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東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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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齊東野語  宋 周密

○自序

餘世爲齊人,居歷山下,或居華不注之陽。五世祖同州府君而上,種學績文,代有聞人。曾大父扈蹕南來,受高皇帝特知,遍歷三院,徑躋中司。泰、禧之間,大父從屬車,外大父掌帝制。朝野之故,耳聞目接,歲編日紀,可信不誣。我先君博極羣書,習聞臺閣舊事,每對客語,音吐洪暢,糹麗糹麗不得休。坐人傾聳敬嘆,知爲故家文獻也。餘齠侍膝下,竊剽緒餘,已有敘次。意嘗疑某事與世俗之言殊,某事與國史之論異。他日,過庭質之,先子出曾大父、大父手澤數十大帙示之曰:“某事然也。”又出外大父日錄及諸老雜書示之曰:“某事與若祖所記同,然也。其世俗之言殊,傳訛也;國史之論異,私意也。小子識之。”又曰:“定、哀多微詞,有所闢也。牛、李有異議,有所黨也。愛憎一衰,論議乃公。國史凡幾修,是非凡幾易,而吾家乘不可刪也,小子識之。”氵存遭多故,遺編鉅帙,悉皆散亡。老病日至,忽忽漫不省憶爲大恨。閒居追念得一二於十百,懼復墜逸爲先人羞。乃參之史傳諸書,博以近聞脞說,務求事之實,不計言之野也。異時展餘卷者,噱曰:“野哉言乎,子真齊人也。”餘對曰:“客知言哉!餘故齊,欲不齊不可。雖然,餘何言哉?何言,亦言也,無所言也,無所不言,烏乎言。”客大笑,吾因以名其書。歷山周密公謹父書。

●卷一

○孝宗聖政

阜陵天縱睿聖,英武果斷,古今之所鮮儷。聖政彰彰者,備載金匱玉牒之書,嘗得以竊窺之矣。其或一時史臣有所避忌,採訪遺落,失於紀載者,不一而足。茲以先世見聞,及當時諸公之所記錄數事,謹書於此。庶乎美盛德之形容,備良史之採錄雲。

帝嘗禁諸司官非時會合,以其族談不修職業故也。李安國爲郎官,一日,有薦術士至,部中同省,因會集言命。翼日,御批問故,同省窘甚,鹹欲飾辭自解。安國獨曰:“以實告,其過小;爲欺,其罪大。”因援魯肅簡市飲故事,引咎以聞,同省從之。既而事寢不行,越三日,李遂除吏部侍郎。

李處全嘗論匠監韓玉,玉乃廟堂客也。凡三疏。而玉亦以處全請託私書爲言。上既重違臺論,且以忌器,遂令玉補外,既而與祠。而玉留北闕,作書投匭,訴匠簿張權譖己。密院不敢納,遂潛入關,伏闕投之。上就書批雲:“韓玉曾任卿監,理當靖共,乃敢伏闕,妄有陳訴,鼓惑衆聽,漸不可長,可送潭州居住。”

女真使烏林答天錫到闕,要上降榻問金主起居。贍軍酒官丁逢上書乞斬之,即日引對,遂極論前侍御李處全及故諫議大夫單時貪污事。即與改命入官,升擢差遣。

舊法,未經任人,不許堂差。時相欲示私恩,則取部闕而堂除之。上知其故,遂令根刷姓名進呈。降旨雲:“宰執當守法度,以正百官。梁克家違戾差過員數最多,候服闋日落職;曾懷可降觀文殿學士。

丁婁明之子,常任明州ヘ。以舊學之故,力附曾覿。其後,魏王出判明州,尤暱近之。既而入奏,與之求貼職。上批答雲:“朕於吾子無所愛。第爵祿天下之公器,不可私也。”未幾,臺臣論罷之。

程泰之以天官兼經筵,進講《禹貢》,闕文疑義,疏說甚詳,且多引外國幽奧地理。上頗厭之,宣諭宰執雲:“《六經》斷簡,闕疑可也,何必強爲之說?且地理既非親歷,雖聖賢有所不知,朕殊不曉其說。想其治銓曹亦如此也。”既而補外。

庚子九月,上宣諭宰執雲:“已指揮閣門,令今後常朝,宰臣免宣名,他朝會則否。”且雲:“朕記得老蘇議論,贊儀之臣,呼名如胥吏,非禮貌之意也。”

上一日與宰執言:“伯圭不甚教子,各使之治生,何以爲清白之傳?且其下尚有三弟,若皆作郡,則近地州郡皆自家佔了,何以用人?莫若以高爵厚祿,使之就閒可也。”趙丞相贊曰:“凡好事,古所難者,盡出陛下之意,臣等略無萬一可以補助。”後秀邸諸子弟,悉歸班焉。

辛丑六月,臨安士人以不預補試,羣詣臺諫宅陳詞。臺諫畏其勢,以好語諭之。是夜,集吏部侍郎鄭丙之門,詬罵無禮。或疑京尹王宣子怒丙,激使然也。鄭遂徙家避之。次日入奏,待罪乞去。上已密知其故,遂批出:“鄭丙無罪可待。令臨安府將爲首作鬧人重作行遣。”既而宣子頗迴護之,上怒雲:“設使鄭丙容私,自當訟之朝廷,安可無禮如此。若不得爲首人,王佐亦當坐罪。”且令宰執宣諭。宣子越一日奏,勘到作鬧士人府學生員丁如植爲首,其次許鬥權、羅。御批並編管鄰州,如植仍杖八十科斷。

嘗秋旱,上問執政:“禱雨於天地宗廟社稷,合用牲否?”周益公奏:“止用酒脯、幣帛。”上曰:“《雲漢》詩云:‘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則是合用牲矣。可更與禮官等考訂之。”

淳熙九年,明堂大禮,以曾覿爲鹵簿使,李彥穎頓遞使。習儀之際,曾以李爲參預,漫爾遜之居前。李以五使有序,毅然不敢當者久之。在列悉以顧忌,皆不敢有所決擇。太常寺禮直官某人者,忽進曰:“參政、宰執也,觀瞻所繫,開府之遜良是。”徑揖李以前。時曾方有盛眷,翌日入其事。上默然久之曰:“朕幾誤矣!”即日批出:“李彥穎改充鹵簿使,伯圭充頓遞使,禮直官某人,特轉一官。”其改過不吝,蓋如此雲。

淳熙中,張說頗用事,爲都承旨。一日,奏欲置酒延衆侍從。上許之,且曰:“當致酒餚爲汝助。”說拜謝。退而約客,客至期畢集,獨兵部侍郎陳良不至,說殊不平。已而,中使以上樽珍膳至,說爲表謝,因附奏:“臣嘗奉旨而後敢集客,陳良獨不至,是違聖意也。”既奏,上忽顧小黃門言:“張說會未散否?”對曰:“彼既取旨召客,當必卜夜。”乃命再賜。說大喜,復附奏:“臣再三速良,迄不肯來。”夜漏將止,忽報中批陳良除諫議大夫。坐客方盡歡,聞之,憮然而罷。其用人也又如此。

上聖孝出於天性。居高宗喪,百日後,尚食進素膳,毀瘠特甚。吳夫人者,潛邸舊人也,屢以過損爲言,上堅不從。一日,密諭尚食內侍雲:“官家食素多時,甚覺清瘦,汝輩可自作商量。”於是密令苑中,以雞汁等雜之素饌中以進。上食之覺異,詢所以然。內侍恐甚,以實告。上大怒,即欲見之施行。皇太后聞之,亟過宮力解之。乃出吳夫人於外,內侍等罷職有差。

○溫泉寒火

邵康節曰:“世有溫泉,而無寒火。”昭德晁氏解雲:“陰能順陽,而陽不能順陰也。水爲火爨,則沸而熟物;火爲水沃,則滅矣。”晉紀瞻舉秀才,陸機策之曰:“陰陽不調,則大數不得不否;一氣偏廢,則萬物不能獨成。今有溫泉,而無寒火,其故何也?”白虎殿諸儒講論,班固纂爲《白虎通》,《五行篇》亦曰:“有溫水,無寒火。”

然今湯泉,往往有之。如驪山、尉氏、駱谷、汝水、黃山、佛跡、匡廬、閩中等處,皆表表在人耳目。坡詩云:“自憐耳目隘,未測陰陽故。鬱攸火山烈,沸湯泉注。安能長魚鱉,僅可尋狐兔。”朱氏晦庵詩云:“誰然丹黃焰,爨此玉池水。”蓋或爲溫泉之下,必有硫黃、礬石故耳。獨未見所謂寒火。

按《西京雜記》載董仲舒曰:“水極陰而有溫泉,火至陽而有涼焰。”又《抱朴子》曰:“水主純冷,而有溫谷之湯泉;火體宜熾,而有蕭丘之寒焰。”又劉子《從化篇》曰:“水性宜冷,而有華陽溫泉,猶曰泉冷,冷者多也。火性宜熱,而有蕭丘寒焰,猶曰火熱,熱者多也。”然則寒火亦有之矣,特以耳目所未及,故以爲無耳。

○段幹木

《唐書?宗室世系表敘》雲:“李耳,字伯陽,一字聃。其後有李宗者,魏封於段,爲幹木大夫。”按《史記》,聃之子宗,爲魏將,封於段幹。《抱朴子》亦云:“伯陽有子名宗,仕魏有功,封於段幹。”審此,段幹乃邑名耳。

然《孟子》有段幹木,《列子》有段幹生,《史記?魏世家》有段乾子,《田敬仲世家》有段幹朋,《戰國策》有段幹綸、段幹崇、段幹越人。意者,因邑以爲姓;故木與朋,綸與崇、越人,皆其名,而子與生,則男子之通稱耳。《風俗通?姓氏注》以爲姓段名幹木,恐或失之。

蓋戰國時,自有段規。疑段與段幹自別。若如《唐史》之說,則段幹木姓李名宗,爲魏將有功,封於段幹。若如史遷、葛洪之言,則段幹木之賢,魏侯所以師而敬之者,恐別一入耳。姑書其說,以俟博識者訂之。

○表答用先世語

文正範公《岳陽樓記》有云:“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其後東坡行忠宣公辭免批答,徑用此語云:“吾聞之乃烈考曰:‘君子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雖聖人復起,不易斯言。卿將書之紳,銘之盤盂,以爲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歟!則今茲爰立之命,乃所以委重投艱而已,又何辭乎?”其後忠宣上遺表,亦用之雲:“蓋嘗先天下之憂,期不負聖人之學。此先臣所以教子,而微臣所以事君。”此又述批答之意,亦前所未見也。

○蜜章密章

密章二字,見《晉書》山濤等傳,然其義殊不能深曉。自唐以來,文士多用之。近世若洪舜俞行《喬行簡贈祖母制》,亦云:“欲報食飴之德,可稽制蜜之章。”蜜字皆從蟲。相傳謂贈典既不刻印,而以蠟爲之。蜜即蠟,所以謂之蜜章。然劉禹錫爲《杜司徒謝追贈表》雲:“紫書忽降於九重,密印加榮於後夜。”《李國長神道碑》雲:“煌煌密章,肅肅終言。”《王崇述神道碑》雲:“沒代流慶,密章下賁。”宋祁《孫諡議》雲:“密章加等,昭飾下泉。”又《祭文》雲:“恤恩告第,蹄書密章。”密字乃並從山,莫知其義爲孰是。豈古字可通用乎?或他別有所出也。

○三蘇不取孔明

老泉《權書?強弱篇》雲:“管仲曰:‘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嗚呼!不從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強敵也。漢高帝所憂在項籍,而先取九江、取魏、取代、取趙、取齊、然後取籍。秦之憂在六國,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強,最後取。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與魏氏角,其亡宜也。”又論曰:“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圖所守。諸葛孔明棄荊州取西蜀,吾知其無能爲也。”

東坡論曰:“取之以仁義,守之以仁義者,周也;取之以詐力,守之以詐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漢也。仁義詐力雜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孔明之所恃以勝者,獨以其區區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劉表之喪,先主在荊州,孔明欲襲殺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後,劉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數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奪之國,此其與曹操異者幾希矣!乃治兵振旅,爲仁義之師,長驅東向,而欲天下向應,蓋亦難矣。”

潁濱論曰:“劉備棄荊州而入蜀,則非其地;用諸葛孔明治國之才,而當紛紛之衝,則非其將;不忍忿忿之氣以攻人,則是其氣不足尚也。”其說蓋用陳壽所謂“應變將略,非其所長”之語耳。雖然,孔明豈可少哉!

○詩用史論

劉貢父《詠史》詩云:“自古邊功緣底事,多因嬖倖欲封侯,不如直與黃金印,惜取沙場萬髑髏。”其意蓋指當時王韶、李憲輩耳。而其說則出於溫公論李廣利曰:“武帝欲侯寵姬李氏,而使廣利將兵伐宛。其意以爲非有功不侯,不欲負高帝之約也。夫軍旅大事,國之安危,民之生死系焉。苟爲不擇賢愚,欲徼倖咫尺之功,藉以爲名,而私其所愛,不若無功而侯之爲愈也。然則武帝有見於封國,無見於置將,謂之能守先帝之約,臣曰過矣!”蓋全用之。

然胡明仲論留侯則雲:“善乎,子房之能納說也。不先事而強聒,不後事而失機。不問則不言,有言則必當其可。故聽之易,而用不難也。評者曰:‘漢業存亡在俯仰間,而留侯於此每從容焉。諸侯失固陵之期,始分信、越之地;複道見沙中之聚,始言雍齒之侯。’善言子房矣。”此論全用荊公詩:“漢業存亡俯仰中,留侯於此每從容,固陵始議韓、彭地,複道方圖雍齒封。”此則史論用詩也。

近世劉潛夫詩云:“身屬嫖姚性命輕,君看一蟻尚貪生。無因喚取談兵者,來此橋邊聽哭聲。”而東坡《諫用兵之疏》雲:“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捷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矣。至於遠方之民,肝腦塗於白刃,筋骨絕於饋餉,流離破產,鬻賣男女,薰眼折臂,自經之狀,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哭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其意亦出此。

馮必大詩云:“亭長何曾識帝王,入關便解約三章。只消一勺清冷水,冷卻秦鍋百沸湯。”亦用黃公度《漢高祖論》曰:“傷弓之鳥驚曲木,挽萬石之弓以射之,寧無所懼;奔渴之牛急濁泥,飲以清冷之水,寧無所喜。項驚天下以弓,而帝飲天下以水。”

葉紹翁詩云:“殿號長秋花寂寂,臺名思子草茫茫;尚無人世團樂,枉認蓬萊作帝鄉。”亦出於林少穎《武帝論》雲:“武帝好長生不死之術,聚方士於京師,由是禱祠之俗興,以成巫蠱之禍。陽邑、朱昌二公主俱以此誅,而皇后、太子亦皆不免。其始也,欲求長生不死之術而不可得,徒使敗亡之禍橫及骨肉,可笑也。”

錢舜選詩云:“項羽天資自不仁,那堪亞父作謀臣。鴻門若遂樽前計,又一商君又一秦。”亦祖陳傅良之論羽雲:“羽之戮子嬰、弒義帝、斬彭生,坑秦二十萬衆,亞父獨不當試曉之邪?使楚果亡漢,則羽又一秦,增又一商鞅也。”

此類甚多,不暇枚舉,豈所謂脫胎者耶?

○漢租最輕

自井田之法廢,賦名日繁,民幾不聊生。餘嘗夷考,在昔獨兩漢爲最輕,非惟後世不可及,雖三代亦所不及焉。自高、惠以來,十五稅一。文帝再行賜半租之令,二年、十二年,至十三年,乃盡除而不收。景帝元年,亦嘗賜半租,至明年,乃三十而稅一,即所謂半租耳。蓋先是十五稅一,則三十合徵其二,今乃止稅其一,乃所謂半租之制也。自是之後,守之不易。故光武詔曰:“頃者,師旅未解,故行什一之稅。今糧儲差積,其令三十稅一,如舊制。”是知三十稅一,漢家經常之制也。

以武帝南征北伐,東巡西幸,奢靡無度,大司農告竭。當時言利者析秋毫,至於賣爵、更幣、算車船、租六畜、告緡、均輸、鹽鐵、榷酤,凡可以佐用者,一孔不遺。獨于田租,不敢增益。

雖至季世,此意未泯。田有災害,吏趣其租,於定國以是報罷;用度不足,奏請增賦,翟方進以是受責。重之以災傷免租(始元二,本始三,建始元、元康二,初元元,鴻嘉四)。初郡無稅(《食貨志》),行軍勞苦者給復(高二年),陂、湖、園、池假貧民者勿租賦(初元元年)。又至於即位免,祥瑞免,行幸免(文帝三。武帝元封元、四年、五年,永始四,天漢三,宣帝神爵元,元帝初元四),民資不滿三萬免(平帝元始二年)。而逋租之民,又時貸焉,何與民之多耶!此三代而下,享國所以獨久者,蓋有以也。

○真西山

真文忠公,建寧府浦城縣人,起自白屋。先是,有道人于山間結庵,煉丹將成。忽一日入定,語童子曰:“我去後,或十日、五日即還,謹勿輕動我屋子。”後數日,忽有扣門者,童子語以師出未還。其人曰:“我知汝師久矣。今已爲冥司所錄,不可歸。留之無益,徒臭腐耳。”童子村樸,不悟爲魔,遂舉而焚之。道者旋歸,已無及。繞庵呼號雲:“我在何處?”如此月餘不絕聲,鄉落爲之不安。適有老僧聞其說,厲聲答之曰:“你說尋‘我’,你卻是誰?”於是其聲乃絕。時真母方娠,忽見道者入室,遂產西山。幼,穎悟絕人。家貧,無從得書,往往假之他人及剽學裏儒,爲舉子業。未幾登第,初任爲延平郡掾。

時倪文節喜獎借後進,且知其才,意欲以詞科衣鉢傳之。每假以私淑之文,輒一二日即歸,若手未觸者。文節殊不平曰:“老夫固不學,然賢者亦何所見,遽不觀耶?”西山悚然對曰:“先生善誘,後學何敢自棄?其書皆嘗竊觀,特不敢久留耳。”文節謾扣一二,皆能成誦,文節始大驚喜。於是與之延譽於朝,而繼中詞科,遂爲世儒宗焉。

○書史載箕子比干不同

《書?微子?篇》曰:“父師、少師,殷其弗或亂正四方。”孔注:“父師、太師、三公,箕子也。少師、孤卿,比干也。”《史記?殷紀》乃雲:“紂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與太師、少師謀,遂去。比干曰:‘爲人臣者,不得不以死爭。’乃強諫。紂剖比干心,箕子懼,乃佯狂爲奴,紂又囚之。殷之太師、少師乃持其祭器奔周。”《周紀》又云:“紂殺比干,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強,抱其樂器奔周。”又《宋世家》:“微子數諫,紂弗聽,欲死之,及去,未能自決,乃問於太師、少師。箕子披髮,佯狂爲奴。比干諫,紂剖其心。太師、少師乃勸微子去,遂行。”注但云時比干已死,而云少師者似誤。蓋三處皆以太師、少師,非箕子、比干。獨《周紀》明言,太師名疵,少師名強。《漢?古今人物表》,亦有太師疵,少師強,殊與孔注不合。然二子同武帝時人,何以見異而言不同歟?及蘇子由作《古史》,乃用安國之說,劉道原作《通鑑外紀》,則又從《史記》之言,二公必各有所見故耳。

○梓人掄材

梓人掄材,往往截長爲短,斫大爲小,略無顧惜之意,心每惡之。因觀《建隆遺事》,載太祖時,以寢殿梁損,須大木換易。三司奏聞,恐他木不堪,乞以模枋一條截用(模枋者,以人立木之兩傍,但可手模,不可得見,其大可知)。上批曰:“截你爺頭,截你娘頭,別尋進來。”於是止。

嘉中,修三司,敕內一項雲:“敢以大截小,長截短,並以違制論。”即此敕也。大哉王言,豈區區靳一木哉?是亦用人之術耳!

元豐中,趙伯山爲將作監。太后出金帛,建上清儲祥宮,內侍陳衍主其役,請輟將作鎮庫模枋,截充殿梁,伯山執不與,且援引建隆詔旨,惟大慶、文德殿換梁方許用,乃已。《邵氏聞見錄》乃以爲晉邸內臣奏請,且文其辭雲:“破大爲小,何若斬汝之頭乎?”失其實矣。

○林夏

林復字端陽,括蒼人。學問材具,皆有過人者,特險隘忍酷,略不容物。紹熙中,爲臨安推官。有告監文思院常良孫贓墨事,朝廷下之臨安獄,久不得其情。上意謂京尹左右之,尹不自安。復乃挺身白尹,乞任其事。訖就煅煉成罪,當流海外,因寓客舶以往。中途遇盜,無以應其求。盜取常手足釘著兩船舷,船開,分其屍爲二焉。林竟以勞改官,不數年爲郎,出知惠州。

時,常有姻家當得郡,憤其冤,欲報之,遂力請繼其後,林弗知也。既知惠,適有訴林在郡日,以鴆殺人,具有其實。御使徐安國亦按其家,有僭擬等物。於是有旨令大理丞陳樸追逮,隨所至置獄鞫問。及至潮陽,遇諸道間。搜其行李,得朱椅、黃帷等物,蓋林好祠醮所用者,乃就鞫於僧寺中。林知必不免,願一見家人訣別。既入室,亟探囊中藥,投酒中飲之。有頃,流血滿地,家人號泣,使者入視,則仰藥死矣,因具以覆命。然其所服,乃草鳥末及他一草藥耳。至三日,乃蘇,即亡命入廣,其家以空柩歸葬。

始就逮時,僮僕鳥散,行囊旁午道中。大姓潘氏者,爲收斂歸之,了無所失。其家與之音問相聞者累年,至嘉定末始絕,竟佚其罰雲。

此陳造周士所記,得之括醫吳嗣英,甚詳。《夷堅志》亦爲所罔,以爲真死,殊可笑也。

○汪端明

汪聖錫應辰端明,本玉山縣弓手子。喻樗子材爲尉,嘗授諸子學。有兵在側,言某兒頗知讀書,可使侍筆硯。呼視之,狀貌偉然,不類常兒。問:“能屬對否?”曰:“能。”曰:“馬蹄踏破青青草。”應聲曰:“龍爪拿開白白雲。”喻大驚異,曰:“他日必爲偉器。”留授之學,且許妻以子。後從張橫浦遊,學益進。年十八,魁天下。天資強敏,記問絕人。其帥福州,吏聞其名,欲嘗之。始謁廟,有嫗持牒立道左,命取視之,累千百言,皆枝贅不根。即好諭曰:“事不可行也。”嫗呼曰:“乞詳狀。”公笑曰:“爾謂吾不詳耶?”駐車還其牒,誦之不差一字。吏民以爲神,相戒不敢犯。

公以忠言直道,受知壽皇。自蜀還,爲天官兼學士,向柄用矣。近習多不悅之,朝夕伺間。一日,內宿召對,天顏甚喜,曰:“欲與卿款語。”方命坐賜茶,汪奏:“臣適有白事。”上欣然問:“何事?”時德壽宮建房廊於市廛,董役者不識事體,凡門闔輒題德壽宮字,下至委巷廁溷皆然。汪以爲非所以示四方,袖出札子極言之。且謂:“陛下方以天下養,有司無狀,褻慢如此。天下後世,將以陛下爲薄於奉親,而使之規規然營間架之利,爲聖孝之累不小。”上事德壽謹,汪言頗過激。聞之,變色曰:“朕雖不孝,殆未至是。”汪曰:“臣愛陛下切至,不欲使陛下負此名,故及此。”上終不懌。奏畢,請退,上頷之,不復賜坐,自是眷顧頗衰。

會德壽宮市蜀燈籠錦,詔求之,不獲。他日,上詣宮言其故,太上曰:“比已得之。”上問所從來,曰:“汪應辰家物也。”上還,即詔應辰與郡。蓋近習揣上意,因事中傷(一作之),君臣之際,難哉!

○張定叟失出

建康溧陽市民,同日殺人,皆繫獄。獄具,以囚上府,亦同日就道。二囚時相與語,監者不虞也。夕宿邸舍,甲謂乙曰:“吾二人事已至此,死固其分。顧事適同日,計亦有可爲者。我有老母,貧不能自活。君到府,第稱冤,悉以諉我,我當兼任之。等死耳,幸而脫,君家素溫,爲我養母終其身,則吾死爲不徒死矣。”乙欣然許之。

時張定叟以尚書知府事,號稱嚴明。囚既至,皆呼使前問之。及乙,則曰:“某實不殺某人,殺之者亦甲也。”張駭異,使竟其說,曰:“甲已殺某人,既逸出,其家不知爲甲所殺也。平日與某有隙,遂以聞於官。已而甲又殺某人,乃就捕。某非不自明,官暗而吏賕,故冤不得直也。”張以問甲,甲對如乙言,立破械縱之,一縣大驚。甲既論死,官吏皆坐失入抵罪,而張終不悟。甚哉!獄之難明也。

○放翁鍾情前室

陸務觀初娶唐氏,閎之女也,於其母夫人爲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其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爲別館,時時往焉。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亦人倫之變也。

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嘗以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趙,遣致酒餚,翁悵然久之,爲賦《釵頭鳳》一詞,題園壁間雲:“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實紹興乙亥歲也。

翁居鑑湖之三山,晚歲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嘗賦二絕雲:“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悵然。”又云:“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無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蓋慶元己未歲也。

未久,唐氏死。至紹熙壬子歲,復有詩。序雲:“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詞一闋壁間。偶復一到,而園已三易主,讀之悵然。”詩云:“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辭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迴向蒲龕一炷香。”

又至開禧乙丑歲暮,夜夢遊沈氏園,又兩絕句雲:“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裏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沈園後屬許氏,又爲汪之道宅雲。

●卷二

○張魏公三戰本末略

△富平之戰

建炎三年五月,以張浚爲川陝宣撫處置使,許便宜黜陟。初,上問大計,浚請身任西事,置司秦州,別遣大臣與韓世忠鎮淮東,令呂頤浩扈蹕來武昌,從以張俊、劉光世,以相首尾。浚發行在,王彥統八字軍從之。浚以御營司提舉事務曲端屢挫敵,欲仗其威聲,乃承製拜爲威武大將軍、本司都統制。浚抵秦州置司,節制五路諸帥。

四年春,金帥婁室破陝州,李彥仙死之。既而與其副撤離歇及黑峯等,寇州。曲端拒之,兩戰皆捷。至白店原,寇引衆來犯,又爲端所敗。

既而寇勢復振,獻策者多以擊之爲便。浚於是欲謀大舉,召端問之。端曰:“平原易野,賊便於衝突。而我師未習戰,須教士數年,然後可以大舉。”復謀之吳,以宜守要害,以待其弊,然後可以徐圖。浚曰:“吾寧不知此?顧今東南之事方急,不得不爲是爾。”

浚以端沮大議,意已不平;而王庶與端有龍坊之憾,因譖之曰:“端有反心久矣,盍早圖之。”浚乃罷端兵柄,遷之秦州獄。其部將張中孚、李彥琪,並諸州羈管。時陝西軍民,皆恃端爲命。及爲庶譖,無罪而貶,軍情大不悅。

《西事記》雲:“張浚之至陝西,易置諸路帥臣,權勢震赫。是時五路未破,士馬強盛。加以西蜀之富,而貸其賦五年,金銀糧帛之資,不絕於道,所在山積。浚爲人,忠有餘而纔不足;雖有志,而昧於用人,短於用兵。曲端心常少浚,故奪其兵廢之,西人爲之失望。”

浚於是決策治兵,移檄河東問罪。兀朮聞變,自京西星馳至陝右,與婁室等會。而浚亦合五路兵四十萬,馬十一萬,會戰於耀州。以熙河經略劉錫爲都統制,與涇原經略劉倚、秦鳳經略孫渥、環慶經略趙哲,各帥所部兵以從。吳、郭浩,極言虜鋒方銳,且當分守其地,犄角相援,待其弊乃可乘。浚不從。

軍行至富平縣,吳曰:“兵以利動,今地勢不利,未見其可也。”將戰,乃詐立前軍都統曲端旗以懼敵。婁室曰:“聞曲將軍已得罪,必紿我也。”遂擁兵驟至,直擊環慶軍。趙哲離所部未至,哲軍遂驚遁,而諸軍悉從之,大潰,陝西爲之大震。

浚聞軍潰,自州退保河池縣,又退保興州。遂歸罪趙哲,斬之,責劉錫合州安置,陝西兵皆散歸本路。收秦鳳餘兵,閉大散關。關師古收涇原餘兵保岷、鞏,孫渥收涇原餘兵於階、成、鳳三州。未幾,大散關復不守。浚時止有親兵千餘人,又退保閬州。或建策徙治夔州,劉子羽以爲不可。遂檄吳,郭浩據和尚原,而敵復至,於是下令徙治潼州。軍士皆憤,取其榜裂之,乃止。

《西事記》雲:“張浚之戰於富平也,金人初亦畏之。而浚銳於進取,幕下之士多蜀人,南人不練軍事,欲亟決勝負於一舉,以至於敗。遂走興元,又走閬中。陝西諸郡,不殘於金人者,亦皆爲潰兵所破矣。”

既而張中孚、李彥琪、趙彬,相繼降敵,遂犯秦州,又犯熙河,又圍慶州,於是五路悉陷。浚以三人皆曲端心腹,疑端必知其情,王庶復譖端不已。時西人多上書爲端訴冤者,浚亦忌其得衆心,乃殺之於秦州獄,時人莫不冤之,軍情於是愈沮矣。

紹興元年,浚以關陝失律,上章待罪,朝野無敢言其事者。至四年二月,浚還朝,侍御史辛炳始言浚被命宣撫,輕失五路,坐困四川。用劉子羽輩小人,而無辜殺曲端、趙哲;以至設祕閣以崇儒,擬上方以鑄印;及既敗之後,被召不肯出蜀等罪。遂罷爲資政殿大學士,提舉洞霄宮。尋又詔落職,福州居住。

《秀水閒居錄》雲:“魏公出使陝、蜀,便宜除官至節度使、雜學士,權出人主右。竭蜀之財,悉陝之兵凡三十萬餘,與敵角,一戰盡覆。用其屬劉子羽謀,歸罪其將趙哲、曲端,並誅之。將士由是怒怨俱叛,浚僅以身免,奔還閬中,關、陝之陷自此始。至今言敗績之大者,必曰富平之役。追還薄譴,俾居福州而已。”

其後,川陝宣撫處置副使王似、盧法原,乃分陝、蜀之地,責守於諸將。自秦鳳至洋州,命吳主之,屯和尚原。金房至巴達,王彥主之,屯通州。文龍至威茂,劉鑄主之,屯巴西。洮岷至階成,關師古主之,屯武都。既而師古戰敗降賊,自此遂失洮岷之地,獨存階成而已。

△淮西之變

紹興七年三月,浚奏劉光世在淮西,軍無紀律,罷爲少師、萬壽觀使,以其兵隸都督府。命參謀、兵部尚書呂祉往廬州節制,且以王德爲都統制,酈瓊副之。瓊與靳賽,皆故羣盜,與王德素不相能。德,威聲素著,軍中號爲王夜叉。都承旨張宗元,深以爲不可,謂浚曰:“瓊等畏德如虎,今乃使臨其上,是速其叛也。”浚不謂然。復謀之岳飛曰:“王德,淮西軍所服,浚欲以爲都統制,而命呂祉爲督府參謀領之,如何?”飛曰:“德與瓊素不相下,一旦使揠之在上,勢所必爭。呂尚書雖通才,然書生不習軍事,恐不足以服之。”浚曰:“張宣撫何如?”飛曰:“暴而寡謀,且瓊輩素不服。”浚曰:“然則楊沂中耳。”飛曰:“沂中視德等耳,豈能馭之?”浚艴然曰:“浚固知非太尉不可。”飛曰:“都督以正問飛,飛不敢不盡其愚,豈以得兵爲念哉!即日乞解兵柄,持餘服。而浚訖行之,瓊輩懼不敢喘。

及德視事教場,諸將執撾用軍禮謁拜。瓊登而言曰:“尋常伏事太尉不周,今日乞做一牀錦被遮蓋。”德素獷勇自任,竟不解出一語慰撫之,遂索馬去。於是瓊輩愈懼,相與連銜上章,乞迴避之。

張宗元知其事,復語浚曰:“業已爾,今獨有終任德,或可以鎮,不然,變且生矣。”浚不以爲然,遂奏召德還。以張俊爲淮西宣撫使,駐盱眙;楊沂中爲淮西制置使,劉副之,並駐廬州。且命酈瓊以所部兵赴行在,意將以奪其軍而誅之。宗元聽制於文德殿下,語人曰:“是速瓊等叛耳。”會祉復密奏罷瓊兵柄,書吏朱照漏語於瓊,於是叛謀始決。及金字牌飛報,呂方坐廳事,聞有大聲如<骨孝>箭闢歷,自戟門隨牌而至,啓視之,乃三使除書也。呂拍案嘆曰:“龐涓死此樹下。”即時亂作,遂縛呂祉,及殺中軍統制張景、鈴轄喬仲福、劉永衡、前知廬州趙康直、釋知廬州趙不羣,以其所部七萬人悉叛歸劉豫。至淮岸,遂殺祉及康直,釋不羣使還。浚乃亟遣張宗元使招之,已不及矣。

浚遂上章引咎,臺臣交章論列,謂:“浚輕而寡謀,愚而自用。德不足以服人,而惟恃其權;誠不足以用衆,而專任其數。若喜而怒,若怒而喜;雖本無疑貳者,皆使之有疑貳之心。予而陰奪,奪而陰予;雖本無怨望者,皆使之有怨望之意。無事,則張威恃勢,使上下有暌隔之情;有急,則甘言美辭,使將士有輕侮之意。酈瓊以此懷疑,以數萬衆叛去。然浚平日視民如草菅,用財如糞土。竭民膏血而用之軍中者,曾何補哉?陛下尚欲觀其後效,臣謂浚之才,止如是而已。”時司諫王縉,則以罪在劉光世,參政張守期爲力求未減。都官郎官趙令衿,則乞留浚,陳公輔則謂不可因將帥而罷宰相,於是罷爲觀文殿大學士,提舉太平觀。

其後,言者不已,遂詔落職。既而御批“張浚散官,安置嶺表”。趙鼎力扌求解之,改祕書少監,分司西京,且爲出言官於外。

《退朝錄》曰:“紹興二十年,浚覆上疏論邊事。高宗爲湯丞相雲:‘張浚用兵,不獨朕知之,天下皆知之,如富平之敗,淮西之師,其效可見矣。今復論兵,極爲生事。’於是復有永州之命。”

《揮麈錄》雲:“淮西軍叛後,馮楫啓上曰:‘如張浚者,當再以戎機付之,庶收後效。’高宗正色曰:‘朕寧至覆國,不用此人矣。’遂終高宗朝,不復再用。”

△符離之師

孝宗隆興元年正月,以張浚爲樞密使,仍都督江淮軍馬,五月,兼都督荊、襄。浚既入見,屢奏欲先取山東。時顯官名士如王大寶、胡銓、王十朋、汪應辰、陳良翰等,皆魏公門人,交贊其謀。左僕射史浩獨不以爲然,曰:“宿師於外,守備先虛。我能出兵山東,以牽制川、陝,彼獨不能驚動兩淮、荊、襄,以解山東之急邪?惟當固守要害,爲不可勝之計。必俟兩淮無致敵之慮,然後可前。若乃順諸將之虛勇,收無用之空城,寇去則論賞於朝,寇至則僅保山寨,顧何益乎?”

繼而主管殿前司公事李顯忠,建康都統制邵宏淵,亦奏乞引兵進取。浩曰:“二將輒自乞戰,豈督府命令有不行邪?”督府準遣李椿以書遺浚子┉曰:“復仇討賊,天下之大義也。然必正名定分,養威觀釁,而後可圖。今議不出於督府,而出於諸將,則已爲輿尸之兇矣。況藩籬不固,儲備不豐,將多而非才,兵弱而未練,節制未允,議論不定,彼逸我勞,雖或有獲,得地不守,未足多也。”武鋒軍都統制陳敏曰:“盛夏興師,恐非其時。兼聞金重兵皆在大梁,必有嚴備。萬一深入,我客彼主。千里爭力,人疲馬倦,勞逸既異,勝負之勢先形矣。願少緩之。”浚皆不聽。

韓元吉以長書投浚,言和、戰、守三事。略雲:“和固下策,然今日之和,與前日之和異。至於決戰,夫豈易言?今舊兵憊而未蘇,新兵弱而未練,所恃者一二大將;大將之權謀智略既不外見,有前敗於尉橋矣,有近衄於順昌矣,況渡淮而北,千里而攻人哉!非韓信、樂毅不可也。若是,則守且有餘。然彼復來攻,何得不戰?戰而勝也,江淮可守;戰而不勝,江淮固在,其誰守之?故愚願朝廷以和爲疑之之策,以守爲自強之計,以戰爲後日之圖。自亮賊之隕,彼嘗先遣使於我矣,又一再遺我書矣,其信其詐,固未可知,而在我亦當以信與詐之間待之。蓋未有夷狄欲息兵,而中國反欲用兵者。”云云。參贊軍事唐文若、陳俊卿,皆以爲不若養威觀釁,俟萬全而後動。亦不從。遂乞即日降詔幸建康,以成北伐之功。史浩曰:“古人不以賊遺君父,必俟乘輿臨江而後成功,則安用都督哉?”

上以問浩,浩陳三說雲:“若下詔親征,則無故招致敵兵寇邊,何以應之?若巡邊犒師,則德壽去年一出,州縣供億重費之外,朝廷自用緡錢千四百萬,今何以繼?若曰移蹕,欲奉德壽以行,則未有行宮;若陛下自行,萬一金有一騎衝突,行都騷動,何以處之?”孝宗大悟,謂浚曰:“都督先往行邊,俟有功緒,朕亦不憚一行。”浚怒曰:“陛下當以馬上成功,豈可懷安以失事機。”及退朝,浩謂浚曰:“帝王之兵,當出萬全,豈可嘗試而圖僥倖?主上承二百年基業之託,漢高祖起於亭長敗亡之餘,烏可比哉?”

尋復論辨於殿上,浚曰:“中原久陷,今不取,豪傑必起而取之。”浩曰:“中原必無豪傑,若有之,何不起而亡金?”浚曰:“彼民間無寸鐵,不能自起,待我兵至,而爲內應。”浩曰:“勝、廣能以Θ棘矜亡秦,彼必待我兵至,非豪傑矣。若有豪傑而不能起,則是金猶有法制維持之,未可以遽取也。今不思,將貽後悔。”又上疏力諫曰:“靖康之禍,忠臣孝子,孰不痛心疾首?思欲喋血朔庭,以雪大恥。恭想宸衷,寢膳不忘。然邇安可以服遠。若大臣未附,百姓不信,而遽爲此舉,安保其必勝乎?苟戰而捷,則一舉而空虜庭,豈不快吾所欲?若其不捷,則重辱社稷,以資外侮,陛下能安於九重乎?上皇能安於天下之養乎?此臣之所以食不甘味,而寢不安席也。浚,老臣,慮宜及此。而溺於幕下新進之謀,眩於北人誑惑之說,是以有請耳。德壽豈無報復之心?時張、韓、劉、嶽,各擁大兵,皆西北戰士,燕、薊良馬;然與之角勝負於五十載之間,猶不能復尺寸之地。今欲以李顯忠之輕率,邵宏淵之寡謀,而欲取勝,不亦難哉。惟當練士卒、備器械、固邊圉、蓄財賦、寬民力,十年而後用之,則進有闢國復仇之功,退無勞師費財之患,此臣素志天下大計也。”

既而督府乏用,欲取之民,浩曰:“未施德於民,遽重徵之,恐賊未必滅,民貧先自爲盜。必欲取民,臣當丐退。”上爲給虛告五百道,且以一年歲幣銀二十五萬兩添給軍費。浩復從容爲浚言:“兵少而不精,二將不可恃。且今二十萬人,留屯江淮者幾何?曰十萬。復爲計其守舟運糧之人,則各二萬,則戰卒才六萬耳。彼其畏是哉!況淄、青、齊、鄆等郡,雖盡克復,亦未傷彼。彼或以重兵犯兩淮,荊、襄爲之牽制,則江上危如累卵矣。都督於是在山東乎?在江上乎?”如此詰難者凡五日。又委曲勸之曰:“平日願執鞭而不可得,幸同事任,而數數議論不同,不惟爲社稷生靈計,亦爲相公計。明公以大仇未復,決意用兵,此實忠義之心。然不觀時勢而遽爲之,是徒慕復仇之名耳。誠欲建立功業,宜假以數年,先爲不可勝之計,以待敵之可勝,乃上計也。明公四十年名望,如此一旦失利,當如何哉?”浚曰:“丞相之言是也。雖然,浚老矣。”浩曰:“晉滅吳,杜徵南之功也,而當時歸功於羊太傅,以規模出於祜也。明公能先立規模,使後人藉是有功,是亦明公之功,何必身爲之?”浚默然。

明日內引,浚奏曰:“史浩意不可回也。恐失機會,惟陛下英斷。”於是不由三省、密院,徑檄諸將出師矣。德壽知之,謂壽皇曰:“毋信張浚虛名,將來必誤大計。他專把國家名器財物做人情耳。”已而,浩於省中忽得宏淵等遵稟出軍狀,始知其故。浩語陳康伯曰:“吾屬俱兼右府,而出兵不得與聞,則焉用彼相哉!”浩遂力請罷歸,乃出知紹興府。臨辭,復曰:“願陛下審度事勢,若一失之後,恐終不得復望中原矣。”

浚至揚州,合江淮兵八萬人,實可用者六萬,分隸諸將,號二十萬。以李顯忠爲淮東招撫使,出定遠,宏淵爲副使,出盱眙,浚自渡淮視師。顯忠復靈壁縣,敗蕭琦。宏淵至虹縣,金拒之,會顯忠亦至,遂復虹縣。知泗州蒲察徒穆、同知大周仁並降。二將遂乘勝進,克宿州。捷奏,顯忠進開府儀同三司、淮南京畿京東河北招討使,宏淵進檢校少保、寧遠軍節度使、招討副使。是時,顯忠名出宏淵右。

時符離府軍中,尚有金三千餘兩,銀四萬餘兩,絹一萬二千匹,錢五萬緡,米、豆共糧六萬餘石,布袋十七萬條,衣絛、棗、羊、少各一庫,酒三庫。乃縱親信部曲,恣其搬取,所餘者,始以犒軍人,三兵共一緡。士卒怨怒曰:“得宿州,賞三百,得南京,須得四百。”既而復出戰,悉棄錢溝壑。由是軍情憤詈,人無鬥志。

浚乃移書,令宏淵聽顯忠節制,宏淵不悅。已而復令顯忠、宏淵同節制,於是悉無體統矣。孝宗聞之,手書與浚曰:“近日邊報,中外鼓舞,十年來無此克捷。以盛夏人疲,急召李顯忠等還師。”未達間,忽報金人副元帥紇石烈志寧大軍且至,遇夜,軍馬未整,中軍統制周宏先率軍逃歸,繼逃歸者,宏淵之子世雄,統制左士淵,二將皆不能制。於是顯忠、宏淵大軍並丁夫等十三萬衆,一夕大潰,器甲資糧,委棄殆盡。士卒皆奮空拳,掉臂南奔,蹂踐飢困而死者,不可勝計。二將逃竄,莫知所在。

浚時在盱眙,去宿尚四百里。傳言金且至,遂亟渡淮入泗州,已而復退維揚。窘懼無策,遂解所佩魚,假添差太平州通判張蘊古爲朝議大夫,令使金求和。僚吏力止之,以爲不可。乃奏乞致仕,又乞遣使求和。孝宗怒曰:“方敗而求和,是何舉措!”於是下詔罪己,有云:“朕明不足以見萬里之情,智不足以擇三軍之帥,號令既乖,進退失律。”又云:“素服而哭崤陵之師,敢廢穆公之誓;嘗膽而雪會稽之恥,當懷勾踐之圖。”張浚降特進江淮東西路宣撫使,官屬各奪二官。邵宏淵降五官,又責靖州團練副使,南安軍安置。李顯忠責授清遠軍節度副使,筠州安置,又再責萊州團練使,潭州安置。棄軍諸將,遞降貶竄有差。

既而置宣撫司,便宜行事。未幾,復以浚都督江淮軍馬,既而又復入爲右僕射,仍領都督。二年三月,復詔浚淮上視師。浚復謀大舉,上不從。四月,召還。罷江淮都督府,浚亦罷相。

及和議將成,浚堅持以爲不可。湯思退乃白上以張蘊古求和事,由是浚議遂黜。既而,金紇石烈志寧遣書議和,有云:“乃者,出師詭道,襲我靈壁、虹縣,以十餘萬,竊取二小邑。主將氣盈,率衆直抵符離,帥府以應兵進討。憑仗天威,以全制勝,所殺過當,餘衆潰去。計其得喪,孰少孰多。若以符離之役,尚爲兵少致敗,則請空國之衆,以迎我師。”云云。是歲八月,浚薨。

《趙鼎傳》雲:“鼎再相,已逾月,或以未有施設爲言。鼎謂今日事,如久病虛弱之人,再有所傷,元氣必耗,惟當靜以鎮之。張德遠非不欲有所爲,其效可見,亦足以戒矣。時議回臨安,鼎奏恐回蹕之後,中外謂朝廷無恢復之意。上曰:‘張浚措置三年,竭民力,耗國用,何嘗得尺寸地,此論不足恤也’。”

《劉氏日記》雲:“孝宗初立,張魏公用事,獨付以恢復之任,公當之不辭,朝廷莫敢違。魏公素輕銳,是時皆以必敗待之,特不敢言耳。及闢查、馮方爲屬,此二人尤輕銳,朝廷患之,遂以陳俊卿、唐文若參其軍事,蓋此二人厚重詳審故耳。周益公時爲中書舍人,文若來別,益公握文若手,使戒魏公不可輕舉。後魏公知之,極憾益公,然卒以輕舉敗事。”

《何氏備史》雲:“張魏公素輕銳好名,士之稍有虛名者,無不牢籠。揮金如土,視官爵如等閒。士之好功名富貴者,無不趨其門。且其子南軒,以道學倡名,父子爲當時宗主。在朝顯官,皆其門人,悉自詭爲君子。稍有指其非者,則目之爲小人。紹興元年,合關、陝五路兵三十餘萬,一旦盡覆,朝廷無一人敢言其罪。直至四年,辛炳始言之,亦不過落職,福州居住而已。淮西酈瓊之叛,是時公論沸騰,言路不得已,遂疏其罪,既而並逐言者於外。及符離之敗,國家平日所積兵財,掃地無餘,反以殺傷相等爲辭,行賞轉官無虛日。隆興初年,大政事莫如符離之事,而實錄、時政紀,並無一字及之,公論安在哉?使魏公未死,和議必不成,其禍將有不可勝言者矣。”

《澗上閒談》雲:“近世修史,本之實錄、時政紀等,參之諸家傳記、野史及銘志、行狀之類。野史各有私好惡,固難盡信;若志狀,則全是本家子孫門人掩惡溢美之辭,又可盡信乎?與其取志狀之虛言,反不若取野史、傳記之或可信者耳。且以近修四朝史言之,如《張魏公列傳》所書嘉禾刺客,乃是附會雜史張元遣刺韓忠獻事。又載遣蠟書疑酈瓊之語,亦是《潘遠紀聞》嶽武穆秦州叛卒事。至雲符離軍潰,公方鼻息如雷,此是心學。雖亦取《萊公紀事》中意,然方當大軍悉潰,亦安在其爲心學哉!其說皆淺近易見,乃略不審其是非,登之信史,傳之千萬世,可乎?”

●卷三

○紹熙內禪

紹熙二年辛亥,十一月壬申,光宗初祀圜丘。先是,貴妃黃氏有寵,慈懿李後妒之。至是,上宿齋宮,乘間殺之,以暴卒聞,上不勝駭憤。及行禮,值大風雨,黃壇燈燭盡滅,不成禮而罷。上以爲獲罪於天,且憚壽皇譴怒,憂懼不寧,遂得心疾,歸臥青城殿。壽皇知其事,輕輿徑至幄殿,欲慰勉之。直上寐,戒左右使勿言。既寤,小黃門奏知壽皇在此,上矍然驚起,下榻叩頭請罪。壽皇再三開諭,終不懌。自是喜怒不常,不復視朝矣。至三年二月,疾稍平,詣重華宮起居。

四年九月重陽節,以疾不過宮。宰執、侍從,兩省百僚及諸生,皆有疏乞過宮。甲申,上將朝重華,百官班立以俟。上已出,至御屏,李後挽上回曰:“天色冷,官家且進一杯酒。”百僚、侍衛皆失色。時陳傅良爲中書舍人,遂趨上引裾,請毋再入,隨上至御屏後。李後叱之曰:“這裏甚去處?你秀才們要斫了驢頭。”傅良遂大慟於殿下。李後遣人問曰:“此是何理?”傅良對曰:“子諫父不聽,則號泣隨之。”後益怒,遂傳旨:“已降過宮指揮,更不施行。”於是臣僚士庶紛紛之議競起矣。

十月,會慶節,王部尚書趙彥逾等上疏重華,乞會慶聖節,先期諭旨,勿先過宮。壽皇御筆:“朕自秋涼以來,思與皇帝相見。所有卿等奏札,已令進御前矣。”庚申,詔過宮,又不果出。至戊寅,上始朝重華,都人皆大喜。先是,丞相留正,以論姜特立,待罪範村,凡一百四十日,至此方召還。

五年正月,壽皇始不豫。上以疾,不能問安嘗藥。臣僚劾內侍陳源、楊舜卿、林億年,以離間兩宮,請罷逐。及壽皇疾甚,留正請上侍疾,挽裾隨至福寧殿,泣而出。既而宰執以所請不從,乞出。光宗傳旨,令宰執盡出,於是俱至浙江亭待罪。知閣韓胄奏請自往宣押入城,於是宰執各還第。(國史《趙汝愚傳》雲:“孝宗令嗣秀王傳意,令宰執復入,非實。”)復請過宮,許之,至期,過午,有旨放仗。當是時,諸公引裾慟哭,朝士日相聚於道宮佛寺集議,百司皁隸,造謗僞傳,學舍草茅,爭相伏闕。劉過改之一書,至有“生靈塗炭,社稷丘墟”之語。且有詩云:“從教血染長安市,一枕清風臥釣磯。”擾擾紛紛,無所不至。大抵當時執政無承平諸公識度,不能以上疾狀昭示天下,鎮靜浮言。而朝紳學士,率多賣直釣名之人,遂使上蒙疑負謗,日甚一日。

至六月九日戊戌,壽皇崩於重華殿。本宮提舉關禮等,詣宰執第,告上大漸。丞相留正、樞密趙汝愚、參政陳癸、同知餘端禮,力請過宮,俟至晚,又不果出。先是,孝宗未服藥,黃裳等嘗請過宮,以笏攔光宗雲:“壽皇已服藥矣,便請陛下升輦。”已而無它。至是,亦以爲妄,不復信。十三日,壽皇大殮,車駕不至,無與成服,人情憂懼。留正等遂奏請憲聖代行祭奠之禮,以安人心。往反數四,始得太皇聖旨:“皇帝以疾,聽就內中成服,太皇太后代行祭奠之禮,宰相百官就重華宮成服。”正等遂遵行之。然中外人情洶洶,以禍在旦夕。近習富室,競輦金帛藏匿村落。而朝士中如項安世等,遁去者數人。如李詳等,搬家歸鄉者甚衆。侍從至欲相率出城。於是留正等連疏乞立太子,以重國本。二十四日晚,御批雲:“甚好。”次日,宰執擬立太子指揮進入。御筆批:“依付學士院降詔。”是晚,又御批雲:“歷事歲久,念欲退閒。”留正見之懼。以爲初止請立太子,今乃有退閒之語,何邪?會次日朝臨,僕於殿庭傷足,正疑爲不祥。先是,正嘗從善軌革者問命,有兔伏草、雞自焚之象。及此,謂所知曰:“上卯生,吾酉生,前語驗矣。”遂力請罷免,出城俟命。

工部尚書趙彥逾,時爲山陵按行使。臨欲渡江,因別汝愚曰:“近事危急如此,知院乃同姓之卿,豈容坐視?當思救之之策可也。”汝愚默然久之,曰:“今有何策?事急時,持刀去朝天門,叫幾聲,自割殺耳。”彥逾曰:“與其如此死,不若如是死。”且雲:“聞上有御筆八字,果否?”汝愚曰:“留丞相丁寧莫說。今事急矣!與尚書說亦不妨。”彥逾曰:“既有此御筆,何以不便立嘉王?”汝愚驚曰:“向嘗有立儲之請,尚恐上怒。此事誰敢擔當?且看慈福、壽成兩宮之意如何?”彥逾曰:“留丞相以足跌求去,天付此一段事業與知院,豈可持疑?礻覃祭在近,便可舉行。”汝愚曰:“此是大事,恐未易倉卒,亦須擇一好日。”遂取官曆檢視,適是日甲子吉。彥逾曰:“帝王即位,即是好日。兼官曆又吉,何疑?事不容緩,宜亟行之,亦順事也。”因勸與殿帥郭杲同議。汝愚遂遣範仲壬及詹體仁諭意,杲皆不答,汝愚大恐。彥逾曰:“某嘗有德於杲。”遂馳告之曰:“近日外議Е洞,太尉知否?”杲曰:“然則奈何?”彥逾遂以內禪事語之,曰:“某與趙樞密,第能謀之耳。太尉爲國虎臣,此事全在太尉。”杲猶未語,彥逾曰:“太尉所慮者,百口之家耳。今某盡誠以告,太尉不答,豈太尉別有謀乎?杲矍然而起曰:“敢不效使令。”遂與區處發軍坐甲等事。還報汝愚,議遂定。乃謀可白事於慈福宮者。始擬吳琚,琚,憲聖侄也。琚辭。或雲:“已白憲聖,不許。”繼用吳環,環亦辭。於是令徐誼、葉適因閣門蔡必勝諭意於知閣門事韓胄。胄母,憲聖女弟也,其妻又憲聖女侄,最爲親近。胄慨然曰:“某世受國恩,託在肺腑,願得效力。”於是往見慈福宮提舉張宗尹曰:“事勢如此,我輩死無日矣。”宗尹曰:“今當如何?”遂告以內禪事,且雲:“須得太皇主張方可。”宗尹遂許爲奏知。次日未報,胄懼,遂親往慈福宮。適值憲聖感風不出,胄亦窘,立殿廡垂涕。重華宮提舉關禮適至,邀問之,胄不敢言,因指天爲誓,胄遂具述其事。禮曰:“即當奏知,少俟可也。”禮入見,垂涕。憲聖問曰:“汝有何苦?”曰:“小臣無事,天下可憂耳。”憲聖蹙額不言。禮曰:“聖人讀萬卷書,曾見有如此時節,可保無虞否?”憲聖曰:“此豈汝所知。”禮曰:“此事,人人知之。丞相已去,所賴二三執政,旦夕亦且去矣,中外將誰賴乎?”言與淚俱。憲聖驚曰:“事將奈何?”禮曰:“今宰執令韓胄在外,欲奏內禪事。望聖人三思,早定大計。”憲聖不語,久之,曰:“我前日略曾見吳琚說來,若事順,須是做教好。”且許來早於梓宮前垂簾,引執政面對。禮遂傳旨胄,胄乃覆命於汝愚。始往報陳癸、餘端禮及郭杲。並步帥閻仲。關禮使其姻黨閣門舍人傅昌朝,密制黃袍。

先是,嘉王數日謁告。執政諭宮僚彭龜年等曰:“礻覃祭重事,王不可不入。”七月四日甲子,礻覃祭。羣臣入,王亦入。執政率百僚詣大行前,奏請太皇。頃之,垂簾。有旨令韓胄同執政奏事。汝愚等再拜,詣簾前奏曰:“皇帝以疾,至今未能執喪。臣等累入札,乞立皇子嘉王爲皇太子,以系人心。皇帝批出‘甚好’,繼又批‘歷事歲久,念欲退閒’。取太皇太后旨處分。”憲聖曰:“皇帝既有御筆,相公自當奉行。”汝愚等奏曰:“此事甚大,須降一指揮方可。”憲聖曰:“好!好!”汝愚遂袖出所擬指揮以進,曰:“皇帝以疾,未能執喪。曾有御筆,自欲退閒。皇子嘉王,可即皇帝位。尊皇帝爲太上皇帝,皇后爲太上皇后。”憲聖覽訖曰:“甚好。”汝愚等再拜奏曰:“凡事全望太皇太后主張。”憲聖首肯,遂乞令都知楊舜卿提舉壽康宮,以任其責。遂召之簾前面付之。

汝愚即几筵殿前宣佈聖旨及詔書訖,關禮、張宗尹扶掖太子入簾。太皇面諭再三,太子固辭,曰:“恐負不孝之罪。”俯伏涕泣。太皇命胄入簾,授以黃袍,令扶嗣君往即皇帝位。關禮、張宗尹共掖嗣君至素幄,傳太皇聖旨,令汝愚等勸請。汝愚等奏曰:“天子當以安社稷定國家爲孝。今中外人人憂亂,萬一變生,置太上於何地,尚得爲孝乎?”衆扶上披黃袍,上猶卻立,衆扶上就座,汝愚等率百官再拜,皇帝立受。汝愚等遂傳宣殿帥郭杲、閻仲,同韓胄一班起居,內侍扶導上詣太皇簾前行謝禮,次詣梓宮前行礻覃祭禮。畢,御史臺閣門集百官,禁衛立班起居。翌日,胄侍上詣光宗問起居,光宗問:“是誰?”胄對曰:“嗣皇帝。”光宗瞪視曰:“吾兒邪?”

先是,汝愚諭殿帥郭杲,以軍五百至祥禧殿門祈請御寶。杲入,索於職掌內侍羊る、劉慶祖。二人私議曰:“今外議洶洶如此,萬一璽入其手,或以它授,豈不利害?”於是封識空函授杲。二取璽,從間道詣德壽宮,納之憲聖。及汝愚開函奉璽之際,憲聖方自內付璽與之。(《四朝聞見錄)雲:“寧宗次日謁光宗,慈懿方自臥內取璽與之。”按御璽重寶,安得即位後方取?兼璽玉各有職掌,安得置之臥內?恐非實。)

先是,襄陽歸正人陳應祥等,誘聚亡命,謀以七月望日爲壽皇發喪爲亂。前一夕登極赦至,其徒告之而敗。

汝愚遂奏乞召還留正,以輔初政,而御史張叔椿則劾以棄國之罪,遂遷叔椿爲吏部侍郎。正乃復入拜左相,汝愚爲右相。汝愚曰:“同姓之卿,不幸處君臣之變,敢言功乎?”辭不拜。乃以特進爲樞密使。及孝宗將攢,汝愚建議欲卜山陵,與正異議,遂出正判建康府,汝愚遂拜右相。先是,汝愚許胄以事成日授節鉞,彥逾執政。既而推定策恩,汝愚乃謂彥逾曰:“我輩宗臣,不當言功。”僅除郭杲節度使,彥逾爲端明殿學士,出爲四川制置、知成都府,胄遷觀察使、樞密都承旨。(元系防禦使、知閣門事,至是,僅遷一級。)於是二人憤曰:“此事皆吾二人之力,汝愚不過蒙成耳。今既自據相位,以專其功,乃置吾輩度外邪!”於是始有逐汝愚之謀矣。汝愚覺之,以朱熹有重名,遂自長沙召入爲待制,侍經筵,及收召李祥、楊簡、呂祖儉等道學諸君子以自壯。然宮中及一時之議,皆歸功於胄,自是出入宮掖,居中用事。且嗾伶人刻木爲熹等像,峨冠大袖,講說性理,爲戲于禁中。

熹與龜年等,屢白汝愚曰:“胄怨望殊甚。宜以厚賞酬其勞,處以大藩,出之於外。勿使預政,以防後患。”汝愚不納,曰:“彼嘗自言不愛官職,何慮之有?既而熹進對,面陳胄之奸。繼而正言黃度欲論之而謀泄,以內批斥去。熹又因進講極論之,聲色頗厲。上怒,遂批出,除熹宮觀。汝愚請見,乃以內批袖還上,繼而求去,皆不許。於是彭龜年奏:“陛下逐朱熹太暴。”且言:“胄竊弄威權,爲中外所附,必貽大患。”寧宗欲兩罷之,汝愚欲兩留之。既而龜年與郡,胄勢由是益張。會彥逾帥蜀,陛辭日,盡疏當時道學諸賢姓名,指爲汝愚之黨,而寧宗亦疑之矣。

知閣劉弼謂胄曰:“趙丞相欲專此大功,日引虛名之士以植黨,君豈但不得節鉞,將恐不免嶺海之禍。”胄恐甚。會汝愚欲除劉光祖爲侍御史,胄知其欲擊己。而上方令近臣舉御史,於是以御筆除大理簿劉德秀爲御史,楊大法爲殿院。又罷吳獵,以劉三傑代之,於是言路皆韓黨矣。

先是,汝愚嘗雲:“夢孝宗授以湯鼎,揹負白龍昇天。”又沈有開嘗在汝愚坐曰:“外間傳嘉王出判福州,許國公判明州,三軍士庶,已推戴相公矣。”又徐誼語人曰:“但得趙家一塊肉足矣。”蓋指魏王之子,徐國公柄也。樓鑰行辭免批答,有“親爲伯父,固非同姓之卿”之語。太學生上書,乞尊汝愚爲伯父。周成子言“郎君不令”。田澹謂“寧宗非光宗子”。其說非一端。於是右正言李沐首疏其事,劾汝愚以“同姓居相位,非祖宗典故。方太上聖體不康之時,欲行周公故事。倚虛聲,植私黨,以定策自居,專功自恣”等事。遂罷汝愚相位,出知福州。既而臺臣合奏,罷郡與祠。於是祭酒李祥、博士楊簡,府丞呂祖儉等有疏,太學生周端朝等六人共一書,訴汝愚有大功,不當去位,皆被黜謫。未幾,何澹、胡疏:“汝愚倡引僞徒,謀爲不軌。乘龍授鼎,假夢爲符。”且言“與徐誼輩造謀,欲衛送太上過越,爲紹熙皇帝”等事。遂責汝愚永州安置。至衡州而卒。朱熹爲之注《離騷》以寄意焉。敖陶孫題詩於闕門,有“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賴有史長存”之句。

其後葉翥、汪義端交論僞學,而劉三傑以僞黨爲逆黨,凡得罪者五十九人。省部籍記姓名,降詔禁僞學。而直省吏蔡璉,告汝愚定策時異謀,賓客所言凡七十紙。欲逮彭龜年、曾三聘、徐誼、沈有開下大理獄,賴範仲藝等力解之乃已。既而胄遷太傅,封平原郡王。自此,十年專政,肇開兵端,身殞國危。在胄固不足責,而當時諸君子馭之亦失其道,有以致之也。

○誅韓本末

嘉泰元年五月,監太平惠民局夏允中,請用文彥博故事,以胄爲平章軍國重事。胄恐,乞致仕,免允中官。

二年十二月,拜胄爲太師,立貴妃楊氏爲皇后。初,恭淑後既崩,椒房虛位,楊貴妃、曹美人皆有寵。胄畏楊權數,以曹柔順,勸上立之,上意向楊,胄不能奪也。太學生王夢龍,爲後兄次山客。監雜賣場趙汝讜與夢龍爲外兄弟,知其事。於是以胄之謀告次山,次山以白後,後由是怨之,始有謀胄之意矣。

三年,金國盜起,氵存飢,懼我乘隙用兵,於是沿邊聚糧增戍,且禁襄陽府榷場。邊釁之開,蓋自此始。而胄久用事,亦欲立奇功以固位。會鄧友龍等廉得北方事以告,而蘇師旦等又從而慫恿之。

開禧元年四月,以李義爲鎮江都統,皇甫斌爲江陵都統兼知襄陽。金人以侵掠、增戍、渝盟見責,遂詔內外諸軍密爲行計。七月,胄爲平章軍國事,立班丞相上。蘇師旦爲安遠軍節度使,領閣門事。師旦本平江書佐,胄頃爲鈐轄日,嘗以爲筆吏,後依韓門。會上登極,竄名藩邸,用隨龍恩得官,驟至貴顯。八月,以殿帥郭倪爲鎮江都統、兼知揚州。

二年,以薛叔似爲湖北京西宣撫使,程松爲四川宣撫使,吳曦爲副使,鄧友龍爲兩淮宣撫使。十二月,金虜使趙之傑、完顏良弼來賀正旦,倨慢無禮。於是以北伐告於宗廟,下詔出師。已而,陳孝慶復泗。州,又復虹縣。許進復新息縣。孫成復保信縣。田琳復壽春府。未幾,王大節攻蔡州,不克軍潰。皇甫斌敗於唐州。秦世輔軍亂於城固縣。郭倬、李汝翼攻宿州,敗績,執統制田俊邁以往。李爽攻壽州,敗。於是誅竄諸將敗事者,更易諸閫。以邱爲兩淮宣撫使。分諸將三衙江上之兵,合十六萬餘人,分守江淮要害。既而吳曦遣其客姚淮源獻關外四州之地於金人,遂封爲蜀王。至此,胄始覺爲師旦等所誤,遂罷師旦,除名,送韶州安置,仍籍其家財,賜三宣撫司爲犒軍費。斬郭倬於鎮江,罷程松四川宣撫使。九月,金人陷和尚原。十月,渡淮,圍楚州。十一月,以殿帥郭杲駐真州,以援兩淮。邱以籤書開督府。既而圍襄陽,犯廬、和、真、西和州、德安府,陷隨、濠、階、成州、信陽、安豐軍、大散關。郭倪棄揚州走。

三年正月,邱罷,以樞密張巖督視。二月,金人始退師。四川宣撫司、隨軍轉運使安丙及李好義、楊巨源等討吳曦,斬之,四川平。以楊巨源爲四川宣撫使,安丙副之。既而次第復階、鳳、西和州,大散關。四月,遣蕭山縣丞方信孺奉使,通謝金國。六月,安丙殺楊巨源。八月,信孺回白事,言金人慾割兩淮,增歲幣、犒軍金帛,索回陷沒及歸正人,又有不敢言者。胄再三問之,乃曰:“欲太師首級。”胄大怒,坐信孺以私覿物,擅作大臣饋虜人,降三官,臨江軍居住。乃以趙淳爲江淮制置使,而用兵之謀復起。再遣監登聞鼓院王冉出使焉。

於是楊次山與皇后謀,俾皇子榮王嚴入奏,言“胄再啓兵端,謀危社稷”,上不答。皇后從旁力請再三,欲從罷黜,上亦不答。後懼事泄,於是令次山於朝行中擇能任事者。時史彌遠爲禮部侍郎、資善堂翊善,遂欣然承命。錢參政象祖,嘗以諫用兵貶信州,乃先以禮召之。禮部尚書衛涇、著作郎王居安,前右司郎官張,皆預其謀。議既定,始以告參政李璧。

前一日,彌遠夜易服,持文書往來二參第。時外間籍籍有言其事者。一日,胄在都堂,忽謂李參曰:“聞有人慾變局面,相公知否?”李疑事泄,面發赤,徐答曰:“恐無此事。”而王居安在館中,與同舍大言曰:“數日之後,耳目當一新矣。”其不密如此。彌遠聞之大懼,然未有殺之之意,遂謀之張。曰:“勢不兩立,不如殺之。”彌遠撫幾曰:“君真將種也,吾計決矣。”

時開禧三年十一月二日,胄愛姬三夫人號“滿頭花”者生辰。張素與之通家,至是,移庖胄。府,酣飲至五鼓。其夕,周筠聞其事,遂以覆帖告變。時胄已被酒,視之曰:“這漢又來胡說。”於燭上焚之。初三日,將早朝,筠復白其事,胄叱之曰:“誰敢?誰敢?”遂升車而去。甫至六部橋,忽有聲喏於道旁者,問:“爲何人?”曰:“夏震。”時震以中軍統制權殿司公事,選兵三百俟於此。復問:“何故?”曰:“有旨,太師罷平章事,日下出國門。”曰:“有旨,吾何爲不知?必僞也。”語未竟,夏挺、鄭發。王斌等,以健卒百餘人,擁其轎以出,至玉津園夾牆內,撾殺之。

是夕,彌遠稱有密旨。錢參政欲奏審,史不許曰:“事留,恐泄。”遂行之。是夕,史彷徨立俟門首,至曉猶寂然,至欲易衣逃去。而宰執皆在漏舍以俟。既而胄前驅至,傳呼太師來。錢、李二公疑事泄,皆戰慄無人色。俄而寂不聞聲,久之,夏震乃至,白二公曰:“已了事矣。”錢參政乃探懷中堂帖授陳自強曰:“有旨,太師及丞相皆罷。”陳曰:“何罪?”錢不答,於是揖二公,遂登車去。是夕,使胄不出,則事必泄矣。

二參繼赴延和殿奏事,遂以竄殛胄聞,上愕然不信。及臺諫交章論列,三日後,猶未悟其死。蓋此夕之謀,悉出於中宮及次山等,宮省事祕,不能詳也。遂下詔暴胄首開兵端等罪,官籍其家。而夫人張氏、王氏聞變,盡取寶貨碎之。其後二人皆坐徒斷。

夏震爲福州觀察使,主管殿前司公事。斬蘇師旦於韶州。程松賓州,陳自強雷州,郭倪、郭亻巽皆除名安置,並籍其家。李璧、張巖皆降官居住。毛自知奪倫魁恩,以首論用兵故也。乃拜錢象祖爲右相,衛涇、雷孝友並參政,史彌遠知樞密事,林大中籤書院事,楊次山開府儀同三司,賜玉帶。遂以竄殛事,牒報對境三省;以諮目遍遺二宣撫、二制置、十都統,告以上意。諫議大夫葉時,請梟首於兩淮,以謝天下,上不許。

時王冉以出使在金人帳。一日,金人呼冉,問:“韓太師何如人?”冉因盛稱其忠賢威略。乃徐以邊報示之曰:“如汝之言,南朝何故誅之?”冉窘懼不能對。於是無厭之求,難塞之請,皆不敢與較,一切許之,以爲脫身計。及歸,乃以金人慾求胄函首爲辭,而葉時復有梟首之請,於是詔侍從兩省臺諫集議。先是諸公間亦有此請,上重於施行。至是,林樞密大中、樓吏書鑰、倪兵書思,皆以爲和義重事,待此而決,姦凶已斃之首,又何足惜?與其亡國,寧若辱國,而倪公主之尤力;且謂在朝有受其恩,欲爲之地者。蓋朝堂集議之時,獨章文莊良能於衆中以事關國體,抗詞力爭。所謂欲爲之地者,指章也。(葉清逸《聞見錄》雲:“良能首建議函首,王介以爲不可。”此非事實。)於是遣臨安府副將尹明,斫胄棺,取其首,送江淮制置大使司;且以諮目諭諸路宣撫制置以函首事。遂命許奕爲通謝使。王冉竟函首以往,且增歲幣之數。

當時識者,殊不謂然。且當是時,金國實已衰弱,初非阿骨打、吳乞買之比。丙寅之冬,淮、襄皆受兵,凡城守者,皆不能下。次年,遂不復能出師,其弱可知矣。儻能稍自堅忍,不患不和,且禮秩歲幣,皆可以殺。而當路者畏懦,惟恐稍失其意,乃聽其恐喝,一切從之。且吾自誅權奸耳,而函首以遺之,則是彼之縣鄙也,何國之爲?惜哉!且冉,胄所遣,今欲議和,當別遣使,亦不當復遣冉也。至有題詩於侍從宅曰:“平生只說樓攻愧,此愧終身不可攻。”又詩曰:“自古和戎有大權,未聞函首可安邊。生靈肝腦空塗地,祖父冤仇共戴天。晁錯已誅終叛漢,於期未遣尚存燕。廟堂自謂萬全策,卻恐防胡未必然。”又云:“歲幣頓增三百萬,和戎又送一於期。無人說與王冉道,莫遣當年寇準知。”此亦可見一時公論也。明年,閣門舍人周登出使過趙州,觀所謂石橋者,已具述其事。紀功勒銘,大書深刻橋柱矣。金主嘗令引南使觀忠繆侯墓,且釋雲:“忠於爲國,繆於爲身。”詢之,乃韓也。和議既成,乃盡復秦檜官爵,以其嘗主和故耳。

餘按紹興秦檜主和,王倫出使,胡忠簡抗疏,請斬檜以謝天下,時皆偉之。開禧胄主戰,倫之子冉復出使,竟函韓首以請和。是和者當斬,而戰者亦不免於死,一是一非,果何如哉?餘嘗以意推之,蓋高宗間關兵間,察知東南地勢、財力與一時人物,未可與爭中原,意欲休養生聚,而後爲萬全之舉。在德壽日,壽皇嘗陳恢復之計,光堯曰:“大哥,且待老者百年後卻議之。”蓋可見也。秦檜揣知上意厭兵,力主和議,一時功名之士皆歸罪以爲主和之失。及孝宗銳意恢復,張魏公主戰,異時功名之士靡然從之,獨史文惠以爲不然。其後符離潰師,雖府庫殫竭,士卒物故,而壽皇雄心遠慮,無日不在中原。胄習聞其說,且值金人浸微,於是患失之心生,立功之念起矣。殊不知時移事久,人情習故,一旦騷動,怨嗟並起。而茂陵乃守成之君,無意茲事,任情妄動,自取誅謬,宜也。身隕之後,衆惡歸焉;然其間是非,亦未盡然。若《雜記》所載,趙師Э犬吠,乃鄭鬥所造以報撻武學生之憤。至如許及之屈膝,費士寅狗竇,亦皆不得志抱私仇者撰造醜詆,所謂僭逆之類,悉無其實。李心傳蜀人,去天萬里,輕信紀載,疏舛固宜。而一朝信史,乃不擇是否而盡取之,何哉?當泰、禧間,大父爲棘卿,外大父爲兵侍,直禁林,皆得之耳目所接,俱有家乘、日錄可信用。直書之,以告後之秉史筆者。

●卷四

○避諱

古今避諱之事,雜見諸書,今漫集數條於此,以備考覽。

蓋殷以前,尚質不諱名,至周始諱,然猶不盡諱。如穆王名滿,定王時有王孫滿之類。至秦始皇諱政,乃呼正月爲徵月,《史記?年表》作端月。盧生曰:“不敢端言其過。”秦頒端正法度日“端直”。皆避政字。

漢高祖諱邦,舊史以邦爲國。惠帝諱盈,《史記》以萬盈數作滿數。文帝諱恆,以恆山爲常山。景帝諱啓,《史記》微子啓作微子開,《漢書》啓母石作開母石。武帝諱徹,以徹侯爲通侯,蒯徹爲蒯通。宣帝諱詢,以荀卿爲孫卿。元帝諱,以氏爲盛氏。光武諱秀,以秀才爲茂才。明帝諱莊,以老、莊爲老、嚴,莊助爲嚴助,卞莊爲卞嚴。殤帝諱隆,以隆慮爲林慮。安帝父諱慶,以慶氏爲賀氏。

魏武帝諱操,以杜操爲杜度。蜀後主諱宗,以孟宗爲孟仁。晉景帝諱師,以師保爲保傅,京師爲京都。文帝諱昭,以昭穆爲韶穆,昭君爲明君,《三國志》韋昭爲韋耀。愍帝諱業,以建業爲建康。康帝諱嶽,以鄧嶽爲鄧岱,山嶽爲山岱。齊太祖諱道成,師道淵但言師淵。梁武帝小名阿練,子孫皆呼練爲白絹。隋文帝父諱忠,凡郎中皆去中字,侍中爲侍內,中書爲內史,殿中侍御爲殿內侍御,置侍郎不置侍中,置御史大夫不置中丞,以侍書御史代之,中廬爲次廬。至唐又避太子諱,亦以中郎爲旅賁郎將,中書舍人爲內舍人。煬帝諱廣,以廣樂爲長樂,廣陵爲江都。

唐世祖諱丙,故以景字代之,如景科、景令,景子之類,是也。唐祖諱虎,凡言虎,率改爲猛獸,或爲武,如武賁、武林之類。李延壽作《南北史》,易石虎爲石季龍,韓擒虎爲韓擒。高祖諱淵,趙文淵爲文深,凡淵字盡改爲泉。劉淵爲元海,戴淵爲戴若思。太宗諱世民,《唐史》凡言世,皆曰“代”,民,皆曰“人”,如人、治人、生人、富人侯之類。民部曰“戶部”。高宗諱治,凡言治皆曰“理”,如“至理之主,不代出者”,章懷避當時諱也。陸贄曰:“與理同道罔不興”,“脅從罔理”。韓文《策問》:“堯、舜垂衣裳而天下理”,又“無爲而理者,其舜也歟”。睿宗諱旦,張仁改仁願。玄宗諱隆基,太一君基、臣基,並改爲其字。隆州爲閬中,隆康爲普康,隆龕爲崇龕,隆山郡爲仁壽郡。代宗諱豫,以豫章爲鍾陵,蘇預改名源明,以薯蕷爲薯及山藥。德宗諱適,改括州爲處州。憲宗諱純,淳州改爲欒州,韋純改名貫之,之純改名處厚,王純改名紹,陸純改名質,柳淳改名灌,嚴純改名休復,李行純改名行諶,崔純亮改名行範,程純改名弘,馮純敏改名約。穆宗諱恆,以恆山爲常山。敬宗諱弘,徐弘敏改名有功。鄭涵避文宗舊諱,改名氵。武宗諱炎,賈炎改名嵩。宣宗諱忱,韋諶改名損,穆諶改名仁裕。

梁太祖父烈祖名誠,遂改城曰“牆”。晉高祖諱敬塘,析敬字爲文氏、苟氏,至漢乃復舊。至本朝避翼祖諱,復析爲文、爲苟。

本朝高宗諱構,避嫌名者,仍其字更其音者,勾濤是也;加金字,鉤光祖是也;加絲字,糹句紡是也;加草頭者,苟諶是也;改爲句字者,句思是也;增勾龍者,如淵是也;勾龍去上一字者,大淵是也。已上,皆臣下避君諱也。

吳太子諱和,以和興爲嘉興。唐高宗太子弘,爲武后所鴆,追尊爲孝敬帝,廟曰義宗,弘文館改爲昭文,弘農縣爲恆農,韋弘機但爲機。李含光本姓弘,易爲李,曲阿弘氏易爲洪,溫彥弘遂以大雅字行。晉以毗陵封東海王世子毗,以毗陵爲晉陵。唐避章懷太子賢諱,改集賢爲崇文館之類,皆避太子之諱也。

呂后諱雉,《封禪書》謂“野雞夜ず”。武后諱(音照),以詔書爲制書,鮑照爲鮑昭。改懿德太子重照爲重潤,劉思照爲思昭。簡文鄭後諱阿春,以《春秋》爲《陽秋》,富春爲富陽,蘄春爲蘄陽。此避後諱也。

元后父諱禁,以禁中爲省中。武后父諱華,以華州爲太州。韋仁約避武后家諱,改名元忠。竇懷貞避韋后家諱,而以字行。劉穆之避王后家諱,以憲祖字行,後復避桓溫母諱,遂稱小字武生。虞茂避穆後母諱,改名預。本朝章憲太后父諱通,嘗改通直郎爲同直郎,通州爲崇州,通判爲同判,通進司爲承進司,通奉爲中奉,通事舍人爲宣事舍人。至明道間,遂復舊。此則避後家諱也。

錢王Α,以石榴爲金櫻,改劉氏爲金氏。楊行密據揚州,州人呼蜜爲蜂糖。趙避石勒諱,以羅勒爲蘭香。高祖父名誠,以武成王爲武明王,武成縣爲武義縣。羊祜爲荊州,州人呼戶曹爲辭曹之類,皆避國主、諸侯諱也。

《詩》、《書》則不諱。若文王諱昌,而箕子陳《洪範》曰:“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厲王諱胡,而宣王時,《詩》曰:“胡不相畏”,“胡爲虺蜴”,“胡然厲矣”。《周禮》有“昌本之俎”,《詩》有“發之詠。”《大誥》“弗棄基”,不諱后稷棄字。孔子父叔梁紇,而《春秋》書臧孫紇。成王諱誦,而“吉甫作誦”之句,正在其時,是也。

廟中則不諱。《周頌》祀文、武之樂歌,《雍》曰:“克昌厥後”,《噫嘻》曰:“駿發爾私”,是也。

臨文則不諱。魯莊公名同,而《春秋》書同盟。襄公名午,而書陳侯午卒。僖公名申,書戊申。定公名宋,書宋人、宋仲幾。

《漢書?紀》,元封詔書有啓母石之言。《刑法志》:“建三典以刑邦國”與“萬邦作孚”。韋孟詩:“總齊羣邦”,皆不避高祖諱。

魏太祖名操,而陳思王有“造日”之句。曹志,植之子,奏議雲:“幹植不強。”

三國吳時,有“言功以權成”,蓋斥孫權之名。《南史》有“寧逢五虎”及“虎視”之語,則虎字亦不盡避。

韓文公《潮州上表》雲:“朝廷治平日久。”曰:“政治少懈。”曰:“巍巍治功。”曰:“君臣相戒,以致至治。”《舉張行素》曰:“文學治行衆所推。”亦不避高宗之諱。又《袁州上表》曰:“顯榮頻煩。”《舉韋頭》曰:“顯映班序。”柳文《樂曲》曰:“羲和顯耀乘清芬。”皆不盡避中宗之諱。韓《賀即位表》曰:“以和萬民。”亦不諱民字,如此類甚多。

胡翼之侍講延英日,講《乾卦》元、亨、利、貞,上爲動色,徐曰:“臨文不諱。”伊川講南容三復白圭,內侍告曰:“容字,上舊名也。”不聽。講畢曰:“昔仁宗時,宮嬪謂正月爲初月,餅之蒸者爲炊,天下以爲非。嫌名、舊名,請勿諱。”

邦、國有不諱者。襄王名鄭,而鄭不改封。至於出居其國,使者告於秦、晉曰:“鄙在鄭地。”受晉文公朝,而鄭伯傳。漢和帝名肇,而郡有京兆,是也。

嫌名則有避有不避者。韓退之《辯諱》:“桓公名白,傳有五皓之稱;厲王名長,琴有修短之目。不聞謂布帛爲布皓,腎腸爲腎修。漢武名徹,不聞諱車轍之轍。”然《史記?天官書》:“謂之車通”,此非諱車轍之轍乎?若晉康帝名嶽,鄧嶽改名爲嶽,此則不諱嫌名也。

二名不偏諱。唐太宗名世民,在位日,戴胄、唐儉爲民部尚書,虞世南、李世皆不避。至高宗時,改民部爲戶部。世南已卒,世去世字。或雲:“卒哭乃諱。”

避諱而易字者。按《東觀漢記》雲:“惠帝諱盈之字,曰滿;文帝諱恆之字,曰常;光武諱秀之字,曰茂”云云。蓋當時避諱,改爲某字,之者變也。如卦變爻曰之也。

本朝真宗諱恆,音胡登切。若闕其下畫,則爲恆,又犯徽宗旁諱。後遂並恆字不用,而易爲常,正用前例也。

淮南王安,避父諱長,故淮南書,凡言長悉曰修。王羲之父諱正,故每書正月爲初月,或作一月,餘則以政字代之。王舒除會稽內史,以祖諱會,以會稽爲鄶稽。司馬遷以父諱談,《史記》中,趙談爲趙同子,張孟談爲孟同。範譁父名泰,《後漢書》,郭泰爲郭太。李翱祖父名楚今,故爲文皆以今爲茲。杜甫父名閒,故杜詩無閒字。蘇子瞻祖名序,故以序爲敘,或改作引。曾魯公父名會,故避之者,以勘會爲勘當。蔡京父名準,改平準務爲平貨務。此皆士大夫自避家諱也。

《史記?李斯傳》言“宦者韓談”,則談字不能盡避。《漢書?爰盎傳》有“上益莊”之文,《鄭當時傳》有“鄭莊千里不齎糧”之類。此不能盡避也。

范曄爲太子詹事,以父名泰,固辭,朝議不許。唐竇曾授中書舍人,以父名至忠,不受。議者以音同字別,乃就職。韋聿遷祕書郎,以父嫌名,換司議郎。柳公綽遷吏部尚書,以祖諱,換左丞。李涵父名少康,爲太子少傅,呂渭劾之。本朝呂希純,以父名公著,而辭著作郎。富鄭公父名言,而不辭右正言。韓億絳、縝,家諱保樞,皆爲樞密而不避。此除官有避、不避也。

至若後唐,郭崇韜父名弘,以弘文館爲崇文館。建隆間,慕容彥釗、吳廷祚,皆拜使相。而釗父名章,廷祚父名璋,制麻中爲改“同爲中書門下平章事”爲“二品”。紹興中,沈守約、湯進之二丞相,父皆名舉,於是改提舉書局爲提領。此則朝廷爲臣下避家諱也。

元稹以陽城驛與楊道州名同,更之曰避賢驛,且作詩以記之,白樂天和之雲:“荊人愛羊祜,戶曹改爲詞,一字不忍道,況兼姓呼之。”是也。鄭誠過郢州浩然亭,謂賢者名不可斥,更名孟亭。歙有任寺、任村,以任所遊之地故也。虞藩爲刺史日,更爲任公寺、任公村。此則後人避前賢名也。

至有君臣同名者。襄王名鄭,衛成公與之同時,亦名鄭。衛侯諱惡,其臣有石惡。宋武帝名裕,褚叔度、王敬弘,皆名裕之;謝景仁、張茂度皆名裕。宋明帝名,王景文亦名。唐玄宗名隆基,劉子玄名知幾。

又有父子、祖孫同名者。周康王名釗,生子瑕是爲昭王。宋明帝名,其子後廢帝亦名昱。魏獻文名弘,其子孝文名宏。聲雖相近,而字猶異也。若周厲王名胡,而僖王名胡齊。蔡文侯、昭侯,相去五世,皆名中。魏安同父名屈,同之子亦名屈。襄陽有《處士羅君墓誌》曰:“君諱靖,父靖,學優不仕。”此尤爲可罪也。

若桓玄,呼父溫曰清,此不足責。若韓愈,不避仲卿,又何耶?

朱溫之父名誠,以其類戌字,司天監上言,請改戊己之戊爲武字,此全無義理。如揚都士人名審,沈氏與書,名而不姓,皆諛之者過耳。又如梁謝舉聞家諱必哭,近世如趙南仲亦然,此亦不失爲孝。

若唐裴德融父諱皋,高鍇爲禮部侍郎,典貢舉。德融入試,鍇曰:“伊父諱皋,而某下就試,與及第,困一生事。”後除屯田員外郎,與同除一人蔘右丞盧簡。盧先屈前一人,使驅使官傳語曰:“員外是何人下及第?偶有事,不得奉見。”裴倉遽而去。李賀以父名晉肅,終身不赴進士舉,抑又甚焉。

崔殷夢知舉,吏部尚書歸仁晦託弟仁澤,殷夢唯唯,至於三四。殷夢僉色端笏曰:“某見進表,讓此官矣。”仁晦始悟己姓乃殷夢家諱龜從故也。

後唐天成中,盧文紀爲工部尚書,郎中於鄴參,文紀以父名嗣業,與同音,竟不見。鄴憂畏太過,一夕,雉經而死。

楊行密父名Κ,與夫同音,改文散諸大夫爲大卿,御史大夫爲御史大卿。至有《興唐寺鐘題志》雲:“金紫光祿大,兼御史大,乃銀青光祿大。”皆直去夫字,尤爲可怪。

國朝劉溫叟,父名樂,終身不聽絲竹,不遊岱嵩。徐績父名石,平生不用石器,遇石不踐,遇橋則令人負之而過。此皆避諱不近人情者也。

至如唐憲宗時,戎昱有詩名,京兆尹李鸞擬以女嫁之,令改其姓,昱辭焉。

五代有石昂者,讀書好學,不求仕進。節度使符習高其行,召爲臨淄令。習入朝,監軍楊彥朗知留後。昂以公事上謁,贊者以彥朗家諱石,遂更其姓曰右昂。昂趨於庭,責彥朗曰:“內侍奈何以私害公?昂姓石,非右也。”彥朗大怒,昂即解官去。語其子曰:“吾本不欲仕亂世,果爲刑人所辱。”

宣和中,徐申幹臣,自諱其名,知常州,一邑宰白事,言“已三狀申府,未施行”。徐怒形於色,責之曰:“君爲縣宰,豈不知長吏名,乃作意相侮。”宰亦好犯上者,即大聲曰:“今此事申府不報,便當申監司,否則申戶部,申臺,申省,申來申去,直待身死即休。”語罷,長揖而退。徐雖怒,然無以罪之。三人者,皆不肯避權貴之諱以自系其姓名。

若北齊熊安生者,將通名見徐之才、和士開,二人相對。以之才諱雄,士開諱安,乃稱觸觸生,羣公哂之。

蔡京在相位日,權勢甚盛,內外官司公移皆避其名,如京東、京西並改爲畿左、畿右之類。蔡門下昂避之尤謹,並禁其家人,犯者有笞責。昂嘗自誤及之,家人以爲言,乃舉手自擊其口。蔡經國聞京閩音,稱京爲經,乃奏乞改名純臣。此尤可笑。

紹聖間,安爲從官,章爲相,安見之,但稱享而已。

近世方巨山名嶽。或謗其爲南仲丞相幕客,趙父名方,乃改姓爲萬。既而又爲邱山甫端明屬,邱名嶽,於是復改名爲方山,遂指以爲過焉。

善乎胡康侯之論曰:“後世不明《春秋》之義,有以諱易人姓者,易人名者。愚者迷禮以爲孝;諂者獻佞以爲忠。忌諱繁,名實亂,而《春秋》之法不行矣。”

○方巨山爭體統

賈師憲淳己酉歲爲湖廣總領。時方岳巨山知南康軍。一日,總所綱運經從星江。押綱軍卒,驕悍繹騷,市民橫遭其禍者甚衆。巨山大不能堪,遂擒數輩斷治之。賈公聞之,移文詰問,且追本軍都吏,巨山於是就判公牒雲:“總領雖大,湖廣之尊;南康雖微,江東列郡。當職奉天子命來牧是邦,初非總領之幕客,亦非湖廣之屬郡。軍無紀律,騷動吾民,國有常刑,合從斷遣,此守臣職也,于都吏何與焉!牒報。”賈公得牒,不勝其憤,遂申朝廷,乞行按劾,於是朝廷俾嶽易邵武以避之。去郡日,有士人作大旗,書一詩以送之,曰:“秋秋壑兩般秋,湖廣、江東事不侔。直到南康論體統,江西自隔兩三州。”

○曝日

袁安臥負暄,令兒搔背,曰:“甚快人意。”趙勝負暄風檐,候樵牧之歸。故杜詩云“負暄侯樵牧”,又云“負暄近牆壁”。又《西閣曝日》雲:“凜冽倦元冬,負暄嗜飛閣。”又云:“毛髮且自和,肌膚潛沃若。太陽信深仁,衰氣有託。欹傾煩注眼,容易收病腳。”樂天《負日》詩云:“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負暄閉目坐,和氣生肌膚。初似飲醇醪,又如蟄者蘇。外融百骸暢,中適一念無。曠然忘所在,心與虛空俱。”此皆深知負暄之味者也。

冬日可愛,真若可持獻者。晁端仁嘗得冷疾,無藥可治,惟日中炙背乃愈。周邦彥嘗有詩云:“冬曦如村釀,奇溫止須臾,行行正須此,戀戀忽已無。”

餘嘗於南榮作小日閣,名之曰獻日軒。幕以白油絹,通明虛白,盎然終日,四體融暢,不止須臾而已。適有客戲餘曰:“此所謂天下都綿襖者。”相與一笑。後見何斯舉《黃綿襖子歌》,序曰:“正月大雨雪,十日不已。既晴,鄰舍相呼負日,曰:‘黃綿襖子出矣。’”乃知古已有此語。然王立之亦嘗名日窗爲大裘軒。謝無逸爲賦詩曰:“小人拙生事,三冬臥無帳,忍寒東窗底,坐待朝曦上。徐徐晨光熙,稍稍血氣暢,薰然四體和,恍若醉春釀。此法祕勿傳,不易車百輛,君胡得此法,開軒亦東向。蘇公名大裘,意豈在萬丈,但觀名軒心,人人如挾纊。”

陶隱居《清異錄》載開元時,高太素隱商山,起六逍遙館,各制一銘。其三日《冬日初出》,銘曰:“折膠墮指,夢想負背,金鑼騰空,映檐白醉。”樓攻愧嘗取白醉二字以名閣,陳進道爲賦詩,攻愧次之雲:“處世難獨醒,時作映檐醉。年少足裘馬,安知老夫味。天梳與日帽,且復供酒事。謫居幸三適,得此更慚愧。向來六逍遙,特書見清異。君家老希夷,相求諒同氣。曲身成直身,朝寒俄失記。醉中知其天,不飲乃同意。書生暫寄溫,難語純綿麗。”(洪駒父亦有《大襄軒》詩。)

○經驗方

喉閉之疾,極速而烈。前輩傳帳帶散,惟白礬一味,然或時不盡驗。辛丑歲,餘侍親自福建還,沿途多此證,至有闔家十餘口,一夕並命者。道路蕭然,行旅惴惴。及抵南浦,有老醫教以用鴨嘴、膽礬研細,以釅醋調灌,歸途恃以無恐,然亦未知其果神也。及先子守臨汀日,鈐下一老兵素願謹,忽垂泣請告曰:“老妻苦喉閉,絕水粒者三日,命垂殆矣。”偶藥笈有少許,即授之,俾如法用。次日,喜拜庭下雲:“藥甫下嚥,即大吐,去膠痰凡數升,即瘥。”其後凡治數人,莫不立驗。然膽礬難有真者,養生之家,不可不預儲以備用也。

熊膽善闢塵。試之之法,以淨水一器,塵冪其上,投膽粟許,則凝塵豁然而開。以之治目障翳,極驗。每以少許淨水略調開,盡去筋膜塵土,入冰腦一二片,或淚癢,則加生薑粉些少,時以銀筋點之,絕奇。赤眼亦可用,餘家二老婢,俱以此奏效。

辛酉夏,餘足瘍發於外臁,初甚微,其後浸淫。涉秋徂冬,不良於行。凡敷糝膏濯之劑,嘗試略遍,痛癢雜作,大妨應酬。一日,友人俞和父見過,怪其蹣跚,舉以告之。和父笑曰:“吾能三日已此疾。法當先以淡齏水滌瘡口,幹;次用局方駐車丸研極細,加乳香少許,幹糝之,無不立效。”遂如其說用之,數日良愈。蓋駐車丸本治血痢滯下,而此瘡亦由氣血凝注所成。醫者,意也。古人處方治疾,其出人意表如此丸。其後莫子山傳治痢社僧丸,亦止是一味藥,用有奇驗,亦此意也。

○用事切當

淳熙中,孝宗及皇太子朝上皇於德壽宮,置酒賦詩爲樂,從臣皆和。周益公詩云:“一丁扶火德,三合鞏皇基。”蓋高宗生於大觀丁亥,孝宗生於建炎丁未,光宗生於紹興丁卯故也。陰陽家以亥、卯、未爲三合,一時用事,可謂切當。

其後楊誠齋爲光宗宮僚,時寧宗已在平陽邸,其《賀壽》詩云:“祖堯父舜真千載,禹子湯孫更一家。”又云:“天意分明昌火德,誕辰三世總丁年。”蓋祖益公語也。

嘉熙己亥四月,誕皇子,告廟祀文,學士李、劉功甫當筆,內用四柱作一聯雲:“亥年巳月,無長蛇封豕之虞;午日丑時,有歸馬放牛之喜。”蓋時方有蜀擾。其用事可謂中的,然或者則謂失之俳耳。

○楊府水渠

楊和王居殿巖日,建第清湖洪福橋,規制甚廣。自居其中,旁列諸子四舍,皆極宏麗。落成之日,縱外人遊觀。一僧善相宅,雲:“此龜形也,得水則吉,失水則兇。”時和王方被殊眷,從容聞奏,欲引湖水以環其居。思陵首肯曰:“朕無不可,第恐外庭有語,宜密速爲之。”退即督濠寨兵數百,且多募民夫,夜以繼晝。入自五房院,出自惠利井,蜿蜒縈繞,凡數。百丈,三晝夜即竣事。

未幾,臺臣果有疏言擅灌湖水入私第,以擬宮禁者。上曉之曰:“朕南渡之初,金人退而羣盜起。遂用議者羈縻之策,刻印盡封之。所有者,止淮、浙數郡耳。會諸將盡平羣盜,朕因自誓,除土地外,凡府庫金帛,俱置不問。故諸將有餘力以給泉池園圃之費。若以平盜之功言之,雖盡以西湖賜之,曾不爲過。況此役已成,惟卿容之。”言者遂止。

既而復建傑閣,藏思陵御札,且揭上賜“風雲慶會”四大字於上。蓋取大龜昂首下視西湖之象,以成僧說。自此百餘年間,無復火災,人皆神之。至辛巳歲,其家舍閣於佑聖觀,識者謂龜失其首,疑爲不祥。次年五月,竟毀延燎潭,潭數百楹,不數刻而盡,益驗毀閣之禍雲。

○潘庭堅王實之

庚子辛丑歲,先君子佐閩漕幕時,方壺山大琮爲漕,瞿軒王邁實之與方爲年家,氣誼相好。用此,實之留富沙之日多,而壺山資給亦良厚,然亦僅資一時飲博之費耳。籍中有吳宜者,王所狎也。一日,三司燕集,大合樂於公廳。吳方舞遍,實之被酒,直造舞筵,攜之徑去,旁若無人,一座爲之愕然。壺山起謝曰:“此吾狂友王實之也。”時以爲奇事。

實之,莆人。登甲科,甚有文名,落魄不羈。爲正字日,因輪對,及故相擅權。理宗宣諭曰:“姑置衛王之事。”邁即抗聲曰:“陛下一則曰衛王,二則曰衛王,何容保之至耶?”上怒不答,徑轉御屏,曰:“此狂生也。”邁後歸鄉里,自稱“敕賜狂生”。嘗有詩云:“未知死所先期死,自笑狂生老更狂。”又賦《沁園春》曰:“狂如此,更狂狂不已。”押赴瓊。

同時富沙人紫巖潘方庭堅,亦以豪俠聞,與實之不相下。庭堅初名公筠,後以紹歲乞靈南臺神,夢有持方牛首與之,遂易名爲方。殿試第三人,跌宕不羈,傲侮一世。爲福建帥司機宜文字日,醉騎黃犢,歌《離騷》於市,人以爲仙。嘗約同社友劇飲於南雪亭梅花下,衣皆白。既而盡去寬衣,脫帽呼嘯。酒酣客散,則衣間各濃墨大書一詩於上矣。衆皆不能堪。居無何,同社復置酒瀑泉亭。行令曰:“有能以瀑泉灌頂,而吟不絕口者,衆拜之。”庭堅被酒豪甚,竟脫巾ヮ髻,裸立流泉之衝,且高唱《濯纓》之章。衆因謬爲驚歎,羅拜以爲不可及,且舉詩禪問答以困之,潘氣略不懾,應對如流,然寒氣已深入經絡間矣。歸即臥病而殂。既不得年,又以戲笑作孽,不自貴重,聞者惜之。庭堅才高氣勁,讀書五行俱下,終身不忘。作文未嘗視草,尤長於古樂府。年六、七歲時,嘗和人詩云:“竹才生便直,梅到死猶香。”識者已知其不永。其論巴陵一疏,至今人能誦之,以此終身坎壇焉。劉潛夫志其墓雲:“公論如元氣兮,入人之肝脾。有一時之榮辱兮,有千載之是非。昔在有周兮,觀孟津之師。於扣馬之諫兮,曰抉而去之。彼八百國之同兮,不能止一士之異。嗚呼!此所謂世教兮,所謂民彝。”正謂此也。

餘少侍先君子,皆嘗識之,轉眼今五十年矣。

●卷五

○四皓名

四皓之名,見於《法言》。《漢書?樂書》多不同,前輩嘗辨之。王元之在汝日,以詩寄畢文簡曰:“未必頸如樗裏子,定應頭似夏黃公。”文簡謂綺裏季夏,當爲一人,黃公則別一人也。《杜詩》雲:“黃、綺終辭漢。”王逸少有《尚想黃綺帖》。《陶詩》雲:“黃、綺之南山。”又云:“且當從黃、綺。”《南史》,阮孝緒辭梁武之召雲:“周德雖興,夷、齊不厭薇蕨;漢道方盛,黃、綺無間山林。”蓋各以首一字呼之。於是元之遂改此句,後皆以文簡爲據。然漢刻四皓神坐,一曰園公,二日綺裏季,三曰夏黃公,四日裏先生。按《三輔舊事》雲:“漢惠帝爲四皓作碑。”當時所鐫,必無誤書,然則元之所用非誤也。蓋昔人論四皓,或雲園、綺,或雲綺、夏,亦未必盡舉首一字。或淵明自讀作“綺裏季、夏”,亦不可知。周燮曰:“追綺季之跡。”《世說》曰:“綺季,東園公,夏黃公,裏先生,謂之四皓。”《姓書》有綺裏先生,季,其字也。是則爲夏黃公,益可信矣。

按《風俗通紀》,楚鬻熊之後爲圈。鄭穆公之子圈,其後爲姓。至秦博士逃難,乃改爲園。《陳留風俗記》乃圈稱所撰。蓋圈公自是秦博士。周庚以嘗居。園中,故謂之園公。《陳留志》謂圈公名秉字宣明。蔡伯喈集有圈典,魏有圈文生,皆其後也。

古字祿與通用,故《樂書》作。鄭康成於《禮書》,皆作祿。《陳留志》則又作,唐李涪嘗辨之矣。然《史記?留侯世家》注云:“東園公姓庚,以居園中,因以爲號。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齊人,隱居夏裏,故號夏黃公。裏先生,河內人,太伯之後,姓周名術字元道。京師號曰霸上先生,一日裏先生。”此又何邪?又《吳俗紀》雲:“先生吳人,姓周氏。今太湖中有祿裏村,頭寨,即先生逃秦聘之地。”《韓詩》:“虎有爪兮牛有角,虎可搏兮牛可觸。”蔡氏注:“角、觸,協音也。”淳化中,崔判國子監,有字學。太宗問曰:“李覺嘗言四皓中一人姓,或雲:用上加一撇,或雲:用上加一點,果何音?”曰:“臣聞刀下用乃榷音,兩點下用乃鹿音。用上一撇一點,俱不成字。”然角里作角里,亦非也。後漢有善叔,乃讀作覺音,何邪?

○作文自出機杼難

曾子固熙寧間守濟州,作北渚亭,蓋取杜陵《宴歷下亭》詩:“東藩駐皁蓋,北渚陵清河”之句。至元間,晁無咎補之繼來爲守,則亭已頹毀久矣。補之因重作亭,且爲之記。記成,疑其步驟開闔類子固擬《峴臺記》,於是易而爲賦,且自序雲:“或請爲記,答曰:‘賦,可也。’”蓋寓述作之初意雲。然所序晉、齊攻戰,三週華不注之事,雖極雄瞻,而或者乃謂與坡翁《赤壁》所賦孟德、周郎之事略同,補之豈蹈襲者哉!大抵作文欲自出機杼者極難,而古賦爲尤難。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雖昌黎亦以爲然也。

○端平入洛

端平元年甲午,史嵩之子申,開荊湖閫,遂與孟珙合韃兵夾攻蔡城,獲亡金完顏守緒殘骸以歸。乃作露布以誇耀一時,且繪八陵圖以獻,朝廷遂議遣使修奉八陵。時鄭忠定丞相當國,於是有乘時撫定中原之意。會趙葵南仲,範武仲,全子才三數公,惑於降人谷用安之說,謂非扼險無以爲國,於是守河據關之議起矣。

乃命武仲開閫於光、黃之間,以張聲勢,而子才合淮西之兵萬餘人赴汴。六月十二日離合肥,十八日渡壽州,二十一日抵蒙城縣。縣有二城相連,背渦爲固,城中空無所有,僅存傷殘之民數十而已。沿途茂草長林,白骨相望,虻蠅撲面,杳無人蹤。二十二日至城父縣,縣中有未燒者十餘家,官舍兩、三處,城池頗高深,舊號小東京雲。二十四日入亳州,總領七人出降。城雖土築,尚堅。單州出戍軍六百餘人在內,皆出降。市井殘毀,有賣餅者雲:“戍兵暴橫,亳人怨之。前日降韃,今日降宋,皆此軍也。”遂以爲導,過魏真縣、城邑縣、太康縣,皆殘毀無居人。七月二日,抵東京二十里紮寨,猶有居人遺蹟,及桑棗園。初五日,整兵入城。行省李伯淵,先期以文書來降,願與谷用安、範用吉等結約。至是,乃殺所立大王崔立,率父老出迎,見兵六、七百人。荊棘遺骸,交午道路,止存民居千餘家,故宮及相國寺佛閣不動而已。

黃河南舊有寸金堤,近爲北兵所決,河水淫溢。自壽春至汴,道路水深有至腰及頸處,行役良苦,幸前無敵兵,所以能盡進至此。子才遂駐汴,以俟糧夫之集。而潁川路鈐樊辛、路分王安,亦以偏師下鄭州。二十日,趙文仲以淮東之師五萬,由泗、宿至汴,與子才之軍會焉。因謂子才曰:“我輩始謀據關守河,今已抵汴半月,不急趣洛陽、潼關何待邪?”子才以糧餉未集對,文仲益督趣之,遂檄範用吉提新招義士三千,樊辛提武安軍四千,李先提雄關軍二千,文仲亦以胡顯提雄關軍四千,共一萬三千人。命淮西帥機徐敏子爲監軍,先令西上,且命楊義以廬州強勇等軍一萬五千人繼之,各給五日糧。諸軍以糧少爲辭,則諭之以陸續起發。於是敏子領軍,以二十一日啓行,且令諸軍以五日糧爲七日食,蓋懼餉饋或稽故也。

至中牟縣,遂遣其客戴應龍回汴趣糧。且與諸將議,遣勇士諭洛,獨胡顯議爲不合。敏子因命顯以其所部之半,以扼河陰。二十六日,遣和州寧淮軍正將張迪,以二百人潛赴洛陽。至夜,逾城大噪而入,城中寂然無應者。蓋北軍之戍洛陽者,皆空其城誘我矣。逮晚,始有民庶三百餘家登城投降。二十八日,遂入洛城。二十九日,軍食已盡,乃採蒿和麪作餅而食之。是晚,有潰軍失道,奔迸而至。雲:“楊義一軍,爲北兵大陣衝散。今北軍已據北牢矣。”蓋楊義至洛東三十里,方散坐蓐食,忽數百步外,山椒有立黃紅傘者,衆方駭異,而伏兵突起深蒿中,義倉卒無備,遂致大潰,擁入洛水者甚衆,義僅以身免。於是在洛之師,聞而奪氣。

八月一日,北軍已有近城下寨者,且士卒飢甚,遂殺馬而食。敏子與諸將議進止,久之,無他策,勢須回師。遂遣步軍兩項往劫東西寨,自提大軍濟洛水而陣。北軍衝突,堅勿動。初二日黎明,北軍以團牌擁進接戰,我軍分而爲三,並殺四百餘人,奪團牌三百餘,至午不解。而軍士至此,四日不食矣。始議突圍而東。會範用吉下歸順人楚並者獻策曰:“若投東,則正值北軍大隊,無噍類矣。若轉南登封山,由均、許走蔡、息,則或可脫虎口耳。”事勢既急,遂從之。北軍既知我遁,縱兵尾擊,死傷者十八九。敏子中流矢,傷右胯幾殆,所乘馬死焉。徒步間行,道收潰散,得三百餘人。結陣而南,經生界團,結砦柵,轉鬥而前。凡食桑葉者兩日,食梨棗者七日,乃抵浮光。樊顯、張迪死焉。

敏子前所遣客戴應龍,自汴趣糧赴洛,至半道,逢楊義軍潰卒,知洛東喪衄之耗,遂馳還汴,白南仲、子才。二公相謂曰:“事勢如此,我輩自往可也。”帥參劉子澄,則以爲無益。抵暮,下令促裝。翌日昧爽起發,衆皆以爲援洛,而前旌已出東門,始知爲班師焉。

是役也,乘亡金喪亂之餘,中原ㄈ擾之際,乘機而進,直抵舊京,氣勢翕合,未爲全失。所失在於主帥成功之心太急,入洛之師無援,糧道不繼,以致敗亡,此殆天意。後世以成敗論功名,遂以貪功冒進罪之,恐亦非至公之論也。此事得之當時隨軍幕府日紀,頗爲詳確。近於忠信嘗編《三京本末》,與此互有同異焉。

○端平襄州本末

趙忠肅公方,開閫荊襄日久,軍民知其威聲。端平甲午冬,朝廷以其子範武仲爲荊湖制置大使,鎮襄陽,蓋欲其紹世勳,作藩屏也。至郡,則倚王、樊文彬、李伯淵、黃國弼數人爲腹心,朝夕酣狎,了無上下之序。民訟邊備,一切廢弛。且諸將不能協濟,反自相忌嫉。而一時幕府,亦袖手坐觀成敗而已。

乙未五月,唐州守楊亻先稟議,因言本州統制軍馬郭勝有異志。蓋楊、郭有隙非一日矣。楊之來,郭已疑之。及楊受犒歸,趙乃以檄召郭勝,於是郭之反謀始決。六月二日,趙下令以襄陽簿廳置勘院,將以勘郭勝也。先是,趙幕客蔣應符往司唐州,遂泄其謀於郭。初六日,乘楊亻先朝拜天貺節,遂閉城,率衆射死亻先於涼轎中。凡回易錢之在州者千餘萬皆掠取之。且下令曰:“百姓及忠義軍大軍之屯戍在城者,皆不殺。”即密遣人求北援。

初七日,反報至襄陽,時制閫諸客,方命妓宴趙楷於城西檀溪,趙忽急召兩制機議事,時趙括夫瑞州人,以制幹權,章清孫以襄ヘ權,始知唐州之事已泄。初八日,命忠衛都統江海領兵。初九日,先鋒行兵號二萬。又命隨州守臣全子才節制諸項捕賊軍馬,攝棗陽軍劉子澄策應,趙楷監軍。三人者,皆以西師之敗鐫責,趙欲於此立功,以爲復官之地。

七月二日,北軍至唐州、棗林,全、劉聞之遁去。先又調德安守王策援,亦不至,反俱以捷聞。全、王至襄,凡痛飲半月而回。既而探報益急,寇已半渡黃河。而王歸德安,以黃州克敵軍叛(即李藏器之軍留黃陂上者)德安境,遣人招納四千八百餘人,意欲阻撓淮西制帥楊恢,趙欣然從之。九月十日,聞王帶所納叛軍來,襄人疑其反覆不常,而末如之何。趙忽令諸門不許出一人一擔,而所置緝捕司帶行人孫山等察探,變是爲非,於是襄人愈側足矣。二十三日,棗陽告急,趙復不遣援兵。自此,京西諸郡俱叛。十一月一日,北軍首領亻奔盞,至襄陽江北對壘,不戰而敗。遣李師古持書與趙,趙不啓封,焚之。十一日,北哨入南關,即追逐,斬守關趙寧以徇。十九日,北騎至襄陽城下,約六、七千人,下寨於檀溪山。二十日,戰於上閘口。餘哲軍敗,喪數千人,再戰,勝之。二十一日,北軍始退。十二月,北軍自峽州回,戰於江北樊城。我師少勝,則以大捷聞。

自十月初,下令清野,凡襄四境民居竹木無孑遺。至是,物價踊貴,諸將日飲。亡何,用散樂段得仙者佐歡,繞城躍馬,殊不介意。二月五日,始遣王帶克敵軍往均州光化軍巡邏,逗遛不進,僅至小樊,乃以收復兩郡捷聞。

是日,朝廷遣鎮江都統李虎,號無敵軍,偕光州都統王福所部軍,至襄策應,而克敵軍不能自安矣,趙遂急遣王曼避之。趙出城迓虎,虎傳朝廷宣諭之命,趙涕泣謝恩。乃對虎慷慨,共十餘大觥以歸。無敵軍即宣言欲剿除克敵,雲:“不因你瞞番人在此,如何我瞞四千里路來。”十四日,王回,趙令戍郢州,恃平日狎,不從,必欲入城。十六日,下令大宴,犒諸制領。於是克敵愈疑,公出怨言,襄人愈皇皇矣。有以其言密告趙內機檢者(趙之侄),宴遂中止。二十日,止宴李虎、王、王福、楊茂先、李伯淵、黃國弼、夏全於府,大醉極歡,達旦而罷。二十一日,克敵軍往南門燒紙,蓋合謀也。夜三鼓,縱火於市東竹竿巷口,及於諸處縱火發喊,搶入制府轅門,爲門內軍射殺二人,復至東市劫掠,擐甲露刃,不許救撲。至二十三日火方熄。趙帥於南門城上,呼王詰問,李虎適在旁,雲:“好斬。”言未脫口,而首已斷,身皆分裂矣。趙遂下令,凡背心有紅月號者,皆斬,克敵軍號也。於是刀刃亂下,死者多無辜,然叛軍未盡剿也。未時,火復自南門起,凡官民之居,一而空。漕使李伯度、教官羅叔度兩家避難東城上,亦爲叛軍焚殺。二十三日,遣李伯淵往江北剿殺叛軍,未回,克敵軍遂殺其家,因乘亂劫掠民居尤酷。趙帥於是先焚其父威惠廟,遂同李虎、黃國弼、夏全及回回四人,潛出西門,失去制司印。城中久之方覺,遂皆狼狽奔逃而出矣。

是日,江北忠衛軍亦反。趙至荊州,復遣都統江海戍荊門。有軍校獲制司印來獻,趙補以統領之職。是時叛亂相仍,趙乃嚴刑以安反側。於教場後掘地,方三丈,深二丈。以石作窗爲地牢,上覆以土,下施醜械,懸梯而下,以準遣胡主之。

大抵襄州之禍,萌於趙武仲之來,成於王招納克敵軍,激於李虎無敵軍之至。自嶽武穆收復,凡一百三十年,生聚繁庶,不減昔日。城池高深,甲於西陲。一旦灰燼,禍至慘也。

先是郡廳相對,有雅歌樓,雄麗特甚。一日,趙方坐衙,忽睹樓中妓女人物,雜還宴飲。趙怒,以爲僚屬置宴,略不避忌。亟遣人覘之,則樓門扃甚嚴,凝塵滿室,識者已疑其不祥。章叔恭時爲ヘ,一夕,坐中堂閱案牘,至夜分,忽若有人自後呼之曰:“快去!快去!此地不久也。”心疑之而未深信,越月而亂作。益知禍患有定數,鬼神固已先知矣。此事皆章叔恭得之目擊雲。

○趙氏靈璧石

趙邦永,本姓李,李全將也。趙南仲愛其勇,納之,改姓趙氏。入洛之師,實爲統軍。嘗過靈璧縣,道旁奇石林立,一峯巍然,Β秀潤。南仲立馬旁睨,撫玩久之。後數年家居,偶有以片石爲獻者,南仲因詫諸客以昔年符離所見者。邦永時適在旁,聞語即退。才食頃,數百兵舁一石而來,植之庭間,儼然馬上所見也。南仲駭以爲神,扣所從來,則雲:“昔年相公注視之際,意謂愛此,隨命部下五百卒輦歸,而未敢獻。適聞所言,始敢以進。”南仲爲之一笑。

○南園香山

事有一時傳訛,而人競信之者,閱古之敗,衆惡皆歸焉。然其間率多浮誕之語,抑有乘時以醜名惡聲,以詆平日所不樂以甘心者,如犬吠村莊等事是也。姑以《四朝聞見錄》所載一事言之。謂蜀帥獻沈香山,高五丈,立之南園凌風閣下。今慶樂園,即昔之南園也。所謂香山,尚巍然立於閣前,乃枯耳,初非沉香也。推此以往,人言未可盡信也如此。餘嘗戲賦絕句雲:“舊事淒涼尚可尋,斷碑閒臥草深深。凌風閣下槎牙樹,當日人疑是水沈。”

○李泌錢若水事相類

李泌在衡嶽,有僧明瓚號懶殘。泌察其非凡,中夜潛往謁之。懶殘命坐,撥火中芋以啖之,曰:“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李泌家傳)及《甘澤謠》)

錢若水爲舉子時,見陳希夷於華山。希夷曰:“明日當再來。”若水如期往,見一老僧與希夷擁地爐坐。僧熟視若水久之,不語,以火箸畫灰,作“做不得”三字。徐曰:“急流勇退人也。”若水辭去。後爲樞密副使,年才四十致仕。老僧者,麻衣道者也。(《邵氏聞見錄》)

又若水謁華山陳摶,曰:“目如點漆,黑白分明,當作神仙。”有紫衣老僧曰:“不然。他日但能富貴,急流中勇退人也。”(《明道雜誌》)

又若水謁陳希夷,曰:“子神清氣一,可致神仙。”遂招白閣道者決之,乃以爲不然。(《畫墁錄》)

又法雲佛國禪師惟白,傳康節《易》學甚精熟,未嘗語人。元符辛巳,鄭達夫以大宗丞召佛國,即招達夫飲,並約妙應大師伯華同席。顧妙應曰:“如何?”妙應曰:“決作,決作。”佛國乃語達夫曰:“君異日必爲相,直待蔡元長、張天覺顛沛之後,即爰立矣。”已而果然。(《鑑堂遺事》)

以上數說,皆同而微異,豈即一事演而爲數說乎?大抵近世雜說,率多剿入,不可盡信,故餘表而出之。

○用事偶同

歐陽公《非非堂記》曰:“是是近乎諂,非非近乎訕,不幸而過,寧訕無諂。”坡翁爲劉壯輿作《是是堂》詩云:“閒燕言仁義,是非安可無;非非義之屬,是是仁之徒;非非近乎訕,是是近乎諛。”

子由《彈呂惠卿章》雲:“放,違命也,推其仁則可以託國;食子,徇君也,推其忍則至於弒君。”山谷《懷半山老人》詩云:“啜羹不如放,樂羊終愧巴西。”其意蓋指惠卿也。

二公豈相蹈襲者邪?其用事造語,若出一轍,而不以爲嫌也。然《韓非子》所載放,乃是西巴,恐一時偶誤耳。

○方翥

{甫}田方翥試南宮,第三場欲出納卷,有物礙其足,視之,則一卷子,止有前二篇,其文亦通暢,不解何以不終卷而棄於地也。翥筆端俊甚,以其緒餘足成之,並攜出中門,投之幕中,一時不暇記其姓名,翥既中第,亦不復省問。他年,翥爲館職,偶及試闈異事,因及之。偶有客在坐,同年也,默不一語。翼日,具冠裳造方,自敘本末。言:“試日,疾不能支。吾扶拽而出,所謂試卷者,莫記所在,已絕望矣。一旦榜出,乃在選中。恍然疑姓名之偶同,幸未嘗與人言。亟入京物色之,良是,借真卷觀之,儼然有續成者,竟莫測所以。今日乃知出君之筆,君,吾恩人也。”方笑謝而已。

按馮京知舉,張芸叟賦公生明,重疊用韻,已而爲第四名,竊怪主司鹵莽。及元中,使金過北門,馮爲留守,始修門生敬酒,適馮因言:“昔忝知舉,祕監賦重疊用韻,以論策佳,輒爲改之,擢置高第,頗記憶否?”芸叟方飲,不覺酒杯覆懷,再三愧謝。與此略同。

○喬文惠晚景

喬文惠行簡,嘉熙之末,自相位拜平章軍國重事,年已八秩矣,時皆以富貴長年羨之。而公晚年子孫淪喪,況味尤惡,嘗作《上梁文》雲:“有園有沼,聊爲卒歲之遊;無子無孫,盡是他人之物。”又《乞歸田裏表》雲:“少、壯、老,百年已逾八帙;祖、子、孫,三世僅存一身。”聞者憐之。

○趙伯美

趙嘉慶,字伯美,素號忠直,然性頗猜忌褊躁,故所至與物多忤。淳庚戌,盱江峒寇猖獗,以府丞吳蒙明發知建昌軍。至則撫勞剿除,漸致安靖,朝廷獎勞之。未幾,以病丐祠,有旨轉一官,別與差遣。時伯美在後省,遂繳寢轉官之命。既而再乞祠,遂主玉局。而伯美復繳其祠,且謂:“前奏稽遲,是必賊蒙使其兄司農丞革,坐局行賕,遏截御筆之所致。以區區支壘,瑣瑣下流,輒敢倚同氣以置局於輦下,植死黨而爲阱於國中。乞收回玉局之命,並從尚書省札下吳革,責戒勵狀。仰今後不得懷奸事上,徇欲欺君。如或不悛,重置典憲。”

省札既下,吳農丞辨析狀雲:“革弟蒙,分符罔功,以病丐祠。增秩改麾,既被繳駁,聖恩寬大,遂畀祠廩。或予或奪,惟上所命。且革濫綴班行,治事有公宇,退食有公廨,何謂置局?何謂行賕?況弟蒙始於請祠,終於得祠,初非幹進,何事營求?蓋弟蒙之取怒嘉慶者,祗緣丁未歲同官京推,以女求婿,屢請不諧,遂成仇隙。求盱江僚屬之薦舉,則有書;求盱江公庫之文籍,則有目。厚貌深情,機阱莫測。況於革,尤爲無辜。且所謂責勵狀者,乃州縣警吏民之文。仰惟國家待士以禮,三百年間,未聞有此典故。革粗識事體,安敢辨白。但乞將革罷斥,遠跡仇怨,實拜公朝之賜。”有旨吳革知南安軍。而伯美覆上章辨證,且於繳蔡榮疏內,謂榮與革結爲死黨,滋長其惡,議欲與之報復。

後二年,伯美爲湖南憲,牟氵榮叔清知衡陽。行移之間,微有牴牾。伯美遂上章劾叔清,報可稍稽,復疑爲叔清鄉相謝瀆山方叔所匿,遂再疏按之,且言沈匿之弊。謝相大不能堪,遂於榻前奏陳,將承受蘇鏞斷遣,仍作勘會雲:“據湖南提刑趙嘉慶,昨於奏狀稱,已按知衡州牟氵榮,久而未下,謂是相府遏奏。尋令臨安府追上承受,及通奏進銀臺司等人根究,俱稱即不曾有奏投進。所有牟氵榮,既是外臺已按,雖是未見按章,先合施行。”奉旨牟氵榮與祠。隨有御筆雲:“趙嘉慶劾牟氵榮,初無奏牘,輒誣大臣以沈匿之事,力肆攻詆。然以在外小臣,乃敢欺罔君上,誣謗宰臣。且不顧廉恥,行賕賂吏,尚氣節者,得如是乎?國朝典故,凌蔑宰相,罪在不恕。朕不欲已甚,姑鐫一秩罷任,以爲翼虛駕僞,虧國體,壞綱紀者之戒。”

明年,謝罷相,董榘堂槐繼之。嘉慶爲大蓬供職,後復有申省狀雲:“重念嘉慶重遭誣罔,沮於威勢,不容分疏。但誣奏傳播萬里,而元來按發之事,未能暴白天下。承受蘇鏞,久已叛去,忽得其狀,具述前相之子,使其僕任康祖誘脅,打回元奏因依。乃是事未發以前,牟氵榮自知在郡酷虐有罪,懼爲民訴,先已馳告謝修,修遂令任康祖誘脅蘇鏞,遇有嘉慶章奏,須先袖呈相府。先奏實被謝修分付以水溼打回。第二奏既到,謝修自知敗露,卻將蘇鏞送獄,妄令供析。欲乞敷奏施行,俾元來屈抑,稍得暴白於四方。”得旨與改正理選月日。

是歲冬,察官朱應元劾伯美:“曏者,持節湖南,不理民訟,惟理贓錢。不問虛實之有無,但責郡吏之代納。兜攬民訟,交通關節,爲郡將所持,遂生怨隙。”遂用此罷去。

○二蘇議禮

《禮》家如聚訟,雖兄弟亦不容苟同。其大者,無如天地之祭分合一議。自昔諸儒之論,不知其幾,今姑摭二蘇之議言之。東坡則據《周頌?昊天有成命?序》雲:“郊祀天地也。”以爲此乃合祭天地之明文。潁濱乃據《周禮》爲說,謂冬至祀天於圓丘,夏至祀地於方澤。其後朝廷迄從坡說,合祭以至於今焉。

●卷六

○紹興御府書畫式

思陵妙悟八法,留神古雅。當干戈ㄈ擾之際,訪求法書名畫,不遺餘力。清閒之燕,展玩摹拓不少怠。蓋睿好之篤,不憚勞費,故四方爭以奉上無虛日。後又於榷場購北方遺失之物,故紹興內府所藏,不減宣政。惜乎鑑定諸人如曹勳、宋貺、龍大淵、張儉、鄭藻、平協、劉炎、黃冕、魏茂實、任原輩,人品不高,目力苦短。凡經前輩品題者,盡皆拆去,故今御府所藏,多無題識,其源委、授受、歲月、考訂,邈不可求,爲可恨耳。其裝礻票裁製,各有尺度,印識標題,具有成式。餘偶得其書,稍加考正,具列於後,嘉與好事者共之,庶亦可想像承平文物之盛焉。

出等真跡法書。兩漢、三國、二王、六朝、隋、唐君臣墨跡(並系御題僉,各書“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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鉤摹六朝真跡(並系米友仁跋)。用青樓臺錦衤票。碧鸞綾裏。白鸞綾引首。高麗紙衤票。白玉軸。御府臨書六朝、羲、獻、唐人法帖,並雜詩賦等(內長篇不用邊道,衣古厚紙,不揭不背)。用氈路錦。衲錦。柿紅龜背錦。紫百花龍錦。皁鸞綾衤票等。碧鸞綾裏。白鸞綾引首。玉軸或瑪瑙軸臨時取旨。內趙世元鉤摹者亦用衲錦衤票。蠲紙<貝覃>。瑪瑙軸。並降付莊宗古、鄭滋,令依真本紙色及印記對樣裝造。將元拆下舊題跋進呈揀用。五代、本朝臣下臨帖真跡。

用皁鸞綾衤票。碧鸞綾裏。白鸞綾引首。夾背蠲紙<貝覃>。玉軸或瑪瑙軸。

米芾臨晉、唐雜書上等。

用紫鸞鵲錦衤票。紫馳尼裏。楷光紙<貝覃>。次等簪頂玉軸。引首前後,用內府圖書、內殿書記印。或有題跋,於縫上用御府圖籍印。最後用紹興印。並降付米友仁親書審定,題於<貝覃>卷後。

蘇、黃、米芾、薛紹彭、蔡襄等雜詩、賦、書簡真跡。

用皁鸞綾衤票。白鸞綾引首。夾背蠲紙<貝覃>。象牙軸。用睿思東閣印、內府圖記。

米芾書雜文、簡牘。

用皁鸞綾衤票。碧鸞綾裏。白鸞綾引首。蠲紙<貝覃>。象牙軸。用內府書印、紹興印。並降付米友仁驗定,令曹彥明同共編類等第,每十帖作一卷。內雜帖作冊子。

趙世元鉤摹下等諸雜法帖。

用皁木錦衤票。瑪瑙軸。或牙軸。前引首用機暇清賞印,縫用內府書記印,後用紹興印。仍將原本拆下題跋揀用。

六朝名畫橫卷。

用克絲作樓臺錦衤票。青綠簟文錦裏(次等用碧鸞綾裏)。白大鸞綾引首。高麗紙<貝覃>。出等白玉碾花軸。

六朝名畫掛軸。

用皁鸞綾上下衤票。碧鸞綾引首。碧鸞綾託衤票(全軸)。檀香軸杆。上等玉軸。

唐、五代畫橫卷(皇朝名畫同)。

用曲水紫錦衤票。碧鸞綾裏。白鸞綾引首。玉軸。或瑪瑙軸(內下等並謄本用皁衤票雜色軸)。蠲紙<貝覃>。

唐、五代、皇朝等名畫掛軸,並同六朝裝褫,軸頭旋取旨。

蘇軾、文與可雜畫(姚明裝造)。

用皁大花綾衤票。碧花綾裏。黃白綾雙引首。烏犀或瑪瑙軸。米芾雜畫橫軸。

用皁鸞綾衤票。碧鸞綾裏。白鸞綾引首。白玉軸。或瑪瑙軸。

僧梵隆雜畫橫軸(陳子常承受)。樗蒲錦襟。碧鸞綾裏。白鸞綾引首。瑪瑙軸。諸畫並上用乾卦印,下用希世印,後用紹興印。

諸畫裝褫尺寸定式。

大整幅上引首三寸,下引首二寸。小全幅上引首二寸七分。下引首一寸九分。經帶四分。上衤票除打ㄓ竹外,淨一尺六寸五分。下衤票除上軸外,淨七寸。

一幅半上引首三寸六分。

下引首二寸六分。經帶八分。

雙幅上引首四寸,下引首二寸七分。

上衤票除打ㄓ竹外,淨一尺六寸八分。下衤票除上軸杆外,淨七寸三分。

兩幅半上引首四寸二分。

下引首二寸九分。經帶一寸二分。

三幅上引首四寸四分。

下引首三寸一分。經帶一寸三分。

四幅上引首四寸八分。

下引首三寸三分。經帶一寸五分。

橫卷衤票合長一尺三寸(高者用全幅)。

引首闊四寸五分(高者五寸)。

應書畫面僉,並用真古經紙,隨書畫等第取旨。

應六朝、隋、唐出等法書名畫,並御臨名帖,本朝名臣帖,並御書面僉。

內中、下品,並降付書房,令裴禧書。

應書畫橫卷、掛軸,並用雜色錦袋復帕,象牙牌子。

應搜訪到書法墨跡,降付書房。先令趙世元定驗品第進呈訖,次令莊宗古分揀付曹勳、宋貺、張儉、龍大淵、鄭藻、平協、黃冕、魏茂實、任源等覆定驗訖,裝褫。

應搜訪到名畫,先降付魏茂實定驗,打《千字文》號及定驗印記進呈訖,降付莊宗古分手裝背。

應搜訪到古畫,內有破碎不堪補背者,令書房依元樣對本臨摹進呈訖,降付莊宗古,依元本染古槌破,用印裝造。謄劉娘子位並馬興祖謄畫。

應古畫如有宣和御書題名,並行拆下不用。別令曹勳等定驗,別行訁巽名作畫目進呈取旨。

碑刻橫卷定式

《定武蘭亭》,闌道高七寸六分。每行闊八分,共二十八行。《樂毅論》,闌道高七寸五分。每行闊六分,共四十三行。《真草千文》,闌道高七寸二分。每行闊八分,共二百行。智永《歸田賦》,闌道高七寸二分半。每行闊八分,共四十四行。獻之《洛神賦》,闌道高八寸三分。每行闊六分,共九行。《枯木賦》,闌道高九寸九分。每行闊九分,共三十九行。

應古厚紙,不許揭薄。若紙去其半,則損字精神,一如摹本矣。

應古畫裝褫,不許重洗,恐失人物精神,花木豔。亦不許裁剪過多,既失古意,又恐將來不可再背。

應搜訪到法書,多系青闌道,絹襯背。唐名士多於闌道前後題跋。令莊宗古裁去上下闌道,揀高格者,隨法書進呈,取旨揀用。依紹興格式裝褫。

內府裝褫分科引式格式

粘裁 摺界 裝背 染古

集文 定驗 圖記

按唐《藝文志序》,載四庫裝軸之法,極其環致。《六典》載崇文館有裝潢匠五人,即今背匠也。本朝祕府謂之裝界即此事,蓋古今所尚雲。

○解頤

匡衡好學,精力絕人,諸儒爲之語曰:“無說《詩》;匡鼎來,匡說詩,解人頤。”蓋言其善於講誦,能使人喜而至於解頤也。至今俗諺以人喜過甚者,雲:“兜不上下頦”,即其意也。本朝盛度,以第二名登第,其父喜甚,頤解而卒。又岐山縣樊紀登第,其父亦以喜而頤脫,有聲如破甕。按《醫經》雲:“喜則氣緩,能令致脫頤。”信非戲語也。

○山陵使故事

韓魏公爲永昭山陵使,事畢,而英宗不豫,不敢還。至四載,以永厚陵成,復護葬於洛陽。因上疏雲:“自唐至於五代,故事山陵使事訖,合行求去。”遂以司徒、兩鎮節鉞,判相州。

元符間,章子厚爲永泰山陵使,有作詞戲之雲:“草草山陵職事,厭厭罷相情懷。”蓋謂故事當然也。

淳熙間,高宗山陵欲差五使,王季海爲首相,殊以爲憂。尤延之時爲禮官,於是授之以說雲:“今此乃攢宮耳,不當置五使。”季海遂倡其說曰:“祖宗全盛,營陵西洛,乃差五使。今權卜會稽,止當差總護使耳。且歲旱,民力何以堪之。”於是止差伯圭充總護使,洪邁充橋道頓遞使。殊不知季海拜高宗朝宰相,本無解罷之嫌,亦一時不深考典故耳。

○胡明仲本末

胡致堂寅字明仲,文定公安國之庶子也。將生,欲不舉。文定夫人夢大魚躍盆水中,急往救之,則已溺將死矣,遂抱以爲己子。少桀黠難制,父閉之空閣中,其上有雜木,過數旬,寅盡刻爲人形。安國曰:“當思所以移其心。”遂別置書數千卷於其上,年餘,悉能成誦,不遺一卷,遂爲名儒。

及貴顯,不復爲本生母持服,爲右正言章夏所劾,會秦丞相亦惡之,遂謫新州安置。嘗於謫所著《讀史管見》數千萬言,極意譏貶秦氏。如論桑維翰,“雖因耶律德光而相,其意特欲興晉而已,固無挾敵以自重,劫主以盜權之意,猶足爲賢”等語甚多。蓋此書有爲而作,非徒區區評論也。

及論漢宜帝立皇考廟曰:“既爲伯父母、叔父母之後而父母亡,則當降所生父母,而伯父母、叔父母之稱,昭昭然矣。稱謂既如此,則三年之喪,宜降其服期,又昭昭然矣。稱謂既如此,服喪又如此,則情之主乎內者,隆所當隆,殺所當殺,不敢交奪於幽隱之中,又昭昭然矣。”

其論哀帝議立定陶王后曰:“故爲人後者,不顧私親,安而行之,猶天性也。當是時而責爲人後者,絕私親之顧,彼反得以旁緣不孝之似而責之。顧私親者,至以孝自居,不顧者,反陷於罪闢。”云云。

其論晉出帝追封敬儒爲宋王曰:“服而或加或降者,以恩屈於義也。屈所生之恩,以伸所厚之義,則恩輕而義重矣。恩輕而義重,則所生父母,固可名之曰伯父母、叔父母矣。爲此論者,皆是欲藉此以自解,然持論太過,所謂欲蓋而益彰,前輩蓋嘗評之,故今詳著始末於此,固非敢輕議先儒也。若夫定陶立後,敬儒封王,紛紛爲是無定者,皆父子私心不能自克,互相爲欺,以致此耳。若昭陵立英宗爲皇子詔曰:‘濮安懿王之子,猶朕之子也。’思陵立壽皇爲皇子詔曰:‘藝祖皇帝七世孫也。’明白洞達,大哉王言,後世安得而擬議之哉?”

○詩用事

糜先生,吳之老儒也,[B12U]、,皆其子侄行。記問該洽,《九經》註疏,悉能成誦,場屋之文,未嘗謄稿,爲時鄉師。然垂老連蹇,未嘗預貢士籍。時吳中孚(名惟信號菊潭)客吳,能詩,善絕句,糜極稱之,以爲不可及。一日,遇諸塗,扣以近作,吳因朗誦《傷春絕句》雲:“白髮傷春又一年,閒將心事卜金錢。梨花瘦盡東風懶,商略平生到杜鵑。”糜老至屈膝拜之曰:“子真謫仙人也。老夫每欲效顰,則漢高祖、唐太宗,追逐不少置矣。”蓋前輩服善若此。

陳簡齋嘗語人以作詩之要雲:“天下書雖不可不讀,然慎不可有意於用事。”正謂此也。今人或以用事多爲博贍,誤矣。

○王魁傳

世俗所謂王魁之事殊不經,且不見於傳記雜說,疑無此事。《異聞集》雖有之,然集乃唐末陳翰所編,魁乃宋朝人,是必後人剿入耳。

按嘉中,進士奏名訖,未御試,京師妄傳王俊民爲狀元,不知言之所起,亦不知俊民爲何人。及御試,王荊公時爲知制誥,與楊樂道共爲詳定官。舊制,御試舉人,設初考官,先定等第,復彌之以送覆考再定,乃付詳定。發初考所等以對,覆考如同即已,不同,則詳其程文爲定。時荊公以初、覆所定第一人,皆未允當,於行間別取一人爲首,楊樂道以爲不可,議未決,太常少卿朱從道時爲封彌,聞之,謂同舍曰:“二公何用力爭?從道十日前,已聞王俊民爲狀元,事必前定,二公徒自苦耳。”既而,二人各以己意進稟,而詔從荊公之請。及發封,乃王俊民也。

後又見初虞世所集《養生必用方》,戒人不可妄服金虎碧霞丹,乃詳載其說雲:

“狀元王俊民,字康侯,爲應天府發解官,得狂疾,於貢院中嘗對一石碑呼叫不已,碑石中若有應之者,亦若康侯之奮怒也。病甚不省,覺,取書冊,中交股刀自裁及寸,左右抱持之遂免。出試院未久,疾勢亦已平復。予與康侯有父祖鄉曲之舊,又自童稚共筆硯,嘉中,同試於省場,傳聞可駭,亟自汶拿舟抵彭城。時十月盡矣,康侯亦起居飲食如故,但不樂,或雲:‘平生自守如此,乃有此疾。’予亦多方開慰。歲暮,予北歸,康侯有詩送予雲:‘寒窗一夜雪,紛紛來朔風。之子動歸興,輕袂飄如蓬。問子何所之?家在濟水東;問子何所學?上庠教化宮。行將攜老母,寓居學其中。’云云。予既去,徐醫以爲有痰,以金虎碧霞丹吐之。或謂心藏有熱,勸服治心經諸冷藥。積久,爲寒中洞泄,氣脫肉消,飲食不前而死。康侯父知舒州太湖縣,遣一道士與弟覺民自舒來雲:‘道士能奏章達上清,及訴問鬼神幽暗中事。’道士作醮書符,傳道冥中語云:‘五十年打殺謝、吳、劉不結案事。’康侯丙子生,死才二十七歲,五十年前,豈宿生邪?康侯既死,有妄人託夏噩姓名作《王魁傳》,實欲市利於少年狎邪輩,其事皆不然。康侯,萊州掖縣人。祖世田舍翁,父名弁,字子儀,誦詩登科,爲鄆州司理。康侯時十五餘歲,三兄弟隨侍,與予同在鄆學。子儀爲開封軍巡判官,康侯兄弟入太學,不三年,號成人。子儀待蘇州崑山闕,來居汶,康侯兄弟又與予在汶學。子儀謫潭州稅,康侯兄弟自潭來貫鄢陵戶。康侯登科爲第一。省試前,父雪崑山事,自潭移舒州太湖縣。康侯是年歸舒州省親,次年,赴徐州任,明年,死於徐,實嘉八年五月十二日也。康侯性剛峭不可犯,有志力學,愛身如冰玉,不知猥巷俚人語。不幸爲匪人厚誣,弟輩又不爲辨明,懼日久無知者,故因戒世人服金虎碧霞丹,且以明康侯於泉下。紹聖元年九月,漕河舟中記。”

○向氏粥田

楊和王最所鍾愛者第六女,性極賢淑。初事趙汝敕,繼事向子豐,居於,未有所育,王甚念之。一日,向妾得男,楊氏使祕之,以爲己出,且亟報王。王喜甚,即請誥命,輕舟往視之。向氏家知王來,良窘,無策以泥其行。時王以保寧、昭慶兩鎮節鉞領殿巖,於湖爲本鎮。子豐因使人諷郡官往迓之。自郡將以次,皆屬。謹伺於界首。王初以人不知其來,及是聞官吏郊迎,深恐勞動多事,遂中道而返。因厚以金繒花果以遺其女,且撥吳門良田千畝以爲粥米,逮今向氏家有崑山粥米莊雲。此事得之向氏子孫。

○祥瑞

世所謂祥瑞者,麟鳳、龜龍、騶虞、白雀、醴泉、甘露、朱草、靈芝、連理之木、合穎之禾皆是也。然夷考所出之時,多在危亂之世。今不暇援引古昔,姑以近代顯著者言之。

王建父子之據蜀也,天覆六年,巨省見青城山,鳳凰見萬歲縣,黃龍見嘉陽江,而甘露、白雀、白鹿、龜龍並見於諸州。武成元年,騶虞見武定,嘉禾生廣昌,麟見壁州,龍五十見於洵陽水中。永平二年,劍州木連理,文州麟見,黃龍見富義江。三年,麟見永泰,白龍見邛江,騶虞見壁山,有三鹿隨之。四年,麟見昌州。通正元年,黃龍見太昌池。瑞物之出,殆無虛歲,而太子元膺以叛死,大火焚其宮室,兵敗於外,政亂於內,終之以身死衍立而國亡。其爲瑞徵乃如此耳。

至如政和隆盛之際,地不愛寶,所在奏貢芝草者,動二三萬本。蘄、黃間,至有一鋪二十五里之間,遍野而出。密州山間,至彌滿四野,有一本數十葉,衆色鹹備者。太守李文仲,採及三十萬本,作一綱進,即進職,除本道運使。汝海諸郡縣,山石變爲瑪瑙,動以千百。伊陽太和山崩,出水晶幾萬斤,皆以匣進京師。長沙、益陽山溪,流出生金數百斤,其間大者一塊至重四十九斤。其他草木鳥獸之珍不可一二數。一時君臣稱頌,祥瑞蓋無虛月。然越數歲,而遂罹狄難,邦國喪亂,父子遷播。所謂瑞應,又如此也。

善乎先儒之論曰:“未有喪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壽者也。”商之王以桑谷昌,以雉ず大。鄭以龍衰,魯以麟弱。白雉亡漢,黃犀死莽,惡在其爲符也。世有喜言祥瑞之人,觀此亦可以少悟矣。

○杭學遊士聚散

杭學自昔多四方之人。淳辛亥,鄭丞相清之當國,朝議以遊士多無檢束,羣居率以私喜怒軒輊人,甚者,以植黨撓官府之政,扣閽攬黜陟之權,或受賂醜詆朝紳,或設局騙脅民庶,風俗浸壞。遂行下各州,自試於學,仍照舊比分數,以待類申,將以是歲七月引試爲始。會教官林經德對士子上請語微失,於是大哄肆罵。時趙京尹與衆教官調停,一時但欲求靜,遂許以三百名內,一半取土著,一半取遊士,於是乃息。

越數日,宰執奏事,上面諭曰:“近行諸州各試之法,正欲散遊學之士。不知臨安府憑何指揮復放外方之人。”趙尹聞之,恐甚,乃移牒,俾遊士限日出境,其計始窮。乃爲檄文,相率而去,雲:“天之將喪斯文,實系興衰之運。士亦何負於國,遽罹斥逐之辜,靜言思之,良可醜也。慨祖宗之立法,廣學校以儲材,非惟衍豐芑以貽後人,蓋亦隆漢都而尊上國。肆惟皇上,克廣前猷。炳炳宸奎,釐爲四學,戔戔束帛,例及諸生。蒙教育之如天,恨補報之無地,但思粉骨,何畏觸喉。直言安石之奸,共惜元城之去,實爲公議,不利小人。始陰諷其三緘,終盡打於一網。不任其咎,移過於君,是誠何心,空人之國。鄭僑猶謂毀校不可,而李斯尚知逐客爲非,今彼不顧行之,使我何顏居此?厄哉吾道,告爾同盟,毋見義以不爲,宜行己而有恥。苟爲溫飽,可勝周粟之羞,相與提攜,莫蹈秦坑之禍。斯言既出,明日遂行。”

八月朔,乃相率而出,復作文告先聖曰:“斯文將喪,嗚呼天乎!吏議逐客,嗚呼人乎!乘桴浮海,嗚呼聖乎!遁世無悶,嗚呼士乎!敢告。”

又作絕句詩云:“塞翁何必恨失馬,城火可憐殃及魚。一笑出門天萬里,擔頭猶有斥奸書。”

又五言云:“鄭五不去國,金陵深懼君。校存知必毀,書在已如焚。自是清流禍,非幹北黨分。歸歟雖幸矣,恨未效朱雲。”

又古詩云:“上書如啜盧仝茶,直論國體寧無譁。依然茅葦縱橫斜,鐘山老柏林槎牙。嗚呼時事如絲麻,食肉者口徒咿哇。鬼蜮空含射影沙,逐客令下堪吁嗟。識者將謂秦得邪,淳浸不知瑞嘉。邪人剛指正人邪,時有引喙鳴靈鴉。失腳奇禍遭羅,尼山草木枯無華。奄奄山鬼相揄揶,我今束書歸天涯,不惜一去惜國家。”

於是京尹待罪,兩教官各降一資,而陳顯伯、鄭雄飛方以公道自任,且欲收譽士林,乃相繼上疏,欲復其舊。而賈似道居淮閫,至以遊士欲渡淮以脅上必從。而理宗以周粟秦坑等語怒未解,深不然之。至開慶己未,吳丞相潛再登揆席,首欲收士心復舊法,會去不果。戴慶可以參樞輪筆,竟作指揮,許京庠有籍無分人引試一次,於是漸復雲集矣。

●卷七

○鴟夷子見黜

吳江三高亭祠鴟夷子皮、張季鷹、陸魯望。而議者以爲子皮爲吳大仇,法不當祀。前輩有詩云:“可笑吳癡忘越憾,卻誇范蠡作三高。”又云:“千年家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蓋深非之。

後有戲作文彈之者雲:“匿怨友其人,丘明所恥,非其鬼而祭,聖經是誅。今有竊高人之名,處衆惡之所,有識之士,莫不共憤,無知之魂,豈當久居。”又云:“范蠡,越則謀臣,吳爲敵國。以利誘太宰,而脫彼勾踐,鼓兵卻公孫雄,而滅我夫差。既遂厥謀,反疑其主。鄙君如烏喙,累大夫種以伏誅,目已曰鴟夷,載西施子而潛遁。”又云:“如蠡者,變姓名爲陶朱,詭蹤跡於江海,語其高節則未可,謂之智術則有餘。假扁舟五湖之名,居笠澤三高之首。況當此無邊勝境之土,豈應著不共戴天之仇。”云云。

鴟夷之見黜於吳,宜也。而史越王判紹興日,作會稽先賢祠,亦復黜之不得在高士之列。其說雲:“或謂鴟夷子皮之決,賀季真之高,而不得名高士,何也?嗚呼!予於是豈無意哉!夫貴於士者,進退不失禮義,彼子皮去國之遺言,有人臣所不忍。而季真阿時所好,黃冠東歸,又使李林甫輩,祖餞賦詩,予見其辱,未見其榮也。使子皮居嚴子陵之上,季真置張子同之列,則有不可者。故具述之,覬來者知予之不敢苟,而高士之尤可貴也。”嗚呼!子皮既不容於吳,又不齒于越,千古之下,至無容身之地,公論至後世而定,亦可畏哉!是以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況君臣之際乎?司馬公修《通鑑》,而不取屈原《離騷》之事,正此意也。餘感其事,故書之,以爲異世之戒雲。

○王敦之詐

王敦初尚武帝女武陽公主。如廁,見漆箱內盛幹棗,本以塞鼻。王謂廁上亦下果食,遂至盡食。既還,婢擎金藻盆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着水中而飲之,謂是幹飲,羣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他日,又至石季倫廁。十餘婢侍列,皆麗服藻飾。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屬,無不畢備,又與新衣着令出。他客多羞不能如廁,敦獨脫故衣着新衣,神色傲然。羣婢相謂曰:“此客必能作賊。”

一王敦耳,何前蠢而後倨邪?幹棗、澡豆,亦何至誤食而不悟。至季倫之廁,則倨傲狠愎之狀殆不可得而掩矣。則知敦此前之誤,直詐耳。王荊公誤食魚餌,亦近似之。人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奸大慝,吾於敦,重有感焉。

○贈雲貢雲

陶通明詩云:“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雲,固非可持贈之物也。

坡翁一日還自山中,見雲氣如羣馬奔突自山中來,遂以手掇開籠,收於其中。及歸,白雲盈籠,開籠放之,遂作《扌蹇雲篇》雲:“道逢南山雲,吸如電過。竟誰使令之,袞袞從空下。”又云:“或飛入吾車,Τ仄人肘胯,搏取置笥中,提攜反茅舍。開緘仍放之,掣去仍變化。”然則雲真可以持贈矣。

宣和中,艮嶽初成,令近山多造油絹囊,以水溼之,曉張於絕危巒之間,既而云盡入,遂括囊以獻,名曰“貢雲”。每車駕所臨,則盡縱之,須臾,氵翁然充塞,如在千巖萬壑間。然則不特可以持贈,又可以貢矣。並資一笑。

○出師旗折

賈師憲平章,德乙亥正月十六日,親總大軍,督師江上,祭於北關外,而大帥之旗,適爲風所折,識者駭之,而一時遊幕之賓,反傅會爲吉讖。

夷考往昔,若春秋時,晉侯、楚人戰於城濮,晉中軍風於澤,亡大旆之左旃。晉安帝元興二年,桓玄篡位於姑熟,百僚陪列,儀衛整肅,而龍旃竿折。成都王穎以陸機督諸將討長沙王,臨戎而牙旗折。趙王倫即帝位,祠太廟,適遇大風,飄折麾蓋。王澄爲荊州刺史,率衆軍將赴國難,而飄風折其節柱。齊文宣至鄴受魏禪,李貽上省,旦發領軍府,大風暴起,壞所御車幔。哥舒翰守潼關,天子御勤政樓臨送,師始東,先驅牙旗觸門墮柱,旄竿折。鄭注赴鳳翔,出都門,旗竿折。宣和間,童貫出師,而牙旗竿折,時蔡攸爲之副,自建少保節度使及宣撫副使二大旗於後,竟爲執旗卒盜竄而去。端平入洛之師,全子才帥旗亦爲風所折,無非亡身敗軍之徵也。

按《真人水鏡經》雲:“凡出軍立牙,必令堅完,若折,則將軍不利。”蓋牙,即旗也。又《玉曆通政經》雲:“軍行,牙竿旗乾折者,師不可出,出必敗績。”蓋旗者,一軍之號令也,安有旗折而爲祥者乎?

獨有武王伐紂,大風折蓋。及劉裕擊盧循,將戰,而所執麾竿折,幡沈於水。衆鹹懼,裕笑曰:“昔覆舟之役,亦如此,勝必矣。”乃大破循軍。哥舒曜討李希烈,帝祖於通化門,是日牙竿折。時以曜父翰昔出師有此而敗,甚憂之,而曜竟收汝州,擒周晃。所謂吉者,止此三事,然亦偶耳。

○朱氏陰德

朱承逸居之城東門,爲本州孔目官,樂善好施。嘗五鼓趨郡,過駱駝橋,聞橋下哭聲甚哀,使僕視之,有男子攜妻及小兒在焉。扣所以,雲:“負勢家錢三百千,計息以數倍。督索無以償,將並命於此。”朱側然,遣僕護其歸,且自往其家,正見債家悍僕,羣坐於門。朱因以好言諭之曰:“汝主以三百千故,將使四人死於水,於汝安乎?幸吾見之耳。汝亟歸告若主,彼今既無所償,逼之何益!吾當爲代還本錢,可亟以元券來。”債家聞之,慚懼聽命,即如數取付之。其人感泣,願終身爲奴婢,不聽,復以二百千資之而去。

是歲,生孫名服。熙寧中,金榜第二人,仕至中書舍人。次孫肱,亦登第,著名節,即著《南陽活人書》者。服子,即著《萍洲可談》者,遂爲吾鄉名族焉。

天之報善,昭昭也如此。

○畢將軍馬

畢再遇,兗州將家也。開禧用兵,諸將多敗事,獨再遇累有功。金人認其旗幟即避之。屢遷至鎮江都統制、揚州承宣使、驍衛上將軍。後以老病致仕,始居於。

有戰馬,號黑大蟲,駿駔異常,獨主翁能御之。再遇既死,其家以鐵ㄌ羈之圉中。適遇嶽祠迎神,聞金鼓聲,意謂赴敵,於是長嘶奮迅,斷組而出。其家慮傷人,命健卒十餘,挽之而歸。因好言戒之雲:“將軍已死,汝莫生事累我家。”馬聳耳以聽,汪然出涕,喑啞長鳴數聲而斃。嗚呼!人之受恩而忘其主者,曾異類之不若,能不愧乎?

○洪君疇

近世敢言之士,雖間有之,然能終始一節,明目張膽,盲人之所難者,絕無而僅有,曰溫陵洪公天錫君疇一人而已。方寶間,宦寺肆橫,簸弄天綱,外閫朝紳,多出門下,廟堂不敢言,臺諫長其惡,或餌其利,或畏其威,一時聲焰,真足動搖山嶽,迴天而駐日也。

乙卯元正,以公爲御史,公來自孤遠,時莫知爲何如人。首疏以正心格君爲說,且曰:“臣職在憲府,不惟不能奉承大臣風旨,亦不敢奉承陛下風旨。”固已聳動聽聞矣。次月,囊封曰:“古今爲天下患者三:宦官也,外戚也,小人也。謹按入內內侍省東頭供奉官幹辦內東門司董宋臣,宦寺之貪黠者也。並緣造寺,豪奪民田,密召倡優,入褻清禁(先是,正月內呼營妓數輩入內祗應),摟攬番商,大開賄賂。不斥宋臣,必爲聖德之累。將作監謝堂,外戚之貪黠者也。狠愎之性,善於凌物,攫拿之狀,旁若無人。不曰‘以備中殿宣索’,則曰‘當取教旨豁除’。椒德令芳,天下備頌,不去一堂,必爲宮闈之累。集英殿修撰、知慶元府厲文翁,小人之無忌憚者也。神皋流毒,屢玷抨彈,藉衣錦威,行攫金術。今又移其剝越者剝鄞矣!然民敢怨而不敢言者,以其依憑邸第耳。不去文翁,必爲王邸之累。臣恐社稷之憂,不止累陛下,累宮闈,累王邸而已。乞將宋臣逐出,堂姑予祠,文翁罷黜,臣雖九隕不悔。”

疏上兩日不報,君疇徑出江幹待罪。於是中書牟子才存叟、右史李昂英俊明,交章留之,乞行其言。乃令堂自陳乞祠,除職予郡,宋臣自乞解罷,令首尾了日解職,文翁別與州郡差遣。仍命臺臣吳燧勉回供職。

會立夏日,天雨塵土,奏乞屏絕私邪,休息土木,以弭天災。又案少司監餘作賓、後戚謝奕懋。至五月,復疏都知盧允升、門司董宋臣及內司諸吏,怙勢作威,奪民田,伐墓木等事。盡言不諱,直搗其奸。疏留中不下,止令尚書省契勘內司爭田伐木等事,及罷內司諸吏職事而已。公論爲之抑鬱。

大宗丞趙崇れ上時相謝方叔惠國書,略雲:“竊惟今日閹寺驕恣特甚。宰執不聞正救,臺諫不敢誰何。一新入孤立之察官,乃銳意出身攻之,此豈易得哉!側耳數日,寂無所聞。不責備於他人,而責備於光範。不然,倉卒出御筆某人除少卿,亦必無可遏之理也,大丞相不可謂非我責也。丞相得君最深,名位已極,儻言之勝,宗社賴之,言之不勝,則去,去則諸君子必不容不爭,是勝亦勝,負亦勝,況未必去邪?”謝君得書有赧色。翌日,果有御筆洪天錫除大理少卿,而公去國矣。

太學生沈元堅上書,數二之罪,乞留君疇。且曰:“天錫左遷,豈非罰其不當言宦官之過耶?李衢、朱應元之分察,豈非諭其不復言宦寺之意耶?王、程元鳳同日超遷,胡大昌、丁大全之並遷臺長,豈非賞其不敢言宦官之功耶?陛下喜羣臣之默默,憤天錫之嘵嘵,左遷以逐之,於天錫何損?緘默受賞者,獨無愧乎?”

既而三學亦皆有書。常丞趙崇潔敏可書,略雲:“譬如一家之中,強奴悍僕,作奸犯罪,爲人子者,泣涕而告,其父母反逐其子而留其僕。今臺臣爭之不勝,則諸閹所畏者誰歟!”

左史李俊明再有封事,言:“北司洋洋得志,蔑視南衙,將至於不可控制之地矣。”姚宗卿希得暫兼夕郎,遂繳吳燧儀曹之除,謂近者天錫拜疏留中,燧謂天錫曰:“今日之事,留則俱留,去則俱去。”既聞有疏,遂變前言曰:“吾不挈家,不喪女,不憚暑,則可俱去,今當奈何?負天錫,所以負陛下也。”

謝集賢一疏自解雲:“臣自班行,叨塵相位,一命已上,皆出親擢。賦性僻介,素不與內侍往還,應幹文字,悉由通進司投進,自知潔其身,而袖手旁觀之人,往往察臣之所避而趨之。比者天錫又論二。恭聞聖訓,以爲爭田伐木皆王衤康舊事。臣費盡心力,上則忠告陛下,量作處分,下則彌縫事體,安恤人言。不謂下石之人,撰造言語,鼓弄宦寺,曰:‘天錫攻汝,相君之意也,相君許其弟除朝士而嗾之也。’既誣臣以教天錫攻內侍之事,又誣臣以啓陛下遷天錫之說,必欲醜詆臣於不可辨白之地。但臣分量已盈,歸老山林,正其時矣。從此爲宰相者,必將共宦寺結爲一片,天下皆在籠絡中矣。惟望陛下早正右席之拜,使臣亟釋重負,退延殘生,實出保全之賜。”御筆慰之曰:“但安素志,奚足深辨。”越數日,除天錫太常少卿,而君疇已在汶上矣。

朱應元既爲御史,月課乃首劾李俊明,公論大不平。同舍生作書責之,略曰:“溫陵洪公出臺,以執事繼之者,正謂其平時負骯髒之譽。法筵之初疏,莫不延頸以聽,乃及文溪之左螭,時煥之倉節,豈以其近言二頗忤上意,而時煥與洪有瓜葛,亦二所惡者邪?信然,則執事之志荒矣。二之橫,三尺童子,恨不齧之,洪公因衆怨,出死力以決之。貂逐臺諫,豈人主之本心哉!執事昧於所擇,不知所得幾何,所失如是之大也。”時方逢臣君錫在館閣,亦上廟堂書,勸以去就力爭,而謝相不能用。

公論既不能勝,二孺乃簧譖於上,謂:“內司爭田伐木詞訟,皆臺吏受賄以強察官之判,所以上罔聖聽,況臺吏之家資極富,若使簿錄其家,儘可上裨國計。”於是竟降宣諭指揮,令諫官丁大全追上御史臺,點檢楊升、金永隆、楊叔茂,牒送臨安府根勘,籍沒家財,各行黥配,以快其憤焉。初意欲令臺胥妄供以污君疇,賴上察其奸而止。大全竟以治吏之功,躐除副端。

未幾,謝相罷,而二孺猶未大快其意。復厚賂太學率履齋上舍生林自養,裁書投匭,以攻謝相爲名,力詆君疇雲:“竊見洪天錫之分察,出自陛下親擢。不能爲觸邪豸爲指佞草,專以能攻上身爲急務,以剪除上左右以立名,以奉承風旨爲大耐官職。棘卿左遷,所以正舍豺問狸之罪。內侍縱曰有過,使其得賢宰相以制之,又何患焉?天錫之去,乃翦方叔之羽翼,豈怒其掃除二孺哉人但見天錫言事而遷他官,則曰:‘此劾內侍之過也。’吳燧以改除致繳,則曰:‘此天錫之薦主也。’李昂英以月評被論,亦曰:‘此天錫之救兵也。’甚而臺省之胥,贓盈惡貫,以置典憲,亦曰:‘爲內侍泄冤也。’貪繆之相,誤國殄民,逐之已晚,亦曰:‘爲內侍翻本也。’一犬吠形,百犬吠聲。曏者李昂英直前奏札,嘗謂天錫爲方叔私人矣。氵存攻內侍,實出方叔指嗾之,而欲撓亂聖心耳。欲乞將方叔亟正典刑,使天下明知宰相臺諫之去,出自獨斷,於內侍初無預焉。”

於是學舍鳴鼓攻之,且上書以聲自養之罪。復申前廡,備申公堂,乞行重罰。遂從第一等規屏斥,盡除學籍,毀抹綾紙備榜監學曉諭,而朝旨亦有聽讀指揮。雖紛紛若此,曾不傷二孺之毫毛。至庚申歲,吳丞相柄國,始以外柯斥焉。

景定辛酉,起君疇爲廣東計使。甲子八月,以大蓬召,不就。十一月,度宗即位,首除爲侍御史兼侍讀。明年六月,上封事,力陳公田、關會之弊。七月,改除工部侍郎,兼直學士院,兼侍讀,公力辭。旋畀職名出帥閩焉。

公在閩閫日,嘗書桃符雲:“平生要識瓊崖面,到此當堅鐵石心。”蓋其剛勁之氣,未嘗一日少沮也。

○謝惠國坐亡

謝方叔惠國,自寶免相歸江西寓第,從容午橋泉石凡一紀餘。鹹淳戊辰,朝會慶壽,爲子侄親友所誤,萃先帝宸翰爲巨帙,曰《寶奎錄》,侑以自制丹砂、金器、古琴之類以進。當國者以爲有意媒進,嗾言官後省交攻之,削其封爵,奪其恩數,且劾其侄常簿章,婿江州ヘ李鉦、客匠簿呂圻,至欲謫之遠外,禍且不測。荊閫呂武忠文德,平時事公謹,書緘往來,必稱恩府,而自書爲門下使臣。至是一力迴護,幸而免焉。壬申正月,公燕居無他,忽報雙鶴相繼而斃,公喟然嘆曰:“鶴既仙化,餘亦從此逝矣。”於是區處家事,凡他人負欠文券,一切焚之。沐浴朝衣,焚香望闕遙拜,次詣家廟祝白,招親友從容敘別,具有條理。遂大書偈曰:“罷相歸來十七年,燒香禮佛學神仙。今朝雙鶴催歸去,一念無慚對越天。”瞑目靜坐,須臾而逝。遺表來上,特旨盡復元官,恩數贈恤加厚焉。生死之際,亦近世諸公之所無也。

○洪端明入冥

洪燾仲魯,忠文公諮夔次子也。嘉熙丁酉,居憂天目山,素有元章愛石之癖,而山中所產亦秀潤,不減太湖、洞庭。村僕駱老者,專任搜抉之役。會族叔,璞假畚鍤鋤斧,將爲築室用,駱掌其事,擇元刂鈍數事付之。璞怒其輕己,率其子共毆之,至斃,是歲中元日也。洪公力與維持,泯其事。璞素豪獷,持一邑短長。邑令王衍,婺安人,惡其所爲,廉得之,遂收璞父子及血屬於獄。洪公亦以曾任調停,例追逮,良窘。時,王實齋遂守吳,契家亟往求援,王爲宛轉趙憲崇揮,改送餘杭縣獄,具以主僕名分,因鬥而死,璞止從夏楚,梗僅編置贖銅而已。

明年戊戌中元,洪公方走廁,忽睹駱老在廁雲:“近山雨後出數石,秀可愛,主人幸一觀之。”洪倉卒忘其死,往從其行,才跬步間,覺此身已在檐楹間。稍至一土神廟,便有四力士自廟中出,挾之空行,其去甚駛。天昏昏如昧爽,足下風濤澎湃聲可恐,意非佳境。反顧駱曰:“既若此,何不告我?”駱曰:“勿恐,略至便可還也。”稍前,一河甚闊,方念無津樑可度,則身已達彼岸。又見數百人掩面趣右而去。自此冥行如深夜。忽曛黑中,一山橫前,有竅如月,數百人皆自此入,心方疑異,而身亦度竅矣。到此,足方履地。既前,復有一河,污濁特甚,僧尼道俗汨沒其間。至此,方悟爲入冥,心甚悲恐。

稍前,頗有人居,蕭疏殊甚。又前,有宮室軒敞巍聳,四垂簾幕,庭下列緋綠人獄卒甚衆,儼如人間大官府,初無所謂阿旁牛頭也。右廡絕昏黑,隱隱見荷枷棰楚者甚苦。其外小庭中,一黑蟒大與庭等,仰視一燈,悲鳴無度。洪所立左廡,則微明若欲曙時。微聞其傍喃喃若誦經聲。洪平日不喜此,方窘懼中,亦慢隨其聲誦之。庭中人忽起立怒視,而殿上簾盡卷。有綠衣者出,坐東向,緋衣者坐西向,最後金紫人居中。庭下綠衣吏抱文書而上,高唱雲:“洪某枉法行財,罪當死。”洪懼甚,不覺身已立庭下。漫答雲:“爲叔解紛,初非枉法。”金紫人怒曰:“此人間譁詞,安得至此?”洪曰:“死不辭,然有三說。璞,叔也;駱,僕也。不忍以僕故置叔於闢,一也;駱無子,妻貧老無以養,使璞資之終其身,二也;且駱妻自謂一經檢驗,永失人身,意自不欲,非強之和,三也。”金紫人始首肯雲:“爲叔解紛,初非枉法,此說有理,可供狀來。”便有紙筆在前,直書其說以呈。金紫人怒方霽曰:“可與駱氏立後。”且命綠衣導之以回。轉盼間,駱之父母皆在焉。途中,因扣綠衣所見大蟒爲何物。厲聲答雲:“此開邊喜殺之人也。”稍前,見數十百人持騾馬皮而來,又扣之,曰:“此受生回也。”又見獄吏持刀杖,驅百餘人自西而來。其中有洪氏族長爲僧者曰煜黎,亦在焉。方疑之,煜忽呼曰:“三十哥(系仲魯第行)安得在此!”爲所驅卒擊其首粉碎,回視之,仍復完矣。因扣綠衣雲:“人間何事最善?”綠衣舉手加額曰:“善哉問!忠孝爲先,繼絕次之,戒殺又次之。”又問:“何罪最重?”曰:“開邊好殺罪重,豪奪次之。”(或謂其說尚多)因問:“金紫者何人?”拱手對曰:“商公飛卿(字仲,乾淳間從官)。”復扣平生食祿,遂於袖中出大帙示之,己姓名下,其字如蟻,不能盡閱。後注云:“合參知政事。以某年、月、日奸室女某人,某日爲某事,降祕閣修撰轉運副使。”洪悚然淚下曰:“奈何?”綠衣曰:“但力行好事。”且言:“某亦人間人,任知池州司戶,溺死。陰間錄其正直,得職於此。”稍前,至大溪,有橋如魚網,心疑其異,而身已度矣。又前,溪亦大,綠衣推墮之,恍然而寤,則死已三日矣。妻子環立於側,特以心微暖,口尚動,未就斂耳。

後一歲,璞亦入冥,筧身墮鐵網中。見鄰院僧行昭立庭下,主者詰責曰:“汝爲僧,乃專以殺生爲事,何邪?”昭曰:“殺生乃屠者黃四,某不過與之庖饌耳。”亟問黃四,無異辭,乃訊足二十而去。方窘懼間,忽傳呼都天判官決獄,視之,則忠文公也。璞號泣求救,公曰:“汝殺人,何所逃罪,然未應爾也。”恍然身已出網外而蘇。

後行昭以營橋立積木上敗足,呻吟痛楚者三歲而殂,璞亦未幾死。後洪公於庚申歲首,以祕撰兩浙漕召。憶向所見,心甚恐,後亦無他,官至文昌端明殿學士。晚雖齟齬,然竟享上壽而終,豈非力行好事所致乎?

此事洪公常入梓以示人。餘向於先子侍旁,親聞伯魯尚書言甚詳。後會其猶子憲使起畏義立,復詢顛末書之。

○野婆

邕宜以西,南丹諸蠻皆居窮崖絕谷間。有獸名野婆,黃髮椎髻,跣足裸形,儼然一媼也。上下山谷如飛猱,自腰已下,有皮累垂蓋膝若犢鼻,力敵數壯夫,喜盜人子女。然性多疑畏罵,已盜,必復至失子家窺伺之,其家知爲所竊,則積鄰里大罵不絕口,往往不勝罵者之衆,則挾以還之。其羣皆雌,無匹偶,每遇男子,必負去求合。

嘗爲健夫設計擠之大壑中,展轉哮吼,脛絕不可起。徭人集衆刺殺之,至死,以手護腰間不置。剖之,得印方寸,瑩若蒼玉,字類符篆不可識,非鐫非鏤,蓋自然之文,然亦竟莫知其所寶爲何用也。周子功,景定間使大理,取道於此,親見其所謂印者。

此事前所未聞,是知窮荒絕徼,天奇地怪,亦何所不有?未可以見聞所未及,遂以爲誕也。《後漢郡國志》引《博物記》曰:“日南出野女,羣行不見夫,其狀且白,裸袒無衣襦。”得非此乎?《博物記》當是秦漢間古書,張茂先蓋取其名而爲志也。

○王宣子討賊

王佐宣子帥長沙日,茶賊陳豐嘯聚數千人,出沒旁郡,朝廷命宣子討之。時馮太尉湛謫居在焉,宣子乃權宜用之。諜知贓巢所在,乘日晡放飯少休時,遣亡命卒三十人,持短兵以前,湛自率百人繼其後,徑入山寨。豐方抱孫獨坐,其徒皆無在者。卒睹官軍,錯愕不知所爲,亟鳴金嘯集,已無及矣,於是成擒,餘黨亦多就捕。

宣子乃以湛功聞於朝,於是湛以勞復元官,宣子增秩。辛幼安以詞賀之,有云:“三萬卷,龍頭客,渾未得文章力。把詩書馬上,笑驅鋒鏑。金印明年如斗大,貂蟬元自兜鍪出。”宣子得之,疑爲諷己,意頗銜之。殊不知陳後山亦嘗用此語送蘇尚書知定州雲:“枉讀平生三萬卷,貂蟬當復坐兜鍪。”幼安正用此。然宣子尹京之時,嘗有書與執政雲:“佐本書生,歷官處自有本末,未嘗得罪於清議。今乃蒙置諸士大夫所不可爲之地,而與數君子接踵而進,除目一傳,天下士人視佐爲何等類?終身之累,孰大於此!”是亦宣子之本心耳。

●卷八

○張魏公二事

高宗視師金陵,張魏公爲守,楊和王領殿前司。有卒夜出,與兵馬都監喧競,卒訴之,公判雲:“都監夜巡,職也,禁兵酉點後不許出營,法也,牒宿衛司照條行。”楊不得已斬之。

又嘗詣學,士有投牒者,視之,則爭博進也。即判雲:“士子爭財於學校,教化不明,太守罪也。當職先罰俸半月,牒學照規行。”教官大窘,引去。

○羅春伯政事

羅點春伯爲浙西倉攝平江府。忽有故主訟其逐僕欠錢者,究問雖得實,而僕黠甚,反欲污其主,乃自陳嘗與主饋之姬通,既而物色,則無有也。於是遂令僕自供奸狀,甚詳,因判雲:“僕既欠主人之錢,又且污染其婢。事之有無雖未可知,然其自供罪狀已明,合從奸罪定斷,徒配施行。所有女使,候主人有詞日根究。”聞者無不快之。

○<廣甫>峭

魏收有“逋峭難爲”之語,人多不知其義。熙寧間,蘇子容丞相奉使契丹,道北京。時文潞公爲留守,燕款從容,因扣逋峭之義。蘇公曰:“向聞之宋元憲雲:‘事見《木經》。’蓋樑上小柱名,取其有折勢之義耳。”乃就用此事作詩爲謝雲:“自知伯起難逋峭,不及淳于善滑稽。”

而齊、魏間以人有儀矩可喜者,則謂之庸峭。《集韻》曰:“<廣甫><廣餘>,屋不平也。<廣甫>,奔模反;<廣餘>,同都反。今造屈勢有曲折者,謂之<廣甫>峭雲。”二字與前義亦近似。今京師指人之有風指者,亦謂之波峭。雖轉<廣甫>爲波,豈亦此義耶?

○許公言

安定郡王子濤,字仲山。在京師時,其兄子沖喜延道流方士。有許公言者,能以藥爲黃金。其人皎然玉樹,有小爐,高不盈尺。以少藥物就掌中調之,納火中,須臾精金也。謂仲山曰:“如何?”仲山曰:“畢竟只是假。”許愕然,拊其背曰:“善自愛。”

越數日,告子衝別,挽留不可。將出門,邀仲山耳語,首言:“君兄且死矣。君手有直紋,未可量,但早年亦<喜>困,宜順受之,壽可至六十九。人壽修短,視其操行。上帝所甚惡者貪,所甚靳者壽,人能不犯其所甚惡,未有不得其所靳者。君能不忘吾言,可至七十九,持之益謹,更可至八十九,外此,非吾所知也。”仲山問其行何之,曰:“中原將亂,吾入蜀耳。”

未數月,子衝一夕無疾而亡。逾年,金入寇,仲山負其母以南,晝伏宵行,數阽於危,僅行脫。平生守許之戒不渝。晚而襲爵,年八十七乃終。克家端明,乃其曾孫也。

○士子訴試

王希呂仲衡知紹興郡,舉進士。有爲二試卷,異其名,皆中選。黜者不厭,譁然訴之。王呼其首問曰:“爾生幾何年?凡幾試矣?”衆謂憐其潦倒,則皆以老於場屋對。王曰:“曾中選否?”曰:“正爲累試皆不利也。”王忽作色曰:爾曹累試不一得,彼一試而兩得,尚敢訴耶!”叱而出之。

○趙德莊誨後進

趙忠定汝愚初登第,謁趙彥端德莊。德莊故餘干令,因家焉。故與忠定父兄遊,語之曰:“謹毋以一魁置胸中。”又曰:“士大夫多爲富貴誘壞。”又曰:“今日於上前得一二語獎諭,明日於宰相處得一二語褒拂,往往喪其所守者多矣。”忠定拱手曰:“謹受教。”前輩於後進如此。

○朱墨史

紹聖中,蔡卞重修《神宗實錄》,用朱黃刪改。每一卷成,輒納之禁中。蓋將盡泯其跡,而使新錄獨傳。所謂朱墨本者,世不可得而復見矣。

及梁師成用事,自謂蘇氏遺體,頗招延元諸家子孫若範溫、秦湛之徒。師成在禁中見其書,爲諸人道之。諸人幸其書之出,因曰:“此亦不可不錄也。”師成如其言。及敗沒入,有得其書,攜以渡江,遂傳於世。

○蘇大璋

三山蘇大璋之,治《易》有聲。戊午鄉舉,夢爲第十一人,數爲人言之,以爲必如夢告。既試,將揭榜,同經人訴於郡,謂其自許之確如此,必將與試官有成約,萬一果然,乞究治之。及申號至第十一名,果《易》也。帥攜此狀入院,遍示考官,謂:“設如此言,諸公將何以自解?不若以待補首卷易之。”衆皆以爲然。既拆號,則自待補爲正解者,大璋也;由正解而易爲待補者,乃投牒之人也。次年,蘇遂冠南宮。此與王俊民事相類。

○徐漢玉

永嘉徐宣字漢玉。治周成子獄,無所枉,自知必得罪,束擔俟命。忽夢神人驅之使去,答曰:“吾分宜去,不待驅逐,但未知當往何所?”神曰:“汝得嚴州。”覺與家人言:“夢真妄耳。吾得罪必南遷,安得在畿乎?”已而謫道州,又徙象州。行至來賓縣,得《圖經》視之,唐嚴州也。嘆曰:“吾其不返乎?”果終焉。

○韓忄造造奇卜

紹興末,有韓忄造者,賣卜於臨安之三橋,多奇中。庚辰春,曾侍郎仲躬、呂太史伯恭至其肆,則先一人在焉。問其姓,宗子也。次第談命,首言趙可至郡守,卻多貴子,不達者亦卿郎。次及曾,則曰:“命甚佳,有家世,有文學,有政事,亦有官職。只欠一事,終身無科第。”次至呂,問:“何干至此?”呂曰:“赴試。”曰:“去年不合發解,今安得省試?”曰:“赴詞科。”曰:“卻是詞科人,但不在今年詞科,別有人矣。後三年,兩試皆得之,且不失甲科。”復扣其何所至。沉吟久之曰:“名滿天下,可惜無福。”已而其言皆驗。趙名善待,仕至嶽州守。其子汝述爲尚書,適、逵、遇皆卿監郎。曾仲躬名逮吉,父、文清公之子,能世其家。舉進士不第,至從官以沒。呂太史,隆興癸未諒陰榜南宮第七人,又中宏詞科,爲儒宗。不幸得末疾,甫四十六歲而終。術之神驗如此。

○以賦罷相

阜陵在位,上庠月書前列試卷,時經御覽。辛丑大旱,七月私試;《閔雨有志乎民賦》。魁劉大譽,第六韻雲:“雨固自於天,感召豈無所主。儻燮調得人,則斯可有節,而聚斂無度,則亦能不雨。此或未明閔之何補?不見商霖未作,相傳說於高宗;漢旱欲蘇,烹弘羊於孝武。”未幾,趙溫叔罷相。

○小兒瘡痘

小兒瘡痘,固是危事,然要不可擾之。嘗見趙賓曰:“或多以酒面等物發之,非也,或以消毒飲升麻湯等解之,亦非也。大要在固髒氣之外,任其自然耳。惟本事方、捻金散最佳。”又陳劍南剛翁雲:“痘瘡切不可多服升麻湯,只須以四君子湯加黃芪一味爲穩耳。”二說皆有理,然或有變證,則不得不資於藥。

癸酉歲,兒女皆發痘瘡。同僚括蒼陳坡,老儒也。因言:“向分教三山日,其孫方三歲。發熱七日,瘡出而倒靨色黑,脣口冰冷,危證也。遍試諸藥皆不效,因乞靈於城隍神,以卜生死。道經一士門,士怪其侵晨倉皇,因遮扣之,遂告以故。士曰:‘恰有藥可起此疾,奇甚。”因爲經營少許,俾服之,移時,即紅潤如常。後求其方,甚祕惜之。及代歸,方以見贐。其法用狗蠅(狗身上能飛者)七枚擂細,和醅酒少許調服。蠅夏月極多,易得,冬月,則藏於狗耳中,不可不知也。”

既而次女瘡後,餘毒上攻,遂成內障,目不辨人,極可憂。遍試諸藥,半月不驗。後得老醫一方,用蛇蛻一具,淨洗,焙令燥。又天花粉(即瓜萎根)等分細末之,以羊子肝破開,入藥在內,麻皮縛定,用米泔水熟煮,切食之,凡旬餘而愈。其後程甥亦用此取效,真奇劑也。

○曹西士上竿詩

趙南仲以誅李全之功見忌於趙清臣,史揆每左右之,遂留於朝。其後恢復事起,遂分委以邊圉。赴鎮之日,朝紳置酒以餞。適有呈緣竿伎者,曹西士賦詩云:“又被鑼聲送上竿,這番難似舊時難。勸君着腳須教穩,多少傍人冷眼看。”未幾,師果不競。

○昌化章氏

昌化章氏,昆弟二人,皆未有子。其兄先抱育族人一子,未幾,其妻得子。其弟言:“兄既有子,盍以所抱子與我?”兄告其妻,妻猶在蓐曰:“不然。未有子而抱之,甫得子而棄之,人其謂我何?且新生那可保也。”弟請不已,嫂曰:“不得已,寧以吾新生與之。”弟初不敢當,嫂卒與之。已而,二子皆成立。長曰,字景韓,季曰詡,字景虞。擁之子樵、,詡之孫鑄、鑑,皆相繼登第,遂爲名族。孝友睦姻之報如此。婦人有識,尤可尚也。

○吳季謙改秩

吳季謙愈,初爲鄂州邑尉,常獲劫盜。訊之,則昔年有某郡ヘ者,江行遇盜,殺之。其妻有色,盜脅之曰:“汝能從我乎?”妻曰:“汝能從我,則我亦從汝,否則殺我。”盜問故,曰:“吾事夫若干年,今至此已矣,無可言者。僅有一兒才數月,吾欲浮之江中,幸而有育之者,庶其有遺種,吾然後從汝無悔。”盜許之,乃以黑漆團合盛此兒,藉以文褓,且置銀二片其旁,使隨流去。如是十餘年。一日,盜至鄂,艤舟。挾其家至某寺設供。至一僧房,庋間黑合在焉,妻一見識之,驚絕幾倒。因曰:“吾疾作,姑小憩於此,毋撓我。”乘間密問僧:“何從得此合?”僧言:“某年月日得於水濱,有嬰兒及白金在焉。吾收育之,爲求乳食。今在此,年長矣。”呼視之,酷肖其父。乃爲僧言始末,且言:“在某所,能爲我聞之有司,密捕之可以爲功受賞,吾冤亦釋矣。”僧爲報尉,一掩獲之,遂取其子以歸。季謙用是改秩。

○作邑啓事

龔聖任言,林德崇父,嘗爲劇縣有聲。其與監司啓有云:“鳴琴堂上,將貽不治事之譏;投巫水中,必得擅殺人之罪。”時以爲名言。

劉潛夫宰建陽,亦有一聯雲:“每嗟民力,至叔世而張弓;欲竭吏能,恐聖門之鳴鼓。”語意尤勝,信乎治邑之難也。

○齋不茹葷必變食

《莊子?人間世》雲:“仲尼曰:‘齋,吾語若。’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爲齋乎?’曰:‘祭祀之齋,非心齋也。’”鄭玄注曰:“葷,辛菜也。”按《說文》:“葷,臭菜也。”鍇曰:“通謂芸、苔、椿、韭、蒜、蔥、阿魏之屬,氣不潔也。”

《荀子?哀公篇》:“孔子曰:‘夫端衣玄裳,冕而乘輅者,志不在於食葷。’”注云:“葷菜,蔥、韭之屬。”《論語》:“齋必變食。”《周禮?膳夫》:“王齋,日三舉。”鄭注云:“齋必變食也。”《疏》曰:“齋必變食,故加牲體至三太牢。”(牛、羊、豕具爲一牢。)

胡明仲論梁武曰:“祭祀之齋,居必遷坐,必變服,必變食,食爲盛饌。一其心志,潔其氣體,以與神明交,未嘗不飲酒,不茹葷也。”

晦庵釋“齋必變食”亦取《莊子》,而黃氏亦兼取之。朱又謂“葷是五辛”,又曰:“今致齋有酒,非也。”然《禮》中乃有“飲不至醉”之說,何邪?

○二李省詩

蜀中類試,相傳主司多私意與士人相約爲暗號,中朝亦或有之,而蜀以爲常。李壁季章、宴季永,同登庚戌科,己酉赴類省試。二公皆以文名一時,而律賦非所長。鄉人侯某者以能賦稱,因資之以潤色。既書卷,不以詩示侯,侯疑其必有謂。將出門,侯故少留,李遂先出,而侯踵其後。至納卷所,扣吏以二李卷子,欲借一觀,以小金牌與之。吏取以示,則詩之景聯皆曰:“日射紅鸞扇,風清白獸樽。”侯即於己卷改用之。既而皆中選。二李謝主司,主司問:“此二句,惟以授於昆仲,何爲又以與人?”李恍然不知所以。他日,微有所聞,終身與侯不協。

○宗子請給

王介甫爲相,裁減宗室恩數,宗子相率訴馬前,公諭之曰:“祖宗親盡,亦須祧遷,何況賢輩。”荊公行一切不恤之政,獨於此事,未爲不然。

熙寧詔裁宗室授官法及恩例,東坡亦以爲然,曰:“此實陛下至明至斷,所以深計遠慮,割愛爲民。”其後無戚疏少長,皆仰食縣官。西南兩宗無賴者,至縱其婢使與閭巷通,生子則認爲己子而利其請給,此自古所無之弊例也。

○鄭安晚前讖

鄭丞相清之,在太學十五年,殊困滯無聊。乙亥歲,甫升舍選,而以無名闕,未及奏名,遂仍赴丁丑省試。臨期,又避知舉袁和叔親試別頭,愈覺不意。及試,《青紫明主恩》詩押明字。短晷逼暮,思索良艱。漫檢韻中,有穎字可用,遂用爲末句雲:“他年蒙渥澤,方玉帶圍穎。”歸爲同舍道之,皆大笑曰:“綠衫尚未能得着,乃思量系玉帶乎?”已而中選,攀附驟貴,官至極品,竟此賜,遂成吉讖。以此知世之叨竊富貴,皆非偶然也。

○趙僉判花字樣

趙時杖爲平江僉幕,其訓名不雅。凡書判決杖,吏輩皆用紙貼之,此亦可笑。其押字,作一大口字,而申其下一畫。陳子爽愷作守,初到見之,書其側雲:“僉判押字大空空,請改之,庶幾務實。仍請別押一樣來。”聞者無不大笑。正可與李晉仁喏樣爲對也。

○一府三守

放翁《筆記》言:慶曆初,夏竦判永興軍,陳執中、範雍,併爲知軍。一府三守,不知職守如何分?既非長貳,文移書牒之類必有程式。官屬胥吏,何所稟承?國史不載,莫可考也。然諫官御史不以爲非,三公亦不辭,豈在當時,亦便於事邪?今按竦先以都部署兼經略招討使,判永興軍。既而執中爲同都部署經略使知軍,而詔竦判如故。未幾,竦屯州,執中屯涇州。蓋兩人議邊事不合,故分任之。未幾,又以範雍知軍。竦、執中既分出按邊,而領府事猶故。於是一府三守,公吏奔趨往來想不勝其擾,自昔未嘗有也。然則史未嘗不載,而於事安得爲便乎?

○六麼羽調

《演繁露》雲:唐有新翻羽調綠腰。白樂天詩集自注雲:‘即六麼也。’今世亦有六麼,而其曲有高平、仙呂調,又不與羽調相協,不知是唐遺聲否?按今六麼中,呂調亦有之,非特高平、仙呂也。《唐禮樂志》:俗樂二十八調,中呂、高平、仙呂在七羽之數。蓋中呂、夾鍾,羽也;高平、林鐘,羽也;仙呂、夷則,羽也。安得謂之不與羽調相協?蓋未之考爾。

○香炬錦茵

秦會之當國,四方饋遺日至。方滋德帥廣東,爲蠟炬以衆香實其中,遣駛卒持詣相府,厚遺主藏吏,期必達,吏使俟命。一日,宴客,吏曰:“燭盡。適廣東方經略送燭一掩,未敢啓。”乃取而用之。俄而異香滿坐,察之,則自燭中出也。亟命藏其餘枚,數之,適得四十九。呼駛問故,則曰:“經略專造此燭供獻,僅五十條,既成,恐不嘉,試熱其一,不敢以他燭充數。”秦大喜,以爲奉己之專也,待方益厚。

鄭仲爲蜀宣撫,格天閣畢工,鄭書適至,遺錦地衣一鋪。秦命鋪閣上,廣袤無尺寸差,秦默然不樂,鄭竟失志,至於得罪。二公爲計同,一以見疑,一以見厚,固有幸不幸,要不若居正之無悔吝也。

○登聞鼓

《筆談》言洛京留臺有舊案,言國初取索鹵簿法仗,報言:“本京鹵簿,因清泰間末帝將帶逃走,不知所在。”人傳以爲笑。

今登聞鼓院,初供職吏,具須知單狀,稱:“本院元管鼓一面,在東京宣德門外,被太學生陳東等擊碎,不曾搬取前來。”正與此相類,皆可資捧腹也。

○義絕合離

莆田有楊氏,訟其子與婦不孝。官爲逮問,則婦之翁爲人毆死,楊亦預焉。坐獄未竟,而值覃霈,得不坐。然婦仍在楊氏家。有司以大辟既已該宥,不復問其餘,小民無知,亦安之不以爲怪也。其後,父又訟其子及婦。軍判官姚缶以爲“雖有仇隙,既仍爲婦,則當盡婦禮”,欲併科罪。陳伯玉振孫時以ヘ攝郡,獨謂:“父子天合,夫婦人合;人合者,恩義有虧則已矣。在法,休離皆許還合,而獨於義絕不許者,蓋謂此類。況兩下相殺,又義絕之尤大者乎!初間,楊罪既脫,合勒其婦休離,有司既失之矣。若楊婦盡禮於舅姑,則爲反親事仇,稍有不至,則舅姑反得以不孝罪之矣。當離不離,則是違法。在律,違律爲婚,既不成婚,即有相犯,並同凡人。今其婦合比附此條,不合收坐。”時皆服其得法之意焉。

按《筆談》所載,壽州有人殺妻之父母兄弟數口。州司以不道,緣坐其妻子。刑曹駁之曰:“毆妻之父母,即爲義絕,況身謀殺,不應復坐。”此與前事正相類。凡泥法而不明於理,不可以言法也。

○熊子復

熊克字子復,博學有文。王季海守富沙日,漕使開宴,命子復撰樂語,季海讀之稱善。詢司謁者曰:“誰爲之?”答曰:“新任某州熊教授也。”自此甚見前席。別後,子復一向官湖湘間,不相聞者幾二十年。及改秩作邑滿,造朝謁光範。季海時爲元樞,詢子復曰:“近亦有著述乎?”子復以兩編獻。廣日,後殿奏事畢,阜陵從容曰:“卿見近日有作四六者乎?”時學士院闕官,上不訪之趙丞相而訪之季海,於是以陸務觀等數人對。上雲:“朕自知之,今欲得在下僚未知名者爾。”季海遂及子複姓名。上雲:“此人有近作可進來。”季海退以所獻繳入。翌日,上謂季海曰:“熊克之文,朕嘗觀之,可喜。”蓋欲置之三館兼翰苑也。季海奏雲:“如此恐太驟,不如且除院轄,徐召試。使克文聲着於士大夫間,則人無間言。”阜陵然之,遂除提轄文思院。

他日,趙丞相進擬,上曰:“朕自有人。”趙問“何人”,上曰:“熊克。”又曰:“陛下何以知之?”曰:“朕嘗見其文字。”又問:“陛下何從得其文字,此必有近習爲道地者。”上曰:“不然。”季海雖知由己所薦,以上既不言,亦不敢泄。而趙終疑之。未幾召試。故時,學士院發策,率先示大略,試者得爲之備。趙乃以喻周子充雲:“此非佳士也。”克屢造請求間目,子充不答,及對策殊略,克大以爲恨。故在玉堂,每當子充制詔,輒無美辭,後竟出知台州。

○鄭時中得官

鄭時中字復亨,三衢人。在上庠日,多遊朝紳間。好大言,嘗語同舍曰:“前舉漕薦,乃術者曹谷先許,今復來矣。”有好事者聞之曰:“此必谷又許之。”乃與偕走其肆,則鄭實未嘗先往。曹沉吟久之,頻自搖首,推演再三,乃曰:“吾十年前,曾許此命來春必高選,今所見乃不然。雖然,宋春定得官,但非登科耳。今秋得舉,卻不必問。”鄭乃曰:“吾家無延賞,來年不郊,非科舉何由得官?”谷曰:“某見得如此耳。”既而程泰之大昌與鄭同薦,程第而鄭不利。時餘松茂老爲秦會之客,第三人及第。秦與謀代,餘因薦鄭,秦亦悅其辯,設禮有加,鄭無以頌之。

嘗聞其季父行可名仲熊者,言舊在太學,目擊靖康金人慾立張邦昌,秦爲中司,特議立趙氏。金酋召赴軍前,秦遂遣妻王氏南歸。已登舟,王聞變,亟步以往。秦時猶未入北軍,因同入肆買齏面。人已盈坐,主人橫一卓溝上使坐,王憂懼不能舉箸,秦兼盡之,略無懼色。已,乃同至軍前被執。鄭因於坐間舉此事,謂親得之行可。秦意正欲暴白此事,而人無知者,聞其言大喜。時行可猶仕州縣,即召用之,二年,同爲執政。是歲復亨亦得官,其神驗如此。

○詩詞祖述

隆興間,魏勝戰死淮陰,孝宗追惜之。一日,諭近臣曰:“人才須用而後見,使魏勝不因邊釁,何以見其才?如李廣在文帝時,是以不用,使生高帝時,必將大有功矣。”

其後放翁贈劉改之曰:“李廣不生楚漢間,封侯萬戶宜其難。”蓋用阜陵語也。改之大喜,以爲善名我。

異時,劉潛夫作《沁園曲》雲:“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又祖放翁語也。

○嘲覓薦舉

直齋陳先生雲:向爲紹興教官日,有同官初至者,偶問其京削欠幾何?答雲:“欠一二紙。”數月,聞有舉之者。會間,賀其成事,則又曰:“尚欠一、二紙。”又越月,復聞有舉者,扣之,則所答如前。餘頗怪之。他日,與王深甫言之,深甫笑曰:“是何足怪?子不見臨安丐者之乞房錢乎?暮夜,號呼於衢路曰:‘吾今夕所欠十幾文耳。’有憐之者,如數與之曰:‘汝可以歸臥矣。’感謝而退。去之數十步,則其號呼如初焉。子不彼之怪,而此之怪,何哉?”因相與大笑而罷。

●卷九

○形影身心詩

靖節作形影相贈、《神釋》之詩。謂貴賤賢愚,莫不營營惜生。故極陳形影之苦,而以神辨自然,以釋其惑。《形贈影》曰:“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影答形》曰:“立善有遺愛,胡可不自竭。”形累養而欲飲,影役名而求善,皆惜生之惑也。神乃釋之曰:“大鈞無私力,萬理自森著。人爲三才中,豈不以我故。”此神自謂也。又曰:“日醉或能忘,將非趣齡具。”所以辨養之累。又曰:“立善常所忻,誰當與汝譽?”所以解名之役,然亦僅在趣齡與無譽而已。設使爲善見知,飲酒得壽,則亦將從之耶?於是又極其釋曰:“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事勿多慮。”此乃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泰然委順,乃得神之自然,釋氏所謂斷常見者也。

坡翁從而反之曰:“予知神非形,何復異人天。豈惟三才中,所在靡不然。”又云:“委順憂傷生,憂死生亦遷。縱浪大化中,正爲化所纏。應盡便須盡,寧復俟此言。”

白樂天因之作《心問身》詩云:“心問身云何泰然,嚴冬暖被日高眠。放君快活知恩否,不早朝來十一年。”身答心曰:“心是身王身是宮,君今居在我宮中,是君家舍君須愛,何事論恩自說功。”心復答身曰:“因我疏慵休罷早,遣君安樂歲時多。世間老苦人何限,不放君閒奈我何。”此則以心爲吾身之君,而身乃心之役也。

坡翁又從而賦六言曰:“淵明形神自我,樂天身心於物。而今月下三人,他日當成幾佛?”

然二公之說雖不同,而皆祖之列子力命之論。力謂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壽夭窮達,貴賤富貧,我力之所能也。”命遂歷陳彭祖之壽,顏淵之天,仲尼之困,殷紂之君,季札無爵於君,田恆專有齊國,夷、齊之餓,季氏之富:“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壽彼而天此,窮聖而達逆,賤賢而貴愚,貧善而富惡耶?”力曰:“若如是言,我固無功於物,而物若此耶?此則若之所制耶?”命曰:“既謂之命,奈何有制之者?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壽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貧,朕豈能識之哉!”此蓋言壽夭窮達,貴賤富貧,雖曰莫非天命,而亦非造物者所能制之,直付之自然耳。此則淵明神釋,所謂“大鈞無私力”之論也。

其後楊龜山有《讀東坡和陶影答形》詩云:“君如煙上火,火盡君乃別;我如鏡中像,鏡壞我不滅。”蓋言影因形而有無,是生滅相。故佛雲:“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正言其非實有也,何謂不滅?此則又墮虛無之論矣。

○父執之禮

前輩事父執之禮甚嚴。漢馬伏波有疾,梁松來候之,獨拜牀下,援不答。松去,諸子問曰:“梁伯孫,帝婿貴重,公卿莫不憚之,大人獨不爲禮?”援曰:“我乃松之父友也,雖貴,何得失其序乎!”

王丹召爲太子少傅,大司徒侯霸欲與交友,遣子昱候於道,迎拜車下,丹下答之。昱曰:“家君欲與君結友,何爲見拜?”丹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許也。”然則答拜乃疏之耳。

至國朝東都時,此禮猶在。韓魏公留鑰北京日,李稷以國子博士爲漕,頗慢公,公不與較,待之甚禮。俄,潞公代魏公爲留守,未至,揚言云:“李稷之父絢,我門下士也。聞稷敢慢魏公,必以父死失教至此。吾視稷,猶子也,果不悛,將庭訓之。”公至北京,李稷謁見,坐客次。久之,着道服出,語之曰:“而父,吾客也,只八拜。”稷不獲已,如數拜之。此事或傳李稷爲許將。

熙寧初,呂晦叔諸子謁歐陽公於潁上,疑當拜與否。既見敘,拜,文忠不復辭,受之如受子侄之禮。二子既出,深嘆前輩不可及。

崇寧間,陸佃農師在政府日,有大卿岑象先巖起於農師爲父執。一日來訪,延之堂奧,具冠裳拜之。既而岑作手簡來謝雲:“前日登門展慶,蒙公敦篤事契,俾納貴禮。於公有謙之光,使老者增僭易之過。然大將軍有揖客,古人以爲美談,今文昌綱轄有受拜客,顧不美於前人乎。”

前輩遇通家子弟,初見請納拜者,既受之,則設席望其家,遙拜其父祖,乃始就坐。蓋當時風俗尚厚,雖執政之於庶官亦講此禮,不以爲異也。自南渡以後,則世道日薄矣。然餘幼時,猶見親舊通家初見日,必先拜其家影堂,然後請謁,此禮今亦不復見也。

○李全

李全,淄州人,第三,以販牛馬來青州。有北永州牛客張介引至漣水。時金國多盜,道梗難行,財本浸耗,遂投充漣水尉司弓卒。因結羣不逞爲義兄弟,任俠狂暴,剽掠民財,黨與日盛,莫敢誰何,號爲李三統轄。後復還淄業屠,嘗就河洗刷牛馬,於遊土中蹴得鐵槍桿,長七八尺。於是就上打成槍頭,重可四十五斤。日習擊刺,技日以精,爲衆推服,因呼爲李鐵槍。遂挾其徒橫行淄、青間,出沒抄掠。

淄、青界內有楊家堡,居民皆楊氏,以穿甲制靴爲業。堡主曰楊安兒,有力強勇,一堡所服。亦嘗爲盜于山東,聚衆至數萬。有妹曰小姐姐(或雲其女,其後稱曰姑姑),年可二十,膂力過人,能馬上運雙刀,所向披靡。全軍所過,諸堡皆載牛酒以迎,獨楊堡不以爲意。全知其事,故攻劫之。安兒亦出民兵對壘,謂全曰:“你是好漢,可與我妹挑打一番。若贏時,我妹與你爲妻。”全遂與酣戰,終日無勝負,全忿且慚。適其處有叢筱,全令二壯士執鉤刀,夜伏筱中。翌日再戰,全佯北,楊逐之,伏者出,以刀鉤止,大呼,全回馬挾之以去。安兒乃領衆備牛酒,迎歸成姻,遂還青州,自是名聞南北。

時金人方困於敵,張介又從而招之,授以兵馬,衣以紅袍,號紅襖軍。嘉定十一年間,金人愈窮蹙。全因南附。乃與石、沈鐸輩結黨以來,知楚州應之純遂納之,累戰功至副總管。明年,金主下詔招之,全復書有云:“寧作江淮之鬼,不爲金國之臣。”遂以輕兵往濰州,遷其父母兄嫂之骨葬於淮南,以誓不復北向。時山東已爲韃所破,金不能有,全遂下益都,張林出降,遂並獻濟、莒、滄、濱、淄、密等凡二府九州四十縣,降頭目千人,戰馬千五百匹,中勇軍十五萬人。聞於朝,遂以全爲左武衛大將軍、廣州觀察使、京東忠義軍都統制、馬步軍副總管,特賜銀、絹、緡錢等。

先是,賈涉知鹽城縣,以事忤淮漕,方信孺劾之,未報。涉廉知信孺陰遣梁昭祖航海致饋,以結李全,遂遣人捕得之,亟申於朝,方由是罷,涉召入爲大理司直,未幾,知楚州。時忠義軍頭目李先拳勇有膽氣,且並領石、沈鐸之軍,李全深忌之。至是,極力擠先,涉遂以李先反側聞於朝。於是召先赴密院審查,甫至都門,殿帥馮樹宴之三茅觀後小寨,命勇士撲殺之,於是全愈無忌憚矣。先既誅,漣水人情不安,頭目裴淵等遂請石爲帥於盱眙。制司大恐,遂令李全率萬人以往,全憚,不敢動。制司無策,遂分其軍爲五。乃呼裴淵赴山陽稟議,責以專擅招,令密圖之,以功贖罪。會韃兵至漣水,硅亦自疑,遂殺淵以歸韃。

先是,權尚書胡榘,嘗言全狼子野心,不可倚仗。及全獲捷於曹家莊,擒金人僞駙馬,乃作《濠梁歌》以諛之雲:春殘天氣何佳哉,捷書夜自濠梁來,將軍生擒僞駙馬,敵兵十萬冰山摧。何物輕犭挑胡羯,萬里煙塵暗邊徼,邊臣玩寇不卻攘,三月淮Й驚蹀血。廟謨密遣山東兵,李將軍者推忠精,鐵槍匹馬首破陣,喑嗚叱吒風雲生。摧殺羣妖天與力,虜醜成擒不容逸,失聲走透虜鼓捶,猶截騰驤三百匹。防圍健使催賜金,曹家莊畔殺胡林,遊魂欲反定懸膽,將軍豈知關塞深。君不見,往日蘄王邀兀朮,圍合狐跳追不得,夫人明日拜函封,乞罪將軍縱狂逸。豈知李侯心膽粗,捕縛犭制子才須臾。金牛走敵猛將有,沔州斬賊儒生無。宗社威靈人制勝,養銳圖全無輕進,會須入汴縛酆王,笳鼓歸來取金印。既而涉以病歸,遂以鄭損繼之。損與涉素不相成,幕中諸客懼損修怨,乃嗾李全申請,乞差真德秀、陳靴、梁丙知楚州。於是朝廷遂改損爲四川制置,乃以知閣門事許國用徐本中例換授朝議大夫,再轉爲太府少卿知楚州。

國自是歉然,懼儕輩輕己。開閫之初,命管軍以下皆執朝參之禮。時全已爲保寧軍節度使,前閫皆與抗禮。至是,幕府宋恭、荀夢玉等懼變,遂調停,約全拜於庭下,國答拜於堂上。議已定,及庭參,國乃傲然坐而受之,全大慚憤,竟還青州。至冬,國大閱兩淮軍馬,全妻李姑姑者,欲下教場犒軍,實求釁耳,幕府復調停力止。及淮西軍回,人僅得交子五貫,乃盡以弓刀售之李軍,而淮西軍亦怨矣。未幾,全將劉慶福自青來,謀以丁祭之夕作亂,以謀泄而止。既而制府出榜,以高顯爲詞,指摘北軍。慶福亦大書一榜,揭於其右,語殊不遜。次日,慶福開宴於萬柳亭,遊幕諸客及青州ヘ姚在焉。酒行方酣,忽報全至海州,促慶福北還。時國方納謁,北軍徑自南門入,直制府。強勇軍方解甲,望見北軍,皆棄去,遂排大門而入。帳前親兵欲御之,國乃大呼曰:“此輩不過欲多得錢絹耳。”方行喝犒,聞北軍大喊登城,張旗幟,火已四起,飛矢如雨。國額中一箭,徑趨避於楚臺。北軍劫掠府庫,焚燬殆盡。國在楚臺久之,使令姚求和。遂縋城而出,以直系書“青州姚通判”,以長竿揭之馬前,往見李姑姑。李遜謝不能統轄諸軍以致生變。姚遂請收軍,李雲:“只請制置到此商量,便可定也。”姚亟回報,則國已遁矣。次日,北軍得國於三茅道堂,以小竹輿輿至李軍。國不能發一語,復送還楚臺,以兵環守,國遂死焉。文武官遇害者凡數十人。未幾,全乃入吊,行慰奠禮,且上章自劾,朝廷不敢問也。遂進全爲少保,而以大理卿徐希稷知楚州。

軍變之先一日,荀夢玉已知其謀,亟告於國,國不以爲然。至是,全得其告變之書,欲殺之,而夢玉已歸滁。乃命數十騎邀於路而殺之。制府捐三千緡捕賊,而全亦捐五千緡,無狀大率如此。希稷至楚,一意逢迎,全益以驕。

既而還青州,或傳爲金人所擒,或以爲已死。劉卓乘時自誇以驅除餘黨。及丞相入其言,遂召希稷,而以卓爲代,璋即以盱眙軍馬自隨。中途所乘馬無故而踣,卓怒,遂斬二濠寨官,人疑其非吉徵也。卓初至,軍聲頗振,不數日,措置乖方。南、北軍已相疑,適忠義軍總管夏全自盱眙領五千人來。先是,全欲殺夏,卓爲解免之,至是,卓留以自衛,且資其軍以制全。然夏軍素驕,時作過劫掠居民,卓乃捕爲首數人斬之,猶未戢。乃札忠義都統權司張忠政權副都統,忠政辭不就。楊姑姑知之,遂呼忠政謀所以拒制司之策。忠政曰:“朝廷無負北軍,夫人若欲忠政反,惟有死耳。”遂歸家,令妻子自經,次焚告敕寶貨於庭,然後自盡。

制司聞變,遂戒嚴。命夏全封閉李全、劉全、張林等府庫,且出榜令北軍限三日出城。是日,諸營搬移自東北門出。夏軍坐門首搜檢,凡金銀婦女多攘取之。餘皆疑懼不敢出,制司又從而驅逐之。有黑旗一對僅百人,乃北軍之精銳者,堅不肯出。潛易衣裝,與夏軍混雜。南軍欲注矢揮刃,則呼曰:“我夏太尉軍也。”南軍遂不疑之。至晡,大西門上火忽起,至夜,遂四面縱火,殺害軍民。卓遂命守子城,護府庫。凡兩日夜,軍皆無火飯,飢困不復用命。夏全知事急,遂挺身入北軍。李姑姑遂與夏劇飲,酒酣,泣曰:“少保今不知存亡,妾願以身事太尉,府庫人馬,皆太尉物也。本一家人,何爲自相戕?若今日剿除李氏,太尉能自保富貴乎?”夏全惑其說,乃陰與李軍合,反戈以攻南軍。卓屢遣人招夏議事,竟不至,乃以十萬貫犒軍求和。夏全乃令開一路,以馬軍二百衛送卓出大西門。星夜南奔,至寶應,已四鼓矣。從行官屬惟餘元е、沈宣子,餘悉死焉。夏軍回至淮陰,乃爲時青、令暉夾擊,盡得所擄財物七巨艘。既至盱眙,範成、張惠閉門拒之,且就軍中殺其母妻,於是夏全乃輕身北竄。劉卓遂移司於揚之堡寨,朝廷遂改楚爲淮安州,命將作少監姚知州事。

時李全猶未還,王義深、國安用爲權司。劉慶福與張甫謀就楚之淮河縛大浮橋。或告李姑姑以二人慾以州獻金人,姑姑即遣人請姚議事,不獲已而往,則大廳已設四果卓,餘二客則慶福及甫也。慶福先至,姑姑雲:“哥哥不快,可去問則個。”謂李福也。時福臥於密室,凡迂曲數四乃至。慶福至榻前雲:“哥哥沒甚事?”福雲:“煩惱得恁地。”劉覘福榻有劍出,稍心動,亟出,福急揮劍中其腦。既而甫至,於外呼雲:“總管沒什事否?”福隱身門左,俟其入,即揮劍,又僕之,福遂攜二首以出,乃大張樂劇飲。姚遂揭榜,以劉、張欲謀作逆,密奉朝旨已行誅戮,乃聞於朝。李福增秩,姑姑賜金,進封楚國夫人。末幾,福復以預借糧券求釁,遂召北軍入城,官民死者甚衆,姚賴國安用匿之而免。於是朝廷諸閫各主剿除分屯之說,久之不決。既而盱眙守彭忄屯乃遣張惠、範成入淮安,說國安用令殺李福及李姑姑。未幾,李福就戮,而姑姑則易服往海州矣。

其後分屯之說已定,而江閫所遣趙夫剿殺之兵適至。北軍怒爲張、範所賣,欲殺之,二人遂遁去。國安用追至盱眙,彭忄屯宴之,方大合東,忽報軍變,始知張、範已獻盱眙於北矣,彭忄屯遂爲所擒。

既而李全至楚,揭榜自稱山東、淮南行省,於是盡據淮安、海州、漣水等處。先是,全遣張國明入朝稟議,書至,朝廷未有以處之。會時青亦遣人至,國明遂遣人報全,全遂殺青。國明極言李全無它意,朝廷遂遣趙拱奉兩鎮節鉞印綬以往。而江閫乃遣申生結全帳下謀殺之。事覺,全囚申生,以其事上於朝。蓋全時已有叛志矣。會鹽城陳遇謀於東海截奪全青州運糧之船,全由是愈怒,遂興問罪之師。首攻海陵,守臣宋濟迎降,遂進圍揚州。朝廷始降詔削奪全官爵,住給錢糧,會諸路兵誅討,然戰多不利,內外爲之震動。是時全合諸項軍馬,並驅鄉民二十餘萬,一夕築長圍數十里,圍合揚之三城,爲必取之計。會元夕,欲示閒暇,於城中張燈大宴,全亦張燈於平山堂中。夜,全乘醉引馬步極力薄城,趙範命其弟葵領兵出城迎戰,至三鼓,勝負未決。葵先命李虎、丁勝同持兵塞其甕門。至是,全欲還,而門已塞,進退失據,且戰且退,遂陷於新塘,由是各散去。次日於沮洳亂屍中,得一紅袍而無一手指者,乃全也(先是全投北,嘗自斷一指,以示不復南歸)。時紹定四年正月。後三日,北軍悉遁,制府露布聞於朝,遂乘勝復泰之鹽城。後三月,淮南諸州北軍皆空城而去矣。其雛松壽者,乃徐希稷之子。賈涉開閫維揚日,嘗使與諸子同學。其後全無子,屢託涉祝之。涉以希稷向與之念,遂命與之,後更名雲。(劉子澄嘗著《淮東補史》,紀載甚詳。然餘所聞於當時諸公,或削書所未有者,因摭其概於此,以補劉氏之闊文雲。)

○王公袞復仇

王宣子尚書母,葬山陰獅子塢,爲盜所發。時宣子爲吏部員外郎,其弟公袞待次烏江尉,居鄉物色得之,乃本村無賴嵇泗德者所爲。遂聞於官,具服其罪,止從徒斷,黥隸他州,公袞不勝悲憤。時猶拘留鈐轄司,公袞遂誘守卒飲之以酒,皆大醉,因手斷賊首,朝復提之自歸有司。宣子亟以狀白堂,納官以贖弟罪。事下給舍議,時楊椿元老爲給事,張孝祥安國兼舍人,書議狀曰:“復仇,義也。夫仇可復,則天下之人,將交仇而不止,於是聖人爲法以制之。當誅也,吾爲爾誅之;當刑也,吾爲爾刑之。以爾之仇,麗吾之法。於是凡爲人子而仇於父母者不敢復,而惟法之聽,何也?法行則復仇之義在焉故也。今夫佐、公袞之母,既葬而暴其骨,是﹃屍也。父母之仇,孰大於是?佐、公袞得賊而輒殺之,義也,而莫之敢也,以爲有法焉。律曰:‘發冢開棺者、絞。’二子之母,遺骸散逸於故藏之外,則賊之死無疑矣。賊誠死,則二子之仇亦報,此佐、公袞所以不敢殺之於其始獲,而必歸之吏也。獄成而吏出之,使賊陽陽出入閭巷與齊民齒。夫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者也。二子之始不敢殺也,蓋不敢以私義故亂法。今獄已成矣,法不當死,二子殺之,罪也;法當死,而吏廢法,則地下之辱,沈痛鬱結,終莫之伸,爲之子者,尚安得自比於人也哉!佐有官守,則公袞之殺是賊,協於義而宜於法者也。《春秋》之義,復仇。公袞起儒生,羸如不勝衣。當殺賊時,奴隸皆驚走,賊以死捍,公袞得不死,適耳。且此賊掘冢至十數,嘗敗而不死,今又敗焉,而又不死,則其爲惡,必侈於前。公袞之殺之也,豈特直王氏之冤而已哉!椿等謂公袞復仇之義可嘉,公袞殺掘冢法應死之人爲無罪,納官贖弟佐之請當不許,故縱失刑有司之罰宜如律。”詔:“給舍議是。”

其後,公袞於乾道間爲敕令所刪定官。一日,登對。孝宗顧問左右曰:“是非手斬發冢盜者乎?”意頗喜之。未幾,除左司。

公袞爲人癯甚。王龜齡嘗贈詩有云:“貌若羸中甚武”者,蓋紀實也。

○富春子

寶慶間,有孫氏子名守榮,善風角鳥佔,其術多驗,號富春子。薄遊上,聞譙樓鼓角聲,驚曰:“旦夕且有變,而土人當有典郡者。”適見富公王元春,因賀之曰:“旦夕鄉郡之除,必君也。”王以爲誕。越兩月,而潘丙作亂,王果以告變之功典郡,自是人始神之。後登史衛王之門,頗爲信用。一日,聞鵲噪,史令佔之,雲:“來日哺時,當有寶物至,然非丞相所可用者。今已抵關,必有所礙,而未入耳。”翌日,果李全以玉柱斧爲貢,爲閽者遲留,質之於府而後納。史嘗得李全書,置之袖間,未啓也。因扣雲:“吾袖中書,所言何事?”對曰:“假破囊二十萬耳。”剝封,果然,史以此深忌之。後以他故,黥至遠郡死焉。後未見有得其術者。

○王宣子失告命

輦轂之下,政先彈壓,然一智不足以勝衆奸。王佐宣子雖以文魁天下,而吏才極高,壽皇深喜之。尹臨安日,禁戢羣盜甚嚴,都城肅然。既而以治辦受賞增秩,告命甫下,置臥內,旦起忽失之。宣子知爲所侮,略不見之辭色。他日奏事畢,從容以白上曰:“鼠輩惡臣窮其奸,故爲是以沮臣爾。”上曰:“何以處之?”對曰:“臣若張皇物色,正墮其計中,惟有置之不問。異時從吏部求一公據足矣,今未敢請也。”上稱善。

○配鹽幽菽

昔傳江西一士,求見楊誠齋,頗以該洽自負。越數日,誠齋簡之雲:“聞公自江西來配鹽幽菽,欲求少許。”士人茫然莫曉,亟往謝曰:“某讀書不多,實不知爲何物?”誠齋徐檢《禮部韻略》豉字示之,注云:“配鹽幽菽也。”然其義亦未可深曉。《楚辭》曰:“大苦鹹酸辛甘行。”說者曰:“大苦,豉也。言取豉汁調以鹹酢椒姜飴蜜,則辛甘之味皆發而行。”然古無豆豉,史《急就篇》乃有“蕪夷鹽豉”。《史記?貨殖傳》有“櫱曲鹽鼓中答”。《三輔決錄》曰:“前對大夫範仲公,鹽豉蒜果共一筒。”蓋秦、漢以來始有之。

○疽陰陽證

族伯臨川推官,平生以體孱氣弱,多服烏附、丹砂。晚年疽發背,其大如扇,醫者悉歸罪於丹石之毒,凡べ粉、羊血解毒之品,莫不遍試,殊不少損。或以後市街老祝醫爲薦者,祝本瘍醫,然指下極精。診脈已,即雲:“非敢求異於諸公,然此乃極陰證。在我法中,正當多服伏火硃砂及三建湯,否則,非吾所知也。”諸子皆有難色,然其勢已殆,姑嘗試一二小料。而祝復俾作大劑,頓服三日後,始用膏藥敷貼,而丹砂、烏附略不輟口,餘半月而瘡遂平。凡服三建湯二百五十服,此亦可謂奇工矣。

洪景盧所載,時康祖病心痔,用聖惠方治腰痛,鹿茸、附子藥服之而差。又福州郭醫用茸,附醫漏痔疾,皆此類也。蓋癰疽皆有陰陽證,要當一決於指下,而今世外科往往不善於脈,每以私意揣摩,故多失之,此不可不精察也。

○陳周士

禍福報應之說,多傅會傳訛,未可盡信。今有鄉曲目擊曉然一事,著之於此,以爲世戒。陳周士造,直齋侍郎振孫之長子,登第爲嘉禾ヘ,攝郡。一日,宴客於月波樓。有周監酒者勇爵,代庖於此,乃趙與篆德淵之隸。是日,適以小舟載客薄遊,初不知郡將之在樓也。周士適顧見,周急艤棹趨避。周士令詢之,知爲周也,怒形於色曰:“某不才,望輕,遂爲一卒相侮如此。”乃捃摭其數事,作書達之於趙,備言贓濫過惡。時趙守吳,即日遣逮,決脊編置,仍押至嘉禾示衆。時方炎暑,周士乃裸而暴之烈日中,瘡血臭腐,數日而死。臨危嘆曰:“陳通判屈打殺我,當訴之陰府矣。”時寶丙辰季夏也。是歲十二月,周士疽發背而殂。籲!可畏哉!

○秀王嗣襲

秀安僖王,壽皇本生父也。用濮安懿王故事,以子孫嗣襲。安僖薨,子伯圭嗣,是爲崇王,諡憲靖。長孫曰師夔,早卒,師揆嗣,是爲澧王。師垂、師揆皆先卒,師禹嗣,是爲和王。師皋又卒。師巖,寶慶元年自知慶元府入嗣,未朝謝而薨,是爲永王。師彌以寶慶三年嗣,至寶六年,歷三十一年而後薨,是爲潤王。次師貢,先薨。曾孫希字行,亦皆先亡。至景定二年,元孫與澤以浙西倉歸班襲嗣,至鹹淳七年薨,是爲臨海郡王。其次與先卒。是歲冬,與澤以知全州換授吉州刺史,主奉香火。其間以傍宗入繼者,蓋十居五六焉。

●卷十

○古今左右之辨

南人尚左,北人尚右,或問孰爲是?因考其說於此,與有識者訂之。

《檀弓》鄭氏注云:“喪尚右,右、陰也;吉尚左,左、陽也。”《老子》亦云:“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河上公注:“左,生位也;右,陰道也。”《禮正義》:“案特牲、少牢,吉祭皆載右畔。”《士虞禮》:“凶事載左畔,吉祭載右畔。從地道尊右,凶事載左畔,取其反吉也。”《老子》又曰:“偏將軍處左,上將軍處右。”河上公注:“卑而居陽,以其不專殺,尊而居左,以其主殺也。”吳世傑《漢書刊誤》雲:“凶事尚右,孔子有娣之喪之事也。”《禮》:“乘君之乘車,不敢曠左。”注謂:“車上貴左,乘車則貴左,兵車則貴右。乘車,君在左,御者在中。兵車,君在中,御者在左。”《少儀》論乘兵車雲:“軍尚左。”《毓》雲:“軍將尊,尚左。”按《老子》“上將軍處右,偏將軍處左”,非指車同言也。《左傳》:“韓厥代御,居中。”杜注:“自非元帥,御皆在中,將在左。”乃知兵車惟君及元帥然後尚右,其餘軍將亦尚左而已。

按古人主當阼,以右爲尊而遜客,而己居左,則左非尊位也。後世以左爲主位,而貴不敢當,則以左爲尊也。如魏無忌迎侯生,而虛車左,何也?地道陰道尚右,故後世之祀,以右爲上,今宗廟亦然。人家門符,左神荼,右鬱壘,考張平子賦亦云:“守以鬱壘,神荼副焉。”《左傳》載:“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天子所左,寡君亦左之。”則以右爲助之重且大者。漢右賢左戚。他如左官,左遷,又皆以左爲輕。或謂左手足不如右強,故論輕重者,必重右而輕左。(漢制尚右,詳見《班史》)

○《史記》多誤

班孟堅《漢書》,大抵沿襲《史記》,至於季布、蕭何、袁盎、張騫、衛霍、李廣等贊,率因《史記》舊文稍增損之(《張騫贊》,即《史記?大宛傳》後)。或有全用其語者,前作後述,其體當然。至如《司馬相如傳贊》,乃固所自爲,而《史記》乃全載其語,而作太史公曰,何邪?又遷在武帝時,雄生漢末,亦安得謂“揚雄以爲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哉?諸家註釋,皆不及之。又《公孫弘傳》,載平帝元始中,詔賜弘子孫爵。徐廣注謂“後人寫此以續卷後”,然則相如之贊,亦後人剿入,而誤以爲太史公無疑。

至若《管仲傳》雲“後百餘年有晏子”,《孫武傳》雲“後百餘歲有孫臏”,《屈原傳》雲“後百餘年有賈生”,皆以其近似類推之耳。至於。《優孟傳》雲“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而《淳于髡傳》亦云“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何邪?殊不思優孟在楚莊王時,淳于髡在齊威王時。楚莊乃春秋之世,齊威乃戰國之時,謂前百餘年楚有優孟可也,今乃錯謬若此。且先傳髡而後敘孟,其次序曉然,謂之非誤,可乎?

○文章相類

李德裕《文章論》雲:“文章當如千兵萬馬,風恬雨霽,寂無人聲。”黃夢升《題兄子庠之辭》雲:“子之文章,電激雷震,雨雹忽止,闃然泯滅。”歐公喜誦之,遂以此語作《祭蘇子美文》雲:“子之心胸,蟠屈龍蛇,風雲變化,雨雹交加,忽然揮斥,霹靂轟車。人有遭之,心驚膽破,震汗如麻。須臾霽止,而四顧山川草木,開發萌芽。子於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籲可怪耶!東坡《跋姜君弼課策》亦云:“雲興天際,然車蓋,凝盧未舜,瀰漫ЩЪ。驚雷出火,喬木糜碎,般地空,萬夫皆廢。溜練四墜,日中見沫,移晷而收,野無完塊。”張文潛《雨望賦》雲:“飄風擊雲,奔曠萬里,一蔽率然如百萬之卒赴敵驟戰兮,車旗崩騰而矢石亂至也。已而餘飄既定,盛怒已泄,雲逐逐而散歸,縱橫委乎天末。又如戰勝之兵,整旗就隊,徐驅而回歸兮,杳然惟見夫川平而野闊。”皆同此一機括也。

○楊太后

慈明楊太后養母張夫人善聲伎。隨夫出蜀,至儀真長蘆寺前僦居。主僧善相,適出見之,知其女當貴。因招其父母飯,語之故,且勉之往行都,當有所遇。以無資告,僧以二千楮假之,遂如杭。或導之入慈福宮,爲樂部頭。後方十歲,以爲則劇孩兒。憲聖尤愛之,舉動無不當後意。有嫉之者,適太皇入浴,儕輩俾服後衣冠爲戲,因譖之後。後笑曰:“汝輩休驚,他將來會到我地位上在。”其後茂陵每至後所必目之,後知其意。一日內宴,因以爲賜,且曰:“看我面,好好看他。”傅伯壽草《立後製》有云:“洪惟太母,念我文孫。美其冠於後庭,俾之見於內殿。”蓋紀實也。既貴,恥其家微,陰有所遺,而絕不與通。密遣內求同宗,遂得右庠生嚴陵楊次山以爲侄。既而宣召入見,次山言與淚俱,且指他事爲驗,或謂皆後所授也。後初姓某,至是始歸姓楊氏焉。次山隨即補官,循至節鉞郡王雲。(長蘆僧事與章獻玉泉事絕相類)

○脫靴返棹二圖贊

牟存叟端明守當塗日,郡圃有脫靴亭,以謫仙採石得名,存叟繪以爲圖。又以山谷崇寧初守當塗,方九日而罷,蓋坐嘗作《荊州承天院塔記》,轉運判官陳舉承執政趙挺之風旨,摘其間數語以爲幸災謗國,除名謫宜州,遂作《返棹》一圖以爲對。各系以贊,未幾流傳中都。時相丁大全、內侍董宋臣聞而惡之,遂捃摭其在都日饋遺過客錢酒等物,並指爲贓。下所居郡,監逮甚嚴。自此朝紳結舌,馴致開慶之禍焉。

二贊削稿久矣,餘偶得之。《脫靴》雲:“錦袍兮烏幘,神清兮氣逸,凌轢兮萬象,麾斥兮八極。我思古人,伊李太白。孰爲使之朝禁林而暮採石也,其天寶之嬖倖歟?疏レ詞章,浸潤宮掖。吾觀脫靴之圖,未嘗不嫉小人之情狀,而傷君子之疏直。惟公之高躅兮,霍神龍之不可以羈紲。矧富貴如敝屣兮,其得失又何所欣戚也。”

《返棹》雲:“幅巾兮野服,貌腴兮神肅,孤騫兮風雅,唾視兮爵祿。我思古人,伊黃山谷。曷爲使之六年道而九日姑孰也,其符紹之朋黨歟?組織寺記,指レ實錄。吾觀返棹之圖,未嘗不感君子之流落,而痛小人之報復。惟公之高風兮,渺驚鴻之不可以信宿。矧吾道猶虛舟兮,其去來又何所榮辱也。”

予嘗謂山谷初以言語掇禍,公又以山谷得罪,是殆有數。然清名照映於二百年間,士之生世,亦何憚而不爲君子哉!

○輕容方空

紗之至輕者,有所謂輕容,出唐《類苑》雲:“輕容,無花薄紗也。”王建《宮詞》雲:“嫌羅不着愛輕容。”元微之有寄白樂天白輕容,樂天制而爲衣。而詩中容字乃爲流俗妄改爲庸,又作榕,蓋不知其所出。《元豐九域志》:“越州歲貢輕容紗五匹”是也。

又有所謂方空者。《漢元帝紀》:“罷齊三服官。”注云:“春獻冠幘,糹徙爲首服,紈素爲冬服,輕綃爲夏服,凡三。”師古曰:“糹徙與糹徙同音山爾反,即今之方目紗也。”又後漢建初二年,詔齊相省冰紈、方空、吹綸絮。紈,素也。冰,言色鮮潔如冰。《釋名》曰:“綬方空者,紗薄如空也。”或曰:“空,孔也。即今之方目紗也。綸如絮而細,吹者,言吹噓可成此紗也。”荊公詩云“春衫猶未着方空”者是也。

二紗名,世少知,故表出之。

○範公石湖

文穆範公成大,晚歲卜築於吳江盤門外十里。蓋因闔閭所築越來溪故城之基,隨地勢高下而爲亭榭。所植多名花,而梅尤多。別築農圃堂對楞伽山,臨石湖,蓋太湖之一派,范蠡所從入五湖者也,所謂姑蘇前後臺,相距亦止半里耳,壽皇嘗御書“石湖”二大字以賜之。公作《上梁文》,所謂“吳波萬頃,偶維風雨之舟;越戍千年,因築湖山之歡”者是也。又有北山堂、千巖觀、天鏡閣、壽樂堂,他亭宇尤多。一時名人勝士,篇章賦詠,莫不極鋪張之美。

乾道壬辰三月上巳,周益公以春官去國,過吳,範公招飲園中。夜分,題名壁間雲:“吳臺、越壘,距門才十里,而陸沉於荒煙蔓草者千七百年。紫薇舍人,始創別墅,登臨得要,甲於東南。豈鴟夷子成功於此,扁舟去之,天絕景,須苗裔之賢者,然後享其樂邪?”爲擊節,而前後所題盡廢焉。

○多蚊

吳興多蚊,每暑夕浴罷,解衣盤礴,則營營羣聚,嘬不容少安,心每苦之。坡翁嘗曰:“湖州多蚊蚋,豹腳尤甚。”且見之詩云:“飛蚊猛捷如花鷹。”又云:“風定軒窗飛豹腳。”蓋湖之豹腳蚊著名久矣。舊傳崇王入侍壽皇,聖語云:“聞湖州多蚊,果否?”後侍宴,因以小金盒貯豹腳者數十枚進呈。蓋不特著名,亦且塵乙覽矣。

蓋蚊乃水蟲所化,澤國故應爾。聞京師獨馬行街無蚊蚋,人以爲井市燈火之盛故也。吳興獨江子匯無蚊,舊傳馬自然嘗泊舟於此所致。故錢信《平望蚊》詩云:“安得神仙術,試爲施康濟,使此平望村,如吾江子匯。”然餘有小樓在臨安軍將橋,面臨官河,污穢特甚。自暑徂秋,每夕露眠,寂無一蚊,過此僅數百步,則不然矣,此亦物理之不可曉者。渡淮蚊蚋尤盛,高郵露筋廟是也。孫公《談圃》雲:“泰州西洋多蚊,使者按行,以艾煙薰之,方少退。有一廳吏醉僕,爲蚊所而死。世傳範文正詩云:“飽似櫻桃重,飢如柳絮輕,但知從此去,不要問前程。”即其地也。聞大河以北,河水一解,如雲如煙。若信、安、滄、景之間,夏月牛馬皆塗之以泥,否則必爲所斃。

按《爾雅》:“真、[B177]母,一名蚊母,相傳此鳥能吐蚊。”陳藏器雲:“其聲如人嘔吐,每吐輒出蚊一二升。”李肇《唐史補》稱:“江東有蚊母鳥,亦謂之吐蚊鳥。夏夜則鳴吐蚊於叢葦間,湖州尤甚。”又曰:“端新州有鳥,類青而嘴大。常於池塘捕魚,每一鳴,則蚊羣出其口,亦謂之吐蚊鳥,又謂之真;然以其羽爲扇,卻可闢蚊。嶺南又有蚊子木,實如枇杷,熟則自裂,蚊盡出而實空。塞北又有蚊母草者,其說亦然。”《淮南子》曰:“水蠆爲兼,孑分爲[B177],兔爲能。物之所爲,出於不意,弗知者驚,知者不怪。”

今孑分,污水中無足蟲也,好自伸屈於水上,見人輒沉,久則蛻而爲蚊,蓋水蟲之所變明矣。東方朔隱語云:“長喙細身,晝亡夜存,嗜肉惡煙,爲指掌所捫。”若生草中者,吻尤利,而足有文彩,號爲豹腳。又其字或從昏,志其時也,又爲閩,以蟲之在門中也。《說文》曰:“秦謂之蚋,楚謂之蚊。”《夏小正》雲:“丹鳥,螢也。羞白鳥,謂螢以蚊爲糧雲。”

然則育蚊者非一端,固不可專歸罪於水也。因萃數說,戲爲吾鄉解嘲。(孑,俱折反;分,勿二反)

○俞侍郎執法

吾鄉前輩俞且軒侍郎,善墨戲竹石,蓋源流射澤而自成一家,逮今爲人寶重。然人知其能畫,而不知其爲人,因書其概於此。

侍郎名澄字子清,用伯祖閣學俟(宇居易)恩入仕,中刑法科。短小精悍,清談簡約,樂易無涯岸,而居官守正不阿。其爲福建檢法,陳應澄丞相帥三山,治盜過嚴,一日,驅數十囚欲投諸海。澄白其長曰:“朝廷有憲部而郡國無憲臺,可乎?”力爭之,因命閱實。遂爲區別戮者、黥者各若干。陳始怒而後喜其有守,悉從之,且薦以京削。爲刑部郎日,有鄉豪素以俠稱,爲時所畏。殺人諉罪其奴。獄上,駁之,請自鞫豪,因得其直。光宗壯之,即日除大理少卿,然竟爲豪擠去。又常德有舟艄程亮,殺巡檢宋正國一家十二口,累歲始獲,乃在寧廟登極赦前,吏受其賂,欲出之。澄奏援太祖朝戮範義超故事,以爲殺人於異代,既更開國大霈,猶所不赦,況亮乎?於是遂正典刑,他可紀者尚多。後權刑部侍郎,以侍制致仕,家居十年乃終,年七十八。且軒,其自號也。俞氏自退翁起家,未七十而納祿者,至澄凡五人。且皆享高年,有園池、琴書、歌舞之樂,鄉曲榮之。後餘得竹石二紙於故家,葉如黍米,石亦奇潤,自成一家。上題印曰“居易戲作”,蓋閣學俟所爲也。因知子清戲墨有所來,此亦人所未知者,因並表而出之。

○尹惟曉詞

梅津尹渙惟曉未第時,嘗薄遊苕溪籍中,適有所盼。後十年,自吳來,艤舟碧瀾,問訊舊遊,則久爲一宗子所據,已育子,而猶掛名籍中。於是假之郡將,久而始來。顏色瘁赧,不足膏沐,相對若不勝情。梅津爲賦《唐多令》雲:“蕷末轉清商,溪聲供夕涼。緩傳杯,催喚紅妝。煥綰烏雲新浴罷,拂地水沉香。歌短舊情長,重來驚鬢霜。悵綠陰,青子成雙。說着前歡佯不採;蓮子,打鴛鴦。”數百載而下,真可與杜牧之“尋芳較晚”之爲偶也。

○都廁

《劉安別傳》雲:“安既上天,坐起不恭。仙伯主者,奏安不敬,應斥。八公爲安謝過,乃赦之,謫守都廁三年。”半山詩云:“身與仙人守都廁,可能雞犬得長生?”然則都廁者,得非今世俗所謂都坑乎?

然廁字亦有數義。《說文》雲:“惲、廁也,圊也。”《莊子?庚桑楚篇》:“適其偃。”注云:“偃,屏廁也。屏廁則以偃溲。”《儀禮?既夕禮》:“甸人築冷坎,隸人涅廁、塞廁。”《萬石君傳》:“建爲郎中,每五日歸謁親,切問侍者,取親中裙廁<片俞>,身自浣洗。”孟康注曰:“廁,行清;<片俞>,行中受糞函也。”

他如:晉侯食麥,脹如廁,陷而卒。趙襄子如廁,心動,執豫讓。高祖如廁,心動,見柏人。金日訁閻如廁,心動,擒莽何羅。範睢佯死置廁中。李斯如廁見鼠。賈姬如廁逢彘。陶侃如廁見朱有。劉、王敦並誤入石崇廁。郭璞被髮廁上。劉和季廁上置香爐。沈慶之夢鹵簿入廁中。崔浩焚經投廁中。錢義廁神。李赤廁鬼。文類甚多,皆爲溷廁之廁無疑。

而《汲黯傳》:“大將軍青侍中,上踞廁見之。”音訓則謂牀邊爲廁。《張敞傳》:“孝文皇帝居霸陵,比臨廁。”服虔注曰:“廁、側臨水。”韋昭則曰:“高岸狹水爲廁。”《張釋之傳》:“從行至霸陵,上居外臨廁。”師古注亦曰:“岸之邊側也。”因並考著於此雲。

○敬巖注《唐書》

王元敬大卿亻必,強直自遂,不輕許可,嘗注《唐書》,自以爲人莫能及。括蒼老士某者,深於史學,亦嘗增注《唐書》,因攜以求正焉。王讀至建成、元吉之事,遽笑雲:“建成,儲君也,當以弒書,豈得謂殺?此書殊未然。”遂擲還之。某士者大不平,徐起答之曰:“殺兄之字,蓋本《孟子》‘象日以殺舜爲事’,今卿弒兄之字,出於何書?”王倉卒無以爲對。是知文字未可以輕訾議也。

○黃子由夫人

黃子由尚書夫人胡氏,與可元功尚書之女也。俊敏強記,經史諸書略能成誦。善筆札,時作詩文亦可觀。於琴奕寫竹等藝尤精,自號惠齋居士,時人比之李易安雲。

時趙師Э從善知臨安府,立放生池碑於湖上,高文虎炳如內翰爲之作記,誤書“鳥獸魚鱉,鹹若商曆以興”。既以鋟石分送朝行,夫人一誦,即知其誤。會炳如以藏頭策題得罪多士,而從善又以學舍張蓋毆人等,嘗斷其僕。諸士既聞其事,遂作小詞譏詆之:“作爲夏王道不是商王,這鳥獸魚鱉是你者?”乃胡氏首指其誤也。他日,胡氏殂,其婢竊物以逃,捕得之,送臨安府。從善銜之,遂鞫其婢,指言主母平日與奕者鄭日新通(鄭、越人,世號越童),所失物乃主母與之耳,因逮鄭繫獄黥之。未幾,子由以帷薄不修去國。事之有無固不可知,而從善之用心亦薄矣。

後十餘年,從善死,其子希蒼亦死。其婦錢氏煢處,獨任一僕幹主家事。有老僕知其私,頗持之。錢氏與幹者欲滅其口,遂以他事系官,竟斃於獄,且擅焚之。未幾,僕家聲其冤於憲臺。時林介持憲節方振風采,遂逮錢氏於庭,經營巨援,僅爾獲免,而幹者遂從黥籍。信人之存心,不可以不近厚,而報復之理,昭昭不容掩也如此。

○洪景盧自矜

洪景盧居翰苑日,嘗入直,值制詔沓至,自早至脯,凡視二十餘草。事竟,小步庭間,見老叟負暄花陰。誰何之?雲:“京師人也,累世爲院吏,今八十餘,幼時及識元間諸學士,今子孫復爲吏,故養老於此。”因言:“聞今日文書甚多,學士必大勞神也。”洪喜其言,曰:“今日草二十餘制,皆已畢事矣。”老者復頌雲:“學士才思敏捷,真不多見。”洪矜之雲:“蘇學士想亦不過如此速耳。”老者復首肯諮嗟曰:“蘇學士敏捷亦不過如此,但不曾檢閱書冊耳。”洪爲赧然,自恨失言。嘗對客自言如此,且雲:“人不可自矜,是時使有地縫,亦當入矣。”

○吳郡王冷泉畫贊

莊簡吳秦王益,以元舅之尊,德壽特親愛之,入宮,每用家人禮。憲聖常持盈滿之戒,每告之曰:“凡有宴召,非得吾旨,不可擅入。”一日,王竹冠練衣,芒鞋筇杖,獨攜一童,縱行三竺、靈隱山中,濯足冷泉磐石之上,遊人望之,儼如神仙,遂爲邏者聞奏。次日,德壽以小詩召之曰:“趁此一軒風月好,橘香酒熟待君來。”令小當持賜,王遂亟往。光堯迎見,笑謂曰:“夜來冷泉之遊,樂乎?”王恍然頓首謝。光堯曰:“朕宮中亦有此景,卿欲見之否?”蓋壘石疏泉,像飛來香林之勝。架堂其上曰冷泉。中揭一畫,乃圖莊簡野服濯足於石上,且御製一讚雲:“富貴不驕,戚畹稱賢。掃除膏粱,放曠林泉。滄浪濯足,風度蕭然。國之元舅,人中神仙。”於是盡醉而罷,因以賜之,亦可謂戚畹之至榮矣。畫今藏其曾孫潔家,餘嘗見之。

○絹紙

坡翁嘗醉中爲河陽鄭ヘ書,明日視之,紙乃絹也,遂自題於後雲:“古者本謂絹紙,近世失之雲。”蓋古人多以絹爲紙,烏絲欄乃織成爲卷而書之。所謂{爾蟲}紙者,亦以{爾蟲}爲紙也。按《蔡倫傳》雲:“用縑帛者,謂之紙。縑貴簡重,不便於人,乃用木膚麻皮等。”

隋《修文殿御覽》,載晉人藏書數,有白絹草書、白絹行書、白鍛絹楷書之目。又魏太和間,博士張楫上《古今字帖》,其《巾部》辨紙字雲:“今世其字從巾。蓋古之素帛,依舊長短,隨事截絹,枚數重壘,即名蟠紙,故字從糸,此形聲也。蔡倫以布搗М作紙,故字從巾,是其聲雖同,而糸、巾則殊也。”盧仝《茶歌》有“白絹斜封三道印”之句,豈以絹書之邪?

○談重薄命

吳興人談重元鼎少領鄉薦不第,晚就南廊,更數試,復不入等。章文莊兄弟皆與之同舍。嘉定戊辰,文莊兄弟在朝,談入京將更試,請曰:“二兄何以授我?”乃相與作備對數十付。已而文莊入爲考官,得談卷甚喜。所批稍高,編排當在上二等。已而曰:“名器不可以故人私之,但使脫助教足矣。”於是稍移向下。既而算計四等,合放若干,而談之名適在末等之首,竟垂翅而歸。一文學之微,造物亦靳之耶?

○椰酒菊酒

今人以椰子漿爲椰子酒,而不知椰子花可以釀酒。唐殷堯封《寄嶺南張明府》詩云:“椰花好爲酒,誰伴醉如泥。”

九日菊酒,以淵明採菊,白衣送酒得名。而不知《西京雜記》所載菊花酒法,以菊花舒時,並採莖葉雜秫米釀之,至來年九月九日始熟。此皆目前之事,而未有言者,何也?

○《混成集》

《混成集》,修內司所刊本,巨帙百餘。古今歌詞之譜,靡不備具。只大麴一類凡數百解,他可知矣,然有譜無詞者居半。《霓裳》一曲共三十六段。嘗聞紫霞翁雲,幼日隨其祖郡王曲宴禁中,太后令內人歌之,凡用三十人,每番十人,奏音極高妙。翁一日自品象管作數聲,真有駐雲落木之意,要非人間曲也。又言:“無太皇最知音,極喜歌。木笪人者,以歌《杏花天》,木笪遂補教坊都管。”

間憶舊事,因書之以遺好事者,蓋二曲皆今人所罕知雲。

○明真王真人

王妙堅者,本興國軍九宮山道嫗也。居常以符水咒棗等術行乞村落,碌碌無他異。既而至杭,多遊西湖兩山中。一日,至西陵橋茶肆少憩,適其鄰有陳生隸職御酒庫。其妻適見之,因扣以婦人頭直(音膩)不可疏者,還可禳解否?嫗曰:“此特細事。”命市真麻油半斤,燒竹瀝投之,且爲持咒,俾之沐發。蓋是時恭聖楊後方誅韓,心有所疑,而發直不解,意有物出示,以此遍求禳治之術。會陳妻以油進,用之良驗,意頗神之,遂召妙堅入宮,賜予甚厚,日被親倖。且爲創道宇,賜名明真,俾主之,累封真人。

同時有黃冠易如剛者,嗜酒夸誕,薄知其事,欲以奇動。於是以黃絹方丈帚書大符以進。後大喜,賜予亦渥,後住太乙東宮。

○牙

《詩》曰:“王之爪牙。”故軍將皆建旗於前,日“大牙”,凡部曲受約束,稟進退,悉趨其下。近世重武,通謂刺史治所曰牙。緣是從卒爲牙中兵,武吏爲牙前將。俚語誤轉爲衙。

《珩璜論》雲:“突厥畏李靖,徙牙於磧中。牙者,旗也。”《東京賦》:“竿上以牙飾之,所以自表識也。太守出有門旗,其遺法也。”後人遂以牙爲衙,早晚衙,亦太守出則建旗之義。或以衙爲廨舍,兒子爲衙內。《唐韻》注:“衙,府也。”亦訛。

武德元年,宇文化及下牙,方敢啓狀。《釋文》:“牙,旗名也,軍中所建。”高保勖病,召衙內指揮使梁延副;衙內,蓋官稱耳。唐謂前殿爲正衙,豈亦以衛仗建旗而名邪?

○字舞

州郡遇聖節錫宴,率命猥妓數十羣舞於庭,作“天下太平”字,殊爲不經。而唐《樂府雜錄》雲:“舞有字,以舞人亞身於地,布成字也。”王建《宮詞》雲:“羅衫葉葉繡重重,金鳳銀鵝各一叢。每遇舞頭分兩向,太平萬歲字當中。”則此事由來久矣。

●卷十一

○黃德潤先見

黃洽德潤事阜陵爲臺諫,執政未嘗有大建明,或譏其循默。淳熙末,上將內禪。一日,朝退,留二府賜坐,從容諭及倦勤之意,諸公交贊,公獨無語。上顧曰:“卿以爲何如?”對曰:“皇太子聖德,誠克負荷。顧李氏不足母天下,宜留聖慮。”上愕然色變。公徐奏:“陛下問臣,臣不敢自默。然臣既出此語,自今不得復覲清光,陛下異日思臣之語,欲復見臣,亦不可得矣。”退即求去甚力,以大資政知潭州。

後壽皇在重華宮,每撫幾嘆曰:“悔不用黃洽之言。”或至淚下。

○譜牒難考

歐公著族譜,號爲精密。其言詢生通,自通三世生琮,爲吉州刺史,當唐末,黃巢陷州縣,率州民捍賊,鄉里賴以保全,琮以下譜亡。自琮八世生萬,爲安福令,公爲安福九世孫。

以是考之,詢在唐初,至黃巢時,幾三百年,僅得五世。琮在唐末,至宋仁宗才百四十五年,乃爲十六世,恐無是理。後世譜牒散亡,其難考如此。歐陽氏無他族,其源流甚明,尚爾,矧他姓邪?

○滕茂實

滕茂實字秀穎,吳人(國史作杭州人)。初名裸,登政和第,徽宗改賜今名。靖康初,以太學正兼明堂司令,與路允迪、宋彥通奉使金國,割三鎮。太原尋奉密詔,據城不下,金人怒之,囚於雲中。淵聖北遷,茂實冠裳迎謁,拜伏號泣,請侍舊主俱行。不從,且誘之曰:“國破主遷,所以留公者,蓋將大用。”遂留之雁門。

先是,自分必死,遂囑友人董詵以奉使黃幡裹屍而葬,且大書九篆字雲:“宋使者東陽滕茂實墓。”復作詩,自敘雲:“茂實奉使無狀,不復返父母之邦,所當從其主以全臣節。或怒而與之死,幸以所杖幡裹其屍,及以所篆九字刊之石,埋之台山寺下,不必封樹。蓋昔年病中,嘗夢遊清涼境界,覺而病癒,恐亦前緣。今預作哀辭,幾於不達,方之淵明則不可,若蘇屬國牧羊海上,而五言之作,始敢援此例雲。”詩曰:“齏鹽老書生,繆列王都官,索米了無補,從事敢辭難。殊憐復盟好,仗節來榆關,城守久不下,川途望漫漫。儉輩果不惜,一往何當還。牧羊困蘇武,假道拘張騫。流離念窘束,坐閱四序遷,同來悉已歸,我獨留塞垣。形影自相吊,國破家亦殘,呼天竟不聞,痛甚傷肺肝。相逢老兄弟,悼嘆安得歡,波瀾卷大廈,一木難求安。就不違我心,渠不汗我顏。昔燕破齊土,羣臣望風奔,王獨守節,齊人有甘言。經首自絕ㄕ,感慨今昔聞,未嘗食齊祿,徒以老爲民。況我祿數世,一死何足論,遠或沒江海,近或死朝昏。斂我不須衣,裹屍以黃幡,題作宋臣墓,篆字當深刊。我室年尚少,兒女皆童頑,四海無置錐,飄流倍悲酸。誰當給衣食,使不厄飢寒。歲時一酹我,猶足慰我魂,我魂亦悠悠,異鄉寄沉冤。他時風雨夜,草木號空山。”

後竟以憂憤成疾殂。北人哀其忠,爲之起墓雁門山,歲時致祭焉。

所記張浮休之弟確,嘗爲烏延帥幕,獨不庭謁。童貫及徽宗本以五月五日生,以俗忌移之十月十日,皆可以補史闕。

後董詵自拔歸南,上所爲詩,贈直龍圖閣。國史雖有本傳,甚略,且無其詩並敘,與此亦少異。餘訪之北方記錄,得其實焉。

○何宏中

何宏中字廷遠,先世居雁門。父子寄,守武州宣寧尉,歿王事。宏中,宣和元年武舉,廷對第二名,調滑州韋城尉。汴京被圍,獨韋城不下。後爲河東、河北兩路統制。接應副使武漢英守銀冶路,立山寨七十四所。漢英戰死,宏中堅守,以糧盡被擒。金人憐其忠,授以官,廷遠投牒於地曰:“我嘗以此物誘人出死力,若輩乃欲以此嚇我邪?”囚西京獄。久之,免爲黃冠,自號通理先生。起紫微殿,遷徽宗、東華君御容以事之。所著有《成真》、《通理》二集。正隆四年病歿,臨終有詩云:“馬革盛屍每恨遲,西山餓死亦何辭,姓名不到中興歷,自有皇天后土知。”其志亦可哀矣!國史乃失其傳焉。

○姚孝錫

姚孝錫字仲純,豐縣人,登宣和六年第,調代州兵曹。金人寇雁門,州將忄匡怯議降,孝錫竟投牀大鼾,不與其議。既得脫去,遂往五臺薄移疾不仕,因家焉,時年三十九。治生積粟至數萬石,遇飢歲,盡出以賑貧乏,鄉人德之。所居正據五臺之勝,亭榭數十座,花竹百畝。中歲,盡以家事付諸子,日與賓朋放浪山水詩酒間,自號醉軒。至八十三乃終,有集號《雞肋》。《有題滕茂實祠》雲:“本期蘇、鄭共揚鑣,不意芝蘭失後凋,遺老氐今猶涕淚,後生無復識風標。西陘雁度霜前塞,滹水樵爭日暮橋,追想平生英偉魄,凌雲一笑豈能招。”七言如“節物後先南北異,人情冷暖古今同”;“久客交情諳冷暖,衰年病骨識陰晴”;“玄晏暮年常抱病,子山終日苦思歸”;“深林有獸鳥先噪,廢圃無人泉自流”;“食貧豈復甘秦炙,客病空懷奏楚音”;五言如“岸漲魚吹沫,山空石轉雷”;“谷虛生地籟,境寂散天香”。皆佳句也。

○蜀娼詞

蜀娼類能文,蓋薛濤之遺風也。放翁客自蜀挾一妓歸,蓄之別室,率數日一往。偶以病少疏,妓頗疑之。客作詞自解,妓即韻答之雲:“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閒,又那得工夫咒你?”或謗翁嘗挾蜀尼以歸,即此妓也。

又傳一蜀妓述送行詞雲:“欲寄意,渾無所有,折盡市橋官柳。看君著上征衫,又相將放船楚江口。後會不知何日又,是男兒,休要鎮長相守。苟富貴無相忘,若相忘有如此酒。”亦可喜也。

○榿木

杜詩《乞榿木》詩無音,或讀作豈,而韻書亦無此字。集中又有“榿林礙日吟風葉”,鄭氏注曰:“五來反。”若然,當作呆字。

餘嘗見陳體仁端明雲:“見前輩讀若欹韻。”頗以爲疑,後見《劍南》詩有:“著書增木品,搜句覓榿栽。”又荊公詩云:“濯錦江邊木有榿,小園封植佇華滋。”益信欹音爲然。

榿,惟蜀有之,不才木也,或謂即榕雲。

○辦章

《毛詩?采菽》:“平平左右。”《毛氏傳》曰:“平平,辦治也。”《正義》雲:“《堯典》‘平章百姓’,《書傳》作‘辦章’,則平、辦義通。”《讀詩記》引《荀子》雲:“分不亂於上,能不窮於下,治辦之極也。《詩》雲:‘平平左右。’”

今考書傳,不見辦章事。《史記》作便章。徐廣雲:“下雲便程,則訓平爲便也。”る按:“《尚書》並作平字。”《索隱》雲:“古文《尚書》作平字。此文蓋讀平爲浦庚切。平即訓辦,遂爲辦章。鄒誕生本亦同。”

漢以伏生書爲今文,安國書爲古文。《堯典》今、古文皆有之,而作辦章者,今文也。特未知《詩疏》所授書傳爲誰作耳?昌黎《袁氏先廟碑》亦云:“贊辦章。”

○曹泳

紹興乙亥十月二十二日秦檜亡。翼日,曹泳勒停,安置新州。

先是,二十一日車駕幸檜第視疾,時已不能言,懷中出一札,乞以喜代輔政,上視之無語。既出,呼幹辦府問何人爲此,則答以曹泳,遂有是命。泳初竄名軍中,並緣功賞列得班行。嘗監黃岩酒稅,秩滿到部,注某闕鈔上省。檜押敕,顧見泳姓名,問何處人?省吏對:“此吏部擬注,不知也。”命於侍右書鋪物色召見之,熟視曰:“公,檜恩家也。”泳恍然不知所答。則又曰:“忘之邪?”泳曰:“昏忘,實不省於何處遭遇太師?”檜入室,有頃,取小冊示泳使觀之。首尾不記他事,但有字一行曰:“某年月日,某人錢五千,曹泳秀才絹二匹。”蓋微時,索遊富人家得五千,求益不可,泳時爲館客,探囊中得二縑曰:“此吾束脩之餘也,今舉以遺子。”既別,不相聞。雖知檜貴震天下,不謂其即秦秀才也。泳曰:“不意太師乃能記憶微賤如此。”檜曰:“公真長者。”命其子孫出拜之。俾以上書易文資,驟用之至戶部侍郎,知臨安府,與謝嘗有隙,台州之獄,泳有力焉。

檜暮年頗有異志,泳實預其密謀。熔本檜妻黨王氏子,蠢駿。嘗燕親賓,優者進妓,熔於座中大笑絕倒,檜殊不懌。檜素畏內,妾嘗孕,逐之,生子爲仙遊林氏子,曰一飛,以檜故,仕至侍郎兼給事中。其兄一鳴,弟一鶚,皆位朝列。泳嘗勸檜還一飛以補喜處,未果而檜死雲。

此事聞之謝之孫直。《中興遺史》所載則曹筠也,與此頗有異同,故詳載之。

○朱漢章本末

紹興三十二年六月十一日內禪,前一日宰相朱倬罷。倬字漢章,三山人,登宣和第。或謂張浚明橐薦之,非也,其實因劉貴妃以進。

妃,北人,流寓閩中,有殊色。中貴人掌神御者圖上其貌,久之不省,始歸西外之宗家。它日,上見圖悅之,命召入,遂有寵。其父懋,後至節度使。倬居鄉里識之,夤緣締交。後爲學官,請外,得舒州。將陛辭,刺知上燕閒所觀史傳,於奏疏中道之,大稱旨,留爲郎。不數年,爲中司,遂至宰相。

最惡王十朋,其在臺,嘗風陳丞相康伯去之。陳以告汪聖錫,汪曰:“彼爲中司,胡不自擊之?”陳曰:“畏公議也。”汪曰:“彼且畏公議,相公獨不畏公議乎?”既而十朋不自安,請外,將予郡,倬又曰:“顛人如何作郡?”乃得外大宗丞。公論大喧,然上眷殊厚。

辛巳,視師回至平江,洪遵景嚴爲守。時倬與康伯並相,遵以求入爲禱,倬唯唯,康伯曰:“進退近臣,當由上意,非某所敢知也。”及將內禪,康伯奏:“書沼方冗,翰苑獨員洪遵在近。”欲召之,倬惡其非出己,即曰:“不可。其弟邁新爲右史,今復召遵,此蘇軾與轍所以變亂元也。”上卒召遵副端。

張震真父爲同列言:“上方行堯舜之事,此人豈可輔初政?不去之,必爲天下患。”遂力攻之。上初不聽。時競傳覃霈在學生員皆免解,倬子端厚嘗肄業,既蔭補矣,頗欲並緣在學人例,竄名其間。真父廉得其事,疏中言之,上始怒,遂罷相。景巖適當制,有云:“爲君子邦家之基,曾未聞於成效。有元良天下之本,乃欲冀於疇庸。時真父疏不付出,內外迄莫知所坐,雖倬亦自疑懼,惴惴累年。

汪公帥閩,至郡,方欲謁之,一夕暴下卒。國史本傳乃謂高宗有內禪意,倬請徐之,及孝宗即位,諫臣以爲言,以憂懼卒。或以爲服藥而殂,皆不然也。

○陸務觀得罪

陸務觀以史師垣薦,賜第。孝宗一日內宴,史與曾覿皆預焉。酒酣,一內人以帕子從曾乞詞。時德壽宮有內人與掌果子者交涉,方付有司治之。覿因謝不敢曰:“獨不聞德壽宮有公事乎?”遂已。

它日,史偶爲務觀道之,務觀以告張燾子宮。張時在政府,翼日奏:“陛下新嗣服,豈宜與臣下燕狎如此?”上愧問曰:“卿得之誰?”曰:“臣得之陸游,遊得之史浩。”上由是惡遊,未幾去國。

○蘇師旦麻

蘇師旦將建節,學士顏或、莫子純皆莫肯當制。易祓彥章爲樞密院檢詳文字,師旦爲都承旨,祓與之暱,欣然願任責。遂以國子司業兼兩制,竟爲師旦草麻,極其諛佞。至用前人舊封所爲有文事,有武備,無智名,無勇功者,蓋以孔子比之,子房不足道也。既宣佈,物論譁然,亟擢祓左司諫。諸生爲之語曰:“陽城毀裴延齡之麻,由諫官而下遷於司業;易祓草蘇師旦之制,由司業而上擢於諫官。”既而韓誅,蘇得罪,祓遂遠貶。

○雷變免相

乾道丁亥十一月二日冬至,郊祀有風雷之變,宰相葉、魏杞,皆策免。先是,會慶節,金國使在庭時受誓戒矣。議者欲權免上壽,就館錫宴,廟堂姑息,不能主其議,宴集英如常,天變豈偶然哉!洪邁當制,有曰:“理陰陽而遂萬物,所嗟論道之非;因災異而策三公,實負在天之愧。”蓋有所風也。

○高宗立儲

孝宗與恩平郡王璩,同養於宮中。孝宗英睿夙成,秦檜憚之,憲聖後亦主璩。高宗聖意雖有所向,猶未堅決。嘗各賜宮女十人。史丞相浩時爲普安府教授,即爲王言,上以試王,當謹奉之,王亦以爲然。閱數日,果皆召入。恩平十人皆犯之矣,普安者,完璧也。已而皆竟賜焉。上意遂定。

○慈懿李後

慈懿李皇后,安陽人,父道本,戚方諸將,故羣盜也。後天姿悍妒,既正椒房,稍自恣。始,成肅謝後事高宗及憲懿聖甚謹,至後頗偃蹇。或乘肩輿直至內殿,成肅以爲言,後恚曰:“我是官家結髮夫妻。”蓋謂成肅自嬪御冊立也。語聞,成肅及壽皇皆大怒,有意廢之。史太師已老,嘗詔入見北宮,密與之謀,浩以爲不可,遂已。宮省事祕,莫得詳也。其後益無忌憚。貴妃黃氏有寵,後妒,每欲殺之。紹熙二年,光宗初郊,宿青城齋宮,後乘便,遂置之死地。或以聞,上駭且忿怒,於是遂得心疾。及上不豫,兩宮有間言,天下寒心,皆歸過於後。

後以慶元庚申上仙,權殯赤山。甫畢,雷震山崩,亟復修治之。

○道學

伊洛之學行於世,至乾道、淳熙間盛矣。其能發明先賢旨意,溯流徂源,論著講解卓然自爲一家者,惟廣漢張氏敬夫、東萊呂氏伯恭、新安朱氏元晦而已。朱公尤淵洽精詣,蓋其以至高之才,至博之學,而一切收斂,歸諸義理。其上極於性命天人之妙,而下至於訓詁名數之末,未嘗舉一而廢一。蓋孔孟之道,至伊洛而始得其傳,而伊洛之學,至諸公而始無餘蘊。必若是,然後可以言道學也已。

此外有橫浦張氏子韶,象山陸氏子靜,亦皆以其學傳授。而張嘗參宗杲禪,陸又嘗參杲之徒德光,故其學往往流於異端而不自知。程子所謂今之異端,因其高明者也。至於永嘉諸公,則以詞章議論馳騁,固已不可同日語也。

世又有一種淺陋之士,自視無堪以爲進取之地,輒亦自附於道學之名。裒衣博帶,危坐闊步。或抄節語錄以資高談;或閉眉閤眼號爲默識。而扣擊其所學,則於古今無所聞知,考驗其所行,則於義利無所分別。此聖門之大罪人,吾道之大不幸,而遂使小人得以藉口爲僞學之目,而君子受玉石俱焚之禍者也。

韓胄用事,遂逐趙忠定。凡不附己者,指爲道學盡逐之。已而自知道學二字,本非不美,於是更目之爲僞學。臣僚之薦舉,進士之結保,皆有“如是僞學者,甘伏朝典”之辭。一時嗜利無恥之徒,雖嘗自附於道學之名者,往往旋易衣冠,強習歌鼓,欲以自別。甚者,鄧友龍輩,附會迎合,首啓兵釁。而向之得罪於慶元初者,亦從而和之,可嘆也已。

○鄧友龍開邊

鄧友龍,長沙人,嘗從張南軒遊,自詭道學。既登朝,時論方攻僞學,因諱而晦其事。時外祖章文莊公爲學官,喜滑稽。嘗以祀事同齋宿,談謔之際,友龍不能堪,以語及之云云。章戲之曰:“若然,則又是道學矣。”友龍面發赤,大銜之。

未幾入臺,章公由學士院補外。公本謝丞相客也。會友龍爲右史,而宇文紹節自右史代之,於是召文莊爲宗政少卿,友龍不能平,以嗾紹節。紹節甫供職,未及受告,首論其事,語侵謝,蓋亦以見厭於韓矣。章命既寢,謝遂去國,而友龍亦出爲淮西漕,日久,謀復入。

時金人方困於北兵,且其國歲荐饑,於是沿邊不逞之徒號爲“跳河子”者,時時剽獵事狀,陳說利害。友龍得之以爲奇貨,於是獻之於韓。韓用事久,思釣奇立功以自善,得之大喜。附而和者雖不一,其端實友龍發之也。孔子所以畏鄙夫患得患失者,有以夫。

○文莊論安丙矯詔

安丙之誅吳曦也,矯詔自稱宣撫副使,遂徑入銜上奏。時章文莊直學士院,因謂:“矯制假命,一時權宜濟事可也。事定奏功,便當退用初銜,而遽稱所假,是豈復有朝廷乎?今爲朝廷計,宜先赦其矯詔之罪,然後賞其斬曦之功,則恩威並用,折衝萬里之外矣。”而時相方自以爲功,謂此詔非矯,實朝廷密旨,且詣御樓受俘,於是疏不果上。已而受俘之議雖格,而竟以所矯官職授之。其後丙亦自斃,否則又一曦也。

○王沈趨張說

張說之爲承旨也,朝士多趨之。王質景文、沈瀛子壽,始俱在學校有聲,既而俱立朝,物譽亦歸之。相與言:“吾儕當以詣說爲戒。”衆皆聞其說而壯之。已而,質潛往說所,甫入客位,而瀛已先在焉,相視愕然。明日喧傳,清議鄙之,久皆不安而去焉。

○協韻牽強

詩辭固多協韻,晦庵用吳才老補音多通,然亦有太甚者。古人但隨聲取協,方言又多不同。至沈約以來,方有四聲之拘耳,然亦正不必牽強也。《離騷》一經,惟“多艱多替”之句,最爲不協。孫莘老、蘇子容本雲:“古亦應協。”未必然也。晦庵以艱音巾,替音天,雖用才老之說,然恐無此理。以餘觀之,若移“長太息以掩涕”一句在“哀生民之多艱”下,則涕與替正協,不勞牽強也。

○沈君與

吳興東林沈偕君與,即東老之子也,家饒於財。少遊京師入上庠,好狎遊。時蔡奴聲價甲于都下。沈欲訪之,乃呼一賣珠人於其門首茶肆中,議價再三不售,撒其珠於屋上,賣珠者窘甚。君與笑曰:“第隨我來,依汝所索還錢。”蔡於簾中窺見,令取視之,珠也。大驚,惟恐其不來。後數日乃詣之,其家喜相報曰:“前日撒珠郎至矣。”接之甚至,自是常往來。一日,攜上樊樓,樓乃京師酒肆之甲,飲徒常千餘人。沈遍語在坐,皆令極量盡歡,至夜,盡爲還所直而去,於是豪侈之聲滿三輔。既而擢第,盡買國子監書以歸。

時賈收耘老隱居苕城南橫塘上,沈嘗以詩遺之蟹曰:“黃亢稻熟墜西風,肥入江南十月雄。橫跪蹣跚鉗齒白,圓臍吸脅鬥膏紅。羞須園老香研柚,羹藉庖丁細擘蔥。分寄橫塘溪上客,持螯莫放酒杯空。”耘老得之不樂曰:“吾未之識,後進輕我。”且聞其不羈,因和韻詆之雲:“彭越孫多伏下風,蝤蛑奴視敢稱雄。江湖縱養膏腴紫,鼎鑊終烹爪眼紅。嗍稱吳兒牙似鍍,劈慚湖女手如蔥。獨憐盤內秋臍實,不比溪邊夏殼空。”君與怒曰:“吾聞賈多與郡將往還預政,言人短長,曾爲人所訟。吾以長上推之,乃鄙我若此”,複用韻報之雲:“蟲腹無端苦動風,團雌還卻勝尖雄。水寒且弄雙鉗利,湯老難逃一背紅。液入幾家煩海滷,醢成何處污園蔥。好收心躁潛蛇穴,毋使雷驚族類空。”賈晚娶真氏,人謂賈秀才娶真縣君以爲笑,沈所指團雌爲此。賈尋悔之,而戲語已傳播矣。

○吳倜

吳倜字公度,吳興人,試補太學爲第一。崇寧五年,羣禮部七千之士而魁之,其名聲風采,人莫不求識面而願交。邃經學,妙語言,爲時聞人。

其父伯陽,嘗夢若遊奕使者立東階,問:“秀才在否?”曰:“不在。”遂去,出門見旌幡容物,彌望不絕,曰:“秀才歸。”但道天赦曾來,已而捷音至。先以名次高下商價,自榜尾行間前列以至首選,自百千漸至千緡,乃出其榜。初自刪定敕令所出爲寧海推官。

時蔡京罷相居城中,意其生計從容,委買川土物無虛月,倜意不平。念吾以文學起身,而不以儒者見遇,報以實直。京覺之而怒。重和二年,召爲九域圖志所編修官。時京以太師魯公賜第京師,朝朔望。一日,上問京:“卿曩居杭,識推官吳倜乎?今以大臣薦,欲除官。”對曰:“識之,其人傲狠無上。”上驚曰:“何以知之?”曰:“吳知陛下御諱而不肯改,乃以一圈圍之。”蓋言“倜”字也,上默然不懌。未幾,言者承風旨論罷,自是不復出。

及京敗,知鄆州孫言邑人有草祭之謠,上其事。甚者論其即倉爲宅,拆倉邑人字爲人君二字,謂京有不臣之心。雖若附會,然亦平日好以字畫中傷善類之報也。

○御宴煙火

穆陵初年,嘗於上元日清燕殿排當,恭請恭聖太后。既而燒煙火於庭,有所謂地老鼠者,徑至大母聖座下,大母爲之驚惶,拂衣徑起,意頗疑怒,爲之罷宴。穆陵恐甚,不自安,遂將排辦巨陳詢盡監繫聽命。黎明,穆陵至陳朝謝罪,且言內臣排辦不謹,取自行遣。恭聖笑曰:“終不成他特地來驚我,想是誤耳,可以赦罪。”於是子母如初焉。

○朱芮殺龍

吳興彰南朱教授(失其名)嘗江行,舟人急報小龍見,請禱之,朱出視之,小蛇也。以箸夾入沸湯中,蛇躍出自投於江,卻行波面,盼朱再四乃沒。有頃,片雲霹靂,煙霧蔽舟。既而視之,舟上一竅如錢,朱已斃於舟中矣。

又王村芮祭酒煜,初任仁和尉。長河堰有龍王廟,每祭則有小蛇出,或止香爐,或飲於杯,往來者謹事之。堰歲數壞,人以爲龍所爲。芮疲於修築之役,一日,焚香設奠,蛇果出爐上。芮端笏數之曰:“有功於民者乃得祀。龍,廟食於此,未嘗有功,而歲數壞堰,勞民之力,爲罪多矣。無功有罪,於國法當殺。”即舉笏擊之,應手碎。是夕,宿於近地,疾風甚雨,大木盡拔,土人大恐,而芮處之自若。後卒爲名臣,其幸不幸也如此。

●卷十二

○姜堯章自敘(單丙文附)

番易有布衣姜夔堯章,出處備見張輯宗瑞所著《白石小傳》矣。近得其一書,自述頗詳,可與前傳相表裏雲。

“某早孤不振,幸不墜先人之緒業,少日奔走,凡世之所謂名公鉅儒,皆嘗受其知矣。內翰梁公於某爲鄉曲,愛其詩似唐人,謂長短句妙天下。樞使鄭公愛其文,使坐上爲之,因擊節稱賞。參政範公以爲翰墨人品,皆似晉、宋之雅士。待制楊公以爲於文無所不工,甚似陸天隨,於是爲忘年友。復州蕭公,世所謂千巖先生者也,以爲四十年作詩,始得此友。待制朱公既愛其文,又愛其深於禮樂。丞相京公不特稱其禮樂之書,又愛其駢儷之文。丞相謝公愛其樂書,使次子來謁焉。稼軒辛公,深服其長短句如二卿。孫公從之,胡氏應期,江陵楊公,南州張公,金陵吳公,及吳德夫、項平甫、徐子淵、曾幼度、商仲、王晦叔、易彥章之徒,皆當世俊士,不可悉數。或愛其人,或愛其詩,或愛其文,或愛其字,或折節交之。若東州之士則樓公大防、葉公正則,則尤所賞激者。嗟乎!四海之內,知己者不爲少矣,而未有能振之於窶困無聊之地者。舊所依倚,惟有張兄幹甫,其人甚賢。十年相處,情甚骨肉。而某亦竭誠盡力,憂樂關念。平甫念其困躓場屋,至欲輸資以拜爵,某辭謝不願,又欲割錫山之膏腴以養其山林無用之身。惜乎平甫下世,今惘惘然若有所失。人生百年有幾,賓主如某與平甫者復有幾,撫事感慨,不能爲懷。平甫既歿,稚子甚幼,入其門則必爲之悽然,終日獨坐,逡巡而歸。思欲捨去,則念平甫垂絕之言,何忍言去!留而不去,則既無主人矣!其能久乎?”云云。

同時黃白石景說之言曰:“造物者不欲以富貴冫免堯章,使之聲名耀於無窮也,此意甚厚。”又楊伯子長孺之言曰:“先君在朝列時,薄海英才,雲次鱗集,亦不少矣!而布衣中得一人焉,曰姜堯章。”嗚呼!堯章一布衣耳,乃得盛名於天壤間若此,則軒冕鐘鼎,真可敝屣矣。

是時,又有單煒丙文者,沅陵人,博學能文,得二王筆法,字畫遒勁,合古法度,於考訂法書尤精。武舉得官,仕至路分,著聲江湖間,名士大夫多與之交,自號定齋居士。與堯章投分最稔,亦韻士也。堯章詩詞已板行,獨雜文未之見,餘嘗於親舊間得其手稿數篇,尚思所以廣其傳焉。

○白石禊帖偏旁考

堯章考古極精,有《絳帖評》十卷行於世,審訂深妙,人服其贍。又嘗於故家見其所書《禊帖偏旁考》亦奇,因識於此,與好古者共之。

“永”字無畫,發筆處微折轉。“和”字口下橫筆稍出。“年”字懸筆上湊頂。“在”字左反剔。“歲”字有點,在山之下,戈畫之右。“事”字腳斜拂不挑。“流”字內“肱”字處就回筆,不是點。“殊”字挑腳帶橫。“是”字下疋(音疏)凡三轉不斷。“趣”字波略反捲向上。“欣”字欠右一筆作章草發筆之狀,不是捺。“抱”字已開口。“死生亦大矣”亦字是四點。“興感”感字,戈邊亦直作一筆,不是點。“未嘗不”不字下反挑處有一闕。

右法如此甚多,略舉其大概。持此法亦足以觀天下之《蘭亭》矣。

○禊序不入選帖

逸少《禊序》,高妙千古,而不入選。或謂“絲竹管絃,天朗氣清”,有以累之。不知“絲竹管絃”,不特見前漢《張禹傳》,而《東都賦》亦有“絲竹管絃,燁煜抗五聲”之語。然此二字相承,用之久矣。張衡賦:“仲冬之月,時和氣清。”又晉褚爽《禊賦》亦曰:“伊暮春之令月,將解禊於通川,風搖林而自清,氣扶嶺而自鮮。”況清明爲三月節氣,朗即明,又何嫌乎?若以筆墨之妙言之,固當居諸帖之首,乃不得列官法帖中,又何哉?豈以其表表得名,自應別出,不可與諸任齒耶?亦前輩選詩不入李、杜之意耳,識者試評之。

○淳紹歲幣

紹興歲幣,銀二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紅絹十二萬匹,匹重十兩。浙絹八萬匹,匹重九兩)。樞密院差使臣四員管押銀綱,戶部差使臣十二員管押絹綱。同左帑庫子、秤子,於先一年臘月下旬,至盱眙軍歲幣庫下卸。續差將官一員,部押軍兵三百人,防護過淮。交割官正使,例差淮南漕屬;副使,本軍ヘ或鄰州ヘ充。例用歲前三日,先齎銀百鋌、絹五百匹,過淮呈樣金人。交幣正使,例是南京漕屬;副使,諸州同知。於所齎銀、絹內,揀白絹六匹、銀六錠,三分之,令走馬使人,以一分往燕京,一分往汴京漕司呈樣,一分留泗州歲幣庫,以備參照。例用開歲三日長交,通不過兩月結局。初交絹十退其九,以金人秤尺無法,又胥吏需索作難之故。數月後所需如欲,方始通融,然亦十退其四五(自初交至結局,通支金人交幣官吏糜費銀一千三百餘兩、金三十五兩、木綿三十六匹、白布六十二匹,酒三百四十石,共折銀六百二十兩,本色酒二千六百瓶,茶果雜物等並在外,俱系淮東漕司出備)。又貼耗銀二千四百餘兩,每歲例增添銀二百餘兩,並淮東漕司管認。凡吾正副使並官吏飯食之類,並淮東漕司應辦。下至安泊棚屋廚廁等,皆自盱眙運竹木往彼蓋造,彼皆不與焉。盱眙日差倚郭知縣部夫過淮搬運銀絹,兼應辦事務。其揀退者,遇夜復搬運過淮,歸盱眙庫交收,其勞人往復如此。且我官吏至淮北岸約二百餘步,始至交幣所,皆徒步而往,雨濘,則攝衣躡屐甚踔而行,艱苦不可具道也。

淳熙十三年,淮南漕司幹官權安節爲歲幣使,其金人正使一毫不取,揀退銀絹甚多,逼令攜歸,安節固拒,金人至遣甲兵逼逐。安節不勝其憤曰:“寧死於此,不得交,誓不回,雖野宿不火食亦無害。”聲色俱厲。彼度不能奪,竟如數收受,給公文而歸。壽皇知之,喜曰:“安節在彼界能如此,甚可重。若非遇事,何自知之。”遂除鹽六部門。時通判揚州汪大定,亦同此役,頗著勞績,亦蒙獎拔焉。

若正旦生朝遣使,每次禮物金器一千兩、銀器一萬兩、綵緞一千匹(綿茸背,緊絲捻金線,青絲綾,樗蒲綾,線子羅)。又有腦子、香茶等物,及私覿香茶、藥物、果子、幣帛、雜物等,復不與焉。若外遣泛使,則其禮物等又皆倍之。又有起發副使土物之費(正使五百貫,銀絹各一百兩匹。副使四百貫,銀絹各一百兩匹。又有公使各藥等錢,上節銀各五十兩、絹十匹,中節銀絹各十兩匹,下節各五兩匹)。又有朝辭回程宣賜等費(正副使各金二十五兩,並腰帶笏馬。回程茶藥各二兩,銀合及泛賜等物在外)。若盱眙等軍,在路四處應辦南北賀正生辰,常使往回程各八次,賜御筵每處費錢一萬八千五百餘貫,而沿途應辦復不預。若北使之來,賜予尤不貲焉(宣和甲辰歲幣銀二十萬兩,絹三十萬匹,綠礬二十萬栲,栲例五番運送交納。又代輸燕京稅物綿絲雜物計一百萬貫,內絲綿並要燕京土產。紹興壬戌初講和,歲幣銀絹各二十五萬匹兩。今每歲各減五萬匹兩)。至兀朮病篤之際,告戒其四行府帥雲:“江南累歲供需歲幣,竭其財賦,安得不重斂於民?非理擾亂,人心離怨,叛亡必矣。在彼者尚知有此,爲我者,當何如哉!”

時聘使往來,旁午於道。凡過盱眙,例遊第一山,酌玻璃泉,題詩石壁,以記歲月,遂成故事,鐫刻題名幾滿。紹興癸丑,國信使鄭汝諧一詩云:“忍恥包羞事北庭,奚奴得意管逢迎,燕山有石無人勒,卻向都梁記姓名。”可謂知言矣。噫!開邊之用固無窮,而和戎之費亦不易,餘因詳書之。

○書籍之厄

世間凡物未有聚而不散者,而書爲甚。隋牛弘靖請開獻書之路,極論廢興,述五厄之說,則書之厄也久矣,今姑摭其概言之。

梁元帝江陵蓄古今圖書十四萬卷,隋嘉則殿書三十七萬卷。唐惟貞觀、開元最盛,兩都各聚書四部至七萬卷。宋宣和殿、太清樓、龍圖閣、御府所儲尤盛於前代,今可考者,《崇文總目》四十六類三萬六百六十九卷,史館一萬五千餘卷,餘不能具數。南渡以來,復加集錄館閣書目五十二類四萬四千四百八十六卷、續目一萬四千九百餘卷,是皆藏於官府耳。

若士大夫之家所藏,在前世如張華載書三十車,杜兼聚書萬卷,韋述蓄書二萬卷,鄴侯插架三萬卷,金樓於聚書八萬卷,唐吳競西齋一萬三千四百餘卷。宋室承平時,如南都戚氏,歷陽沈氏,廬山李氏,九江陳氏,番易吳氏,王文康,李文正,宋宣獻,晁以道,劉壯輿,皆號藏書之富。邯鄲李淑五十七類二萬三千一百八十餘卷,田鎬三萬卷,昭德晁氏二萬四千五百卷,南都王仲至四萬三千餘卷,而類書浩博,若《太平御覽》之類,復不與焉。次如曾南豐及李氏山房,亦皆一二萬卷,然後靡不厄於兵火者。

至若吾鄉故家如石林葉氏、賀氏,皆號藏書之多,至十萬卷。其後齊齋倪氏,月河莫氏,竹齋沈氏,程氏,賀氏,皆號藏書之富,各不下數萬餘卷,亦皆散失無遺。近年惟直齋陳氏書最多,蓋嘗仕於莆,傳錄夾氵祭鄭氏、方氏、林氏、吳氏舊書至五萬一千一百八十餘卷,且仿《讀書志》作解題,極其精詳,近亦散失。至如秀巖,東窗,鳳山三李,高氏,牟氏皆蜀人,號爲史家,所藏僻書尤多,今亦已無餘矣。

吾家三世積累,先君子尤酷嗜,至鬻負郭之田以供筆札之用。冥搜極討,不憚勞費,凡有書四萬二千餘卷,及三代以來金石之刻一千五百餘種,庋置書種、志雅二堂,日事校讎,居然ぷ金之富。餘小於遭時多故,不善保藏,善和之書,一旦掃地。因考今昔,有感斯文,爲之流涕。因書以識吾過,以示子孫雲。

○雷書

神而不可名,變化而不可測者,莫如雷霆。《淮南子》曰:“陰陽相薄,感而爲雷,激而爲電。”故先儒爲之說曰:“陰氣凝聚,陽在內而不得出,則奮擊而爲雷霆。聲,陽也;光,亦陽也。光發而聲隨之,陽氣奮擊欲出之勢也。”或問世所得雷斧何物也?曰:“此猶星隕而爲石也。本乎天者,氣而非形,偶隕於地,則成形矣。”或問人有不善爲雷震死者何也?曰:“人作惡有惡氣,霹靂乃天地之怒氣,是怒氣亦惡氣也,怒氣與惡氣相感故爾。”或問雷之破山、壞屋、折樹、殺畜何也?曰:“此氣鬱而怒,方爾奮擊,偶或值之,則遭震矣。”

康節嘗問伊川曰:“子以雷起於何處?”伊川曰:“起於起處。”然則先儒之所言者,非不精詳,而餘猶謂有不可曉者焉:

大中祥符間,嶽州玉真觀爲火所焚,惟留一柱,有“謝仙火”三字,倒書而刻之。慶曆中,有以此字問何仙姑者,雲:“謝仙者,雷部中鬼也,掌行火於世間。”後有於道藏經中得謝仙事,驗以爲神。又吳中慧聚寺大殿二柱,嘗因雷震,有天書“績溪火”三字,餘若符篆不可曉。及近歲德清縣新市鎮覺海寺佛殿柱,亦爲雷震,有字徑五寸餘,若漢隸者雲:“收利火謝均思通。”又云:“酉異李氵勺火。”此乃得之目擊者。又宜興善權廣教寺殿柱,亦有雷書“駱審火及謝均火”者。華亭縣天王寺亦有雷書“高洞揚雅一十六人火令章”凡一十一字,皆倒書。內“令章”二字特奇勁,類唐人書法,然則雷之神,真有謝姓者邪。近丁亥六月五日,雷震衆安橋南酒肆,卓間有雷書“[1234][1234]永”三字,此類甚多,殊不可測,此所以神而不可知者乎?孔子不語怪力亂神,非不語也,蓋有未易語者耳。

○賈相壽詞

賈師憲當國日,臥治湖山,作堂曰半間,又治圃曰養樂,然後爲就養,其實怙權固位,欲罷不能也。每歲八月八日生辰,四方善頌者以數千計。悉俾翹館謄考,以第甲乙,一時傳頌,爲之紙貴,然皆調詞囈語也。偶得首選者數闋,戲書於此。

陳惟<善合>《寶鼎》詞雲:“神鰲誰斷,幾千年再、乾坤初造。算當日,枰棋如許,爭一着吾其衽左。談笑頃,又十年生聚,處處(風)葵棗。江如鏡,楚氛餘幾,猛聽甘泉捷報。天衣細意從頭補,爛山龍、華蟲黼藻。宮漏永、千門角鑰,截斷紅塵飛不到。街九軌,看千貂避路,庭院五侯深鎖。好一部、太子六典,一一週公手做。赤舄繡裳,消得道斑爛衣好。盡龐眉鶴髮,天上千秋難老。甲子嚴頭才一過,未說汾陽考。看金盤、露滴瑤池,龍尾放班回早。”

廖瑩中羣玉《木蘭花慢》雲:“請諸君着眼,來看我,福華編。記江上秋風,鯨漲雪,雁徼迷煙。一時幾多人物,只我公,隻手護山川。爭睹階符瑞象,又扶紅日中天。因懷,下走奉,磨盾夜無眠。知重開宇宙,活人萬萬,合壽千千。鳧太平世也,要東還越上是何年。消得清時鐘鼓,不妨平地神仙。”

陸景思《甘州》雲:“滿清平世界,慶秋成,看看鬥米三錢。論從來活國,論功第一,無過豐年。辦得間民一飽,餘事笑談間。若問平戎策,微妙難傳。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園。有茶爐丹竈,更有釣魚船。覺秋風、未曾吹着,但砌蘭、長倚北堂萱。千千歲,上天將相,平地神仙。”

奚[1234]倬然《齊天樂》雲:“金飄吹淨人間暑,連朝弄涼新雨。萬寶功成,無人解得,秋入天機深處。間中自數,幾心酌乾坤,手斟霜躇。護了山河,共看元影在銀兔。而今神仙正好,向青空覓個,衝澹襟宇。帝念羣生,如何便肯,從我乘風歸去。夷遊洞府,把月杼雲機,教他兒女。水逸山明,此情天付與。”

從橐《陂塘柳》雲:“指庭前、翠雲金雨,霏霏香滿仙字。一清透徹渾無底,秋水也無流處。君試數,此樣襟懷,頓得乾坤住。閒情半許,聽萬物氤氳,從來形色,每向靜中覷。琪花路。相接西池壽母,年年弦月時序。荷衣菊佩尋常事,分付兩山容與。天證取,此老平生,可向青天語。瑤卮緩舉,要見我何心,西湖萬頃,來去自鷗鷺。”

郭應酉居安《聲聲慢》雲:“捷書連晝,甘雨灑通宵,新來喜沁堯眉。許大擔當,人間佛力須彌。年年八月八日,長記他三月三時,平生事,想氐和天語,不遣人知。一片閒心鶴外,被乾坤系定,虹玉腰圍。閶閹雲邊,西風萬籟吹齊。歸舟更歸何處是,天教家在蘇堤。千千歲,比周公,多個綵衣。”且侑以儷語云:“綵衣宰輔,古無一品之曾參;袞服湖山,今有半閒之姬旦。”所謂三月三者,蓋頌其庚申草坪之捷,而歸舟乃舫齋名也。賈大喜,自仁和宰除官告院。既而語客曰:“此詞固佳,然失之太俳,安得有著綵衣周公乎?”

○事聖茹素

餘家濟南歷城,曾大父少師遭靖康狄難,一家十六人皆奔竄四出。大父獨逃空谷,晝伏宵行。一旦,遇追騎在後,自度不可脫,遂急竄古祠,亟伏佑聖坐下,傍無蔽障,亦不過待盡而已。須臾,北軍大索,雖眢井、林莽、棟樑間,極其冥搜,而一坐之下,初不知有人焉。及抵杭,則一家不期而集,不失一人,豈非神所佑乎?逮今吾家世事佑聖甚虔。凡聖降日,齋戒必謹。蓋以答神庥詔子孫,非世俗祈福田利益比也。

○笏異

汪伯彥初拜相於維揚,正謝上殿,而笏墜中斷,上以他笏賜之,非吉徵也。未幾,有南渡之擾。

金淵叔參預日,一日,奏事下殿,與臺臣劉應弼邂逅。忽所持笏鏗然有聲,視之,有紋如線,上下如一,若墜於地者,殊不可測。甫退朝,則劉彈章已出。蓋降陛相遇之際,正白簡初上之時也,可謂異矣。時淳甲辰歲也。

○三教圖贊

理宗朝,有待詔馬遠畫《三教圖》。黃面老子則跏趺中坐,猶龍翁儼立於傍,吾夫子乃作禮於前。此蓋內故令作此,以侮聖人也。一日傳旨,俾古心江子遠作贊,亦故以此戲之。公即贊之曰:“釋氏趺坐,老聃傍睨,惟吾夫子,絕倒在地。”遂大稱旨。其辭亦可謂微而婉矣。

○捕猿戒

鄧艾徵涪陵,見猿母抱子,艾射中之。子爲拔箭,取木葉塞創。艾嘆息,投弩水中。

範蜀公載吉州有捕猿者,殺其母之皮,並其子賣之龍泉蕭氏。示以母皮,抱之跳躑號呼而斃,蕭氏子爲作《孝猿傳》。

先君向守鄞江,屬邑武平素產金絲猿,大者難馴,小者則其母抱持不少置。法當先以藥矢斃其母,母既中矢,度不能自免,則以乳汁遍灑林葉間,以飲其子,然後墮地就死。乃取其母皮痛鞭之,其子亟悲鳴而下,束手就獲。蓋每夕必寢其皮而後安,否則不可育也。噫!此所謂獸狀而人心者乎!取之者不仁甚矣。故先子在官日,每嚴捕弋之禁雲。

○火浣布

東方朔《神異經》所載,南荒之外有火山,晝夜火然。其中有鼠重有百斤,毛長二尺餘,細如絲,可作布。鼠常居火中,時出外,以水逐而沃之方死。取其毛緝織爲布,或垢,浣以火,燒之則淨。又《十洲記》雲:“炎州有火林山,山上有火鼠,毛可織爲火浣布,有垢,燒即除。”其說不一。魏文帝嘗著論,謂世言異物,皆未必真有。至明帝時,有以火浣布至者,於是遂刊此論。是知天壤間何所不有?耳目未接,固未可斷以爲必無也。

昔溫陵有海商漏舶,搜其橐中,得火鼠布一匹,遂拘置郡帑。凡太守好事者,必割少許歸以爲玩。外大父常守郡,亦得尺許。餘嘗親見之,色微黃白,頗類木棉,絲縷蒙茸,若蝶紛蜂黃然。每浣以油膩,投之熾火中,移刻,布與火同色。然後取出,則潔白如雪,了無所損,後爲人強取以去。(或雲,石炭有絲,可織爲布,亦不畏火,未知果否。)

○歷差失閏

鹹淳庚午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後爲閏十一月,既已頒歷,而浙西安撫司準備差遣臧元震,以書白堂,且作《章歲積日圖》,力言置閏之誤。

其說謂曆法以章法爲重,章歲爲重。蓋歷數起於冬至,卦氣起於中孚,而十九年爲之一章。一章必置七閏,必第七閏在冬至之前,必章歲至朔同日,此其綱領也。《前漢律曆志》雲:“朔旦冬至,是謂章月。”《後漢志》雲:“至朔同日,謂之章月。積分成閏,閏七而盡,其歲十九,名之曰章。”《唐志》雲:“天數終於九,地數終於十,合二終以紀閏餘。”此章法之不可廢也如此。今頒降庚午歲歷,乃以前十一月三十日爲冬至,又以冬至後爲閏十一月,殊所未曉。竊謂庚午之閏,與每歲閏月不同,庚午之冬至,與每歲之冬至又不同。蓋自淳壬子數至鹹淳庚午,凡十九年,是爲章歲,其十一月是爲章月。以十九年七閏推之,則閏月當在冬至之前,不當在冬至之後。以至朔同日論之,則冬至當在十一月初一日,不當在三十日。今若以冬至在前十一月三十日,則是章歲至朔不同日矣。若以閏月在冬至後,則是十九年之內,止有六閏,又欠一閏矣。且尋常一章,共計六千八百四十日,於內加七閏月,除小盡,積日六千九百四十日,或六千九百三十九日,止有一日來去。今自淳十一年辛亥章歲十一月初一日章月冬至後起算,十九年至鹹淳六年庚午章歲十一月初一日,合是冬至,方管六千九百四十日。今算造官以閏月在十一月三十日冬至之後,則此一章,只有六閏,更加六閏除小盡外,實積止有六千九百十二日,比之前後章數歲之數,實欠二十八日,曆法之差,莫甚於此。況天正冬至,乃歷之始,必自冬至後積三年餘分,而後可以置第一閏。今庚午年章歲丙寅日申初三刻冬至,去第二日丁卯,僅有四個時辰。且未有正日,安得便有餘分?且未有餘分,安得便有閏月?則是後一章發頭處,便算不行,其繆可知也。今欲改正庚午歷,卻有一說,簡而易行。蓋曆法有平朔,有經朔,有定朔也。一大一小,此平朔也;兩大兩小,此經朔也;三大三小,此定朔也,此古人常行之法。今若能行定朔之說而改正之,則當以前十一月大爲閏十月小,以閏十一月小爲十一月大,則丙寅日冬至即可爲十一月初一日,卻以閏十一月初一之丁卯爲十一月初二日,庶幾遞趲下一日,直至閏十一月二十九日丁未,卻爲大盡。如此,則冬至既在十一月初一,則至朔同日矣,閏月既在冬至節前,則十九年七閏矣。此昔人所謂晦節無定,由時消息,上合履端之始,下得歸餘於終,正此謂也。蓋自古之歷,行之既久,未有不差,既差,未有不改者。漢歷五變,而《太初曆》最密,《元和歷》最差。唐歷九變,而《大衍曆》最密,《觀象歷》最繆。本朝開基以後,歷凡九改,而莫不善於《紀元歷》。中興以後,歷凡七改,而莫善於《統元歷》。且後漢元和初歷差,亦是十九年不得七閏。雖歷已頒,亦改正之,今何惜於改正哉。

於是朝廷下之有司,差官偕元震至蓬省與太史局官辨正,而太史之辭窮。朝廷從其說而改正之,因更《會天曆》爲《承天曆》。元震轉一官判太史局,鄧宗文、譚玉等已下,各降官有差焉。

餘雖不善章元紀之數,然以杜徵南《長曆》以考《春秋》之月日,雖甚精密,而其置閏之法則異乎此,竊有疑焉。謂如隱公二年閏十二月,五年、七年亦皆閏十二月,然猶是三歲一閏,五歲再閏。如莊公二十年置閏,其後則二十四年以至二十八年,皆以四歲一閏,無乃失之疏乎?僖公十二年閏,至十七年方閏;二十五年閏,至三十年方閏,率以五歲一閏,何其愈疏乎?如定公八年置閏,其後則十年,以至十二年、十四年,皆以二歲一閏,無乃失之數乎?閔之二年辛酉既閏矣,僖之元年壬戌又閏,僖之七年、八年,哀之十四年、十五年,皆以連歲置閏,何其愈數乎?至於襄之二十七年,一歲之間,頓置兩閏,蓋曰十一月辰在申,司歷過也。於是既覺其繆,故前閏建酉,後閏建戌,以應天正。然前乎此者,二十一年既有閏,二十四年、二十六年又有閏。歷年凡六,置閏者三,何緣至此失閏已再,而頓置兩閏乎?近則十餘月,遠或二十餘年,其疏數殆不可曉。豈別有其術乎?抑不明置閏之法以致此乎?並著於此,以扣識者。

●卷十三

○漢改秦曆始置閏

餘嘗考春秋置閏之異於前矣,後閱程氏《考古編》,謂漢初不獨襲秦正朔,亦因秦歷以十月爲歲首,不置閏,當閏之歲,率歸餘於終爲後九月,《漢紀》、《表》及《史記》,自高帝至文帝,其書後九月皆同,是未嘗推時定閏也。至太初九年,改用夏正,以建寅爲歲首,然猶歷十四載,至徵和二年,始於四月後書閏月,豈史失書耶?抑自此始置閏也。餘因其說深疑之,精思其故,頗得其說焉。

蓋閏月之不書者,亦偶以其時無可書之事耳。正如《春秋經》桓公四年、七年,其所紀事至夏而止,以是年秋、冬無可紀之事也。定公十四年,至秋而止,亦以是年冬無可紀之事也。魯史紀事之法,大率如此,其餘閏月亦然。觀文公六年,《經》書閏月不告月,《春秋》書閏,方見於此。復以杜預《長曆》考之,自隱至哀凡更三十餘閏,至此方書,豈曰前乎此者,皆史失書,抑豈曰,自此始有閏也。今漢紀事,正效《春秋》,如太初元年、三年,天漢元年、三年皆止於秋,太始元年則止於夏,皆以其後無事可紀,故不書耳。然則閏月不書,亦若是乎?蓋三歲一閏,五歲再閏,古曆法也。若謂自此始置閏,則合自此後三歲、五歲,累累書之。然自徵和二年至後元元年,當置閏而不書,自後元二年至昭帝始元元年,乃因事而後書。其後當閏歲,又皆不書,是知不書者,偶無事耳。然則非史失書,亦非自此置閏也。雖然,此非餘臆說也,復證以《史記?曆書》,自太初更歷以至徵和也,如太初二年,天漢元年、四年,太始二年皆有閏,則知餘言似可信雲。

○《綱目》誤書

《綱目》一書,朱夫子擬經之作也。然其間不能無誤,而學者又從而爲之說。蓋著書之難,自昔而然。今漫摭數事與同志評之,非敢指摘前輩以爲能也。

北齊高緯,以六月遊南苑,從官死者六十人,見《本紀》。《通鑑》書曰:“賜死。”賜,乃之訛耳。《綱目》乃直書曰:“殺其從官六十人。”而不言其故,其誤甚矣。尹起莘乃爲之說曰:“此朱子書法所寓。”且引《孟子》殺人以挺與刃與政之說,固善矣,然其實則《通鑑》誤之於前,《綱目》承之於後耳。緯荒遊無時,不避寒暑,於從官死者尚六十人,則其餘可知矣。據事直書,其罪自見,何必沒其實哉!

又郭威弒二君,《綱目》於隱帝書殺,於湘陰王書弒。尹又爲之說雲:“此二君有罪無罪之別也,此書法所寓也。”然均之弒君,隱帝立已數年,湘陰未成乎君,不應書法倒置如此,亦恐誤書耳。

又隋開皇十七年,詔諸司論屬官罪,聽律外決杖。《綱目》條下雲,蕭摩訶子世略在江南作亂,摩訶當從坐。大理少卿趙綽固諫,上命綽退,綽曰:“臣奏獄未決,不敢退。”帝乃釋之。按《通鑑》,摩訶當從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爲?以其名將之子爲人所逼耳。”因赦摩訶。綽固諫不可,上不能奪,欲綽去而赦之,因命綽退。綽曰:“臣奏獄未決,不敢退。”上曰:“大理其爲朕特舍摩訶也。”因命左右釋之。此乃綽欲令摩訶從坐,而帝特赦之耳,《綱目》誤矣。

又《通鑑》貞觀元年,杜淹薦邸懷道雲:“親見其諫煬帝幸江都。”上曰:“卿何自不諫?”曰:“臣不居重任,知諫不從。”上曰:“知不可諫,何爲立其朝?卿仕世充尊顯,何亦不諫?”曰:“臣非不諫,但不從耳。”上曰:“世充若拒諫,卿何得免禍?”淹不能對。按此實責其知煬帝之不可諫,而猶立其朝耳。今《綱目》乃於上言世充拒諫,易其語曰:“然則何以立於其朝?”失其實矣。

又《綱目》開元九年冬十一月罷諸王都督刺史以後凡四條。按《通鑑》,是年之末十二月幸驪山云云;是歲諸王爲都督刺史者悉召還云云。此非十一月事,亦非十二月事也,當依《通鑑》作是歲爲是。

又《綱目》書德宗貞元二年十一月皇后崩,不書氏。按《通鑑》,是年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爲後,至丁酉崩,特四日耳。此承《通鑑》所書,而逸其上文耳。

尹又謂唐史妃久疾,帝念之,遂立爲後,冊訖而崩,必有所寓意者,亦過也。

○秦會之收諸將兵柄

秦會之既主和,懼諸將不從命,於是詔三大將入覲。一日,至都堂,問以克復之期曰:“上驅馳霜露十餘年,似厭兵矣,今決在何時可了,遲速進退之計當若何?”張、韓對曰:“前者提兵,直趨某地,請糧若干,率裁量不盡得。而退軍出某所,某人坐視不肯併力,或申請輒不報,常若不能專力云云。檜曰:“有是乎?諸公今不過欲帶行一職事,足以誰何士大夫者,朝廷不靳也。”嶽最後至,意大略同,而語加峻曰:“如今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命,欲了即了耳。”檜頷之,於是三樞密拜矣。三人累表辭謝,檜與上約,答詔視常時率遲留一二日,凡諸禮例恩賜,各自倍多。檜別下詔,三大屯皆改隸御前矣。始諸將苦鬥,積職已爲廉車正任,然皆起卒伍,父事大將,常不得舉首,或溷其家室。嶽師律尤嚴,將校有犯,大則誅殺,小亦鞭撻痛毒,用能役使深入如意。命既下,諸校新免所隸,可自結知,人人便寬,喜其命,就應已略定,三人擾擾,未暇問也。稍從容,見檜,始以置銜漏掛兵權爲請。檜笑曰:“諸君知宣撫制置使乎?此邊官爾。諸公今爲樞庭官,顧不役屬耶?”三人者悵悵而退,始悟失兵柄焉。

○張才彥

歷陽張邵才彥,乃總得居士祁晉彥之兄也。建炎三年,自承務郎上書賜對,假大宗伯奉使撻覽軍前,拘留幽燕者凡十五年。及和議成,紹興十三年,始與洪皓、朱弁俱還。後爲敷文閣待制,奉祠累年。乙亥更化,得知池陽,卒。

初,總得爲小官時,嘗爲常子正同、胡明仲寅論薦。其後子正死,明仲斥久矣。紹興二十四年,總得之子安國由鄉薦試得對集英,考官置第七,秦壎爲冠。壎試浙漕、南宮,皆第一。先臚傳一夕,進御安國卷,紙既厚,筆墨復精妙,上覽之喜甚,擢爲首選,實以抑秦,秦不能堪,曰:“胡寅雖遠斥,力猶能使故人子爲狀元邪!”已而廷唱,上又稱其詩,安國詣謝。秦問:“學何書?”曰:“顏書。”又曰:“上愛狀元詩,常觀誰詩?”曰:“杜詩。”秦色莊,笑曰:“好底盡爲君佔卻。”

先是太母歸自北方,將發,得與天族別。淵聖偃臥車前,泣曰:“幸語丞相歸我,處我一郡足矣。”才彥時亦聞之,痛憤。至是,服中遺相書,謂彼雖欲留淵聖以堅和好,然所貪者金帛,實不難於還,宜亟遣使。因大忤之,悔已莫及。更爲好詞,上疏頌其靖康乞立趙氏,冀贖失言之罪。上方褒秦和戎之功,才彥遂自祕選躐進敷文待制,秦愈疑之。才彥居四明,杜門絕交不出,懼禍,乃爲佯狂。

初,出使未還,妻李卒於家已累年。至是妄言吾妻死非命,且指總得爲辭。蓋是時,實由已病言,或出於狂易;抑知安國得罪,冀以自免。語轉上聞,於是逮總得赴大理獄,鞫殺嫂事,囚繫甚苦。其年十月,秦死。逼歲,安國叫閽,中批命刑部尚書韓仲通特入棘寺,始得釋去。方被逮時,道無錫,夢大士告以無恐,蓋預知秦亡。然因是總得亦病狂惑。

安國更八郡,有德愛。以當暑送虞雍公飲蕪湖舟中,中暑卒,年才三十餘,士論惜之。

○韓通立傳

舊傳焦千之學於歐陽公,一日,造劉貢父,劉問:“《五代史》成邪?”焦對將脫稿。劉問:“爲韓瞠眼立傳乎?”焦默然。劉笑曰:“如此,亦是第二等文字耳。”

《唐餘錄》者,直集賢院王子融所撰,寶元二年上之。時惟有薛居正《五代史》,歐陽書未出也。此書有紀、志、傳,又博採諸家之說,效裴松之《三國志注》,附見下方。表韓通於《忠義傳》,且冠之以國初褒贈之典,《新》、《舊史》皆所不及焉。乃王沂公曾之弟,後以元杲反,乞以字爲名。其後呂伯恭編《文鑑》,制、詔一類,亦以褒贈通製爲首,蓋祖幹融之意也。

○老蘇族譜記

滄洲先生程公許,字季與,眉山人,仕至文昌,寓居上,與先子從容談蜀中舊事,歷歷可聽。其言老泉《族譜亭記》,言鄉俗之薄,起於某人,而不著其姓名者,蓋蘇與其妻黨程氏大不鹹,所謂某人者,其妻之兄弟也。老泉有《自尤》詩,述其女事外家,不得志以死,其辭甚哀,則其怨隙不平也久矣。其後東坡兄弟以念母之故,相與釋憾。程正輔於坡爲表弟,坡之南遷,時宰聞其先世之隙,遂以正輔爲本路憲將,使之甘心焉。而正輔反篤中外之義,相與周旋之者甚至。坡詩往復倡和,中亦可概見矣。

正輔上世爲縣錄事,縣有殺人者,獄已具,程獨疑之,因緩其事,多方物色之,果得真殺人者,而系者遂得釋。他日,役滿家居,夢神告之曰:“汝有活冤獄之功,當令汝子孫名宦相繼,爲衣冠盛族。”至其子遂擢第,其後益大,如夢言,然多行不義,德馨弗聞。

有名唐者,宣政間附王、蔡,最貴顯。又有名敦厚字子山者,亦知名。邵康節之孫溥公濟守眉日,子山與之不鹹,廉得其罪狀,用匹絹大書,櫝盛之,遣介持抵成都帥府治之前逆旅舍,委之而去。逆旅人得之以告帥,蕭振德起得之,以爲奇貨,逮公濟赴成都獄,嚴鞫之。獄吏知其冤,遂教公濟一切承之,不然,死無以自明,公濟悟,如其教不復辯。獄上,朝論以爲匿名書,法不當受,而制司非得旨,不應擅逮守臣,遂皆罷之。公濟雖得勿問,而憤憤不能堪,訴之於天,許黃十壇,至其子始償如數。子山之居極壯麗,一夕大火,不遺寸椽。子山本附秦檜,至右史,後忤意,謫安遠縣令以死焉。

○中謝中賀

今臣僚上表,所稱惟誠惶誠恐,及誠歡誠喜、頓首稽首者,謂之中謝中賀。自唐以來,其體如此。蓋臣某以下,亦略敘數語,便入此句,然後敷陳其詳。如柳子厚《平淮西賀表》:“臣負罪積釁,違尚書箋表,十有四年”云云,“懷印曳紱,有社有人”,語意未竟也。其下既雲“誠惶誠恐”,蓋以此一句,結上數語云爾。

今人不察,或於首聯之後,湊用兩短句,言震惕之義,而復接以中謝之語,則遂成重複矣。前輩表章如東坡、荊公,多不失此體。近時周益公爲相,《謝復封表》雲:“華陽黑水,裂地而封,舊物青氈,從天而下。磨玷之勤未泯,執圭之寵彌加。臣誠惶誠恐。”或以爲疑,嘗以問公,公答之正如此。

○復、覆、伏三字音義

復、覆、伏三字音義相出入,易於混亂,今各疏於左。

復有三字音,房六切者,復歸之復也,字書訓以往來,是也。《易卦》之《復》,《毛詩》“復古復竟”,《論語》“言可復也”,“克己復禮”,皆是也。《易注》雲“還”,《語注》“猶覆”,與《詩》“爲恢復之復”,其義一也。扶富切者,又之義也,字書訓以又,是也。《書》“復歸於亳”,《詩》“復會諸侯”,《語》“復夢周公”,“則不復也”,及“復見覆聞”之類,皆是也。芳六切,與覆同音者,反覆之復也。《易乾象贊》“反覆道也”,《釋文》“芳六反,本亦作覆,是也”。

覆亦有三音,芳六反者,反覆之覆也,字書訓以反,是也。《中庸》“傾者覆之”,注:“敗也。”與《易》“反覆道也”之復,音同義異。敷救切者,覆幬之覆也,字書訓以蓋,是也。扶又切者,伏兵也。《左傳》“君爲三覆以待之”是也。

伏亦有三音,房六切者,伏羲之伏也,字書訓以伺也、匿也、隱也,是也。三伏之伏,及伏羲、優生、赤伏符,皆是也。扶富切者,鳥抱卵也。《莊子》“越雞不能伏鵠卵”,及《後漢》“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皆是也。《前漢?五行志》“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雞伏子”,顏雲:“房富反。”用字者,不可以不辨焉。

○嶽武穆逸事

杜充之駐建康也,岳飛軍立硬寨於宜興,命親將守之。飛兵出不利,夫人密諭親將選精銳、具餱糧,潛爲策應之備。未幾,飛兵還,即入教場呼問之曰:“汝欲何爲?”曰:“聞太尉軍小不利,故擇敢戰之士以備策應,此男女孝順耳。”飛曰:“吾命汝堅守根本,天不能移,地不能動。汝今不待吾令,擅自動搖,是無師律也。”立命責短狀,將大懼,祈哀吐實,謂此非某所自爲,蓋夫人亦曾有命耳。飛愈怒,竟斬之。

又紹興和議初成,金人以河南歸我。判宗正事士亻,銜命道荊、襄、宛、洛,只謁鞏襄原。道過南鄧,岳飛止之曰:“金虜無信,君宜少駐。”士亻以上命有程,辭去。不數舍,煙塵四起,軍聲囂然,於是失色南奔。忽遇大軍,望之,嶽幟也,遂馳就之。飛笑曰:“固謂君勿行,正恐此耳。然已遣董御帶、牛觀察在前與之交鋒矣。兵勝敗無常,君王人,且近屬,吾當以自己兵衛送君。”行數里,兩將捷書至,蓋亻未行前一日出師也。其後飛得罪下獄,亻極辯其無辜,且以百口保之。非惟感恩,蓋親見其用兵神速故耳。朝臣並論亻身爲宗室,不應交結將帥,因指爲飛黨,遂罷宗司與祠雲。

又張魏公之出督也,陛辭之日,與高宗約曰:“臣當先驅清道,望陛下六龍夙駕,約至汴京,作上元帥。”飛聞之曰:“相公得非睡語乎?”於是魏公憾之終身。

○若干如干

若干二字,出古禮鄉射。《大射》數射算雲:若干純、若干奇。若,如也;幹,求也。言事本不定,嘗如此求之。又《曲禮》:“問天子之年,聞之始服衣若干尺矣。”《前漢?食貨志》顏注云:“設數之言也。幹如個,謂當如個數也,亦曰如干。”《文選?任彥升竟陵王狀》:“食邑如干戶。”注云:“如干戶即若干戶也。”

然又爲複姓,後周有若干鳳,及右將軍若干惠。若,音人者反。《釋文》雲:“以國爲姓。”然則若干又國名也。

○祠山應語

餘世祀祠山張王,動止必禱,應如蓍龜,姑志奇驗數事於此,以彰神休。

先子需澄江次,爲有力者攘去,再以毗陵等三壘幹祀地,逾月不報。先妣時留,禱於南關之祠,有“水邊消息的非遙”之語,及收杭信,則聞霍山所祈,亦得此籤,越日臨汀之命下矣。

戊辰年,鑄子甫五歲,病骨蒸,勢殆甚,凡藥皆弗效。禱簽得《蠱之上九》雲:“蠱有三頭,紛紛擾擾,如蟲在皿,執一則了。”退謀之醫,試投逐蟲之劑,凡去尤蛔二,其色如丹,即日良愈。

甲寅春往桐川炷香,得籤雲:“不堪疾病及東牀”云云。是歲外舅捐館。

壬午五月二十八日,杭城金波橋馮氏火作,次日,勢益張,雖相去幾十裏,而人情惶惶不自安。時楊大芳、潘夢得皆同居,相慰勞曰:“巫言神語皆吉,毋庸輕動。”餘不能決,因卜去就於神,得五十六雲:“遭人彈劾失官資,火欲相焚盜欲窺。”於是挈家湖濱,是夕四鼓,遂成焦土。

○傅伯壽以啓擢用

傅伯壽爲浙西憲。韓胄用事,伯壽首以啓贄之曰:“澄清方效於範滂,跋扈遽逢於梁冀。人無恥矣,鹹依右相之山;我則異歟,獨仰韓公之鬥。首明趨向,願出熔陶。”由是擢用至僉書樞密院事。韓敗,追三官,奪執政恩。

○林外

林外字豈塵,泉南人。詞翰瀟爽,詼譎不羈,飲酒無算。在上庠,暇日獨遊西湖,幽寂處得小旗亭,飲焉。外美風姿,角巾羽氅,飄飄然神仙中人也。豫市虎皮錢篋數枚藏腰間,每出其一,命酒家保傾倒,使視其數,酬酒直即藏去。酒且盡,復出一篋,傾倒如初。逮暮,所飲幾鬥餘,不醉,而篋中錢若循環無窮者,肆人皆驚異之。將去,索筆題壁間曰:“藥爐丹竈舊生涯,白雲深處是吾家。江城戀酒不歸去,老卻碧桃無限花。”明日都下盛傳某家酒肆有神仙至雲。

又嘗爲《垂虹亭》詞,所謂“飛樑遏水者”,倒題橋下,人亦傳爲呂翁作。惟高廟識之曰:“是必閩人也,不然,何得以鎖字協埽字韻。”已而知其果外也。此詞已有紀載,茲不復書。

南劍黯淡灘,湍險善覆舟,行人多畏避之。外嘗戲題灘傍驛壁曰:“千古傳名黯淡灘,十船過此九船翻。惟有泉南林上舍,我自岸上走,你怎奈何我?”雖一時戲語,頗亦有味。

○甄雲卿

永嘉甄雲卿字龍友,少有俊聲,詞華奇麗。而資性浮躁,於鄉人無不狎侮,木待問蘊之爲尤甚。木生朝,爲詞賀之,末雲:“聞道海壇沙漲也,明年。”蓋諺雲:“海壇沙漲,溫州出相。”明年者,俗言且待也。又嘗損益前人酒令曰:“金銀銅鐵鋪,絲綿綢絹綱,鬼魅魍魎魁。”蓋木以癸未魁天下也。

甄辯給雄一時,謔笑皆有餘味。一日登對,上戲問雲:“卿安得與龍爲友?”甄倉忙佔奏,殊不能佳。及退殿陛,自恨失言曰:“何不雲堯舜在上,臣安得不與夔龍爲友?”聞者惜之。

競渡日,着綵衣立龍首,自歌所作《思遠樓前》之詞,旁若無人。然於性理解悟,凡禪衲機鋒,皆莫能答。將亡之日,命其子閻湯,且召蘊之,將囑以後事。甄居城外,昏暮門闔不得入,其子白之,甄曰:“然則勿閻以待旦。”既旦,木聞之亟來,甄喜曰:“吾將行,得君主吾喪,則濟矣。”木許諾,乃入浴更衣,與木訣,坐而逝。既復開目曰:“吾儒無此也。”復臥,乃絕。

○西林道人

端平間,周文璞、趙師秀數詩人,春日薄遊湖山,極飲西林橋酒壚,皆大醉熟睡。忽有ヮ髻道人過而睨之,哂曰:“詩仙醉邪?”顧酒家:“善看客,我當代償酒錢。”索水小盂,以瓢中藥少投之,入口略嗽,巽之地上,則皆精銀也。時遊人方盛,皆環視駭嘆,忽失道人所在。薄暮,諸公始醒,酒傢俱道所以,皆悵然自失。其家持銀往市,得錢止可酬所直,了無贏餘。明日,喧傳都下,酒家圖其事於壁,自以爲遇仙酒肆。好事者競趨之,遂爲湖山旗亭之甲,而諸公亦若有悟雲。

○崔福

崔福,故羣盜也,嘗爲官軍所捕。會夜大雪,方與嬰兒同榻,兒寒夜啼,不得睡覺。捕者至,因以故衣擁兒口,兒得衣,身暖啼止,遂得逸去。因隸籍軍伍,累從陳子華捕賊,積功至刺史、大將軍。後從陳往江西,留南昌。既而子華易閫金陵,兼節制淮西,而崔仍留洪。時ヘ攝郡,一日,ヘ與郡僚宴滕王閣,崔怒其不見招,憾之。適至府治前,民有立牌訴冤者,崔乃攜其人,直至飲所,責以郡官不理民事。嗾諸卒盡碎其飲器,官吏皆奔逸竄去,莫敢嬰其鋒。子華知之,遂檄還建康。會淮西有警,命王鑑出師,鑑請福爲援。福不樂爲鑑用,託以葬女擅歸。鑑怒,遂白其前後過惡,且必正其慢令之罪。會子華亦厭忌之,於是遂從軍法,然後聲其罪於朝。

福勇悍善戰有聲,其死也軍中惜之。然其跋扈之跡已不可掩,殺身之禍,實有以自取之也。

○張林叔弓

張,延平人。少負才入太學,有聲,爲節性齋長,既又爲時中齋長。其人眇小而好作爲,動以苛禮律諸生,同舍多不平之。

莆田林叔弓,亦輕浮之士也,於是以其名字作詩賦各一首嘲之。其警聯雲:“身材短小,欠曹交六尺之長;腹內空虛,乏劉叉一點之墨。”詩警句雲:“中分爻兩段,風使十橫斜。文上元無分,人前強出些。”曲盡形容之妙,聞者絕倒。又私試《闢四門》賦雲:“想帝女下嬪,大展親家之禮;諒商均不肖,幾成太子之遊。”《天子之堂九尺》雲:“假令晏子來朝,莫窺其面;縱使曹交入見,僅露其頭。”《顏淵具體而微》賦雲:“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望之儼然;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眇乎小爾。”亦皆叔弓之所爲也。

○優語

宣和中,童貫用兵燕薊,敗而竄。一日內宴,教坊進伎爲三四婢,首飾皆不同。其一當額爲髻,曰蔡太師家人也;其二髻偏墜,曰鄭太宰家人也;又一人滿頭爲髻如小兒,曰童大王家人也。問其故,蔡氏者曰:“太師覲清光,此名朝天髻。”鄭氏者曰:“吾太宰奉祠就第,此懶梳髻。”至童氏者曰:“大王方用兵,此三十六髻也。”

近者己亥歲,史之爲京尹,其弟以參政督兵於淮。一日內宴,伶人衣金紫,而幞頭忽脫,乃紅巾也。或驚問曰:“賊裹紅巾,何爲官亦如此?”傍一人答雲:“如今做官底,都是如此。”於是褫其衣冠,則有萬回佛自懷中墜地。其旁者雲:“他雖做賊,且看他哥哥面。”

又女官吳知古用事,人皆側目。內宴日,參軍四筵張樂,胥輩請僉文書,參軍怒曰:“我方聽慄,可少緩。”請至三四,其答如前。胥擊其首曰:“什事不被慄壞了。”蓋是俗呼黃冠爲慄也。

王叔知吳門日,名其酒曰徹底清。錫宴日,伶人持一樽誇於衆曰:“此酒名徹底清。”既而開樽,則濁醪也。旁誚之雲:“汝既爲徹底清,卻如何如此?”答雲:“本是徹底清,被錢打得渾了。”此類甚多,而蜀優尤能涉獵古今,援引經史,以佐口吻資笑談。

當史丞相彌遠用事,選人改官,多出其門。制閫大宴,有優爲衣冠者數輩,皆稱爲孔門弟子。相與言,吾儕皆選人,遂各言其姓曰:吾爲常從事,吾爲於從政,吾爲吾將仕,吾爲路文學。別有二人出曰:“吾宰予也。夫子曰:‘於予與改。’可謂僥倖。”其一曰:“吾顏回也。夫子曰:‘回也不改。’吾爲四科之首而不改,汝何爲獨改?”曰:“吾鑽故改,汝何不鑽?”回曰:“吾非不鑽,而鑽彌堅耳。”曰:“汝之不改宜也,何不鑽彌遠乎?”其離析文義,可謂侮聖言,而巧發微中,有足稱言者焉。

有袁三者,名尤著。有從官姓袁者,制蜀,頗乏廉聲。羣優四人,分主酒色財氣,各誇張其好尚之樂,而餘者互譏誚之。至袁優,則曰:“吾所好者財也。”因極言財之美利,衆亦譏誚之不已。徐以手自指曰:“任你譏笑,其如袁丈好此何?”

○譏不肖子

有士赴考,其父充役,爲貼書勉其子,登第則可免。子方浪遊都城,窘無資用,即答曰:“大人慾某勉力就試,則宜多給其費,否則至場中定藏行也。”奕者以不露機爲藏行雲。

又有士父使從學,月與油燭一千,其子請益,不可,子以書白雲:“所謂焚膏繼晷者,非爲身計,正爲門戶計。且異日恩封,庶幾及父母耳。有如吝小費,則大人承事,娘子孺人,遼乎邈哉!”聞者絕倒。

●卷十四

○館閣觀畫

乙亥歲秋,祕書監丞黃忄全汝濟,以蓬省旬點,邀餘偕行,於是具衣冠望拜右文殿,然後遊道山堂。堂故米老書扁,後以理宗御書易之。著作之庭,胡邦衡所書,曰蓬巒,曰羣玉堂。堂屏,有坡翁所作竹石,相傳淳熙間,南安守某人,乃取之長樂僧寺壁間,去其故土,而背施髹漆,匣以持獻曾海野,曾殂後,復獻韓相平原,韓誅,簿錄送官。左爲汗青軒,軒後多古桂,兩旁環石柱二。小亭曰蓬萊,曰濯纓,曰方壺,曰含章,曰茹芝,曰芸香。射亭曰繹志,曰採良門。“採良”二字,莫知所出。

登渾儀臺,觀銅渾儀。紹興間內侍邵諤所爲,精緻特甚,色澤如銀如玉。此器凡二,一留司天臺,一留此以備測驗。

最後步石渠,登祕閣,兩旁皆列龕藏先朝會要及御書畫,別有朱漆巨匣五十餘,皆古今法書名畫也。是日僅閱秋、收、冬、餘四匣。畫皆以鸞鵲綾、象軸爲飾,有御題者,則加以金花綾。每卷表裏,皆有尚書省印,防閒雖甚嚴,而往往以僞易真,殊不可曉。其佳者有董源畫《孔子哭魚邱子圖》,唐模顧愷之《洗經圖》,此二圖絕高古。李成《重巒寒溜》,孫大古《志公》,展子虔作《伏生》,無名人《三天女》,亦古妙。燕文貴紙畫山水小卷極精。土雷小景,符道隱山水,關仝山水,胡環馬,陳晦柏,文與可古木便面,亦奇,餘悉常品,亦有甚謬者。通閱一百六十餘卷,絕品不滿十焉。暇日想像書之,以爲平生清賞之冠也。

○鍼砭

古者鍼砭之妙,真有起死之功。蓋脈絡之會,湯液所不及者,中其俞穴,其效如神,方書傳記,所載不一。若唐長孫後懷高宗,將產,數日不能分娩。詔醫博士李洞玄候脈,奏雲:“緣子以手執母心,所以不產。”太宗問:“當何如?”洞玄曰:“留子母不全,母全子必死。”後曰:“留子,帝業永昌。”遂隔腹針之,透心至手,後崩,太子即誕。後至天陰,手中有瘢。龐安常視孕婦難產者,亦曰:“兒雖已出胞,而手執母腸胃,不復脫衣。”即捫兒手所在,針其虎口,兒既痛,即縮手而生,及觀兒虎口,果有針痕。近世屠光遠亦以此法治番陽酒官之妻。三人如出一律,其妙如此。蓋醫者,意也,一時從權,有出於六百四十九穴之外者。

《脞說》載李行簡外甥女,適葛氏而寡,次嫁朱訓,忽得疾如中風狀。山人曹居白視之,曰:“此邪疾也。”乃出針刺其足外踝上二寸許,至一茶久,婦人醒,曰:“疾平矣。”始言每疾作時,夢故夫引行山林中。今早夢如前,而故夫爲棘刺刺足脛間不可脫,惶懼宛轉,乘間乃得歸。曹笑曰:“適所刺者,八邪穴也。”此事尤涉神怪。餘按《千金翼》有刺百邪所病十三穴,一曰鬼宮,二日鬼信,三曰鬼壘,四日鬼心,五曰鬼路,六日鬼枕,七日鬼牀,八日鬼市,九日鬼病,十曰鬼堂,十一日鬼藏,十二曰鬼臣,十三曰鬼封,然則居白所施正此耳。

今世針法不傳,庸醫野老,道聽塗說,勇於嘗試,非惟無益也。比聞趙信公在維揚制閫日,有老張總管者,北人也,精於用針,其徒某得其粗焉。一日,信公侍姬苦脾血疾垂殆,時張老留旁郡,亟呼其徒治之,某曰:“此疾已殆,僅有一穴或可療。”於是刺足外踝二寸餘,而針爲血氣所吸留,竟不可出。某倉惶請罪曰:“穴雖中,而針不出,此非吾師不可,請急召之。”於是命流星馬宵征,凡一晝夜而老張至。笑曰:“穴良是,但末得吾出針法耳。”遂別於手腕之交刺之,針甫入,而外踝之針躍而出焉,即日疾愈,亦可謂奇矣。

然古者,針以石爲之。昔金元起欲注《素問》,訪王孺以砭石,答曰:“古人以石爲針,必不用鐵。”《說文》有此砭字,許慎雲:“以石刺病也。”《東山經》雲:“高氏之山多針石。”郭璞雲:“可以爲砭鍼。”《春秋》:“美不如惡石。”服子慎注云:“石,砭石也。”季世無復佳石,故以針代之耳。

又嘗聞舅氏章叔恭雲:昔ヘ襄州日,嘗獲試針銅人,全像以精銅爲之,腑臟無一不具。其外俞穴,則錯金書穴名於旁,凡背面二器相合,則渾然全身,蓋舊都用此以試醫者。其法外塗黃蠟,中實以汞,俾醫工以分折寸,按穴試針,中穴,則針入而汞出,稍差,則針不可入矣,亦奇巧之器也。後趙南仲歸之內府,叔恭嘗寫二圖,刻梓以傳焉,因並附見於此焉。

○巴陵本末

穆陵既正九五之位,皇兄濟王出封宛陵,辭不就。史丞相同叔以其有逼近之嫌,遂徙寓於城之西。寶慶元年乙酉正月八日,含山狂士潘甫與弟壬、丙率太湖亡命數十人,各以紅半袖爲號,乘夜逾城而入,至邸索王,聲言義舉推戴。王聞變,易敝衣,匿水竇中,久而得之。擁至州治,旋往東嶽行祠,取龍椅置設廳,以黃袍加之。王號泣不從,脅之以兵,不獲已,與之約曰:“汝能勿傷太后、官家否?”衆許諾,遂發軍資庫出金帛楮券犒軍。命守臣謝周卿率見任及寄居官立班,且揭李全榜於州門,聲言史丞相私意援立等罪。且稱見率精兵二十萬,水陸並進。時皆聳動,以爲山東狡謀。比曉,則執兵者大半皆太湖漁人,巡尉司蠻卒輩多識之,始疑其僞。王乃與郡將謀,帥州兵剿之,其數元不滿百也,潘壬竟逸去(後明亮獲之楚州河岸)。寓公王元春遂以輕舟告變於朝,急調殿司將彭忄屯赴之,兵至,賊已就誅矣。主兵官苟統領者,堅欲入城,意在乘時劫掠。舟抵南關張王祠下,忽若有方巾著白袍人擠之入水,於是亟聞之,朝廷亦以事平,俾班師焉。使非有此,一城必大擾矣。越一日,史相遣其客余天錫來,且頒宣醫視疾之旨。時王本無疾,實使之自爲之計,遂縊於州治之便室,舁歸故第治喪(本州有老徐駐泊雲:嘗往視疾,至則已死矣。見其已用錦被覆於地,口鼻皆流血,沾漬衣裳,審爾,則非縊死矣)。始欲治葬於西山寺,其後遂藁葬西溪焉。初,朝廷得報,謂出山東謀,史揆懼甚,既而事敗,李全亦自通於朝,以爲初不與聞,疑慮始釋。遂下詔貶王爲巴陵縣公,夫人吳氏賜度牒爲女冠,移居紹興,改湖州爲吉安州。王元春以告變功,遂知鄉郡。時秀王第十三子師彌,逃難菁山園廟,亦獎其能守園陵,躐等升嗣襲。甚者以潘閬嘗從秦王爲記室,有同謀之嫌,亦黜其先賢之祀焉。先是,天台宋濟中楫爲守日,更立諸坊扁,其左題曰,守臣宋濟立。未幾變作,或以爲先讖雲。

其後,魏了翁華父、真德秀希元、洪諮夔舜俞、潘枋庭堅,皆相繼疏其冤。大理評事廬陵胡夢昱季晦,應詔上書,引晉申生爲厲,漢戾太子,及秦王廷美之事,凡萬餘言,訐直無忌,遂竄象州,翁定、杜豐、胡炎,皆有詩送之。翁雲:“應詔書聞便遠行,廬陵不獨說邦衡。寸心只恐孤天地,百口何期累弟兄。世態浮雲多變換,公朝初日合清明。危言在國爲元氣,君子從來豈願名。”杜雲:“廬陵一小郡,百歲兩胡公。論事雖小異,處心應略同。有書莫焚稿,無恨豈傷弓。病愧不遠別,寫詩霜月中。”胡云:“一封朝奏大明宮,吹起廬陵古直風。言路從來天樣闊,蠻煙誰使徑旁通。朝中競送長沙傅,嶺表爭迎小澹翁。學館諸生空飽飯,臨分憂國意何窮?”竟歿於貶所。

端平更化,詔許歸葬,官其一子。洪舜俞當制雲:“朕訪落伊始,首下詔求讜言,蓋與諫鼓、謗木同意。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豈朕心哉?爾風裁峻潔,志概激壯,徭廷尉平上書公車,言人之所難言。方嘉貫日之忠,已墮偃月之計。問塗胥口,訪事瀧頭,曾無幾微見於面,何氣節之烈也。仁祖能起介於遠謫之餘,孝祖能拔銓於投荒之後。撫今懷遠,魂不可招;潦霧墮鳶,追悔何及。仍官厥子,以旌折檻之直,且識投杼之過,爾雖死不朽矣。”以周成子與謀,鞫之棘寺,不服,大理卿徐力辨其非,皆坐貶死。臺諫李知孝莫澤,奉承風旨,凡平日睚眥之怒,悉指以從僞,彈劾無虛日,朝野爲之側足。越再歲,忽頒寬恩,或謂史揆嘗有所睹而然。

辛卯鬱攸之變,太室省部悉爲煨燼,下詔求言。籍田令徐清叟應詔疏略雲:“人倫睦則天道順,一或悖其常,則天應之以禍也。巴陵有過,罔克繼紹,大臣協定大計,挈神器歸之陛下。不幸狂寇猝發,陷巴陵於不道,衣服僭擬,死有餘罪。然在彼縱非,而在我者不可不厚。奪爵廢祀,暫焉猶可,久而不赦,厥罰甚焉。況曩因巴陵詿誤,名在丹書者,比以慶賚,生者敘復,死者歸葬。然恩及疏逖,而親者反薄,臣恐寧宗在天之靈,或謂不然也。蓋陛下之與巴陵,俱寧宗皇帝之子,陛下富貴如此,而巴陵﹃辱如彼,詎合人父均愛其子之意!近者,京城之火,上延太室,往往緣此。蓋以陛下一念之慍,忍加同氣,累載積年,猶未消釋,有以傷和而召異也。”云云。

癸巳六月;御筆命有司改葬,追復王爵,所有命繼之事,則事關家國,非朕敢私。

丙申歲,正言方大琮奏疏亦云:“古今有不可亡之理,理者何?綱常是也。陛下隱之於心,其有不安者乎?臣在田野間,側聞寧宗皇帝嘉定選擇之時,追記先朝,眷念魏邸,故陛下之立,必自魏來。彼故王退守藩服,變出倉卒,川之事,深可痛矣。臣嘗記真德秀之疏曰:‘前有避匿之跡,後有討捕之謀。’又記洪諮夔之疏曰:‘川之變,非濟邸之本心,濟邸之歿,非陛下之本心。’魏了翁直前之疏,徐清叟火災之疏,皆可謂得其情矣。胡夢昱一疏,尤爲惻怛;貫穿百代之興亡,指陳天人之感應,讀之使人流涕。當是時也,天地祖宗猶有以察陛下之有所制;黃壤沉魄,猶有以亮陛下之不得已。今將十載,天斃老妖,端平改弦,威福自出,此非昭冤雪枉之時乎?臣恭睹六年六月御筆有曰‘脅狂陷逆’,又曰‘復爵塋墳’,而立後一事,則以事系家國,難以輕議。又恭睹二年七月御筆,有曰‘衛王功茂,深欲保全其家’,又曰‘札付宅之兄弟,自今臣僚,無復捃摭’。一則牢關固拒,如待深仇,何其重於繼同氣之後;一則丁寧覆護,如撫愛子,何其厚於保奸孽之家。合二筆而觀,有人心者,以爲何如哉!故王之跡,非若秦邸,而秦邸子孫,至今繁盛。今也,西溪荒阡,麥飯無主,霜嫠孤寄,抑墮緇流。”云云。“臣剽聞故王嘗從陛下會朝侍班,同榻共食,情愛備至。使無彌遠先入之言,寧不愴念疇昔之故。若故王者,生蒙友愛之義,死乃不蒙繼絕之恩乎?臣聞真德秀垂歿,語其家以不能申前言爲大恨。又見洪諮夔嘗對臣言曰:‘上意未回,則天意亦未易回。’今二臣亡矣!獨夢昱所謂冤不散則禍不消,今雖官其一子,未足償其一門之痛,是不惟故王之冤未散,而夢昱之論亦未明也。羣臣泛議,一語及此,搖手吐舌,指爲深諱。陛下豁然開悟,特下明詔,正權臣之罪,洗故王之冤,則端平德刑之大者明矣。是必改瑩?高燥,亟謀紹承,幸伉儷之猶存,庶精爽之有託。若敖之鬼不餒,新城之巫永消,則天心之悔禍有期,人心之厭亂有日,特在陛下一念間耳。宋文帝何如主,猶能還二王之家,正徐傅之戮,而況九京之下,所望於英明之主哉。”云云。

丙申明,大雷電雨雹,詔求直言。架閣韓祥疏曰:“四海之大,誰無兄弟,尊爲元首,寧忍忘情,宿草荒阡,彼獨何辜?二三臣子勸陛下紹巴陵之後則弗顧,請陛下行徐傅之誅則弗忍,焉知新城冤魄不日夜側愴,請命上帝乎?”司農丞鄭逢辰封章略曰:“妖由人興,變不虛發。推原其故,陛下掇天怒者,其失有四:一曰天倫未篤,二日朝綱未振,三日近習之勢浸張,四日後宮之寵浸盛。何謂天倫未篤?兄弟,人之大倫也。巴陵之死,幽魂藁葬,敗冢荒邱,天陰鬼哭,夜雨血腥,行道之人,見者隕涕。太子申生之死,猶能請命於帝,巴陵亦先帝之子,陛下之兄也。川之變,竄身水竇,襟裾沾濡,兇徒迫脅,情實可憐。今乃燕嘗乏祀,嫠婦無歸,豈不掇天怒邪?”雲石。

丁酉火災,三學生員上書,謂火起新房廊,乃故王舊邸之所,火至仟林寺而止,乃故王舊宅之林,皆指爲伯有爲厲之驗。太常丞趙琳疏,亦以《春秋》鄭伯有良霄爲厲之驗。一時朝紳韋布,鹹謂故王之冤不伸,致乾和氣。獨府學生李道子立異一書,援唐立武后事,謂此陛下家事,勿恤人言。又有廣南額外攝官事鄒雲一書,尤爲可駭。大略謂:“濟邸不能一死,受程軍、陳登之徒,班廷拜舞於倉猝之際,天日開明,着身無地,夫復何言。今天下之士,反起興憐,陛下又從而加惠之,復其爵位,給其帑藏,可謂曲盡其恩。今天下之士,不知大義所在,復以立嗣爲言,簧鼓天下之聽。且濟邸雖未得罪於天下,而實得罪於《春秋》,濟王不道,法所當除。陛下尚軫在原,猶存爵位,借使勉從羣議,俾延於世,不可也。矧當世情多阻之時,人心趨亂者衆,萬一貪夫不靖之徒,有以立楚懷王孫而激亂者,是時置國家於何地,其亦不思之甚矣。以真德秀之賢,猶且昧此,況他人乎?”二人並特旨補將仕郎,權夕郎丁伯桂駁之,乃止。殿院蔣峴伯見,謂:“火災止是失備,更無餘說。”且雲:“濟邸之於陛下,本非同氣之親,非兄弟而強爲兄弟。”又云:“《中庸》達道,始於君臣而決於父子,《大易》二篇,基於父子而成於君臣,而況下於父子者乎?此見君臣之道,獨立於天地之間。”又云:“君臣既定,父子不必言,兄弟不當問。”又云:“天不能命,神不能語,巫而誣焉。”於是太武學生劉實甫等二百餘人,相率上書力攻之,峴遂罷言職。

至景定甲子歲,度宗踐祚之初,監察御史常懋長孺奏:“巴陵之事,豈其本心?真宗能還秦邸之後,以成太宗之心,陛下豈不能爲故王續一線之脈哉!”既而御筆雲:“濟王生前之官,先帝已與追復,尚有未復所贈官,嘗曰留以遺後人,即仁皇踐祚,贈秦王太師、尚書令之典也。所宜繼志,以慰泉壤,可追復太師、保靜鎮潼軍節度使,仍令所屬討論墳塋之制,日下增修,餘照先帝端平元年六月十二日指揮。”

又至德乙亥,邊事ㄈ擾,臺臣以此爲請。而常長孺入爲文昌,一再奏陳,以爲:“此亦挽回天意之機。且川之事,非其本心,置之死地過矣,不爲立後又過矣。匹夫匹婦之冤,猶能召飛霜枯草之災,況嘗備儲闈之選乎?且理宗以來,疆土日蹙,災變日至,毋乃巴陵得請於帝乎?若子產所謂有以歸之,斯可矣。欲乞英斷,爲理祖、度考了此一段未爲之事,不然,臣恐申生之請未已也。”遂有旨:太師、保靜鎮潼軍節度使、濟王,特封鎮王,賜諡昭肅。所有墳塋令臨安府兩浙漕司相視,更加修繕。仍令封椿安邊所撥田一萬畝給賜,仍差王應麟前往致祭,蓋應麟亦嘗有請也。又批令於兩班中,擇昭穆相當二三歲以下者,指定一員,以奉其祀。嗚呼!挽回天意,至此亦晚矣,悲夫!

○數奇

《李廣傳》:“廣數奇,毋令當單于。”注云:“奇,不偶也,言廣命叟不偶也。數音所角切,奇、居宜切。”宋景文以爲江南本《漢書》,數乃所具切,角字乃具字之誤耳。然或以爲疑。餘因考《藝文類聚》、《馮敬通集》“吾數奇命薄”,《唐文粹》徐敬業詩“數奇良可嘆”,王維詩“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杜詩“數奇謫關塞,道廣存箕潁”,羅隱詩“數奇當自愧,時薄欲何干”,坡詩“數奇逢惡歲,計拙集枯梧”,觀其偶對,則數爲命數,非疏數之數,音所具切明矣。

○諫筍諫果

世傳涪翁喜苦筍,嘗從斌老乞苦筍詩云:“南園苦筍味勝肉,籠籜稱冤莫採錄,煩君更致蒼玉束,明日風雨吹成竹。”又《和坡翁春菜》詩云:“公如端爲苦筍歸,明日春衫誠可脫。”坡得詩,戲語坐客雲:“吾固不愛做官,魯直遂欲以苦筍硬差致仕。”聞者絕倒。嘗賦苦筍雲:“苦而有味,如忠諫之可活國。”放翁又從而獎之雲:“我見魏徵殊嫵媚,約束兒童勿多取。”於是世以諫筍目之。殊不知翁嘗自跋雲:“餘生長江南,里人喜食苦筍,試取而嘗之,氣苦不堪於鼻,味苦不可於口,故嘗屏之,未始爲客一設。及來黔,黔人冬掘苦筍萌於土中,才一寸許,味如蜜蔗,初春則不食,惟道人食苦筍。四十餘日出土尺餘,味猶甘苦相半。”以此觀之,涪翁所食,乃取其甘,非貴乎苦也。南康簡寂觀有甜苦筍,周益公詩云:“疏食山間荼亦甘,況逢苦筍十分甜,尹看齒頰留餘味,端爲森森正且嚴。”此亦取其甜耳。世人慕名忘味,甘心荼苦者,果何謂哉。

又記涪翁在戎州日,過蔡次律家,小軒外植餘甘子,乞名於翁,因名之曰味諫軒。其後王宣子予以橄欖送翁,翁賦雲:“方懷味諫軒中果,忽見金盤橄欖來,想見餘甘有瓜葛,苦中真味晚方回。”然則二物亦可名之爲諫果也。

○姚斡父雜文

姚熔,字父,號秋圃,合沙老儒也,餘幼嘗師之。記誦甚精,著述不苟,潦倒餘六旬,僅以晚科主天台黃岩學,期年而殂。餘嘗得其雜著數篇,議論皆有思致。今散亡之餘,僅存一二,懼復失墜,因錄之以著餘拳拳之懷。

《喻白蟻文》雲:“物之不靈,告以話言而弗聽,俗所謂對馬牛而誦經是已。雖然,羣生之類,皆含佛性,皆具天機。百舌能語,白鷺能棋,伯牙弦清而魚聽,海翁機露而鷗疑,害稼之蝗知卓茂,害人之鱷識昌黎,若此之類,言可喻,理可化,安可例以馬牛而待之。況夫螻蟻至微,微而有知。自國於大槐以來,則有君臣尊卑。南柯一夢,言語與人通,井邑與人同。人但見其往來憧憧,而不知其市聲訌訌。固自有大小長幼之序,前呼後喚之響,默傳於寂然無譁之中。一種俱白,號曰地虎,族類蕃昌,其來自古。賦性至巧,累土爲室,有觜至剛,齧木爲糧。吾嘗窺其窟穴矣,深閨邃閣,千門萬戶,離宮別館,復屋修廊。五里短亭,十里長亭,繚繞乎其甬道;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玲瓏乎其蜂房。嗟爾之巧則巧矣,盛則盛矣,然卵生羽化,方孳育而未息,鑽椽穴柱,不盡嚼而不已。遂使修廊爲之空洞,廣廈爲之頹圮。夫人營創,亦云難矣,上棟下宇,欲維安止,爾乃鳩居之而不恤,蠶食之而無恥,天下其寧有是理。餘備歷險阻,抽事生涯,造物者計尺寸而與之地,較錙銖而賦之財。苟作數椽,不擇美材,既杉欏之無有,惟梓松之是裁,正爾輩之所慕,逐馨香而俱來,苟能飽爾之口腹,豈不岌岌乎殆哉?雖然,爾形至微,性具五常;其居親親,無閨門同氣之鬥,近於仁;其行濟濟,有君子遜畔之風,近於禮;有事則同心協力,不約而競集,號令信也;未雨則含沙負土,先事而綢繆,智識靈也;其徒羽化,則空穴餞之於外,有同室之義也。既靈性之不泯,宜善言之可施,餘之諦創爾所見,餘之艱難爾宜知。今與爾畫地爲界,自東至西十丈有奇,自南至北其數倍蓰,請種族類以他適,毋入範圍而肆窺。苟諄諄而莫聽,是對馬牛而誦經,其去畜類也幾希。以酒酹地,爾其知之。”

又效柳河東《三戒》作《三說》,其一日《福之馬嘉魚》,雲:“海有魚曰馬嘉,銀膚燕尾,大者視兒,臠用火燻之可致遠,常淵潛不可捕。春夏乳子,則隨潮出波上,漁者用此時簾而取之。簾爲疏目,廣袤數十尋,兩舟引張之,縋以鐵,下垂水底。魚過者,必鑽觸求進,愈觸愈束愈怒,則頰張鬣舒,鉤着其目,致不可脫。向使觸網而能退卻,則悠然逝矣。知進而不知退,用罹烹醢之酷,悲夫!”

《江淮之蜂蟹》雲:“淮北蜂毒,尾能殺人,江南蟹雄,螯堪敵虎;然取蜂兒者不論鬥,而捕蟹者未聞血指也。蜂窟於土或木石,人蹤跡得其處,則夜持烈炬臨之。蜂空羣赴焰,盡殪,然後連房刳取。蟹處蒲葦間,一燈水滸,莫不郭索而來,悉可俯拾。惟知趨炎而不安其所,其隕也固宜。”

《蜀封溪之猩猩》雲:“猩猩人面能言笑,出蜀封溪山,或曰交趾。血以赭,色終使不渝。嗜酒喜屐,人以所嗜陳野外而聯絡之,伏伺其旁。猩猩見之,知爲餌己,遂斥詈其人姓名,若祖父姓名,又且相戒毋墮奴輩計中,攜儔唾罵而去。去後復顧,因相謂曰:‘盍試嘗之。’既而染指知味,則冥然忘夙戒,相與沾濡徑醉,相喜笑,取屐加足。伏發,往往顛連頓僕,掩羣無遺。嗚呼!明知而明犯之,其愚又益甚矣。”

○繼母服

何自然本何佾德顯之子,其母姚氏死,即出繼何修德揚。後佾再娶周氏,及自然爲中司日,周氏死,自然以不逮事母,審合解官,申心喪。下禮官議,以爲母無親繼之別,朝廷不以爲然,復下給舍臺諫議。太學生朱九成等,各上臺諫書,論其當去。集議既上,雖以爲禮有可疑,義當從厚,合聽解官。然竟以禮律不載,無所折衷。

自然去後數日,書庫官方庭堅於《隋書?劉子翊傳》,永寧令李公孝,四歲喪母,九歲外繼,其後父更別娶,後母至是而亡。河間劉炫以無撫育之恩,議不解任。子翊時爲侍御史,駁之曰:“傳雲:‘繼母如母。’與母同也。”又曰:“爲人後者,爲其父母期。按期者自以本生,非殊親之與繼也。”又曰:“親繼既等,心喪不殊。”又曰:“如謂繼母之來,在子出之後,制有淺深,則出後之人,所後者初亡,後之者始至,此復可以無撫育之恩,而不服重乎?”又曰:“苟以母養之恩,始成母子,則恩由彼至,服自己來,則慈母如母,何待父命?”又曰:“繼母本以名服,豈藉恩之厚薄也。”又曰:“炫敢違禮乖令,侮聖賢法。使出後之子,無情於本生,名義之分,有污於風俗。”事奏,竟從子翊之議。

禮官具白於廟堂,議乃定。乃知讀書不多,不足以斷疑事也。

○食牛報

曾鳳朝陽,廬陵人,餘嘗與之同寮。忽以疾告,數日,餘往問之,因雲:“昔年病傷寒,旬餘不解。昏睡中,忽覺爲牛所吞,境界陡黑,知此身已墮牛腹中。於是矍然曰:‘身不足惜,如老母何!’因發誓,自此復見天日,當終身不食太牢。悚然驚寤,流汗如雨,疾遂良愈。持戒已十年矣,昨偶飲鄉人家,具牛炙甚美。朋舊交勉之,忍饞不禁,爲之破戒,歸即得疾。疇昔之夜,夢如往年,恐懼痛悔,以死自誓,今幸汗解矣。”餘聞其說異之,且嘗見傳記小說所載食牛致疾事極衆,然未有耳目所接如此者。餘家三世不食牛,先妣及餘皆稟賦素弱,自少至老多病。然瘟疫一證,非惟不染,雖奴婢輩亦復無之,益信朝陽之說爲不誣。因並著之,以爲世戒。

●卷十五

○曲壯閔本末

曲端字平甫,鎮戎軍人,知書善屬文,作字奇偉,長於兵略,屢戰有聲。知延安府時,王庶節制陝西六路軍馬,遂授端吉州團練使、節制司都統制。端雅不欲屬庶,及寇犯陝西,庶召端,則以未受命辭。敵知端、庶不協,並兵寇延,庶督端爲援,端以爲救延,不如全陝西,乃遣吳攻華州。既而延安陷,庶無所歸,遂以百騎馳至端軍。端以戎服見,問庶延安失守狀曰:“節制固知愛身,不知爲天子愛城乎?”庶曰:“吾數令不從,誰其愛身者?”端怒曰:“在耀州屢陳軍事,不一見聽,何也?”乃拘其官屬,奪其節制司印。既而以擒史斌功,遷康州防禦使、涇原路經略安撫使、知延安府。端不欲往,朝廷疑有叛意,遂以御營提舉召,端疑不行。會張浚宣撫川、陝,以端有威聲,承製拜端威武大將軍、宣州觀察使、宣撫司都統制、知渭州,軍士歡聲如雷。是時端與吳皆有重名,陝西人爲之語曰:“有文有武是曲大,有謀有勇是吳大。”婁室寇州日,端屢戰皆捷,至白店原,撒離喝乘高望之,懼而號泣,彼中目之爲“啼哭郎君”,其爲敵所畏如此。

既而浚欲大舉,未測其意,先使張彬往覘之曰:“公常患諸路兵不合,財不足。今宣撫司兵。已合,財已足,婁室以孤軍深入,我合諸路攻之不難,萬一粘罕並兵而來,何以待之?”端曰:“不然,兵法先較彼己,今敵可勝,止婁室孤軍。然將士輕銳,不減前日,我不過止合五路兵耳,然將士無以大異於前。兼敵之入寇,因糧於我,我常爲客,彼常爲主。今當反之,按兵據險,時出偏師以擾其耕。彼不得耕,必將取糧於河東,是我爲主彼爲客。不一二年間,必自困斃,可一舉而滅也。萬一輕舉,後憂方大。”彬以其言覆命,浚不悅。

金犯環慶,端遣吳拒之彭店原,戰少卻,乃劾違節制。其秋,兀朮窺江淮,浚議出師,會諸將議所從,端力以爲不然,須十年乃可。端既與浚異趣,時王庶爲宣撫司參謀,與端有宿怨,因譖於浚曰:“端有反心久矣,盍早圖之。”浚積前疑,復聞庶言,大怒,竟以彭原事罷其兵柄與祠,再謫海州團練副使,萬安軍安置。是時,陝西軍民皆恃端爲命,及爲庶譖,無罪而貶,軍情大不悅。

是年,浚大舉,軍至富平縣。將戰,乃僞立前軍都統制曲端旗以懼之。婁室曰:“聞曲將軍已得罪,必紿我也。”遂擁軍驟至,軍遂大潰。浚心愧其言,而欲慰人望,乃下令以富平之役,涇原軍出力最多,既卻退之後,先自聚集,皆前帥曲端訓練有方,遂敘復左武大夫,興州居住。紹興初,又敘營州刺史,與祠,徙閬州。浚亦自興州移司閬州,欲複用端。

既憾之,且懼端復起,乃言曰:“曲端再起,必不利於張公。”王庶又從而譖之,以端嘗作詩云:“不向關中圖事業,卻來江上泛扁舟。”舉此以爲指斥。浚入其說,且以張中孚、李彥琪,趙彬降敵,疑端知其謀,於是徙端恭州,置獄,命武臣康隨爲夔路提刑鞫治。康隨者,先知懷德軍,盜用庫金,爲端所劾。時武臣提刑廢已久,浚特以命隨。端既赴逮,知必死,仰天長吁,指其所乘戰馬鐵象雲:“天不欲復中原乎?惜哉!”泣數行下,左右皆泣。初至,獄官不知何人,日盛服候之,如事上官之禮,端甚訝之。一日,其人忽前雲:“將軍功臣,朝廷所知,決無他慮。若欲早出,第手書一病狀,獄司即以申主,便可憑藉出矣。”端欣然引筆書之,甫就,獄官遽卷懷而去。是晚,即進械,坐之鐵籠,熾火逼之,殊極慘惡。端渴甚求飲,與之酒,九竅流血而死,年四十一,時紹興四年八月三日丁卯申時也。陝西軍士,皆流涕悵恨,多叛去者。

浚尋得罪,詔追復端宣州觀察使。制曰:“頃失意於權臣,卒下獄而譴死,恩莫追於三宥,人將贖以百身。”其後金歸河南之日,又詔諡端壯閔。制曰:“屬委任之非人,致刑誅之橫被,興言及此,流涕何追!”

端爲涇原都統日,有叔爲偏將,戰敗誅之。既乃發喪,祭之以文曰:“嗚呼!斬副將者,涇原統制也,祭叔者,侄曲端也,尚享!”一軍畏服。其紀律極嚴,魏公嘗按視端軍,端執撾以軍禮見,旁無一人。公異之,謂欲點視,端以所部五軍籍進。公命點其一部,於廷間開籠縱一鴿以往,而所點之軍隨至,張爲愕然。既而欲盡觀,於是悉縱五鴿,則五軍頃刻而集,戈甲煥燦,旗幟精明,魏公雖獎,而心實忌之。在蜀日,嘗有詩云:“破碎江山不足論,何時重到渭南村。一聲長嘯東風裏,多少人歸未斷魂。”亦可見其志也。

至今西北故老,尚能言其冤。而《四朝國史》端本傳之論,乃曰:“曲端之死,時論或以爲冤,然觀其狠愎自用,輕視其上,縱使得志,終亦難御,況動違節制,夫何功之可言乎?”此雖史臣爲魏公庇,然失其實矣。信如所言,則秦檜之殺岳飛,亦不爲過。或又比之孔明斬馬謖,尤無謂也。直筆之難也,久矣,惜哉!

○渾天儀地動儀

舊京渾天儀凡四座,每座約用銅二萬斤。至道儀在測驗渾儀所,皇儀在翰林天文局,熙寧儀在太史局天文院,元儀在合臺。南渡後,工部員外郎袁正功嘗獻木樣,詔工部折半製造,計用銅八千四百餘斤,後不克成。至紹興七年,嘗自制小樣。十四年,令內侍邵諤領其事,其一留太史局司天臺,其一留祕書省測驗所,皆精銅爲之,工緻特甚,然比之舊京者,不能及其半也。

按渾天儀始於洛下閎,或以爲璣玉衡之遺法,非也。其後賈逵、張衡、斛蘭、李淳風、梁令瓚、僧一行以下皆能之,獨有候風地震之器曰地動儀者無傳焉。按《漢?張衡傳》,此儀以精銅爲之,其器圓徑八尺,形似酒樽,中有都柱,旁行八道,施關發機。外有八龍,首銜銅丸,每龍作一蟾蜍,仰首張口而承之。機關巧制,皆在樽中。龍必致九州地分,如遇某州分地動,則龍銜之丸,即墜蟾蜍口中,乃鏗然有聲。司候者佔之,則知某地分震動矣。

《北史》,信都芳明算術,有巧思,聚渾天欹器、地動銅壺、刻漏、候風諸巧事,令算之,皆無遺策。隋臨孝恭,嘗著《地動遺經》一卷,今無傳焉。

然以理揆之,天文有常度可尋,時刻所至,不差分毫,以渾天測之可也。若地震則出於不測,蓋陰陽相薄使然,亦猶人之一身,血氣或有順逆,因而肉目動耳。氣之所至則動,氣所不至則不動。而此儀置之京都,與地震之所了不相關,氣數何由相薄,能使銅龍驤首吐丸也?細尋其理,了不可得,更當訪之識者可也。

○腹笥

崑山白蓮花寺,乃陸魯望舍宅之所,後有祠堂像設,皆當時物。鹹淳中,盛氏子醉遊寺中,因僕其像於水,則滿腹皆魯望平生詩文親稿也。寺僧頌於郡,時太守倪普亦怒之,遂從徒坐,而更塑其像。雖可少雪天隨之辱,然無復當時之腹稿矣。

川南景德寺,爲南渡宗子聚居之地。大殿皆欏木爲之,經數百年,略不欹傾,俗傳以爲神匠所爲,佛像尤古。鹹淳辛未三月,火忽起自佛腹,其中藏經數百卷,多五代及國初時人手寫,皆垂碧紙,金銀書。間有舍利、珠玉、金銀錢之類,多爲宗子所得。嘗見一僕得金銀書《心經》一囊,凡十卷,長僅二寸,卷首各繪佛像,亦頗極精妙。後經笥一旦遂空,亦竟莫知火起之由,豈釋氏所謂劫火者乎?

○龜溪二女貴

隆國黃夫人,湖州德清縣人。初入魏峻叔高家,既出,復歸李仁本,媵其女以入榮邸。時嗣王與{艹丙}苦無子,一幸而得男,是爲度宗。然自處極謙抑,雖驟貴盛,每遇邸第親戚,至不敢坐。常以奶子自稱,人亦以此名之,或者有魏奶子之滂,其實不然也。

秦齊國夫人胡氏,亦同邑人,相去才數里。賈涉濟川以制置,少日,舟過龜溪,見婦人浣衣者,偶盼之,因至其家。問夫何在,曰:“未歸。”語稍洽,調之曰:“肯相從乎?”欣然惟命。及夫還,扣之,亦無難色,遂攜以歸。既而生似道,未幾,出嫁爲民妻,似道少長,始奉以歸。性極嚴毅,似道畏之。當景定、鹹淳間,屢入禁中,隆國至同寢處,恩寵甚渥,年至八十有三。上方賜祕器及冰腦各五百兩,賻銀絹四千兩匹,命中使護葬,帥漕供費,凡兩輟朝,賜諡柔正,又賜功德寺及田六千畝,可謂盛極矣。故一邑產二女貴人,前此所未有也。

○算曆約法

古有數九九之語,蓋自至後起,數至九九,則春已分矣,如至後一百六日爲寒食之類也。餘嘗聞判太史局鄧宗文雲:“豈特此爲然,凡推算皆有約法。”《推閏歌括》雲:“欲知來歲國,先算至之餘,更看大小盡,決定不差殊。”謂如來歲合置閏,止以今年冬至後餘日爲率。且以今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冬至,則本月尚餘八日,則來年之閏,當在八月,或小盡,則止餘七日,則當閏七月。若冬至在上旬,則以望日爲斷,十二日足,則復起一數焉。

《推節氣歌括》雲:“中氣與節氣,但有半月隔,若要知仔細,兩時零五刻。”謂如正月甲子,子時初刻立春,則數至己卯日寅時正一刻,則是雨水節也。

《推立春歌括》雲:“今歲先知來歲春,但看五日三時辰。”謂如今年甲子日子時立春,則明年合是己巳日卯時立春。若夫刻數,則用前法推之。凡朔、望,大小盡算,悉有歌括,惜乎不能盡記。然此亦歷家之淺事耳,若夫精微,則非布算乘除不可也。

○玉照堂梅品

梅花爲天下神奇,而詩人尤所酷好。淳熙歲乙巳,予得曹氏荒圃於南湖之濱,有古梅數十,散漫弗治。爰輟地十畝,移種成列。增取西湖北山別圃江梅,合三百餘本,築堂數間以臨之。又挾以兩室,東植千葉緗梅,西植紅梅各一二十章,前爲軒楹如堂之數。花時居宿其中,環潔輝映,夜如對月,因名曰玉照。復開澗環繞,小舟往來,未始半月捨去,自是客有遊桂隱者,必求觀焉。頃亞太保周益公秉鈞,予嘗造東閣,坐定者首顧予曰:“一棹徑穿花十里,滿城無此好風光。”人境可見矣!蓋子舊詩尾句,衆客相與歆豔,於是遊玉照者,又必求觀焉。

值春凝寒,反能留花,過孟月始盛。名人才士,題詠層委,亦可謂不負此花矣。但花豔並秀,非天時清美不宜;又標韻孤特,若三閭大夫,首陽二子,寧槁山澤,終不肯ぽ首屏氣,受世俗湔拂。間有身親貌悅,而此心落落不相領會;甚至於污褻附近,略不自揆者。花雖眷客,然我輩胸中空洞,幾爲花呼叫稱冤,不特三嘆、屢嘆、不一嘆而足也。因審其性情,思所以爲獎護之策,凡數月乃得之。今疏花宜稱、憎嫉、榮寵、屈辱四事,總五十八條,揭之堂上,使來者有所警省。且世人徒知梅花之貴,而不能愛敬也。使予之言,傳聞流誦,亦將有愧色雲。

紹興甲寅人日約齋居士書。

○花宜稱凡二十六條

澹陰。 曉日。 薄寒。 細雨。 輕煙。 佳月。 夕陽。微雪。〓晚霞。〓珍禽。〓孤鶴。清溪。〓小橋。〓竹邊。〓松下。〓明窗。〓疏籬。蒼崖。〓綠苔。〓銅瓶。〓紙帳。〓林間吹笛。膝上橫琴。〓石枰下棋。〓掃雪煎茶。〓美人淡妝戴。

△花憎嫉凡十四條

狂風。 連雨。 烈日。 苦寒。 醜婦。 俗子。 老鴉。惡詩。〓談時事。〓論差除。〓花徑喝道。〓對花張緋幕。〓賞花動鼓板。〓作詩用調羹驛使事。

△花榮寵凡六條

主人好事。 賓客能詩。 列燭夜賞。 名筆傳神。 專作亭館。〓花邊歌佳詞。

△花屈辱凡十二條

俗徒攀折。 主人慳鄙。 種富家園內。 與粗婢命名。 蟠結作屏。〓賞花命猥妓。〓庸僧窗下種。〓酒食店內插瓶。〓樹下有狗屎。〓枝下曬衣裳。〓青紙屏粉畫。〓生猥巷穢溝邊。

昔義山《雜纂》內,有殺風景等語,今梅品實權輿於此。約齋名,字功父,循王諸孫,有吏才,能詩,一時所交皆名輩。予嘗得其園中亭榭名,及一歲遊適之目,名《賞心樂事》者,已載之《武林舊事》矣。今止書其賞牡丹及此二則雲。

○律歷

沈存中雲,近世精於歷者,莫若衛樸,雖一行亦不及之。《春秋》日食三十六,諸歷通驗,密者不過得二十六,惟一行得二十七,樸乃得三十五。樸能不用推算古今日月食,但口誦乘除,不差一算。凡古歷算數,令人就耳一讀,即能闇誦旁通,縱橫誦之。嘗令人寫曆書,寫訖,令附耳讀之,有差一算者,讀至其處,則曰:“此誤某字。”其精如此。大乘除皆不下照位,運籌如飛,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樸自上至下,手循一遍,至移算處,則檢正而去。熙寧中,撰《奉元歷》,以無候簿,未能盡其數。自言其得六七而已,然已密於他歷矣。

至姚虞孫乃出新意,用藝祖受命之年,即位之日,元用庚辰,日起己卯,號《紀元歷》。於是立朔既差,定臘亦舛,日食亦皆不驗,未幾遂更焉。

宣和間,妄人方士魏漢津唱爲黃帝、夏禹以聲爲律身爲度之說,不以黍,而用帝指。凡中指之中寸三,次指之中寸三,小指之中寸三,合而爲九,爲黃鐘律。又云:“中指之徑圍爲容盛,則度量權衡皆自此出焉。”或難之曰:“上春秋富,手指後或不同,奈何?”復爲之說曰:“請指之歲,上適年二十四,得三八之數,是爲太蔟、人統,過是,則寸有餘,不可用矣。”其敢爲期誕也如此,然終於不可用而止。此事前所未有,於理亦不可誣。小人欺罔取媚,而世主大臣,方甘心受悔而不悟,可發識者一笑也。

○張氏《十詠圖》

先世舊藏吳興張氏《十詠圖》一卷,乃張子野圖其父維平生詩,有十首也。

其一,《太守馬太卿會六老於南園》雲:“賢侯美化行南國,華髮欣欣奉宴娛。政績已聞同水薤,恩輝遂喜及桑榆。休言身外榮名好,但恐人間此會無。他日定知傳好事,丹青寧羨《洛中圖》。”

其二,《庭鶴》雲:“戢翼盤桓傍小庭,不無清夜夢煙汀。靜翹月色一團素,閒啄苔錢數點青。終日稻粱聊自足,滿前雞鶩漫相形。已隨秋意歸詩筆,更與幽棲上畫屏。”

其三,《玉蝴蝶花》雲:“雪朵中間蓓蕾齊,驟聞尤覺繡工遲。品高多說瓊花似,曲妙誰將玉笛吹。散舞不休零晚樹,團飛無定撼風枝。漆園如有須爲夢,若在藍田種更宜。”

其四,《孤帆》雲:“江心雲破處,遙見去帆孤。浪闊疑升漢,風高若泛湖。依微過遠嶼,彷彿落荒蕪。莫問乘舟客,利名同一途。”

其五,《宿清江小舍》。破損,僅存一句雲:“菰葉青青綠荇齊。”

其六,《歸燕》雲:“社燕秋歸何處鄉,羣雛齊老稻青黃。猶能時暫棲庭樹,漸覺稀疏度苑牆。己任風庭下簾幕,卻隨煙艇過瀟湘。前春認得安巢所,應免差池揀杏梁。”

其七,《聞砧》雲:“遙野空林砧杵聲,淺沙棲雁自相鳴。西風送響暝色靜,久客感秋愁思生。何處徵人移塞帳,即時新月落江城。不知今夜搗衣曲,欲寫秋閨多少情。”

其八,《宿後陳莊》雲:“臘凍初開苕水清,煙村遠郭漫吟行。灘頭斜日鳧鷺隊,枕上西風鼓角聲。一棹寒燈隨夜釣,滿犁膏雨趁春耕。誰言五福仍須富,九十年餘樂太平。”

其九,《送丁遜秀才赴舉》雲:“鵬去天池鳳翼隨,風雲高處約先飛。青袍賜宴出關近,帶取瓊林春色歸。”

其十,《貧女》雲:“荊簪掠鬢布裁衣,水鑑雖明亦懶窺。數畝秋禾滿家食,一機官帛幾梭絲。物爲貴寶天應與,花有秋香春不知。多少年來豪族女,總教時樣畫蛾眉。”

孫覺莘老序之雲:“富貴而壽考者,人情之所甚慕,貧賤而天短者,人情之所甚哀;然有得於此者,必遺於彼。故寧處康強之貧,壽考之賤,不願多藏而病憂,顯榮而天短也。贈尚書刑部侍郎張公諱維,吳興人。少年學書,貧不能卒業,去而躬耕以爲養。善教其子,至於有成。平居好詩,以吟詠自娛。浮游閭里,上下於溪湖山谷之間,遇物發興,率然成章,不事雕琢之巧,採繪之華,而雅意自得。徜徉閒肆,往往與異時處士能詩者爲輩。蓋非無憂於中,無求於世,其言不能若是也。公不出仕,而以子封至正四晶,亦可謂貴;不治職,而受祿養以終其身,亦可謂富;行年九十有一,可謂壽考。夫享人情之所甚慕,而違其所哀,無憂無求,而見之吟詠,則其自得而無怨懟之辭,蕭然而有沉澹之思,其亦宜哉。公卒十八年,公子尚書都官郎中先亦致仕家居。取公平生所自愛詩十首,寫之縑素,號《十詠圖》,傳示子孫,而以序見屬。餘既愛侍郎之壽,都官之孝,爲之序而不辭。都官字子野,蓋其年八十有二雲。”

此事不詳於郡志,而張維之名亦不顯,故人少知者。會直齋陳振孫貳卿方修《吳興志》,討摭舊事,見之大喜。遂傳其圖,且詳考顛末,爲之跋雲:

“慶曆六年,吳興郡守宴六老於南園,酒酣賦詩,安定胡先生瑗教授湖學,爲序其事。六人者,工部侍郎郎簡年七十九,司封員外郎範說年八十六,衛尉寺丞張維年九十一,俱致仕。劉餘慶年九十二,周守中年九十五,吳琰年七十二,皆有子弟列爵於朝。劉,殿中丞述之仲父;周,大理丞頌之父;吳,大理丞知幾之父也。詩及序刻石園中,園廢,石亦不存。其事見《圖經》及《安定言行錄》中。餘嘗考之,郎簡,杭人也,或嘗寓於湖。範說,鹹平三年進士,同學究出身。周頌,天聖八年進士。劉、吳盛族,述與知幾皆有名跡可見,獨張維無所考。近周明叔史君得古畫三幅,號《十詠圖》者,乃維所作詩也。首篇即南園宴集所賦,孫覺莘老序之,其略云云,於是始知維爲子野之父也。時熙寧五年,歲在壬子,逆數而上八十二年,子野之生,當在淳化辛卯,其父享年九十有一,正當爲守。會六老之年,實慶曆丙戌。逆數而上九十一年,則周世宗顯德丙辰也。後四年宋興,自是日趨太平極盛之世,及於熙寧、元豐,再更甲子矣。子野於其間擢儒科,登無仕,爲時聞人。贈其父官四品,仍父子皆耄期,流風雅韻,使人遐想慨慕不能已,可謂吾鄉衣冠之盛事矣!世固知有子野而不知有其父也。自慶曆丙戌後十八年,子野爲《十詠圖》,當治平甲辰。又後八年,孫莘老爲太守爲之作序,當熙寧壬子。又後一百七十七年,當淳己酉,其圖爲好古博雅君子所得。會餘方緝《吳興人物誌》,見之如獲珙璧,因細考而詳錄之,庶幾不朽於世。其詩亦清麗閒雅,如‘灘頭斜日鳧鷺隊,枕上西風鼓角聲。’又‘花有秋香春不知’,皆佳句也。子野之墓在卞山多寶寺,今其後影響不存矣。此圖之獲,豈不幸哉?”

本朝有兩張先,皆字子野。其一博州人,天聖三年進士,歐陽公爲作墓誌;其一天聖八年進士,則吾州人也。二人名、姓、字偶皆同,而又適同時,不可不知也。且賦詩云:“平生聞說張三影,十詠誰知有乃翁。逢世昇平百年久,與齡耆艾一家同。名賢敘述文章好,勝事流傳繪素工,遐想盛時生恨晚,恍如身在畫圖中。”南園故址在今南門內,牟存叟端平所居是也。其地尚爲張氏物,先君爲經營得之,存叟大喜,亦常賦五絕句,其一雲:“買家喜傍水晶宮,正是南園故址中。我欲築堂名六老,追還慶曆太平風。”蓋紀實也。餘家又偶藏子野詩一帙,名《安六集》,舊京本也。鄉守楊嗣翁見之,因取刻之郡齋。適二事皆出餘家,似與子野父子有緣耳。

○耿聽聲

耿聽聲者,兼能嗅衣物以知吉凶貴賤。德壽聞其名,取宮人扇百餘,雜以上及中宮所御,令小黃門持扣之。耿嗅至後扇雲:“此聖人也,然有陰氣。”至上扇,乃呼萬歲!上奇之,呼入北宮,又取妃嬪珠冠十數示之。至一冠,奏曰:“此有屍氣。”時張貴妃薨,此其故物也。後居候朝門內。

夏震微時,嘗爲殿巖饋酒於耿,耿聞其聲,知其必貴,遂以其女妻其子,子復娶其女。時郭棣爲殿帥,耿謁之曰:“君部中有三節度使,他日皆爲三衙。”扣爲何人,則曰:“周虎、彭輅、夏震也。”虎、輅時皆爲將官,獨震方爲帳前佩印官。郭曰:“周、彭地步,或未可知,震安得遽爾乎?”耿曰:“吾所見如此,可必也。”耿因爲三人結爲義兄弟。

一日,耿謂虎曰:“吾數夜聞軍中金鼓有殺聲,兵將動,君三人皆當由此而顯矣。”未幾,開禧出師,虎守和州,輅爲金州統戎,皆以功受賞。震則以誅韓功,相繼獲殿巖,虎亦爲帥,皆立節度使班,悉如耿之言。

○周陸小詞

周平園嚐出使,過池陽,太守趙富文彥博召飲。籍中有曹盼者,潔白純靜,或病其訥而不穎,公爲賦梅以見意雲:“踏白江梅,大都玉軟酥凝就。雨肥霜逗,癡挨閨房秀。莫待冬深,雪壓風欺後。君知否?卻嫌伊瘦,又怕伊亻孱亻愁。”酒酣,又出家姬小瓊舞以侑歡,公又賦一闋雲:“秋夜乘槎,客星容到天孫渚。眼波微注,將謂牽牛渡。見了還非,重理霓裳舞。雖無誤,幾年一遇,莫訝周郎顧。”範石湖嘗雲:“朝士中妹麗有三傑。”謂韓無咎、晁伯如家姬及小瓊也。禁中亦聞之。異時有以此事中傷公者,阜陵亦爲一笑。

陸放翁在蜀日,有所盼,嘗賦詩云:“碧玉當年未破瓜,學成歌舞入侯家。如今憔悴蓬窗底,飛上青天妒落花。”出蜀後,每懷舊遊,多見之賦詠,有云:“金鞭珠彈憶春遊,萬里橋東罨畫樓。夢倩曉風吹不斷,書憑春雁寄無由。鏡中顏鬢今如此,席上賓朋好在否?篋有吳箋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又云:“裘馬清狂錦水濱,最繁華地作閒人。金壺投箭消長日,翠袖傳杯領好春。幽鳥語隨歌處拍,落花鋪作舞時茵。悠然自適君知否?身與浮名孰重輕。”又以此詩概括作《風入松》雲:“十年裘馬錦江濱,酒隱紅塵。黃金選勝鶯花海,倚疏狂,驅使青春。弄笛魚龍盡出,題詩風月俱新。自憐華髮滿紗巾,猶是官身。鳳樓曾記當年語,問浮名,何似身親?欲寫吳箋說與,這回真個閒人。”前輩風流雅韻,猶可想見也。

●卷十六

○三高亭記改本

三高亭,天下絕景也,石湖老仙一記,亦天下奇筆也。餘嘗見當時手稿,揩摩抉剔,如洗玉浣錦,信前輩作文不憚於改如此。因詳書於此,與同志評之。記雲:

“乾道三年二月,吳江縣新作三高祠成。三高者:越上將軍姓範氏,是爲鴟夷子皮;晉大司馬東曹椽姓張氏,是爲江東步兵;唐贈右補闕姓陸氏,是爲甫裏先生。三君者不併世,而鴟夷子皮又嘗一用人之國,名大功顯而去之。季鷹、魯望,蕭然瞿儒。使有爲於當年,其所成就,固不可渝度。要皆得道見微,脫屣天刑,清風峻節,相望於松江、太湖之上,故天下同高之。而吳江之邑人,獨私得奉嘗以誇於四方,若曰吾東家邱云爾。邑大夫趙伯虛勤勞其邑,百廢具舉,以故祠爲陋,將改作,於是歸老之士鄉老王份,獻其地雪灘,左具區,右笠澤,號稱勝絕。乃築堂於其上,告遷於像而奠焉。又屬石湖郡人范成大爲之辭(識)噫!(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今乃自放寂寞之濱,掉頭而弗顧,人又從而以爲高,豈盛際之所願哉!後之人高三君之風,而跡(尚論)其所以去,爲世道計者,可以懼思過半矣。至於豪傑之士,或肆志乎軒冕(尸祝而社稷莫之能說),宴安流連,卒悔於後者,亦將有感於斯堂,而某何足以述之?然(獨嘗怪)屈平既(淵潛以)從彭咸,而桂叢之賦,猶召隱士(淮南小山猶爲作隱士之賦)。疑若幽隱處林薄,不死而仙。況如三君蟬蛻溷濁,得全於天者。嘗試倚楹而望,水光浮空,雲日下上,風帆煙艇,飄忽晦明。意必往來其間(某),何足以見之,故效(援)小山(故事)作歌三章以招焉。遂從而歌曰:‘若有人兮扁舟泛,憮亂五湖兮遠遊,衆芳媚兮高丘,獨君兮不可留。長風積兮波浪白(吹澤國),蕩搖空明兮南北一色(浪波稽天兮南北一色)。鏡萬里蕩空碧兮鞭魚龍,列星剡剡兮一下其孤蓬,渺顧懷兮斯路,與涼月兮入滄浦(君之旗兮獵獵,紅梁千丈兮可以艤楫。餞東流兮悵雲海,悠悠我思兮君無遠邁)。戰爭蝸角兮昨夢一笑,水雲得意兮垂虹可以艤棹。仙之人兮壽無涯,樂哉垂虹兮去復來。’載歌曰:‘若有人兮橫大江,秋風起兮歸故鄉。鴻冥飛兮白鷗舞,吳波鱗鱗兮在下。嗟人胡爲兮天地四方,樂莫樂兮(美元度兮)吾之土。膾修鱸兮雪飛,登菰蓴兮Ρ之。水仙濱兮胥命,君可望兮不可追(驅疾霆兮駟奔雲,宛一息江之濱)。ぽ倒景兮揮碧,寥矣宴息兮江之皋。べ蘋堂兮廡杜若,一杯之酒兮我爲材酌。’又歌曰:‘若有一人兮北江之渚,披雪而兮煙雨。綠蔬兮莎棘,歲婉晚兮何以續君食。亻面五鼎兮腥腐,羞三(石)泉兮終古。(烏鳥飛兮擇君屋,歸來故墟兮蒼煙疏木。擢{艹立}澤兮徑秋荷,漭洞庭兮一波。訪故人兮安在?)千秋風露兮歸來故墟,月明無人兮蒼石與語。牛宮洳兮生蒲荷,潮西東兮下田一波。訪南涇兮鄰曲,山川良是兮丘壠。多稼(石田)九畹兮今其刈,聊舂容兮茲裏。’”不見初草,何以知後作之工,觀前輩著述,而探其用意改定,思過半矣。

攻愧有《讀三高祠記詩》曰:“三高之風天與高,三高之靈或可招,小山之後無此作,具區、笠澤空寥寥。幾從垂虹蕩雙槳,寓目滄波獨怊悵。筆端不倒三峽流,欲遽招之恐長往。前身陶朱今董狐,襟袍磊落吞江湖。瑰詞三章妙天下,大書深刻江之隅。我來誦詩凜生氣,若有人兮在江水,扁舟獨釣鮐鱸魚,茶竈筆牀歸甫裏。先生固是邱壑人,只今方迫功與名,謝公掩鼻恐未免,便看林藪生風雲。他年事業滿彝鼎,乞身歸來坐佳境,不嫌俗士三鬥塵,容我漁蓑理煙艇。”時範公方爲吏部郎也。

○昆命元龜辨證本末

嘉定初元,史忠獻彌遠拜右丞相,相麻,翰林權直陳晦之筆也,有“昆命元龜,使宅百揆”之語。時倪文節思知福州,即具申朝省,謂“昆命元龜”,此乃舜、禹揖遜授受之語,見於《大禹謨》,非僻書也。據《漢書?董賢爲大司馬冊文》雲“允執其中”,蕭鹹謂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今“昆命元龜”,與“允執其中”之詞何以異?若聖上初無是意,不知詞臣何從而援引此言,受此麻者,豈得安然而不自明乎?給舍臺諫,又豈得不辨白此事乎?竊見曩之詞臣,以聖之清聖之和褒譽韓胄,以有文事有武備褒譽蘇師旦,然亦未敢用人臣不當用之語。昔歐陽修論韓琦、富弼、范仲淹立黨事,在爲河北轉運使時,故敢援此以爲比,乞行貼麻。

吏相得之甚駭,遂拜表繳奏,且謂當時惟知恭聽王言,所有制詞,合取會詞臣,合與不合貼麻。時陳晦已除侍御吏,遂具奏之。其詞內雲:“茲方艱於論相,顧無異於象賢。昆命元龜,使宅百揆,此蓋演述陛下卜相之意甚明,而思乃以爲人臣不當用之語。臣觀《尚書》所稱‘師錫帝曰虞舜’與‘乃言底可績’者,其上下文顯是揖遜授受之語;而孫近《行趙鼎制》雲‘由師錫之公’,蔣芾《行洪适制》雲‘用符師錫之公’。陳誠之《行沈該制》雲‘言皆可績,僉曰汝諧’,從《大禹謨》之文:‘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帝曰:禹!官佔惟先蔽志,昆命元龜,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禹拜稽首固辭,帝曰:毋!惟汝諧。’今以本朝宰相制詞考之,《呂夷簡制》曰:‘或營求方獲,或枚卜乃從。’《富弼制》曰:‘遂膺枚卜,實契具瞻。’《王欽若制》曰:‘廟堂虛位,龜筮協謀。’《曾公亮制》曰:‘拂龜而見祥,端而定製,稽用師言之錫,進居臺路之元。’《陳執中制》曰:‘考嘉績而惟茂,質枚卜以僉同。’《趙鼎制》曰:‘龜弗克違,既驗詢謀之協。’《陳伯康制》曰:‘詢於僉言,蔽自朕志。’無非用《大禹謨》此一段中語,此類甚多,不敢盡舉。唐人作《韋見素相制》曰:‘爾惟不矜,朕志先定。’此兩全句,皆用禹事。本朝蘇軾草《賜範純仁詔》,亦曰:‘蔽自朕志。’《賜文彥博詔》亦曰:‘朕命不再。’至於歷試諸艱,蓋堯、舜事。軾於呂大防、胡宗愈詔,屢用‘厲試’二字,然臣不敢援此爲例,恐未是命龜的證。國初,趙普拜相,制曰:‘詢於元龜,歷選羣后。’又有甚的切者,唐元和中,裴度拜相,制曰:‘人具爾瞻,天方賚予,昆命元龜,爰立作相。’云云。古人舉事無大小,未嘗不命龜,如《洪範》、《周禮》、《左傳》,皆可考也。今思乃以董賢冊文‘允執其中’爲比,以聖上同之漢哀云云。凡臣所陳,事理甚明,所有已降相麻,即不合貼改。”

繼得旨:陳晦援證明白,無罪可待,倪思輕侮朝廷,肆言誣罔,可特降兩官。其後文節作辨析一狀甚詳,又專作一書曰《昆命元龜說》,備載始末。然一時公論,多以文節出位而言,近於忿激。而陳之論辨雖詳,終不若不用之爲佳也。此事葉靖逸雖載之《聞見錄》,略甚,今因詳書本末雲。

○詩道否泰

詩道否泰,亦各有時。政和中,大臣有不能詩者,因建言,詩爲元學術,不可行。時李彥章爲中丞,承望風旨,遂上章論淵明、李、杜而下皆貶之,因詆黃、張、晁、秦等,請爲科禁。何清源至修入令式,諸士庶習詩賦者杖一百。聞喜例賜詩,自何文縝後,遂易爲詔書訓戒。是歲冬,初雪,太上皇喜甚。吳居厚首作詩三篇以獻,謂之口號,上和賜之。自是聖作時出,訖不能禁,而陳簡齋遂以《墨梅》詩擢置館閣焉。

寶慶間,李知孝爲言官,與曾極景建有隙,每欲尋釁以報之。適極有春詩云:“九十日春晴景少,百千年事亂時多。”刊之《江湖集》中;因復改劉子《汴京紀事》一聯爲極詩云:“秋雨梧桐皇子宅,春風楊柳相公橋。”初,劉詩云:“夜月池臺王傅宅,春風楊柳太師橋。”今所改句,以爲指巴陵及史丞相。及劉潛夫《黃巢戰場》詩云:“未必朱三能跋扈,都緣鄭五欠經綸。”遂皆指爲謗訕,押歸聽讀。同時被累者,如敖陶孫、周文璞、趙師秀,及刊詩陳起,皆不得免焉。於是江湖以詩爲諱者兩年。其後史衛王之子宅之,婿趙汝梅,頗喜談詩,引致黃簡、黃中、吳仲孚諸人。洎趙崇和進《明堂禮成》詩二十韻,於是詩道復昌矣。

○賈島佛

唐李洞字子江,苦吟有聲。慕賈浪仙之詩,遂鑄其像事之,誦賈島佛不絕口,時以爲異。

五代孫晟初名鳳,又名忌,好學,尤長於詩。爲道士,居廬山簡寂宮。嘗畫賈島像置屋壁,晨夕事之,人以爲妖。

蓋酸鹹之嗜,固有異世而同者,長江簿何以得此於人哉!凡人著書立言,正不必求合於一時,後世有揚子云將自知之。

○菊花新曲破

思陵朝,掖庭有菊夫人者,善歌舞,妙音律,爲仙韶院之冠,宮中號爲菊部頭。然頗以不獲際幸爲恨,既而稱疾告歸。宦者陳源以厚禮聘歸,蓄於西湖之適安園。一日,德壽按《梁州曲舞》,屢不稱旨。提舉官關禮知上意不樂,因從容奏曰:“此事非菊部頭不可。”上遂令宣喚,於是再入掖禁,陳遂憾悵成疾。有某士者,頗知其事,演而爲曲,名之曰《菊花新》以獻之,陳大喜,酬以田宅金帛甚厚,其譜則教坊都管王公謹所作也。陳每聞歌,輒淚下不勝情,未幾物故。園後歸重華宮,改名小隱園。孝宗朝,撥賜張貴妃,爲永寧崇福寺雲。

○潘陳同母

陳了翁之父尚書,與潘良貴義榮之父,情好甚密。潘一日謂陳曰:“吾二人官職年齒,種種相似,獨有一事不如公,甚以爲恨。”陳問之,潘曰:“公有三子,我乃無之。”陳曰:“吾有一婢已生子矣,當以奉借。它日生子即見還。”即而遣至,即了翁之母也。未幾生良貴,後其母遂往來兩家焉。一母生二名儒,亦前所未有。事見羅春伯《聞見錄》。

○省、狀元同郡

掄魁、省元同郡,自昔以爲盛事。熙寧癸丑,省元邵剛、狀元餘中皆毗陵人。淳熙丁未,省元湯、狀元王容皆長沙人。紹熙癸丑,省元徐邦憲、狀元陳亮皆婺州人。紹熙庚戌,省元錢易直、狀元餘復皆三山人。寶慶丙戌,省元趙時睹、狀元王會龍皆天台人。紹定己丑,省元陳松龍、狀元黃樸皆福人。至淳甲辰,省元徐霖、狀元留夢炎,皆三衢人。一時士林歆羨,以爲希闊之事。時外舅楊彥瞻以工部郎守衢,遂大書狀元坊以表其閭,既以爲未足,則又揭雙元坊以誇大之,鄉曲以爲至榮。二公不欲其成,各以書爲謝,且辭焉。彥瞻答之,略雲:

嘗聞前輩之言曰:“吾鄉昔有及第奉常而歸,旗者、鼓者、饋者、迓者、往來而觀者,闐路駢陌如堵牆。既而閨門賀焉,宗族賀焉,姻者、友者、客者交駕焉。至於仇者,亦茹恥羞愧而賀且謝焉。獨鄰居一室,扃遠引,若避寇然,餘因怪而問之,愀然曰:‘所貴乎衣錦之榮者,謂其得時行道也,將有以庇吾鄉里也。今也,或竊一名,得一官,即起朝富暮貴之想。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繆。武斷者有之,兼併者有之,庇奸慝持州縣者有之,是一身之榮,一害之增也。其居日以廣,鄰居日以蹙。吾將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何以賀爲?’”吾聞而異其言,因默識而謹書之。凡交遊間,必道此語相訓切,而非心相知者,不道也。執事於不肖,可謂心相知,而不以告,罪也。且今日此扁之揭,所以獨異於尋常者,蓋僕之望於執事者亦異焉。人於此時,每以諛獻,僕乃獨以忠告,非求異於人也,所冀進執事之德,成執事之器也。執事不以僕之言爲然則已,若以爲然,則是扁之揭,可以無愧矣。前之不賀者,必將先衆人而賀矣。今冠南宮者,執事友也,幸亦以是語之。

二公得書,爲之悚然。其後徐以道學名,留以功業顯,或者此書有以啓發之乎?

○金剛鑽

玉人攻玉,必以邢河之沙,其鐫鏤之具,必用所謂金剛鑽者。形如鼠糞,色青黑如鐵如石。相傳產西域諸國,或謂出回紇國。往往得之河北沙磧間鷙鳥海東青所遺糞中,然竟莫知爲何物也。蓋天下至堅者莫如玉,古者,惟錕釒吾刀可以切之。今此物功用乃與錕釒吾均,其堅可知矣。

貞觀中有婆羅門言得佛齒,所擊無堅物。時傅奕方臥病,謂其子曰:“是非佛齒。吾聞金剛石至堅,物不能敵,惟羚羊角能破,汝可往擊之。”果應手而碎。是知此物,自昔亦罕知者矣。

○多藏之戒

王黼盛時,庫中黃雀自地積至棟,凡滿二楹。蔡京對客,令點檢蜂兒見在數目,得三十七秤。童貫既敗,籍其家,得劑成理中丸幾千斤,傳紀載之,以爲談柄。

近者,官籍賈似道第果子庫,糖霜凡數百甕,官吏以爲不可久留,難載帳目,遂輦棄湖中,軍卒輩或乘時竊出,則他物稱是可想矣。“胡椒八百斛,領軍鞋一屋”,不足多也。

○理、度議諡

理宗未拊,議諡,朝堂或擬曰景、曰淳、曰成、曰文,最後曰禮。議既定矣,或謂與亡金僞諡同,且古有婦人號禮宗者,遂易之曰理。蓋以聖性崇尚理學,而天下道理最大,於是人無間言。而不知理字析文取義,乃四十一年王者之象,可謂請諡於天矣。

度宗初議諡,或擬純字,則謂有屯之象;或擬實字,則宗實乃英宗舊名;或擬正字,則有一止之嫌,後遂定爲端文明武景孝皇帝。先是皇姊因漢國長公主在先朝已諡端孝,今與廟號上下字暗合,豈偶然哉?

理宗生母全夫人諡慈憲,殊不知僞齊劉豫母亦諡慈憲,當時考不及此,何耶?

○謝太后

壽和謝太后方選進時,史衛王夜夢謝魯王深甫衣金紫求見,致禱再三,以孫女爲託,及明,則謝後至。是歲,天台郡元夕,有鵲巢燈山間,衆頗驚異。識者以爲鵲巢乃后妃之祥,是歲謝果正中宮之位。

鹹淳間,福邸涼堂初成,有鵲巢於前廡,賓客交慶,至有形之歌詩者。殊不知野鳥入室,不祥莫甚,安得與前事爲比雲。

○北令邦

《澠水燕談》載契丹國產大鼠曰毗狸,形類大鼠而足短極肥。其國以爲殊味,穴地取之,以供國王之膳,自公相以下,皆不得嘗,常以羊乳飼之。頃北使嘗攜至京,烹以進御,本朝使其國者,亦皆得食之,蓋極珍重之也。

浮休《使遼錄》亦謂有令邦者,以其肉一臠,置之食物之鼎,則立糜爛,是以愛重。陸氏《舊聞》雲:“狀類大鼠,極肥盾,甚畏日,爲隙光所射輒死。”

《續揮犀》載刁約使契丹,戲爲詩云:“押燕移離畢,看房賀跋支。餞行三匹裂,密賜十毗狸。”如鼠而大,穴居食果谷,味若犭屯而脆,契丹以爲珍膳。

數說皆微有異同,要之即此一物,亦竹犭留、獾狸之類耳。近世乃不聞有此,扣之北客,亦多不知,何耶?

○降仙

降仙之事,人多疑爲持箕者狡獪以愚旁觀,或宿構詩文託爲仙語,其實不然,不過能致鬼之能文者耳。餘外家諸舅,喜爲此戲,往往所降多名士,詩亦粗可讀,至於書體文勢,亦各近似其人。一日,元毖舅諸姬,戲以紈扇求詩,遂各題小詞於上,仍寓姬之名於內,行草相間有可觀者。

紹興斜橋客邸有請紫姑者,命艫爲題,詩云:“寒巖雪壓松枝折,斑斑剝盡青虯血。運斤巧匠斫削成,劍脊半開魚尾裂。五湖仙子多奇致,欲駕神舟探仙穴。碧雲不動曉山橫,數聲搖落江天月。”

湖學甲子歲科舉後,士友有請仙問得失者,賦詞雲:“淒涼天氣,淒涼院宇,淒涼時候。孤鴻叫斜月,寒燈伴殘漏。落盡梧桐秋影瘦,鑑古畫眉難就。重陽又近也,對黃花依舊。”此人竟失舉。

淳間,有降仙於杭泮者,或以鬼議之,大書一詩云:“眼前青白誰知我,口裏雌黃一任君。縱使挾山可超海,也須覆雨更番雲。”或以功名爲問,答曰:“朝經暮史無間日,北履南鞭知幾年。踐履未能求實地,榮枯何必問青天。”報其相譏也。

又董無益嘗記女仙三絕句雲:“柳條金懶不勝鴉,青粉牆邊道韞家。燕子未來春寂寞,小窗和雨夢梨花。”“松影侵壇琳觀靜,桃花流水石橋寒。東風吹過雙蝴蝶,人倚危樓第幾蘭。”“屈曲蘭幹月半規,藕花香澹水漪漪。分明一夜文姬夢,只有青團扇子知。”亦可喜也。

友人姚天澤亦善此。時先君需清湘次,因至外塾觀子弟捧箕。忽大書曰:詩贈周邦君,雲:“謝公樓上春光好,五馬行春人未老。鬱孤臺上墨未乾,手捧詔書入黃道。”先子爲一笑,然莫知爲何等語也。未幾,易守臨汀,首披郡志,則舊有謝公樓,所謂“謝公樓上好美酒,三百青銅買一斗”者,與前語適符。然鬱孤臺以後語,竟亦不驗。

又宋慶之寓永嘉時,遇詔歲,鄉士從之結課者頗衆。適逢七夕,學徒醵飲,有僧法辨者在焉。辨善五星,每以八煞爲說,時人號爲辨八煞。酒邊一士致仙扣試事,忽箕動,大書文章伯降,宋怪之,漫雲:“姑置此,且求一七夕新詞如何?”復請韻,宋指辨雲:“以八煞爲韻。”意欲困之也。忽運箕如飛,大書《鵲橋仙》一闋雲:“鸞輿初駕,牛車齊發,隱隱鵲橋咿軋。尤雲雨正歡濃,但只怕來朝初八。霞垂彩幔,月明銀燭,馥郁香噴金鴨。年年此際一相逢,未審是甚時結煞。”亦警敏可喜。

又聞李和父雲:“向嘗於貴家觀降仙,扣其姓名,不答。忽作薛稷體大書一詩云:‘猩袍玉帶落邊塵,幾見東風作好春。因過江南省宗廟,眼前誰是舊京人。’捧箕者皆悚然驚散,知爲淵聖在天之靈。”真否固未可知,然每讀爲之悽然。

○文莊公滑稽

外大父文莊章公,自少好雅潔,性滑稽;居一室必汛埽巧飾,陳列琴書,親朋或譏其齷齪無遠志。一日,大書素屏雲:“陳蕃不事一室,而欲掃除天下,吾知其無能爲矣!”識者知其不凡。後入太學爲集正,嘗置酒,揭饌單于爐亭,品目多異。其間有大鵬卵者最奇,其大如瓜,片切大盤中。衆皆駭愕,不知何物。好事者窮詰之;其法乃以鳧彈數十,黃白各聚一器。先以黃入羊胞蒸熟,次復入大豬胞,以白實之,再蒸而成。嘗迎駕於觀橋,戲以書句爲隱語云:“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衆皆莫測,公笑雲:“乃此橋華表柱木鸛爾。”其他善戲多類此。

其後居兩制,登政第,有《嘉林集》百卷。間作小詞,極有思致。先妣能口誦數闋,《小重山》雲:“柳暗花明春事深,小蘭紅,芍藥已抽簪。雨餘風軟碎鳴禽,遲遲日,猶帶一分陰。

把酒莫沉吟,身閒無個事,且登臨。舊遊何處不堪尋,無尋處,惟有少年心。”今家集已不復存,而外家凋謝殆盡。暇日追憶書之,以寄餘《凱風》、“寒泉”之思雲。

○腹腴

餘讀杜詩“偏勸腹腴愧少年”,喜其知味。坡詩亦云:“更洗河豚烹腹腴。”黃詩亦云:“故園漁友膾腹腴。”又云:“飛雪堆盤膾腹腴。”按《禮記?少儀》雲:“羞濡魚者進尾,冬右腴。”注云:“腴,腹下也。”《周禮疏》:“燕人膾魚方寸,切其腴以啖所貴。引以證無,無亦腹腴。”《前漢》:“九州膏腴。”師古注云:“腹下肥白曰腴。”

○睡

“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然則睡亦有方邪?希夷之說,不過謂舉世以爲息魂離神不動耳。《遺教經》乃有“煩惱毒蛇,睡在汝心,睡蛇既出,乃可安眠”之語。近世西山蔡季通有睡訣雲:“睡側而屈,覺正而伸,早晚以時。先睡心,後睡眼。”晦庵以爲此古今未發之妙。然睡心、睡眼之語,本出《千金方》,季通特引此說,晦庵偶未之記耳。

○性所不喜

人各有好惡,於書亦然。前輩如杜子美不喜陶詩,歐陽公不喜杜詩,蘇明允不喜揚子,坡翁不喜《史記》。王充作《刺孟》,馮休著《刪孟》,司馬公作《疑孟》,李泰伯作《非孟》,晁以道作《詆孟》,黃次作《評孟》;若酸、鹹嗜好,亦各自有所喜。非若今人之胸中無真識,隨時好惡,逐人步趨而然者。且以孟、揚、馬遷、陶、杜異世,遇諸名公,尚有所不合。今乃欲以區區之文,以求識賞於當世不具耳目之人,難矣哉!後世子云之論,真名言也。

○黃門

世有男子雖娶婦而終身無嗣育者,謂之天閹,世俗則命之曰黃門。晉海西公嘗有此疾,北齊李庶生而天閹。

按《黃帝針經》曰:“有具傷於陰,陰氣絕而不起,陰不能用,然其須不去,宦者之獨去,何也?願聞其故。岐伯曰:‘宦者去其宗筋,傷其衝脈,血瀉不復,皮膚內結,脣口不榮,故須不生。’黃帝曰:‘有其天宦者,未嘗被傷,不脫於血,然其須不生,何耶?’岐伯曰:‘此天之所不足,其任衝不盛,宗筋不成,有氣無血,脣口不榮,故須不生。’”

又《大般若經》載五種黃門雲:“梵言扇搋(音醜背切》半釋迦,唐言黃門,其類有五:一日半釋迦,總名也,有男根,用而不生子。二曰伊利沙半釋迦,此雲妒,謂見他行欲即發,不見即無,亦具男根,而不生子。三曰扇搋半釋迦,謂本來男根不滿,亦不能生子。四曰博叉半釋迦,謂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五曰留拿半釋迦,此雲割,謂被割刑者。此五種黃門,名爲人中惡趣受身處。”然《周禮?奄人》鄭氏注云:“奄,真氣藏者,謂之宦人。”是皆真氣不足之所致耳。

○馬塍藝花

馬塍藝花如藝粟,橐馳之技名天下。非時之品,真足以侔造化,通仙靈。凡花之早放者,名曰堂(或作塘)花。其法以紙飾密室,鑿地作坎,緶竹置花其上,糞土以牛溲硫黃,盡培溉之法。然後置沸湯於坎中,少候,湯氣薰蒸,則扇之以微風,盎然盛春融淑之氣,經宿則花放矣。若牡丹、梅、桃之類無不然,獨桂花則反是。蓋桂必涼而後放,法當置之石洞巖竇間,暑氣不到處,鼓以涼風,養以清氣,竟日乃開。此雖揠而助長,然必適其寒溫之性,而後能臻其妙耳。

餘向留東西馬塍甚久,親聞老圃之言如此。因有感曰:草木之生,欲遂其性耳。封植矯揉,非時敷榮,人方詫賞之不暇,噫!是豈草木之性哉!

●卷十七

○楊凝式僧淨端

楊凝式居洛日,將出遊,僕請所之,楊曰:“宜東遊廣愛寺。”僕曰:“不若西遊石壁寺。”凝式曰:“姑遊廣愛。”僕又以石壁爲請,凝式曰:“姑遊石壁。”聞者爲之撫掌。

吳山僧淨端,道解深妙,所謂端師子者,章申公極愛之。乞食四方,登舟,旋問何風,風所向即從之,所至人皆樂施。蓋楊出無心,而端出委順,跡不同而意則同也。

○奇對

對偶小技,然亦非易事也。前輩所載已多,今擇所未書而可喜者數聯於此,爲多聞之一助。

義經六子艮巽坎兌震離,周禮一書天地春秋冬夏。

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人相我相衆生相壽者相。

善待問者如撞鐘小應小大應大,措天下者猶置器安則安危則危。

左氏公羊梁春秋三傳,卦爻繫辭彖象大易一經。

五刑之屬三千大過小過,一門之聚百指家人同人。

知我春秋罪我春秋誰譽誰毀,待以國士報以國士爲己爲人。

迅雷風烈烈風雷雨,絕地天通通天地人。

紀信韓信假帝假王,仲尼牟尼大聖大覺。

蟬以翼鳴不啻若自其口出,龍將角聽謂其不足於耳歟。

司馬相如藺相如果相如否,長孫無忌費無忌能無忌乎。

人有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經存六藝詩書禮樂易春秋。

九州既別冀兗青徐揚荊豫雍梁,一道相傳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孟。

正月六月七月十月之交,北風晨風凱風終風且а。

孟軻好學師孔子之孫子思,文後興仁由太王以至王季。

張良借箸前籌恨不食食其之肉,陳平刻木爲女果能冒冒頓之圍。

下七十二之齊城憑三寸舌,退一百萬之秦寇用八千兵。

柴也愚參也魯師也闢顏氏其庶幾乎,夷之清尹之任惠之和孔子集大成也。

妙法法因因果寺金輪金剛(錢塘寺名),中和和豐豐樂橋銀杓銀甕(錢塘酒樓)。

夫子天尊大士頭上不同,宮妃宦寺官人腰間各別。

鄒孟子吳孟子寺人孟子一男一女一不男不女,周宣王齊宣王司馬宣王一君一臣一不君不臣。

調羹止渴梅全文武之才,學舞貪眠柳盡悲歡之態。

方丈四方方四丈南北東西,試場三試試三場經賦論策。

朝登箕子之峯危如累卵,夜宿丈人之館安若泰山。

觀音大士妙音梵音海潮音,諸相如來人相我相衆生相。

龍飛策士狀元龍省元龍(度宗龍飛榜,陳文龍爲廷魁,胡躍龍爲省元);虎帳得人殿帥虎步帥虎(時范文虎爲殿帥,孫虎臣爲步帥)。

○笙炭

趙元父祖母齊安郡夫人徐氏,幼隨其母入吳郡王家,又及入平原郡王家,嘗談兩家侈盛之事,歷歷可聽。其後翠堂七楹,全以石青爲飾,故得名。專爲諸姬教習聲伎之所,一時伶官樂師,皆梨園國工也。吹彈舞拍,各有總之者,號爲部頭。每遇節序生辰,則旬日外依月律按試,名曰小排當,雖中禁教坊所無也。

只笙一部,已是二十餘人。自十月旦至二月終,日給焙笙炭五十斤,用錦熏籠藉笙於上,復以四和香薰之。蓋笙簧必用高麗銅爲之,<青色>以綠蠟,簧暖則字正而聲清越,故必用焙而後可。陸天隨詩云:“妾思冷如簧,時時望君暖。”樂府亦有簧暖笙清之語,舉此一事,餘可想見也。<青色>字,韻書:“千定切,音請。”注:“<青色>,青果色也。”蓋藏果者,必以銅青故耳。

○徐謂禮相術

徐謂禮嘗涉獵袁、李之書,自誇閱人貴賤多奇中。與賈師憲丞相爲姻聯,賈時年少,荒於飲博,其生母胡夫人苦之。扣徐曰:“兒子跌宕若此,以君相法言之,何如?”徐曰:“夫人勿多憂,異日必可作小郡太守。”母喜而記其言。他日賈居相位,徐以親故求進,久之不遂。賈母爲言之,賈不獲已,答曰:“徐親骨相寒薄,止可作小郡太守耳。”遂以上饒郡與之,以終其身,蓋深銜前言也。

然師憲日常馳馬出遊湖山,小憩棲霞嶺下。忽有布裘道者瞪視曰:“官人可自愛重,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下。”賈意其見侮,不顧而去。既而醉博平康,至於破面。他日,復遇道者,頓足驚歎曰:“可惜!可惜!天堂已破,必不能令終矣。”其後悉驗。

○鹹淳三事

鹹淳癸酉夏,邊遽日聞,既而襄州失守,朝野震動。荊閫李庭芝祥父乞賈平章用張魏公、趙忠簡故事,建督於京,賈則請親行邊。疏凡屢上,朝紳學士上書者無虛日,或欲留行,或贊開督。其後遂置機速房,專行密院急切之事。且大開言路,以集衆思,於是言事獻策者,益紛紛然。

漢嘉布衣楊安宇者,狂生也,自謂知兵,獻言於朝,遂送機速房看詳。都司許自節擬本房,知其狂妄,遂侮笑之。安宇不勝其憤,遂上書痛詆自書短,且謂其操鄉音穢談,一時傳以爲笑。會奉口有米局之變,京尹吳益區處失當,於是左史李珏自經筵直前論之,吳遂斥出。時好事者爲之語曰:“左史直前論大尹,草茅上疏詆都司。”

時方詔歲,賈公欲優學舍以邀譽,乃以校尉告身,錢帛等俾京庠擬試。時黃文昌方自江閫入爲京尹,益增賞格,雖末綴,猶獲數百千,於是羣四方之士,試者紛然。時襄、郢已失,江、淮日以遽告,有無名子作詩,揭之試所云:“鼙鼓驚天動地來,九州赤子哭哀哀。廟堂不問平戎策,多把金錢媚秀才。”邏之,竟不得其人而止。

○龔孟釒癸策問

癸酉歲,慶元秋試,兩浙運司幹官臨川龔孟訁閻爲考官。龔道出慈溪,忽夢有人以杯酒飲之,且作“四”字於掌中。曉起,便覺目視荒荒。及入院發策,第一道中誤以一祖十三宗爲十四宗。於是士子大哄,徑排試官房舍,悉遭棰辱,至有負笈而逃者,龔偶得一兵負去而免。

劉制使良貴親至院外撫諭,遂權宜以策題第二道爲首篇,續撰其三,久之始定。於是好事者作隔聯雲:“龔運幹出題疏脫,以十三宗作十四宗;劉制使下院調停,用第二道爲第一道。”龔後爲計使所劾。

明年秋,度宗賓天,於是十四宗之語遂驗。

○景定行公田

景定三年壬戌,賈師憲丞相欲行富國強兵之策。是時劉良貴爲都漕尹天府,吳勢卿餉淮東,入爲浙漕,遂交贊公田之事。欲先行之浙右,候有端緒,則諸路仿行之。於是殿院陳堯道、正言曹孝慶等合奏,謂限田之法,自昔有之。買官戶逾限之田,嚴歸併飛走之弊,回買官田,可得一千萬畝,則每歲六七百萬之入,其餘軍餉沛然有餘。可免和糴,可以餉軍,可以住造楮幣,可平物價,可安富室。一事行而五利興,實爲無窮之利。御筆批依,而買田之事起矣。

時勢卿已死,良貴獨任提領之職,以太府丞陳爲簡閱官以副之。且乞內批下都省,嚴立賞罰,究歸併之弊。然上意終出勉強,內批雲:“永免和糴,無如買逾限之田爲良法。然東作方興,權俟秋成,續議施行。”則上意蓋可見矣。賈相憤然以去就爭之,於是再降聖旨雲:“買田永免和糴,自是良法美意,要當始於浙西,庶他路視爲則也。所在利病,各有不同,行移難於一律,可令三省照此施行。”既而賈相內引,入札力言其便,御筆遵依,轉札侍從、臺諫、給舍、左右司、三省,奉行惟謹焉。賈相遂先以自己浙西萬畝爲官田表倡,嗣榮王繼之,浙西師機趙孟奎亦申省自陳投賣。自是朝野捲舌,噤不敢發一語。獨禮書夕郎徐經孫一疏,力陳買田之害,言多剴切,竟不付外。遂四乞休致,而寂無和之者。

先是議以官品逾限田外回買立說,此猶有抑強嫉富之意。既而轉爲派買之說,除二百畝已下免行派買外,餘悉各買三分之一,及其後也,雖百畝之家亦不免焉。立價以租一石者償十八界四十楮,不及石者,價隨以減。買數少者,則全支楮券,稍多則銀券各半,又多則副以度牒,至多則加以登仕、將仕、校尉、承信、承節、安人、孺人告身。準直以登仕三千楮,將仕千楮,許赴漕試,校尉萬楮,承信萬五千,承節二萬,則理爲進納,安人四千,孺人二千,此則幾於白沒矣。遂檄府丞陳往湖、秀,將作丞廖邦傑往常、潤,任督催之職。六郡則又有專官;平江則知郡包恢,撫參成公策。嘉興則知郡潘墀,撫幹李補,寓公焦煥炎。安吉則知郡謝奕燾,寓公趙與,撫幹王唐,臨安察判馬元演。常州則知郡洪キ,運屬劉子耕。鎮江則知郡章垌,漕司準遣鄭夢熊。江陰則知軍楊珏,準遣謝司戶黃仲。並俟竣事,各轉一官。選人減一,前守臣並以主管公田系銜。既而提領劉佐司劾罷嘉興宰段浚、宜興宰葉哲佐以不即奉行之罪。又按長洲宰何九齡追毀告身,永不收敘。以不合出給官由令田主包納,失田業相維之初意。至五月,乃命江陰、平江隸浙西憲司,安吉、嘉興隸兩浙漕司,常州、鎮江隸總所。每歲秋租,輸之官倉,特與減饒二分,或水旱,則別議收數。遂立四分司:王大呂,平江;方夢玉,嘉興;董楷,安吉;黃震,鎮江、常州、江陰三郡。初以選人爲之,任滿理爲須入。州、縣、鄉、都,則分差莊官以富饒者充應,兩年一替。每鄉創官莊一所,每租一石,明減二斗,不許多收斛面。約束雖嚴詳,而民之受害亦不少。其間毗陵、澄江,一時迎合,止欲買數之多。凡六鬥、七鬥者,皆作一石。及收租之際,元額有虧,則取足於田主,以爲無窮之害。或內有磽瘠及租佃頑惡之處,又從而責換于田主,其害尤慘。時中書劉震孫與京尹魏克愚,湖邊倡和詞語,偶犯時忌,則隨命劾去之。

甲子秋,彗見,求言。公卿、大夫、士庶始得以伸田裏愁嘆不平於上,然至此業已成矣。賈相遂力辨人言,丐辭相位。御筆答雲:“言事易,任事難,自古然也。使公田之策不可行,則卿建議之始,朕已沮之矣。惟其上可以免朝廷造楮幣之費,下可以免浙右和糴之擾,公私兼濟,所以命卿決意舉行之。今業已成矣,一歲之軍餉,皆仰給於此。若遽因人言而罷之,雖可以快一時之異議,其如國計何?如軍餉何?卿既任事,亦當任怨,禮義不愆,何恤人言。卿宜安心奉職,毋孤朕倚毗之意。”自此公論頗沮,而劉良貴以人言藉藉,遂陳括田之勞,乞從罷免,不允。

至鹹淳戊辰正月,遂罷莊官,改爲召佃。或一二千,或數百畝,召人承佃,自耕自種,自運自納,止令分司任責拘催。凡承佃之家,復以二分優之。且以既罷莊官,則分司恐難任責,平江增差催督官三員,安吉、嘉興各一員,常州二員,鎮江、江陰共一員,從各分司奏闢。時提領官編修黃夢炎也。既而常、潤分司劉子澄力陳毗陵向來多買虛數之弊,遂下提領所,徑將常州公租撥隸淮東總領所催納。殊不知朝廷既不可催,總所又可催乎?

當是時人不敢言而敢怨,南康江天錫以入奏而罷言職,教授謝枋得以發策而遭貶斥,大社令杜淵、太常簿陸逵、國子簿謝章,皆於論對及之,或逐去,或補外。至乙亥春,賈既去國,北軍已抵升、潤,察院季可奏乞罷公田之籍,以收農心。謂“此事苛擾,民皆破家蕩產,怨入骨髓。若盡還原主,免索原錢而除其籍,庶使浙西之人,永絕公田之苦。”然而僅放欠租,季遂再奏,始有旨雲:“公田之創,非理宗之本意。稔禍召怨,最爲民苦,截日住罷。其田盡給付原佃主,仰率租戶、義兵,會合防拓。”其後勘會,謂招兵非便。且其田當還業主,於種戶初無相干。秋成在邇,餉軍方急,合且收租一年。其還田指揮,候秋成後集議施行。有旨將平江、嘉興、安吉公田,照指揮蠲放,卻從朝廷照淨催米數回糴。其錢一半給佃主,一半給種戶,以溥實惠,然則業主竟無與矣。只業主、佃主之分,當時用事者亦不能曉,況大於此者?然邊遽日急,是時仍收公租,還田之事,竟不及行,嗚呼悲哉!昔隋鑿汴渠,以召民怨,乃爲宋漕運之利。今宋奪民田以失人心,乃爲大元餉軍之利。古今害民興利之事,於此亦可鑑矣,於戲悲哉!

○景定彗星

景定五年甲子七月初二日甲戌,御筆作初三日乙亥,彗見東方柳宿,光芒ピ赫,昭示天變。太史佔雲:“彗出柳度,爲兵喪,爲旱,爲亂,爲夷狄,爲大臣貶。”乾象佔雲:“彗,妖星也。所出形狀各異,其殃一也。”彗,木類,除舊佈新之象,主兵疫之災。一曰埽星,小者數寸,長或竟天,兵起、大水,除舊佈新。按彗本無光,借日爲光。夕見則東指,晨見則西指,皆隨日光芒所及則爲災。丁丑,避殿減膳,下詔責己,求直言,大赦天下。御史朱貔孫,正言朱應元,察官程元嶽、饒應龍合臺奏章,乞消弭挽回,皆常談也。

己卯,賈丞相似道,楊參政棟,葉同知夢鼎,姚僉書希得奏事。上曰:“彗出於柳,彰朕不德,夙夜疚心,惟切危懼。”宰臣奏:“陛下勤於求治,有年於茲,庸有闕失。今謫見於天,實臣等輔政無狀所致,上貽聖憂。臣見具疏乞罷免,庶可以上弭天災。”上曰:“正當相與講求闕失,上回天意。”庚辰,賈右相第一疏乞罷免,以塞災咎,五疏皆不允。

班行應詔言事者,祕書郎文及肩首言公田之事雲:“君德極璋之粹,而玷君德者,莫大於公田,東南民力竭矣。公田創行,將以足軍儲,救楮弊,蠲和糴也。奉行太過,限田之名,一變而爲並戶,又變而爲換田。耕夫失業以流離,田主無辜而拘繫,此彗妖之所以示變也。”

大府丞楊巽,殿講趙景緯,吏部侍郎留夢炎,禮部侍郎直院馬廷鸞,皆應詔上封事。給事禮書牟子才疏,援引漢、唐以至本朝彗變災異,極其詳贍。起居郎太子侍讀李伯玉,則援三說雲:“鹹平,彗出室北,呂端有兵謀不精之言,今日當嚴邊備。熙寧中,彗出東井,富弼、張方平,皆言新法不便,今日當先罷浙西換田局。崇寧彗出西方,則詔除黨籍,且復左降人官。今開慶誤國之人,罪惡滔天,有一時風聞劾逐者,則乞斟酌寬貸施行,以昭聖主寬仁之量。”又云:“今言路既開,中外大小之臣,必將空臆畢陳。惟陛下明聖,大臣忠亮,有以容受,不以爲罪,天下幸甚。”

浙漕主管文字呂撫有上化地書,祕監高斯得奉祠於有應詔疏,大概以爲:“非朝廷大失人心,何以致天怒如此之烈?庚申、辛酉之間,大小之臣,追勒遷放無虛月,忠厚之澤幾盡矣。士大夫以仕進爲業,今使刻薄小人,吹毛求疵,動觸新制。公田肆擾,陛下知其非計,有待秋成舉行之旨,而督促者。悍然不顧也。市舶盡利而蕃夷怨,鹽榷太密而商旅怨。羣臣附下罔上,虛美溢譽,人怨天怒,不至於彗星不止也。且災異策免三公,視爲常事。丙申雷變,陛下一日黜二相,今彗見之與雷發相去,何翅十百千萬哉?”

王端明龠奉祠里居,亦有疏,言:“戚畹嬖倖,遍居畿輔,借應奉之名,肆誅剝之虐,監司不敢誰何,臺諫不敢論列。民不勝苦,起而弄兵,三衢之寇是也。公田之行,本欲免和糴,和糴數少,而人己相安,公田數多,而人爲創見,千弊萬蠹,田裏騷然。天筆載頒,一則曰業已成,一則曰當任怨。且求言之詔甫頒,而拒言之令已出,皇天監臨,可厚誣哉。”

自是三學京庠,投匭上書者日至。太學生吳綺、許求之等書有云:“雷霆,天怒也,驟擊而旋收。日蝕,天怒也,俄晦而隨明。暴風飄雨,天怒也,而不能以終日。今彗之示變,已渝旬浹月,陛下恐懼修省,靡所不至,而天怒猶未回,非陛下不知省悟也,抑誤陛下者,未有所畏也。”且並及市舶、公田之害雲。

又有陳夢鬥、陳紹中等書,沈震孫、範鑰、李極等書,宗庠則有胡標與周必礻龠等書。立禮齋生謝禹則獨爲一書,大抵皆及公田、市榷等事。又有武學生杜士賢等書,謂:“都司之職,操壟斷之權,以專使之遣,奪番商之利。百姓皆與蹙廟堂,歌頌太平,人不可欺,天可欺乎?今之秉鈞軸者,前日之功固偉矣,今日之過未盡掩,閫外之事固優矣,閫內之責未盡塞。以戎虜待庶民不可也,以軍政律士類不可也,以肥家之法經國不可也,盍亦退自省悟,以迴天變乎?”

又京庠唐隸、楊坦等一書,謂:“大臣德不足以居功名之高,量不足以展經綸之大,率意紛更,殊駭觀聽。七司條例,悉從更變,世胄延賞,巧摘瑕疵。薪茗拓藏,香椒積壓,與商賈爭微利。強買民田,貽禍浙右,自今天下無稔歲,浙路無富家矣。夾袋不收拾人才,而遍儲賤妓之姓名;化地不斡旋陶冶,而務行非僻之方術。縱不肖之駿弟,以卿月而醉風月於花衢;籠博奕之舊徒,以秋壑而壓溪壑之淵藪。踏青泛綠,不思閭巷之蕭條;醉釀飽鮮,遑恤物價之騰踊。劉良貴,賤丈夫也,乃深倚之以揚鷹犬之威;董宋臣,鉅奸宄也,乃優縱之以出虎兕之柙。人心怨怒,致此彗妖,誰秉國鈞,盍執其咎。方且抗章誣上,文過飾非,藉端拱禍敗不應之說以力解,亂而至此,怨而至此。上幹天怒,彗星埽之未幾,天火又從而災之,其尚可揚揚入政事堂耶?”一時諸書,獨此與京庠蕭規者言之太訐。

於是左司劉良貴申省,力辨公田任事之謗,且乞敷奏令公卿士庶條具救楮、免糴、罷公田之策,且作勘會,免公田逃亡米三萬餘石。賈相遂入奏雲:“近者應詔所言,公論交責,若駕虛辭報私憾等語,是非自不可掩。獨類部法買公田,同然一辭,以爲犯大不韙,詳敘顛末以聞。慾望聖慈於臣所類部法,則下之吏部長式,詳加參定。或有出己意削舊典之實,則申明而刪除之。於臣所買公田,則乞下之公卿大夫,更行博議。必得足軍餉、免和糴、住造楮之策,則採錄而施行之。臣當委心以聽,奉身以退,徐請譴責,以戒爲臣之繆於國者。”遂有旨宣諭檢院官,星變求言:“照典故氐及中外大小臣僚,見之詔書可考。近來諸學士人,不體舊規,以前廊爲首,乃有懷私意動搖大臣者。不知祖宗三百年間,曾有士人上書而去宰相者乎?今後切宜詳審,然後投進。”

檢院朱備坐,宣諭旨揮申國子監司成吳堅翁,合委胄丞徐宗鬥,會學前廊轉諭諸生;而前廊回申,以爲上書以前廊爲首,此出於丙辰方大猷之私意,以爲鉗制之法,非盛時所宜用也。紛紛之議,直至八月之末,彗光稍殺,應詔者方稍止。丁未,宰執拜表,恭請皇帝御正殿復常膳,三表而後從。九月,以京學士人蕭規、唐棣、葉李、呂宙之、姚必得、陳子美、錢育、趙從龍、胡友開等,不合謗訕生事,送臨安府追捕勘證,議罪施行各有差,自是中外結舌焉。

孟冬,朝饗如常時,十月乙丑,忽聞聖躬不豫,降詔求醫,丁卯,遺詔升遐。而金銀關子之令乘時頒行,換易十七界楮券。物價自此騰湧,民生自此憔悴矣。彗變首尾凡四月,妖禍之應,如響斯答,孰謂天道高遠乎?

○瓊花

揚州后土祠瓊花,天下無二本,絕類聚八仙,色微黃而有香。仁宗慶曆中,嘗分植禁苑,明年輒枯,遂覆載還祠中,敷榮如故。淳熙中,壽皇亦嘗移植南內,逾年,憔悴無花,仍送還之。其後,宦者陳源命園丁取孫枝移接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則大減矣,杭之褚家塘瓊花園是也。今後土之花已薪,而人間所有者,特當時接本彷彿似之耳。

○嚼蝨

餘負日茅檐,分漁樵半席。時見山翁野媼,捫身得蝨則致之口中,若將甘心焉,意甚惡之。然揆之於古,亦有說焉。應侯謂秦王曰:“得宛,臨流陽夏,斷河內,臨東陽邯鄲,猶口中蝨。”王莽校尉韓威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蝨。”陳思王著論亦日:“得蝨者,莫不靡刂之齒牙,爲害身也。”三人者,皆當時貴人,其言乃爾,則野老嚼蝨,蓋亦自有典故,可發一笑。

○姓名相戲

前輩有以姓名爲戲者,如陳亞有心、蔡襄無口之類甚多。劉嘗戲王覿雲:“公何故見賣?”王答曰:“賣公直甚分文。”

近楊平舟棟以樞掾出守莆田,劉克莊潛夫,弟希仁,俱以史官里居。郡集,寓公王曜軒邁戲之雲:“大編修,小編修,同赴編修之會。”後村雲:“欲屬對不難,不可見怒。”王願聞之,乃雲:“前通判,後通判,但聞通判之名。”蓋王凡五得ヘ而不上雲。王又嘗調後村雲:“十兄,二十年前何其壯,二十年後何其不壯。”劉應之曰“二畫,二十年前何其遇,二十年後何其不遇。”此善謔也。

○朱唐交奏本末

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雲呂伯恭嘗與仲友同書會,有隙,朱主呂故抑唐,是不然也。蓋唐平時恃才輕晦庵,而陳同父頗爲朱所進,與唐每不相下。同父遊臺,嘗狎籍妓,囑唐爲脫籍,許之。偶郡集,唐語妓雲:“汝果欲從陳官人邪?”妓謝,唐雲:“汝須能忍飢受凍乃可。”妓聞,大恚。自是陳至妓家,無復前之奉承矣。

陳知爲唐所賣,亟往見朱。朱問:“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謂公尚不識字,如何作監司?”朱銜之,遂以部內有冤獄,乞再巡按。既至臺,適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陳言爲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作奏馳上。時唐鄉相王淮當軸,既進呈,上問王,王奏:“此秀才爭閉氣耳。”遂兩平其事,詳見周平園、王季海日記。而朱門諸賢所著《年譜》、《道統錄》,乃以季海右唐而並斥之,非公論也。其說聞之陳伯玉式卿,蓋親得之婺之諸呂雲。

●卷十八

○晝寢

“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脫巾斜倚繩牀坐,風送水聲來枕邊。”丁崖州詩也。“細書妨老讀,長簞愜昏眠。取簟且一息,拋書還少年。”半山翁詩也。“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覺,一半西窗無夕陽。”放翁詩也。“讀書已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窗殘日已無多。”吳僧有規詩也。“老讀文書興易闌,須知養病不如閒。竹牀瓦枕虛堂上,臥看江南雨後山。”呂榮陽詩也。“紙屏瓦枕竹方牀,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蔡持正詩也。

餘習懶成癖,每遇暑晝,必須偃息。客有嘲孝先者,必哦此以自解。然每苦枕熱,展轉數四。後見前輩言,荊公嗜睡,夏月常用方枕。或問何意,公雲:“睡氣蒸枕熱,則轉一方冷處。”此非真知睡味,未易語此也。杜牧有睡癖,夏侯隱號睡仙,其亦知此乎?

雖然,宰予晝寢,夫子有朽木糞土之語。嘗見侯白所注《論語》,謂“晝”字當作“畫”字,蓋夫子惡其畫寢之侈,是以有朽木糞牆之語。然侯白,隋人,善滑稽,嘗著《啓顏錄》,意必戲語也。及觀昌黎《語解》,亦云“晝寢”當作“畫寢”,字之誤也。宰予,四科十哲,安得有晝寢之責,假或偃息,亦未至深誅。若然,則吾知免矣。

○宜興梅冢

嘉熙間,近屬有宰宜興者,縣齋之前,紅梅一樹,極美麗華粲,交陰半畝。花時,命客飲其下。一夕,酒散月明,獨步花影,忽見紅裳女子,輕妙綽約,瞥然過前,躡之數十步而隱。自此恍然若有所遇,或酣歌晤言,或癡坐竟日,其家憂之。

有老卒頗知其事,乘間白曰:“昔聞某知縣之女有殊色,及笄,未適而夭。其家遠在湖湘,因藁葬於此,樹梅以識之。疇昔之夜所見者,豈此乎?”遂命發之,其棺正蟠絡老梅根下,兩檣微蝕,一竅如錢,若蛇鼠出入者。啓而視之,顏貌如玉。妝飾衣衾,略不少損,真國色也。趙見,爲之惘然心醉。舁至密室,加以茵藉,而四體亦和柔,非尋常殭屍之比,於是每夕與之接焉。既而氣息忄然,疲ぃ不可治文書。其家乃乘間穴壁取焚之,令遂屬疾而殂,亦云異哉。

嘗見小說中所載寺僧盜婦人屍置夾壁中私之,後其家知,狀訟於官,每疑無此理。今此乃得之親舊目擊,始知其說不妄。然《通鑑》所載,赤眉發呂后陵,污辱其屍有致死者,蓋自昔固有此異矣。

○莫子及泛海

吳興莫汲子及,始受世澤爲銓試魁,既而解試、省試、廷對,皆居前列,一時名聲籍甚。後爲學官,以語言獲罪,南遷石龍。地並海,子及素負邁往之氣,暇日,具大舟,招一時賓友之豪,泛海以自快。將至北洋,海之尤大處也,舟人畏不敢進。子及大怒,脅之以劍,不得已從之。及至其處,四顧無際。

須臾,風起浪湧,舟掀簸如桔槔。見三魚,皆長十餘丈,浮弄日光。其一若大鮎狀,其二狀類尤異,衆皆戰慄不能出語。子及命大白連酌,賦詩數絕,略無懼意,興盡乃返。其一絕雲:“一風點破碧落界,八面展盡虛無天。也樓長嘯海波闊,今夕何夕吾其仙。”

○薰風聯句

唐文宗詩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續雲:“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或者惜其不能因詩以諷,雖坡翁亦以爲有美而無箴,故爲續之雲:“一爲居所移,苦樂永相忘。願言均此施,清陰分四方。”餘謂柳句正所以諷也。蓋薰風之來,惟殿閣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涼。而征夫耕叟,方奔馳作勞,低垂喘汗於黃塵赤日之中,雖有此風,安知所謂涼哉?此與宋玉對楚王曰“此謂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者”同意。

○漢唐二祖少恩

漢高祖與項羽戰於彭城,大敗,勢甚急,跋魯元公主、惠帝棄之。夏侯嬰爲收載行,高祖怒,欲殺嬰者十餘。借使高祖一時事急,不能存二子而棄之,他人能爲收載,豈不幸甚?方當德之,何至怒而欲斬之乎?

唐高祖起兵汾晉時,建成、元吉、楚哀王智雲,皆留河東護家。隋購之急,建成、元吉能間道赴太原,而智雲以幼不能逃,爲吏所誅。亦豈不能少緩須臾,以須其至,而後起兵哉?

二祖皆創業之君,而於父子之義,其薄若此,豈圖大事者,不暇顧其家乎?彼唐祖者,直墮世民之計,猶可恕也,若漢祖則杯羹之事,尚忍施之乃翁,何有於兒女哉?

○《史記》無燕昭築臺事

王文公詩云:“功謝蕭規慚漢第,恩從隗使愧燕臺。”然《史記》止雲:“爲隗改築宮而師事之。”初無“臺”字。而李白詩有“何人爲築黃金臺”之語,吳虎臣《漫錄》,以此爲據。

按《新序》、《通鑑》亦皆雲“築宮”,不言“臺”也。然李白屢慣用黃金臺事,如“誰人更埽黃金臺”,“燕昭延郭隗,遂築黃金臺”,“埽灑黃金臺,招邀廣平客”,“如登黃金臺,遙謁紫霞仙”,“侍宴黃金臺,傳觴青玉案”。杜甫亦有“楊梅結義黃金臺”,“黃金臺貯賢俊多”。柳子厚亦云:“燕有黃金臺,遠致望諸君。”《白氏六帖》有:“燕昭王置千金於臺上,以延天下士,謂之黃金臺。”此語唐人相承用者甚多,不特本於白也。

又按《唐文粹》,有皇甫松《登郭隗臺》詩。又梁任《述異記》:“燕昭爲郭隗築臺,今在幽州燕王故城中。土人呼賢士臺,亦爲招賢臺。”然則必有所謂臺矣。後漢孔文舉《論盛孝章書》曰:“昭築臺以延郭隗。”然皆無黃金字。宋鮑照《放歌行》雲:“豈伊白屋賜,將起黃金臺。”然則黃金臺之名,始見於此。李善注引王隱《晉書》:“段匹討石勒,屯故燕太子丹黃金臺。”又引《上谷郡圖經》曰:“黃金臺在易水東南十八里,昭王置千金臺上,以延天下士。”且燕臺事多以爲昭王,而王隱以爲燕丹,何也?餘後見《水經注》雲:“固安縣有黃金臺,耆舊言昭王禮賢,廣延方士,故修建下都,館之南陲。燕昭創於前,子丹踵於後”云云,以此知王隱以爲燕丹者,蓋如此也。

○《孟子》三宿出晝

高郵有老儒黃彥知謂:“孟子去齊,三宿而出晝。讀如晝夜之晝,非也。《史記?田單傳》載:‘燕初入齊,聞晝邑之人王賢。’劉熙注云:‘齊西南近邑,音獲。’故孟子三宿而出,時人以爲濡滯也。”此說甚新而有據。然予觀《說苑》,則以爲蓋邑人王。且齊有蓋大夫王歡(《公孫丑》下),而陳仲子兄食採於蓋,其入萬鍾(《滕文公》下),則齊亦自有蓋邑,又與晝邑不同矣。《通鑑》晝音,司馬康釋音胡卦切,亦曰西南近邑,復不音獲,何耶?

○方大猷獻屋

楊駙馬賜第清湖,巨董宋臣領營建之事,遂拓四旁民居以廣之。其間最逼近者,莫如太學生方大猷之居。意其必雄據,未易與語。一日,具禮物往訪之。方延入坐,未敢有請,方遽雲:“今日內轄相訪,得非以小屋近牆欲得之否?”愕不復對,方徐曰:“內轄意謂某太學生,必將梗化,所以先蒙見及,某便當首獻作倡。”就案即書契與之。以成契奏知,穆陵大喜,視其直數倍酬之。方作表謝,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毫以上,悉出君恩。”(上《毛詩》,下東坡《謝表》,並全句)自此擢第登朝,皆由此徑而梯焉。

○長生酒

穆陵晚年苦足弱,一日經筵,宣諭賈師憲曰:“聞卿有長生酒甚好,朕可飲否?”賈退,遂修制具方並進,亦不過用川烏、牛膝等數味耳。內轄李忠輔適在旁,奏曰:“藥性涼燥未可知,容臣先嚐,然後取旨進御。”嫉之者轉聞於賈,賈深銜之,而未有以發也。

先是北關劉都倉,家富無嗣,嘗立二子。劉先死,長者欲逐其後立子,於是託其所親檢議所吏劉炳百萬緡,介謝堂節使,轉求聖旨下天府逐之,至是已涉數歲,賈始知之,時鹹淳初年也。遂嗾其出子,以爲李忠輔僞作聖旨,訟之於官,詞雖不及謝,而謝甚窘懼,於是以實訴之於賈,賈笑曰:“節度無慮。”越日,則忠輔追毀遷謫之命下,以實非其罪也,蓋師憲藉此以報其嘗藥之忿耳。

○開運靖康之禍

靖康之禍,大率與開運之事同。一時紀載雜書極多,而最無忌憚者,莫若所謂《南燼紀聞》。其說謂出帝之事,歐公本之王淑之私史。淑本小吏,其家爲出帝所殺,遁入契丹。洎出帝黃龍之遷,淑時爲契丹諸司,於是文移郡縣,故致其飢寒,以逞宿怨,且述其幽辱之事,書名《幽懿錄》,比之周幽、衛懿。然考之五代新舊史,初無是說,安知非托子虛以欺世哉?其妄可見矣。

《南燼》言二帝初遷安肅軍,又遷雲州,又遷西江州,又遷五國城,去燕凡三千八百餘里,去黃龍府二千一百里,其地乃李陵戰敗之所。後又遷西均從州,乃契丹之移州。今以當時他書考之,其地裏遠近,皆大繆不經,其妄亦可知。且謂此書乃阿計替手錄所申金國之文,後得之金國貴人者。又云:“阿計替本河北棣州民,陷金。自東都失守,金人即使之隨二帝入燕,又使同至五國城,故首尾備知其詳。”及考其所載,則無非二帝胸臆不可言之事,不知阿計替何從知之。且金人之情多疑,所至必易主者守之,亦安肯使南人終始追隨乎?且阿計替於二帝初無一日之恩,何苦毅然歷險阻,犯嫌疑,極力保護而不捨去。且二帝方在危亡哀痛之秋,何暇父子賦詩爲樂,阿計替又何暇筆之書乎?此其繆妄,固不待考而後見也。意者,爲此書之人,必宣政間不得志小人,造爲凌辱猥之事而甘心焉。此禽獸之所不忍爲,尚忍言之哉。餘懼夫好奇之士,不求端末而輕信其言,故書以祛後世之惑雲。

○近世名醫

近世江西有善醫號嚴三點者,以三指點間知六脈之受病,世以爲奇,以此得名。餘按診脈之法,必均調自己之息,而後可以候他人之息。凡四十五動爲一息,或過或不及,皆爲病脈。故有二敗、三遲、四平、六數、七極、八脫、九死之法。然則察脈固不可以倉卒得之,而況三點指之間哉?此餘未敢以爲然者也。或謂其別有觀形察色之術,姑假此以神其術,初不在脈也。

紹興間,王繼先號王醫師,馳名一時。繼而得罪,押往福州居住。族叔祖宮教,時赴長沙ヘ,素識其人,適邂逅旅舍,小酌以慰勞之,因求察脈。王忽愀然曰:“某受知既久,不敢不告。脈證頗異,所謂脈病人不病者,其應當在十日之內,宜亟反轅,尚可及也。”因泣以別。時宮教康強無疾,疑其爲妄,然素信其術,於是即日回轅。僅至家數日而殂,亦可謂異矣。

又嘗聞陳體仁端明雲:“紹熙間,有醫邢氏,精藝絕異。時韓平原知閣門事,將出使,俾之診脈,曰:‘和平無可言,所可憂者,夫人耳。知閣回軺日,恐未必可相見也。’韓妻本無疾,怪其妄誕不倫,然私憂之。洎出疆甫數月,而其妻果殂。又朱丞相勝非子婦偶小疾,命視之,邢曰:‘小疾耳,不藥亦愈。然自是不宜孕,孕必死。’其家以爲狂言。後一歲,朱婦得男,其家方有抱孫之喜,未彌月而婦疾作。急遣召之,堅不肯來曰:‘去歲已嘗言之,勢無可療之理。’越宿而婦果殂。”餘謂古今名醫多矣,未有察夫脈而知妻死,未孕而知產亡者,嗚呼!神矣哉!

○前輩知人

前輩名公鉅人,往往有知人之明。如馬尚書亮之於呂許公、陳恭公,曾諫議致堯之於晏元獻,呂許公之於文潞公,夏英公之於龐穎公,皆自布衣小官時,即許以元宰之貴,蓋不可一二數。初非有袁、李之術,特眼力高,閱人多故爾。史傳所載,以爲名談。

近世如史忠獻彌遠、趙忠肅方亦未易及。忠獻當國日,待族黨加嚴。猶子嵩之子申,初官棗陽戶曹,方需遠次,適鄉里有佃客邂逅致死者,官府連逮急甚,欲求援於忠獻,而莫能自通,遂夤緣轉聞,因得一見。留飯終席,不敢發一語。忽問:“何不赴棗陽闕?”以尚需次對,忠獻曰:“可亟行,當作書與退翁矣。”(陳賅時爲京西閫)子申拜謝,因及前事,公曰:“吾已知之,第之官勿慮也。”公平昔嚴毅少言,遂謝而退。少間,公元姬林夫人因扣之,公曰:“勿輕此子,異日當據我榻也。”其後信然。又趙葵南仲通判廬州日,翟朝宗方守郡,公素不樂之,遂千堂易合入闕。俟呼召於賓廡候見者數十人,皆謝去,獨召兩都司及趙延入小閣會食。且出兩金盒,貯龍涎、冰腦,俾坐客隨意之。次至趙,即舉二合盡投熾炭中,香霧如雲,左右皆失色。公亟索飯送客,命大程官俾趙聽命客次,人皆危之。既而出札知滁州,填見闕命之任,而信公平生功業,實肇於此焉。

又趙忠肅開京西閫日,鄭忠定丞相清之初任夷陵教官,首詣臺參。鄭素癯瘁,若不勝衣,趙一見即異待之。延入中堂,出三子,俾執師弟子禮,局不自安,旁觀怪之。即日免衙參等禮以行,覆命諸子餞之前途,且各出《雲萍錄》書之而去。他日,忠肅問諸郎曰:“鄭教如何?”長公答曰:“清固清矣,恐寒薄耳。”公笑曰:“非爾所知。寒薄不失爲太平宰相。”後忠肅疾革,諸子侍側,顧其長曰:“汝讀書可喜,然不過監司太守。”次語其仲範曰:“汝須開閫,終無結果。三哥葵甚有福,但不可作宰相耳。”時帳前提舉官趙勝,素與都統制扈再興之子不協,泣而言曰:“萬一相公不諱,趙勝必死於扈再興之手,告相公保全。”時京西施漕(上饒人,名未詳)偶在旁,公笑謂施曰:“趙勝會做殿帥,扈再興安能殺之?”其後所言,無一不驗。

○趙信國辭相

淳甲辰,杜清獻範薨,遊清獻以拜右揆,趙葵南仲樞使、陳к子華參政,皆一時宿望。明年四月,遊相以大觀文奉內祠侍讀。既而趙公出督江淮、荊、襄、湖北軍馬,陳公以知院帥長沙,遂再相。鄭忠定清之、王伯大、吳潛,併爲僉樞。乙巳,趙公兼江東帥、知建康、留鑰,趙希憲以禮書督府參贊兼江漕,淮帥丘山甫嶽仍兼參謀,且頒御筆雲:“趙葵兼資文武,協輔國家,領使洪樞,視師戒道,權不可不專。申檄處置,貴合時宜,一應軍行調度,並聽便宜施行。所有恩數,眠儀宰路。”公既威名夙著,邊陲晏然。中間屢乞結局,不允。明年,遣隨軍轉運舒澤民滋,入白廟堂,許令帶職入覲。公力辭召命,且雲:“更當支吾一冬,來春解嚴,容歸田裏。”朝廷許之。

明年,北軍大入,因復留行府,措置戰守焉。中書陸德輿載之轉對疏,以爲:“去歲泗州大捷,彼方喪膽落魄。今春淮水漲溢,欲來不可。涉冬而春,邊鎮寧謐。近者駭言寇至,張大其說,或雲到儀真之境者,止五六十騎耳。”趙公聞之,大不能堪,封章屢上,力辨此謗。且雲:“今年北軍之入,系四大頭項:一曰察罕(河西人),二日大納,三日黑點,四曰別出古(並韃)。號四萬,實三萬餘;馬,人各三匹,約九萬匹。惟恐有勞聖慮,前後具奏,一則曰寬聖慮,二則曰寬憂顧。臣領舟師往來應敵,未嘗有一語張大。今觀陸德輿奏疏,實駭所聞。伏乞委德輿親至維揚,審是虛實。臣當躬率騎士,護送入城,便見真妄。”於是朝廷以載之之言爲過,遂爲調停,寢其事焉。未幾,工部尚書徐清叟進故事,亦譏其闢屬之濫,趙公愈不自安。

是歲閏二月,鄭忠定拜太師,趙公拜右相,所有督府,日下結局。遂差右司陳夢鬥宣赴都堂治事,而陳辭以此貂之職不行,遂改差御藥謝昌祖往焉。夕郎趙以犬復有不肯書牘之意,事雖不行,而公之歸興不可遏矣。屢騰免牘,且引其父忠肅遺言不許入相之說以告,且雲:“寧得罪以過嶺,難違訓以入朝。”御筆不允,降宣趣行。時陸載之方居翰苑,以嫌不草詔,遂改命盧壯父武子爲之。

時趙公各通從官書,謂元科降簿內,尚餘新楮四百餘萬,銀絹度牒並不支動,且言決不可來之意。常時從官作宰相書,例有先生之稱,至是皆去之。獨趙汝騰茂實尚書答書雲:“大丞相高風立懦,力疏辭榮。昔司馬公固遜密府,近崔清獻苦卻宰席,書之史冊,並公而三,甚盛休。”而其微意亦可見也。

公歸計既決,遂申朝庭,於三月二十四日散遣將士,取道歸伏田裏。所有新除恩命,決不敢祗受。既而與告復召,然公終不來矣。至明年三月,御筆:“趙葵懇辭相位,終始弗渝,使命趣召,亦既屢矣。奏陳確論,殆逾一期。朕眷倚雖切,不能強其從也。姑畀內祠,以便諮訪。可除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察使兼侍讀。”後以疾丐外祠甚力,遂以特進判長沙,凡五辭,得請奉祠,徑歸溧陽裏第焉。蓋一時紳,方以理學科名相高,其視軍旅金谷等,爲俗吏粗官。公能知幾勇退,不激不污,可謂善保功名者矣。

○琴繁聲爲鄭衛

往時,餘客紫霞翁之門。翁知音妙天下,而琴尤精詣。自制曲數百解,皆平淡清越,灝然太古之遺音也。復考正古曲百餘,而異時官譜諸曲,多黜削無餘,曰:“此皆繁聲,所謂鄭衛之音也。”

餘不善此,頗疑其言爲太過。後讀《東漢書》,宋弘薦桓譚,光武令鼓琴,愛其繁聲,弘曰:“薦譚者,望能忠正導主。而令朝廷耽悅鄭聲,臣之罪也。”是蓋以繁聲爲鄭聲矣。又《唐國史補》,於ν令客彈琴,其嫂知音,曰:“三分中,一分箏聲,二分琵琶,全無琴韻。”則新繁皆非古也。始知紫霞翁之說爲信然。翁往矣,回思着唐衣,坐紫霞樓,調手製閒素琴(第一),作新制《瓊林》、《玉樹》二曲,供客以玻璃瓶插花,飲客以玉缸春酒(翁家釀名),笑語竟夕不休,猶昨日事。而人琴俱亡,冢上之木已拱矣,悲哉!

○章氏玉杯

嘉泰間,文莊章公以右史直禁林。時宇文紹節挺臣爲司諫,指公爲謝深甫子肅丞相之黨,出知溫陵。既而公入爲言官,遍歷三院,爲中執法。時挺臣以京湖宣撫使知江陵府,入覲,除端明學士,徑躋宥府。而挺臣懷前日之疑,次且不敢拜。文莊識其意,乃抗疏言:“公論出一時之見,豈敢以報私憾,乞趣紹節就職。”未幾,公亦登政地,相得甚歡。

一日,宴聚,公出所藏玉杯侑酒,色如截肪,真于闐產也,坐客皆誇賞之。挺臣忽旁睨微笑曰:“異哉!先肅憫公虛中使金日,嘗於燕山獲玉盤,徑七寸餘,瑩潔無纖瑕,或以爲宣和殿故物,平日未嘗示人,今觀此色澤殊近似之。”於是坐客鹹願快睹,趣使取之。既至,則玉色製作無毫髮異,真合璧也。蓋元爲一物,中分爲二耳。衆客驚詫,以爲幹釒耶之合不足多也。公因舉杯以贈挺臣,而挺臣復欲以盤奉公,相與遜讓者久之,不決。時李璧季章在坐,起曰:“以盤足杯者,於事爲順,僉書不得辭也。”公遂謝而藏之,以他物爲報。餘髫侍二親,常於元毖舅氏膝下聞此事,惜不一見之。其後聞爲有力者負之而去,莫知所終。

○二張援襄

襄、樊自鹹淳丁卯被圍以來,生兵日增。既築鹿門之後,水陸之防日密。又築白河、虎頭及鬼關於中,以梗出入之道。自是孤城困守者凡四五歲,往往扼關隘不克進,皆束手視爲棄物。所幸城中有宿儲可堅忍,然所乏鹽、薪、布帛爲急。時張漢英守樊城,募善泅者,置蠟書髻中,藏積草下,浮水而出。謂鹿門既築,勢須自荊、郢進援。既至隘口,守者見積草頗多,鉤致欲爲焚爨用,遂爲所獲,於是郢、鄧之道復絕矣。

既而荊閫移屯舊郢州,而諸帥重兵皆駐新郢及均州河口以扼要津。又重賞募死士,得三千人,皆襄、郢、西山民兵之驍悍善戰者。求將久之,得民兵部官張順、張貴(軍中號張貴爲矮張),所謂大張都統、小張都統者,其智勇素爲諸軍所服。先於均州上流名中水峪立硬寨,造水哨,輕舟百艘,每艘三十人,鹽一袋,布二百。且令之曰:“此行有死而已,或非本心,亟去,毋敗吾事。”人人感激思奮。是歲五月,漢水方生,於二十二日,稍進團山下,越二日,又進高頭港口結方陣。各船置火槍、火炮、熾炭、巨斧、勁弩。夜漏下三刻,起碇出江,以紅燈爲號。貴先登,順爲殿,乘風破浪,徑犯重圍。至磨洪灘以上,敵舟佈滿江面,無罅可入。鼓勇乘銳,凡斷鐵ㄌ、攢弋數百,屯兵雖衆,盡皆披靡避其鋒。轉戰一日二十餘里,二十五日黎明,乃抵襄城。城中久絕援,聞救至,人人踊躍,氣百倍。及收軍點視,則獨失張順,軍中爲之短氣。越數日,有浮屍溯流而上。被介冑,執弓矢,直抵浮樑,視之,順也。身中四槍六箭,怒氣勃勃如生,軍中驚以爲神,結冢斂葬,立廟祀之。然自此圍益密,水道連鎖數十里,以大木下撒星樁,雖魚鱉不得度矣。

外勢既蹙,貴乃募壯士至夏節使軍求援。得二人,能伏水中數日不食,使持書以出。至樁若柵,則腰鋸斷之。徑達夏軍,得報而還。許以軍五千駐龍尾洲以助夾擊。刻日既定,貴提所部軍點視登舟,失帳前親隨一人,乃宿來有過遭撻者。貴驚歎曰:“吾事泄矣!然急出,或未及知耳。”乃乘夜鼓譟,衝突斷ㄌ,破圍前進,衆皆辟易。既度險要之地,時夜半天黑,至小新城,敵方覺,遂以兵數萬邀擊之。貴又爲無底船百餘艘,中立旗幟,各立軍士於兩舷以誘之,敵皆競躍以入,溺死者萬餘,亦昔人未出之奇也。至鉤林灘,將近龍尾洲,遠望軍船櫛櫛,旗幟紛紜。貴軍皆喜躍,舉流星火以示之。軍船見火,皆前相迎,逮勢近欲合,則來舟北軍也。蓋夏軍前二日,以風雨驚疑,退屯三十里矣。北軍蓋得逃卒之報,遂據洲上,以逸待勞。至是,既不爲備,殺傷殆盡。貴身被數十創,力不支,遂爲生得,至死不屈,此是歲十一月十七日夜也。北軍以四降卒輿尸至襄,以示援絕,且諭之降。呂帥文煥盡斬四卒,以貴附葬順冢,爲立雙廟,屍而祝之,以比巡、遠。明年正月十三日樊城破,三月十八日,襄陽降,此天意,非人力也。

同時有武功大夫範大順者,與順、貴同入襄。及襄城降,仰天大呼曰:“好漢誰肯降?便死也做忠義鬼。”就所守地分自縊而死。又有右武大夫、馬軍統制牛富,樊城守禦,立功尤多。城降之際,傷重不能步,乃就戰樓,觸柱數四,投身火中而死。

此事親得之襄州、順化老卒,參之衆說,雖有微異,而大意則同。不敢以文害辭沒其實,因直書之,以備異時之傳忠義者雲。

●卷十九

○嘉定寶璽

賈涉爲淮東制閫日,嘗遣都統司計議官趙拱往河北蒙古軍前議事。久之。拱歸,得其大將撲鹿花所獻“皇帝恭膺天命之寶”玉璽一座,並元符三年寶樣一冊,及鎮江府諸軍副都統制翟朝宗所獻寶檢一座,並繳進於朝。詔下禮部太常寺討論受寶典禮,此嘉定十四年七月也。是歲十一月詔曰:“乃者,山東、河北,連城慕義,殊方效順,肅奉玉寶來獻於京。質理溫純,篆刻精古。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寶’,暨厥圖冊,登載燦然,實惟我祖宗之舊。繼獲玉檢,其文亦同,云云。天其申命用休,朕曷敢不承。其以來年元日,受寶於大慶殿。”遂命奉安玉寶於天章閣,具奏告天地、宗廟、社稷。明年正月庚戌朔,御大慶殿受寶,大赦天下。應監司帥守,並許上表進貢稱賀。推恩文武官,各進一秩,大犒諸軍,三學士人並推恩有差。具命禮官裒集受寶本末,藏之祕閣。能文之士如朱中美、錢、謝耘等數十人,作爲頌詩,以鋪張盛美。四方士子,駢肩累足而至,學舍至無所容。蓋當國者,方粉飾太平,故一時恩賞,實爲冒濫。

有士子作書貽葛司成雲:“竊惟國學,天子儲養卿相之地。中興以來,冠帶雲集,英俊日盛,可以培植國家無疆之基。自開禧之初,迄更化之後,天下公論,不歸於上之人,多歸於兩學之士。凡政令施行之舛,除拜黜陟之偏,禁庭私謁之過,涉於國家盛衰之計,公論一鳴,兩學雷動。天子虛己以聽之,宰相俯首而信之,天下傾心而是之。由是四方萬里,或聞兩學建議,父告其子,兄告其弟,師告其徒,必得其說,互相歆豔,謂不負所學,豈不取重於當世哉?邇來寶璽上進,皇上以先皇舊物,聖子神孫膺此天命之寶,慰答在天之靈,不得不侈烈祖之珍符,爲今日之榮觀也。草茅之士,興起于山林寂寞之濱,形容於篇章歌頌之末,其誠可念。若兩學之士,榮進素定,固當自信其所學,自勉其所守,安於義命可也。紛紛而來,不恤道路風霜之慘,喁喁相告,朱朱相呼。僥倖恩賞之蕃庶,冀望非常之盛典。甚至千數百人,饕餮廩粟,枕籍齋舍,廉恥俱喪,了無靦顏,或挺身獻頌,或走謁朝貴,小小利害,其趨若市。公論將何以賴,天下將何以望哉?傳之三輔,豈不貽笑於識字之程大卿乎?傳之遠方,豈不貽笑於任子之胡尚書兄弟乎?傳之邊陲,豈不貽笑於異類之趙珙乎?傳之地下,豈不貽笑於舊尹之趙尚書乎?三十年忠讜之論,一日埽地,三十年流傳之稿,一焚可盡矣,假使聖朝頒曠蕩之恩,一視天下之士,通行免舉,諉有可說。苟惟兩學之士,獨沾免舉之渥,則非特柄國者,欲鉗天下公論之口,而三學之士,適自鉗其口耳,豈不惜哉!恭惟大司成天下英俊之師表,願以公論所在,誨之以安義命而知進退,勉之以崇名節而黜浮競。爵祿,天下之公器也,豈頑鈍亡恥者可攫也。《傳》曰:‘士之致遠先器識。’器識卑下,則它日立朝,必無可觀者矣。舍其所重,就其所輕,喑其所長,鳴其所短,三尺之童,亦羞爲之。昔陳東以直言而死,今李誠之以守城而死,二公皆學校之士也,足以爲萬世之名節。以今日一免解之輕,遽失吾萬世公論之重,必無有如陳之直言、李之忠節者矣。元氣能有幾邪?願大司成續而壽之。”

既而宗室猶以推賞太輕,至揭榜朝天門雲:“寶璽,國之重器也,興衰系焉;同姓,國之至親也,休慼生焉。靖康之際,國步多難。我祖我父,一心王室,不死於兵,則死於敵,不死於敵,則死於盜賊;若子若孫,呼天號地,此恨難磨。苟存喘息於東南,期雪我祖我父萬古之痛而後已。仰惟今日,故疆復矣,寶鎮歸矣,此正釃酒吊魂、慰生勞死之秋,其爲踊躍,曷啻三百。聖恩汪,周遍寰宇。監司郡守,奉表推恩,文武兩學,通籍免解,侍班選人,特與趲放。不惟文武百僚轉官,而未銓任子,亦與轉官;不惟特科無及者出官,而三十年特科五等人亦出官。加恩異姓,悉逾覃霈。即彼驗此,凡同姓一請者,便可援以補官,再請者,亦可援以廷對。今散恩誕布宗子,已請者各免本等解一次,四舉者補下州文學,五舉者補迪功郎。由是而觀,不惟親疏無別,而異姓反優於同姓,天子之子孫,反不若公卿大夫之子孫。痛念昔者,是璽之亡,宗室與之俱亡,而異姓自若也。今日是璽之得,推恩異姓,種種優渥,而同姓則反薄其恩。憂則與之同憂,喜則不與之同喜,人情豈如是乎?況比年科甲,已非若祖宗之優,今日恩霈,又非若祖宗之厚。凡我國家,有一毫恩及同姓者,日以削,王家枝葉,剪伐弗恤,是皆權要之私憾耳。投鼠忌器,何忍於斯?興言及此,涕淚交垂,識者旁觀,寧不感動?中興以來,推恩同姓,止有一舉兩舉之分,初無四舉五舉之別,止有將仕免省之異,初無文學迪功之名。累朝是守,按爲典章。經今百年,未償輒變。今來五舉與迪功郎,四舉與文學,其視免省,何啻倍蓰。而省試僅以六十五名爲額,來歲以免解到省者,其數甚多。是雖當免舉,實殿舉也,殆與其他免解受實惠者,萬萬不侔。我輩當念祖父淪亡之痛,協心戮力,仰扣廟堂,體念同姓,舉行舊典。勿以事已定而沮其志,勿以天聽高而泯其說。使我輩得以慰祖父九地之靈,而子孫得蒙國家無窮之福,宗英其念之。”是時不轉官賞者,朝中士惟陳貴謙、陳宓。在學不願推恩者,茅匯徵一人而已。

按:“恭膺天命之寶”,真宗初即位所制,其後每朝效之,易世則藏之。靖康之變,金人取玉寶十有四以去,此寶居其二焉。其一則哲宗元符三年所制,其一則欽宗靖康元年所制也。及金人內亂南遷,寶玉多爲蒙古所取。當時識者,謂此物不宜鋪張。是以參政鄭昭先有可吊不可賀之論。時學士院權直盧祖皋草詔,乃徑用元符故事,殊不知哲宗以元符元年進寶,至三年崩,識者憂之。今以嘉定十五年受寶,至十七年閏八月而寧宗崩。事有適相符者,敢並紀於此雲。

○鬼車鳥

鬼車,俗稱九頭鳥。陸長源《辨疑志》又名渠逸鳥。世傳此鳥昔有十頭,爲犬噬其一,至今血滴人家,能爲災咎。故聞之者,必叱犬滅燈,以速其過。澤國風雨之夕,往往聞之。六一翁有詩,曲盡其悲哀之聲,然鮮有睹其形者。

淳熙間,李壽翁守長沙日,嘗募人捕得之。身圓如箕,十ㄕ環簇。其九有頭,其一獨無,而鮮血點滴,如世所傳。每ㄕ各生兩翅,當飛時,十八翼霍霍競進,不相爲用,至有爭拗折傷者。

景定間,周漢國公主下降,賜第嘉會門之左,飛樓複道,近接禁御。貴主嘗得疾,一日,正晝,忽有九頭鳥踞主第搗衣石上,其狀大抵類野鳧而大如箕。哀鳴啾啾,略不見憚,命弓射之,不中而去。是夕主薨,信乎其爲不祥也,此餘親聞之副雲。

○蘭亭詩

永和蘭亭禊飲集者四十二人,人各賦詩,自右軍而下十一人,各成兩篇,郄曇、王豐而下十五人,各成一篇,然亦不過四言兩韻,或五言兩韻耳。詩不成而罰觥者十有六人,然其間如王獻之輩,皆一世知名之士,豈終日不能措一辭者?黃徹謂古人持重自惜,不輕率爾,恐貽久遠之譏,故不如不賦之爲愈耳。

餘則以爲不然,蓋古人意趣真率,是日適無興不作,非若後世喋喋然,強聒於杯酒間以爲能也。史載獻之嘗與兄徽之、操之,俱詣謝安,二兄多言,獻之寒溫而已。既出,客問優劣,安曰:“小者佳。吉人之辭寡,以其少言,故云。”今王氏父子羣從鹹集,而獻之詩獨不成,豈不平日靜退之故邪?

○著書之難

著書之難尚矣。近世諸公,多作考異、證誤、糾繆等書,以雌黃前輩,該贍可喜,而亦互有得失,亦安知無議其後者。程文簡著《演繁露》,初成,高文虎炳如嘗假觀,稱其博贍。虎子似孫續古,時年尚少,因竊窺之。越日,程索回元書,續古因出一帙曰《繁露詰》,其間多文簡所未載,而辨證尤詳。文簡雖盛賞之,而心實不能堪。或議其該洽有餘,而輕薄亦太過也。

雖溫公著《通鑑》,亦不能免此。若漢景帝四年內,日食皆誤書於秋夏之交,甚至重複書楊彪賜之子於一年之間。至朱文公修《綱目》,亦承其誤而不自覺,而《綱目》之誤尤甚。唐肅宗朝,直脫二年之事。又自武德八年以後,至天之季,甲子並差。蓋紀載編摩,條目浩博,勢所必至,無足怪者。

劉羲仲,道原之子也。道原以史學自名,義仲世其家學,摘歐公《五代史》之訛說,爲《糾謬》一書,以示坡公,公曰:“往歲,歐公著此書初成,荊公謂餘曰:‘歐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國志》,非也,子盍爲之乎?’餘因辭不敢當。夫爲史者,網羅數千百載之事,以成一書,其間豈無小得失邪?餘所以不敢當荊公之託者,正畏如公之徒,掇拾於先後耳。”

《揮麈錄》雲:“蜀人吳縝初登第,請於文忠,願預官屬,公不許,因作《糾誤》。”豈別一書邪?

○安南國王

安南國王陳日者,本福州長樂邑人,姓名爲謝升卿。少有大志,不屑爲舉子業。間爲歌詩,有云:“池魚便作鵬化,燕雀安知鴻鵠心?”類多不羈語。好與博徒豪俠遊,屢竊其家所有,以資妄用,遂失愛於父。其叔乃特異之,每加回護。會兄家有姻集,羅列器皿頗盛,至夜,悉席捲而去,往依族人之仕湖湘者。至半途,呼渡,舟子所須未滿,毆之,中其要害。舟遽離岸,謝立津頭以俟。聞人言,舟子殂,因變姓名逃去。至衡,爲人所捕。適主者亦閩人,遂陰縱之。至永州,久而無聊,授受生徒自給。

永守林{巴土},亦同裏,頗善遇之。居無何,有邕州永平寨巡檢過永,一見奇之,遂挾以南。寨居邕、宜間,與交趾鄰近。境有棄地數百里,每博易,則其國貴人皆出爲市。國相乃王之婿,有女亦從而來,見謝美少年,悅之,因請以歸。令試舉人,謝居首選,因納爲婿。其王無子,以國事授相。相又昏老,遂以屬婿,以此得國焉。自後,屢遣人至閩訪其家,家以爲事不可料,不與之通,竟以歲久難以訪問返命焉。其事得之陳合惟善僉樞雲。

○賈氏前兆

賈師憲柄國日,嘗夢金紫人相迎逢,旁一客謂之曰:“此人姓鄭,是能制公之死命。”時大鄭師望方用事,意疑其人,且姓與夢合,於是竟以他故擯逐之。及魯港失律,遠謫南荒,就紹興差官押送,則本州推官沈士圭,攝山陰尉鄭虎臣也。鄭,武弁,嘗爲賈所惡,適有是役,遂甘心焉。

賈臨行,置酒招二人,歷言前夢,且祈哀徼芘雲:“向在維揚日,襄、鄧間有人善相。一日來,值其跣臥,因嘆惜再三。私謂客曰:‘相公貴極人臣,而足心肉陷,是名猴形,恐異時不免有萬里行耳。’是知今日竄逐之事,雖滿盈招咎,蓋亦有數存焉。”及抵清漳之次日,泣謂押行官曰:“某夜來夢大不祥,才離此地,必死無疑,幸保全之。”遂連三日,逗遛不行,而官吏追促之。離城五里許,小泊木綿庵,竟以疾殂,或謂虎臣有力焉。

先是,林僉樞存孺父爲賈所擯,謫之南州,道死於漳。漳有富民,蓄油杉甚佳。林氏子弟欲求,而價窮不可得,因撫其木曰:“收取,收取,待留與賈丞相自用。”蓋一時憤恨之語耳。至是,郡守與之經營,竟得此物以斂,可謂異矣。死生禍福,皆有定數,不可倖免也如此,事親聞之沈士圭雲。

○明堂不乘輅

度宗鹹淳壬子歲,有事於明堂。先一夕,上宿太廟。至晚,將登輅,雨忽驟至。大禮使賈似道欲少俟,而攝行宮使帶御器械胡顯祖,請用開禧之例,卻輅乘輦,上性躁急,遽從之。閣民吏曹垓,竟引攝禮部侍郎陳伯大、張志立奏中嚴外辦,請上服通天冠,絳紗袍,乘逍遙輦入和寧門。似道以爲既令百官常服從駕,而上乃盛服,不可。顯祖謂泥路水深,決難乘輅。既而雨霽,則上已乘輦而歸矣。既肆赦,似道即上疏出關,再疏言:“嘉定間,三日皆雨,亦復登輅。用嘉定例尚放淳熙,用開禧之例,則是韓胄之所爲。深恐萬世之下,以臣與胄等。”於是必欲求去,而伯大、志立亦待罪,顯祖竟從追削,送饒州居住,曹垓黥斷,其子大中爲閣職,亦降謫江陰。顯祖本太常寺禮直官,以女爲美人,故驟遷至此雲。未幾,有旨,美人胡氏,追毀內命婦告,送妙淨寺削髮爲尼。然踐芻忌器,或以爲過。似道凡七疏辭位,竟出居湖曲賜第,用呂公著、喬行簡典故焉。

按淳熙乙亥,明堂致齋太廟,而大雨終日。夜,有旨:“來早更不乘輅,止用逍遙子詣文德殿致齋。應儀仗排立並放免。從駕官常服以從。”大禮使趙雄密令勿放散,上聞之曰:“若不霽,何施面目?”雄語人曰:“不過罪罷出北關耳。”黃昏後雨止,中夜,內侍思恭傳旨御史臺、閣門、太堂寺,仍舊乘輅,應有合行排辦事件,疾速施行。十五日拂明雨止,乘輅而歸。蓋自有典故,清切如此。而顯祖不知出此,乃妄援開禧韓胄當國時故事,故時相怒之尤甚也。

○賈氏園池

景定三年正月,詔以魏國公賈似道有再造功,命有司建第宅家廟,賈固辭,遂以集芳園及緡錢百萬賜之。園故思陵舊物,古木壽藤,多南渡以前所植者。積翠回抱,仰不見日,架廊疊磴,幽眇逶迤,極其營度之巧。猶以爲未也,則隧地通道,抗以石樑。旁透湖濱,架百餘楹。飛樓層臺,涼亭燠館,華邃精妙。前揖孤山,後據葛嶺,兩橋映帶,一水橫穿,各隨地勢以構築焉。堂榭有名者曰蟠翠(古松)、雪香(古梅)、翠巖(奇石)、倚繡(雜花)、挹露(海棠)、玉蕊(瓊花茶コ)、清勝(假山),已上集芳舊物。高宗御扁“西湖一曲”、“奇勳”。理宗御書“秋壑”、“遂初容堂”。度宗御書“初陽精舍”、“熙然臺”、“砌臺”。山之椒曰“無邊風月”、“見天地心”。水之濱曰:“琳琅步”、“歸舟”、“早船”。通名之曰後樂園。四世家廟,則居第之左焉。廟有記,一時名士擬作者數十,獨取平舟楊公棟者刊之石。又以爲未足,則於第之左數百步瞰湖作別墅,曰光漾閣、春雨觀、養樂堂、嘉生堂。千頭木奴,生意瀟然,生物之府,通名之曰養樂園。其旁則廖羣玉之香月鄰在焉。又於西陵之外,樹竹千挺,架樓臨之,曰秋水觀、第一春、梅塢、剡船亭,側通謂之水竹院落焉。後復葺南山水樂洞,賜園有聲在堂、介堂、愛此、留照、獨喜、玉淵、漱石、宜晚,上下四方之宇諸亭,據勝專奇,殆無遺策矣。

其後,志之郡乘,從而爲之辭曰:“園囿一也,有藏歌貯舞,流連光景者;有曠志怡神,蜉蝣塵外者;有澄想遐觀,運量宇宙,而遊特其寄焉者。嘻!使園囿常興而無廢,天下常治而無亂,非後天下之樂而樂者其誰能?”嗚呼!當時爲此語者,亦安知俯仰之間,遽有荒田野草之悲哉!昔陸務觀作《南園記》於中原極盛之時,當時勉之以抑畏退休。今賈氏當國十有六年,諛之者,惟恐不極其至,況敢幾微及此意乎?近世以詩吊之者甚衆,吳人湯益一詩,頗爲人所稱雲:“檀板歌殘陌上花,過牆荊棘刺檐牙。指揮已失鐵如意,賜予寧存玉辟邪。敗屋春歸無主燕,廢池雨產在官蛙。木綿庵外尤愁絕,月黑夜深聞鬼車。”李彭老一絕雲:“瑤房錦榭曲相通,能幾番春事已空。惆悵舊時吹笛處,隔窗風雨剝青紅。”

○子固類元章

諸王孫趙孟堅字子固,號彝齋,居嘉禾之廣陳。修雅博識,善筆札,工詩文,酷嗜法書。多藏三代以來金石名跡,遇其會意時,雖傾囊易之不靳也。又善作梅竹,往往得逃禪、石室之妙,于山水爲尤奇,時人珍之。襟度瀟爽,有六朝諸賢風氣,時比之米南宮,而子固亦自以爲不歉也。東西薄遊,必挾所有以自隨。一舟橫陳,僅留一席爲偃息之地,隨意左右取之,撫摩吟諷,至忘寢食。所至,識不識望之,而知爲米家書畫船也。

庚申歲,客輦下,會菖蒲節,餘偕一時好事者邀子固,各攜所藏,買舟湖上,相與評賞。飲酣,子固脫帽,以酒發,箕踞歌《離騷》,旁若無人。薄暮,入西泠,掠孤山,艤棹茂樹間。指林麓最幽處瞪目絕叫曰:“此真洪穀子、董北苑得意筆也。”鄰舟數十,皆驚駭絕嘆,以爲真謫仙人。

異時,蕭千巖之侄滾,得白石舊藏五字不損本《禊敘》,後歸之俞壽翁家。子固復從壽翁善價得之,喜甚,乘舟夜泛而歸。至之卞山,風作舟覆,幸值支港,行李衣衾,皆淹溺無餘。子固方被溼衣立淺水中,手持《禊帖》示人曰:“《蘭亭》在此,餘不足介意也。”因題八言於卷首雲:“性命可輕,至寶是保。”蓋其酷嗜雅尚,出於天性如此。後終於提轄左帑,身後有嚴陵之命。其帖後歸之悅生堂,今復出人間矣。噫!近世求好事博雅如子固者,豈可得哉!

○陳用賓夢放翁詩

陳觀國字用賓,永嘉勝士也。丙戌之夏,寓越,夢訪餘於杭。壁間有古畫數幅,嚴壑聳峭,竹樹茂密,瀑飛絕,匯爲大池。池中菡萏方盛開,一翁曳杖坐巨石上,仰瞻飛鶴翔舞。煙雲空中,彷彿有字數行,體雜章草。其詞曰:“水聲兮激激,雲容兮茸茸,千松拱綠,萬荷湊紅。爰宅茲巖,以逸放翁。屹萬仞與世隔,峻一極而天通。予乃控野鶴,追冥鴻,往來乎蓬萊之宮。披海氛而一笑,以觀九州之同。”旁一人指雲:“此放翁詩也。”用賓驚悟,亟書以見寄。詩語清古,非思想之所及,異哉!

○漢以前驚蟄爲正月節

餘嘗讀班史《歷》,至週三月二日庚申驚蟄,而有疑焉。蓋周建子爲歲首,則三月爲寅,今之正月也。雖今曆法亦有因置閏而驚蟄在寅之時,然多在既望之後,不應在月初而言二日庚申也。及考《月令章句》,孟春以立春爲節,驚蟄爲中。又自危十度至壁八度,謂之豕韋之次,立春、驚蟄居之,衛之分野。自壁八度至胃一度,謂之降婁之次,雨水、春分居之,魯之分野。然後知漢以前,皆以立春爲正月節,驚蟄爲中,雨水爲二月節,春分爲中也。至後漢,始以立春、雨水、驚蟄、春分爲序。《爾雅》,師古於驚蟄注云:“今日雨水,於夏爲正月,周爲三月。”於雨水注雲:“今日驚蟄,夏爲二月,周爲四月。”蓋可見矣。《史記?曆書》,亦爲孟春冰泮啓蟄。《左傳》,桓公五年,啓蟄而郊。杜氏注以爲夏正建寅之月。疏引《夏小正》曰,正月啓蟄。故漢初啓蟄爲正月中,雨水爲二月節。及太初以後,更改氣名,以雨水爲正月中,驚蟄爲二月節,以至於今。由是觀之,自三代以至漢初,皆以驚蟄爲正月中矣。又漢以前,穀雨爲三月節,清明爲三月中,亦與今不同。並見《前志》。

○後夫人進御

梁國子博士清河崔靈恩撰《三禮義宗》,其說博核。其中有後、夫人進御之說甚詳,謾摭於此,以助多聞雲。

凡夫人進御之義,從後而下十五日遍。其法自下而上,象月初生,漸進至盛,法陰道也。然亦不必以月生日爲始,但法象其義所知。其如此者,凡婦人陰道,晦明是其所忌。故古之君人者,不以月晦及望御於內。晦者陰滅,望者爭明,故人君尤慎之。《春秋傳》曰:“晦淫惑疾,明淫心疾,以闢六氣。”故不從月之始,但放月之生耳。其九嬪已下,皆九人而御,八十一人爲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爲三夕,九嬪九人爲一夕,夫人三人爲一夕,凡十四夕。後當一夕,爲十五夕。明十五日則後御,十六日則後復御,而下亦放月以下漸就於微也。諸侯之御,則五日一遍。亦從下始,漸至於盛,亦放月之義。其御則從侄娣而迭爲之御,凡侄娣六人當三夕,二媵當一夕,凡四夕。夫人專一夕爲五夕,故五日而遍,至六日則還從夫人,如後之法。孤卿大夫有妾者,二妾共一夕,內子專一夕。士有妾者,但不得專夕而已,妻則專夕。凡九嬪以下,女御以上,未滿五十者,悉皆進御,五十則止。後及夫人不入此例,五十猶御。故《內則》雲:“妾年未滿五十者,必與五日之御。”則知五十之妾,不得進御矣。卿、大夫、士妻妾進御之法,亦如此也。

○有喪不舉茶托

凡居喪者,舉茶不用託,雖曰俗禮,然莫曉其義。或謂昔人託必有朱,故有所嫌而然,要必有所據。宋景文《雜記》雲:“夏侍中薨於京師,子安期他日至館中,同舍謁見,舉茶托如平日,衆頗訝之。”又平園《思陵記》,載阜陵居高宗喪,宣坐、賜茶,亦不用託。始知此事流傳已久矣。

○清涼居士詞

韓忠武王以元樞就第,絕口不言兵,自號清涼居士。時乘小騾,放浪西湖泉石間。一日,至香林園,蘇仲虎尚書方宴客,王徑造之,賓主歡甚,盡醉而歸。明日,王餉以羊羔,且手書二詞以遺之。

《臨江仙》雲:“冬日青山瀟灑靜,春來山暖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名利客,富貴與貧窮。

榮華不是長生藥,清閒不是死門風,勸君識取主人公。單方只一味,盡在不言中。”

《南鄉子》雲:“人有幾何般,富貴榮華總是閒。自古英雄都是夢,爲官,寶玉妻兒宿業纏。年事已衰殘,鬢蒼蒼骨髓幹。不道山林多好處,貪歡,只恐癡迷誤了賢。”

王生長兵間,初不能書。晚歲忽若有悟,能作字及小詞。詩詞皆有見趣,信乎非常之才也。

●卷二十

○嶽武穆御軍

嶽鵬舉徵羣盜,過廬陵,託宿廛市。質明,爲主人汛埽門宇,洗滌盆盎而去。郡守供帳,餞別於郊。師行將絕,謁未得通。問大將軍何在,殿者曰:“已雜偏裨去矣。”其嚴肅如此,真可謂中興諸將第一。周洪道爲追複製詞有云:“事上以忠,至不嫌於辰告;行師有律,幾不犯於秋毫。”蓋實錄也。辰告者,謂嶽嘗上疏請建儲雲。

○莫氏別室子

吳興富翁莫氏者,暮年忽有婢作娠。翁懼其嫗妒,且以年邁慚其子婦若孫,亟遣嫁之。已而得男,翁時歲給錢米繒絮不絕。其夫以鬻粉羹爲業,子稍長,訁令羹於市。且十餘歲。莫翁告殂,里巷羣不逞遂指爲奇貨,悉造婢家唁之。婢方哭,則謂之曰:“汝富貴至矣,何以哭爲?”問其說,乃曰:“汝之子,莫氏也。其家田園屋業,汝子皆有分,盍歸取之?不聽,則訟之可也。”其夫婦皆曰:“吾固知之,奈貧無資何?”曰:“我輩當貸汝。”即爲作數百千文約,且曰:“我爲汝經營,事濟則歸我。”然實無一錢,止爲作衰服被其子,使往,且戒曰:“汝至靈幃,則大慟且拜,拜訖可亟出。人間汝,謹勿應,我輩當伺汝於屋左某家,即當告官可也。”其子謹受教。

既入其家,哭且拜,一家駭然辟易。嫗罵,欲毆逐之。莫氏長子亟前日:“不可,是將破吾家。”遂抱持之曰:“汝非花樓橋賣羹之子乎?”曰:“然。”遂引拜其母曰:“此,母也,吾乃汝長兄也,汝當拜。”又遍指其家人云:“此爲汝長嫂,此爲次兄若嫂,汝皆當拜。”又指雲:“此爲汝長侄,此爲次侄,汝當受拜。”既畢,告去,曰:“汝,吾弟,當在此撫喪,安得去?”即命櫛濯,盡去故衣,便與諸兄弟同寢處。已,又呼其所生,喻之以月廩歲衣如翁在日,且戒以非時毋輒至,亦欣然而退。

羣小方聚委巷茶肆俟之,久不至。既而物色之,乃知已納,相視大沮,計略不得施。他日,投牒持券,訴其子負貸錢。郡逮莫嫗及其子問之,遂備陳首尾。太守唐少尉歎服曰:“其子可謂有高識矣。”於是盡以羣小具獄,杖脊編置焉。(訁令,力丁切,炫聲也。)

○耆英諸會

前輩耆年碩德,閒居里舍,遊從詩酒之樂,風流雅韻,一時歆羨。後世想慕,繪而爲圖,傳之好事,蓋不可一二數也。今姑據其表表者於此,致景行仰止之意雲。

唐香山九老,則集於洛陽,樂天序之。胡杲(懷州司馬,年八十九)、吉杲(衛尉卿致仕,八十六)、劉真(磁州刺史,八十二)、鄭據(龍武長史,八十四)、盧慎(侍御史內供奉,八十二)、張渾(永州刺史,八十七)、白居易(刑部尚書致仕,七十四),所謂七人五百八十四者是也。又續會者二人,李元爽(洛中遺老,一百三十六歲)、僧如滿(九十五)。或又云,狄兼謨(祕書監)、盧貞(河南尹)二人。以年未七十,雖與會而不及列雲。

宋至道九老,則集於京師。張好問(太子中允,八十五)、李運(太常少卿,八十)、宋祺(丞相,七十九)、武允成(廬州節度副使,七十九)、吳僧贊寧(七十八)、魏丕(郢州刺史,七十六)、楊徽之(諫議大夫,七十五)、朱昂(水部郎中,七十一)、李(故相,七十)。然此集竟不成。

至和五老,則杜衍(丞相,祁國公,八十)、王渙(禮部侍郎,九十)、畢世長(司農卿,九十四)、朱貫(兵部郎中,八十八)、馮平(駕部郎中,八十八)。時錢明逸留鑰睢陽,爲之圖象而序之。

元豐洛陽耆英會凡十有二人。富弼(丞相,韓國公,七十九)、文彥博(丞相,潞國公,七十七)、席汝言(司封郎中,七十七)、王尚恭(朝議大夫,七十六)、趙丙(太常少卿,七十五)、劉凡(祕書監,七十五)、馮行己(衛州防禦使,七十五)、楚建中(天章待制,七十三)、王謹言(司農少卿,七十二)、王拱辰(檢校太尉,判大名府,以家居洛,願寓名會中,七十一)、張問(大中大夫,龍圖直閣,七十),司馬光(端明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六十四)用唐狄兼謨故事預焉,溫公序之,圖形妙覺僧舍,其後又改爲真率會雲。

吳興六老之會,則慶曆六年集於南園。郎簡(工部侍郎,七十七)、範銳(司封員外,六十六)、張維(衛尉寺丞,九十七,都管張先之父)、劉餘慶(殿中丞,九十二,述仲之父)、周守中(大理寺丞,九十,頌之父)、吳琰(大理寺丞,七十二,知幾之父)。時太守馬尋主之,胡安定教授湖學,爲之序焉。

吳中則元豐有十老之集,爲盧革(大中大夫,八十二)、黃挺(奉議郎,八十二)、程師孟(正議大夫,集賢修撰,七十七)、鄭方平(朝散大夫,七十二)、閭丘孝終(朝議大夫,七十三)、章岵(蘇州太守,七十三)、徐九思(朝請大夫,七十三)、徐師閔(朝議大夫,七十三)、崇大年(承議郎,七十一)、張詵(龍圖直學,七十),米芾元章爲之序焉。

○紇石烈子仁詞

開禧用兵,金人元帥紇石烈子仁領兵據濠梁,大書一詞於濠之ヘ廳壁間。詞名《上平南》,即《上西平》之調,雲:“蠆鋒搖,螳臂振,舊盟寒。恃洞庭彭蠡狂瀾。天兵小試,萬蹄一飲楚江干。捷書飛上九重天,春滿長安。舜山川,周禮樂,唐日月,漢衣冠。洗五州妖氣關山。已平全蜀,風行何用一泥丸。有人傳喜日邊,都護先還。”

子仁蓋女真之能文者,故敢肆言無憚如此。

○讀書聲

昔有以詩投東坡者,朗誦之而請曰:“此詩有分數否?”坡曰:“十分。”其人大喜。坡徐曰:“三分詩,七分讀耳。”此雖一時戲語,然涪翁所謂“南窗讀書吾伊聲”,蓋善讀書者,其聲正自可聽耳。

王沔字楚望,端拱初,參大政。上每試舉人,多令沔讀試卷。沔素善讀,縱文格下者,能抑揚高下,迎其辭而讀之,聽者忘厭。凡經讀者,每在高選。舉子凡納卷者,必祝之曰:“得王楚望讀之,幸也。”若然,則善於讀者,不爲無助焉。

○劉長卿詞

劉震孫長卿號朔齋。知宛陵日,吳毅夫潛丞相方閒居,劉日陪午橋之遊,奉之亦甚至。嘗攜具開宴,自撰樂語一聯雲:“入則孔明,出則元亮,副平生自許之心;兄爲東坡,弟爲欒城,無晚歲相違之恨。”毅夫大爲擊節。

劉後以召還,吳餞之郊外,劉賦《摸魚兒》一詞爲別,末雲:“怕綠野堂邊,劉郎去後,誰伴老裴度。”毅夫爲之揮淚。繼遣一價,追和此詞,並以小奩侑之,送數十里外。啓之,精金百星也。前輩憐才賞音如此,近世所無。

○慶元開慶六士

慶元間,趙忠定去國,太學生周端朝、張道、徐範、蔣傳、林仲麟、楊宏中,以上書屏斥,遂得六君子之名。開慶間,丁大全用事,以法繩多士,陳宜中與權、劉黼聲伯、黃鏞器之、林則祖興周、曾唯師孔、陳宗正學,亦以上書得謫,號六君子。

至景定初,時相欲收士譽,悉上春官,並擢高第,時議或有異論。既而林則祖、陳宗先死,曾屢遭黜。三公者,相繼召試,居言路,出藩入從。鹹淳癸酉間,聲伯自海閫召爲從官翰苑,與權自閩帥擢秋官居鎖闥,器之起家知廬陵兼倉部。是歲六月,正言郭閶劾器之雲:“虛名多足以誤世,實德乃可以服人。”又云:”黃鏞偶儕六士,遂得虛名,昨守吳門,怪狀百出。愧士不敢謁學,畏軍不敢閱武。暨綰郡符,復兼庾節,怪誕仍不可枚數矣。”

越宿,陳與權入奏曰:“朝廷建官,本欲兼收實用;臣子事上,豈容徒竊虛名。倘公議有及於斯,雖頃刻難安於位。比觀諫坡造膝之抨彈,斥去廬陵治郡之無狀,一皆公論,何預孤蹤。但首發虛名之誤世,上系國家;而明指六士以修言,已形辭色。蓋亦謂忝論思之數,將使自知進退之謀,欲乞特畀閒廩,以穆師言。”詔不允雲:“虛名誤世,辭氣若過於抑揚;實德服人,指意則有所歸重。援是求去,非朕攸聞。”劉聲伯亦一再上疏求去,不允。

郭不自安,乞罷言職者亦再,雲:“直言無忌者諫之職,何敢容私;囀喉觸諱者語之窮,安能逆料?惟茲吉守,舊有直聲,惜其預六士之稱,不能終譽如此。今指其兩郡之政,謂之非虛名可乎?二臣何見,相繼引嫌。實自實,虛自虛,人品固難於概論;聞所聞,見所見,事理委無以相干。”亦不允其請。而陳疏至四五,且引書牘之嫌。御批雲:“卿以不必疑之言,而申必欲去之請,如國體何?前詔謂虛名實德,各有所指,蓋盡之矣。書牘引嫌,勿書可也,何以去爲?”於是侍御陳堅節夫、豸官陳過聖觀共爲一疏,乞申諭三臣,各安職守。而黃戶書萬石、陳兵書存、常戶侍、曹禮侍孝慶、倪刑侍曹、高工侍斯得、李右史珏、文左史復之共爲一疏調停之,久而方定。知大體者,殊不然之。事久論定,虛名實德於人,亦可概見矣。

○文臣帶左右

紹興以來,文散階皆帶左右字,以別有無出身。惟嘗犯贓者則去之。劉岑季高得罪秦氏,坐贓廢。後復官,去其左字,季高署銜,不以爲愧也。孫覿仲益亦以贓罪去左字,但自稱晉陵孫某而已。至紹興末,復朝奉郎,乃始署銜。淳熙中,因趙善俊奏,又例去之。

吳興有王孝嚴行先居城西,俗稱爲王團練宅,蓋將種也。以冠登壬辰科,沾沾自喜,以帶左字爲榮。時施士衡得求因忤魏道弼,坐贓失官。素負氣,殊以不帶左字爲恥,而有詔盡去之。鄉人嘲之曰:“快殺施得求,愁殺王行先。”

○馬梁家姬

會稽有富人馬生,以入粟得官,號馬殿幹。喜賓客,有姬美豔能歌,時出佐酒。客有梁縣丞者頗黠,因與之目成。一旦馬生殂,姬出,梁捐金得之。它日,置酒觴客,陳無損益之在坐。酒酣,舉杯屬梁曰:“有儷語奉上。”梁諦聽之,即琅然高唱曰:“昔居殿幹之家,爰喪其馬;今入縣丞之室,毋逝我梁。”一坐大呼笑,而主人憮然不樂。無幾,梁亦死焉。人尤無損之謔戲,然聞者亦可以警也。

○山獺治箭毒

世傳補助奇僻之品,有所謂山獺者,不知出於何時。謂以少許磨酒飲之,立驗,然《本草》、《醫方》皆所不載。止見《桂海虞衡志》雲:“出宜州溪峒。”峒人云:“獺性淫毒,山中有此物,凡牝獸悉避去。獺無偶,抱木而枯。”峒獠尤貴重之。能解箭毒,中箭者,研其骨少許傅之,立消。一枚直金一兩。或得殺死者,功力劣。抱木枯死者,土人自稀得之。然今方術之士,售僞以愚世人者,類以鼠璞、猴胎爲之,雖殺死者,亦未之見也。

周子功嘗使大理,經南丹州,即此物所產之地,其土人號之曰插翹。極爲貴重,一枚直黃金數兩。私貨出界者,罪至死。方春時,犭女數千,歌嘯山谷,以尋藥挑菜爲事。獺性淫,或聞婦人氣,必躍升其身,刺骨而入,牢不可脫,因扼殺而藏之。土人驗之之法,每令婦人摩手極熱,取置掌心,以氣呵之,即然而動,蓋爲陰氣所感故耳。然其地亦不常有,或累數歲得其一,則其人立可致富,宜中州之多僞也。

○月忌

俗以每月初五、十四、二十三日爲月忌,凡事必避之,其說不經。後見衛道夫雲:“問前輩雲,說此三日即《河圖數》之中宮五數耳,五爲君象,故民庶不可用。”此說頗有理,因圖於此。

四(初四,十三,二十二日)。三(初三,十二,二十一日)。八(初八日,十七日)。

九(初九日,十八日)。五(初五,十四,二十三日)。一(初一,初十,十九日)。

二(初二,十一,二十日)。七(初七日,十六日)。六(初六日,十五日)。

○張功甫豪侈

張功甫,號約齋,循忠烈王諸孫,能詩,一時名士大夫,莫不交遊,其園池聲妓服玩之麗甲天下。嘗於南湖園作駕霄亭於四古松間,以巨鐵ㄌ懸之空半而羈之松身。當風月清夜,與客梯登之,飄搖雲表,真有挾飛仙、溯紫清之意。

王簡卿侍郎嘗赴其牡丹會雲:“衆賓既集,坐一虛堂,寂無所有。俄問左右雲:‘香已發未?’答雲:‘已發。’命捲簾,則異香自內出,鬱然滿坐。羣妓以酒餚絲竹,次第而至。別有名姬十輩皆衣白,凡首飾衣領皆牡丹,首帶照殿紅一枝,執板奏歌侑觴,歌罷樂作乃退。復垂簾談論自如,良久,香起,捲簾如前。別十姬,易服與花而出。大抵簪白花則衣紫,紫花則衣鵝黃,黃花則衣紅,如是十杯,衣與花凡十易。所謳者皆前輩牡丹名詞。酒竟,歌者、樂者,無慮數百十人,列行送客。燭光香霧,歌吹雜作,客皆恍然如仙遊也。”

功甫於誅韓有力,賞不滿意。又欲以故智去史,事泄,謫象臺而殂。

○臺妓嚴蕊

天台營妓嚴蕊字幼芳,善琴弈歌舞、絲竹書畫,色藝冠一時。間作詩詞有新語,頗通古今。善逢迎,四方聞其名,有不遠千里而登門者。

唐與正守臺日,酒邊,嘗命賦紅白桃花,即成《如夢令》雲:“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與正賞之雙縑。

又七夕,郡齋開宴,坐有謝元卿者,豪士也,夙聞其名,因命之賦詞,以己之姓爲韻。酒方行,而已成《鵲橋仙》雲:“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謝。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盤高瀉。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間剛道隔年期,指天上、方纔隔夜。”元卿爲之心醉,留其家半載,盡客囊橐饋贈之而歸。

其後朱晦庵以使節行部至臺,欲摭與正之罪,遂指其嘗與蕊爲濫。繫獄月餘,蕊雖備受棰楚,而一語不及唐,然猶不免受杖。移籍紹興,且復就越置獄,鞫之,久不得其情。獄吏因好言誘之曰:“汝何不早認,亦不過杖罪。況已經斷,罪不重科,何爲受此辛苦邪?”蕊答雲:“身爲賤妓,縱是與太守有濫,科亦不至死罪。然是非真僞,豈可妄言以污士大夫,雖死不可誣也。”其辭既堅,於是再痛杖之,仍繫於獄。兩月之間,一再受杖,委頓幾死,然聲價愈騰,至徹阜陵之聽。

未幾,朱公改除,而嶽霖商卿爲憲,因賀朔之際,憐其病瘁,命之作詞自陳。蕊略不構思,即口占《卜算子》雲:“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即日判令從良。繼而宗室近屬,納爲小婦以終身焉。《夷堅志》亦嘗略載其事而不能詳,餘蓋得之天台故家雲。

○字義

隙之間讀若艱,謂有容可入也。隔之間讀若諫,謂入其間而隔之也。暇之讀若閒,謂其間有容暇也。閒有防義,或借作,非正字也。《季布傳》:“侍,果言如朱家指。”師古曰:“侍、謂侍於天子。謂事務之隙也。”《劉賈傳》:“使人招楚大司馬周殷。”《顏注》:“謂私求間隙而招之(《漢書)無音)。”《史記》作去聲。《張良傳》:“嘗從容步遊圯上(《漢書》無音)。”《索隱》:“,閒字也。”《陳平傳》:“身行杖劍亡,渡河。”《音義》:“、紀間反。”

○舟人稱謂有據

餘生長澤國,每聞舟子呼造帆曰歡,以牽船之索曰彈(平聲)子,稱使風之帆爲去聲,意謂吳諺耳。及觀唐《樂府》有詩云:“蒲帆猶未織,爭得一歡成。”而鍾會呼捉船索爲百丈。趙氏注云,“百丈者,牽船篾,內地謂之笪(音彈)。”韓昌黎詩云:“無因帆江水。”而韻書去聲內,亦有扶帆切者,是知方言俗語,皆有所據。陸放翁入蜀,聞舟人祠神,方悟杜詩長年三老攤錢之語,亦此類也。

○張仲孚

完顏亮敗盟寇蜀,主將合喜孛堇,張仲孚副之。先是,吳氏守蜀時,專用神臂弓保險。孛堇曰:“昔我軍皆漠北人,故短於弩射。今軍士多河南北人,何不習閱以分南人之長。”遂擇五千人,晝夜習之。一日,設射,於石巖下張宴,以第其中否,巖皆如粉飛墜。酒酣,問仲孚曰:“果何如?”仲孚實秦相陰遣,雖吳氏兄弟,亦不知其謀,每欲剿其族,故金人信之不疑。仲孚欲散其謀,於是繆謂孛堇曰:“用中國人集長兵固善,第虞一旦反噬,則恐無以制之耳。且我每僉中原兵,常制以女真,正慮此也。”孛堇聞其說甚恐,乃漸散之。自後,和好既成,蜀備久弛,有以吳無備告堇,請勁騎數千,先事長驅而入者。仲孚爲蜀危之,又謂孛堇曰:“自四太子時,猶不得蜀,設不如意,出危道也。”堇又爲之止。

其後,下秦州,取德勝,所至降附,其力爲多。時王瞻叔駐綿州,總餉事,王剛中爲制帥,治成都。瞻叔請遣重臣鎮蜀,時虞雍公方奏採石功,遂以兵書開宣幕。虞知仲孚不忘本朝,欲顯招之,乃以王爵告命使持與之,仲孚乃徑自屯所歸於虞。

既而雍公舍險,出兵平地,一戰而敗,喪將校七十二人。凡吳所下州郡,不能撫有。及致金人責免敵錢,故所在皆叛。而仲孚屢爲畫策,亦不見用。中原之民,以爲誤己,大怒,因不復信之,以至於敗雲。

○隱語

古之所謂詞,即今之隱語,而俗所謂謎。《玉篇》謎字釋雲,隱也。人皆知其始於黃絹幼婦,而不知自漢伍舉、曼倩時已有之矣。至《鮑照集》,則有井字謎。自此雜說所載,間有可喜。今擇其佳者,著數篇於此,以資酒邊雅談雲。

用字謎雲:“一月復一月,兩月共半邊。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長流之川。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又云:“重山復重山,重山向下懸。明月復明月,明月兩相連。”木玷雲:“我本無名,因汝有名。汝有不平,吾與汝平。”日謎雲:“畫時圓,寫時方,寒時短,熱時長。”又云:“東海有一魚,無頭亦無尾。除去脊樑骨,便是這個謎。”染物霞頭雲:“身居色界中,不染色界塵。一朝解繩縛,見姓自分明。”持棋雲:“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無所爭,是以能入於不死不生。”字點雲:“寒則重重疊疊,熱則四散分流。四個在縣,三個在州。村裏不見在村裏,市頭不見在市頭。”印章雲:“方圓大小隨人,腹裏文章儒雅。有時滿面紅妝,常在風前月下。”金剛雲:“立不中門,行不履閾。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矣。”蜘蛛雲:“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心藏之,玄之又玄。”又云:“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服。”

拄杖雲:“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焉用彼。”木屐雲:“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遇剛則鏗爾有聲,遇柔則沒齒無怨。”蹴リ雲:“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墨斗雲:“我有一張琴,絲絃長在腹。時時馬上彈,彈盡天下曲。”打稻<耒加>雲:“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夾註書雲:“大底不曾說小底,小底常是說大底,若要知得大底事,須去仔細問小底。”元宵燈球雲:“我有紅圓子,治赤白帶下,每服三五丸,臨夜茶酒下。”日曆雲:“都來一尺長,上面都是節。兩頭非常冷,中間非常熱。”手指雲:“大者兩文,小者三文,十枚共計二十八文。”水中石雲:“小時大,大時小。漸漸大,不見了。”或以爲小兒囟門。手巾雲:“八尺一片,四角兩面。所識是人面,不識畜生面。”接果雲:“斫頭便斫頭,卻不教汝死。拋卻親生男,卻愛過房子。”

又有以今人名藏古人名者雲:“人人皆戴子瞻帽(仲長統),君實新來轉一官(司馬遷),門狀送還王介甫(謝安石),潞公身上不曾寒(溫彥博)。”

又有以古詩賦敗弓雲:“爭帝圖王勢已傾(無靶),八千兵散楚歌聲(無弦),烏江不是無船渡(無肖),羞向東吳再起兵(無面)。”然此近俗矣。若今書會所謂謎者,尤無謂也。

○趙涯

理宗初郊,行事之次,適天雷電以風,黃壇燈燭皆滅無餘,百執事顛沛離次。已而風雨少止,惟子階一陪祠官,雖朝衣被雨淋漓,而儼然不動,理宗甚異之。亟遣近侍問姓名,則趙涯也。時爲京局官,未幾,除監察御史。

○書種文種

裴度常訓其子云:“凡吾輩但可令文種無絕。然其間有成功,能致身萬乘之相,則天也。”山谷雲:“四民皆坐世業,士大夫子弟能知忠、信、孝、友,斯可矣,然不可令讀書種子斷絕。有才氣者出,便當名世矣。”似祖裴語,特易文種爲書種耳。練兼善嘗對書太息曰:“吾老矣,非求聞者,姑下後世種子耳。”餘家有書種堂,蓋兼取二公之說雲。

○溫公重望

坡公《獨樂園》詩云:“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京師之貪污不才者,人皆指笑之曰:你好個司馬家。”文潞公留守北京日,嘗遣人入遼偵事。回見遼主大宴羣臣,伶人劇戲作衣冠者,見物必攫取懷之。有從其後以物樸之,雲:“汝司馬端明邪?”是雖夷狄亦知之,豈止兒童走卒哉!

宣和間,徽宗與蔡攸輩在禁中自爲優戲,上作參軍趨出。攸戲上曰:“陛下好個神宗皇帝。”上以杖鞭之雲:“你也好個司馬丞相。”是知公論在人心,有不容泯者如此。

○陳孝女

陳孝女,錢塘人也。父業儒,嘗受勇爵。漫遊江淮間,居胭脂嶺下,家粗給。乙亥兵火,挈家永嘉山中,悉爲盜所掠,僅留一女十歲,攜之丐食以歸。故居蕩不復存,因寄五里塘舊僕家。聞殊勝寺設粥供,日攜女子就寺丐食。凡數月,僧扣所以,頗憐之,俾留衆寮供榜疏職。時孫元帥下李知事者,東平人也,頗知書,亦寓寺旁。暇日至寺,必從容與僧談,欲謀一士爲友。僧以陳爲薦,一見投合如久要,館穀加厚,其女亦得其家歡心。居數月,當丁丑仲春,女子忽謂其父雲:“吾母墓在故居側,數年不至矣。聞主人禁菸將爲湖山遊,能乘此機,一往拜掃否?”父以告,李欣然與俱。既至墓所,拜奠罷,李偕攜酒飲旁舍。女悲泣不已,久之,勉之還,則泣告曰:“比聞李氏今將北歸,吾父子必將從之。父老子幼,南北萬里,何日可再至吾母墓下,此所以痛也。”言與淚俱下,父亦感痛。而女踊呼號,聲振林木,久而仆地,視之,死矣!李義之,因與墓鄰斂而於母冢之旁雲。

嗚呼!古有曹、饒二娥,耀史冊,著爲美談。今陳氏女,年甫十四,而天性至孝,抱冢泣死,視前修爲無愧矣。因詳著以俟傳忠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