靜之時,其牆上自然爆出此種,如淮北磚牆生焰硝樣。刮取下來,名曰黃礬,染家用之。金色淡者塗炙,立成紫赤也。其黃礬自外國來,打破,中有金絲者,名曰波斯礬,別是一種。
又山、陝燒取硫黃山上,其滓棄地,二三年後雨水浸淋,精液流入溝麓之中,自然結成皁礬。取而貨用,不假煎煉。其中色佳者,人取以混石膽雲。
石膽一名膽礬者,亦出晉、隰等州,乃山石穴中自結成者,故綠色帶寶光。燒鐵器淬於膽礬水中,即成銅色也。
《本草》載礬雖五種,並未分別原委。其崑崙礬狀如黑泥,鐵礬狀如赤石脂者,皆西域產也。
○硫黃
凡硫黃,乃燒石承液而結就。著書者誤以焚石爲礬石,逐有礬液之說。然燒取硫黃,石半出特生白石,半出煤礦燒礬石,此礬液之說所由混也。
又言中國有溫泉處必有硫黃,今東海、廣南產硫黃處又無溫泉,此因溫泉水氣似硫黃,故意度言之也。
凡燒硫黃石,與煤礦石同形。掘取其石,用煤炭餅包裹叢架,外築土作爐。炭與石皆載千斤於內,爐上用燒硫舊渣罨蓋,中頂隆起,透一圓孔其中。火力到時,孔內透出黃焰金光。先教陶家燒一鉢盂,其盂當中隆起,邊弦捲成魚袋樣,覆於孔上。石精感受火神,化出黃光飛走,遇盂掩住不能上飛,則化成汁液靠着盂底,其液流入弦袋之中,其弦又透小眼流入冷道灰槽小池,則凝結而成硫黃矣。
其炭煤礦石澆取皁礬者,當其黃光上走時,仍用此法掩蓋以取硫黃。得硫一斤則減去皁礬三十餘斤,其礬精華已結硫黃,則枯滓逐爲棄物。
凡火藥,硫爲純陽,硝爲純陰,兩精逼合,成聲成變,此乾坤幻出神物也。
硫黃不產北狄,或產而不知煉取亦不可知。至奇炮出於西洋與紅夷,則東徂西數萬裏,皆產硫黃之地也。其琉球土硫黃、廣南水硫黃,皆誤紀也。
○砒石
凡燒砒霜,質料似土而堅,似石而碎,穴土數尺而取之。江西信郡、河南信陽州皆有砒井,故名信石。近則出產獨盛衡陽,一廠有造至萬鈞者。凡砒石井中,其上常有濁綠水,先絞水盡,然後下鑿。砒有紅、白兩種,各因所出原石色燒成。
凡燒砒,下鞠土窯,納石其上,上砌曲突,以鐵釜倒懸覆突口。其下灼炭舉火。其煙氣從曲突內燻貼釜上。度其已貼一層厚結寸許,下復息火。待前煙冷定,又舉次火,燻貼如前。一釜之內數層已滿,然後提下,毀釜而取砒。故今砒底有鐵沙,即破釜滓也。凡白砒止此一法。紅砒則分金爐內銀銅腦氣有閃成者。
凡燒砒時,立者必於上風十餘丈外,下風所近,草木皆死。燒砒之人經兩載即改徙,否則鬚髮盡落。此物生人食過分釐立死。然每歲千萬金錢速售不滯者,以晉地菽麥必用拌種,且驅田中黃鼠害,寧、紹郡稻田必用蘸秧根,則豐收也。不然火藥與染銅需用能幾何哉!
●膏液第十二
宋子曰:天道平分晝夜,而人工繼晷以襄事,豈好勞而惡逸哉?使織女燃薪,書生映雪,所濟成何事也。草木之實,其中韞藏膏液,而不能自流。假媒水火,馮藉木石,而後傾注而出焉。此人巧聰明,不知於何稟度也。
人間負重致遠,恃有舟車。乃車得一銖而轄轉,舟得一石而罅完,非此物之爲功也不可行矣。至{艹俎}蔬之登釜也,莫或膏之,猶啼兒失乳焉。斯其功用一端而已哉?
○油品
凡油供饌食用者,胡麻(一名脂麻)、萊菔子、黃豆、菘菜子(一名白菜)爲上,蘇麻(形似紫蘇,粒大於胡麻)、蕓薹子(江南名菜子)次之,茶子(其樹高丈餘,子如金罌子,去殼取仁)次之,莧菜子次之,大麻仁(粒如胡荽子,剝取其皮,爲糹聿索用者)爲下。
燃燈則桕仁內水油爲上,蕓薹次之,亞麻子(陝西所種,俗名壁蝨脂麻,氣惡不堪食)次之,棉花子次之,胡麻次之,(燃燈最易竭)。桐油與桕混油爲下。(桐油毒氣燻人,桕油連皮膜則凍結不清。)造燭則桕皮油爲上,蓖麻子次之,桕混油每斤入白蠟結凍次之,白蠟結凍諸清油又次之,樟樹子油又次之,(其光不減,但有避香氣者。)冬青子油又次之。(韶郡專用,嫌其油少,故列次。)北土廣用牛油,則爲下矣。
凡胡麻與蓖麻子、樟樹子,每石得油四十斤。萊菔子每石得油二十七斤。(甘美異常,益人五臟。)蕓薹子每石得油三十斤,其耨勤而地沃、榨法精到者,仍得四十斤。(陳歷一年,則空內而無油。)茶子每石得油一十五斤。(油味似豬脂,甚美,其枯則止可種火及毒魚用。)桐子仁每石得油三十三斤。桕子分打時,皮油得二十斤,水油得十五斤,混打時共得三十三斤,(此須絕淨者。)冬青子每石得油十二斤。黃豆每石得油九斤。(吳下取油食後,以其餅充豕糧。)菘菜子每石得油三十斤。(油出清如綠水。)棉花子每百斤得油七斤。(初出甚黑濁,澄半月清甚。)莧菜子每石得油三十斤。(味甚甘美,嫌性冷滑。)亞麻、大麻仁每石得油二十餘斤。此其大端,其他未窮究試驗,與夫一方已試而他方未知者,尚有待雲。
○法具
凡取油,榨法而外,有兩鑊煮取法,以治蓖麻與蘇麻。北京有磨法,朝鮮有舂法,以治胡麻。其餘則皆從榨出也。凡榨木巨者圍必合抱,而中空之。其木樟爲上,檀與杞次之。(杞木爲者,防地溼,則速朽。)此三木者脈理循環結長,非有縱直文。故竭力揮椎,實尖其中,而兩頭無璺拆之患,他木有縱文者不可爲也。中土江北少合抱木者,則取四根合併爲之。鐵箍裹定,橫拴串合而空其中,以受諸質,則散木有完木之用也。
凡開榨,空中其量隨木大小。大者受一石有餘,小者受五斗不足。凡開榨,闢中鑿劃平槽一條,以宛鑿入中,削圓上下,下沿鑿一小孔,犀刂一小槽,使油出之時流入承藉器中。其平槽約長三四尺,闊三四寸,視其身而爲之,無定式也。實槽尖與枋唯檀木、柞子木兩者宜爲之,他木無望焉。其尖過斤斧而不過刨,蓋欲其澀,不欲其滑,懼報轉也。撞木與受撞之尖,皆以鐵圈裹首,懼披散也。
榨具已整理,則取諸麻菜子入釜,文火慢炒(凡桕、桐之類屬樹木生者,皆不炒而碾蒸)透出香氣,然後碾碎受蒸。凡炒諸麻菜子,宜鑄平底鍋,深止六寸者,投子仁於內,翻拌最勤。若釜底太深,翻拌疏慢,則火候交傷,減喪油質。炒鍋亦斜安竈上,與蒸鍋大異。凡碾埋槽土內,(木爲者以鐵片掩之。)其上以木竿銜鐵陀,兩人對舉而椎之。資本廣者則砌石爲牛碾,一牛之力可敵十人。亦有不受碾而受磨者,則棉子之類是也。既碾而篩,擇粗者再碾,細者則入釜甑受蒸。蒸氣騰足,取出以稻秸與麥秸包裹如餅形。其餅外圈箍,或用鐵打成,或破篾絞刺而成,與榨中則寸相穩合。
凡油原因氣取,有生於無。出甑之時,包裹怠緩,則水火鬱蒸之氣遊走,爲此損油。能者疾傾,疾裹而疾箍之,得油之多,訣由於此,榨工有自少至老而不知者。包裹既定,裝入榨中,隨其量滿,揮撞擠軋,而流泉出焉矣。包內油出滓存,名曰枯餅。凡胡麻、萊菔、蕓薹諸餅,皆重新碾碎,篩去秸芒,再蒸、再裹而再榨之。初次得油二分,二次得油一分。若桕、桐諸物,則一榨已盡流出,不必再也。
若水煮法,則並用兩釜。將蓖麻、蘇麻子碾碎,入一釜中,注水滾煎,其上浮沫即油。以杓掠取,傾於幹釜內,其下慢火熬幹水氣,油即成矣。然得油之數畢竟減殺。北磨麻油法,以粗麻布袋捩絞,其法再詳。
○皮油
凡皮油造濁法起廣信郡,其法取潔淨桕子,囫圇入釜甑蒸,蒸後傾入臼內受舂。其臼深約尺五寸,碓以石爲身,不用鐵嘴,石以深山結而膩者,輕重斫成限四十斤,上嵌衡木之上而舂之。其皮膜上油盡脫骨而紛落,挖起,篩於盤內再蒸,包裹入榨皆同前法。皮油已落盡,其骨爲黑子。用冷膩小石磨不懼火者,(此磨亦從信郡深山覓取。)以紅火矢圍壅鍛熱,將黑子逐把灌入疾磨。磨破之時,風扇去其黑殼,則其內完全白仁,與梧桐子無異。將此碾蒸,包裹入榨,與前法同。榨出水油清亮無比,貯小盞之中,獨根心草燃至天明,蓋諸清油所不及者。入食饌即不傷人,恐有忌者,寧不用耳。
其皮油造燭,截苦竹筒兩破,水中煮漲,(不然則粘帶。)小篾箍勒定,用鷹嘴鐵杓挽油灌入,即成一枝。插心於內,頃刻凍結,捋箍開筒而取之。或削棍爲模,裁紙一方,卷於其上而成紙筒,灌入亦成一燭。此燭任置風塵中,再經寒暑,不敝壞也。
●殺青第十三
宋子曰:物象精華,乾坤微妙,古傳今而華達夷,使後起含生,目授而心識之,承載者以何物哉?君與民通,師將弟命,馮藉佔佔口語,其與幾何?持寸符,握半卷,終事詮旨,風行而冰釋焉。覆載之間之藉有楮先生也,聖頑鹹嘉賴之矣。身爲竹骨爲與木皮,殺其青而白乃見,萬卷百家基從此起。其精在此,而其粗效於障風、護物之間。事已開於上古,而使漢、晉時人擅名記者,何其陋哉!
○紙料
凡紙質用楮樹(一名谷樹)皮與桑穰、芙蓉膜等諸物者爲皮紙,用竹麻者爲竹紙。精者極其潔白,供書文、印文、柬啓用;粗者爲火紙、包裹紙。所謂“殺青”,以斬竹得名;“汗青”以煮瀝得名;“筒”即已成紙名,乃煮竹成筒。後人遂疑削竹片以紀事,而又誤疑韋編爲皮條穿竹札也。秦火未經時,書籍繁甚,削竹能藏幾何?如西番用貝樹造成紙葉,中華又疑以貝葉書經典。不知樹葉離根即焦,與削竹同一可哂也。
○造竹紙
凡造竹紙,事出南方,而閩省獨專其盛。當筍生之後,看視山窩深淺,其竹以將生枝葉者爲上料。節界芒種,則登山斫伐。截斷五七尺長,就於本山開塘一口,注水其中漂浸。恐塘水有涸時,則用竹梘通引,不斷瀑流注入。浸至百日之外,加功槌洗,洗去粗殼與青皮,(是名殺青。)其中竹穰形同苧麻樣。用上好石灰化汁塗漿,入皇桶下煮,火以八日八夜爲率。
凡煮竹,下鍋用徑四尺者,鍋上泥與石灰捏弦,高闊如廣中煮鹽牢盆樣,中可載水十餘石。上蓋皇桶,其圍丈五尺,其徑四尺餘。蓋定受煮八日已足。歇火一日,揭皇取出竹麻,入清水漂塘之內洗淨。其塘底面、四維皆用木板合縫砌完,以防泥污。(造粗紙者不須爲此。)洗淨,用柴灰漿過,再入釜中,其上按平,平鋪稻草灰寸許。桶內水滾沸,即取出別桶之中,仍以灰汁淋下。倘水冷,燒滾再淋。如是十餘日,自然臭爛。取出入臼受舂,(山國皆有水碓。)舂至形同泥面,傾入槽內。
凡抄紙槽,上合方鬥,尺寸闊狹,槽視簾,簾視紙。竹麻已成,槽內清水浸浮其面三寸許。入紙藥水汁於其中,(形同桃竹葉,方語無定名。)則水乾自成潔白。凡抄紙簾,用刮磨絕細竹絲編成。展卷張開時,下有縱橫架框。兩手持簾入水,蕩起竹麻入於簾內。厚薄由人手法,輕蕩則薄,重蕩則厚。竹料浮簾之頃,水從四際淋下槽內。然後覆簾,落紙於板上,疊積千萬張。數滿則上以板壓。俏繩入棍。如榨酒法,使水氣淨盡流乾。然後以輕細銅鑷逐張揭起焙乾。凡焙紙先以土磚砌成夾巷地面,下以磚蓋地面,數塊以往,即空一磚。火薪從頭穴燒發,火氣從磚隙透巷外。磚盡熱,溼紙逐張貼上焙乾,揭起成帙。
近世闊幅者名大四連,一時書文貴重。其廢紙洗去朱墨污穢,浸爛入槽再造,全省從前煮浸之力,依然成紙,耗亦不多。南方竹賤之國,不以爲然,北方即寸條片角在地,隨手拾取再造,名曰還魂紙。竹與皮,精與細,皆同之也。若火紙、糙紙,斬竹煮麻,灰漿水淋,皆同前法。唯脫簾之後不用烘焙,壓水去溼,日曬成幹而已。
盛唐時鬼神事繁,以紙錢代焚帛,(北方用切條,名曰板錢。)故造此者名曰火紙。荊楚近俗,有一焚侈至千斤者。此紙十七供冥燒,十三供日用。其最粗而厚者曰包裹紙,則竹麻和宿田晚稻稿所爲也。若鉛山諸邑所造柬紙,則全用細竹料厚質蕩成。以射重價。最上者曰官柬,富貴之家通刺用之。其紙敦厚而無筋膜,染紅爲吉柬,則先以白礬水染過,後上紅花汁雲。
○造皮紙
凡楮樹取皮,於春末夏初剝取。樹已老者,就根伐去,以土蓋之。來年再長新條,其皮更美。凡皮紙,楮皮六十斤,仍入絕嫩竹麻四十斤,同塘漂浸,同用石灰漿塗,入釜煮糜。近法省嗇者,皮竹十七而外,或入宿田稻稿十三,用藥得方,仍成潔白。凡皮料堅固紙。其縱文扯斷綿絲,故曰綿紙,衡斷且費力。其最上一等,供用大內糊窗格者,曰欞紗紙。此紙自廣信郡造,長過七尺,闊過四尺。五色顏料先滴色汁槽內和成,不由後染。其次曰連四紙,連四中最白者曰紅上紙。皮名而竹與稻稿參和而成料者,曰揭貼呈文紙。
芙蓉等皮造者統曰小皮紙,在江西則曰中夾紙。河南所造,未詳何草木爲質,北供帝京,產亦甚廣。又桑皮造者曰桑穰紙,極其敦厚,東浙所產,三吳收蠶種者必用之。凡糊雨傘與油扇,皆用小皮紙。
凡造皮紙長闊者,其盛水槽甚寬,巨簾非一人手力所勝,兩人對舉蕩成。若欞紗,則數人方勝其任。凡皮紙供用畫幅,先用鞏水蕩過,則毛茨不起。紙以逼簾者爲正面,蓋料即成泥浮其上者,粗意猶存也。朝鮮白︴紙,不知用何質料。倭國有造紙不用簾抄者,煮料成糜時,以巨闊青石覆於炕面,其下火,使石發燒。然後用糊刷蘸糜,薄刷石面,居然頃刻成紙一張,一揭而起。其朝鮮用此法與否,不可得知。中國有用此法者亦不可得知也。永嘉蠲糨紙,亦桑穰造。四川薛濤箋,亦芙蓉皮爲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當時薛濤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質料也。
●五金第十四
宋子曰:人有十等,自王公至於輿臺,缺一焉而人紀不立矣。大地生五金以利用天下與後世,其義亦猶是也。貴者千里一生,促亦五六百里而生;賤者舟車稍艱之國,其土必廣生焉。黃金美者,其值去黑鐵一萬六千倍,然使釜、ň、斤、斧不呈效於日用之間,即得黃金,直高而無民耳。懋遷有無,貨居《周官》泉府,萬物司命系焉。其分別美惡而指點重輕,孰開其先而使相須於不朽焉?
○黃金
凡黃金爲五金之長,熔化成形之後,住世永無變更。白銀入洪爐雖無折耗,但火候足時,鼓韝而金花閃爍,一現即沒,再鼓則沉而不現。惟黃金則竭力鼓韝,一扇一花,愈烈愈現,其質所以貴也。凡中國產金之區,大約百餘處,難以枚舉。山石中所出,大者名馬蹄金,中者名橄欖金、帶胯金,小者名瓜子金。水沙中所出,大者名狗頭金,小者名<麥夫>麥金、糠金。平地掘井得者,名面沙金,大者名豆粒金。皆待先淘洗後冶煉而成顆塊。
金多出西南,取者穴山至十餘丈見伴金石,即可見金。其石褐色,一頭如火燒黑狀。水金多者出雲南金沙江,(古名麗水,)此水源出吐蕃,繞流麗江府,至於北勝州,迴環五百餘里,出金者有數截。又川北潼川等州邑與湖廣沅陵、漵浦等,皆於江沙水中淘沃取金。千百中間有獲狗頭金一塊者,名曰金母,其餘皆<麥夫>麥形。入冶煎煉,初出色淺黃,再煉而後轉赤也。儋、崖有金田,金雜沙土之中,不必深求而得,取太頻則不復產,經年淘煉,若有則限。然嶺南夷獠洞穴中金,初出如黑鐵落,深挖數丈得之黑焦石下。初得時咬之柔軟,夫匠有吞竊腹中者亦不傷人。河南蔡、礬等州邑,江西樂平、新建等邑,皆平地掘深井取細沙淘煉成,但酬答人功所獲亦無幾耳。大抵赤縣之內隔千里而一生。《嶺南錄》雲居民有從鵝鴨屎中淘出片屑者,或日得一兩,或空無所獲。此恐妄記也。
凡金質至重,每銅方寸重一兩者,銀照依其則,寸增重三錢。銀方寸重一兩者,金照依其則,寸增重二錢。凡金性又柔,可屈折如枝柳。其高下色,分七青、八黃、九紫、十赤。登試金石上,(此石廣信郡河中甚多,大者如鬥,小者如拳,入鵝湯中一煮,光黑如漆。)立見分明。凡足色金參和僞售者,唯銀可入,餘物無望焉。欲去銀存金,則將其金打成薄片剪碎,每塊以土泥裹塗,入坩鍋中硼砂熔化,其銀即吸入土內,讓金流出以成足色。然後入鉛少許,另入坩鍋內,勾出土內銀,亦毫釐具在也。
凡色至於金,爲人間華美貴重,故人工成箔而後施之。凡金箔每金七分造方寸金一千片,粘鋪物面,可蓋縱橫三尺。凡造金箔,既成薄片後,包入烏金紙內,竭力揮椎打成。(打金椎,短柄,約重八斤。)凡烏金紙由蘇、杭造成,其紙用東海巨竹膜爲質。用豆油點燈,閉塞周圍,止留針孔通氣,薰染煙光而成止紙。每紙一張打金箔五十度,然後棄去,爲藥鋪包朱用,尚末破損,蓋人巧造成異物也。凡紙內打成箔後,先用硝熟貓皮繃急爲小方板,又鋪線香灰撒墁皮上,取出烏金紙內箔覆於其上,鈍刀界畫成方寸。口中屏息,手執輕杖,唾溼而挑起,夾於小紙之中。以之華物,先以熟漆布地,然後粘貼。(貼字者多用楮樹漿。)秦中造皮金者,硝擴羊皮使最薄,貼金其上,以便剪裁服飾用,皆煌煌至色存焉。凡金箔粘物,他日敝棄之時,刮削火化,其金仍藏灰內。滴清油數點,伴落聚底,淘洗入爐,毫釐無恙。
凡假借金色者,杭扇以銀箔爲質,紅花子油刷蓋,向火燻成。廣南貨物以蟬蛻殼調水描畫,向火一微炙而就,非真金色也。其金成器物呈分淺淡者,以黃礬塗染,炭火炸炙,即成赤寶色。然風塵逐漸淡去,見火又即還原耳。(黃礬詳《燔石》卷。)
○銀
凡銀中國所出,浙江、福建舊有坑場,國初或採或閉。江西饒、信、瑞三郡有坑從末開。湖廣則出辰州,貴州則出銅仁,河南則宜陽趙保山、永寧秋樹坡、盧氏高嘴兒、嵩縣馬槽山,與四川會川密勒山、甘肅大黃山等,皆稱美礦。其他難以枚舉。然生氣有限,每逢開採,數不足則括派以賠償。法不嚴則竊爭而釀亂,故禁戒不得不苛。燕、齊諸道,則地氣寒而石骨薄,不產金、銀。然合八省所生,不敵雲南之半,故開礦煎銀,唯滇中可永行也。
凡雲南銀礦,楚雄、永昌、大理爲最盛,曲靖、姚安次之,鎮沅又次之。凡石山硐中有鉚砂,其上現磊然小石,微帶褐色者,分丫成徑路。採者穴土十丈或二十丈,工程不可日月計。尋見土內銀苗,然後得礁砂所在。凡樵砂藏深土,如枝分派別,各人隨苗分徑橫挖而尋之。上耆橫板架頂,以防崩壓。採工篝燈逐徑施,得礦方止。凡土內銀苗,或有黃色碎石,或土隙石縫有亂絲形狀,此即去礦不遠矣。凡成銀者曰礁,至碎者如砂,其面分丫若枝形者曰鉚,其外包環石塊曰礦。礦石大者如鬥,小者如拳,爲棄置無用物。其礁砂形如煤炭,底襯石而不甚黑,其高下有數等。(商民鑿穴得砂,先呈官府驗辨,然後定稅。)出土以斗量,付與冶工,高者六七兩一斗,中者三四兩,最下一二兩。(其礁砂放光甚者,精華泄露,得銀偏少。)
凡礁砂入爐,先行揀淨淘洗。其爐土築巨墩,高五尺許,底鋪瓷屑、炭灰,每爐受礁砂二石。用慄木炭二百斤,周遭叢架。靠爐砌磚牆一朵,高闊皆丈餘。風箱安置牆背,合兩三人力,帶拽透管通風。用牆以抵炎熱,鼓韝之人方克安身。炭盡之時,以長鐵叉添入。風火力到,礁砂溶化成團。此時銀隱鉛中,尚未出脫,計礁砂二石溶出團約重百斤。
冷定限出,另入分金爐(一名蝦蟆爐)內,用松木炭匝圍,透一門以辨火色。其爐或施風箱,或使交Ψ。火熱功到,鉛沉下爲底子。(其底已成陀僧樣,別入爐煉,又成扁擔鉛。)頻以柳枝從門隙入內燃照,鉛氣淨盡,則世寶凝然成象矣。此初出銀,亦名生銀。傾定無絲紋,即再經一火,當中止現一點圓星,滇人名曰“茶經”。逮後入銅少許,重以鉛力熔化,然後入槽成絲。(絲必傾槽而現,以四圍匡住,寶氣不橫溢走散。)其楚雄所出又異,彼硐砂鉛氣甚少,向諸郡購鉛佐煉。每礁百斤,先坐鉛二百斤於爐內,然後煽煉成團。其再入蝦蟆爐沉鉛結銀,則同法也。此世寶所生,更無別出。方書、本草,無端妄想妄注,可厭之甚。
大抵坤元精氣,出金之所三百里無銀,出銀之所三百里無金,造物之情亦大可見。其賤役掃刷泥塵,入水漂淘而煎者,名曰淘釐錙。一日功勞輕者所獲三分,重者倍之。其銀俱日用剪、斧口中委餘,或鞋底粘帶佈於衢市,或院宇掃屑棄於河沿,其中必有焉,非淺浮土面能生此物也。
凡銀爲世用,惟紅銅與鉛兩物可雜入成僞。然當其合瑣碎而成鈑錠,去疵僞而造精純,高爐火中,坩鍋足煉。撒硝少許,而銅、鉛盡滯鍋底,名曰銀鏽。其灰池中敲落者,名曰爐底。將鏽與底同入分金爐內,填火土甑之中,其鉛先化,就低溢流,而銅與粘帶餘銀,用鐵條逼就分撥,井然不紊。人工、天工亦見一斑雲。爐式並具於後。
○附硃砂銀
凡虛僞方士以爐火惑人者,唯硃砂銀愚人易惑。其法以投鉛、硃砂與白銀等分,入罐封固,溫養三七日後,砂盜銀氣,煎成至寶。揀出其銀,形有神喪,塊然枯物。入鉛煎時,逐火輕折,再經數火,毫忽無存。折去砂價、炭資、愚者貪惑猶不解,並志於此。
○銅
凡銅供世用,出山與出爐只有赤銅。以爐甘石或倭鉛參和,轉色爲黃銅,以砒霜等藥制煉爲白銅;礬、硝等藥制煉爲青銅;廣錫參和爲響銅;倭鉛和寫爲鑄銅。初質則一味紅銅而已。
凡銅坑所在有之。《山海經》言出銅之山四百六十七,或有所考據也。今中國供用者,西自四川、貴州爲最盛。東南間自海舶來,湖廣武昌、江西廣信皆饒銅穴。其衡、瑞等郡,出最下品曰蒙山銅者,或入冶鑄混入,不堪升煉成堅質也。
凡出銅山夾土帶石,穴鑿數丈得之,仍有礦包其外,礦狀如姜石,而有銅星,亦名銅璞,煎煉仍有銅流出,不似銀礦之爲棄物。凡銅砂在礦內,形狀不一,或大或小,或光或暗,或如石,或如姜鐵。淘洗去土滓,然後入爐煎煉,其燻蒸傍溢者,爲自然銅,亦曰石髓鉛。
凡銅質有數種。有全體皆銅,不夾鉛、銀者,洪爐單煉而成。有與鉛同體者,其煎煉爐法,傍通高低二孔,鉛質先化從上孔流出,銅質後化從下孔流出。東夷銅又有託體銀礦內者,入爐煉時,銀結於面,銅沉於下。商舶漂入中國,名曰日本銅,其形爲方長板條。漳郡人得之,有以爐再煉,取出零銀,然後瀉成薄餅,如川銅一樣貨賣者。
凡紅銅升黃色爲錘鍛用者,用自風煤炭(此煤碎如粉,泥糊作餅,不用鼓風,通紅則自晝達夜。江西則產袁郡及新喻邑)百斤,灼於爐內,以泥瓦罐載銅十斤,繼入爐甘石六斤坐於爐內,自然熔化。後人因爐甘石煙洪飛損,改用倭鉛。每紅銅六斤,入倭鉛四斤,先後入罐熔化,冷定取出,即成黃銅,唯人打造。
凡用銅造響器,用出山廣錫無鉛氣者入內。鉦(今名鑼)、鐲(今名銅鼓)之類,皆紅銅八斤,入廣錫二斤。鐃、鈸、銅與錫更加精煉。凡鑄器,低者紅銅、倭鉛均平分兩,甚至鉛六銅四。高者名三火黃銅、四火熟銅,則銅七而鉛三也。
凡造低僞銀者,唯本色紅銅可入。一受倭鉛、砒、礬等氣,則永不和合。然銅入銀內,使白質頓成紅色,洪爐再鼓,則清濁浮沉立分,至於淨盡雲。
○附:倭鉛
凡倭鉛古書本無之,乃近世所立名色。其質用爐甘石熬煉而成。繁產山西太行山一帶,而荊、衡爲次之。每爐甘石十斤,裝載入一泥罐內,封裹泥固以漸砑幹,勿使見火拆裂。然後逐層用煤炭餅墊盛,其底鋪薪,發火煅紅,罐中爐甘石熔化成團,冷定毀罐取出。每十耗去其二,即倭鉛也。此物無銅收伏,入火即成煙飛去。以其似鉛而性猛,故名之曰倭雲。
○鐵
凡鐵場所在有之,其鐵淺浮土面,不生深穴,繁生平陽、岡埠,不生峻嶺高山。質有土錠、碎砂數種。凡土錠鐵,土面浮出黑塊,形似枰錘。遙望宛然如鐵,之則碎土。若起冶煎煉,浮者拾之,又乘雨溼之後牛耕起土,拾其數寸土內者。耕墾之後,其塊逐日生長,愈用不窮。西北甘肅,東南泉郡,皆錠鐵之藪也。燕京、遵化與山西平陽,則皆砂鐵之藪也。凡砂鐵一拋土膜即現其形,取來淘洗,入爐煎煉,熔化之後與錠鐵無二也。
凡鐵分生、熟,出爐未炒則生,既炒則熟。生熟相和,煉成則鋼。凡鐵爐用鹽做造,和泥砌成。其爐多傍山穴爲之,或用巨木匡圍,朔造鹽泥,窮月之力不容造次。鹽泥有罅,盡棄全功。凡鐵一爐載土二千餘斤,或用硬木柴,或用煤炭,或用木炭,南北各從利便。扇爐風箱必用四人、六人帶拽。土化成鐵之後,從爐腰孔流出。爐孔先用泥塞。每旦晝六時,一時出鐵一陀。既出即叉泥塞,鼓風再熔。
凡造生鐵爲冶鑄用者,就此流成長條、圓塊,範內取用。若造熟鐵,則生鐵流出時相連數尺內,低下數寸築一方塘,短牆抵之。其鐵流入塘內,數人執持柳木棍排立牆上,先以污潮泥曬乾,舂篩細羅如面,一人疾手撒扌豔,衆人柳棍疾攪,即時炒成熟鐵。其柳棍每炒一次,燒折二三寸,再用則又更之。炒過稍冷之時,或有就塘內斬劃成方塊者,或有提出揮椎打圓後貨者。若濟陽諸冶,不知出此也。
凡鋼鐵煉法,用熟鐵打成薄片如指頭闊,長寸半許,以鐵片束尖緊,生鐵安置其上,(廣南生鐵名墮子生鋼者妙甚。)又用破草履蓋其上,(粘帶泥土者,故不速化。)泥塗其底下。洪爐鼓韝,火力到時,生鋼先化,滲淋熟鐵之中,兩情投合,取出加錘。再煉再錘,不一而足。俗名團鋼,亦曰灌鋼者是也。
凡倭夷刀劍有百鍊精純、置日光檐下則滿室輝曜者,不用生熟相和煉,又名此鋼爲下乘雲。夷人又有以地溲淬刀劍者,(地溲乃石腦油之類,不產中國。)雲鋼可切玉,亦末之見也。凡鐵內有硬處不可打者名鐵核,以香油塗之即散。凡產鐵之陰,其陽出慈石,第有數處不盡然也。
○錫
凡錫中國偏出西南郡邑,東北寡生。古書名錫爲“賀”者,以臨賀郡產錫最盛而得名也。今衣被天下者,獨廣西南丹、河池二州居其十八,衡、永則次之。大理、楚雄即產錫甚盛,道遠難致也。
凡錫有山錫、水錫兩種。山錫中又有錫瓜、錫砂兩種,錫瓜塊大如小瓠,錫砂如豆粒,皆穴土不甚深而得之。間或土中生脈充刃,致山土自頹,恣人拾取者。水錫衡、永出溪中,廣西則出南丹州河內,其質黑色,粉碎如重羅麪。南丹河出者,居民旬前從南淘至北,旬後又從北淘至南。愈經淘取,其砂日長,百年不竭。但一日功勞淘取煎煉不過一斤。會計爐炭資本,所獲不多也。南丹山錫出山之陰,其方無水淘洗,則接連百竹爲梘,從山陽梘水淘洗土滓,然後入爐。
凡煉煎亦用洪爐,入砂數百斤,叢架木炭亦數百斤,鼓韝熔化。火力已到,砂不即熔,用鉛少許勾引,方始沛然流注。或有用人家炒錫剩灰勾引者。其爐底炭末、瓷灰鋪作平地,傍安鐵管小槽道,熔時流出爐外低池。其質初出潔白,然過剛,承錘即拆裂。入鉛製柔,方充造器用。售者雜鉛太多,欲取淨則熔化,入醋淬八九度,鉛盡化灰而去。出錫唯此道。方書雲馬齒莧取草錫者,妄言也;謂砒爲錫苗者,亦妄言也。
○鉛
凡產鉛山穴,繁於銅、錫。其質有三種,一出銀礦中,包孕白銀。初煉和銀成團,再煉脫銀沉底,曰銀礦鉛,此鉛雲南爲盛。一出銅礦中,入烘爐煉化,鉛先出,銅後隨,曰銅山鉛,此鉛貴州爲盛。一出單生鉛穴,取者穴山石,挾油燈尋脈,曲折如採銀礦,取出淘洗煎煉,名曰草節鉛,此鉛蜀中嘉、利等州爲盛。其餘雅州出釣腳鉛,形如皂莢子,又如蝌斗子,生山澗沙中。廣信郡上饒、饒郡樂平出雜銅鉛,劍州出陰平鉛,難以枚舉。
凡銀礦中鉛,煉鉛成底,煉底覆成鉛。草節鉛單入烘爐煎煉,爐傍通管注入長條土槽內,俗名扁擔鉛,亦曰出山鉛,所以別於凡銀爐內頻經煎煉者。凡鉛物值雖賤,變化殊奇,白粉、黃丹,皆其顯像。操銀底於精純,勾錫成其柔軟,皆鉛力也。
○附:胡粉
凡造胡粉,每鉛百斤,熔化,削成薄片,卷作筒,安木甑內。甑下甑中各安醋一瓶,外以鹽泥固濟,紙糊甑縫。安火四兩,養之七日。期足啓開,鉛片皆生霜粉,掃入水缸內。未生霜者,入甑依舊再養七日,再掃,以質盡爲度,其不盡者留作黃丹料。
每掃下霜一斤,入豆粉二兩、蛤粉四兩,缸內攪勻,澄去清水,用細灰按成溝,紙隔數層,置粉於上。將幹,截成瓦定形,或如磊鬼,待幹收貨。此物古因辰、韶諸郡專造,故曰韶粉(俗誤朝粉)。今則各省直饒爲之矣。其質入丹青,則白不減。揸婦人頰,能使本色轉青。胡粉投入炭爐中,仍還熔化爲鉛,所謂色盡歸皁者。
○附:黃丹
凡炒鉛丹,用鉛一斤,土硫黃十兩,硝石一兩。熔鉛成汁,下醋點之。滾沸時下硫一塊,少頃入硝少許,沸定再點醋,依前漸下硝、黃。待爲末,則成丹矣。其胡粉殘剩者,用硝石、礬石炒成丹,不復用醋也。欲丹還鉛,用蔥白汁拌黃丹饅炒,金汁出時,傾出即還鉛矣。
●佳兵第十五
宋子曰:兵非聖人之得已也。虞舜在位五十載,而有苗猶弗率。明王聖帝,誰能去兵哉?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來尚矣。爲老氏者,有葛天之思焉。其詞有曰:“佳兵者,不詳之器。”蓋言慎也。
火藥機械之竅,其先鑿自西番與南裔,而後乃及於中國。變幻百出,日盛月新。中國至今日,則即戎者以爲第一義,豈其然哉?雖然,生人縱有巧思,烏能至此極也?
○弧矢
凡造弓,以竹與牛角爲正中幹質,(東北夷無竹,以柔木爲之。)桑枝木爲兩梢。弛則竹爲內體,角護其外;張則角向內而竹居外。竹一條而角兩接,桑肖則其末刻鍥,以受弦區,其本則貫插接筍於竹丫,而光削一面以貼角。
凡造弓,先削竹一片,(竹宜秋冬伐,春夏則朽蛀。)中腰微亞小,兩頭差大,約長二尺許。一面粘膠靠角,一面鋪置牛筋與膠而固之。牛角當中牙接,(北邊無修長牛角,則以羊角四接而束之。廣弓則黃牛明角亦用,不獨水牛也。)固以筋膠。膠外固以樺皮,名曰暖靶。凡樺木關外產遼陽,北土繁生遵化,西陲繁生臨洮郡,閩、廣、浙亦皆有之。其皮護物,手握如軟綿,故弓靶所必用。即刀柄與槍幹亦需用之。其最薄者,則爲刀劍鞘室也。
凡牛脊樑每隻生筋一方條,約重三十兩。殺取曬乾,復浸水中,析破如苧麻絲。北邊無蠶絲,弓弦處皆糾合此物爲之。中華則以之鋪護弓幹,與爲棉花彈弓弦也。凡膠乃魚脬雜腸所爲,煎治多屬寧國郡,其東海石首魚,浙中以造白鯗者,取其脬爲膠,堅固過於金鐵。北邊取海魚脬煎成,堅固與中華無異,種性則別也。天生數物,缺一而良弓不成,非偶然也。
凡造弓初成坯後,安置室中梁閣上,地面勿離火意。促者旬日,多者兩月,透幹其津液,然後取下磨光,重加筋膠與漆,則其弓良甚。貨弓之家,不能俟日足者,則他日解釋之患因之。
凡弓弦取食柘葉蠶繭,其絲更堅韌。每條用絲線二十餘根作骨,然後用線橫纏緊約。纏絲分三停,隔七寸許則空一二分不纏,故弦不張弓時,可摺疊三曲而收之。往者北邊弓弦,盡以牛筋爲質,故夏月雨霧,妨其解脫,不相侵犯。今則絲絃亦廣有之。塗弦或用黃蠟,或不用亦無害也。凡弓兩肖系區處,或以最厚牛皮,或削柔木如小棋子,釘粘角端,名曰墊弦,義同琴軫。放弦歸返時,雄力向內,得此而抗止,不然則受損也。
凡造弓,視人力強弱爲輕重,上力挽一百二十斤,過此則爲虎力,亦不數出。中力減十之二三,下力及其半。彀滿之時皆能中的。但戰陣之上洞胸徹札,功必歸於挽強者。而下力倘能穿楊貫蝨,則以巧勝也。凡試弓力,以足踏弦就地,稱鉤搭掛弓腰,弦滿之時,推移稱錘所壓,則知多少。其初造料分兩,則上力挽強者,角與竹片削就時,約重七兩。筋與膠、漆與纏約絲繩,約重八錢。此其大略。中力減十之一二,下力減十之二三也。
凡成弓,藏時最嫌黴溼。(黴氣先南後北,嶺南穀雨時,江南小滿,江北六月,燕、齊七月。然淮、揚黴氣獨盛。)將士家或置烘廚、烘箱,日以炭火置其下。(春秋霧雨皆然,不但黴氣。)小卒無烘廚,則安頓竈突之上。稍怠不勤,立受朽解之患也。(近歲命南方諸省造弓解北,紛紛駁回,不知離火即壞之故,亦無人陳說本章者。)
凡箭,中國南方竹質,北方萑柳質,北邊樺質,隨方不一。竿長二尺,簇長一寸,其大端也。凡竹箭削竹四條或三條,以膠粘合,過刀光削而圓成之。漆絲纏約兩頭,名曰"三不齊"箭桿。浙與廣南有生成箭竹,不破合者。柳與樺杆,則取彼圓直枝條而爲之,微費刮削而成也。凡竹箭其體自直,不用矯揉。木杆則燥時必曲,削造成時以數寸之木,刻槽一條,名曰箭端。將木杆逐寸戛拖而過,其身乃直。即首尾輕重,亦由過端而均停也。
凡箭,其本刻銜口以駕弦,其末受鏃。凡鏃冶鐵爲之。(《禹貢》石乃方物,不適用。)北邊制如桃葉槍尖,廣南黎人矢鏃如平面鐵鏟,中國則三棱錐象也。響箭則以寸木空中錐眼爲竅,矢過招風而飛鳴,即《莊子》所謂嚆矢也。凡箭行端斜與疾慢,竅妙皆系本端翎羽之上。箭本近銜處剪翎直貼三條,其長三寸,鼎足安頓,粘以膠,名曰箭羽。(此膠亦忌黴溼,故將卒勤者,箭亦時以火烘。)
羽以雕膀爲上,(雕似鷹而大,尾長翅短。)角鷹次之,鴟鷂又次之。南方造箭者,雕無望焉,即鷹、鷂亦難得之貨,急用塞數,即以雁翎,甚至鵝翎亦爲之矣。凡鵰翎箭行疾過鷹、鷂翎,十餘步而端正,能抗風吹。北邊羽箭多出此料。鷹、鷂翎作法精工,亦恍惚焉。若鵝、雁之質,則釋放之時,手不應心,而遇風斜竄者多矣。面箭不及北,由此分也。
○弩
凡弩爲守營兵器,不利行陣。直者名身,衡者名翼,弩牙發弦者名機。斫木爲身,約長二尺許,身之首橫拴度翼。其空缺度翼處,去面刻定一分,(稍厚則弦發不應節。)去背則不論分數。面上微刻直槽一條以盛箭。其翼以柔木一條爲者名扁擔弩,力最雄。或一木之下加以竹片疊承(其竹一片短一片),名三撐弩,或五撐、七撐而止。身下截刻鍥銜弦,其銜傍活釘牙機,上剔發弦。上弦之時唯力是視。一人以腳踏強弩而弦者,《漢書》名曰“蹶張材官”。弦送矢行,其疾無與比數。
凡弩弦以苧麻爲質,纏繞以鵝翎,塗以黃蠟。其弦上翼則謹,放下仍松,故鵝翎可扌及首尾於繩內。弩箭羽以箬葉爲之。析破箭本,銜於其中而纏約之。其射猛獸藥箭,則用草烏一味,熬成濃膠,蘸染矢刃。見血一縷則命即絕,人畜同之。凡弓箭強者行二百餘步,弩箭最強者五十步而止,即過咫尺,不能穿魯縞矣。然其行疾則十倍於弓,而入物之深亦倍之。
國朝軍器造神臂弩、克敵弩,皆併發二矢、三矢者。又有諸葛弩,其上刻直槽,相承函十矢,其翼取最柔木爲之。另安機木隨手扳弦而上,發去一矢,槽中又落一矢,則又扳木上弦而發。機巧雖工,然其力綿甚,所及二十餘步而已。此民家妨竊具,非軍國器。其山人射猛獸者名曰窩弩,安頓交跡之衢,機傍引線,俟獸過,帶發而射之。一發所獲,一獸而已。
○幹
凡干戈名最古,干與戈相連得名者,後世戰卒,短兵馳騎者更用之。蓋右手執短刀,左手執幹以蔽敵矢。古者車戰之上,則有專司執幹,並抵同人之受矢者。若雙手執長戈與持戟、槊,則無所用之也。凡幹長不過三尺,杞柳織成尺徑圈置於項下,上出五寸,亦銳其端,下則輕竿可執。若盾名中幹,則步卒所持以蔽矢並拒槊者,俗所謂傍牌是也。
○火藥料
火藥、火器,今時妄想進身博官者,人人張目而道,著書以獻,未必盡由試驗。然亦粗載數葉,附於卷內。凡火藥以硝石、硫黃爲主,草木灰爲鋪。硝性至陰,硫性至陽,陰陽兩神物相遇於無隙可容之中。其出也,人物膺之,魂散驚而魄齏粉。凡硝性主直,直擊者硝九而硫一。硫性主橫,爆擊者硝七而硫三。其佐使之灰,則青楊、枯杉、樺根、箬葉、蜀葵、毛竹根、茄秸之類,燒使存性,而其中箬葉爲最燥也。
凡火攻有毒火、神火、法火、爛火、噴火。毒火以白砒、砂爲君,金汁、銀鏽、人糞和制。神火以硃砂、雄黃、雌黃爲君。爛火以硼砂、磁末、牙皁、秦椒配合。飛火以硃砂、石黃、輕粉、草烏、巴豆配合。劫營火則用桐油、松香。此其大略。其狼糞煙晝黑夜紅,迎風直上,與江豚灰能逆風而熾,皆須試見而後詳之。
○硝石
凡硝,華夷皆生,中國則專產西北。若東南販者不給官引,則以爲私貨而罪之。硝質與鹽同母,大地之下潮氣蒸成,現於地面。近水而土薄者成鹽,近山而土厚者成硝。以其入水即硝熔,故名曰“硝”。長淮以北,節過中秋,即居室之中,隔日掃地,可取少許以供煎煉。
凡硝三所最多:出蜀中者曰川硝,生山西者俗呼鹽硝,生山東者俗呼土硝。凡硝刮掃取時,(牆中亦或迸出。)入缸內水浸一宿,穢雜之物浮於面上,掠取去時,然後入釜,注水煎煉。硝化水乾,傾於器內,經過一宿,即結成硝。其上浮者曰芒硝,芒長者曰馬牙硝,(皆從方產本質幻出。)其下猥雜者曰朴硝。欲去雜還純,再入水煎煉。入萊菔數枚同煮熟,傾入盆中,經宿結成白雪,則呼盆硝。
凡制火藥,牙硝、盆硝功用皆同。凡取硝製藥,少者用新瓦焙,多者用土釜焙,潮氣一干,即成研末。凡研硝不以鐵碾入石臼,相激火生,則禍不可測,凡硝配定何藥分兩,入黃同研,木灰則從後增入。凡硝既焙之後,經久潮性復生。使用巨泡,多從臨期裝載也。
○硫黃(詳見《燔石》卷)
凡硫黃配硝,而後火藥成聲。北狄無黃之國,空繁硝產,故中國有嚴禁,凡燃炮拈硝與木灰爲引線,黃不入內,入黃即不透關。凡碾黃難碎,每黃一兩,和硝一錢同碾,則立成微塵細末也。
○火器
西洋炮熟銅鑄就,圓形若銅鼓。引放時,半里之內,人馬受驚死。(平地引炮有關捩,前行遇坎方止。點引之人反走墜入深坑內,炮聲在高頭,放者方不喪命。)紅夷炮鑄鐵爲之,身長丈許,用以守城。中藏鐵彈併火藥數鬥,飛激二里,膺其鋒者爲齏粉。凡炮引內灼時,先往後坐千鈞力,其位須牆抵住,牆崩者其常。
大將軍 二將軍(即紅夷之次,在中國爲巨物。) 佛郎機(水戰舟頭用。)
三眼銃 百子連珠炮
地雷埋伏土中,竹管通引,衝土起擊,其身從其炸裂。所謂橫擊,用黃多者。(引線用礬油,炮口覆以盆。)
混江龍,漆固皮囊炮沉於水底,岸上帶索引機。囊中懸吊火石、火鐮,索機一動,其中自發。敵舟行過,遇之則敗。然此終癡物也。
鳥銃。凡鳥銃長約三尺,鐵管載藥,嵌盛木棍之中,以便手握。凡錘鳥銃,先以鐵梃一條大如箸爲冷骨,裹紅鐵錘成。先爲三接,接口熾紅,竭力撞合。合後以四棱鋼錐如箸大者,透轉其中,使極光淨,則發藥無阻滯。其本近身處,管亦大於末,所以容受火藥。每銃約載配消一錢二分,鉛鐵彈子二錢。發藥不用信引,(嶺南制度,有用引者。)孔口通內處露消分釐,捶熟苧麻點火。左手握銃對敵,右手發鐵機逼苧火於消上,則一發而去。鳥雀遇於三十步內者,羽肉皆粉碎,五十步外方有完形,若百步則銃力竭矣。鳥槍行遠過二百步,制方彷彿鳥銃,而身長藥多,亦皆倍此也。
萬人敵。凡外郡小邑乘城卻敵,有炮力不具者,即有空懸火炮而癡重難使者,則萬人敵近制隨宜可用,不必拘執一方也。蓋消、黃火力所射,千軍萬馬立時糜爛。其法:用宿幹空中泥團,上留小眼築實消、黃火藥,參入毒火、神火,由人變通增損。貫藥安信而後,外以木架匡圍,或有即用木桶而塑泥實其內郭者,其義亦同。若泥團必用木匡,所以妨擲投先碎也。敵攻城時,燃灼引信,拋擲城下。火力出騰,八面旋轉。旋向內時,則城牆抵信,不傷我兵。旋向外時,則敵人馬皆無幸。此爲守城第一器。而能通火藥之性、火器之方者,聰明由人。作者不上十年,守土者留心可也。
●丹青第十六
宋子曰:斯文千古之不墜也,注玄尚白,其功孰與京哉?離火紅而至黑孕其中,水銀白而至紅呈其變。造化爐錘,思議何所容也。五章遙降,朱臨黑而大號彰。萬卷橫披,墨得朱而天章煥。文房異寶,珠玉何爲?至畫工肖像萬物,或取本姿,或從配合,而色色鹹備焉。夫亦依坎附離,而共呈五行變態,非至神孰能與於斯哉?
○朱
凡硃砂、水銀、銀硃,原同一物,所以異名者,由精細老嫩而分也。上好硃砂出壓辰、錦(今名麻陽)與西川者,中即孕Е,然不以升煉。蓋光明、箭鏃、鏡面等砂,其價重於水銀三倍,故擇出爲硃砂貨鬻。若以升水,反降賤值。唯粗次硃砂方以升煉水銀,而水銀又升銀硃也。
凡硃砂上品者,穴土十餘丈乃得之。始見其苗,磊然白石,謂之硃砂牀。近牀之砂,有如雞子大者。其次砂不入藥,只爲研供畫用與升煉水銀者。其苗不必白石,其深數丈即得。外牀或雜青黃石,或間沙土,土中孕滿,則其外沙石多自折裂。此種砂貴州思、印、銅仁等地最繁,而商州、秦州出亦廣也。
凡次砂取來,其通坑色帶白嫩者,則不以研朱,盡以升Е。若砂質即嫩而爍視欲丹者,則取來時,入巨鐵碾槽中,軋碎如微塵,然後入缸,注清水澄浸。過三日夜,跌取其上浮者,傾入別缸,名曰二朱。其下沉結者,曬乾即名頭朱也。
凡升水銀,或用嫩白次砂,或用缸中跌出浮面二朱,水和槎成大盤條,每三十斤入一釜內升Е,其下炭質亦用三十斤。凡升Е,上蓋一釜,釜當中留一小孔,釜傍鹽泥緊固。釜上用鐵打成一曲弓溜管,其管用麻繩纏通梢,仍用鹽泥塗固。煅火之時,曲溜一頭插入釜中通氣,(插處一絲固密。)一頭以中罐注水兩瓶,插曲溜尾於內,釜中之氣在達於罐中之水而止。共煅五個時辰,其中砂末盡化成Е,佈於滿釜。冷定一日,取出掃下。此最妙玄,化全部天機也。(《本草》胡亂注,“鑿地一孔,放碗一個盛水”。)
凡將水銀再升朱用,故名曰銀硃。其法或用磬口泥罐,或用上下釜。每水銀一斤入石亭脂(即硫黃製造者)二斤,同研不見星,炒作青砂頭,裝於罐內。上用鐵盞蓋定,盞上壓一鐵尺。鐵線兜底捆縛,鹽泥固濟口縫,下用三釘插地鼎足盛罐。打火三炷香久,頻以廢筆蘸水擦盞,則銀自成粉,貼於罐上,其貼口者朱更鮮華。冷定揭出,刮掃即用。其石亭脂沉下罐底,可取再用也。每升水銀一斤得朱十四兩,次朱三兩五錢,出數藉硫質而生。
凡升朱與研朱,功用亦相仿。若皇家、貴家畫彩,則即同辰、錦丹砂研成者,不用此朱也。凡朱,文房膠成條塊,石硯則顯,若磨於錫硯之上,則立成皁汁。即漆工以鮮物彩,唯入桐油調則顯,入漆亦晦也。凡水銀與朱更無他出,其Е海、草Е之說無端狂妄,耳食者信之。若水銀已升朱,則不可復還爲Е,所謂造化之巧已盡也。
○墨
凡墨燒煙凝質而爲之。取桐油、清油、豬油煙爲者居十之一,取松煙爲者居十之九。凡造貴重墨者,國朝推重徽郡人,或以載油之艱,遣人僦居荊、襄、辰、沅,就其賤值桐油點菸而歸。其墨他日登於紙上,日影橫射有紅光者,則以紫草汁浸染燈心而燃炷者也。
凡油取煙,每油一斤得上煙一兩餘。手力捷疾者,一人供事燈盞二百付。若刮取怠緩則煙老,火燃質料並喪也。其餘尋常用墨,則先將松樹流去膠香,然後伐木。凡松香有一毛未淨盡,其煙造墨,終有滓結不解之病。凡松樹流去香,木根鑿一小孔,炷燈緩炙,則通身膏液就暖傾流而出也。
凡燒松煙,伐松斬成尺寸,鞠篾爲圓屋如舟中雨篷式,接連十餘丈。內外與接口皆以紙及席糊固完成。隔位數節,小孔出煙,其下掩土砌磚先爲通煙道路。燃薪數日,歇冷入中掃刮。凡燒松煙,放火通煙,自頭徹尾。靠尾一二節者爲清煙,取入佳墨爲料。中節者爲混煙,取爲時墨料。若近頭一二節,只刮取爲煙子,貨賣刷印書文家,仍取研細用之。其餘則供漆工、堊工之塗玄者。
凡松煙造墨,入水久浸,以浮沉分清愨。其和膠之後,以捶敲多寡分脆堅。其增入珍料與漱金、銜麝,則松煙、油煙增減聽人。其餘《墨經》、《墨譜》,博物者自詳,此不過粗紀質料原因而已。
○附
胡粉(至白色,詳《五金》卷。)
黃丹(紅黃色,詳《五金》卷。)
澱花(至藍色,詳《彰施》卷。)
紫粉(糹辰紅色,貴重者用胡粉、銀硃對和,粗者用染家紅花滓汁爲之。)
大青(至青色,詳《珠玉》卷。)
銅綠(至綠色,黃銅打成板片,醋塗其上,裹藏糠內,微藉暖火氣,逐日刮取。)
石綠(詳《珠玉》卷。)
代赭石(殷紅色,處處山中有之,以代郡者爲最佳。)
石黃(中黃色,外紫色,石皮內黃,一名石中黃子。)
●麴櫱第十七
宋子曰:獄訟日繁,酒流生禍,其源則何辜!祀天追遠,沉吟《商傾》、《周雅》之間,若作酒醴之資麴櫱也,殆聖作而明述矣。惟是五穀菁華變幻,得水而凝,感風而化,供用岐黃者神其名,而堅固食羞者丹其色。君臣自古配合日新,眉壽介而宿痼怯,其功不可殫述。自非炎黃作祖、末流聰明,烏能竟其方術哉。
○酒母
凡釀酒必資曲藥成信。無曲即佳米珍黍,空造不成。古來曲造酒,櫱造醴,後世厭醴味薄,遂至失傳,則並櫱法亦亡。凡曲,麥、米、面隨方土造,南北不同,其義則一。凡麥曲,大、小麥皆可用。造者將麥連皮,井水淘淨,曬乾,時宜盛暑天。磨碎,即以淘麥水和作塊,用楮葉包紮,懸風處,或用稻秸罨黃,經四十九日取用。
造面曲用白麪五斤、黃豆五升,以蓼汁煮爛,再用辣蓼末五兩、杏仁泥十兩和踏成餅,楮葉包懸與稻秸罨黃,法亦同前。其用糯米粉與自然蓼汁溲和成餅,生黃收用者,罨法與時日,亦無不同也。其入諸般君臣草藥,少者數味,多者百味,則各土各法,亦不可殫述。近代燕京,則以薏苡仁爲君,入曲造薏酒。浙中寧、紹則以綠豆爲君,入曲造豆酒。二酒頗擅天下佳雄。(別載《酒經》。)
凡造酒母家,生黃未足,視候不勤,盥拭不潔,則疵藥數丸動輒敗人石米。故市曲之家必信著名聞,而後不負釀者。凡燕、齊黃酒麴藥,多從淮郡造成,載於舟車北市。南方麴酒,釀出即成紅色者,用曲與淮郡所造相同,統名大麴。但淮郡市者打成磚片,而南方則用餅團。其曲一味,蓼身爲氣脈,而米、麥爲質料,但必用已成曲、酒糟爲媒合。此糟不知相承起自何代,猶之燒礬之必用舊礬滓雲。
○神曲
凡造神曲所以入藥,乃醫家別於酒母者。法起唐時,其曲不通釀用也。造者專用白麪,每百斤入青蒿自然汁、馬蓼、蒼耳自然汁相和作餅,麻葉或楮葉包罨如造醬黃法。待生黃衣,即曬收之。其用他藥配合,則聽好醫者增入,苦無定方也。
○丹曲
凡丹曲一種,法出近代。其義臭腐神奇,其法氣精變化。世間魚肉最朽腐物,而此物薄施塗抹,能固其質於炎暑之中,經歷旬日蛆蠅不敢近,色味不離初,蓋奇藥也。
凡造法用燦稻米,不拘早晚。舂杵極其精細,水浸一七日,其氣臭惡不可聞,則取入長流河水漂淨。(必用山河流水,大江者不可用。)漂後惡臭猶不可解,入甑蒸飯則轉成香氣,其香芬甚。凡蒸此米成飯,初一蒸半生即止,不及其熟。出離釜中,以冷水一沃,氣冷再蒸,則令極熟矣。熟後,數石共積一堆拌信。
凡曲信必用絕佳紅酒糟爲料,每糟一斗入馬蓼自然汁三升,明礬水和化。每曲飯一石入信二斤,乘飯熱時,數人捷手拌勻,初熱拌至冷。候視曲信入飯,久復微溫,則信至矣。凡飯拌信後,傾入籮內,過礬水一次,然後分散入篾盤,登架乘風。後此風力爲政,水火無功。
凡曲飯入盤,每盤約載五升。其屋室宜高大,防瓦上暑氣侵逼。室面宜向南,防西曬。一個時中翻拌約三次。候視者七日之中,即坐臥盤架之下,眠不敢安,中宵數起。其初時雪白色,經一二日成至黑色。黑轉褐,褐轉赭,赭轉紅,紅極復轉微黃。目擊風中變幻,名曰生黃曲,則其價與入物之力皆倍於凡曲也。凡黑色轉褐,褐轉紅,皆過水一度。紅則不復入水。凡造此物,曲工盥手與洗淨盤簟,皆令極潔。一毫滓穢,則敗乃事也。
●珠玉第十八
宋子曰:玉韞山輝,珠涵水媚,此理誠然乎哉,抑意逆之說也?大凡天地生物,光明者昏濁之反,滋潤者枯澀之仇,貴在此則賤在彼矣。合浦、于闐行程相去二萬里,珠雄於此,玉峙於彼,無脛而來,以寵愛人寰之中,而輝煌廊廟之上,使中華無端寶藏折節而推上坐焉。豈中國輝山、媚水者,萃在人身,而天地菁華止有此數哉?
○珠
凡珍珠必產蚌腹,映月成胎,經年最久,乃爲至寶。其雲蛇蝮、龍頷、鮫皮有珠者,妄也。凡中國珠必產雷、廉二池。三代以前,淮揚亦南國地,得珠稍近《禹貢》“淮夷珠”,或後互市之便,非必責其土產也。金採蒲里路,元採楊村直沽口,皆傳記相承之妄,何嘗得珠。至雲忽呂古江出珠,則夷地,非中國也。
凡蚌孕珠,乃無質而生質。他物形小而居水族者,吞噬弘多,壽以不永。蚌則環包堅甲,無隙可投,即吞腹,囫圇不能消化,故獨得百年千年,成就無價之寶也。凡蚌孕珠,即千仞水底,一逢圓月中天,即開甲仰照,取月精以成其魄。中秋月明,則老蚌猶喜甚。若徹曉無雲,則隨月東昇西沒,轉側其身而映照之。他海濱無珠者,潮汐震撼,蚌無安身靜存之地也。
凡廉州池自烏泥、獨攬沙至於青鸞,可百八十里。雷州池自對樂島斜望石城界,可百五十里。戶採珠每歲必以三月,時牲殺祭海神,極其虔敬。戶生啖海腥,入水能視水色,知蛟龍所在,則不敢侵犯。
凡採珠舶,其制視他舟橫闊而圓,多載草荐於上。經過水漩,則擲薦投之,舟乃無恙。舟中以長繩系沒人腰,攜籃投水。凡沒人以錫造彎環空管,其本缺處對掩沒人口鼻,令舒透呼吸於中,別以熟皮包絡耳項之際。極深者至四五百尺,拾蚌籃中。氣逼則撼繩,其上急提引上,無命者或葬魚腹。凡沒人出水,煮熱毳急覆之,緩則寒慄死。
宋朝李招討設法以爲耩,最後木柱扳口,兩角墜石,用麻繩作兜如囊狀。繩系舶兩傍,乘風揚帆而兜取之,然亦有漂溺之患。今戶兩法並用之。
凡珠在蚌,如玉在璞。初不識其貴賤,剖取而識之。自五分至一寸一分經者爲大品。小平似覆釜,一邊光彩微似鍍金者,此名珠,其值一顆千金矣。古來“明月”、“夜光”,即此便是。白晝晴明,檐下看有光一線閃爍不定,“夜光”乃其美號,非真有昏夜放光之珠也。次則走珠,置平底盤中,圓轉無定歇,價亦與珠相仿。(化者之身受含一粒,則不復朽壞,故帝王之家重價購此。)次則滑珠,色光而形不甚圓。次則累珠,次官雨珠,次稅珠,次蔥符珠。幼珠如粱粟,常珠如豌豆。卑而碎者曰璣。自夜光至於碎璣,譬均一人身而王公至於氓隸也。
凡珠生止有此數,採取太頻,則其生不繼。經數十年不採,則蚌乃安其身,繁其子孫而廣孕寶質。所謂珠徙珠還,此煞定死譜,非真有清官感召也。(我朝弘治中,一採得二萬八千兩。萬曆中,一採止得三千兩,不償所費。)
○寶
凡寶石皆出井中,西番諸域最盛,中國惟出雲南金齒衛與麗江兩處。凡寶石自大至小,皆有石牀包其外,如玉之有璞。金銀必積土其上,韞結乃成,而寶則不然,從井底直透上空,取日精月華之氣而就,故生質有光明。如玉產峻湍,珠孕水底,其義一也。
凡產寶之井即極深無水,此乾坤派設機關。但其中寶氣如霧,氤氳井中,人久食其氣多致死。故採寶之人,或結十數爲羣,入井者得其半,而井上衆人共得其半也。下井人以長繩繫腰,腰帶叉口袋兩條,及泉近寶石,隨手疾拾入袋。(寶井內不容蛇蟲。)腰帶一巨鈴,寶氣逼不得過,則急搖其鈴,井上人引ㄌ提上,其人即無恙,然已昏瞢。止與白滾湯入口解散,三日之內不得進食糧,然後調理平復。其袋內石,大者如碗,中者如拳,小者如豆,總不曉其中何等色。付與琢工釒慮錯解開,然後知其爲何等色也。
屬紅黃種類者,爲貓精、羯芽、星漢砂、琥珀、木難、酒黃、喇子。貓精黃而微帶紅。琥珀最貴者名曰{玉}(音依,此值黃金五倍價,)紅而微帶黑,然晝見則黑,燈光下則紅甚也。木難純黃色,喇子純紅。前代何妄人,於松樹注茯苓,又注琥珀,可笑也。
屬青綠種類者,爲瑟瑟珠、且母綠、鴉鶻石、空青之類。(空青既取內質,其膜升打爲空青。)至玫瑰一種如黃豆、綠豆大者,則紅、碧、青、黃數色皆具。寶石有玫瑰,如珠之有璣也。星漢砂以上,猶有煮海金丹。此等皆西番產,亦間氣出。滇中井所無。
時人僞造者,唯琥珀易假。高者煮化硫黃,低者以殷紅汁料煮入牛羊明角,映照紅赤隱然,今亦最易辨認。(琥珀磨之有漿。)至引燈草,原惑人之說,凡物借人氣能引拾輕芥也。自來《本草》陋妄,刪去毋使災木。
○玉
凡玉入中國,貴重用者盡出于闐、(漢時西國號,後代或名別失八里,或統服赤斤蒙古,定名未詳。)蔥嶺。所謂藍田,即蔥嶺出玉別地名,而後世誤以爲西安之藍田也。其嶺水發源名阿耨山,至蔥嶺分界兩河,一曰白玉河,一曰綠玉河。後晉人高居海作《于闐國行程記》載有烏玉河,此節則妄也。
玉璞不藏深土,源泉峻急激映而生。然取者不於所生處,以急湍無着手。俟其夏月水漲,璞隨湍流徙,或百里,或二三百里,取之河中。凡玉映月精光而生,故國人沿河取玉者,多於秋間明月夜,望河候視。玉璞堆聚處,其月色倍明亮。凡璞隨水流,仍錯雜亂石淺流之中,提出辨認而後知也。
白玉河流向東南,綠玉河流向西北。亦力把力地,其地有名望野者,河水多聚玉。其俗以女人赤身沒水而取者,雲陰氣相召,則玉留不逝,易於撈取,此或夷人之愚也。(夷中不貴此物,更流數百里,途遠莫貨,則棄而不用。)
凡玉唯白與綠兩色。綠者中國名菜玉。其赤玉、黃玉之說,皆奇石、琅之類,價即不下於玉,然非玉也。凡玉璞根系山石流水,未推出位時,璞中玉軟如棉絮,推出位時則已硬,入塵見風則愈硬。謂世間琢磨有軟玉,則又非也。凡璞藏玉,其外者曰玉皮,取爲硯託之類,其值無幾。璞中之玉有縱橫尺餘無瑕玷者,古者帝王取以爲璽。所謂連城之璧,亦不易得。其縱橫五六寸無瑕者,治以爲杯,此亦當世重寶也。
此外惟西洋瑣裏有異玉,平時白色,晴日下看映出紅色。陰雨時又爲青色,此可謂之玉妖,尚方有之。朝鮮西北太尉山有千年璞,中藏羊脂玉,與蔥嶺美者無殊異。其他雖有載志,聞見則未經也。凡玉由彼地纏頭回,(其俗人首一歲裹布一層,老則臃腫之甚,故名纏頭回子。其國王亦謹不見發。問其故,則雲見發則歲凶荒,可笑之甚。)或溯河舟,或駕橐駝,經莊浪入嘉峪,而至於甘州與肅州。中國販玉者,至此互市而得之,東入中華,卸萃燕京。玉工辨璞高下定價,而後琢之。(良玉雖集京師,工巧則推蘇郡。)
凡玉初剖時,冶鐵爲圓盤,以盆水盛沙,足踏圓盤使轉,添沙剖玉,逐忽劃斷。中國解玉沙,出順天玉田與真定邢臺兩邑,其沙非出河中,有泉流出,精粹如面,藉以攻玉,永無耗折。既解之後,別施精巧工夫,得鑌鐵刀者,則爲利器也。(鑌鐵亦出西番哈密衛礪石中,剖之乃得。)
凡玉器琢餘碎,取入鈿花用。又碎不堪者,碾篩和灰塗琴瑟,琴有玉音,以此故也。凡鏤刻絕細處,難施錐刃者,以蟾酥填畫而後鍥之。物理制服,殆不可曉。凡假玉以充者,如錫之於銀,昭然易辨。近則搗舂上料白瓷器,細過微塵,以白斂諸汁調成爲器,乾燥玉色燁然,此僞最巧雲。
凡珠玉、金銀,胎性相反。金銀受日精,必沉埋深土結成。珠玉、寶石受月華,不受土寸掩蓋。寶石在井上透碧空,珠在重淵,玉在峻灘,但受空明、水色蓋上。珠有螺城,螺母居中,龍神守護,人不敢犯。數應入世用者,螺母推出人取。玉初孕處,亦不可得。玉神推徙入河,然後恣取,與珠宮同神異雲。
○附:瑪瑙 水晶 琉璃
凡瑪瑙非石非玉,中國產處頗多,種類以十餘計。得者多爲簪{度}、鉤(音扣)結之類,或爲棋子,最大者爲屏風及棹面。上品者產寧夏外徼羌地砂磧中,然中國即廣有,商販者亦不遠涉也。今京師貨者多是大同、蔚州九空山、宣府四角山所產,有夾胎瑪瑙、截子瑪瑙、錦紅瑪瑙,是不一類。而神木、府谷出漿水瑪瑙、錦纏瑪瑙,隨方貨鬻,此其大端雲。試法以砑木不熱者爲真。僞者雖易爲,然真者值原不甚貴,故不樂售其技也。
凡中國產水晶,視瑪瑙少殺,今南方用者多福建漳浦產(山名銅山,)北方用者多宣府黃尖山產,中土用者多河南信陽州(黑色者最美)與湖廣興國州(潘家山)產,黑色者產北不產南。其他山穴本有之而採識未到,與已經採識而官司厲禁封閉(如廣信懼中官開採之類)者尚多也。凡水晶出深山穴內瀑流石罅之中,其水經晶流出,晝夜不斷,流出洞門半里許,其面尚如油珠滾沸。凡水晶未離穴時如棉軟,見風方堅硬。琢工得宜者,就山穴成粗坯,然後持歸加功,省力十倍雲。
凡琉璃石,與中國水精、占城火齊其類相同,同一精光明透之義。然不產中國,產於西域。其石五色皆具,中華人豔之,遂竭人巧以肖之。於是燒瓴<商瓦>轉釉成黃綠色者曰琉璃瓦。煎化羊角爲盛油與籠燭者爲琉璃碗。合化硝、鉛寫珠銅線穿合者爲琉璃燈。捏片爲琉璃瓶袋。(硝用煎煉上結馬牙者。)各色顏料汁任從點染。凡爲燈、珠皆淮北齊地人,以其地產硝之故。
凡硝見火還空,其質本無,而黑鉛爲重質之物。兩物假火爲媒,硝欲引鉛還空,鉛欲留硝住世,和同一釜之中,透出光明形象。此乾坤造化隱現於容易地面。《天工》卷末,著而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