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祖筆記
正文
《香祖筆記》 清 王士禛
●自序
愚舊有《池北偶談》二十六卷,刻於閩,《居易錄》三十四卷,刻於粵,皆有成書。壬午後盡急還京師,偶有見聞,筆之簡策。適所居邸西軒有蘭數本,花時香甚幽淡,昔人謂蘭曰香祖,因以名之,凡十二卷。漁洋山人王士禛。
●卷一
康熙四十一年壬午三月初五日,文華殿經筵。臣士礻真以經筵講官刑部尚書侍,文淵閣大學士吏部尚書熊賜履、禮部侍郎羅察進講《四書》“樊遲問仁子曰愛人”一節,禮部尚書韓、工部侍郎舒輅進講《易經繫辭》“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四句。講畢,賜宴太和門。
初八日,東宮會講持敬殿。臣士礻真以尚書侍班,講官內閣學士禮部侍郎兼詹事府詹事來道、右春坊右諭德兼修撰沈涵進講《四書》“親親而仁民”二句,少詹事賽音布、翰林院修撰胡任輿進講《書經》“惟德惟義,時乃大訓”二句。講畢,賜茶文華殿門。
江南道監察御史張瑗題爲《逆惡之罪,既已正典於前朝;私豎之碑,豈宜傳流於後世,亟請乾綱敕毀,以儆好邪,以垂鑑戒事》:“恭聞我皇上前歲翠華南幸,命修岳飛之墓,賜題于謙之碑,誠以此二臣者,忠貫日月,義壯山河,故特表而揚之,以風示天下。夫善在必彰者,則惡在所必癉。臣奉命巡視西城,前往西山一帶查閱,至香山碧雲寺,寺後峻宇繚牆,覆壓數里,鬱蔥綿亙,金碧輝煌。疑是前代王侯寢宮,詢之土人,乃知爲故明罪惡滔天磔屍身後逆魏忠賢之墓。墓上有穹碑二,屹然並立,合書“欽差總督東廠官旗辦事掌惜薪司內府供用庫尚膳監印務司禮監秉筆總督南海子提督保和等殿完吾魏公忠賢之墓”。臣觀覽之下,不禁髮指。夫魏忠賢者,在故明天啓時竊操國柄,屠毒忠良,惡貫滿盈,一時羣小皆出其門,德碑生祠,幾遍天下,神人共憤,道路以目。至崇禎初年,罪狀發露,押往祖陵,潛行自盡,磔屍河間。迄今公論在人,尚恨戮屍不足以蔽厥辜,乃畿輔近地,尚留此穢惡之跡,僭越之制,何以儆巨憝、昭大法哉!況當奉旨纂修《明史》之時,凡明季忠良被禍諸臣,無不立傳表揚,以彰公道,光天化日之下,豈容奸孽餘黨,膽大潑天,目無三尺。仰祈天威乾斷,敕地方有司,立僕其碑,劃平其墓,俾天下後世,知兇惡之徒,不能逭憲典於身前,並不能保墳墓於身後。其於聖明癉惡之義,不啻炳如日星,嚴如斧鉞矣。”云云。奉旨:“魏忠賢碑墓著交與該城官員僕毀劃平。該部知道。”瑗賦詩紀事雲:“彰癉表天道,誅賞昭王綱。伊誰實職之,蘭臺凜秋霜。道惟鋤奸宄,庶以全善良。攬轡出都門,陟睇西山岡。廬舍匝阡陌,各各營農桑。厥俗一以樸,民氣尤悅康。榛莽化蘭蕙,無復嗥豺狼。尋憩古佛剎,紺碧何輝煌。揹負諸墓碣,封樹皆貂。逆閹冢逾制,陵園相頡頏。穹碑矗霄漢,長松繞垣牆。以彼稔兇惡,萬死奚足償。搏噬縱鷹犬,湯鑊烹鸞凰。天地盡暝晦,白日無晶光。古多寺人禍,茲禍逾漢唐。國步倏О,社稷旋淪亡。彼身已寸磔,墓胡留山陽。我見發上指,衝冠心激昂。及此不鏟,無乃忤蒼蒼。拜疏請明旨,聖德奮乾綱。碑僕墓亦毀,狐兔將安藏。堯舜除四凶,海宇稱平章。誅惡及勝國,來者心自臧。巖壑湔穢濁,草木回芬芳。聊以佐史筆,憲紀於焉張。”瑗字蘧若,祁門人,予辛未科南宮所取會元也,以編修改御史。一時賦詩紀事者甚衆。按工部郎中萬公景疏雲:“臣於三月詣陵開工,過香山碧雲寺,見魏忠賢所營墳墓,碑石崢嶸,隧道深,翁仲簪朝冠而環列,羊虎接駝馬以森羅,製作規模,彷彿陵寢。”云云。則閹擅國柄時,自營生壙已久,特既誅之後,未有建議毀之者,故倖存至今耳。
羽紗羽緞,出海外荷蘭、暹羅諸國,康熙初入貢止一二匹,今閩廣多有之,蓋緝百鳥毛織成。予按《異物匯苑》,唐安樂公主使尚方合百鳥毛織爲裙,正視旁視,各爲一色,日中影中,各爲一色,而百鳥之形狀皆見,然則古亦有之矣。又《南史》,齊文惠太子織孔雀毛爲裘,華貴無比,武后有集翠裘以賜倖臣,皆其類也。又滿刺加哈烈出鎖袱,一名梭服,鳥毳爲之,紋如紈綺。今閩中最多,價不甚高,非羽紗羽緞比。
浙江巡撫某疏:“明紹興府知府湯紹恩,於三江海口築塘建閘,旱澇無害。逮我朝定鼎,泄水驅沙,靈異尤著;御災捍患,利益弘多。伏祈敕賜褒封祀典。”云云。下禮部議,允行。
京師粥花者,以豐臺芍藥爲最,南中所產,惟梅桂、建蘭、茉莉、梔子之屬。近日亦有佛桑、榕樹。榕在閩廣,其大有蔭一畝者,今乃小株,僅供盆盎之玩。佛桑重臺者,永昌名花上花,見《藝林伐山》。
鄞處士萬斯同,字季野,與其兄斯大,字充宗,同遊黃太沖之門。充宗研精經學,而季野貫穿史事,於明代三百年典故如指諸掌,史館總裁諸公聘入京師,一切皆取衷焉。初先伯祖太師公(諱象乾)列傳,汪編修(琬)、倪檢討(粲)各有撰述,季野從實錄搜採十許事補入,視二君爲詳。其所撰《宋季忠義錄》十二卷,一卷載恭帝、端宗、末帝本紀,陳仲微《二王始末》;二卷迄末自江萬里、文天祥而下逮劉辰翁,凡四百六人,皆向來紀載所未備也。所著又有《南宋六陵遺事》一卷,《庚申君遺事》一卷,《補歷代史表》六十卷,《歷代宰輔匯考》八卷,《廟製圖考》四卷,《河渠考》十二卷,《崑崙河源考》二卷,《儒林宗派》八卷,《羣書疑辯》十二卷,《書學彙編》二十四卷,可謂通儒。壬午四月歿於京邸,甚可惜也。
自己卯順天鄉闈乾清門覆試舉人後,直省考試官自侍郎以下,概行開列,恭候欽點。壬午鄉試,以副都御史張睿主考陝西,御史吳甫生副之;吏部文選郎中陳汝弼主考江南,工科給事中黃鼎楫副之;御史劉子章主考江西;御史傅作楫主考浙江,翰林滿洲阿爾賽副之。湖廣巴海,(大理評事,予門人)山東滿保,河南傅森,皆翰林,滿洲人。山西孫致彌,戊辰庶吉士。副都御史、御史、庶吉士典鄉試,自是科始。
二十年來,京師士大夫不復用金扇。初則尚金陵仰氏、伊氏素紙扇,繼又尚青陽扇,武林各色夾紗扇;未幾廢而不行,獨尚曹氏靴扇,溧陽歌扇。一時風會,雖小物亦然,殆不可曉也。
壬午七月,浙江巡撫趙申喬疏言,浙省每科試卷一萬二千有奇,舊例同考官僅十三人,不能遍閱,請增三員。禮部覆允,並通行各直省,如有試卷數多,房考不足者,題明量行增加。得俞旨,是科浙闈解額視江南之數,並著爲例。
丙子,予奉命祭西嶽西鎮,登鳳翔靈山靈鷲寺,見如來泥洹像,諸弟子有悲泣者,竊以爲疑。適觀《世說》,顧敷七歲,言當由忘情,故不泣,未能忘情,故泣。尋味二語,大有解會。
康熙庚辰夏六月二十八日,蒙恩賜御書“帶經堂”扁額,謹紀述於《居易錄》末卷。今年壬午四月六日,再蒙恩賜御書“信古齋”扁額。回憶戊午夏初蒙恩賜“存誠”、“格物”二扁,已二十五年矣。二十五年中,三蒙御筆題賜堂額,榮寵逾涯。宋學士蘇易簡獲賜飛白“玉堂之署”四字,一時輒侈爲盛事。臣之蒙恩,何啻什倍。恭爲摹刻,懸於蓬蓽之居,而什襲御墨於寶櫝,謹紀頒賜年月,以示世世子孫勿忘報稱雲。
壬午六月初九日,召集內閣九卿及翰、詹、卿、寺、科、道各部郎中四品以上官於保和殿,傳上諭雲:“尋章摘句,華麗詞藻,非帝王之本。朕四十餘年,惟日兢兢,未嘗少釋萬幾,自警有始無終之誚,念茲在茲也。政事之暇,頗好書射,歷年以來,所積臨摹字幅,賜卿等觀之。”臣士礻真得絹素大字一幅,共二十七字,雲:“惟正是視,玄黃匪惑,非禮不觀,儀型是則。慎爾所覿,無愆斯德。臨米芾。”首尾凡小璽三,曰“淵鑑齋”(長寸餘,闊八分,白文)、“康熙宸翰”(方一寸三分,白文)、“敕幾清晏”(方一寸四分,朱丈)。是年七月二十三日恭紀。
浙江鄉試廣額,既奉特旨允行,順天府府尹錢晉錫上疏,以京畿國學首善之地,請照浙江例增廣解額。禮部覆準順天等府廣額十人,國學八人,奉天府一人,宣化府一人,八旗滿洲蒙古三人,漢軍一人,共廣額二十人;湖廣總督郭鏽亦以湖南北地大人衆,援例疏請,部覆準照浙江例廣十三人,可謂一時右文盛事。然止順天國學浙湖三直省,而他省督撫未及疏請,部議遂未之及,未免向隅矣。至予鄉爲孔子闕里所在,解額六十名,而至聖裔四氏學二人,即在解額之內,則視他省尤爲未均,惜無言之者。
梵言薜荔,猶此言餓鬼,出《大藏》服字函。
盤山拙庵(智樸)和尚自江南還山,以《滄浪高唱》畫冊來索題。蓋師訪宋牧仲開府於吳門,適朱竹(彝尊)太史自禾中來,會於滄浪亭,共賦詩見懷,而畫史高簡圖之者也。宋詩云:“青溝闢就老煙霞,瓢笠相過道路賒。攜得一瓶豆苗菜(菜名,出盤山),來看三月牡丹花。因緣大事公能了,潦倒粗官我自嗟。好向滄浪亭子上,ヤ檀香裏奉袈裟。”“經行斜日且觀魚,黃鳥緡蠻入耳初。接席金風舊亭長(竹),懷人蠶尾老尚書,(阮亭)。春深玉版容參悟,歲晚花宮待掃除。拂子一揮仍小住,空林明月暮鍾餘。”
提督山西學政、翰林院侍讀汪灝,以大同府人文勝前,疏請撤去門字號,照福浙總督、侍郎郭世隆三十六年題請臺灣一府撤去至字號,與通省一體勻中之例。部覆得旨允行。
河南巡撫、侍郎徐潮疏言:二程子後裔五經博士程佳病廢,請以其子程舉承襲。
明弘治中京口人錢寶者,善醫,嘗遊齊魯間,遇一老僧,能臥大雪中,雪爲不積,問其年,數百歲矣。後至金陵,居天界寺,撫摩能療諸疾。後尹蓬頭客於錢氏,錢偶言僧狀,尹曰:“吾師祖也。別來久,尚亡恙耶?”已而尹去,老僧復至京口,錢爲述尹語。僧曰:“是吾孫也。”徐出度牒示錢,則唐大中四年所給,已八百年矣。僧秦人,不知名字。(見《外史》)
唐時升叔達《三易集》有《南翔八老人詩序》,雲:“南翔裏有八老人爲社,徐爵九十六,趙陸九十四,陸淙八十五,徐勳、張樂俱八十四,董儒八十三,朱梓八十二,陸球八十一。居止不一二里,而耄耋相望,日杯酒談笑相娛樂,誠太平盛事也。”詩云:“白鶴村頭春日曉,香霧百花好。蒼顏素髮八老人,花前置酒相傾倒。笑說鄰翁學語時,迫談邑子知名早。不知主客更勸酬,爭引曾玄互提抱。今年孟春甲子晴,佔雲麻麥俱豐成。坐中祭酒九十六,敬酹社翁旨且清。其間迭起拜更祝,但願腳健雙眸明。桂林從事八十一,只聞喚弟無呼兄。南村翳翳桑榆日,出且持杯歸散帙。但課兒孫種黍苗,何知道士餐芝術。香山居士有遺篇,九十不衰真地仙。公等康健逢聖世,能無旦莫歌皇天。願炊香飯釀秫酒,日奉杖履長周旋。正嘉遺事多訛謬,欲問鑾輿南幸年。”魏學禮《長林片葉集》有《九峯青崖先生年一百二十一歲》詩,尤奇。
樂府:“碧玉破瓜時。”而《談苑》載呂洞賓謁張洎贈詩云:“功成應在破瓜年。”洎後以六十四卒,破瓜者二八也。老少男女皆可稱破瓜,亦奇。
《山海經》雲:“北號之山,有木狀如楊,赤華,其實如棗而無核,其味酸甘,食之不瘧。”此即吾鄉之虛中棗也,出青城縣。漢上林苑有枵棗,見《西京雜記》。又東坡有《與蒲傳正覓柿霜無核棗帖》,元遺山有跋,見《玉堂嘉話》。
《異物匯苑》:巴旦杏出哈烈國。今北方皆有之,京師者實大而甘,山東者實小肉薄,少津液,土人賤之不食,獨其仁甘,可以佐菹。
漢上林令所記桃十種,有櫻桃、含桃。含桃即櫻桃,且非桃類。
金剛鑽形如鼠糞,色青黑如鐵石,產西域諸國,在鷙鳥海東青所遺糞中,以之鐫鏤,無堅不破。右《齊東野語》所記。或雲扶南國剛金能切玉,扣以角則判。張洪《使緬錄》雲:緬蠻地有木曰金剛纂,狀如棕櫚,枝幹屈曲,無葉,М以漬水,暴牛馬,令渴極而飲之,食其肉必死。此又草木之毒者,而名同。
京官舊例,各衙門稱謂有一定儀注,不可那移,如翰、詹稱老先生,吏部稱選君、印君,員外以下稱長官,科稱掌科,道稱道長,是也。自康熙丙子祭告回京,見聞頓異,各部司及中行評博,無不稱老先生者矣。此亦觚不觚之一也。
《考工記》“韋軍人(音運)爲皋陶”,鄭司農注:“皋陶,古木也。”
徐渭《路史》一條雲:“唐時高麗貢松煙墨,和糜鹿膠造,墨名俞糜。”此說杜撰陋甚。按俞糜,漢縣名,地出石墨,即今隴州之陽,見於《漢官儀》,其來舊矣,非始於唐,且與高麗無涉。
青藤山人《路史》雲:“中山酒,中山兔毫,並是應天府之溧水縣,非古中山也。”不知何據,亦出杜撰。
高季迪,明三百年詩人之冠冕,然其《明妃曲》雲:“君王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巖夢裏賢。”此三家村學究語,所謂下劣詩魔,不知季迪何以墮落如此,而盲者反以爲警策。其後有彭三吾者,又云:“畫師休盡殺,夢弼要人圖。”轉入魔道矣。又胡虛白《詠綠珠》雲:“枉費明珠三百斛,荊釵那及嫁梁鴻。”郎瑛稱之。皆所云癡人前不得說夢也。若永叔“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所謂詩論,亦自近腐。
以詹事府詹事兼侍讀學士徐秉義(前吏部右侍郎),原任翰林院侍講徐元夢(滿洲人)爲順天考試官。二君皆癸丑科進士。
郎瑛《七修類纂》舉東坡《跋林和靖詩》“詩如東野不言寒,書似西臺差少骨”,以西臺爲南唐李建中,謬甚。南唐太弟太傅李建勳,非建中也。建中,宋初人,爲西京御史,故稱西臺。其書與楊風子先後齊名,蘇、黃常稱之,郎未知耶?
剛卯或曰嚴卯,見《王莽傳》。或曰亥殳巳支(音開以),見《說文》。《玉篇》以正月卯日作而佩之。服虔雲:“長三寸,廣一寸四分。”晉灼曰:“長一寸,廣五分。”或用玉,或用金。予於慈仁寺市中曾見一枚,乃以象牙爲之,八分書,六十六字。又按《後漢輿服志》:“長寸二分,方六分。請侯王列侯以白玉,中二千石以下黑犀,三百石已下以象牙。”
《類纂》載武林女子金麗卿詩“家住錢塘山水圖,梅邊柳外識林蘇”,郎瑛謂其不能守禮,出則擁蔽其面。時方食,不覺噴飯滿案。又謂謝無逸以胡蝶詩得名,號“謝胡蝶”,後李商隱襲其語,云云。則是以唐人蹈襲宋人矣,更可一笑。
己卯十一月,熊青嶽太宰拜相。時宛平胥庭王公爲首揆,沁州吳公銅川次之,而孝感乃故相再入內閣。或疑其位次王公,雲若熊公徑以大學士召還,自當爲首揆,今以禮書召遷吏書,而始大拜,是由尚書大拜,非以大學士召還也,不當讓熊,遂次吳,而桐城張公敦復又次熊。及王公引疾,則丹徒張公素存爲首揆,桐城請告歸矣。(熊乃王教習門生也)
御史劉子章條奏,外官禁止多帶家口,下吏部議,督、撫止許五十人,藩、臬四十人,道、府三十人,州、縣十五人,違例者革職,下九卿、詹事、科道集議。予謂自督、撫已下皆遞減十人,胡爲州、縣之於道、府,頓減其半也。衆韙之,乃定爲二十人,而女口不與此數,違例者止於降級。再奉旨,以旗員差多,許倍之。
辛巳冬杪,得倪雲林《喬柯竹石》小幅,澹逸絕塵,題字尤古勁,真跡也。詩云:“隱士江陰許士雍,鈿山湖裏泊煙篷。秋來鱸繪蓴羹美,亦欲東乘萬里風。”後署“甲辰八月倪瓚”。(雲林故居在厚山,地名厚陽)
庚辰三月,朝陽門外東嶽廟火,殿廡皆燼,獨左右道院無恙。特發內帑,並令在京在外大小官員捐助,仍以裕親王監視之,閱歲始畢工,親臨幸焉。廟中仁聖帝、炳靈公、司命君、四丞相像,皆元昭文館大學士正奉大夫祕書監卿劉元所塑。元最善搏換之法,天下無與比,至是皆毀於火。
羅泌《路史》雲:“巢父友許繇,樊豎,繇居沛澤,其道日光,堯朝焉而逭之。父適聞之,洗耳於潁,豎方飲其牛,乃驅而還。”子蘋注:豎字仲父。然則洗耳者巢父,飲牛者則樊豎,又別自一人。妄說紛紛,諸子讖緯之書。杜撰大抵如此,可發一笑。
蟲牢,地名,見《春秋》,其地在今河南之封丘縣。然《路史》雜國名又有蟲氏、牢氏,蟲氏條下曰邾地,後有蟲氏;牢下曰古牢子國,後有牢氏。
武會試舊無廷對臚傳之例,有之自明末崇禎辛未科始,從考試官方逢年之請也。
王孟端《仿雲林古木叢篁》,自跋雲:“幽篁古樹玉森森,白石仙人翠作襟。夜月幾驚龍虎立,秋風時聽鳳皇吟。畫圖入思曾飛筆,山水留情獨撫琴。不是遠尋高士宅,何能愜我出塵心。”又季迪《和東山逸叟》、《和青箬溪道人》四言一首。
壬午順天鄉試,五經監生二人,一莊令輿,江南武進人;一俞長策,浙江桐鄉人,初以違例貼出仍具題請旨。奉旨俱著授爲舉人,準會試,嗣後願做五經者不必禁止作何定例,九卿等詳議具奏。
九月初六日辰刻,文華殿經筵講官禮部尚書韓、吏部左侍郎傅繼祖進講《四書》“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一節,臣刑部尚書王士礻真、兵部右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學士法良進講《易經》“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一句。講畢,賜宴太和門。
初九日,東宮會講持敬殿,臣士礻真以尚書侍班,詹事府詹事來道、右庶子沈涵進講《四書》“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二句,右諭德覺和託、修撰胡任輿進講《書經》“德無常師,主善爲師”二句。講畢,賜茶文華殿門。
翰林掌院,舊皆以學士兼禮部侍郎,滿官漢官皆然。自崑山徐相國以大學士兼掌,桐城張相國以禮部尚書兼掌,與往例不同。然凡啓奏講書等事,仍滿前漢後,不論所居之本官也。今長洲韓宗伯兼掌院事亦然。
《唐國史補》謂“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乃右丞竊取李嘉語。論者或爲王諱,以爲增“漠漠”四字,便是點鐵成金手段,此亦囈語。然此事往往有之。予門人太倉崔舉人華,字不雕,貧而工詩,嘗有句雲:“溪水碧於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時。”予在廣陵作《論詩絕句四十首》,舉此二句,雲:“江南腸斷何人會,只有崔郎七字詩。”後汪鈍翁在京師,亦有句雲:“溪水碧於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人。”謂非取崔前語乎?汪於崔亦前輩也。
譚輅雲:“劉季緒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徐陵爲一代文宗,未嘗詆訶作者。”昔予與故友汪鈍翁在京師,鈍翁好詆訶人,前輩自錢公牧翁而下無得免者,後進以詩文請質,亦無恕詞。予每勸之。故友計甫草東嘗序予門人汪蛟門(懋麟)集雲:“鈍翁性ぉ急,不能容物,意所不可,雖百賁育不能扌其口也。其所稱述於當世人物之衆,不能數人焉。阮亭性和易寬簡,好獎引氣類,然以詩文投謁者必與盡言其得失,不少寬假。”此數語頗得予二人梗概。顧施愚山又嘗謂予:“公好獎引人物,自是盛德。然後進之士,學未有成,得公一言,便自詡名士,不復虛懷請益,非公誤之耶?”予思其言,亦極有理。
門人李少京兆子來(先復)言曩過漢中,聞南鄭縣之東有民家老嫗,年百二十歲矣,尚強健無恙。李自往訪之,雲晨出往田間栽種,未及見。
廣州府佛山有諸生黃章者,年一百二歲,康熙己卯尚入省闈,自言:“吾今科且未中,來科百五歲亦未中,至百八歲始當獲雋,尚有許多事業,出爲國家效力耳。”聞近歲已死,其言無驗。
九月二十五日,車駕南巡視河工。
十月初九日夜,再雪竟夜,積素滿庭,晚菊尚敷腴可玩。晨起忍寒坐信古堂,對雪看菊。忽梁溪琴僧嶽蓮見過,彈《平沙落雁》、《漢宮秋》二曲,古音蕭寥,忘其身在長安,官是秋曹之長也。作二詩紀事。
臺灣古荒服,在福建東南大海中,西界於漳,南鄰於粵,北與閩安相直,其水道則東連日本,南鄰琉球、暹羅、呂宋、荷蘭諸國,其沿革莫得而詳也。明嘉靖四十二年,流寇林道乾作亂,都督俞大猷剿之,追及澎湖。道乾遁入臺灣,大猷不敢逼,留偏師駐澎湖島,時哨鹿耳門外,徐俟其敝,道乾遁往占城。道乾既去,澎湖駐師亦罷。天啓改元,有顏思齊者,爲日本國甲螺(猶頭目也),引倭酋歸一王屯臺灣,閩人鄭芝龍附之,始建平安鎮城。既而荷蘭國人舟遭颶風至此,愛其地,借居之,遂與倭約,盡有臺灣之地,而歲輸鹿皮三萬。荷蘭國人善火器,其居臺灣也,以夾板船爲犄角,雖兵不滿千,南北土酋鹹畏之,又建赤嵌城以居。順治庚寅,日本甲螺郭懷一謀逐荷蘭人,事覺,懷一被殺於歐汪(在今鳳山縣界)。辛丑,鄭成功自江南敗歸,勢日蹙,頓軍廈門。適日本甲螺何斌與荷蘭酋長隙,潛誘成功進取臺灣。鹿耳門詰屈迴旋,沙浮水淺,猝難飛渡,成功舟至,水忽漲十餘丈,鉅艦縱橫畢濟,遂克臺灣。荷蘭國人與成功戰不利,退保安平鎮城。其酋歸一王以死拒之,成功力攻不克,乃環山列營以困之。荷蘭人勢窮,以十餘艘決戰,成功用火攻,盡焚之,荷蘭人遁歸其國。成功既有臺灣,以赤嵌城爲承天府,改臺灣土城爲安平鎮,總名曰東都。未幾,成功死,其子經居鷺江(即今廈門)。成功弟世襲陰有竊據意,經攻逐之,世襲渡海來歸,經僭立,改東都曰東寧,改縣曰州,設安撫司三、南北路澎湖各一。辛酉經死,子克爽嗣。康熙二十一年壬戌,福建總督姚啓聖用間諜陰結傅爲霖爲內應,事泄,爲霖遇害。明年癸亥,靖海將軍施良奉命率舟師進討,六月,自銅山抵澎湖,入罩灣,連克虎井、桶盤諸嶼,誓師戒嚴。鄭克爽奉表降,詔赴京師,隸旗下。於其地設臺灣府,統臺灣、鳳山、諸羅三縣,隸福建布政使司雲。
十月二十七日,車駕回宮。
御賜內直吏部尚書陳廷敬、副都御史勵杜納、右諭德查升各松花江石小研一方,色澹綠如洮石,腹有御書研銘八字,雲“以靜爲用,是以永年”。繼又賜大學士張玉書、吳黃、熊賜履、工部尚書王鴻緒各一方。鴻緒所得有倭漆研匣,匣中有御用墨四笏。時十一月,偶召張及王入南書房編次御書,得賜,因及吳、熊二公雲。
駕在德州,賜致仕在籍戶部左侍郎田雯“寒綠堂”扁額,原任翰林侍讀蕭惟豫、編修田需亦蒙賜御書各一幅。
召戶部郎中陳奕禧入南書房,命書大小字各三幅,賜御書御製《塞上》詩一幅,詩云:“半嶺黃雲合,風悲鼓角聞。野原沙草外,落日自成羣。”御製《宋高宗父母之仇終身不報論》,命大學士熊賜履、禮部尚書韓、內直吏部尚書陳廷敬、右諭德查升同作,又命浙江舉人查慎行(原名嗣璉),江南舉人錢名世等同作進呈。
詔蠲甘肅等處地方四十一年、四十二年錢糧,江南上江下江四十二年錢糧。
十二月,諸王、內閣九卿、翰、詹、卿、寺、科、道請上尊號,奉旨:“朕即位四十餘年,未嘗少刻不以民生休慼爲念,遠邇安靜爲本。雖或慶雲景星,嘉禾瑞草,天書麟鳳之奇,總無關於黔黎,亦無關於朕心,反爲史書之譏。朕以實心爲民,天視天聽,故有其道,難免後人公論。若耀功德,取一時之虛名,朕之不悅甚矣,毋煩數陳。”
上召海寧舉人查慎行、武進舉人錢名世、長洲監生何焯、休寧監生汪灝於南書房,屢試詩及制舉文,特賜焯、灝舉人,明年一體會試。
考試新差提督各省學政翰林侍讀學士張廷樞等、郎中翁嵩年等十一人於南書房,稱旨,又賜御書一幅(八股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一節,詩題《恭和御製考試嘆》)。
壬午冬,駕歸自德州,考試內直諸詞林官,至二十二日封印,後一日始畢。定一等十人,侍讀學士陳元龍等;二等若干人;其三等五人調知縣用:諭德王化鶴、中允吳晟、修撰戴有祺(辛未狀元)、檢討趙爾孫、吳文炎。
命吏部右侍郎吳涵兼掌翰林院事。
山行慮迷,握響蟲一枚於手中,則不迷,見《物類相感志》。虞山先生作《響言》,取此。
明文士如桑悅、祝允明,皆肆口橫議,略無忌憚。悅對丘文莊言,舉天下文章,惟悅,其次祝允明。世但嗤其妄人耳。允明作《罪知錄》,歷詆韓、歐、蘇、曾六家之文,深文周內,不遺餘力。謂韓傷易而近儇,形粗而情霸,其氣輕,其口誇,其發疏躁;歐陽如人畢生持喪,終身不被袞繡;東坡更作儇浮,的爲利口,譁獷之氣,肆溢舌表,使人奔迸狂顛而不息;曾、王既脫衣裳,併除爪發,譬之獸齧臘骨;至於老泉、潁濱、秦、黃、晁、張,則謂不足盡及;惟柳如冕裳玉,猶先王之法服。乃其大旨,則在主六代之比偶故實,籲亦鄙而倍矣。論唐詩人,則尊太白爲冠,而力斥子美,謂其以村野爲蒼古,椎魯爲典雅,粗獷爲豪雄,而總評之曰外道,李則《鳳皇臺》一篇亦推絕唱。狂悖至於如此,醉人罵坐,令人掩耳不欲聞。論詩餘則專祖太白、飛卿,稍許歐、晏、周、柳,以爲綴旒,謂東坡木強疏脫,少遊、魯直特市廛小家之子。略舉大端如右,所謂無忌憚者,不足置辨也。
《西園雜記》記明大臣壽考者,自王端毅公、魏文靖公而下十三人,而不及雒陽劉文靖公晦庵。文靖壽九十餘,近百歲。又弘正名相也,何獨遺之?
釋氏言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古言云羚羊無些子氣味,虎豹再尋他不著,九淵潛龍,千仞翔鳳乎?此是前言註腳,不獨喻詩,亦可爲士君子居身涉世之法。
大竹破山和尚,天童密弟子也,蜀亂後居萬峯。賊李鷂子者,殘忍嗜殺,延師供養,請肉食。師曰:“公不殺人,我便食肉。”李笑而從之,全活無算。師蹇姓,忠定公之裔孫也。
鄭端簡雲:“十哲,陳蔡一時與難之賢,非孔門定論,自開元至今,無敢議者。夫有若之言,四見於《論語》,大類聖人。公西赤志於禮樂,有爲邦之才,不遠優於宰我、冉求乎?求、我言行,不必徵諸史傳,《論語》中多有之矣,其視二子,優劣何如?宜進祀二子於殿上,改求、我於廡中。”右與予官祭酒時具疏大意略同,惜爲友人中阻,疏不果上。即當時禮部未必果行,要當存此一段公論於天下後世耳,予至今悔之。
皮日休本字逸少,後字襲美,見《北夢瑣言》。
康熙乙丑夏,予使粵東還,便道遊廬山,宿開先寺,觀陽明先生石壁大書紀功碑,末雲“嘉靖我邦國”,若前知世宗入繼大統者。按《碧裏雜存》,陽明既平田州之亂,先是州有巨石,側臥江滸,舊有童謠雲:“田石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寧。”岑猛惡之,夜遣人平之,明覆如故。先生定亂後,其石即平。先生自往觀之,洗剔苔蘚,有古刻“新建伯”三大字,異之,遂續加九字,並刻於石,雲“嘉靖歲戊子新建伯王守仁”。又記先生習靜陽明洞,預知門人朱白浦、蔡我齋入山事。《中庸》雲“至誠之道,可以前知”,陽明其庶幾乎。
《樂郊私語》雲:海鹽少年多善歌,蓋出於澉川楊氏。其先人康惠公梓與貫雲石交善,得其樂府之傳,今雜劇中《豫讓吞炭》、《霍光鬼諫》、《敬德不伏老》,皆康惠自制,家僮千指,皆善南北歌調,海鹽遂以善歌名浙西。今世俗所謂海鹽腔者,實發於貫酸齋,源流遠矣。
●卷二
《異物類苑》雲:“山都人面黑長身,有尾踵,見人則笑,笑則上脣掩目。”按諸書言人都鳥都豬都,皆不爾,此乃誤以狒狒爲山都耳。
僅字有少、餘二義,唐人多作餘義用。如元微之雲:“封章諫草,繁委箱笥,僅逾百軸。”白樂天《哭唐衢》詩:“著文僅千首,六義無差忒。”小說《崔煒傳》:“大食國有陽燧珠,趙佗令人航海盜歸番禺,僅千載矣。”《甘澤謠陶峴傳》:“浪跡怡情,僅三十載。”《摭言》:“曲江之宴,長安僅於半空。”《玉壺清話》:“《南唐先主傳》:吳越災,遣使唁之,賚帑幣糧鏹,僅百餘艘”之類。至宋人,始率從少義,迄今沿用之。
令狐子先,安陸高士,予嘗著之《古歡錄》矣。王彥輔《麈史》載其著書甚多,有《萬卷錄》、《易說精義》、《晉年統緯》、《世樂要注》、《默書》、《讒髓》、《琴譜》、《兵途要轄》等若干卷。又云令狐先生卒,阮逸天隱表之,林逸書,孟逸篆額,號“三逸碑”。
南齊侍中庾杲之家貧,每食生韭、熟韭、韭菹,時人爲之語曰:“孰謂庾郎貧,每食二十七種。”後魏陳留侯李崇爲尚書令,性儉吝,食止韭菹,其客李元佑戲語人曰:“李令公一食十八種。”問其故,答曰:“二九一十八。”二事極相似。
《梅村詩話》雲:“嘗與陳臥子共宿,問其七言律詩何句最爲得意,臥子自舉‘禁苑起山名萬歲,復宮新戲號千秋’一聯。”然予觀其七言,殊不止此,如“九龍移帳春無草,萬馬窺邊夜有霜”,“左徒舊宅猶蘭圃,中散荒園尚竹林”,“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石顯上賓居柳市,竇嬰別業在藍田”,“七月星河人出塞,一城砧杵客登樓”,“四塞山河歸漢闕,二陵風雨送秦師”諸聯,沉雄瑰麗,近代作者,未見其比,殆冠古之才,一時瑜、亮,獨有梅村耳。
彈棋之戲,始見《西京雜記》,《後漢梁冀傳》注稍詳之,似近投壺,而其制不傳。今人詩多以奕棋當之,可發一笑。王建《宮詞》雲:“彈棋玉指兩參差,背局臨虛鬥著危。先打角頭紅子落,上三金字半邊垂。”讀之亦不能通曉也。
《揮麈新談》記費鵝湖初第謁彭文憲,文憲曰:“殿上金階滑,須慢慢行。”吾鄉高念東侍郎(珩)有句雲“金階路滑且徐行”,本此。
唐蕭仿鹹通四年知禮部貢舉,責授蘄州刺史,有《與浙東鄭大夫書》雲:“韓綰即文公之孫,柳告是柳州之子,鳳毛殊有,而名字陸沉。”皆仿是年所舉士也。
千里馬,人皆知之,王兆雲《湖海搜奇》載陝西民家有千里驢,腰有腎六。又張翁言有友人省親山東,親家以一驢至,曰:“此千里驢也。”乘之倏忽抵家。
唐人五言絕句往往入禪,有得意忘言之妙,與淨名、默然、達磨得髓同一關捩。觀王、裴《輞川集》及祖詠《終南殘雪》詩,雖鈍根初機,亦能頓悟。程石瞿有絕句雲:“朝過青山頭,暮歇青山曲;青山不見人,猿聲聽相續。”予每歎絕,以爲天然不可湊泊。予少時在揚州亦有數作,如:“微雨過青山,漠漠寒煙織;不見秣陵城,坐愛秋江色。”(《青山》)“蕭條秋雨夕,蒼茫楚江晦;時見一舟行,水雲外。”(《江上》)“雨後明月來,照見下山路;人語隔溪煙,借問停舟處。”(《惠山下鄒流綺過訪》)“山堂振法鼓,江月掛寒樹;遙送江南人,雞鳴峭帆去。”(《焦山曉起送崑崙還京口》)又在京師有詩云:“凌晨出西郭,招提過微雨;日出不逢人,滿院風鈴語。”(《早至天寧寺》)皆一時佇興之言,知味外味者當自得之。
南昌陳士業(弘緒)言,嘗登泰山日觀峯,四更起候日出,見霞彩萬道,碧綠交加,有赤盤從中湧出,晃漾不定,久之乃成日輪,因悟氣至此始聚而爲日,日生一日,非以昨日之日復爲今日之日也。新吳宋長庚亦有此論,此說甚奇。《山海經》雲:“羲、和,二國名,每日出,二國人爲御,推升太虛。”語尤荒誕可笑。
七言律聯句,神韻天然,古人亦不多見。如高季迪:“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楊用修:“江山平遠難爲畫,雲物高寒易得秋。”曹能始:“春光白下無多日,夜月黃河第幾灣。”近人:“節過白露猶餘熱,秋到黃州始解涼。”“瓜步江空微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釋讀徹:“一夜花開湖上路,半春家在雪中山。”皆神到不可湊泊。
錢武肅王目不知書,然其寄夫人詩云:“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不過數言,而姿致無限,雖覆文人操筆,無以過之。東坡演之爲《陌上花》三絕句,雲:“陌上花開胡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還歌緩緩歸。”五代時,列國以文雅稱者,無如南唐、西蜀,非吳越所及,賴此一條,足以解嘲。
韓、蘇七言詩,學《急就篇》句法,如“鴉鴟鷹鵰雉鵠,騅丕駱驪非原”等句,予既載之《池北偶談》。近又得五言數語,韓詩“蚌螺魚鱉蟲”,盧仝“鰻鮎鯉酋,鷗鳧”,蔡襄“弓刀甲盾弩,筋皮毛骨羽”。然此種句法,間作七言可耳,五言即非所宜,解人當自知之。
武林女子王倩玉,貌甚美而工詩詞,已字人矣,悅其中表沈生聲而越禮焉。母家訟於官,杭守弋斷離,鬻於駐防旗下。沈百方贖歸,復爲沈生一女而死。傳其寄沈《長相思》一闋雲:“見時羞,別時愁,百轉千回不自由,教奴怎罷休?懶梳頭,怯凝眸,明月光中上小樓,思君楓葉秋。”雖淫奔失行,其才慧亦尤物也。
癸未正月十六日,大駕南巡,視河工。
上諭:“官民人等及革職降級官員、贖罪人犯,願赴山東被災地方泰安州、沂州、新泰、蒙陰、郯城等縣賑濟饑民者,列名以聞,事畢議敘。”
會試總裁官: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熊賜履、吏部尚書陳廷敬、吏部右侍郎兼掌翰林院事吳涵、禮部右侍郎許汝霖。
本朝惟高陽李文勤公三典會試,今孝感熊公以癸丑、甲戌、丁丑、庚辰、癸未五典會試,澤州陳公以壬戌、辛未、癸未亦三典會試,可謂盛事。按明二百七十年,惟金溪王公英永樂戊戌、宣德庚戌、正統壬戌三典會試耳。
臺灣風信與他海殊異,風大而烈者爲颶,又甚者爲臺。颶倏發倏止,臺常連日夜不止。正、二、三、四月發者爲颶,五、六、七、八月發者爲臺,九月則北風初烈,或至連月,爲九降。過洋以四、七、十月爲穩,以四月少颶,七月寒暑初交,十月小春天氣多晴暖故也。六月多臺,九月多九降,最忌。臺、颶俱多挾雨,九降多無雨而風。凡臺將至,則天邊有斷虹,先見一片如船帆者曰破帆,稍及半天如鱟尾者曰屈鱟。土番識風草,草生無節則一年無臺,一節則臺一次,多節則多次。颶之名以時而異,正月初四日曰接神颶,初九日曰玉皇颶,十三日曰關帝颶,念九日曰烏狗颶,二月二日曰白鬚颶,三月三日曰上帝颶,十五日曰真人颶,念三日曰馬祖颶(真人多風,馬祖多雨),已上春三月共三十六颶,此其大者。四月八日曰佛子颶,五月五日曰屈原颶,十三日曰關帝颶,六月十二日曰彭祖颶,十八日曰彭婆颶,念四日曰洗炊籠颶,七月十五日曰鬼颶,八月一日曰竈君颶,十五日曰魁星颶,九月十六日曰張良颶,十九日曰觀音颶,十月十日曰水仙王颶,念六日曰翁爹颶,十一月念七日曰普庵颶,十二月念四日曰送神颶,念九日曰火盆颶,念四日已後皆曰送年風。(按升庵先生雲颶當作風貝,音貝)
鳳山縣有姜,名三寶姜,相傳明初三寶太監所植,可療百病。
諸羅縣番首名大眉者,每歲東作時,諸番請其出射,射所及之地,稼輒大熟,號“靈箭”。
正月二十七日,前少傅兼太子太傅保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王熙卒。公禮部尚書文貞公崇簡長子也,順治丁亥進士,父子同官禁林,又同爲學士。康熙壬戌,以兵部尚書大拜,居政府者二十年。辛巳,以病予告,至是卒,年七十六,賜諡文靖。王文貞公六子:長熙,保和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次,桃源縣知縣;次然,廣西布政使司布政使;次照,浙江金華道參議;次燕,貴州巡撫都察院副都御史;次默,刑部郎中。閥閱之盛,時無其比。
二月二十九日放榜,會元王式丹(江南寶應人)。
康熙中,以尚書拜相者,或進部銜,如宛平王胥庭(熙)相國,以司馬大拜,而進兼禮部尚書;京江張素存(玉書)相國,以宗伯大拜,而進兼戶部尚書是也。其後吳沁州銅川(典)以刑部尚書大拜,止兼本部。
浙江巡撫張泰交以士民公籲,請前巡撫升浙閩總督諡忠貞範承謨春秋特祀,允行。
湯調鼎,淮之清河人,順治初進士,著《辨物志》,議論多發人神智,偶筆其記人蔘二則於此:“隋高祖時,上黨民宅後聞人呼聲,求之得人蔘一本,根五尺餘,具體人狀。佔者謂晉王陰謀奪宗,故妖草生。予曰非妖也,人蔘如人形者,食之得仙,根至五尺而具人狀,蓋歲久神靈之物,而上黨又人蔘之所出。惜時無張華其人,故其物不著,而以爲陰謀奪宗之應。文帝以丞相僭帝位,何嘗不以陰謀得哉?”又“《元覽》雲,人蔘千歲爲小兒,枸杞千載爲犬子。按參以人名,伏土歲久,而具體人狀,氣類神靈之感,無足怪者。枸杞字不從犬,何以歲久爲犬?《廣韻》雲春名天精子,夏名枸杞,秋名卻老根,冬名地骨皮。是枸杞特四名之一。考《山海經》:建木上有九屬,下有九枸。枸根盤錯也,與犬義絕不相涉。使枸杞而爲犬,天精、卻老、地骨皮又何化乎?”(《人蔘譜》)
呂與叔記二程子語云:“今日釋氏未消理會,大患者在介甫之學。譬之盧從史在潞,朝廷將討之,當時便使一處逐節度使,朝議欲討之,而李文饒之意必欲先討潞州,則不必治彼而自敗。今日卻要先整頓介甫之學,壞了學者。”
程子云:“《詩小序》(按:此處《清代筆記叢刊》本有一“雲”字)必是當時人所傳國史,明乎得失之跡者是也。不得此,何緣知此篇是甚意思。《大序》則是仲尼所作,要之皆得大意。”朱子學宗二程,於《詩序》獨不然,何也?
伯淳道君實語,自謂如人蔘、甘草,病未甚時可用,病甚則非所能及。愚謂熙寧之病已甚矣,溫公一出而立起膏盲,天下鹹如更生。天不祚宋,遂使公年不永,豈雲非所及哉!
三月十五日,上南巡視河回宮,內閣九卿迎駕於南海子西紅門。
四川巡撫貝和諾請復設蜀省五十七學學官,下禮部議覆,得俞旨允行。
謝在杭肇氵制《小草齋詩話》,殊多憒憒,啓發人意處絕少。如雲:“詩境貴虛,故仙語勝釋,釋語勝儒。”夫仙語如《步虛辭》等最易厭,釋語入詩最近雅,今乃反之,豈非強作解事者。惟所云:“王右丞律選歌行絕句種種臻妙,圖繪音律獨步一時,尤精禪理。晚居輞川,窮極山水園林之樂,唐三百年詩人僅見此耳。”如雲:“明詩遠過於宋。”又云:“本朝僅數名家力追上古,然刻畫摹擬已不勝其費力矣。其他作者,雖復如林,上乘雋語,人不數篇,要其究竟,尚不及宋。宋人有實學,而本朝多剽竊故也。”右二條自相矛盾,當以後論爲允。又云:“國初詩,林鴻、高啓尚矣。鴻一意盛唐,而啓雜出元、白、長吉。”夫鴻之爲盛唐,贗鼎耳,安得與啓並稱?而且語有軒輊,此真齊人之知有管、晏而已。又云:“李西涯樂府野狐外道。”夫西涯樂府雖變體,自是天地間一種文字,州晚年尚爾服膺,遽斥之爲野狐外道,可乎?約略駁正數端,以例其餘。至外篇、雜篇以下多載晚唐、五代、宋、元詩,無可採者,正與劉後村《詩話》同耳。
三月十八日萬壽節,大赦天下。
十九日赴暢春苑,啓奏刑部釋放囚犯八百餘人,是日請旨,御批又減等二十一人。
二十六日巳刻,文華殿經筵,滿禮部尚書席爾達、漢禮部尚書韓進講“知者樂仁者壽”二句,滿吏部左侍郎傅繼祖、漢詹事府詹事徐秉義進講《易經》“其德剛健而文明”三句。講畢,賜宴太和門。
上南巡畿輔,在籍諸臣迎駕,詔復原任禮部右侍郎田種玉、國子監司業劉芳、御史戈英原官;至江南,詔起用原任河南巡撫侍郎顧、翰林編修楊,加檢討尤侗侍講,復內閣學士盧琦、諭德秦松齡、檢討潘耒、徐釒九、馮勖、御史吳震方等原官。
二十八日午刻,東宮會講,工部右侍郎兼詹事來道、洗馬張豫章進講“興於詩”三句,庶子常壽、修撰胡任輿進講“說命慮善以動動惟厥時”二句。講畢,賜茶文華殿門。
特賜江南舉人汪灝、何焯、蔣廷錫三人與癸未科會試中式舉人王式丹等一體殿試。
宋中丞牧仲得王介甫《唐百家詩選》殘本,自第五卷王昌齡、李頎起至第八卷錢起、盧綸、司空曙止;又自十三卷王建起(建詩二卷,逸上卷)至十六卷許渾止,中間第六卷沈千運已下全取元次山《篋中集》,而益以李嘉等七人,通三十八家,蓋亦詳於中晚而略於初盛。宋人選唐詩,大概如此。意初唐盛唐諸人之集,更五代亂離,傳者較少故也。牧仲謂今所傳十卷是章安楊蟠所改竄,非介甫元本,此雖闕本,而真面目尚在。山陽閻百詩(若璩)雲,曾見閩賈持翻刻本,正二十卷,惜無從覓之。近牧仲有書至,雲已購得全本,方刻之吳門雲。
三月二十五日,特命皇長子臨故少傅、大學士王熙之喪,拜莫舉哀,特恩異數,都人驚傳,以爲未嘗有也。上諭以世祖皇帝舊臣,故加殊禮。內閣部院諸臣公疏謝恩,報聞。
四月初四日殿試,初七日傳臚。狀元王式丹(會元),江南寶應人;榜眼趙晉,福建閩縣人;探花錢名世,江南武進人。是科以違式黜者三人(吳時寬、沈淇、雷曾)。
十五日引見癸未科進士,選汪灝等四十九人爲庶吉士,與鼎甲三人同入館讀書。
十二日,在暢春苑御試庚辰科鼎甲汪繹等及庶吉士,十七日命下,留館授職者十三人,顧圖河(甲戌一甲第二)、汪繹、季愈皆鼎甲,餘庶吉士,滿漢共十人。(戊辰庶吉士梁佩蘭、張尚瑗,辛未庶吉士狄億,皆外用,外用者共三十一人。)
東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熊賜履以老病請告,允之,仍令居京師,備顧問。
以吏部尚書陳廷敬爲文淵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
以副都御史勵杜訥爲刑部右侍郎,刑部侍郎金璽以前任湖廣巡撫紅苗事調用。
以直棣巡撫、兵部侍郎李光地爲吏部尚書,仍管巡撫事。
鄞縣同年史及超少宗伯,前身爲僧大成,予既書之《池北偶談》第二十六卷。癸未二月,與同年屠少司馬芝巖(粹忠)會於僧舍,屠亦鄞人也,因訊及史事。屠言其邑人戎通參上德,前身亦僧也,嘗以鐵煉鎖項,募緣市中。通參之父戎翁者,嘗施齋供,與之善,後僧化去,而通參以是日生,亦夢僧入其室。按宋相史彌遠乃覺長老後身,即宗伯之先也。
唐武后遊石淙倡和詩,首御製,自皇太子、相王以下,和者十六人。相王之後,次梁王武三思,次內史狄仁傑,次奉宸令張易之、麟臺監中山縣開國男張昌宗,又次鸞臺侍郎李嶠、鳳閣侍郎蘇味道、夏官侍郎姚元崇,奉宸大夫汾陰縣開國男薛曜書,久視元年五月刊於平樂澗之北崖。諸詩惟李嶠、沈期二篇差成章,餘皆拗拙,可資笑柄耳。黃岡葉並叔(封)知登封縣,撰《嵩陽石刻集記》,始著錄之,而刪去九首,不爲無見。而朱竹太史憾其闕略,以得睹全碑爲喜,則亦好奇之過也。當牝朝淫昏之世,二張每侍行幸,預倡和,已令千古齒冷,而列銜於李嶠、蘇味道輩之前,諸人亦俯首甘之,當時君臣上下,豈復知有羞惡之心哉!
《文海披沙》記筆之異者,鍾繇、張芝、王右軍皆用鼠須,歐陽蘭臺用狸毛爲心,蕭祭酒用胎毛爲柱,張茂先用鹿毛,陶隱居用羊須。鄭虔謂麝毛一管可書四百紙,狸毛可書八百紙,又有豐狐、向蛉、龍筋、虎僕及猩猩毛、狼毫,雖奇品,而醇正得宜,不及中山兔毫。若淇源之鴨毛、雀雉毛,但取五色相間爲觀美耳。今吳興兔毫,佳者直百錢,羊毫僅二十分之一,貧士多用之,然柔而無鋒。臧懋循欲取貂鼠毛爲之,輔以兔毫,謂鍾、王所用鼠須必此也,然稍肥,舉落運用,不如人意。已上謝在杭所記,備矣。近日湖州專用羊毛,殊柔軟無骨,形貌亦醜。貂鼠珍貴,專爲貴人裘帽之用,筆工當何從購之。
李滄溟食饅頭,欲有蔥味而不見蔥,唯蔡姬者所造乃食。其法先用蔥,不切入餡,而留饅頭上一竅,候其熟,即拔去蔥,而以面塞其竅。此謝在杭《文海披沙》所載,即所謂“蔡姬典盡舊羅裙”者也。
揚州銀杏樹內有觀音大士像,寧波洛迦山石有大士竹林鸚鵡像,予皆載之《池北偶談》。閱《文海披沙》一則雲,永州蘇山多石淋,以水鋸破,中有觀音、彌勒、寒山、拾得等像。西方聖人神道設教,理或然也。
吾鄉風雅盛於明弘、正、嘉、隆之世,前有邊尚書華泉,後有李觀察滄溟。《滄溟集》盛傳於世,《華泉集》一刻於胡中丞可泉,再刻於魏推官允孚;又逸稿六卷,刻於王方伯桃溪;又有李中麓太常選本,山西臺察趙俟齋刻於太原。予所及見者前三本,而中麓選本獨未之見,諸本亦漸就澌滅矣。康熙己卯,予乃選刻於京師,凡四卷。予兒啓涑以予私淑先生之切也,移書宗侄蘋,訪其後裔。久之,蘋乃詳其家世,報涑曰:“先生二子,長子翼,以蔭官光祿寺丞,其後無聞;次子習,歷城諸生,字仲學,號南洲,有詩名。習子治禮,治禮子節,節子庶,皆以諸生奉祀事。庶子材,材子紹祖。自先生至紹祖凡七世,其家尚有先生畫像雲。”先生祀郡邑鄉賢,其奉祀至材始失之。材今年老,爲人佃田,紹祖始十餘歲,亦失學傭工。辛巳予假歸,涑乃爲予述之,而濟南諸生某某以書導材,攜紹祖及先生畫像謁予裏第。比予過郡,因與巡撫王中丞東侯、提學徐僉事章仲備言先生名德,而後裔僅有存者,遂以紹祖奉先生祀焉(先生墓在萊莊,亦蘋雲)。
黃子鴻名儀,常熟人,隱居博學,工書法。予刻《漁洋續集》,將仿宋槧,苦無解書者。門人崑山盛誠齋侍御(符升)聞子鴻多見宋刻,獨工此體,因禮致之。子鴻欣然而來,都無厭倦。今《續集》自首迄尾,皆其手書也。尤工小詞,有句雲:“井桐休放月痕來,玉階剛臥金鈴犬。”人多稱之。
安丘劉憲石相國(正宗)好爲詩,嘗賦《從軍行》雲:“匣裏雙雄劍,腰間兩石弓。蓬蒿真浪死,何必怯遼東。”後竟以事隸旗下,人以爲詩讖。
江南蘇松糧儲道參議馬逸姿疏言:“臣父界原任永嘉縣知縣,康熙十三年值逆藩耿精忠之變,與溫處道臣陳丹赤恪守臣節,同時殉難。荷蒙皇恩矜恤,屢下溫綸,從優議敘,贈臣父浙江布政使司參政,蔭一子入監,並賜葬祭。康熙三十六年,撫臣疏請於溫州府建雙忠祠,復荷俞允。先是三十五年,丹赤蒙特恩賜諡,三十八年,皇上南巡幸浙,丹赤子湖州府知府一夔恭迎聖駕,復荷軫念,御書扁額,懸之忠祠,榮被萬世。臣父界殉難與丹赤同時,賜祠又復同祀,仰懇皇上破格,一體賜諡賜額,昭垂萬世。”云云。禮部議覆,奉旨:“馬界著與諡。”旋賜諡忠勤。
、危二獸名,秉心忠直,今承天門內華表頂上者是,又衛輝府前石亦是。按此亦蒲牢、、蚩吻、睚眥之屬,而龍生九子,不載其名。
世傳羿妻奔月,謂之嫦娥,亦曰蟾蜍。又《酉陽雜俎》,月中有一人,斫桂樹,名吳剛,又云月中仙人,名宋無忌。何月中人物之紛紛耶?又鬱華一名鬱儀,奔日之仙;結,奔月之仙,見《七聖記》。
鈕玉樵()雲:有王秋山者,工爲{鞏手}畫,凡人物、樓臺、山水、花木,皆於紙上用指甲及細針{鞏手}出,設色濃淡,布境淺深,一法古名畫。按暈當作鞏,音築;字書:以手翠物也。近閩中有織畫,乃破紙爲條織成之,山水、人物、花鳥,佈置設色,種種臻妙,與刺繡無異,亦奇技也。
南海友人陳元孝(恭尹)作《狨賦》,其文甚工。予按陸佃雲,狨尾作金色,俗謂金線狨,一名猱。猱,彌猴也。楚人謂之沐猴,甚愛其尾,毛柔長可藉。宋制,官二品狨坐,不言食猴。又按石犭獸名食猴。則元孝之賦,當作石犭爲是。犭音菊。《異物類苑》雲:“犭如師子,蒼黑色,瞑目聳耳,出武當山。”又《黃山志》:“盧狄似穿山甲而無鱗,嗜猿及蜂。每呼羣猿至,羅跪於下,擇肥者以木葉覆其頂而食之。”
《山海經》:“何羅魚出譙明山譙水中,聲如吠犬,食之已瘧。”今登萊海上三月,何羅魚始至,味甚美,即寧波之鯗也。
《谷音》三卷,皆宋末人詩,上卷王澮以下凡十人,率任俠節義之士;下卷詹本以下凡十五人,則藏名避世之流也;番陽布衣、瀟湘漁父以下五人,不可得其姓字,要之皆宋之逸民也。其詩慷慨激烈,古澹蕭寥,非宋末作者所及。是時謝皋羽、林霽山輩皆以文章節義著於東南,而又有此三十人者與之遙爲應和,亦奇矣。此書毛氏汲古閣本與月泉吟社合刻最工,亡友施愚山備兵湖西,又嘗刻之清江。蓋杜清碧,其郡人也。適見黃少司馬《雪洲集》記此書,初得之臨淮顧德光氏,後又見江西刻本,多帝虎陶陰之憾,間託南都博洽之士是正,稍復其真。虞部主事吳時冕見而愛之,遂刻諸真州分署以傳。知弘正以來,此書蓋不一刻矣。集中諸人本末,各有耿耿不沒者,宜有神物在在護持之也。黃名瓚,字公獻,揚之儀真人。
五月十五日,朝退,御乾清門,賜滿漢大學士、尚書、侍郎御書扇各一。士礻真得御製《虎丘》五言律詩一首(前有“暢春”小印,後有“康熙宸翰”、“稽古右文”二印)。
《袁海叟詩集》若干卷,康熙壬午雲間門人周庶常(彝)策銘所寄鈔本,用羅紋箋寫之,甚工。有大復、空同二序,陸儼山序:又董宜陽題編首,謂海叟手定,國初刻於張氏者,久毀,儼山編次爲別本。而陸序雲:“《海叟集》舊有刻,又別有選行在野集者,暇日與獻吉共讀之,又刪次爲今集雲。”按明初詩人共推高季迪爲冠,而大復獨以海叟爲冠,空同許爲知言。今讀其詩,古詩學魏、晉,近體學杜,皆具體而微耳,遽躋之青丘之列,未免失倫。故予謂從來學杜者無如山谷,山谷語必己出,不屑裨販杜語,後山、簡齋之屬都未夢見,況其下如海叟者乎!
《詩小序》必不可廢,古今通儒,論皆如此。然如郝楚望之每一詩必駁朱注,亦自不可。常熟顧大韶仲恭欲刊定一書,用《毛傳》爲主;毛必不可通,然後用鄭;毛、鄭必不可通,然後用朱;毛、鄭、朱皆不可通,然後綱羅羣說,而以己意折衷之。嚴粲《詩緝》作於朱注之後,獨優於諸家,大全之作,敷衍朱注,全無發明,用覆醬瓿可也。此論最公。(見牧齋《顧仲子傳》)
益都孫文定公亭(廷銓)嘗撰《顏山雜記》四卷,極稱簡核,然於建置設官緣起,猶未詳。按黃瓚《雪洲集》議礦盜一疏,是瓚巡撫山東時所奏,略雲:“臣會同鎮守太監黎鑑巡按山東,監察御史王相、徐冠議照御盜之法,本非一端,要在術以防之,令以禁之,嚴逐捕以銷之,足衣食以安之而已。前項礦賊勢雖頗衆,其初實倡於一二不逞之徒,而市井無賴與凡窮困無聊者,遂相率而從之。臣等查得青州府益都縣去郡二百餘里,地名顏神鎮,土多煤礦,利兼窯冶,四方商販羣聚於此,其中時有不逞之徒。此巡海道副使潘珍先有開立縣治之議,今有特設通判之請,固欲得其要害而治之,誠有見也。但鄰近州縣復多黨徒,亦未得專事乎此,而遽遺於彼也,合無準照副使潘珍及左布政使姚鏌、右布政使盛應期、按察使王泰署、都指揮僉事馬愷、分守左參政許淳、分巡僉事魯鐸所議,於益都縣顏神鎮地方聽令壘石爲堡,建立府館一所,添設捕盜通判一員,許其兼制。前項鄰近州縣舊有礦洞,不時巡察,新編總甲嚴爲約束,操練弓兵民快人等。遇有盜賊,小則密謀發卒,以收掩捕之效;大則移文糾衆,以成合擊之功。務在斷絕奸萌,毋令復相屯聚。示已往於不究,開方來以自新。則賊黨自此可消矣。”云云。《紀略》以爲正德十二年巡按御史黃某奏請,兵部覆準,蓋未詳也。但黃疏有聽壘石堡之語,而顏城實嘉靖二十六年王礻真州世貞兵備青判時建,則正德中止設官而未建城耳。
黃雪洲《同畢嘉會送馮憲副還浙》一首:“廣陵淹畢П,越山老馮唐。兩賢師友間,力障波瀾狂。翩翩遊子衣,獨與朔雁翔。汲古尚董井,銷魂更雷塘。胡然歌式微,彩服戀故鄉。驚心濟南叟,桃李空門牆。江蘺未堪折,遠思憑誰將。”嘉會,吾邑大司空畢公亨也。公官兩淮運使,爲茶陵李相所重,卒爲名臣。止從《釣臺集》得其一詩,餘不概見,偶閱黃集,錄之備公故事雲。
餘自少年與先長兄考功同上公車,每停驂輟軛,輒相倡和,書之旗亭驛壁,率不留稿。諸同人見之者,後在京師,往往爲餘誦之,恍如昨夢。近見吳江鈕玉樵()《觚剩》,亦載餘逸句。因憶丙午自裏中北上,戲題德州南曲律店壁一絕,雲:“曲律店子黃河崖(亦地名),朝來一雨清風霾。青松短壑不能住,騎驢又踏長安街。”語雖詼嘲不足存,亦小有風趣,聊記於此。
今京師宴席,最重鹿尾,雖猩脣、駝峯,未足爲比。然自唐已貴之,陳子昂《麈尾賦》雲:“卒網羅以見逼,受庖割而罹傷。豈不以斯尾之有用,而殺身於此堂。爲君雕俎之羞,廁君金盤之實。”云云。若六朝已來,則以塵麈尾爲談柄耳,未聞充盤俎也。耶律楚材西域詩,亦以“鹿尾”“駝蹄”作對。
韓宗伯所居在宣武門外,與胡侍講任輿爲鄰,韓逝未浹月,胡亦病卒。胡,甲戌狀元也。乙丑狀元陸侍講肯堂先卒於此宅。陸是科會元,胡甲子江南解元,皆兩掄元。樊川詩云:“家住城南杜曲旁,兩株仙桂一時芳。禪師都未知名姓,始信空門意味長。”諒哉!
《括異志》述《吳地記》雲:“昔有金牛糞金,村民皋伯通逐之,牛入山穴,山頹,兄弟皆死。”妄語無稽,豈又一金牛耶?又一皋伯通耶?《吳地記》又云:“漢議郎皋伯通字奉卿,卒葬胥門,號伯通墩。”則伯通非村民,又不死於山矣。
古今論世者以尹吉甫爲名臣,徒以伐獫狁及《崧高》、《民》、《韓奕》、《江漢》四詩耳。吾獨疑吉甫惑後妻之言,至使其子伯奇衣苔帶藻,作履霜之操,此與晉獻、驪姬之事何異。夫不能齊家而妄稱之曰萬邦爲憲,吾不信也。其猶後世詞人之諛韓胄、賈似道者,動以伊、周擬之,其又足信乎?
姚士麟叔祥言:曾見趙松雪自書家用簿,運筆精妙,凡養蠶種桑等事,與今不殊,惟用面作食及烏豆之類,動至百斤百石耳。
姚叔祥又言,海鹽有優兒金鳳,以色幸於嚴東樓,非金則寢食弗甘。金既衰老,而所謂《鳴鳳記》盛傳於時,於是金復塗粉墨扮東樓焉。此一事較侯方域《馬伶傳》更奇。
《見只編》雲:“蘭溪魏某嘗客華州王槐野祭酒家,見架上有夏國書,凡閱三旬始遍。”則此書較《契丹志》、《金志》卷帙尤多矣。右二志予皆有鈔本,夏國志則世罕知之。
明代自南部入閣者甚少,惟萬曆丁未葉文忠向高,以南京吏部侍郎徑授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文忠是時年四十九。
鄭端簡古言云,永叔毀《繫辭》,君實詆《孟子》,安石非《春秋》,二程子改古《大學》,晦庵不用子夏《詩序》,皆不可解。
●卷三
《陳子昂文集》十卷,詩賦二卷,雜文八卷,與《陳氏別傳》及《經籍志》合。子昂五言詩力變齊、梁,不須言,其表、序、碑、記等作,沿襲頹波,無可觀者。第七卷《上大周受命頌表》一篇,《大周受命頌》四章,曰《神鳳》,曰《赤雀》、《慶雲》、《頌》,其辭諂誕不經,至雲:“乃命有司正皇典,恢帝綱,建大周之統歷,革舊唐之遺號。在宥天下,鹹與維新。賜皇帝姓曰武氏。臣聞王者受命,必有錫氏。軒轅二十五子,班爲十二姓,高陽才子二八,名爲十六族。故聖人起則命歷昌,必有錫氏之規。”云云。集中又有《請追上太原王帝號表》,太原王者,士也。此與揚雄《劇秦美新》無異,殆又過之,其下筆時不知世有節義廉恥事矣。子昂真無忌憚之小人哉!詩雖美,吾不欲觀之矣。子昂後死貪令段簡之手,殆高祖、太宗之靈假手殛之耳。
特加在籍原任刑部侍郎任克溥尚書銜。任,聊城人,順治丁亥、己丑進士。尋卒。
予奉使廣州,屢見紅鸚鵡,又有五色者,尤珍麗。姚旅雲滇中多紅斑鳩,又云曩宮中有黃鸚鵡。屠長卿詩云:“一入雕籠奪翠裳,羽毛新得染鵝黃。”此與漢赤雁、朱鷺,隋宦官劉繼詮獻芙蓉鷗,皆異物也。
熊掌最難熟,故楚靈王請食熊蹯而死。明秦府王孫不羈雲,用草繩匝掌煮之,則易熟。
今世公卿士大夫下逮輿隸婦女,無不嗜菸草者,田家種之連畛,頗獲厚利。考之《本草》、《爾雅》,皆不載。姚旅《露書》雲,呂宋國有草名淡巴菰,一名曰金絲。醺煙氣從管中入喉,能令人醉,亦闢瘴氣。搗汁可毒頭蝨。初漳州人自海外攜來,莆田亦種之,反多於呂宋。今處處有之,不獨閩矣。
山水豹遍身作山水紋,故名。萬曆乙卯,上高縣人得一虎,身文皆作飛鳥走獸之狀。
峨嵋瓦屋山出貔貅,常誦佛號,予《隴蜀餘聞》載之。雅州傅良選進士雲,其鄉蔡山多貔貅,狀如黃牛犢,性食虎豹,而馴於人,常至僧舍索食。
獨,獸名,似猿而大,能食猿。猿性羣,獨性特;猿鳴三,獨鳴一。見《五侯鯖》。
《宣和畫譜》所載最古者,吳曹弗興耳,畜獸首晉史道碩。按《西京雜記》,漢元帝時有安陵陳敞、新豐劉白、龔寬,並工爲牛馬飛鳥,下杜陽望、樊育尤善布色,皆與毛延壽同誅。然則畜獸花鳥之類,漢已多有,不獨文翁石室畫古聖賢像而已;若山水,則後起者也。
石去音劫,《南越志》雲形如龜甲(或雲腳),遇春雨則生花。右丞詩“來經石去春”,“春”字非趁韻也。古人字無虛設如此。
自同州四十里至肅州,東望大山,金人云此新羅山,其中產人蔘、白附子,與高句驪接界。見許亢宗《行程錄》雲。
議政大臣管侍衛內大臣一等公費揚古,諡襄壯,康熙四十年九月二十三日。多羅平郡王訥爾福,諡悼,康熙四十年九月二十三日。鑲白旗漢軍都統雷繼尊,諡敏愨,康熙四十年十月十一日。和碩簡親王雅布,諡修,康熙四十年十一月十三日。和碩顯親王丹臻,諡密,康熙四十一年六月二十三日。都統管九門步軍巡捕三營統領凱音布,諡肅敏,康熙四十一年閏六月十七日。福建陸路提督總兵官左都督贈太子少保王萬祥,諡敏壯,康熙四十一年閏六月十七日。浙江永嘉縣知縣殉難贈布政使司參政馬界,諡忠勤,康熙四十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太子少傅禮部尚書保和殿大學士致仕加少傅王熙,諡文靖,康熙四十二年五月初四日。吏部尚書文華殿大學士致仕伊桑阿,諡文端,康熙四十二年七月二十一日。廣西富川知縣殉難贈太僕寺少卿劉欽鄰,諡忠節,康熙四十三年月日。
以副都御史陳論爲刑部右侍郎(海寧人,辛丑、甲辰進士)。
王彥輔《麈史》雲:“予在開封時,長子渝遊相國寺,得唐漳州刺史張登文集一冊六卷,權文公爲之序,其略曰:‘詩、賦之外,志、記、書、序等合爲一百二十篇。’”彥輔又云:“所得書肆鏤本才六十六篇,已亡其半矣。予續文卒登之文,以至金石所傳,裒而錄之,以廣前集。”惜彥輔之書亦無傳。
古剔犀器以滑地紫屏爲貴,底如仰瓦,光澤而堅薄,色如膠棗,曰棗兒犀,元時禾郡西塘楊匯所作。
漢僧徒著赤布,迦梨僧、秣陵僧衣色仿西竺。宇文周忌聞黑衣之讖,易以黃色,衣褐亦起於宇文。
鄭康成《尚書中候注》雲,比目魚一名東鯀。見《紺珠集》。
內鄉李子田{艹袞}撰《宋藝圃集》二十二卷,凡二百八十人。時在隆慶初元,海內尊尚李、王之派,諱言宋詩,而子田獨闡幽抉異,撰爲此書,其學識有過人者。然於宋初載廖融、江爲、沈彬、孟賓於之流,皆五代人也。又取馬定國、周昂、李純甫、趙氵風、龐鑄、史肅、劉昂霄諸人,皆《中州集》所載金源之產。定國又劉豫僞翰林學士也,而與平園、誠齋、石湖、放翁等並列,淄澠混淆,所宜刊正。
華州郭宛委宗昌,嘗從遼左得倭帥豐臣書一紙,書間行草,古雅蒼勁,有晉唐風。是朝鮮破後,求其典籍之書也。鱗介之族,乃能好古如此。王弘撰山史雲。
東嘉趙士楨,字嘗吉,能詩工書,明文華殿中書。一日出內府藏硯,悉刻前代年號,命士楨改制,刻萬曆字。內有一硯,乃唐文皇賜虞世南者,士礻真奏雲:“太宗賢主,世南名臣,乞留此硯,以彰前代君臣相與之美。”從之。
《漱石閒談》雲:“成都有耕者,得薛濤墓棺,懸石室中,四圍環以彩箋,無慮數萬,顏色鮮好,觸風散若塵霧。”夫濤死而以箋殉,箋在地下,歷千年不壞,皆理之不可信者,殆好事者爲之耳。
兩廣雲貴,多有蠱毒,飲食後咀嚼當歸即解。
葉蒲州南巖傳治刀瘡藥方,端午日取韭菜搗汁,和石灰,杵熟爲餅,用敷瘡處,血即止,即骨破,亦可合,奇效。
劉虛,盛唐詩人之傑。李華作《三賢論》,論虛與元德秀、蕭穎士曰:“劉名儒史官之家,兄弟以學著稱,述《詩》、《書》、《禮》、《樂》、《春秋》爲五說,條貫源流,備古今之變。劉在京下,常寢疾,太尉房公時臨扶風,聞之通夕不寐,謂賓從曰:“挺卿日若不起,無復有神道。”尚書劉公每詣與談,終日忘返,嘆曰:“聞劉公清言,見皇王(上)之理矣。”殷直清有識,尚恨言理少對,未見劉面,常想見其人。渤海高適達夫,落落有奇氣,是皆重劉者也。”又云:“元罷魯山,終於陸渾;劉避地,逝於安康;蕭歸葬先人,歿於汝南,無復下壽雲。”虛學行,蓋不僅詩人之冠冕,惜不概見於後世,而所傳五言,亦止十四篇。新舊《唐書儒學、文苑》皆不爲虛立傳,與韋蘇州同一憾事(虛,字挺卿,今亦無知者)。
唐劉蛻《文冢銘》,自評其文粲如星光,如貝氣,如蛟宮之水,此喻最妙。文冢在今潼川州,予康熙壬子曾過之,爲賦一詩。唐末古文,並稱樵、蛻,蛻《文泉子》,予所手錄,然不逮樵遠甚。樵之文,在大中時惟杜牧可稱敵。
吾鄉章丘縣有術氏,乃金南渡奸相術虎高琪之後。
《歸潛志》載劉勳少宣《濟南》詩云:“舟行著色屏風裏,人在迴文錦字中。”勳初名訥,字辯老,雲中人。
金翰林學士趙秉文,嘗述黨承旨懷英論詩云:“律詩最難工,五十六字皆如聖賢,中有一字不經爐錘,便如一屠沽兒廁其間也。”按此五代人劉昭禹語,黨述之耳。
《大唐傳載》:“開元東封,有太原人於伯隴者,年一百二十八歲,兩孫隨之,各年七八十矣。詣闕引見,自言“臣神堯皇帝之臣也”。上賜紫袍牙笏,優恤有加。”
唐時知貢舉皆預定,親知權要皆得薦其私人,乃至榜帖亦屬他人爲之。如《摭言》所載鄭顥託崔雍爲榜,延至榜除日,待榜不至,但遣小僮壽兒者傳雲:“來早陳賀。”日暮,壽兒寄宿院中,夜已艾,壽兒以蠟丸進顥,即榜也。主司在院,而榜自外來,且使命出入,更無關防,已可笑。尤可異者,杜黃門第一榜第三場,庭參之際,謂諸生曰:“未有榜帖。”尹樞年七十餘,獨趨進,公欣然延之,從容授以紙筆。樞每札一人,則抗聲斥其姓名,列庭聞之,皆諮嘆,嗟其公道,唯空其元。公覽讀,致謝訖,乃以狀元爲請,樞曰:“狀元非老夫不可!”公大奇之,即命筆親自札之。狀頭出於舉子自定,殆近兒戲矣。又鄭損舍人爲主司,以陸爲狀元,帖皆請自定。
範傳正作《李翰林墓碑》雲:“與賀監、汝陽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爲酒中八仙。”周南之名,杜《酒中八仙歌》無之,《唐書》白本傳所載酒八仙人,亦與杜詩同。
唐文宗太和中,詔以李白歌詩、張旭草書、裴劍舞爲三絕,命翰林學士爲之贊。僖宗廣明元年,車駕幸蜀,詔曰:“行在三絕:右散騎常侍李潼有曾、閔之行,職方郎中孫樵有揚、馬之文,前進士司空圖有巢、許之風,列在青史,以章有唐中興之德。”唐代留意風雅如此,談之芬人齒頰。
《風俗通》,漢有太守賴先井,音膽,有井春,今誤作井春。近在部,見爰書,有妙姓、島姓、盤姓、民姓、纏姓、杵姓、劉姓、律姓、茶姓、煙姓、穰姓、首姓、卑姓、威姓、冰姓、坎姓、榻姓、攬姓、慈姓。
章八元賦慈恩塔詩,元、白見之,雲“不意嚴維出此弟子”。其詩鄙惡俚俗,予於《居易錄》已言之。姚園客乃以爲盧照鄰作,又似無目人語矣。
李格非文叔,易安之父也,嘗著《洛陽名園記》,不見其詩。《露書》載其《臨淄懷古》絕句雲:“擊鼓吹竽七百年,臨淄城闕尚依然。如今只有耕耘者,曾得當時九府錢。”頗可誦。
京山李東白者能詩,隱於衣工,有《登黃鶴樓》七律最佳,其中二聯雲:“興饒老子胡牀上,秋在仙人鐵笛中。鄂渚霜花沿岸白,漢陽楓樹隔江紅。”明詩諸選多錄歐大任、青衣李英詩,而不及東白,因著之。李宗伯本寧常識其人,後舟過雲夢吟詩,拍手一笑,躍入水死。
蜀青城山有牡丹二株,皆高三十丈,號大將軍、小將軍,見元人題跋。朱圖南謂在羊亙見峭壁上秋海棠,高丈餘,吐花如錦,連綿十里,尤奇。又《玉堂嘉話》雲:“海州東峽島生海棠,作矮樹,花深紅,大如茶碗,香韻殊絕。每歲進御,以金牌記之。”
治難產方:用杏仁一枚,去皮,一邊書日字,一邊書月字,用蜂蜜黏住,外用熬蜜爲丸,滾白水或酒吞下。此方乃異僧所傳(《露書》)。
中州才士,近有襄城李來章禮山、劉青藜太乙,劉歌詩,李古文,皆有可傳。劉庚辰公車至京師,杯酒間爲餘言郟縣仝軌車同,詩文皆擅絕。壬午,仝寄餘長句,瀏漓頓挫,與劉敵也。因語巡撫少司馬徐公青來(潮)、門人張侍御蘧若(瑗),聘主大梁書院。予昔使秦中,偶遊慈恩寺,見塔上康乃心題詩,亟爲延譽,康遂以此知名當世。皆今士人之才而貧者也。康亦字太乙,其詩曰:“園廟衣冠此內藏,野花歲歲上陵香。邯鄲鼓瑟應如舊,贏得佳兒畢六王。”
杜子美黑白二鷹詩:“於人何事網羅求?”南唐元宗謂馮延巳雲:“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舊唐書》明皇爲楚王叱金吾將軍武懿宗曰:“吾家朝堂,幹汝何事,敢迫吾騎從!”此語在前,見本紀。
五月二十五日,駕幸古北口外避暑。
州《卮言》載滄溟在關中,過許中丞宗魯伯誠,許問今天下名能詩何人,滄溟曰:“唯王元美,次則宗臣子相。”許請子相詩觀之,滄溟勃然曰:“夜來火燒卻!”許面赤而已。餘嘗嗤之,夫子相詩未必能過伯誠,即索觀亦屬恆事,何至怫然如此。又蔡子木入覲,酒間自歌其夔州諸作,吳明卿輒鼾睡,鼾聲與歌聲相低昂,歌罷,鼾亦止。今觀明卿詩品亦未能過於木也,文士護前,往往夜郎王自大,適足爲識者軒渠耳。厥後蔡巡撫中州,吳謫歸德府推官,與徐子與、張肖甫皆爲屬官。蔡身爲行酒曰:“吾安敢有其一以傲三君子哉!”子木固盛德,不知爾時明卿當復置身何地?特著二事,以爲文士相輕之戒雲。
胡應麟作《丹鉛新錄》、《藝林學山》以駁升庵,自負博辯,然舛訛復不自覺。如引《三國志》關某傳注,謂羽欲娶布妻,啓曹公,疑布妻有殊色,因自留之。按此乃秦宜祿妻,與布何涉?元瑞豈未一檢《陳書》耶?又唐人“長安女兒踏春陽”一絕,見沈亞之集《異夢錄》,胡止據《博異志》,似未睹沈集者。田汝成《西湖志餘》又傅會以爲宋人西湖事,謂爲水仙與鳳俱沈湖中,則剿襲司馬才仲遇蘇小事而爲之,尤可笑。
嘉陵江岸有刀山,康熙丙子,餘再使蜀,舟過之,口占絕句雲:“晨過赤銅水,望見刀山。閨中應計日,不見稿砧還。”(赤銅,亦利州水名)蓋用古樂府“稿砧今何在,山上覆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語也。此詩偶逸之,未編入《雍益集》,聊記此。
範德機嘗得十字雲:“雨止修竹間,流螢夜深至。”既復曰:“語太幽,殆類鬼作。”吳正傳師道《禮部集》一條雲:“聞之危太樸,昔與先生秋夜不寐,微步山中,得此二句,喜甚,且曰云雲。當以他語映帶之,因足成此章雲。”右二語果佳,餘少時有句雲:“螢火出深碧,池荷聞暗香。”故友葉文敏訁刃庵(方藹)極喜之,取入《獨賞集》。
胡氏《經籍會通》雲:“燕中書肆多在大明門之右,及禮部門外拱辰門西,花朝後三日則移於燈市。每朔望並下浣五日,則徙於城隍廟中。燈市歲三日,廟市月三日。”今京師書肆皆在正陽門外西河沿,餘惟琉璃窯廠間有之,而不多見。燈市初在靈佑宮,稍列書攤,自回祿後,移於正陽門大街之南,則無書矣。每月朔望及下浣五日,百貨集慈仁寺,書攤止五六。往間有祕本,二十年來絕無之。餘庚申冬過之,有《兩漢紀》初印本,最精,又《三禮經傳通解》,亦舊刻。議價未就,旬日市期早過之,二書已爲人購去,懊恨累日,至廢寢食。壬午夏,見舊版《雍錄》,雕刻極工,重過之,已爲人購去矣。癸未夏,得《陳子昂文集》十卷,猶是故物,然如優鉢羅花,偶一見耳。
康熙壬午年,吾鄉有少年十餘人,自登萊往濟南,肩舁數籠,籠有虎一、熊一,又一羊六足,一犬三足。欲觀者先以錢投之,攫資無算。
文殊普賢廝打,本釋家語。宋參政錢象祖與史彌遠合謀,殛殺韓胄,請和於金,時人爲之語曰:“文殊普賢自鬥,象祖打殺師王。”蓋胄以太師封平原郡王,佞者皆稱師王故也。可謂善謔。
杭州靈隱寺飛來峯有楊璉真伽石像,嘉靖二十二年,福清陳仕賢知杭州,命斬之。田汝成記其事,比於申屠迪毀曹操之廟。頃張御史瑗請平西山碧雲寺魏忠賢墓,僕其碑碎之。有關名教,可並傳也。
嘗見一書,言今江浙所祀五通邪神,乃明太祖伐陳友諒陣亡士卒,詔令五人一隊,得受香火,云云。而《武林聞見錄》又載宋嘉泰中大理寺決一囚,數日後見形獄吏雲:“泰和樓五通神虛位,某欲充之,求一差檄,言差充某神位,得此爲據可矣。”如其言。經數月,東庫人聞樓上五通神日夜喧鬨,如爭競狀,吏乃泄前事,爲增塑一神像,遂寂然。則宋時已有五通之說,不自明初始。至於決囚鑽營僞牒,得補神位,則其爲邪魅,昭然矣。吳越之人信而畏之,理不可解,宜湯潛庵(斌)碎其土偶,投畀湖中也。
唐肅宗賜李輔國香玉辟邪二,長一尺五寸,香聞數百步。南宋有李大卿者,其子娶韓平原之女,奩具中有香玉師子,高二尺五寸,精妙無比,後歸福邸。
支硎山有泉自石罅流出,雖大旱不竭,相傳支道林遺蹟也。有賈胡過之,坐臥其側,凡半月,取一玉蟹而去。
《五侯鯖》載薛瓊至孝,家貧採薪,遇老父,以一物遺之,曰:“此銀實也。用四壁土種之銅盆中,當得銀。”如言種之,旬日生苗,再旬開花,花有銀色如鈿螺,及結實,皆銀也。銀亦可種,與雍伯種玉,皆奇聞。
米紫來(漢雯),宛平人,明太僕友石(萬鍾)之孫也。父壽都,字吉土,亦知名。紫來以順治十八年辛丑登第,多技藝,工書畫,書仿南宮,尤工金石篆刻。以長葛知縣行取,適有博學宏詞之舉,改翰林編修,以典試誤。久之召入,供奉內庭,遷侍講,賜宅西華門,尋病卒。太僕有勺園,在京城西海淀,與武清侯清華園相望,亦曰風煙裏。今暢春苑即兩園故址也。紫來少喜交遊,所交遊皆海內名士,與予最相善,頗有倡和。其詩惜爲書畫所掩,亦散佚無傳矣(紫來曾以其滇中詩屬予論次)。
藥花入詩多新異,如陳白沙“恰到溪窮處,山山枳殼花”之類,予《居易錄》載之矣。偶讀南宋姜堯章集,一絕雲:“憐君歸橐路迢迢,到得茅齋轉寂寥。應嘆藥蘭經雨爛,土肥抽盡縮砂苗。”亦佳。然以藥蘭爲藥物之藥,則誤耳。
唐人《柳枝詞》專詠柳,《竹枝詞》則泛言風土,如楊廉夫《西湖竹枝》之類。前人亦有一二專詠竹者,殊無意致。宋葉水心又創爲《橘枝詞》,亡友汪鈍翁(琬)編修亦擬作二首,其一雲:“郎行時節橘花零,南風吹來香滿庭;今年橘實大如鬥,勸郎莫羨楚江萍。”
姜白石《詩說》,有數則可取,錄之: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難說處一語而盡,易說處莫便放過。僻事實用,熟事虛用。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辭者也。篇終出人意表,或反終篇之意,皆妙。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始於意格,成於句字。詩有四種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一篇全在結句,如截奔馬,辭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辭盡意不盡;若夫意盡辭不盡,剡溪歸棹是也,辭意俱不盡,溫伯雪子是也。一家之言,自有一家風味,如樂之二十四調,各有韻聲,乃是歸宿處;無仿者語雖似之,韻則亡矣。右論詩未到嚴滄浪,頗亦足參微言(溫伯雪子,目擊而道存,見《莊子田予方篇》)。
陳忠國字升揆,公安人,諸生,曾中四川鄉試副榜,以冒籍黜。壬午來京師,其須長過於膝,行則自兩肩搭於背上,每行過市,人競隨觀之。趙統《詩話》:杭人陸濤言,其鄉有役爲老人者,須長委地,行則辮而繞之頸。又《白醉瑣言》雲,攸縣有徐寨主者,須十餘莖,以囊盛之,舒之則其修二丈。
元鮮于伯機記杭醫宋會之者,善治水蠱。以乾絲瓜一枚,去皮剪碎,入巴豆十四粒同炒,以巴豆黃色爲度,去巴豆,用絲瓜炒陳倉米,如絲瓜之多少,候米黃色,去絲瓜,研之爲末,和清水爲丸,如桐子大,每服百丸皆愈(宋言巴豆逐水,絲瓜像人脈絡,去而不用,藉其氣以引之也。米投胃氣也)。
宋時武林馬塍藏花之法,紙糊密室,鑿地作坎,覆竹,置花其上,糞土以牛溲硫黃,然後置沸湯於坎中,候湯氣薰蒸,則扇之,經宿,則花放。今京師園丁亦然。予嘗以冬月寄諸盆花,約明年花樹不敗,則酬其直,惟桂花不能如舊。《西湖志餘》謂桂必清涼而後放,法當置石洞巖竇間暑氣不到處,鼓以涼ざ,乃開;今與桃梅牡丹之屬,同置爰室地窖,宜其不殖也。此亦格物者所當知。
從伯文玉諱與玟,號能詩。嘗有詠宋高宗一絕雲:“千金空買玉孩兒。”不得其解。讀《西湖志餘》,高宗嘗宴大臣,見張循王俊持扇,有玉孩兒扇墜,上識是舊物,昔往四明,誤墜於水者。問俊所從得,對曰:“臣從清河坊鋪家買得之。”詢鋪家,雲得之提籃人;復詢之,乃從候潮門外陳宅廚娘處得之;詢之廚娘,雲破黃花魚腹中所得也。上大悅,鋪家、提籃人補校尉,廚娘封孺人。
中牟縣城南,有湖數十畝,中有亭,額以蒲盧,爲邑名士張林宗(民表)觴詠之地。予丙子以奉使祭告西嶽,過之,惜其命名非典,因爲易名墊巾,以存林宗之舊,使後來知名流故跡。按《毛詩小宛》疏雲:“螟蛉,桑蟲也。果蠃,蒲盧也。細腰土蜂,謂之蒲盧。”郭璞《爾雅注》:“細腰蜂俗呼翳翁,若水中之蒲,其根著在土,而浮蔓多緣木,故亦或謂之果蠃。”是細腰、水蒲,得以互稱,於命名之義,無一可者,不知當時義何居也。
予甲子冬奉使祭告南海之神,歲杪次桐城,大雪中,陳默公(焯)初未相見,即過予客署,二從者揹負巨囊。揖罷,即呼具案,顧從者取囊書數十大冊,羅列案上,指示予曰:“此吾二十年來所輯《宋元詩會》若干卷,聞公奉使當過此,喜甚,將待公決擇之,然後出問世耳。”已過其滌岑,雪中遠眺龍眠諸山,縱觀是書,竟日賓主談諧,無一言及世事,此亦冠蓋交遊中所少。默公順治壬辰進士,二甲臚傳第一,以耳聾,不仕終。
予以乙丑二月抵南海,始與陳元孝(恭尹)定交。揖甫罷,即出一端石小研相示,曰:“吾得此水坑石,甚寶惜之,將以樑子藥亭公車之便,屬寄公於京師;既聞奉使,當至粵,故留以俟。”視其側,有銘八字,雲:“獨漉之貽,漁洋寶之。”元孝工漢隸,此其手書也。予甚珍之。獨漉,元孝別字,亦自稱羅浮布衣。子勵,後中己卯舉人。
陳ぅ《奇石記》雲:“米仲詔嗜石,有五石最奇:一靈壁石,高四寸餘,延袤陂陀,勢如大山,四面皆畫家皴法。近山腳特起一臺,臺上平下削,平處刻‘伯原’二字,小篆絕佳。伯原,元清碧先生杜本字也。又一靈壁石,非方非圓,周遭如屏鄣,有脈兩道,作殷紅色,自凹處垂下,如瀑布之射朝日。高八寸許,圍徑尺,純黑,凝潤如膏。一英德石,高四寸,長七寸,如雙虯盤臥,玲瓏透漏,千蹊萬徑,穿穴鉤連。一兗州石,大如拳,堅緻有聲,得之嶧山。一仇池石,亦如拳,峯巒洞壑,奇巧殊絕,刻其側曰‘小武夷’。”
明大內英華殿供西番佛像,殿前菩提樹二,孝定皇太后手植也。《光祿寺志》雲:“英華殿,四月八日供大不落夾二百對,小不落夾三百對。”叔祖季木考功詩云:“慈寧宮裏佛龕崇,瑤水珠燈照碧空。四月虔供不落夾,內官催辦小油紅。”蓋紀此事也。慈寧宮當作英華殿爲確。
荊州南門有息壤,其來舊矣,上有石記雲:“犯之頗致雷雨。”康熙元年,荊州大旱,州人請掘息壤出南門外堤上。掘不數尺,有狀若屋,而露其脊者。再下尺許,啓屋而入,見一物正方,上銳下廣,非土非木,亦非金石,有文如古篆,土人云:“即息壤也。”急掩之。其夜大雨,歷四十餘日,江水泛溢,決萬城堤,幾壞城。
海寧孝廉查伊璜繼佐,崇禎中名士也。嘗冬雪,偶步門外,見一丐避廡下,貌殊異,呼問曰:“聞市井有鐵丐者,汝是否?”曰:“是也。”能飲乎?”曰:“能。”引入發醅,坐而對飲,查已茗寧,而丐殊無酒容。衣以絮衣,不謝徑去。明年,復遇之西湖放鶴亭下,露肘跣行。詢其衣,曰:“入春不須此,已付酒家矣。”曰:“曾讀書識文字乎?”曰:“不讀書識字,何至爲丐耶!”查奇其言,爲具湯沐而衣履之。詢其氏裏,曰:“吳姓,六奇名,東粵人。”問何以丐,曰:“少好博逸,敗其產,故流轉江湖。自念叩門乞食,昔賢不免,僕何人,敢以爲污。”查遽起捉其臂曰:“吳生海內奇士,我以酒徒目之,失吳生矣!”留與痛飲一月,厚資遣之。六奇者,家世潮陽,祖明世爲觀察,以樗蒲故遂爲窶人。既歸粵,寄食充驛卒,稔知關河厄塞形勢。會王師入粵,邏者執六奇,六奇曰:“請得見大帥言事。”既見,備陳諸郡形勢,因請給遊札數十通,散其土豪,所至郡縣壁壘皆下。帥上其功,十年中累官至廣東水陸師提督。孝廉家居,久不復記憶前事。一旦,有粵中牙將叩門請謁,致吳書問,以三千金爲壽,邀致入粵。水行三千里,供帳極盛,度梅嶺,已遣其子迎候道左。所過部下將吏,皆負{闌}抱弩矢爲前驅。抵惠州,吳躬自出迎,導從雜沓,擬於侯王。至戟門,則蒲伏泥首,登堂,北面長跪,歷敘往事,無所忌諱。入夜,置酒高會,身行酒炙,歌舞妙麗,絲竹迭陳,諸將遞起爲壽,質明始罷。自是留止一載,裝累鉅萬。將歸,復以三千金爲壽,錦綺珠貝珊瑚犀象之屬不可訾計。查既歸,數年,值吳興私史之獄,牽連及之,吳爲之營救,查遂獲免於難。初查在惠州幕府,一日遊後圃,圃有英石一峯,高二丈許,深賞異之。再往,已失此石。問之,則以鉅艦載致吳中矣。今石尚存查氏之家。六奇後卒官,贈少師,兼太子太師,諡順恪。
武昌小南門獻花寺老僧自究者,病噎食,臨終,謂其徒曰:“我不幸罹斯疾,胸臆間必有物爲祟,歿後剖視,乃可入殮。”其徒如教,得一骨如簪形,取置經案。久之,有兵帥借寓。一日,從者殺鵝,其喉未殊,偶見此骨,取以挑刺,鵝血濺骨,骨立消。後其徒亦病噎,因前事悟鵝血可療,數飲之,遂愈。因廣其傳,以方授人,無弗愈者。
唐初修隋史,不爲文中子立傳,千古疑之。且其時總裁者魏徵,秉筆者陳叔達,皆及門也,而房、杜諸人,又皆佐命,力豈不能爲其師立一史傳,而必待三百年後宋景文修《唐書》,始爲之表章於王績、勃、質諸傳耶?頃閱仇俊卿《通史它石》,論此甚快,可破千古之疑。其說本於《宋史》,非創也。《宋史》謂通爲長孫無忌所惡,當時畏無忌,故遺通。而無忌之惡王氏,則由於王凝次子θ劾貶侯君集,君集與無忌善,因而惡及其祖耳。初叔達撰《隋紀》,王績欲借觀,且曰:“吾芮城兄亦有《隋書》若干卷,欲續成以終其志。”殆諷之也。予謂《隋書》不爲王通立傳,《五代史》不爲韓通立傳,二公未嘗以一傳有無爲輕重,獨可爲當時操史筆者惜耳(韓通不立傳,亦別有說。通次子福,福子凝,凝子π、、勃)。
●卷四
康熙四十年,駕臨塞外,喇裏達番頭人進彩鷂一架、青翅蝴蝶一雙於行在。問之,對曰:“鷂能擒虎,蝶能捕鳥。”又哈密獻麟草一方,雲:“草生鳴鹿山,必俟千月乃成,自利用元年至今,止結數枚。”
高陵令朱某有白玉籠,高廣二寸有奇,四面皆作連瑣格子,上下┇字文。外一童子俯首而窺,中有一猿坐而仰視,意態如生。鈕玉樵()官秦中,嘗見之。
黃周星,字九煙,崇禎庚辰進士。性簡傲。嘗遊嘉善,遇一人負薪過市口,作吟哦聲,揖入,詢其名氏,曰:“崔姓,名金友。”出其詩,五言云:“花落無人徑,雲飛到處山。”七言云:“因風去住憐黃蝶,與世浮沉笑白鷗。”又云:“吟思白墮傾家釀,坐對青山讀異書。”自號樵隱。黃驚異,因與定交。
某大臣籍沒時,有一書案,乃琥珀琢成,而嵌水精,方廣二尺,下承一替,亦水精爲之,高可三寸,貯水,畜朱魚,紅鱗碧藻,煦沫游泳,恍若麗空。按元時燕帖木兒於私第作水精亭子,四壁皆水精,鏤空貯水,養五色魚其中,剪綵爲白、朱荷諸花草,壁中置珊瑚闌干,光采玲瓏。右李材《解酲語》載之,古今事相類有如此。
宜興任弘嘉字葵尊,康熙丙辰進士,以行人改授御史,上疏請定服色,於是三品已上始許衣貂及舍利猻。一日,五鼓入朝,遇梅桐崖(釒)少廷尉。時隆冬,梅有寒色,予口占絕句戲贈之雲:“京堂詹翰兩衙門,齊脫貂裘舍利猻。昨夜五更寒徹骨,滿朝誰不怨葵尊。”吏部侍郎趙公玉峯(士麟)曰:“公詩大佳,尤難其押韻天然耳。”梅今爲御史中丞,巡撫福建。鈕玉樵()《觚》記此,訛爲京師謠語,蓋不知爲予戲作也。
元時張進中者,字子正,都城耆老。善制筆,管用堅竹,毫用鼬鼠,精銳宜書。吳興趙子昂、淇上王仲謀、上黨宋齊彥皆與之善。尚方時有所需,非進中制不用也。每自持筆以入,必蒙賜酒。今京師未有以善筆名者矣。
昌平紅崖谷,有道人戒行甚嚴。一夜,有美婦人叩門求宿,時天寒,憐而納之。婦以言挑,道人不爲動。忽言腹痛,就盆產一兒,詰旦抱去。道人惡盆污,覆諸澗中,誤染左手,五指皆金色,複視澗際,沙石亦皆金色矣。
大小勞山在萊膠州即墨之境。延安府甘泉縣北二十里亦有大小勞山,狄武襄與夏人相拒,士卒疲睏憩此,因名。
烈婦王氏,名富英,儒家女也。其母夢吞牡丹花而生,故以爲名。康熙癸丑,歸孫文恪公之孫槐。會土寇亂,婦被掠。賊帥慕其色,將犯之,堅不從,繼以兵刃掠,亦不從。夜闌,伺守者倦而寐,遂以帛自縊死,貌如生。賊帥驚歎其貞烈,已而自悔曰:“如此烈婦,而我逼之,以至於死,吾不知死所矣!”乃謝其儕伍,披緇入山,不知所終。
明末靖海衛向化,其父指揮某,投海死。化年十六,沿海岸哀號三日,亦投於海。次日,天方晴霽,忽西南有聲如天鼓,雷雨大作,化屍以頭戴父屍浮至海岸。觀者如堵,莫不驚異泣下,其家乃葬焉。
順治初,京師有賣水人趙遜者,未有室,同輩醵金謀爲娶婦。一日,於市中買一婦人歸,去其帕,則發毿毿白,居然嫗也。遜曰:“嫗長我且倍,何敢犯非禮,請母事之。”居數日,嫗感其忠厚,曰:“醵錢本欲得婦耳,今若此反爲君累,且奈何?吾幸有藏珠一囊,紉衣中,當易金爲君娶婦以報德。”越數日,於市中買一少女子,入門見嫗,相抱痛哭,則嫗之女也。蓋母子俱爲旗丁所掠而相失者,至是皆歸遜所,嫗即爲之合巹成禮。嫗又自言洪洞人,家有二子,今尚存珠數顆,可鬻之爲歸計。乃攜婿及女俱歸,二子者固無恙,一家大喜過望,嫗乃三分其產,同居終其身。人以爲遜忠厚之報雲。
張道濟手題王灣“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一聯於政事堂;王元長賞柳文暢“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書之齋壁;皇甫子安、子循兄弟論五言推馬戴“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以爲極則;又若王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當時稱爲文外獨絕;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羣公鹹閣筆不復爲繼;司空表聖自標舉其詩,曰“回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玩此數條,可悟五言三昧。
漢侯霸子孫稱祖父曰家公,陳思王稱父曰家父,母曰家母,潘尼稱祖曰家祖,蔡邕書文稱姑女曰家姑家姊,班固書集曰家孫。《顏氏家訓》:“姑姊妹已嫁,則以夫氏稱之,在室以次第稱之,言禮成他族,不得雲家也;子孫不得稱家者,輕略之也。”此說與班、蔡之稱不同矣。
漢律,二千石有予告,有賜告。予告在官有功最,法所當得者也。賜告者,病滿三月,當免,天子優賜其告,使得印綬,將官屬歸家理病。郡二千石賜告不歸家,自馮野王始也。
《琵琶錄》雲:“羽調綠腰。”注云:即錄要也,本自樂工進曲,上令錄出要者以爲名,誤爲綠腰也。白樂天詩注又訛爲六麼,乃其曲。又有高平仙呂,非羽調。吳楚材《強識略》云然。
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經局,皆東宮從官,雖居同署,而各有印信,不相統攝。今文移章奏,往往稱詹事府春坊者,謬也。亦如十三道御史,例不冠以都察院,今或稱都察院監察御史者,謬也。本朝設詹事府,沿明代之舊,而稍不同。明詹事率以禮部尚書掌府事,少詹事亦多加尚書或侍郎,皆與枚卜。今則班通政、大理之下,府丞罷不設,通事舍人亦罷不設。左右春坊,明初庶子之上有大學士,後罷不設,今沿之。司直郎、清紀郎。司諫俱罷不設。司經局洗馬一人。洗,先也。《荀子》曰:“天子乘大輅,諸侯持輪乘輿先馬。”注:導馬也。《國語》曰:“勾踐爲夫差洗馬。”如淳曰:“前驅也。”晉太子詹事官屬有洗馬八人,掌太子經書圖籍,其後止一人,今沿之。漢蘭臺東觀有校書郎,北齊有正字。明司經局之屬有校書,有正字,今校書罷不設,正字則以內閣中書舍人改充之。
世或疑文中子,以爲房、杜、李諸公未必皆出其門者,陋儒也。予讀司空圖《文中子碑》雲:“天生文中子,以致聖人之用,得衆賢而廓之,以俟我唐,故梁、衛數公皆爲其徒,恢文武之道,以濟貞觀治平之盛。”圖,唐人也;又文中子鄉人也。其言如此,可信耶?不可信耶?吾故特筆之,以結此輩之舌。若門人薛收等議諡文中子,則詳《唐書文苑王勃傳》,文中子之名則附見《王績傳》。
《禮》,生曰名,死曰諱。今世俗不辨,以諱混施之生者,極可笑。然漢人有之。吳楚材《強識略》言:“漢《西嶽廟碑》雲“樊君諱毅”,毅時尚在也。然則俚俗相沿,亦有所本。
堂溪公曰:玉卮無當。當,底也,謂人主漏泄羣臣之語也。譬玉卮,美矣,而無底,則水迸散,不若瓦器有當,適用也(如所謂君不密,則失臣也)。
海船曰良芻,江船曰蠡,蠡作蠡音。
明洪武初立宗人府,以秦王爲宗令,晉王、燕王爲宗正,周王、楚王爲左右宗人,皆正一品,其後不然。本朝無宗令、宗正等名,率以和碩親王、多羅郡王掌之,亦有多羅貝勒協理府事者。惟宗人府丞則以漢人爲之,位次副都御史,與通政使、大理卿同列,曰“宗通大”。
古稱宗室藩王之賢者曰“間平”,謂漢河間獻王、東平憲王也;又古稱“原嘗”,謂趙平原君、齊孟嘗君,皆舉第二字言之。
今戶部有總督倉場,滿漢侍郎二人(滿左漢右),總轄京通各倉;倉監督則以各部員外郎主事差遣,即漢之太倉令丞也。唐明皇以御史充太倉出納使。五代改曰如京使,取《詩》“如坻如京”之義。宋沿之,故柳開稱柳如京,舉其官也。
兵部有督捕,滿漢侍郎二人(滿左漢右),左右理事官四人(滿官工人,漢官二人),專司緝捕八旗逋逃之事。其屬漢郎中一人,員外郎一人,主事六人,司務一人。今歸之刑部,曰督捕司,止設漢郎中主事各一人,《管子》所謂“僕區”是也。昔耶律文正公楚材對元世祖曰:“今天下一統,逃將安之?”此言最得大臣之體。予先曾官督捕侍郎,今十四五年,官刑部尚書,復兼領是事,惟以文正之意,仰承朝廷寬大之恩,宣佈四方而已,故終歲不劾一失察之官,不治一窩隱之罪。非敢縱也,亦古人所云無擾獄市之意而已。
戶部之屬,古有民部、度支、金部、倉部,明改十三清吏司,分掌十三布政司之事,而各司吏書仍分民、支、金、倉四科。刑部之屬,古有憲部、比部、司門、都官,明改十三清吏司,分掌十三按察司之事,而各司吏書仍分憲、比、司門、都官四科,存古制也。本朝因之。但明代以南北兩直隸之事分隸十三司,本朝則增江南一司耳。刑部又增督捕一司爲十五司。
工部四清吏司外,今增製造庫,滿洲司官外惟設漢郎中一人,即宋之文思院也(考工之官以文思命名,甚奇)。
六月初七日,和碩恭親王病薨,諡曰□(諱長寧,世祖皇帝三子)。
六月二十六日,和碩裕親王病薨,諡曰憲(諱福全,世祖皇帝長子)。
和碩裕親王世子保泰,襲封親王。
偶觀明秦人趙統伯一《驪山集崖雞》一篇,略之如左,以補《物類相感志》所未及。“客有籠鳥者,謂爲崖雞,丹喙朱趾,佳尾鳩臆,大倍鴿,蓋雉屬也。因指其喙,此雛時殊黑,成翮而飛,始蛻其喙,褪黑出丹。鸚母之褪易其色,崖雞之褪並脫軀殼。方褪時,喙吭腫{艹},如蛇蛻然。因言蛇蛻如蟬,蛻殼枯虛,裂頂而出,如更生然。座客或言蛻眼常求亡羊,得窮穀草中,故睛閉而新眶未啓。又有言獺蛻肝者,曰獺肝,凡十二析,月腐一析,則他一析更新,循環歲更。故諺曰人心象膽,世事獺肝。又有言蛻角者。,野羊也,大者重千斤。方蛻時,自投絕崖,冀震撼以自解,而亦自決死矣。已蘇而自逸,但不能得其蛻,期若麋鹿之冬夏雲。有趙生者,因言其地多麝,曰前人言麝噬虺,食柏而香結,退臍而藏,覆以自珍。吾邑會寧無柏,麝將何食?麝春和其臍自張,獵諸花卉,得其香而括之,蠅蠓集其臍羶,然亦括之,凡諸花香蟲肉,皆香材也。遇蛇,迴旋數週,撐足張臍以當之,蛇自起而納諸臍。獵人得其臍,或收蛇,不既者,或收而未化化而不盡者,大抵蛇爲其香之主也。言既,客有談龍者,龍之蛻以首。昔見晁氏蓄藥,嘗得全首,置牖下,高可二尺許,或得之地中,或得之石中,然不得其蛻之詳。”文矯異,甚可喜。
趙又辨《鳩逐婦》一則雲:鳩逐婦,乃感天地之雨腸,而動其雌雄之情,求好逑也,非逐而去之之謂。歐陽永叔雲:“天將陰,鳴鳩逐婦啼中林,鳩婦怒啼無好音。”非也。
趙又云,韻書,“五噫”,噫本平聲;楊眉庵“莫解梁鴻五噫歌”,趙大洲“梁君五噫今安否”,皆作去聲,誤。按字書,噫音依,恨聲,又音隘,飽食氣滿而有聲也。則依音爲是。
楊用修言:何仲默謂宋人尚不能解唐人詩,以之解《三百篇》,真是枉事,不如且從毛、鄭。
胡釘鉸事,或言列禦寇,或言柳文暢。王性之《默記》又載諸先生遇慈上座事,雲“他日見胡釘鉸者,知吾所在”。後諸爲章引薦,特置第五甲,勉往置冠帶。而作帶者極有士人風範,問之,即胡釘鉸也,驚問慈上座何在,曰:“上座於人一舉意即知之,且頃刻已萬里矣,何可知其處也。”此胡釘鉸又異人矣。一耶二耶?
寶應孝廉陶成,字雲湖,朱升之大參妻父也,以畫名家。偶閱王兆雲《揮麈新談》,載其行事怪僻甚,殆郭忠恕之流。成小時從師,見其妻,即圖之;次見其女,又圖之,皆逼真。師怒逐之。寫花鳥人物最工,芙蓉尤入神品。然與物多忤,性不可測識。有富人慾求之而不敢言,乃於其遊歷之所遍栽芙蓉。秋日花盛開,成過之,喜甚,主人已預具絹素,張於庭,立成二十幅,索酒痛飲而去。嘗同升之赴會試,距試期僅三日,忽語升之曰:“聞張灣某氏丁香盛開,子其從我遊乎?”升之不可。成買小車,徑造其家,痛飲花下,五日乃去,遂忄吳試期。嘗以挾伎事露,御史知其名,欲全之,觀其贈伎詩曰:“此殆非子作。”成爭之曰:“天下歌詩豈有出陶成之右者,而謂他人作乎!”竟坐除名。晚遇一伎甚美,而不肯與接,成自織錦裙持見之,精類鬼工,伎乃大喜。既遂挾伎以遁,坐謫戍邊。
陳寒山(函輝)雲:王立轂,字伯無,少入雞足山,忽逢伽葉,引入石壁中,語之曰:“汝墮火宅中,行慈忍戒,他日勇退急流,橋下前身猶在。”既出,壁合如故。王遂持戒殺終身。
高念東侍郎遊山陰道上,有句雲:“筇杖古松流水外,蒲團修竹緒風間。”予愛之,命畫師禹鴻臚(之鼎)寫爲二圖。
《大唐傳載》雲:“顏魯公刻姓名於石,或置高山之上,或沉大洲之中,雲‘安知不有陵谷之變耶’。”此因杜元凱事而傅會之耳。魯公碑版照曜天下,安用區區爲爾,亦陋甚矣。
李龜年有弟彭年、鶴年,開元中皆有盛名。鶴年善歌,制《渭州》,彭年善舞,龜年善打羯鼓。見《大唐傳載》。
康熙辛亥,宋荔裳(琬)在京師,一日招龔芝麓大宗伯、梁蒼巖大司馬及予兄弟飲梁家園子,予首倡偶用纈字。明日,梁問予纈字之義,對不能悉。按《潘氏記聞》雲:唐明皇柳婕妤妹適趙氏,性巧慧,鏤版爲雜花,打爲夾纈。代宗賞之,命宮中依樣製造。又《西河記》,西河婦女無桑蠶,皆著碧纈,韻書但言文繒耳。
上己卯南巡視河,賜江蘇巡撫臣宋犖“仁惠П民”四大字,又賜“懷抱清朗”四字。癸未,以河工底績,再南巡渡江,駐蹕江天寺(即金山寺,御賜今名)。犖時扈從,奏雲:“臣家有別業在西陂,乞御書‘西陂’二大字賜臣,不令宋臣范成大石湖獨有千古。”玉音雲:“此二字頗不易書。”犖再奏雲:“二字臣求善書者多不能工,刑部尚書王士礻真少與臣爲同學,嘗雲二字倘得御書,乃爲不朽盛事。”上笑而書之,即以頒賜,頃之駕回行宮,又命侍衛取入,重書賜焉,再賜“清德堂”大字。犖西陂有緯蕭草堂、釣家芰梁諸勝,常邀予輩同人賦詩,今果獲御書張之,不世之遇也。古名臣別業,最著無如午橋、平泉,皆地以人重,顧未聞有此,矧輞川、盤洲以下乎?犖有《扈從紀恩詩》紀其事,中一首雲:“御筆傳來訝再三,西陂寶墨祕龍函。一時盛事流傳速,已入漁洋續偶談。”
李庶常麗生(暄亨),蔚州人,示予《雲中節義錄》。所錄闖寇之難,大同殉節者五人,宗室二人:永慶郡王某,管理襄垣王府事鎮國中尉俊{宀親},巡撫衛景瑗韓城人,監司朱家仕河州人,其一則諸生李若葵也。衛公本末,載諸他書甚著,餘得略而書之。永慶郡王,失其名,居大同。甲申正月,李賊將出雁門,掠雲中,諸王府謀迎降,王獨大言曰:“堂堂親藩,奈何降賊,持何面目見太祖列宗於地下乎!”賊至,王介冑率左右鼓譟出,將赴敵死,顧左右曰:“今日乃孤畢命時也!卿輩寧死同時,勿辱賊手。”方抵城門,會總兵官姜襄叛出迎賊,與王衛士戰,射王中肩,王死之,官屬殲焉,襄遂以城降。鎮國中尉俊{宀親},被服儒雅,善八分書,慷慨好談節義。賊逼城,聚弟侄謀曰:“所不遣汝曹先去者,欲同急難耳。然同死無益,汝不聞微子之去,伍員之覆楚乎?我死,使人知宗室有殉國之臣。若輩各從其志,惟不可降賊以辱國。”乃闔戶,大書於壁曰:“襄垣管理殉國盡忠。”旁註“九二慧泉”四字,遂自剄。九二,行也;慧泉,其字。數日,家人歸,殮之,顏色如生。朱家仕,中崇禎戊辰進士,巡撫衛景瑗雅重之。聞寇警,衛公召集文武衆僚屬,歃血漢壽亭侯祠下。衛既歃,總兵官姜襄有異志,逡巡不進。家仕獨義形於色,誓不與賊俱生,城陷前一日赴井死。諸生李若葵,率妻子等同縊,題壁曰:“一門俱死,大節已完。”七日始殮,舉家顏色如生(代王,明大祖第十二子,國大同,諡曰簡)。
七月初一日,上聞裕親王薨,自行在冒雨回京師。至東直門,望城而哭,未入宮,先駕臨王府,率皇太子哭奠。既登輦,哭不絕聲,入大內,避正殿,居延禧宮。諸王、貝勒、內閣部院、九卿、八旗都統等文武諸臣慰問起居,請節哀,仍赴蒼震門請駕還宮,不許。王慈惠謙和,動必以禮,上素篤手足之愛,朝論以爲不愧漢之間平雲。
是日,又命皇太子詣恭親王靈幄奠酒。
予前記雲間有木工蕭姓者,能詩,未詳名字。近讀《觚剩》,乃知蕭名詩,字中素,別字芷崖。博學能文,尤長於詩,嘗有五言云:“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七言云:“山寺落梅傷別易,天涯芳草寄愁難。”皆佳句也。
初五日,裕親王殯於齊化門外郊園,皇太后、皇上、東宮皆臨王府親送,滿漢內閣九卿皆送至園。奠畢,歸入朝,上傳尚書臣士礻真、大理寺卿李斯義、掌河南道監察御史呂琨同內閣戶部赴乾清門,問山東今年水災情形,並問:“前遣官照口外養蒙古例往賑,實有益於百姓否?”臣士礻真奏:“皇上軫念民艱,特遣人員照口外養蒙古之例賑濟,地方大小官員仰體聖意,實心料理,不敢文具視之,自實有裨益於百姓。但今年之災非比去年,去年被水不過十餘州縣,今年則六郡無不被水,加以丹災,視去年不啻數倍。今舊谷已盡,新谷絕望,民間所苦,在於無米。”上諭戶部尚書凱音布速發通州倉米往賑。
初六日,駕幸口外。
袁氏自江左已來,淑、粲、察、昂,歷著高節。及唐初,文皇將選東宮官屬,謂岑文本曰:“梁、陳名臣,有誰可稱?復有子弟堪招引否?”對曰:“隋師入陳,百司奔散,唯袁憲侍側不去。王充受隋禪,羣僚表請勸進,憲子給事中承家獨不署名。父子皆稱忠烈。”又袁朗自以中外人物爲海內冠族,雖琅琊王氏,繼世臺鼎,而累朝首爲佐命,恥與爲伍。朗孫誼,虞世南外孫也,爲蘇州刺史,謂司馬張沛曰:“門戶須歷代人賢,名節風教,爲衣冠顧矚,始可稱舉,老夫是也。”宜其高自位置如此。
崔信明“楓落吳江冷”五字,初唐所少。信明,吾鄉益都人也。以五月五日午時生,有異雀數頭,五色畢備,鳴於庭樹。初仕隋爲堯城令,竇建德欲引用之,族弟敬素爲建德鴻臚卿,勸以立事,信明曰:“昔申胥海畔漁者,尚能固其節,吾終不能屈身僞朝。”遂隱太行山。貞觀中,應詔,舉爲秦川令,卒。信明不獨才名冠一時,而大節毅然,尤爲可書。其自負詩過李百藥,非蹇傲也。鄭世翼何許人,乃敢肆其輕薄耶!
全州謝良琦,字石癯,能爲古文。康熙初,以明經通判常州,恃才傲睨,意不可一世。常以謁巡按御史,與予解後公廨,初未相識,彼此不交一言罷去;既而知其予也,乃遣使過江,致書問,通殷勤。後貽其刻集,中有爲予漁洋詩序,予笑語人:“謝君何前倨而後恭耶!”會同年江陵胡默齋(在恪)官江南提學,聞謝名,過毗陵,因召見之。謝時有母之喪,要而往。甫登舟,胡亦卞急人也,望見之,怒甚,急使麾去,謝傲然不屑。予按唐李林甫欲致蕭穎士,時穎士居喪廣陵,聞召,詣京師,麻謁林甫於政事省。林甫大惡之,即令斥去。穎士忿,乃作《伐櫻桃賦》以刺之,與良琦事正相類。
《舊唐書》爲李巨川作佳傳,列於《文苑》,始終無貶詞;《新唐書》則置之《叛臣傳》,特書其導韓建殺十六宅諸王及定州行營將李筠之罪。使非宋景文,則巨川首惡網漏吞舟矣,《春秋》之義謂何?然《新書》既以僕固懷恩、李懷光、李等爲叛臣,又列李正己、師古、師道、吳少誠、元濟等於藩鎮,一進一退,其義何居?每開卷至此,輒爲憤懣移日。
致仕前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伊桑阿卒。公滿洲人,順治乙未科進士。康熙戊辰,以禮部尚書大拜,在相位十五年。壬午,以病予告,至是卒,年六十六,諡文端。
黃山湯泉,皆硃砂。天啓中,或浴於泉,見一鼠躍出,純赤色,長尺餘,曰硃砂鼠。
古今文人,有名不大著而其詩實卓然名家者,世人多耳食,抑何從知之。如《歸田錄》所載謝伯初景山《送永叔謫夷陵》詩,中聯雲:“長官衫色江波綠,學士才華蜀錦張。下國難留金馬客,新詩傳與竹枝娘。”明欽天監博士馬軾,字敬瞻,《送嶽季方閣老》雲:“五嶺瘴高煙蔽日,兩孤雲溼雨鳴秋。”結句:“祭罷鱷魚歸去晚,刺桐花外月如鉤。”右二詩,即使當世專門名家操觚染翰,未必能到,論者不可徇名而失實,故特表而出之。
常愛杜詩“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又明初人詩“數家茅屋臨江水,一路松風響杜鵑”,寫蜀江風景,宛然在目。予曾擬作一聯,送同年張仲誠(沐)知資縣,雲“子規聲斷處,山木雨來時”;又“嘉陵驛路千餘里,處處春山叫畫眉”,皆眼前實景也。
歐陽公雲:“秋霖不止,文書頗稀,叢竹蕭蕭,似聽愁滴。”蘇公雲:“歲雲莫矣,風雪悽然,紙窗竹屋,燈火青熒。時於此間,得少佳趣。”此等寂寥風味,富貴人所不耐,而予最喜之,政苦一年中如此境不多得耳,二公蓋先得我心之所同。然歐公有《刑部海棠》及《刑部看竹》詩,今刑部詎復有此遊觀之勝耶!
予嘗謂詩文書畫,皆以人重,蘇、黃遺墨,流傳至今者,一字兼金;章、京、卞,豈不工書,後人糞土視之,一錢不直,所謂三代之直道也。永叔有言,古之人率皆能書,獨其人之賢者傳遂遠,使顏魯公書雖不工,後世見者必寶之,非獨書也。詩文之屬,莫不皆然。
《歸田錄》記陶谷召對便殿,旁徨不進,太祖笑曰:“此措大索事分。”顧左右取袍帶來,谷乃趨入。予嘗笑之,谷欲效汲長孺,而其奉使南唐、吳越,狼狽乃爾,疑出兩人之所爲,又何歟?
御史言事,不先白臺長,自宋劉子儀爲中丞始。
李方伯紫瀾(濤)自桂林歸,求爲母夫人作傳,貽予楊孟載手錄《眉庵詩集》五大冊,雖書法未爲當家,然先哲故物,可寶惜也。每幅有“子京墨林”、“項叔子琴書清暇”等印,蓋禾中項氏藏本也。卷首自識,行未有“業字號”三字,雲:“餘自離吳門,未嘗作詩,間有所述,不復存稿。邇來西江,意或得追理舊業,而案牘山積,雖罷竭駑鈍,猶不及十之二,矧從容筆硯間哉!固知有愧於穆之也。冬十一月宜春侯上猶臨江(冬字至侯字一勾,下又一圈,句疑有誤),餘奉省檄執雁謁軍門,修聘禮。自己未至丙寅,往返者八月。凡目所睹,身所歷,念慮所思,得短章五七言古律絕句四十首,如春山早鶯,初出深谷,舌強語澀,殊不成音。欲棄置水中,復念餘友方君以常每以不得見舊稿爲憾,姑存此以貽方君。君長於詩,尤工唐人五言,與餘友張羽來儀爲倡和友雲。吳人楊基識。”後書五言一篇,雲:“今夕復何夕,夢我生平友。握手無所言,但道別離久。覺來聞秋蟲,空堂竟何有。不知千里道,君魂果來否?當年亦如夢,聚散一回首。起坐誰與親,鐘鳴月穿牖。”其詩分體,不分卷,凡若干首,不止序所云“奉使四十首”也。按孟載始以薦爲江西行省幕官,此蓋江西時所自書,首捲起《寓懷十二首》,與今本同,但今本作《感懷》耳。按《眉庵集》中有《秋日懷方員外》詩,《張靜居集》亦有《元日雪懷方員外以常》、《送方員外歸吳興》詩,所云“晴春入舊臘,積雪含清暉”是也。方蓋吳興人。
《王徵士集》四卷,都少卿元敬所定,有元敬及浦杲序。徵士名彝,字常宗,又號嬀隹子,洪武初與高季迪同修《元史》,後亦同死魏觀之難。元敬稱其古文明暢英發,又或以爲吳中四傑之一,以常宗代張來儀者。今觀其詩,歌行擬李賀、溫庭筠,殊墮惡道,餘體亦不能佳,詎能與高、楊頡頏上下乎?固知高、楊、徐、王之說,誕而無徵矣。此本嘉定門人陸廷燦扶照所刻。
王元之《五代史闕文》,僅一卷,而辨證精嚴,足正史官之謬。如辨司空圖“清直大節”一段,尤萬古公論所繫,非眇小也。如敘莊宗“三矢告廟”一段,文字淋漓慷慨,足爲武皇父子寫生。歐陽《五代史伶官傳》全用之,遂成絕調。惟以張全義爲亂世賊臣,深合《春秋》之義,而歐陽不取,於《全義傳》略無貶詞,蓋即舊史以成文耳,終當以元之爲定論也。元之,吾鄉鉅野人,其《小畜集》三十卷,黃俞邰(虞稷)千頃堂有傳本,惜未及借錄。
元吳師道《禮部集》二十卷:詩九卷,雜文十一卷。師道,金華蘭溪人,與許白雲講明金仁山之學,而與黃晉卿氵晉、柳道傳貫爲友,故其學問文章,遠有統緒,時稱其爲文清勁,善持論。友人朱簡討竹坨常稱之。此本乃崑山徐少宰果亭(秉義)寫以見貽者。吳至治辛酉進士,仕止國子博士致仕,加禮部郎中,故集稱禮部雲。
吳師道《仙山秋月圖》詩,自注:“宮扇,馬遠畫,宋寧宗後楊氏題詩,自稱楊妹子。”詩中感慨濟王之事,以楊妹子爲楊後,誤。
陸廣微《吳地記》所載,如語兒亭等,最爲可笑。又多可疑者,如馮歡宅,謂在吳縣東北二里五十步,有彈鋏巷;又謂海鹽縣東十五里有公孫挺、陳開疆、顧冶子三墓,尤謬。按《齊乘》雲,三士冢在臨淄南一里,一基三冢。《晏子春秋》:公孫捷、田開疆、古冶子事齊景公,勇而無禮,晏子言於公,饋之二桃,云云,是事真妄固不足辯,然三子齊臣,死不葬近郊,而遠葬吳地,此復何理?至於馮歡宅之訛謬,又不煩筆札者也。與張騫有墓在平原,班超有墓在長清,同一傳訛,《齊乘》已辯其非矣。
世言瓊花,天下惟揚州蕃釐觀一株,故宋人作無雙亭於其側。然元遺山《續夷堅志》雲:“縣南十里炭谷,入谷五里有瓊花樹,大四人始合抱。逢閏即花,以初伏開,末伏乃盡。花白如玉,中有玉胡蝶一,高出花上,花落不著地,乘空而起。”按此則不止廣陵有之矣。
●卷五
康熙己巳、庚午間,在京師,每從朱錫鬯、黃俞邰借書,得宋、元人詩集數十家,就中以長沙陳泰志同爲冠,因鈔其《所安遺稿》一卷,以周弼伯弱《汶陽稿》、臨江鄧林性之《皇曲》、金華杜旃仲高《癖齋小集》附之。數子者名不甚著,而其詩實足名家。按吳正傳《跋杜端父墨跡》雲:“杜汝霖仁翁學於胡安定,爲李公擇所稱。其孤陵。陵五於:伯高,旃仲高,ヵ叔高,方遂季高,幼高。伯高登呂成公之門,同時陸務觀、陳君舉、葉正則、陳同甫鹹稱其文;淳熙、開禧中兩以制科薦,有《橋齋稿》。仲高佔湖漕舉首,與吳獵、楊長孺善,著《杜詩發微》、《癖齋稿》。叔高嘗問道考亭,與辛幼安諸公遊,端平中以布衣召入祕閣校讎。季、幼文亦相上下,幼有《卒裘集》,葉正則爲序。人稱“金華五高,伯高爲最。”旃子去輕,此帖乃去輕手筆,蓋先大父碧溪翁之友。”宋末士競舉子習,而杜氏一門,子孫獨尚古文章,今裏中殘碑斷碣可見者,悉有家法,下至字畫亦異,此紙深得山谷老人筆意,要非不習而能也。
白樂天論詩多不可解,如劉夢得“雪裏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等句,最爲下劣,而樂天乃極賞嘆,以爲此等語在在當有神物護持,悖謬甚矣。元、白二集,瑕瑜錯陳,持擇須慎,初學人尤不可觀之。白古詩晚歲重複什而七八,絕句作眼前景語,卻往往入妙,如“上得籃輿未能去,春風敷水店門前”,“可憐八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之類,似出率易,而風趣復非雕琢可及。(敷水在華州東,水出羅敷谷。酈注:敷水又北徑集靈宮西。予過其地,憶白詩,亦爲之流連而不發也。)
明天啓時,內官多購異花,種於臨幸之處,有紅水仙、蛺蝶菊、番蘭秭之屬。陳《天啓宮詞》雲:“春風香豔知多少,一樹番蘭分外紅。”又云即美人蕉。
南唐名臣,如韓熙載、孫忌、王仲連,皆山東人,而著述之多,無如朱遵度。遵度,青州人,好藏書,高尚其事,閒居金陵,著《鴻漸學記》一千卷,《羣書麗藻》一千卷,《漆書》若干卷,見鄭文寶《江表志》。然陸、馬二《南唐書》皆不爲遵度立傳。
予昔輯《諡法考》,頗以一字二字爲疑。讀獨孤及《毗陵集呂諡議》,初擬諡肅,而度支郎中嚴郢駁之,謂國家故事,宰臣之諡,皆有二字,以旌德章善,請諡忠肅。及復駁之,雲:“文王、周公、晉文,武功極盛,而皆諡文;冀缺、甯俞、隨會,文德豈不優,而皆諡武。三代以下,樸散禮壞,乃有二字諡,非古也。唐興,杜如晦諡成,王諡懿,陳叔達諡忠,溫彥博諡恭,岑文本諡憲,唐休諡忠,魏知古諡忠,此皆當時赫赫以功名居相位者,不過一字。由此觀之,二字不必爲褒,一字不必爲貶。若褒貶在字數,則是文、武、成、康不如威烈王、慎靚王也;齊桓、晉文不如魏安釐、秦莊襄、趙武靈、楚考烈也。”其言甚辯,卒用及議。是在唐時,已不知一字二字之例謂何矣(爲宰相,而史入《良吏傳》,亦所未喻)。
唐獨孤及至之《毗陵集》二十卷,補闕安定梁肅所編,肅後序稱門下生,蓋其門人也。集首有虔州刺史李舟序,末有吳郡祝允明跋,雲是吳文定所鈔東閣本。予按皇甫《諭業》一篇,歷評唐人文章,稱獨孤之文“如危峯絕壁,穿倚霄漢,長松怪石,顛倒溪壑”。今讀其文,殊不盡然。大抵序記猶沿唐習,碑版敘事稍見情實,《仙掌》、《函谷》二銘、《琅邪溪述》、《馬退山茅亭記》、《風后八陣圖記》是其傑作,《文粹》略已載之。權德輿議及諡曰:“立言遣辭,有古風格,波瀾而去流宕,得菁華而無枝葉。其摳衣入室之徒皆足以掌贊善而秉方冊,及之爲文可徵矣。”卒諡曰憲(及位止牧守,而得諡,亦非常格)。
唐歐陽詹《四門集》八卷之中,《棧道銘》、《吊九江驛碑材文》最佳。其《自明誠論》有云:“尹喜自明誠而長生,公孫弘自明誠而爲卿,張子房自明誠而輔劉,公孫鞅自明誠而佐嬴。”安得此離經畔道,狂悖謬悠之論耶?韓文公與之同時同年,獨作《原道》、《原性》諸篇,不愧稱大儒矣。
蔡卞,壬人也,然其作《毛詩雜解》,頗有可取者。如《木瓜》詩云:“齊桓信義及於諸侯,率懷其德,不專畏其力,故問遺得以稱其重輕以爲禮,孔子所以嘆曰‘吾於《木瓜》,見苞苴之禮行焉。’”
天啓中,小人造《東林朋黨錄》、《點將錄》、《天鑑錄》、《同志錄》、《東林籍貫》、《盜柄東林夥夥》、《壞封疆錄》諸書,以媚逆,殺諸君子,與蔡京黨人之碑、韓胄僞學之禁無異。然其中亦有以小人竄入者,如李清臣、章、曾布、張商英之屑,與溫、潞諸公同列,是又不可解也。如《朋黨錄》中之顧秉謙、周延儒、魏應嘉、馮三元,《點將錄》中之許其孝、魏應嘉、郭鞏、陳保泰、楊春茂,《同志錄》中之張我續,《東林籍貫》之郭鞏、張文熙、薛貞,《盜柄東林夥夥》安某等,是也。
宋《癯翁詩集》一卷,長樂敖陶孫器之所著。器之非江西詩派中人,而詩深得江西之體。其評詩最精,嘗自雲:“此評手書兩紙,一貽莆陽劉潛夫,一貽同舍朱仁叔。”其自貴重如此。韓平原當國時,題詩臨安酒家壁吊趙忠定公雲:“九原若遇韓忠獻,休說渠家末代孫。”幾罹於禍,亦奇男子也。
《句曲外史雜詩》一卷,元張雨伯雨著,詩多拗體。予最喜其絕句,如:“凌波仙子塵生襪,空谷佳人玉煉容。不奈天寒風露早,日高猶傍錦熏籠。”(《三香圖》)“弁山南下幽人宅,萬個長松水一瓢。月到三層樓上夢,鯉魚風起駕春潮”(《萬壑松濤》)。“雞犬茅茨接暝煙,平林如薺遠連天。急披奇句無人賞,已近飛鴻滅沒邊。”(《黃子久畫》)頗有坡、谷遺風。自題雲:“乙酉歲,自春徂夏,霪雨時多,日處幽篁中,未有裹飯過子桑者。閒弄筆研,寫詩盈冊,以自料理耳。詩凡五十五首,子英過之持去,勿示不知我者。雨告。”
章丘李中麓太常(開先),藏書畫極富,自負賞鑑,嘗作《畫品》,次第明人,以戴文進,吳偉、陶成、杜堇爲第一等,倪瓚、莊麟爲次等,而沈周、唐寅居四等,持論與吳人頗異。王州與之善,嘗言過中麓草堂,盡觀所藏畫,無一佳者。而中麓謂文進畫高過元人,不及宋人,亦未足爲定論也(《畫品》略雲:戴文進如玉斗,精理佳妙,復是巨器。吳小仙如楚人戰鉅鹿下,猛氣橫發,加於一時。陶雲湖如富春先生,雲白山青,悠然野逸。杜古狂如羅浮早梅,巫山朝雲,仙姿靚潔,不同凡品。莊麟如山色早秋,微雨初沐。倪雲林如几上石菖蒲,其物雖微,以玉盤盛之可也。唐六如如賈浪仙,身則詩人,猶有僧骨,宛在黃葉長廊之下。石田而下無譏焉)。
宋予祠之制,予昔與亡友葉訁刃庵侍郎辯之,載《池北偶談》,然語焉弗詳也。考趙升《朝野類要》雲:“舊制有三京分司之官,乃退閒之祿,神宗置宮觀之職以代之,取漢祠官祝釐之義。雖曰提舉主管某宮觀,實不往供職也。故奏請者多以家貧指衆爲詞,降旨則曰依乞整某處宮觀,任便居住,惟京師宮觀不許外居。”此雖優士大夫之典,而儕衣冠於道流,亦自非理。
グ{省}之{省},有平上二讀。元次山“能帶グ{省},全獨而保生”;蘇子美《松江觀漁》詩“擬來隨爾帶グ{省}”;謝幼磐《嚴陵》詩“身前萬事一グ{省}”,皆在青韻。今小本禱韻止收グ字,誤。
宋二謝,無逸逸、幼,皆江西詩派中人;潘老亦派中人也。幼《竹友集》雲:“老嘗作詩云‘滿城風雨近重陽’。老亡後,無逸兄用此句足成四篇。今去重陽只數日,風雨不止,悽然有懷,作二絕句,念泉下二人不再作,不覺流涕覆面。”詩云:“地下修文兩玉人,清詩傳世墨猶新。卻因風雨重陽近,獨立蒼茫淚一巾。”“阿兄溫潤玉介導,我友澹薄朱絲絃。只疑蟬蛻遊人世,醉插茱萸若個邊。”老詩句至今藝苑流傳,爲重陽口實,而二謝同時有詩,迄無知者,因識之續成一則詩話,亦使老不寂寞也。集十卷:詩七卷,雜文三卷。文雅潔,楚楚有法度,不減其詩。
陸放翁晚節以韓胄《南園記》爲世口實。葉紹翁《三朝聞見錄》雲:有鄭或者,嘗第進士,自作《南園記》,礱石以獻。韓以陸記爲重,僕鄭石,瘞之地。韓敗,或競得免。人固有幸不幸哉!
宋張孝祥《於湖集》,僅四卷,門人謝堯仁弟華文閣直學士孝伯序之。於湖,紹興甲戌狀元,高宗謂爲謫仙人。天性倜儻,勇於爲義。真西山目於湖生平雖跌宕,至於大綱大節處,直是不放過。每作爲詩文,輒問門人視東坡何如。而堯仁謂其《水車》詩活脫是東坡,然較蘇氏《畫佛入滅》、《次韻水官韓幹畫馬》等數篇,尚有一二分劣;又謂以先生筆勢,讀書不十年,吞東坡有餘矣。觀集中詩,亦是學步江西,尚未到後山境界,遽欲上擬坡公,妄矣。在南渡之初,亦下放翁遠甚。
唐衡州刺史《呂溫集》十卷:詩二卷,雜文八卷。溫於詩非所長,讚頌等時有奇逸之氣,如史所稱《凌煙閣功臣贊》、《張始興畫像贊》,及集中《三受降城》、《古東周城》、《望思臺》、《成皋》諸碑銘,皆有可傳者,惟《武侯廟記》持論頗謬。同時劉禹錫、柳宗元亟稱之。溫亦伍、文之黨,八司馬之貶,以使吐蕃,獨免於禍。與竇羣、羊士諤共傾李吉甫,而其父渭亦附裴延齡,皆非長者,蓋其門風如此。
宋姜夔堯章《白石集》,予鈔之近百首,蓋能參活句者。白石詞家大宗,其於詩亦能深造自得,自序同時詩人,以溫潤推範石湖,痛快推楊誠齋,高古推蕭千巖,俊逸推陸放翁。白石遊於諸公間,故其言如此。其詩初學黃太史,正以不深染江西派爲佳。
唐沈亞之《下賢集》十二卷,昔人謂其工爲情語,善窈窕之思,觀集中《秦夢記》、《異夢錄》、《湘中怨詞》、《歌者葉記》等,信矣。然頗類傳奇小說,姚鉉概不之錄,毋亦以其誕謾不經耶?至以滄寇李同捷之誅,朝廷與柏耆牽連同貶,實以兩河諸將之譖,姑謫罰以悅其心耳。而晁公武遽以爲亞之狂躁,輔耆爲惡,愚矣哉!吾讀下賢《與鄭使君書》而悲之。
李白雲:“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此獨謂《三百篇》耳,若後來韋、盂等作,有何興寄,但如嚼蠟耳,《風》、《雅》中如“燕燕于飛,差池其羽”,“我來自東,零雨其,鸛鳴於垤,婦嘆於室”,“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等句,後千萬世,縱有能言,更從何處著筆耶?
《徐公文集》三十卷,南唐徐鉉寶臣著,宋都官員外郎胡克順所撰天禧中表進,批答甚優。五代時中原喪亂,文獻放闕,惟南唐文物甲於諸邦,而鉉、鍇兄弟與韓熙載爲之冠冕。常侍詩文都雅,有唐代承平之風。入宋,與湯悅(即殷崇義)奉詔撰《江南錄》,至金陵亡國之際,不言其君之過,但以歷數爲言。誄後主文,尤極悱惻,讀者悲之。《老學叢談》記常詩入汴,市一宅居,後見宅主貧甚,曰:“得非市宅虧價而至是耶?吾近撰碑文,獲潤筆二百千,可以相濟。”其人堅辭,亟命左右輦致之。其厚德如此。集外又有《稽神錄》若干卷,予家亦有寫本。
虎爲西方猛獸,毛族皆畏之,然觀傳記所載,能制虎者,不一而足。如師子銅頭鐵色,能食虎豹;駁如馬、一角,食虎豹;茲白出義渠國,食虎豹;酋耳似虎,遇虎則殺之;鼠勺犬能飛,食虎豹;黃腰形似鼠狼,取虎豹心肝而食;竹牛能伏虎,生子竹中,虎行過即懾伏;又蝟能制虎。《諾皋記》:狒胃食虎;猾無骨,入虎腹,自內齧虎。漢武帝時,西域貢獸如狸,以付上林,虎見之,閉目不敢視,或曰猛犭庸也。五色師子,食虎於巨木之岫。近見南海子象與虎鬥,往往殺虎。則虎之威,亦僅僅耳。
康熙十五年,餘姚有客山行,夜宿山神祠。夜半,有虎跪拜祠下,作人言,乞食,神以鄧樵夫許之。明晨伺於祠外,果見一樵過之,逆謂曰:“子鄧姓乎?”曰:“然。”因告以夜所聞見,戒勿往。鄧曰:“吾有母,仰食於樵,一日不樵,母且飢。死生命也,吾何畏哉!”遂去不顧,客隨而覘之。樵甫採薪,虎突出叢箐間,樵手搏數合,持虎尾盤闢久之。虎不勝憤,乃震哮一躍,拔尾負痛遁去,樵逐而殺之。客逆勞之,樵曰:“感君高義,盍導我至廟下。”既至,大詬,以死虎示神曰:“今竟何如!”遂碎其土偶,樵一笑躍上神座,瞑目而逝。鄉人重爲建祠,額曰“鄧公廟”。
上諭戶部,蠲免山東康熙四十三年地丁錢糧。刑部尚書臣士礻真、大理寺卿臣李斯義等公疏謝恩。
十月十一日,駕幸西安府,閱駐防滿洲兵馬。
上諭蠲免山西所欠穀草,大學士臣吳典、臣陳廷敬等公疏謝恩。
蠲免陝西四十二年以前積欠錢糧,右春坊贊善臣範光宗等疏謝。
山西平定州知州劉學嘉上疏,爲其父劉欽鄰請諡,略雲:“臣父某系順治辛丑科進士,原任平樂府富川縣知縣,康熙十三年值孫逆(延齡)叛亂,罵賊殉節。仰蒙聖慈,溫綸氵存錫,優贈太僕寺少卿,蔭子入監讀書,特賜祭葬。以小臣疊邀異數,臣捐糜頂踵,難報高厚於萬一。但查蘇松糧道臣馬逸姿,伊父馬界原任永嘉縣知縣,與溫處道臣陳丹赤同時殉節,屢被聖恩優恤。四十二年,皇上南巡,逸姿爲父請諡,仰蒙俞允。臣父飲鄰死節與界正同,幸逢聖駕西巡,誠千載一時之會,用敢披瀝下誠,援例上請,懇照馬界之例,一體予諡。”奉旨下部議,賜諡忠節。
特起前贛南道副使劉蔭樞爲€南按察使。蔭樞,韓城人,官給事中,有剛直聲,外轉詿誤,革職家居,至是由廢籍擢用,人皆誦知人之明雲。
十月,蒙恩賜內閣九卿西域蒲桃,人二株,臣以尚書與焉。
十二月,恭領萬壽節覃恩誥命三軸,祖、父皆資政大夫、經筵講官、刑部尚書,祖母、母皆夫人,已階資政大夫,妻贈夫人。
特擢提督山西學政翰林院侍讀汪灝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兼督陝西學政。
禮部右侍郎王頊齡轉左侍郎,以內閣學士王九齡爲禮部右侍郎,同胞兄弟也。其胞弟鴻緒時爲工部尚書,兄弟三人同時八座。
特諭蔚州壬戌進士魏學誠改官翰林,故刑部尚書象樞子也。以其父居官清正,故有是命。
學士初無大稱,唐中宗欲以寵大臣,始有大學士之名。五代有文明殿大學士,爲宰相兼職。明設華蓋、文華、武英三殿,文淵、東閣大學士,凡五,正五品;後又添設謹身殿大學士,而爲六,加尚書,乃爲正二品。
王西寧仲威(鉞)《暑窗臆說》說山繭一條,甚悉,可補孫文定(廷銓)《山蠶說》所未及,輒錄於此。《藥溪談記》:《禹貢》“萊夷作牧,厥篚絲”,《爾雅》曰:“,山桑。”師古曰:“山桑之絲,其韌中琴瑟之弦。”蘇氏曰:“惟東萊有此絲,以之爲繒,堅韌異常,萊人謂之山繭綢。”《爾雅》又曰:“蟓桑繭,讎由樗繭。”今萊陽之山繭綢,蓋樗繭也。按山繭即《禹貢》之“絲”,今之山綢樗繭,又別一種,乃今之椿綢也。樗,不才木也,土人嫌其名,故借名椿,取莊子“大椿”之義。然則《爾雅》所云“蟓桑繭”,即今山桑絲是也;“讎由樗繭”,今樗絲,借名椿繭是也(山東謂樗爲臭椿)。
又記燕窩一條雲:燕窩名金絲。海商雲,海際沙洲生蠶螺,臂有兩肋,堅潔而白,海燕啄食之,肉化而肋不化,並津液吐出,結爲小窩,銜飛渡海,倦則棲其上,海人依時拾之以貨。又云,紫色者尤佳。《湖海搜奇》又云,出廣東陽江縣,乃海燕採小魚營巢,故名燕窩。
陳晉州士業(弘緒)雲極喜古琴銘四句,雲:“山虛水深,萬籟蕭蕭,古無人蹤,惟石焦。”能理會此段,便是羲皇以上人。王山史(弘撰)嘗取俞益期箋雲:“步其林則寥朗,庇其蔭則蕭條,可以長吟,可以遠想。”
士業又云:陸務觀《梅宛陵別集序》:“蘇翰林多不可古人,惟次韻和淵明及先生二家詩而已。”是坡公又有和梅之作,今集中無可考見,亦未有知其事者矣。
宋閨秀李清照,號易安居士,吾郡人,詞家大宗。其集名《漱玉》,而詩不概見。見西樵昔撰《然脂集》,採摭最博,止得其詩二句,雲“少陵也是可憐人,更待明年試春草”,此外了不可得。陳士業《寒夜錄》乃載其《和張文潛浯溪碑歌詩》二篇,未言出於何書。予撰《浯溪考》,因錄入之,詩云:“五十年功如電掃。華清花柳咸陽草。五坊供奉鬥雞兒,酒肉堆中不知老。胡兵忽自天上來,逆胡亦是奸雄才。勤政樓前走胡馬,珠翠踏盡香塵埃。何爲出戰輒披靡,傳置荔支多馬死。堯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區區紀文字。著功銘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子儀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禍人心開。夏爲殷鑑當深戒,簡策汗青今具在。君不見,當時張說最多機,雖生已被姚崇賣。”又:“驚人興廢傳天寶,《中興碑》上今生草。不知負國有奸雄,但說功成尊國老。誰令妃子天上來,虢秦韓國皆天才。苑中羯鼓玉方響,春風不敢生塵埃。姓名誰復知安史,健兒猛將安眠死。去天尺五抱甕峯,峯頭鑿出開元字。時移勢去真可哀,奸人心醜深如崖。西蜀萬里尚能返,南內一閉何時開。可憐孝德如天大,反使將軍稱好在。嗚呼奴輩胡不能道,輔國用事張後尊,只能道,春薺長安作斤賣。”右二詩未爲佳作,然出婦人手,亦不易,矧易安之逸篇乎?故著之。
馮吉少卿,五代相道之子。世但知其無賴,不知其頗有文學。釋文瑩《玉壺清話》雲:“吉凡賓僚飲宴,常爲不速之客。酒酣輒彈琵琶,彈罷起舞,舞罷賦詩,自謂馮三絕。嘗撰昭憲太后諡議,舉朝嗟服。”予謂此子欲學晉人作達,當不減謝鎮西,勝長樂老多矣,可謂幹父之蠱者也。
宋戚密學綸初知太和縣,每當歲時,與囚約曰:“放汝暫歸祀祖先,櫛沐蟣蝨。”民感其惠,皆及期而還,無敢後者。此與唐太宗縱囚何異。近見吳江鈕玉樵()所記亞[A17Q](音來)事,尤奇。亞[A17Q]者,廣東增城縣獄卒也,爲人樸願。萬曆戊午歲逼除,獄囚五十餘人相聚而泣,亞[A17Q]問之,對曰:“歲朝將屆,邑之人父母妻子皆得聚首,吾曹獨陷縲紲,相見無由,是以悲耳。”亞[A17Q]俯首良久曰:“無難也。但汝曹勿負我。”衆環叩其故,曰:“與爾輩約,各還爾家,俟正月二日畢赴獄。我縱爾罪當死;爾不來,我當死;爾來而一或不至,我當死。即不釋爾,而吾算盡,亦無所逃死。等死耳,何如爲此一事,快然而死也!”言已,悉縱之。明年新正二日,囚悉至如期,集者按籍呼之,不逸一人。亞[A17Q]鼓掌大笑曰:“善哉!”遂趺坐而化。衆哭拜,浴其體而加漆焉。事聞於縣,縣上巡按御史,聞於朝,以爲縣之獄神,廟祀至今,疾病疫癘,禱之其應如響。陸文定公《耆餘雜誌》雲:“蘄州刺史呂元膺、當錄囚,囚白有父母在,元旦不得歸省。呂釋械放歸,如期而至,又臨淄令曹攄囚陷大辟,新歲問知其有父母,放令歸家,至期歸獄。正歐陽子所謂以君子之難能,責小人之尤以必能者也。然而太宗,賢君也,戚、呂、曹,士大夫也;亞[A17Q]一獄卒耳,而能爲賢君名臣之所爲,不尤異乎!
宋牧仲中丞行賑邳、徐間,於村舍壁上見二絕句,不題名氏,真北宋人佳作也。“橫笛何人夜倚樓,小庭月色近中秋。涼風吹墮雙梧影,滿地碧雲如水流。”“渺渺孤城白水環,舳艫人語夕霏間。林梢一抹青如畫,應是淮流轉處山。”
歷下孫氏有別墅在濟南郡城西北十里,而近其地四面皆稻塍,與昔、華兩山相望。圃中有泉,相傳趙松雪洗硯泉也。一日,園丁治蔬畦,得石刻於土中,洗剔視之,乃松雪篆書二詩:“‘抱膝獨對華不注,孤吟四面天風來。泉聲振響暗林壑,山色滴翠落莓苔。散發不冠弄柔翰,舉杯白月臨空階。有時扶筇步深谷,長嘯袖染煙霞回。”竹林深處小亭開,白鶴徐行啄紫苔。羽扇不搖紗帽側,晚涼青鳥忽飛來。’同知濟南路總管府事趙孟ぽ題。”松雪篆不多見,此石元刂缺處惜爲石工以意修補,寢失古意。今其地名硯溪,在濼口之北。
康熙丙子,餘以祭告使秦蜀,過劍州之南門外,有小廟一區,方改作,問之,曰:“鄧艾廟也。”餘謂不祀姜伯約,反祀鄧艾,於義悖矣,乃從來有司無昌言毀之者,何也?欲賦詩正之,未果。後見唐人唐彥謙一詩云:“昭烈遺黎死尚羞,揮刀斫石恨譙周。如何千載留遺廟,血食巴山伴武侯。”已先我而言之矣。以此見三代之直不泯。
“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皆柳文暢詩也。六朝名句,灼然在人耳目者,而某詩話謂吳興趙孟ぽ有句云云,置之齊梁,矯矯有氣,可謂眯目人道白黑,而《詩話類編》取之,亦不注作者名氏,閱之不覺捧腹。當是松雪嘗書二詩,渠遂謂是趙作耳。又如“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是坡公古詩首四句,而朱隗撰《明詩平論》,乃以爲陳繼儒絕句,蓋亦以陳嘗書此四句而誤也。又姚撰《詩源》載一詩云:“白日騎羊三洞遠,青天捫蝨萬峯高。”乃宋末人詩,見謝翱《天地間集》而不之知。然如麗江木青太素軒詩“不是閉門防俗客,愛閒能有幾人來”,即宋人“賀家湖上天花寺”詩,牧齋亦載之《列朝詩》,何也?
謝玄暉“洞庭張樂地”,李太白“黃鶴西樓月”二詩,同是絕唱。唐人劉綺莊詩:“桂楫木蘭舟,楓江竹箭流。故人從此去,遠望不勝愁。落日低帆影,迴風引棹謳。思君折楊柳,淚盡武昌樓。”妙處不減謝、李。徐昌谷“洞庭葉未下”一篇,尤爲清警。右四詩皆奇作也。
頃有太學生某來謁,言近日旗下子弟競尚一書,書肆價直爲之頓貴。因叩何書,某俯首久之,對曰:“似是《文選昭明》。”餘匿笑而罷。
明詩至楊升庵,另闢一境,真以六朝之才,而兼有六朝之學者。其詩如《詠柳》“垂楊垂柳綰芳年”一篇,世共知之。又《古意》“凌波洛浦遇陳王”,《鷓鴣詞》“秦時明月玉弓縣”,《關山月》“迢迢賤妾隔湘川”,《出關擬唐人》“狼弧芒角正彎環”,《塞下曲》“長榆塞上接龜沙”諸篇,工妙天成,不減前作。又《清蛉行寄內絕句》亦絕妙,大抵皆自古樂府出。益都王遵坦太平論明詩,獨推新都爲性之者,亦自有見。
王端簡公弘祚字玉銘,滇之永昌人。爲戶部尚書時,嘗屬餘選張含《禺山集》。餘尤喜集中《穎川侯祠》一篇,足稱詩史,至結句雲:“陰風古樹無窮恨,長爲英雄吊九泉。”可以泣鬼神矣。
《丹鉛錄》雲:“《麗情集》載湖州妓周德華者,劉採春女也,唱劉夢得《柳枝詞》云云。此詩甚佳,而劉集不載。”佘按此乃白樂天詩,詩本六句,非絕句,題乃《板橋》,非《柳枝》。蓋唐樂部所歌,多剪截四句歌之,如高達夫“開篋淚沾臆”,本古詩,止取前四句;李巨山“山川滿目淚沾衣”,本《汾陰行》,止取末四句是也。白詩云:“梁苑城西三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條。若爲此路今重過,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美人橋上別,更無消息到今朝。”板橋在今汴梁城西三十里中牟之東,唐人小說載板橋三娘子事即此,與謝玄暉之新林浦板橋異地而同名也。升庵博極羣書,豈未睹《長慶集》者,而亦有此誤耶?
南海鄺露湛若嶠雅有詩云:“峻嶺極金,摩天見九真。”初見鈔本作、金鄰”,出《吳都賦》,後讀《升庵集》雲:“張籍《蠻中》詩‘銅柱南邊毒草春,行人幾日到金’,金交趾地名,《水經注》所謂金清渚是也。”與鄰通,今刻本作麟,非。
《詩話類編》又一條最可笑者,並書之以發一噱雲:“唐高適官兩浙觀察使,過杭之清風嶺,題詩云:‘絕頂秋風已自涼,鶴翻鬆露滴衣裳。前山月落一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至台州事竣,復登僧房,欲改爲半江。僧言:‘月前有一官過此,稱詩佳矣,但一字不如半字。’適驚問何人,僧曰:‘義烏駱賓王也。’”勿論二人之世遠不相及,此詩乃晚唐任翻《巾子山寺》詩,亦非達夫作,達夫又未嘗爲兩浙觀察使。乃駱既代宋之問吟“樓觀滄海日”矣,又爲達夫改此“半江”,何其不憚煩耶!遇宋時已稱老僧,何時鍊形住世,又還俗爲官人,而爲此僧熟識耶?
《具區志》止載麴信陵《投江禱雨文》,餘讀洪文敏《萬首絕句》,載信陵詩三首,一《過真律師舊院》,一《酬談上人海石榴》,一《出自賊中謁恆上人》,詩皆不工,而信陵篇什賴此尚存後世。按信陵貞元元年鮑防下及第,以六年爲望江令。白樂天《秦中吟》雲“身歿欲歸葬,百姓遮路岐。攀轅不得歸,留葬此江湄”。則信陵卒於官,未嘗遷秩,審矣。不知其何時陷賊,豈未第以前事耶?
餘康熙乙巳春將去廣陵,偶以公事至如皋,冒闢疆(襄)約餘修禊水繪園別業。時通州八十老人邵潛潛夫及宜興陳維崧其年、縣人許嗣隆山濤及冒氏諸子鹹在坐,分體賦詩。餘得七言古體,坐湘中閣,立成十章。黃岡杜浚於皇后至,他日或問之曰:“阮亭詩如何?”杜曰:“‘酒酣落筆搖五嶽,詩成嘯傲凌滄洲。’”又問:“君詩如何?”曰:“‘但覺高歌有鬼神,誰知餓死填溝壑。’”
山西興縣,去城十里許有一洞,洞中有二小人,長尺許,衣似樹葉,時出洞門坐,立冬即罕出,見《漱石閒談》。此與《月山叢談》所記相類。
徐東癡(夜)高士隱居系水之東,蓬門晝掩,惟餘兄弟時過之。先兄西樵贈詩云:“美人自牧能貽我,名士如蠅總附君。”餘時尚少,亦有句雲:“湘東品第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臺。”諷之輒想見其人。
《吳地記》雲,琴高宅在交讓橋法海寺西五十步,又有乘魚橋。郡人丁海與琴高友善,共營東皋之田,行田畔,忽見大鯉魚長丈餘,法海試上魚背,凝然不動,琴高登之,即飛騰衝天而去。按《列仙傳》,琴高趙人,乘鯉入涿水,又有仙蹟在涇縣之琴溪,溪出小魚如丙穴,名琴魚。而法海自是寺名,乃傅會以爲人名,鄙謬極矣。因論馮、三士事連類及之,以資け噱。
《續夷堅志》又載黨承旨藏周亞夫印;束鹿柴楫主歷城簿,得彭宣弘印;臨淄農夫鄭某耕田,得方寸銅印紐,作九猿猴,細小如豆,諦視之,形狀纖悉畢備,鄭未有子,自此遂產九男。
康熙四十三年三月,西城外有盜發古冢,視其志銘,乃明特進榮祿大夫柱國食祿一千一百石修武伯沈清墓也。清字永清,滁州人。洪武壬申,嗣其父爲燕山前衛百戶,守禦開平。永樂間,五從車駕北征有功,累升本衛世襲指揮同知。洪熙中,升後軍都督府僉事,賜蟒龍衣,充參將,鎮守大同,尋命爲總兵官,鎮居庸。宣德中,徵樂安州,破兀良哈,北狩洗馬嶺,皆扈從,升都督同知,總督官軍匠作修造京師城垣濠塹橋道。正統中,升左都督,敕諭提督營建奉天、華蓋、謹身三殿,乾清、坤寧二宮。正統辛酉告成,特升今爵,錫誥券,子孫世襲。以八年夏四月戊戌薨,年六十七,葬阜城關北原。子榮,孫煜,留守中衛指揮。王淳撰文,卞聚書,龔善同篆。予考州《仁宣以後功臣伯表》無清名,故具錄之。
李龍眠《五馬圖》一卷,後題雲:“右一匹,元元年十二月十六日左騏驥院收于闐國到進鳳頭驄,八歲,五尺四寸。”“右一匹,元元年四月初三月左騏驥院收董氈進到錦膊驄,八歲,四尺六寸。”“右一匹,元二年十二月廿三日於左天駟監揀中秦馬好頭赤,九歲,四尺六寸。”“元三年閏月十九日,溫溪心進照夜白。”(右止有四馬,闕一)
“餘嘗評伯時人物似南朝諸謝中有邊幅者,然中朝士大夫多嘆息伯時當在臺閣,僅爲善畫所累。餘告之曰:‘伯時丘壑中人,暫熱之聲名,儻來之軒冕,殊不汲汲也。此馬駔駿,頗似吾友張文潛筆力,瞿曇所爲識鞭影者也。黃魯直書。’”“餘元庚午歲以方聞科應詔來京師,見魯直九丈於池寺。魯直方爲張仲謨箋題李伯時《天馬圖》,魯直顧餘曰:‘異哉,伯時貌天廄滿川花,放筆而馬殂矣。蓋神魄皆爲伯時筆端取之而去,實古今異事,當作數語記之。’後十四年,當崇寧癸未,餘以黨人貶零陵,魯直亦除籍徙宜州,過予瀟湘江上,與徐靖國、朱彥明道伯時畫殺滿川花事,雲:‘此卷公所親見。’餘曰:‘九丈當踐前言記之。’魯直雲:‘只少此一件罪過。’後二年,魯直死貶所。又二十七年,餘將漕二浙,當紹興辛亥,至嘉禾,與梁仲謨、吳德素、張元覽泛舟訪劉延仲於真如寺。延仲遽出是圖,開卷錯愕,宛然疇昔,撫時念往,逾四十年,憂患餘生,巋然獨在,旁徨弔影,殆若異身也。因詳敘本末,且以玉軸遺延仲,使重加裝飾雲。空青曾紆公卷書。”右毗陵莊氏家藏。
毗陵大姓朱氏蓄一古大盤,盤中凹處有鴨形。或漁於湖,得一銅鴨,朱以賤直購之,以合盤中鴨影,不爽銖黍,注水於盤,鴨輒浮起,游泳而浴,始知寶之。右見《庚巳編》。
王介甫《唐詩百家選》全本,近牧仲開府寄來新刻,乃常熟毛所得江陰某氏藏本,計百有四人。有乾道己丑蘭皋倪仲傅序,略雲:“予自弱冠肄業於香溪之門,嘗見是書。頃有親戚宦南昌,得之臨川以歸,惜其道遠難致,且字畫漫滅,故鏤版以新其傳雲。”餘按其去取多不可曉者,如李、杜、韓三大家不入選,尚自有說,然沈、宋、陳子昂、張曲江、王右丞、韋蘇州、劉虛、劉文房、柳子厚、劉夢得、孟東野概不入選,下及元、白、溫、李諸家,不存一字;而高、岑、皇甫冉、王建數子,每人所錄幾餘百篇。介甫自序謂欲觀唐詩者,觀此足矣,然乎否耶?世謂介甫不近人情,於此可見。故物自可寶惜,然謂爲佳選,則未敢謂然。請以質諸後之善言詩者,當知餘言不妄。
《白醉鎖言》(王兆雲著)載:孟中丞者好藏墨,有一挺爲朱紫陽款,是南宋故物。又云羅文龍墨,如空青水碧,珊瑚木難。
《兩山墨談》(陳霆著)雲:長淮爲南北大限,自淮以北爲北條,凡水皆宗大河,未有以江名者;自淮以南爲南條,凡水皆宗大江,未有以河名者。二條之外,北之在高麗者曰混同江、曰鴨綠江;南之在蠻詔者曰大渡河,皆在荒徼外,禹跡之所略也。
又云:朋黨二字,爲萬世之禍。始見於《漢書》,蕭望之、周堪、劉更生同心謀議,弘恭、石顯奏三人朋黨,此王伯厚之言也。按《逸周書》載,穆王作史記以自警雲:“昔有果氏,好以新易故,新故不和,內爭朋黨,陰事外權,有果氏以亡。”則朋黨之說,其來尚矣。
又云:《晏子》:“鼯吟而鼬啼,蒼莽踟躕,四顧而無人聲,流光馳景,卻顧於斷蹊絕壑之下,雲雨之所出入也。壠耕溪飲,爲力也佚,而坐嘯行歌,可以卒歲。”春秋之世,豈有如此語言,必晉、宋間文人僞作。餘謂此段文字,不甚類晉、宋間人,絕似唐柳子厚、劉夢得、孫樵輩造語,周夔《到難》一篇亦庶幾爾。
唐人作集序,例敘其人之道德功業,如碑版之體,後則歷舉其文,某篇某篇如何如何,不勝更僕,如獨孤及、權德輿諸序及《英華》、《文卒》所載皆然,千第一律,殊厭觀德。至昌黎始一洗之,若皇甫作《顧況集序》,亦能不落窠臼,可以爲法。
《文選》而下,惟姚鉉《唐文卒》卓然可觀,非他選所及,其錄詩皆樂府古調,不取近體,尤爲有見。餘嘗取而刪之,與《英靈》、《間氣》諸集刪本都爲十種,並行於世。亡友姜編修西溟(宸英)又嘗刪其賦、頌、碑、志、序、記等雜文爲一編,西溟歿,此書不知流落何處。其從弟宸萼,字友棠,餘門人也,當訪之。
王逢原吉《梧溪集》有《過廣浦聰上人,觀湖廣郎中餘闕撰書氵滎河化成寺碑記,淮西僉憲王士點篆額》詩。士點,吾鄉東平人,士熙懋學之弟,常輯《禁扁》若干卷,餘家有鈔本。又有陳架閣錄示至正十一年死節臣屬禿公以下十三人,王侯以下九人,徵詩,首雲:“是年二月山東副都元帥禿堅裏師出鄒平縣,中流矢死。”今鄒平志不及載,當補入之。
《梧溪集》七卷,乃景秦七年丙子南康府知府陳敏政重刻。陳作後序,述原吉家世甚詳。原吉有子掖,洪武初任通事司令,轉翰林博士兼文華殿經筵事,卒官。掖子徠,嘗以才德薦至京師,未官而卒。子輅,宣德中以秀才舉授南康府照磨,未幾卒。二子,曰顏,曰孟,不能歸,遂僑居星子之東澗;祖母黃、母徐躬紡績以教二子,俱有成雲。集首有至正間周伯琦、汪澤民二序,序言原吉初學詩於延陵陳虞卿,虞卿與柯敬仲俱事虞邵庵,得其傳,與有元盛時楊、範諸公齊驅,惜未著其名,俟載考之。虞卿官東流尹,亦序雲。
甲申夏,不雨,暑酷甚。偶讀《鍾退谷集》雜文,有《扇篋銘》雲:“藏汝逸女,女曰棄捐,吾烏見夫僕僕懷袖者之能終其天年哉!”餘感嘆其言,因注其旁雲:“殺君馬者路旁兒,當下此一轉語。”
廣陵陸弼,字無從,隆、萬間有詩名。江都友人貽其集,末有張君某爲作小傳,雲:“無從少遊京師,譏李西涯伴食中書,投詩云:‘回首湘江春草綠,鷓鴣啼罷子規啼’,云云。”按陸上距弘治之世遠不相及,安得以此詩屬之,誤矣。
鍾忄全初名恬,字叔靜,竟陵人,惺之弟也。以諸生終。其詩絕有風骨,不肯染竟陵習氣,古詩如“大將雖自貴,少小爲奴隸”;“男兒不殺賊,自應死邊城;夢想通侯貴,意氣始得雄”;近體如“桐新春後葉,竹正午時陰”,皆佳境。有《半蔬園集》,惜不傳。
餘於唐人之文,最喜杜牧、孫樵二家,皮日休《文藪》、陸龜蒙《笠澤叢書》抑其次焉。一日,偶讀《震澤集》,其《跋樵集後》雲:“昌黎,海也,不可以徒涉,涉必用巨筏焉,則可之是也。”又《書日休集後》雲:“予觀襲美與陸魯望唱和,跌宕怪偉,所謂兩雄力相當者,及讀《文藪》,多感慨激昂,《文中子碑》配饗昌黎,《請孟子爲學科》又幾於知道者。”益嘆前輩鑑識之允,議論之公,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而餘一知半解,亦自有與古人暗合者,錄其言以自信。
餘嘗欲取唐人陸宣公、李衛公、劉賓客、皇甫、杜牧、孫樵、皮日休、陸龜蒙之文,遴而次之,爲八家以傳。恨於吏事,不遑卒業,俟乞骸骨歸田後,當畢斯志。聊書此以當息壤。
湖廣土司彭九霄之母有玉跳脫一隻,中有一蟻,歷歷分明,自能蠕動。又武林金編修家有貓眼寶石一枚,其睛正午則如一線,過午即圓。陸延枝《說聽》雲。
《韻語陽秋》記宋大觀中,吳興人邵宗益剖蚌,中有珠現阿羅漢相,偏袒右肩,矯首左顧,衣紋畢具,遂奉歸慈感寺供養,寺臨溪流。建炎中,憲使楊應誠者與客傳玩,忽越檻躍入水中,禱佛求之,一索而獲。右與唐文宗食蛤事相類,誠不可以儒家拘墟之見求之。如餘《池北偶談》所記廣陵銀杏樹中觀音大士像,則又所目擊也。
餘嘗觀荊浩論山水,而悟詩家三昧,曰遠人無日,遠水無波,遠山無皴。又王《野客叢書》,太史公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峯,略有筆墨,意在筆墨之外也。
嘉靖中,陸浚明粲爲給事中,疏糾張孚敬、桂萼,上爲罷二相,旋以霍韜言召還,陸坐是謫都勻驛驛丞。林居十八年,韜復有疏尉薦。陸笑曰:“天下事壞於此輩僉人之手,乃復欲以餘波污我耶!”餘嘗論韜平生,真小人之尤,黃宗羲輯《明儒學案》,不當闌入,觀浚明之言,韜在當時物論可知矣。洪洞范進士彪西(高阝鼎)撰《理學備考》,亦頗以餘言爲然。
古今傳記如《拾遺記》、《東方朔外傳》之類,悉誕謾不經,然未有如《諾皋記》之妄者,一事尤可捧腹,雲:“天翁姓張名堅,字刺渴,漁陽人。少不羈,常羅得一白雀,愛而養之,夢天劉翁責怒,每欲殺之,白雀輒以報堅,堅設諸方待之,終莫能害。天翁遂下觀之,堅盛設賓主,乃竊乘天翁車騎白龍,振策登天,天翁追之不及。堅既到天宮,易百官,杜塞北門,封白雀爲上卿。劉翁失治,徘徊五嶽,作災。堅患之,以劉翁爲太山太守,主生死之籍。”鄙倍至此,不可以欺三歲小兒,而公然筆之於書,豈病狂耶?段柯古唐之文人,何至乃爾。
《諾皋》又載:“妒婦津,乃劉伯玉悽段氏,字明光,聞伯玉誦《雒神賦》,自沉死。武常過此津,不敢渡。”先兄西樵過之,有詩云:“解使金輪開道避,斯人何減駱賓王。”亦快心語也。
唐張祜詩:“內人已唱《春鶯囀》,花下ェェ軟舞來。”按《教坊記》:伎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凡出戏日,所司先進曲名,上以墨點者,即舞,謂之進點。教坊人惟得舞《伊州》,餘悉讓內人,如《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囀》、《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又有《綠腰》、《蘇合香》、《屈柘》、《涼州》、《甘州》、《柘枝》、《黃獐》、《{艹拂}林胡》、《渭州》、《達摩支》之屬,謂之健舞;又有劍器、胡旋、胡騰等。按記中所列曲名,如《小秦王》、《武媚娘》,皆李唐本朝事,與《呂太后》並列,不避忌。《竹枝》本名《竹枝子》,與《採蓮子》、《漁歌子》、《山花子》、《水仙子》、《南鄉子》、《赤棗子》、《生查子》等並列,今獨去子字,但云《竹枝》。若《楊柳枝》,則其本名(又有字舞、花舞、馬舞)。
《倦遊錄》載:“辛稼軒患疝疾,一道人教以薏苡米,用東壁黃土炒過,水煮爲膏,服數服即消。程沙隨病此,稼軒以方授之,亦效。”予苦疝十七年矣,一日,陳悅巖相國讀《倦遊錄》,鈔以見示。明日,往暢春苑,相遇,予曰:“承公惠妙方,當愈宿痾,又以自負。”相國問何故。予曰:“此疝辛稼軒、程沙隨都曾害過,正自不惡,與二公同病相憐,豈復尋常人哉!”聞者皆爲絕倒。
廣州城南長壽庵有大池,水通珠江,潮汐日至。池南有高閣甚麗,可以望海,其下曰離六堂。主僧某乞一聯,予爲題雲:“紅樓映海三更月,石氵賜通江兩度潮。”
唐詩人楊憑,有中表竊其詩卷登第,憑知之怒甚,且詰之曰:“‘一一鶴聲飛上天’在否?”中表答曰:“知兄最愛惜此句,不敢奉偷。”憑意稍解,曰:“猶可恕也。”宋初朝士競尚西昆體,伶人有爲李義山者,衣衫襤褸。旁有人問:“君何爲爾?”答曰:“近日爲諸館職ㄎ扯,故至此。”二事古今笑柄。予四十年來所爲詩,人間多有其本,其爲人ㄎ扯不少矣,恐“一一鶴聲飛上天”亦非已有,偶書之,發一笑粲。
王勉夫《紀聞》載東坡一日與歐陽公論《五代史》,公曰:“修於此竊有善善惡惡之志。”坡曰:“韓通無傳,烏得爲善善惡惡!”公默然。千秋公議,當時坡公固已發之,是謂諍子。然劉壯輿作《五代史糾謬》以示東坡,坡答以“王介甫嘗謂某當修《三國志》,某不敢當,正畏如公之徒摭拾其後耳。”
東坡詩筆妙天下,外國皆知仰之,子由《使北》詩云:“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臥江湖。”其盛名如此。然當時尚有指摘其用事之誤者,予《居易錄》中已言之。王《紀聞》又云:“吳人方惟深子通絕不喜子瞻詩文,胡文仲連因語及蘇詩‘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方曰:‘做多自然有一句半句道著也。’”其狂僭至此,譬蜣螂轉糞,語以蘇合之香,豈肯顧哉!
嚴滄浪雲:“王荊公《百家詩選》蓋本於唐人《英靈》、《間氣集》。其初明皇、德宗、薛稷、劉希夷、韋述之流無少增損,次序亦同;儲光羲而下,方是荊公自去取。大曆以後,其去取深不滿人意,況如沈、宋、王、楊、盧、駱、陳拾遺、張燕公、張曲江、王右丞、賈至、韋應物、孫逖、祖詠、劉虛、綦母潛、劉長卿、李賀諸公,皆大名家,而集皆無之。其序乃言‘觀唐詩者,觀此足矣’,豈不誣哉!今人但以荊公所選,斂衽而莫敢議,可嘆也。”與予前論暗合若符節,益信予所見非謬,然予實不記憶滄浪先有此論也。
戶部覆江西護巡撫印南贛道徐某覆商民蕭宗章等開採鉛錫疏略雲:“南源山系附近名山之總名,庾、崇二縣接壤,雖山間石土產有鉛錫,然地處荒僻,民居寥落,兼之米價騰貴,有無生事,地方難必其無,云云。奉旨,開礦事情甚無益於地方,嗣後有請開採者,俱不準行。”大哉王言,洞見萬里矣。
浙江巡撫副都御史張泰交疏言黃嚴縣民葉中吉年一百三歲,請賜金建坊,禮部覆準允行。
朱昂、梁周翰與楊億同爲翰林學士,時梁、朱二公年老,而楊甚少,每輕侮之。然考二公皆宋初最有文譽者,而楊以後進,乃敢輕侮。杜詩“晚將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則子美亦嘗受惡少年之侮矣。韓中唐詩人眉目,兩邀人主特達之知,晚在藩鎮幕,後生至目爲惡詩。詎文章耆宿,例宜取侮後進小生耶?顧楊大年正人亦爾,則不可也。僧文瑩《玉壺清話》雲:“開寶塔成,太宗特詔朱昂撰記。文成,敦崇嚴重,上深加嘆獎。與宗人朱遵度號大小朱萬卷,與弟協稱渚宮二疏。又詔舉賢良,昂舉陳彭年,杜鎬、刁衍列章奏曰:‘朱昂端介厚重,不妄舉人。況彭年實有才譽,乞免召試,備清問。’遂命以本官直史館。”則朱在當時物望可知。又後苑宴侍臣賦詩,梁得春字,曰:“百花將盡牡丹坼,十雨初晴太液春。”上特稱賞,嘗請修時政記,從之。二公本末如此。予往見周翰所撰石敬瑭家廟碑石刻,惜未購得耳。後大年竟夭死,石介至詆爲文妖,或亦少時輕薄之報耶。龐文英《文昌雜錄》言時政記始於唐文昌左丞姚,至宋則周翰踵之,有此請也。
《文昌雜錄》雲:“鼎州通判柳應辰傳治魚鯁法,以倒流水半盞,先問其人,使之應,吸其氣入口中,面東誦‘元亨利貞’七遍,吸氣入水,飲少許,即差。”按應辰官都官員外郎,常書字符於浯溪磨崖碑旁,即其人也。
唐宋京朝官遇令節即放假休沐,又有旬休之例。《文昌雜錄》:休假歲凡七十六日,元日、寒食、冬至各七日,天慶節、上元節同,天聖節、夏至、先天節、中元節、下元節、降聖節、臘日各三日,立春、人日、中和節、春分、社日、清明、上巳、天祺節、立夏、端午、天貺節、初伏、中伏、立秋、七夕、末伏、秋社、授衣、重陽、立冬各二日,上中下旬又各一日。包拯奏言:每節假七日,廢事頗多,請令後祗給假五日。當時京朝官優遊如此,此風至明不復有矣。然宋人猶謂每春花時,祗於擔上見桃李,何也?
越中筍脯,俗名素火腿,食之有肉味,甚腴,京師極(按:此處至“《雜錄》言”條“未遑考證及”等字原脫,全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難致。偶見《安老懷幼方》載,制芭蕉脯、蓮子脯、牛蒡脯法,與制筍脯法略同,錄之。蕉根有兩種,一種粘者爲糯蕉,可食,取作手大片,灰汁煮熟,去汁,再以清水煮,易水,令灰味盡,取壓幹,乃以鹽、醬、蕪荑、乾薑、熟油、胡椒等研,一兩宿取出焙乾,略捶令軟,食之全類肥肉之味。取嫩蓮房,去蒂去皮,用新汲井水入灰煮,如蕉脯法,焙乾,以石壓令扁,作片收之。十月以後,取牛蒡根洗幹,去皮,用慢火少煮,勿太爛,硬者熟煮,並捶令軟,下雜料物,如蕉脯法,焙取幹。エ{艹匐}方:エ{艹匐}即梔子也,採嫩花釀作,最爲香美。昔劉賓客饋白太傅菊苗齊、蘆菔,換取樂天六班茶二囊,有詩載集中。
宋長安隱士高繹,有古人絕行,慶曆中,召至京師,欲命以官,固辭還家,特賜安素處士。家甚貧,妻子凍餒,終不以困故受人饋遺,閉門讀書而已。右見龐文英《文昌雜錄》,末引處士譏种放詩,且雲“志意修則驕富貴,道德重則輕王公,惟安素無慚矣”。予撰《古歡錄》,偶遺之,遂錄於此。
《雜錄》言:唐德宗貞元十年七月,賜故唐安公主諡莊穆,此公主賜諡之始。予撰《諡法考》,未遑考證及此,並錄之。
唐宮殿皆植花柳,宋植楸槐,明代皆無之。本朝沿明之舊。
宋初諸公競尚西昆體,世但知楊、劉、錢思公耳,如文忠烈、趙清獻詩最工此體,人多不知,予既著之《池北偶談》、《居易錄》二書,觀李于田({艹袞})《藝圃集》載胡文恭武平(宿)詩二十八首,亦昆體之工麗者,惜未見其全,聊摘錄數聯於左。《函谷關》:“漫持白馬先生論,未抵鳴雞下客功。”《次韻朱況雨》:“石牀潤極琴絲緩,水閣寒多酒力微。”《淮南王》:“長生不待爐中藥,鴻寶誰收篋內書。”《南城》:“蕩槳遠從芳草渡,墊巾還傍綠楊堤。”《沖虛觀》:“桐井曉寒千乳斂,茗園春嫩一旗開。”《趙宗道歸輦下》:“江浦嘔啞風送櫓,河橋勃宰柳垂堤。”(注:司馬相如賦雲:“姍勃上金堤。”)《感舊》:“粉壁已沉題鳳字,酒壚猶記姓黃人。”《塞上》:“頡利請盟金匕酒,將軍歸臥玉門關。”《殘花》:“長樂夢迴春寂寂,武陵人去水迢迢。”《侯家》:“彩雲按曲青岑醴,沉水薰衣白璧堂。前檻蘭苕依玉樹,後園桐葉護銀牀。”《津亭》:“西北浮雲連魏闕,東南初日照秦樓。”《古別離》:“佳人挾瑟漳河曉,壯士悲歌易水秋。”《雪》:“色欺曹國麻衣淺,寒入荊王翠被深。”《次韻徐見寄》:“侏儒自是長三尺,糹光都來直數金。”《早夏》:“睡驚燕語頻移枕,病起蛛絲半在琴。”風調與二公可相伯仲,起結尤多得義山神理,不具錄。
杜詩:“戶外昭容紫袖垂。”蓋唐制,天子臨朝,則用宮人引至殿上,至天二年始詔罷之。是全盛之時,反不如衰亂之朝爲合禮也。故中宗時,皇后、公主及上官昭容往往與羣臣雜坐賦詩,優伶至有裴談李老之謔,可謂無禮之甚者。而郎官直宿,亦有“侍女新添五夜香”之句,竟不曉侍女當是何色人也。宋、明已來,乃爲嚴重矣。
本朝朝儀,大朝日,駕出乾清門,至保和殿稍駐,大學士、學士、都察院左都御史以下堂上官,翰林、起居注官,於保和殿門外行三跪九叩頭禮,先行,自甬道入太和殿後門出立檐下,內閣東立西向,都察院西立東向,然後駕至太和殿升座。惟起居注班殿內在諸王之後,亦儒臣之極榮也。
宋宰相班諸王之上,樞密使班諸王下,至明諸王始不與羣臣齒列,爲得大體。若唐、宋以來皇子諸王尹京、遙領節度使之類,一切罷去,尤爲得體。迨本朝亦然,凡大朝日,諸王貝勒子謝恩者皆拜於殿陛上,與羣臣迥絕矣。
呂正獻公喜釋氏之學,及爲相,務簡靜,士大夫罕接見,惟談禪者稍得從容。好進之徒,往往幅巾道袍,日遊僧寺,隨僧齋粥,覬以自售,時人謂之禪鑽。此真可一笑也。
宋故事,進士唱名,宰執從官侍立左右,有子弟與選者,唱名之後,必降階謝。康熙庚辰科館選庶吉士,大學士王文靖公之孫,桐城張公敦復、禮部尚書兼掌翰林院事韓公慕廬之子,皆中式,及唱名,皆自陳奏,皆得邀恩入翰林,然不降階謝也。
本朝京官三品已上升遷命下,宣旨後,即赴後左門啓奏謝恩,仍於鴻臚寺報名,候大朝日於太和殿謝恩。己卯十一月,上傳戶部尚書馬公齊、禮部尚書佛公倫、吏部尚書熊公賜履、禮部尚書張公英皆拜相,戶部尚書陳公廷敬轉吏書,兵部尚書杜公臻轉禮書,刑部尚書李公振裕轉戶書,予以左都御史遷刑書。同日命下,大學士伊桑阿公、王公熙等於一統志館宣旨訖,隨同赴乾清門啓奏謝恩,此亦向時所未有也。後旬日,始以吏部左侍郎王公澤弘爲左都御史,則由吏部開列疏請雲。
徐度《卻掃編》雲:嘗見杜祁公少時手書所節《史記》一編,字如蠅頭,筆筆端楷,首尾如一,且極詳備,如《禹本紀》九州所貢名品略具焉。是時刻本書尚未盛行,前輩之苦心爲學如此,豈後人所及。
宋時士大夫爲王氏之學者,務爲穿鑿,有稱杜子美《禹廟》詩“空庭垂橘柚”,謂“厥包橘柚錫貢”也;“古屋畫龍蛇”,謂“驅龍蛇而放之菹”也。予童時見此說,即知笑之,語諸兄曰:“信如此,則杜公之詩,何殊令佛寺壁畫觀音救八難、善財五十三參,關侯廟壁畫五關斬將、水淹七軍耶!”諸兄爲之軒渠。
徐敦立雲:“唐人詩集行於世者,亡慮數百家。宋次道家藏最備,嘗以示王介甫,俾擇其尤者,今《百家詩選》是也。”然則予前所云陳伯玉、張道濟、張曲江、王右丞、韋左司諸公之集,次道家盡無之耶?抑有之而見擯於介甫耶?如此等著聞之集皆無之,何以稱備;有之而不取,尚得爲有目人耶?
徐敦立記陳去非語:“本朝之詩慎不可讀者,梅聖俞也;不可不讀者,陳無已也。”此意殊不可解。去非之學杜,亦予所未解也。
古來相業之盛莫如北宋,劉莘老《謝右僕射表》曰:“君臣賡歌,今百三十載;勳名繼踵,才五十二人。”可見得人命相之難。乃明末崇禎十七年間,拜罷遂至五十人,欲不亂得乎?
宋宣和中三公三孤皆備,太師童貫,少師梁師成,少保楊戩,餘即蔡京、王黼、蔡攸、鄧洵武之流,凡十人,而宦寺居其三。予昔使廣州,遊光孝寺,觀僞南漢所造鐵塔,四角有諸僧題名,列銜皆金紫大夫、檢校工部尚書。又當時崇尚宦寺,士人多自宮以圖進用,亂朝之舉措可笑如此。
唐時有走馬應不求聞達科者,傳以爲笑。宋亦置高蹈丘園科,許於本貫投狀乞應,與唐正同。名實相悖,真可一噱也。
古彩選始唐李,宋尹師魯踵而爲之。元豐官制行,宋保國者又更定之。劉貢父則取西漢官秩升黜次第爲之,又取本傳所以升黜之語注其下,其兄原父見之喜,因序之而以爲己作。明倪文正公鴻寶,亦以明官制爲圖。予少時偶病,臥旬日,無所用心,戲作三國志圖,以季漢爲主,而魏、吳分兩路遞遷,中頗參用陳壽書,頗謂馴雅有義例也。
馮祭酒具區(夢禎)《跋孫覿尚書尺牘》雲:“陽羨孫老得東坡棄婢而生尚書,實坡公遺體。予跋《鴻慶集》,既辯之矣,頃又考得一事。坡往陽羨,憩村舍,見一童子頗聰慧,出對句雲:‘衡門稚子器。’童子應聲曰:‘翰苑仙人錦繡腸。’坡喜之。童子即覿也。然則遺體之說,益知其妄矣。”予《跋鴻慶集》,惜未睹此,故再著之。
南唐二徐,鉉無子,鍇有後人,居攝山前,開茶肆,號徐十郎家。王釒至性之常訪之,鉉、鍇告敕具在。又言嘗見鍇文集,有南唐宮人喬氏出家誥。今《騎省集》三十卷尚完,《楚金集》則不傳矣。泰和縣白鶴觀雲有楚金書碑,予以康熙甲子奉使東粵,過之維舟,特訪此碑,亦不復存。鍇諡文公。
魏野詩“數聲離岸櫓,幾點別州山”一篇最佳。王彥輔記其一絕,亦有風致可喜:“城裏爭看城外花,獨來城裏訪僧家;辛勤旋覓新鑽火,爲我親烹嶽麓茶。”
《劍俠傳》言:嘉興一囚,善繩技。至戲場,捧繩百尺餘,置諸地,將一頭擲空中,初拋二三丈,次四五丈,仰直如人牽之。後乃拋至十餘丈,仰空不見端緒,其人隨繩身足離地,高二十餘丈,勢如鳥隼,旁飛遠,望空而失。又《默記》載晏元獻罷相守潁州,一日,有人呈踏索之技,已而擲索向空,索植立,緣索而上,疾若風雨,遂飛空而去,不知所在。公大駭,有牌軍白曰:“頃出戍,曾見此等事。此妖術,未能遽出府門,但請闔譙門大索,必獲之。”乃命衆軍,凡遇非衙中舊有之物,即斧斫之。最後至馬院,一卒曰:“舊有繫馬柱五枚,今有六,何也?”亟以斧斫之,乃妖人耳,遂獲之。
今浙西之杭州、嘉興稱吳地,錢塘江以東乃爲越地,故唐詩曰:“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予讀《吳越春秋》,闔閭五年,吳南伐越,破李。《左傳》、《史記》亦然。《越絕書》語兒鄉故越界,名曰就李。就李即李。然則春秋之時,嘉興本越之北境,初不隸吳,唐詩云雲,非也。
宋、元論唐詩,不甚分初盛中晚,故《三體》、《鼓吹》等集,率詳中晚而略初盛,攬之憒憒。楊仲弘《唐音》始稍區別,有正音,有餘響,然猶未暢其說,間有舛謬。迨高廷禮《品彙》出,而所謂正始、正音、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皆井然矣。獨七言古詩以李太白爲正宗,杜子美爲大家,王摩詰、高達夫、李東川爲名家,則非是。三家者皆當爲正宗,李、杜均之爲大家,岑嘉州而下爲名家,則確然不可易矣。
《吳越春秋》:勾踐休息食室於冰廚。今稱人庖廚曰冰廚,本此。
餘辛丑客秦淮,邀笛步和虞山錢宗伯《石秋柳小景絕句》雲:“宮柳煙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逢搖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袁籜庵(於令)見而戲餘曰:“忍俊不禁矣。”
近日金華刻元陳樵《鹿皮子集》,郡人盧聯所編,刻於明正德戊寅,今陽縣丞會稽董肇勳重刻於婺郡,凡古賦十五首爲一卷,詩三卷。卷首載宋文憲公所撰墓銘,董有序,頗佳。又云原刻有慈豁周旋序,佚去不載。甲申,董自秦中以卓異入京陛見,來謁,以是書爲贄,惜未暇晤其人。
越處女與勾踐論劍術曰:“妾非受於人也,而忽自有之。”司馬相如答盛覽論賦曰:“賦家之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詩家妙諦,無過此數語。
《西京雜記》:戚夫人善鼓瑟擊築,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此遠在《十九首》、蘇、李之前,漢詩最古者惟此及《安世房中歌》耳。《晉樂志》以爲李延年造,不知何據。今在樂府橫吹,郭茂倩《樂府詩》所載,則始六朝劉孝標、王褒諸人,而古辭不傳,可惜也。
《西京雜記》:杜子夏臨終作文曰:“魏郡杜鄴,立志忠款,犬馬未陳,奄先草露。骨肉歸於后土,魂無所不之,何必故丘。然後即化,封於長安北郭,此焉宴息。”按此即後人自祭文、自撰墓誌之始。
《三國志蘇則傳》雲:“仕宦不止執虎子。”虎子,溺器也。《西京雜記》言漢朝以玉爲虎子,侍中執之,視玉杯象箸相萬矣,而後世不議其奢僭,何也?
太史公《報任安書》:“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其短。”《漢書注》師古曰:“媒如媒妁之媒,孽如曲孽之孽。”又曰:“齊人謂曲餅爲媒。”今吾鄉之語猶然。然以媒作糜,終不如作媒之古。
《太史公傳》,司馬氏本程伯休父之後,而劉歆以爲史佚,後又云:“遷作《景帝本紀》,極言其短及武帝之過,帝怒,削去之。後坐李陵,下蠶室,有怨言,下獄死。”與傳皆不合,未知歆何所據也。
曹孟德作疑冢七十二,又遺令婕妤伎人“時時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予常笑之,謂操體魄果藏西陵,即不必作疑冢;既作疑冢,體魄且不知散落何許,雖望陵作伎,寧復聞之,可謂詐而愚矣。故友劉考功公甬戈、董侍御玉虯皆爲捧腹而韙之。
樂府詩云:“綠蛇含珠丹。”初讀之,謂偶然語耳,非有故實。後觀《鄴中記》雲:“魏宮中有綠蛇,口有赤珠,若梧子大。甄后每梳妝,則盤結一髻形於後前。因效而爲髻,號靈蛇髻。”乃知樂府用此事也。
《韻語陽秋》載錢起贈杜牧詩,今坊刻《襄陽集》有贈孟郊詩,皆可一噱。
仙人屏絕塵盍,遊於太清,然如上元夫人慾嫁封陟,紫素元君欲從任生之類,殆不可曉。至如文殊三處過夏,一月在淫舍,及婆子燒庵公案,復是何理。恐妄解禪縛,適爲俗人學鳩摩羅什一輩藉口也。
謝在杭《文海披沙》雲:“蝨瘕,黃龍浴水治之;應聲蟲,雷丸及藍治之;食肺系蟲,獺爪治之;膈食蟲,藍汁治之;人面瘡,貝母治之。”
唐牛僧孺人稱太牢,楊虞卿稱少牢,京師語曰:“太牢手,少牢口。”謂牛善爲文,楊善言說也。白樂天不失爲賢者,而黨於二牢,未免爲累,每讀《長慶集》,輒惜之,不啻如癰疽瘠環耳。
道書多荒誕不經,可爲笑柄,如謂牽牛娶織女,借天帝二萬錢下禮,久而不還,被驅在營室之間。此與段柯古天帝白鵲事類。
東坡守揚州,始至,即判革牡丹之會,自雲雖煞風景,且免造業。予蟲時爲揚州推官,舊例,府僚迎春瓊花觀,以妓騎而導輿;太守、節推各四人,同知已下二人。既竣事,歸而宴飲,仍令歌以侑酒,府吏因緣爲奸利。予深惡之,語太守,一切罷去,揚人一時誦美之,與坡公事頗相似,附識於此。
東坡先生知登州,問徐神翁學道之要,答曰:“勿作官即好。”及南遷過海,潁濱曰:“吾兄知信其言而不能用也。”
左思賦:“古度君遷。”《北戶錄》雲:“古度樹,一呼丹阝子。”故閩清林先輩茂之名古度,字丹阝子也。南人又號曰柁(日亞反),其實大如櫻桃,黃即可食,過則化蛾及蚊飛去。
北方有無核棗,嶺南無核荔支,有大如雞卵者,其肪瑩白如水精。
鹽煮於海,惟河東、寧夏有鹽池、紅鹽池,滇、蜀有黑、白鹽井,河間鹽山縣以地產鹽故名,非有山也。獨元人《西使記》言過掃兒城,遍山皆鹽如水精狀,此則真鹽山耳。
《虛谷閒鈔》雲:徐太尉彥若赴廣南,將渡小海,於淺瀨得一琉璃瓶子,中有龜長可一寸,往來旋轉,略無暫已。有胡人識之,曰:“龜寶也。”
詩集句起於宋,石曼卿、王介甫皆爲之,李龔至作《剪綃集》,然非大雅所尚。近士大夫競以詩牌集字,牽湊無理,或至刻之集中,尤可笑。
荊芥穗爲末,以酒調下三錢,治中風立愈。
治走馬疳,用瓦壟子(比蚶子差小,用未經鹽醬者)連肉火煅,存性,置冷地,用盞蓋覆,候冷取出,碾爲末,滲患處。又一方,馬蹄燒灰,入鹽少許,滲患處。
治痘疹黑陷,用沉香、乳香、檀香,不拘多少,放火盆內焚之,抱兒於煙上燻之,即起。
治惡瘡,取冬瓜一枚,中截之,先以一頭合瘡,候瓜熱,削去,再合,熱減乃已。又一方,用蒜泥作餅,瘡上炙,不痛炙痛,痛者炙不痛,即止。
小兒耳後生瘡,腎疳也。地骨皮一味爲末,粗者熱湯洗之,細者香油調搽。(已上諸方見《蓼洲閒錄》)
唐德宗使段善本授康崑崙琵琶,奏曰:“且遣崑崙不近樂器十年,忘其本領,然後可教。”後乃盡段之藝。知此者可與言詩矣。
常見一貴人買得柴窯碗一枚,其色正碧,流光四照,價餘百金。始憶陸魯望詩“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峯翠色來”,可謂妙於形容。唐時謂之秋色也。
南唐李主研山,後歸米元章。米與蘇仲恭學士家易北固甘露寺海嶽庵地,宣和入御府,事詳《避暑漫鈔》。後又四百餘年,不知更易幾姓,而至新安許文穆(國)家,已而歸嘉禾朱文恪(國祚)。予戊辰春從文恪曾孫檢討彝尊京邸見之,真奇物也。檢討請予賦詩,既爲作長句,又題一絕句雲:“南唐寶石劫灰餘,長與幽人伴著書。青峭數峯無恙在,不須淚滴玉蟾蜍。”後二年復入京師,則研山又爲崑山徐司寇購去矣。今又十五年,不知尚藏徐氏否?“青峭數峯”,蓋用南唐元宗語。元章既失研山,賦詩云:“研山不可見,哦詩徒嘆息。惟有玉蟾蜍,向予頻淚滴。”皆用本事也。
僧《釋迦譜》雲:“懿摩王四子被擯到雪山,住直樹林中。四子生子,王歡喜,言此真釋子,能自存立,故名釋。”注,釋迦爲能。譜又云:“在直樹林中,故名爲釋。”注,梵語呼直亦曰釋。別傳雲:“此國有釋迦樹,甚茂盛,相師雲‘必出國王’,因移四子立國,因名釋種。”
萊陽左公蘿石,忠孝大節,出於天性,鄉人敬仰之,稱大忠先生。崑山徐章仲(炯),健庵尚書次子也。歲庚辰,官山東提學,允公議,建大忠祠於其裏,首捐百金爲倡,一時皆樂助,不浹歲落成,粗有次第。而新令某適至,方修衙署,日遣胥役入祠,取所庀甓石木植之屬。鄉之紳士以爲言,令詬怒,欲申請毀祠。會章仲按萊考試,令恐拂其創建之意,乃詭辭以自白。章仲因而慰之曰:“子勿慮,第往,具牲牢躬拜祭,則浮議自息。”令如其指,祠竟得無恙。
順治初,吏部諸司郎官最爲清要。吳郡顧松交(予鹹)茜來(贄)俱以吏部郎里居,賓客輻輳。一日,廣坐中一客忽曰:“二公所謂‘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也。”客皆爲之絕倒。
佛經幻妄,有最不可究詰者。如善慧菩薩自兜率天宮下作佛,在摩耶夫人母胎中,晨朝爲色界諸天說種種法,日中時爲欲界諸天亦說諸法,晡時又爲諸鬼神說法,於夜三時,亦復如是。雖稗官小說如《西遊記》者,亦不至誕妄如是。
餘官左都御史,一日五鼓啓事,候於中左門,故吏部侍郎趙公玉峯(士麟)謂曰:“公真今日之泰山北斗也。”餘曰:“何忽見推?”趙曰:“公爲戶部侍郎七年,屏絕貨賄,不名一錢,夫人而知之。至爲御史大夫,清風亮節,坐鎮雅俗,不立門戶,不急彈劾,務以忠厚大培養元氣,真朝廷大臣也,抑亦今日藥石也。”餘謝不敢當。然數語實有關治體之論,故追記之。趙官浙江巡撫,嘗開杭城市河,代貧民償旗債萬餘金,浙人至今尸祝之,近日名臣也。
《聞見雜錄》雲:韶州人於江邊得巨蚌,剖之有珠,大如彈丸,光若水精,中有北斗七星,隱然可見。納本州軍資庫。
揚州瓊花,天下只一株,晏元獻守揚,作無雙亭於其側。宋德乙亥,北兵至,花遂不榮。趙棠國炎有詩曰:“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花烈女中。”然《山房隨筆》所記,仁宗慶曆中常分植禁中,輒枯,比載還,則鬱茂如故,又何說耶?
貴州苗峒出沙板,然彼中不甚貴重。其最重者曰桂板,有金桂、水桂二種,一如黃金間碧玉竹,一如沉香之色,嗅之如沉速香,其木在地中橫生,長或丈餘,短或三五尺,大者或至數圍,更無枝葉。其生多在山根,其上土色皆黃,庶草不殖。以鐵之,堅而難入,苗人解爲板售之,直較沙板數倍。與宋人《談藪》所記大同小異,《談藪》謂湖南亦然。湖南與苗蠻風壤相接,理合有之。又謂平江(即今蘇州)大旱,河水涸,居人就河底掘井,得沙板,愈取愈多,亦有得沉香者,此則不可曉也。
古董字,東坡作骨董,晦庵作汩董,見《霏雪錄》。
上東巡幸曲阜,竭至聖廟,廟門外降輦步行,行三拜禮,留御前曲柄傘於大成殿,命家祭即陳設之,古今未睹之異數也。事詳《幸魯盛典》。按宋故事,天子謁孔廟,止行肅揖之禮;慶曆四年五月,仁宗特行再拜禮。乃知先聖後聖,其揆一也。《盛典》:衍聖公孔毓圻疏請翰林院庶吉士孫致彌、乙丑進士金居敬(金,予之門人)纂修。書成,金已前授靈丘縣知縣,卒於官;孫先以無妄詿誤,至是復官授編修雲。
木鱉子入藥,能殺人,見《霏雪錄》。
康熙己卯,南巡視河工,回蹕,有御製詩云:“行遍江南水與山,柳舒花放鳥綿蠻。明朝又入邳徐路,鳳闕龍樓計日還。”會予以御史大夫被旨,與大司徒陳公(廷敬)、大宗伯張公(英)、大司空王公(鴻緒)入直南書房,因獲恭睹,共嘆爲太平和吉之音雲。
呂宋國所產菸草,本名淡巴菰,又名金絲薰,餘既詳之前卷。近京師又有製爲鼻菸者,雲可明目,尤有闢疫之功,以玻璃爲瓶貯之。瓶之形象,種種不一,顏色亦具紅紫黃白黑綠諸色,白如水晶,紅如火齊,極可愛玩。以象齒爲匙,就鼻嗅之,還納於瓶。皆內府製造,民間亦或仿而爲之,終不及。
古來兼官皆以大兼小,明初大學士、學士皆五品,其後加尚書、侍郎始爲二品、三品,故明初三楊輩結銜,皆雲某部尚書兼某殿閣大學士。今內閣結銜,移大學士於上,而云兼某部尚書,學士兼侍郎亦然,與古制異。
甲申七月,門人李子來(先復)自奉天少京兆遷少廷尉,歸京師,遺松花硯一,紺色白文,遍體作雲錦形,試之細潤宜墨,類端溪之下巖。後有續《硯譜》者,品當列洮河龍尾紅絲之上。
《李林甫外傳》言,有術士說安祿山常有五百銅頭鐵額人侍其左右,一日請林甫宴,令術士窺之,見一童子捧香爐而入,五百人皆走避,云云。又言道士許林甫三百年後白日上升,及爲相二十年,復見之,雲:“相公所行多不合道,更六百年乃如約矣。”信如所云,是天上神仙必需此不忠不孝之人,義何所取?而小說往往記林甫後身有爲牛爲倡之說,詎盡誣耶!
唐高宗將立武氏,謀之李,對曰:“此陛下家事。”明皇將廢太子瑛兄弟,未決,李林甫亦曰:“家事何必問外人。”奸臣誤國,先後一轍如此。
予以順治八年辛卯中鄉試,闈牘爲座主蒲阪御史大夫杜公(篤,字振門)、房師壽春侍御夏公(人,字敬孚)所賞異,已定解元三日矣。有丘縣令李應軫者,高郵人,與夏公爲淮南鄉里,年七十矣,私於夏公曰:“某老矣,日暮途遠,使元出本房,差慰遲暮。公能相讓,則奕世之感也。”請至再三,夏公乃許之。其首薦即昌樂滕國相(字和梅)也,已擬第六,與予皆習《毛詩》。杜公甚難之,而李請益堅,杜憐其意,遂改予第六,而滕得元。時滕年近六十,予年始十八耳。榜後旅謁,杜公頗悔之,間語予以前事,且曰:“子文合作元,此亦命也。”予初不以屑意。其後十年,而予銓授揚州府推官,李以兵部主事告老家居,年八十餘矣。其子爲州役窘辱,屬予讞其事,李憶往事,殊惴惴。予顧力直其子,而痛懲州役,且戒州守吳君之俊(後爲東昌府知府),以李公高年家居,有司宜加禮。吳詣李道予意,李感泣,遂通聞問陳謝,如平生交。凡予一生報德不蓄怨皆此類。《唐摭言》載裴舉宏辭,崔樞考之被落,及爲宰相,擢樞爲禮部,笑謂樞曰:“聊以報德。”予不敢妄擬古人,其存心寧厚勿薄,庶不愧耳。偶書之以示子孫。
邯鄲人侯二,素不孝。其母以米施乞者,二見而怒,痛捶而逐之,妻子泣諫不聽。未幾,二遍體生毒瘡,潰爛而死,夢告其子曰:“我以忤逆不孝,罰往京師宣武門西車子營張二家作豬。汝可速往贖歸,遲無及矣。”子如其言,至京師宣武門訪張氏,果有牝豕,適生數子,其一豕身人面,有髭,貌如其父。子痛哭述其故,願以十金贖歸,張不聽而殺之。此康熙三十九年事。
唐庚《三國雜事》雲:“先主父子相繼,始終號漢,未嘗一日稱蜀。陳壽黜其正號,徇魏、晉之私意,廢史家之公法,改漢爲蜀,猶五代稱李爲吳,劉崇爲晉。”今《五代史南唐、北漢世家》未嘗以吳、晉名之也。蓋宋人之論,已以南唐爲吳王恪之後,比於昭烈矣。歐公《五代史》世家首南唐,而胡恢、陸游、馬令之書,層見疊出,豈非有深意存焉乎?近興化李映碧(清)廷尉取馬、陸二氏之撰爲經,別作《南唐書》,而雜採《江南野史》、《釣磯立談》、《玉壺清話》諸書爲緯,殊爲有見。予嘗謂五代中原之君,史家所謂正統者,皆盜賊僭竊,無足比數,惟唐莊宗雖以沙陀賜姓,而能手除篡賊,復唐社稷,則君子引而進之,不忍斥也。其於南唐,亦若是焉已矣。以南唐爲正統,不猶愈於朱溫、石敬瑭之流哉!
四川達州民某兄弟二人,甚友愛,弟未授室而他出,其兄賣身得十二金,爲弟聘婦。弟歸娶,知兄賣身事,乃相持而泣,遣其婦往母家取原聘金爲兄贖身。湖南流民二人某某知其事,尾之,中途擊婦死,而攫其金。忽迅雷大震,擊二人立斃,其屍羅跪於婦家之門,手中持十二金。頃之婦復甦,歸至其家,則二人者已先跪門外矣。婦語其故,兄弟鄰里及州人來觀者如堵,莫不嘆異,以爲孝友強暴之報施不爽如此。
予丙子奉使祭告西嶽,於玉泉院見無憂樹四株。後閱內典,頻頭婆羅王立瞻婆國婆羅門女爲第一夫人,生子名無憂,又生子名離憂。其無憂即阿育王也。后王出外園遊戲,見一無憂樹,華極敷盛,王見已,此華樹與我同名,心大歡喜。蓋此樹與青柯坪婆羅樹皆西域種,然西嶽乃道士所宅,絕無蘭若,不知以何因緣而有此樹。又《釋迦譜》,毗婆尸佛有執事弟子名無憂。
唐劉希夷《汝陽潭》詩:“魚鱗可憐紫,鴨毛自然碧。”寫物最工。然非初唐人語,已似皮、陸。予近詠寓邸西齋叢竹,有句雲:“冉冉紫雲蓋,翻翻紅鵲尾。”自謂不減劉語。
本朝新進士臚傳後,自鼎甲授翰林修撰、編修外,餘皆引見,欽選庶吉士,分清漢書,與鼎甲三人一體教習。順治間定例,清書者升內閣學士,漢書者升京堂官,或徑升侍郎,如程其相(芳朝)以丁亥榜眼及第至侍讀學士升太常寺卿,左虔孫(敬祖)以己丑會元至侍讀學士升通政使,臨朐馮易齋相國(溥)以讀學升吏部侍郎,錢塘黃次辰相國(機)以讀學升禮部侍郎,是也。如勝國甲科,即不拘此例。故王宗伯敬哉(宗簡)、白司寇東谷(印謙)、高侍郎念東(珩)、胡學士此庵(統虞)諸公,皆爲三院學士。三院者,國史、祕書、弘文院也。庶吉士則專隸弘文,既設內閣,遂罷三院不設,而別立翰林院,以學士掌之。
劉宋忠武公沈慶之詩:“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愧張子房。”按《客座贅語》雲:“周子隱讀書檯下,舊爲光宅寺,乃梁武帝故居。其地又名南岡,六朝士大夫多居之。武帝評書雲:‘南岡士夫,徒尚風軌,不免寒乞。’正指此。”乃知沈所居在南岡,非泛設耳。
古有通鳥語、牛馬語者。梁廷尉卿沈僧昭先爲山防令,與會稽太守武陵王紀校獵,中道而返。左右問其散,答曰:“國家有邊事,當還處分。”問何以知之,曰:“向聞南山虎嘯,故知耳。”俄而使至。是知鳥獸莫不能語者,釋氏戒殺,厥有旨哉。
本朝翰林遷吏、禮二部侍郎,例兼翰林院學士,至尚書則不復兼。按明萬曆中王三渠用賓,官南京吏書,仍兼翰林院學士,此其同而異者也。若霸州郝恭定(惟訥)、合肥龔端毅(鼎孽)二公,皆不由翰林而爲禮書;董禮侍安國則旗下人,不由科甲;錢唐高禮侍士奇則以供奉內庭久,特加少宗伯,未嘗視部事也。
康熙初,予自揚州入爲禮部主事。時蘇、松詞林甚少,現任數公又皆以奏銷一案詿誤,京堂至三品者,亦止華亭宋副都直方(徵輿)一人。迄今三十載,乃極盛,其他無論,即狀元鼎甲駢肩接踵,而身兼會、狀兩元者,如癸丑韓宗伯慕廬()、丙辰彭侍講訪濂(定求)、乙丑陸侍講澹成(肯堂),皆是也。他如翰林臺省尤衆,地氣盛衰,信有時哉。
近日地氣自江南至江北,而揚州爲極盛。如甲戌顧圖河,江都人,榜眼及第;庚辰季愈,寶應人,榜眼及第;癸未王式丹,亦寶應人,會、狀兩元及第。一時稱科名盛事,前此未有也。
江淮以北,鼎甲甚不易得,蓋自明時已然。然如直隸之滄州,順治丙戌呂讀學(顯祖),乙未戴少參(玉綸),皆榜眼及第。河南柘城縣,康熙甲辰李侍郎(元振),庚辰王編修(露),一榜眼及第,一探花及第,露即會元也。滄州又有丁亥會元李人龍。官內閣中書舍人。然則堪輿家言,信有徵矣。
陳後主賚天台智者大師物,有中藤紙一墮,蓋六朝語。沈後書有赤松澗米五石。隋煬帝所亻親衣物又有南榴夾膝桃一枚,梯心筆格一枚,篆字穀皮屏風一具,至納袈娑一領,絲布只支二領,銅搔勞一口,布三十禪。
鳥獸毛羽之奇異者,如紅紫鸚鵡、五色鸚鵡、紅鴿、紅鳩、鵝兒黃馬、桃紅瓣點子花馬、朱毛虎、山水文豹、硃砂鼠、綠蝴蝶,予或見或聞,雜記於《池北偶談》、《居易錄》二書。近日京師金魚顏色,種種變化,尤爲豔異。而白魚硃砂點者,或在首,或在背,或在尾,置之盆池,游泳僉喁,粲若錦綺,信生物之不可測也。聞又有藍其色者,惜未見。至於鴿之屬,兔之屬,亦多異種,不能悉記。又顧鄰初《客座贅語》雲,全椒學博王忠徵曾以禱雨見紅鵝,疑是神物,非世所恆有。萊陽姜如農(採)別墅有紅鵝館,陳其年(維崧)檢討詩餘有“紫鵝橋”,未詳出處,不敢輒書。
杜堇字古狂。按字書,堇,具吝切,即烏頭也。其汁飲之能殺人,故唐明皇取其汁以毒張果,齒盡黑。用以取名,真狂士矣。
弘治五年,南直隸鄉試,劉尚書南坦(麟)以武學生中式;十四年鄉試,陳翰林魯南(沂)以太醫院醫生中式。二公名碩,而皆以雜流入試,所未解也。此例至嘉靖中始革去。
予於明代郡縣誌書,只取關中諸公所纂,如武功、平涼、朝邑、華州等十餘種,此外惟崔後渠《安陽志》、章楓山《蘭溪志》、馬應龍《安丘志》、邢子願《武定州志》、史蓮勺(紀事)《介休志》不失史法。偶觀顧東橋與陳魯南論修志書雲:“嚴介溪《袁州志》、都元敬《黃山圖經》、李懋卿《東莞志》、邵二泉《許州志》,各有義例,須取參訂。”已上諸志,則又予所未聞未見者。東橋先生平生傲睨相嵩,及撫楚,被旨修奉天大志,又忤世宗,真所謂豪傑之士矣。
登高能賦,自是佳話,若蘭亭之集,古今豔之;然詩不成,受罰者若干人,殊煞風景。乃亦有不識字不成詩,傳之於後,反成佳話者。如唐人韋蟾嘲李詩:“渭水秦川照眼明,希仁何事寡詩情。料應學得虞姬婿,書字才能記姓名。”宋人釣臺詩:“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字壓崔巍。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胭脂ネ綠苔。”政使希仁題詩,光世能書,亦復尋常,未必如此令人解頤也。
遁園居士言:金陵盛仲交家多藏書,書前後副葉上必有字,或記書所從來,或記他事,往往盈幅,皆有鈐印。常熟趙定宇少宰閱《舊唐書》,每卷畢,必有朱字數行,或評史,或閱之日所遇其人某事,一一書之。馮具區校刻監本諸史,卷後亦然,並以入梓。前輩讀書,游泳賞味處可以想見。此語良然。予所見劉欽謨(昌)官河南督學時所刻《中州文表》,每卷亦然。予勸宋牧仲開府重刻《文表》及《梁園風雅》二書,且雲:“欽謨諸跋當悉刻之,以存其舊。”亦遁園先生之意。又嘗觀袁中郎所刻《宗鏡摘錄》,亦復如是;州先生《讀書後》同此意也。
金陵許尚寶石城先生(谷)年二十,中嘉靖乙酉鄉試,乙未南宮第一,壽八十餘,及見萬曆乙酉後輩。近上海姚方伯通所先生(永濟)萬曆戊戌進士,壽近百歲,及見順治戊戌後輩。姚公與先祖贈尚書公爲浙藩左右使同僚,壽亦相埒,鼎革後,尚有書問往來,今又五十餘年往矣。予年十八,以順治八年辛卯中鄉試,至今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已五十四年,去辛卯止八載耳,不知假我數年,猶及見之否?然釋氏石火電光之喻,信有然矣。
戊戌同年吳侍讀默巖(國對),全椒人,榜眼及第,詩未入格,而頗有勝情。予官揚州時,常與共客儀真。一日過予,客園置酒,酒間作擘窠大字及便面數事,皆即事漫興之語,令人解頤。尚記其一則,雲:“少陵雲‘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雲‘筆所未到氣已吞’,才人須具此胸次,落筆自爾不凡,惟阮亭可以語此。”頃之,予衣領上偶見一蟻,即又云:“宰官衣領驀上一蟻子,此正須耐煩,以爲勝俗客耳。”雖偶然遊戲,皆有理趣。久之露坐,月色皎然,賦絕句雲:“如此青天如此月,兩人須問大江秋。”予和之,得四首:“翰林兄弟皆名士,廨屋三間分兩頭。及第紅綾分餅日,閉門黃葉著書秋。”“鳴虛(園中小山名)斜日森碧筱,人影參差曲岸頭。頃刻疾書兩丸墨,山蟬墮地數聲秋。”又二詩不具錄,詳《鑾江倡和集》。
焦山《瘞鶴銘》,或雲王右軍書,或雲陶貞白,或雲顧況。而周暉《金陵瑣事》言,唐李石《續博物志》:“陶隱居書自奇,世傳畫板帖及焦山《瘞鶴銘》,皆其遺蹟。”顧元慶作《瘞鶴銘考》,歷引黃長睿以至都元敬諸家之說,斷以爲陶書,而未及引此證之。予門人淮陰張力臣(召)作《瘞鶴銘辯》,援據甚博,予以遺新安張山來(潮)刻叢書中,不記引此否也。
《金陵瑣事》雲:神樓乃劉南坦尚書製爲修煉者,用篾編成,似陶靖節之籃輿,懸於屋樑,僅可弓臥,其上下收放之機,皆自握之,不須他人。文徵仲寫其圖,諸詞人多詠歌之,皆不得其旨。按虞山《列朝詩小傳》雲:“清惠好樓居,而力不能構,文徵仲作《神樓圖》以遺之。”又升庵先生《後神樓曲序》亦然,曲中“仙人五城十二樓”等句,亦未詳其形制何如,皆所云不得其旨者也。
予嘗謂古人詩,且未論時代,但開卷看其題目,即可望而知之;今人詩且未論雅俗,但開卷看其題目,即可望而辯之。如魏、晉人制詩題是一樣,宋、齊、梁、陳人是一樣,初盛唐人是一樣,元和以後又是一樣,北宋人是一樣,蘇、黃又是一樣。明人制題氾濫,漸失古意。近則年伯、年丈、公祖、父母,俚俗之談,盡竄入矣,詩之雅俗,又何論乎。
詩題有一二字不古,遂分雅俗。如古人只有同韻和韻,而今人則改作步韻武韻矣。古只有絕句,今人則改作截句矣。古人贈答,或雲以詩贈之、以詩寄之,今則改詩以贈之、詩以寄之矣。此類未易更僕,但取古人集觀之,雅俗自辨,當以三隅反也。
江寧有西域賈胡,見人家几上一石,欲買之,凡數至,主人故高其直,未售也。一日重磨洗,冀增其價。明日,賈胡來,驚歎曰:“此至寶,惜無所用矣。石列十二孔,按十二時辰,每交一時,輒有紅喜子佈網其上,後網成,前網即消,乃天然日晷也。今喜子磨損,何所用之!”不顧而去。
史癡翁,金陵人,佯狂玩世,工詩畫樂府。妻號樂清道人;姬人何,號白雲,善畫,工篆書,通音律琵琶,得兩京國工張祿之傳。翁每制一曲,即命白雲被之絃索。嘗訪沈石田於吳中,不值,見堂中幀絹素尚未渲染,輒濡墨縱筆作山水,不題姓名而去。石田歸見之,曰:“吾吳中無如此人,必金陵史癡也。”亟追邀之,相見一笑,留石田家三月而後返。
明代冊使至諸藩府,藩王以刺迓之於郊,刺稱“某王拜”三字而已。應天鄉試榜後,魏國公例設宴中山府第,邀集新舉人,亦惟書“魏國公拜”四字於刺,不書姓名。
餘少時官廣陵,與諸名勝修禊紅橋,即席賦《冶春詩》二十四首。陳其年後至,贈餘詩曰:“玉山筵上頹唐甚,意氣公然籠罩人。”劉公甬戈曰:“採明珠,耀桂旗,麗矣。或率而兒拜,或揚袂從風,如欲仙去。《冶春詩》獨步一代,不必如鐵崖遁作別調,乃見姿媚也。”
陳霆字水南,吳興人,著《兩山墨談》,甚有義理。閱《金陵瑣事》,始詳其本末。霆字震伯,僦居白下,又著《唐餘紀傳》、《渚山詞話》,嘗作詞吊張麗華雲。麗華死於青溪,後人哀之,爲立小祠,祠像乃二女郎,其一即孔貴嬪也。今祠亦不復存。
成、弘間,留都扇骨以李昭制者爲最,見顧東江(清)集。往徐健庵司寇爲宮坊時,贈予金陵仰氏扇,予謝以詩,有“舊京扇貴李昭骨”之句,翼日相遇朝班,問李昭出處,予但據東江集答之。後閱《金陵瑣事》,乃詳李昭、李贊、蔣誠三人制扇骨最精,徐守素、蔣徹、李信修補古銅器如神,恨昔者不能舉此應之,信強記之難也。
張遺字瑤星,金陵遺民也。居棲霞一小庵,數十年不入城市。著書十餘種,有一書紀南渡時事,可裨史乘,惜未版行。凡所撰著,稱《白雲自怡》。年九十而終。四十年前遊東萊,時先兄西樵亦客萊,相友善。及予在邗江,數客金陵,未及見之,蓋已禁足攝山矣。予撰《古歡錄》,亦遺此人,故著於此。
明時欽差行人吳惠,葬劉真人於留都鳳台門外,壙中得一石匣,中有玉冠,蓋上刻“王真人玉冠”五字。此與王喬玉棺相似,玉冠尤爲新異。
舊例,科場進呈試錄,主考官自撰程文,其用士子文稍爲點定,自萬曆十三年乙酉科始。
治血山崩,當歸一兩,荊芥一兩,酒一鍾,水一鍾,煎服立止。
撫州商人病痢,危甚,太學生倪某用當歸末阿魏丸之,白滾湯送下,三服而愈。
又治痢方:黃花地丁搗取自然汁一酒盞,加蜂蜜少許,服之神效。
溼痰腫痛不能行,用{艹稀}薟草、水紅花、蘿蔔英、白金風花、水龍骨、花椒、槐條、蒼朮、金銀花、甘草,以上十味煎水,蒸患處,水稍溫,即洗之。
治小腸疝氣,烏藥六錢,天門冬五錢,白水煎服,神效。
治小便不通,芒硝一錢,研細,以龍眼肉包之,細嚼嚥下,立愈。
治瘤方:用竹刺將瘤頂稍稍撥開油皮,勿令見血,細研銅綠少許,放撥開處,以膏藥貼之。
接骨方:土鱉,用新瓦焙乾,半兩錢醋,淬七次,自然銅、乳香、沒藥菜、瓜子仁各等分爲細末,每服一分半,酒調下。上體傷,食後服;下體傷,空心服。
治疫腫頭面方:金銀花二兩,濃煎一盞,服之,腫立消。
針入腹,用櫟炭末三錢,井水調服,即下;又方,以磁石置肛門外引下。(已上俱出正續《金陵瑣事》)
沈石田周干支八字與明英宗同。
明寧國大長公主所用遺墨半挺,上用紫金打成龍口吞之。一瓷杯酌酒滿,則隱起一龍形,鱗鬣具備;酒盡,不復見。
金陵王某家有大石子,中具兜塵觀世音像,趺坐如生,面目衣衤戒如畫。又南唐元宗時,溧水桑樹生須菩提像,右袒左跪,衣衤戒宛然,其色如純漆,光可以鑑。
《南唐書》有馬令、胡恢、陸游三家,馬、陸二書盛行於世,近吳門又有合刻,惟胡書世罕傳之。聞江陰李忠毅(應升)家有藏本,廿年前屬江陰令陸雲士(次雲)訪之,久不見報,又屬門人楊侍講賓實(名時)求之,亦不得。按恢,金陵人,博物強記,工篆隸,客京師,久不得調,《上韓忠獻公》詩云:“建業關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人寒。”公深憐之,使篆太學石經,因得復官,任華州推官,卒。
宋明帝借張永南苑三百年,詔雲:“期畢便申。”周宰相王溥父祚以觀察使致仕,一卜者諛其壽可百四十,惟百二十歲時春夏間微苦臟腑,祚大喜,顧子孫曰:“孩兒輩切記,是年莫教我喫冷湯水。”二事癡絕可笑。杜牧詩“百年便作萬年計”,富貴中人不悟此者多矣。釋氏六如之喻,正爲此輩棒喝。
顧鄰初雲:“沈約《宋書》凡歌字皆作哥字。”予昔官廣陵,於一士大夫家見趙松雪家書,凡哥字皆作歌字,蓋古通用也。
舍筏登岸,禪家以爲悟境,詩家以爲化境,詩禪一致,等無差別。大復與空同書引此,正自言其所得耳。顧東橋以爲英雄欺人,誤矣。豈東橋未能到此境地,故疑之耶?
京口張文選公選(九徵),博物君子也。嘗題予《過江》、《入吳》兩集雲:“筆墨之外,自具性情,登覽之餘,別深懷抱。”此語可與解人道。
予少遊京師,日與汪苕文(琬)、劉公甬戈(體仁)倡和,晨夕過從無間。一日往汪邸舍,其小僕孫玉者走報曰:“王貽上來。”苕文出爲予述之,予笑曰:“此子不減蕭茂挺家僕。”
孔平仲《雜說》雲:今公家文字用仰字,出《北史北齊孝昭紀》“詔定三恪禮儀體式,亦仰議之”。
汪苕文赴京師,過揚州,予送之舟中,欲附惠泉五壇寄家西樵兄。汪以道遠稍難之,予笑謂曰:“汪大乃成俗吏!”汪亦一笑許之。後記其事於《說鈴》。
宋時徑山僧行園,爲蛇傷足。一參方僧爲治之,先汲淨水洗患處,易水數斛,令腐膿敗肉悉去,瘡上白筋見,乃挹以軟帛,以藥末勻糝瘡中,惡水泉湧,明日淨洗敷藥如初。一月毒盡肉生,平復如舊。其方乃香白芷爲末,入鴨嘴、膽礬、麝香各少許。見《談藪》。
宋制,軍營中有天王堂,小說亦屢載之,不知何天王也。《談藪》雲:唐天寶西蕃寇安西,奏乞援兵,詔不空三藏誦《仁王經》,帝見神人帶甲荷戈在殿前門,不空曰:“此毗沙門天王第二子獨健往救安西耳。”後安西奏見神人破賊,城上天王見形,圖形上進,因詔諸節鎮所在州府,於城西北隅各立天王像,佛寺亦然,宋時沿之入軍營也。又《括異志》言:宋建炎中,敵將屠秀州,天王現於城上,若數間屋大,懼而引去,因建天王樓於城西北隅。
汪鈍翁(琬)嘗問予:“王、孟齊名,何以孟不及王?”予曰:“正以襄陽未能脫俗耳。”汪深然之,且曰:“他人從來見不到此。”
予又嘗謂鈍翁,李長吉詩云“骨重神寒天廟器”,“骨重神寒”四字可喻詩品。司空表聖《與王駕評詩》雲:“王右丞、”韋蘇州趣味澄,如清氵允之貫逵,元、白力而氣孱,乃都市豪估耳。”元、白正坐少此四字,故其品不貴。
表聖論詩有二十四品,予最喜“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八字。又云“采采流水,蓬蓬遠春”,二語形容詩境亦絕妙,正與戴容州“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八字同旨。
州雲:“朦朧萌拆,情之來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四語亦妙。
古人同調齊名,大抵不甚相遠,獨劉楨與思王並稱,予所不解。建安七子,自孔文舉不當與諸人同流,此外如陳琳之《飲馬長城窟行》,阮之《定情詩》,徐幹之《室思》,皆有漢人風矩,惟楨詩無一語可採,而自古在昔,並稱曹劉,未有駁正其非者。鍾嶸又謂其“仗氣愛奇,動多振絕,思王而下,楨爲獨步”,殊似囈語,豈佳處今不傳耶?乃秦少游亦云:“五字一何工,妙絕冠儔匹。”殆亦耳食之習。
萊陽宋荔裳(琬)按察言幼時讀書家塾,其邑一前輩老甲科過之,問:“孺子所讀何書?”對曰:“《史記》。”又問:“何人所作?”曰:“司馬遷。”又問:“渠是某科進士?”曰:“漢太史令,非進士也。”遽取而觀之,讀未一二行,輒抵於案,曰:“亦不見佳,何用讀爲””荔裳時方髫{髟},知匿笑之,而此老夷然不屑。
予十數歲時,屢夢坐園亭,上有五色異禽,小於ず鵒,羽毛甚麗,羣飛亭中,或集於肩,或投於懷,馴擾不去;又兩夢有人贈一奩墨,開之有異香。既覺,爲諸兄言之,曰:“此文字之祥也。”順治八年辛卯,予年十有八,一日讀書倦而假寐,夢神入告曰:“汝知今科闈中題乎?乃‘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也,《詩經》題乃‘維清緝熙,文王之典’。叩其餘,則不應。”及八月入闈,首題果符所夢,頌題則“聖敬日躋”;及明年壬辰會試,頌題乃“維清緝熙”二句也。予中是科鄉試第一,旋改第六。壬辰下第,而先兄吏部登進士,神所告乃予兄弟鄉會試首尾二題也。
康熙初,士人挾詩文遊京師,必謁龔端毅(鼎孳)公,次即謁長洲汪苕文(琬)、潁川劉公甬戈(體仁)及予三人。陽羨陳緯雲維嶽,其年(維崧)之弟也,初入都,手寫行卷三通置案上。友人問所詣,曰:“吏部劉公,戶部汪公、禮部王公也。”友人曰:“吾爲子預卜之:汪得卷必摘其瑕疵而駁之,王得卷必取其警策而揚之,劉則一覽輒擲去,無所可否。”已而果然。予聞之,笑謂公甬戈曰:“吾二人,或駁之,或揚之,皆尋常耳;惟兄此一擲,最不易到。”公甬戈亦爲之絕倒。
交趾老道士,結廬潮州之金山,年已百歲。養一雞,大如麼鳳,置枕中,鳴即睡覺;一胡孫,小如蝦蟆,以線系幾;一龜如錢大,置金合子中。予門人東莞令錢蔗山(以塏)曰:“雞,陽精也;胡孫,心猿也;龜,神靈而服氣也。皆小者損之又損也。”其言甚有理致。
《嶺海見聞》雲:蚌聞雷而孕,望月而胎珠。中秋蚌始胎,中秋無月,則蚌無胎。凡秋夕海色空明,天半有朱霞光起,蚌曬珠也。珠之名類不一,有精珠、褪光珠、珠、走珠、滑珠、累珠、官雨珠、稅珠、{}符珠。珠重七分爲珍珠,八分爲寶珠。合浦天以珠爲貴,生男曰珠兒,生女曰珠娘。
香樹生海南黎峒,葉如冬青。凡葉黃則香結,香或在根株,或在枝幹。最上者爲黃沉,亦曰鐵骨沉,從土中取出,帶泥而黑,堅而沉水,其價三倍。或在樹腹,如松脂液,有白木間之,曰生沉,投之水亦沉。投之水半沉半浮,曰飛沉。皆爲上品。有曰速香者,不俟凝結而速取之也,不沉而香特異。曰花鏟者,香與木雜,鏟木而存香也。有曰土伽楠,與沉香並生,沉香性堅,伽楠性軟,其氣上升,故老人佩之,少便溺。產占城者佳,樹爲大蟻所穴,蟻食石蜜,遺漬香中,歲久凝而堅潤,其色若鴨頭綠,上之上也。又有虎豹斑、金絲結,其色黃,貴與鴨頭綠等。
椰杯見毒則裂,嶺南人多製爲食器以闢蠱。
永安產燭竹,文信公駐軍時,燃此竹以代炬。
海蜘蛛生粵海島中,巨若車輪,文具五色,絲如ㄌ組。虎豹觸之,不得脫,斃乃食之。
瓊州黎峒有黎長統之,必符、王二姓乃得立。黎長家有古罐,傳爲祖先所遺,非陶非石,天欲雨則先鳴,官軍將入山則大鳴。
廣州之虎門合蘭海,每歲正月初三、四、五日現海市,城闕樓臺,車騎人物,倏忽萬狀。康熙丙辰見戈甲之形,粵有兵變。黃太沖(宗羲)亦言寧波有海市。蓋東海、南海皆有,不惟登州,但登見以四、五月,廣見以正月初旬三日是小異耳,鄞之見不言定期。
《嶺海見聞》言:鐵樹生海底石上,幹類珊瑚,尾如彗,千年則成珊瑚,其旁有蚌守之,往往得鐵樹則兼得珠。是鐵樹與珊瑚同類,俱生於海。然珊瑚大者五六尺,小者不過尺許,以鐵網取之,在水則軟,見風則堅,初白漸黃,得日色乃殷紅如丹砂。按王濟雨舟所記,雲官橫州於一指揮家圃中,親見此樹,歷言其六十年開花之詳。予在羊城學使署,亦見鐵樹,高大不殊諸樹,乃木本,非玉石之屬,但以鐵培護其根,則茂,與他樹以水澆灌者差異,與前所云云不類,豈名同實兩種耶?
《嶺海見聞》雲:“香樹幹如樹蘭,葉如黃楊,子如連翹而黑,以夏月子熟種之,亦有寄生榕樹上者。”《閩小紀》雲:“千年榕樹,上生奇南香。”
陶嶽《五代史補》載馮道鎮同州,有酒務吏乞以家財修夫子廟,道以付判官,判官素滑稽,書一絕句於判後雲:“荊棘森森繞杏壇,儒官高貴盡偷安。若教酒務修夫子,覺我慚惶也大難。”道有愧色,因出俸修之。又李谷爲陳州防禦使,三日,謁夫子廟,惟破屋三間,中存聖像。有伶人李花開進口號曰:“破落三間屋,蕭條一旅人。不知負何事,生死厄於陳。”谷驚歎,遽出俸以修之。五代學校廢壞如此,賴滑稽之言始得復故,可爲浩嘆。觀唐玄宗過魯謁孔子廟詩,居然盛世帝王氣象。近聖駕東巡,謁闕里聖廟,載謁孔林,特命戶部發金錢十餘萬重修廟貌,輪奐一新,賜孔氏子孫十餘人爲五經博士等官,特賜御用曲柄傘於大成殿,此又漢、唐、宋、明已來所未有者。故觀於文教之興廢盛衰,而世之治亂可知矣。
周郭威親征慕容彥超,至兗州,夢文宣王。明日攻其城,入之,過夫子廟,叩首再拜,且諭近臣曰:“夫子聖人,百王取則焉,安可不拜?”且命孔氏襲文宣王者長爲本縣令。五代之世,乃亦有此。自明代至本朝,曲阜縣知縣皆以孔氏子孫爲之,而不知始於後周也。
越處女對勾踐曰:“見之如好婦,奪之似懼虎,杳之如日,偏如滕兔。”此即處女脫兔之喻,而語益奇。
凡溺水及服金屑,用鴨血灌之即瘥。
耳暴聾,用全蠍去毒爲末,酒調,滴耳中,聞水聲即愈。
枸杞子榨油,點燈觀書,能益目力。
金瘡傷,用獨殼大慄研幹末,敷之立愈。
治喉痹、乳鵝,用蝦蟆衣、鳳尾草擂細,入鹽霜梅肉,煮酒各少許調和,再研,細布絞汁,以鵝毛刷患處,吐痰即消。
惡瘡腫毒初起,當歸、黃櫱皮、羌活爲細末,生鷺鷥膝搗汁,調傅瘡之四圍,自然收毒,聚作小頭即破,切不可並瘡頭傅之。
骨鯁用犬涎,谷芒用鵝涎,灌之即愈。
宋孝宗食蟹過多,患痢。有嚴防禦者,用新採藕節研細,熱酒調服,果愈。
治病眼生赤障者,用白螺一枚,去掩,以黃連末糝之,置露中一夜,曉取肉化爲水,滴目,則障自消。
治嗽驗方:香櫞去核,薄切作細片,以清酒同研入砂罐內煮,令熟爛,自黃昏至五更爲度。用蜜拌勻,當睡中喚起,用匙挑服,甚效。又方,向南柔桑條一束,每條寸折,納鍋中,用水五碗,煎至一碗,渴即飲之。
治水腫方:用田螺、大蒜、車前草和研爲膏,作大餅,覆臍上,水從便出即愈。(已上俱出《養痾漫筆》)
予平生爲詩,不喜次韻,不喜集句,不喜數疊前韻。惟少時有集黃山谷詩一絕雲(《謝人送梅》):“榨頭夜雨排檐滴,誰與愁眉唱一杯。瘦盡腰圍怯風景,城南名士遣春來。”如此集句,恐非李西涯所知。西涯有集句詩一卷。
《李西涯集》第六卷《主一齋爲徐公肅都憲作》,又《徐亞卿原一六十二得雙生子戲贈》。原一與崑山徐健庵司寇初字同,公肅與其弟立齋相國初字同,立齋亦爲都憲,健庵亦爲亞卿,何其吻合至此。但前之二徐未悉其名耳。
宋陳輔輔之,丹陽人,有詩云:“北山松粉未飄花,白下風輕麥腳斜。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爲王介甫所知,而與蘇公尤厚善。黃是師是,章之甥也,以二女妻潁濱子適、遜。哲宗時欲召用,林希以是沮之,後知定州卒。東坡皆有尺牘與之。元人吳師道跋雲:“二人出處不同,而尚德守義,不爲勢利回邪變易,其賢則一。”予撰《古歡錄》,取師是而遺輔之,此詩尤爲可愛,特書之。
吳師道《禮部集》有云,江陰趙彥衛作《西漢定安公補紀》,首書元年、四年書策命孺子爲定安公,五年至十八年每年書公在定安,法《春秋》“公在乾侯”之義,意亦美矣。按孺子嬰,宣帝玄孫,楚孝王孫,廣戚侯顯子,漢之近親,非若呂后取他姓子比矣。太后臨朝稱制,莽居攝踐阼,改元居攝,又改元初始,則孺子雖未正帝位,固已儼然爲天下之君矣。莽篡而猶存,莽滅而復爲漢,若之何絕之哉。又考序例雲,正統雖絕,而故君尚存,則追系正統之年而注其下,如唐武氏例,是趙氏《補紀》殆類此。但其書法猶有可議者,不稱居攝、初始,直雲元年、三年,則失其實矣。莽以平原、安德、漯陰、鬲、重丘萬戶爲定安國,而以大鴻臚府爲公第居之,則書公在定安亦爲失實。定安公乃莽所加,豈得仍其僞號?竊謂宜自初始二年下注新莽始建國元年,初始三年以後下注莽年,如前遞數而書,孺子在京師,存其故稱,紀其實地,庶幾得之。或曰,其後方望立嬰爲帝,而元滅之,當若何?按方望事在光武建元元年,書法當雲方望以前孺子嬰稱帝於臨涇,元(更始)遣兵擊斬望,嬰並遇害。
釋典,羅雲出家(即羅侯羅),佛命舍利弗爲其和尚,大目犍連作阿黎。故沙門以和尚爲尊貴之稱。
佛姨母瞿曇彌欲出家,如來不許,謂阿難言,若聽女人出家,乃令佛法清淨梵行不得久住,譬如莠生稻田,善谷覆敗;又言我之正法,千歲興盛,以度女人,故至五百歲而漸衰微。所以者何?女人有五處不能得作,一不得作如來,二不得作轉輪聖王,三不得作第二忉利天王,四不得作第六天魔王,五不得作第七梵天王(瞿一作驕)。按此乃比丘尼之始,夫如來既受姨母乳哺深思,及五百除饉女,皆長老久修梵行,而如來難之且如此,後之人談何容易耶?又如唐武后乃真天魔王,以釋氏因果論之,不知往劫是何福德也。
南渡時,東平伯劉澤清者,字鶴洲,曹州人,天啓中戶書郭允厚家奴也。後充本州捕盜弓手,少無賴,爲鄉里所惡。徙居曹縣,遭離亂,從軍,積功至總兵官。金陵立福王,遂爲藩伯,開府淮陰。其兄忘其名,字鳳洲,崇禎時亦至總兵官,禦敵,歿於王事,稱名將,非澤清比也。澤清爲人陰狠慘毒,睚眥必報,曹縣士大夫罹其禍者甚衆。澤清在江淮縣有故居,空無人。一日,諸生十數輩僦飲其宅,或拾一錦鞋於內閣中,傳玩之,座中有謔者,澤清知之,使健兒名捕至淮,盡殺之。中表兄某,夙有違言,遣人召之。中表懼,祈哀於澤清之母,爲婉轉申救。澤清佯許諾,禮待頗厚,既辭歸,立遣健兒途中拉殺之。已而大兵渡淮,澤清迎降,歸於京師,以叛案有連,至盧溝橋伏法,行路快之。不數年,子姓無孑遺,故居爲墟。
《唐書》言孟浩然與給事中王維善,維私邀入內直,會明皇至,浩然倉卒避匿牀下。帝問知之,喜曰:“朕聞其名久,恨未見耳。”立召見,問所爲詩,云云。而《北夢瑣言》以爲李白,誤。
盧沆爲舉子,於氵產水遇宣宗微行,意其貴人,斂身迴避,緣此受知擢第。賈島、溫飛卿亦以微行傲忽,致長江、方城之謫,此可爲輕薄之戒。又孟弘微郎中者,性誕妄,因次對奏曰:“陛下何以不知有臣,不以文字召用?”宣宗怒曰:“卿何人,朕耳中全不知有卿!”亦坐貶。
丹青樹出終南山,丹青竹出熊耳山。
唐、宋啓事用門狀,即今士大夫彼此拜謁之名刺也,上書某官謹祗候某官。陸務觀《老學庵筆記》雲,見東都時蘇、王諸名公門狀一卷,率皆手書。古人鄭重不苟如此,今則小胥之事耳。又翰林故事,坊局已上乃得用紅柬爲刺,史官庶常止用白。雖元旦賀壽等吉禮亦不用紅,不喻其義。
故事有最可笑者,唐御史臺惟南牀最尊重,每會集,南牀不笑,則諸御史不敢笑;南牀笑,則皆大笑,謂之鬨堂。
唐相國段文昌,史雲西河人,褒國公志玄之後。志玄本臨淄人,文昌徙居荊南。又云荊蜀皆有先祖故第。又云先人墳墓在荊州,其稱臨淄人,以先世本籍故,而與鄒平無涉,不知何以封鄒平公。今鄒平縣西北,地名段家橋,謂是文昌故居,傅會不足信也。子成式柯古。罷江州刺史,居襄陽,與李商隱、溫飛卿倡和,故號《漢上題襟集》。然柯古著《酉陽雜俎》,多言齊州事,如長白山、沙彌二桃之類,皆在鄒平。
唐華原柳氏家法爲士族之冠,公綽、公權已下至比皆然。比家鬻婢,猶不屑奉侍賣絹牙郎,其家法可知。而負國賊柳璨乃生其族,卒與張廷範輩同誅死,未足酬衣冠之禍。故知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之論,未必盡然。若桓彝爲晉忠臣,而溫與玄繼世爲逆,郗鑑、郗之生超,盧懷慎、盧奕之生杞,皆其類歟?每讀史,輒爲三嘆。
金陵胡宗仁字彭舉,以畫名,亦工詩,與竟陵鍾伯敬爲友。當有與鍾書雲:“兄弟子侄皆耽作畫,蓬門晝掩,茗碗壚香,閣筆盈案。妄擬堆笏滿牀,昔人一門五貴,七葉蟬連,寧復過之。”其子玉昆,字元潤,亦工畫,嘗寫杭州宋宮古梅,予題絕句雲:“風雨崖山事渺然,故宮疏影自年年。何人寄恨丹青裏,留伴冬青哭杜鵑。”故友合肥李文定容齋(天馥)極愛此詩,常諷詠之。昔人謂沈石田相城喬木,代禪吟寫,此後惟金陵胡氏足以繼之。
張遺瑤星題程青侍郎(正揆)畫雲:“唐六如畫學周東村,不啻過之,只爲胸中多數百卷書耳。”予評陳戶部子文(奕禧)書品,亦如此。
姚翼字伯右,工畫梅,又取鐘山梅瓣粘於便面,以筆添枝幹其上,極有生韻,時號姚梅,人多效爲之。渠丘張杞園(貞)孔目仿作甚工。
白樂天詩“吳娘暮雨瀟瀟曲,自別江南久不聞”,極是佳句。虞山錢牧翁宗伯詩:“東風誰唱吳娘曲,暮雨瀟瀟暗禁城。”予亦有二絕句雲:“波繞雷塘一帶流,至令水調怨揚州。年來慣聽吳娘曲,暮雨瀟瀟水閣頭。”“七載離筵喚奈何,玉壺紅淚斂青蛾。瀟瀟暮雨南陽驛,重聽吳娘一曲歌。”
周侍郎櫟園(亮工)《閩小紀》雲:“鷗皆白,獨莆田九鯉湖鷗作粉紅色。”隋宦者劉繼詮獻芙蓉鷗二十四隻,色如芙蓉,疑即此種。
唐、宋外任官到任,皆有謝表,《高常詩集》有《謝封丘縣尉表》,則縣尉亦得上表矣。
《閩小紀》雲:燕窩有烏白紅三種,惟紅者最難得,白者能愈痰疾,紅者有益小兒痘疹。
櫟園又云:參皆益人,沙元苦蔘亦兼補,海蔘得名,亦以能溫補故也。生於土爲人蔘,生於水爲海蔘,故海蔘以遼海者爲良。
先兄西樵先生撰古今閨閣詩文爲《然脂集》,多至二百卷。詩部不必言,文部至五十餘卷,自廿一史已下瀏觀採摭,可稱宏博精核,而說部尤創穫,爲古人所未有,今略其書目,載於此:班昭《漢書異姓諸侯王》已下至《古今人表》凡十卷,班昭《漢書,天文志》一卷,班昭《補列女傳》一卷,班昭《女誡》一卷,班昭《幽通賦注》一卷,衛鑠《筆陣圖》一卷,蘇蕙《璇璣圖》一卷,宋若莘《女論語》一卷,侯莫陳邈妻《女孝經》一卷,預浩(或作喻浩)《女木經》一卷,李清照《打馬圖》一卷,沈ㄈ《諧史》一卷,龍輔《女紅餘志》一卷,管道昇《墨竹譜》一卷,鄭氏《女教篇》一卷,明仁孝徐後《內訓》一卷,仁孝徐後《勸善嘉言》一、二、三卷,仁孝徐後《勸善感應》一卷,章聖蔣太后《女訓》一卷,楊慎妻黃氏《錦字書》一卷,王鳳嫺《東歸紀事》一卷,廬江王夫人《燈花佔》一卷,張淑英《刺繡圖》一卷,邢慈靜(邢太僕侗之妹)《黔途略》一卷,徐淑英《女誡雜論》一卷,徐德英《革除紀》一卷,筆洞細君《花殿最》一卷,薛素素《花瑣事》一卷,方維儀《尼說七惑》一卷,方維儀《宮閨詩評》一卷,顧若璞《往生紀實》一卷,倪仁吉《宮意圖題語》一卷,陳結《牡丹亭牌譜》一卷,胡貞波《古牌譜》上下卷,季嫺《學古餘論》一卷,季嫺《前因紀》一卷,王端淑《詩緯序論》一卷,陶儀《放生約》一卷,董白《奩豔》上中下卷,尼超衍《密印語錄》一卷,尼濟印《仁風語錄》一卷,尼自如《語錄》一卷,計五十六卷。其全書今藏篋笥,無力刻行也。
上巳之巳,本已字之訛。又《泊宅編》雲十干之戊,與茂同音,今呼爲務,亦非。又稱爲武。《五代史》:僞梁朱溫時司天監上言,日辰內戊字請改爲武,蓋溫父名誠戊,字類成,故司天監以此諂之。今吳中術士尚有沿之者。
柳子厚作《非國語》,宋江端禮作《非非國語》,嗣是劉章、虞,皆有《非非國語》,見張合《宙載》,今不盡傳。
童貫自謂韓魏公出子,與梁師成自謂蘇文忠出子正同。曹操父子本寺人之後,忠獻、文忠乃爲寺人祖禰乎?
《宙載》雲:書冊爲水潦所浸,可於大甑中蒸而曝之,至一二番,乃以物鎮平處,逮乾,色雖微漬,而無損壞。
《宙載》:張鐸僉事言鴿能闢小兒疳氣,當多置房養之,清晨令兒開房放鴿,其氣著面,則無疳疾。
《南園漫錄》雲:桂有桂樹之桂,有桂花之桂。桂樹則《楚詞》桂酒、笛桂之類,今醫藥所用,取其氣味甘辛,乃用其皮也。桂花之桂,則詩詞所言,今人家園囿所植,取其香氣鬱烈,乃尚其花也。類書所載,皆未別白,雖白、孔《六帖》亦然。
溫飛卿以蒼耳子對白頭翁,寧陽許襄敏公(彬)取作一聯雲:“道上鉤衣蒼耳子,風前聒客白頭翁。”蓋其去國之作,上句即“迷陽迷陽,勿傷吾行”,下句即“違山十里,蟪蛄之聲尚猶在耳”之義。
《碧裏雜存》雲:鐘山孝陵,即梁寶誌公瘞所也。傍有八功德水,誠意伯奏改葬志公,水亦隨往。太祖異之,爲建靈谷寺,歲命太常祭焉。
《見只編》言陳水南(霆)以南唐李宜繼唐後,改馬令書以爲《唐餘紀傳》,猶蕭常改《三國蜀志》爲《續後漢書》也。讀《吳越備史》,本安吉砦將潘某之子,姓實潘也。水南特以五代篡祚短促,不足繼統,不若南唐聲名文物,雄擅江左,不愧唐後耳,云云。予按吳越與南唐世爲仇,《備史》之言未可遽信,詎可據爲實錄以駁水南耶?
漢《甫阝閣銘》在寧羌州,州陋甚,在五丁峽西南。予嘗過之,不知有此古物,未及訪碑刻所在,殊以爲憾。
甲申八月,禮部尚書韓卒於位。公長洲人,中康熙癸丑會、狀兩元,授翰林修撰,至今官。先是以內閣學士予假歸,乙亥奉召入京。有屠西爽者,以卜筮名吳中,韓問之,曰:“公此行官至尚書,然癸未即當南歸,過此不能歸矣。”韓入都,累遷禮部、吏部侍郎,超拜大宗伯,至癸未始嬰疾,乞假未允,甲申病增劇,再疏告老,命在任調理,至是卒。公平素爲予述屠言,且雲:“過癸未不歸,豈遂死耶?”王大司空(鴻緒)時同被召命,聞屠語人曰:“韓公此行不歸矣。”果驗。屠亦以癸未年卒。
康熙四十一年五月,於保和殿頒賜御書,大理少卿臣李斯義得臨黃庭堅書一幅,其詩云:“談經草檄鬢華生,初擁閩山傳節行。江入桐廬青欲斷,溪從劍浦碧來迎。茶雖戶種租宜薄,鹽不家煎價賴平。要使祈招歌德意,君恩豈爲遠人輕。”四十三年十一月,李以副都御史遷福建巡撫,前詩竟爲之讖雲。
蜀人射白鷳、錦雞以食,餘嘗賦詩記其事。範石湖《桂海虞衡志》載嶺南近海郡或以鸚鵡作,孔雀、翡翠爲臘,餘邑子又有嗜食金魚者,天地間何所不有。
毒瑁背有甲十三片,海人養以鹽水,飼以纖鱗,遇甲子、庚申日輒不食,謂之毒瑁齋。見《虞衡志》。
《真臘風土記》:牛馬死不敢食,亦不剝其皮革,雲以其與人出力故。此俗勝中國人多矣。
朱相國平涵《湧幢小品》載其嘗館一貴人家,其人奉齋,一日怒,廚人凡易十餘品,俱不稱意,朱笑謂之曰:“何不開齋?”近吳湖州園次(綺)遊廣州,有僧大汕者,日伺候督撫將軍諸監司之門,一日向吳自述酬應雜Ш,不堪其苦。吳笑應之曰:“汝既苦之,何不出了家!”座上皆大噱。二事頗相類,而吳語尤可味。楊誠齋詩云:“袈裟未著言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其此僧之謂乎?
《天台山志僑寓》條,首載沈約字休文,陳徵滷將軍,永平中棄官乞爲道士,來憩桐柏,見剡縣金庭觀石刻。妄語可笑,梁、陳間安得兩沈約,皆字休文。休文爲梁武帝佐命,與陳遠不相及,何以有此謬妄?蓋道釋好爲傅會,往往不稽時代,不諳事理,如《真靈位業圖》之類,不可勝數也。《鶴林玉露》以範雲與陳武帝九錫之命,亦可笑。
餘於宋南渡後詩,自陸放翁之外,最喜姜夔堯章。堯章又號白石道人,學詩於蕭千巖,而與範石湖、楊誠齋善。時黃岩老亦號白石,亦學詩於千巖,時稱雙白石雲。右見《鶴林玉露》。(南渡四大家爲蕭、楊、範、陸,而誠齋答堯章詩云“尤蕭範陸四詩翁”,則謂遂初也。)
《玉露》言子瞻謫儋州,子由謫雷州,魯直謫宜州,皆章取其字之偏傍而謔之。當時有術士曰:“儋字從立人,子瞻其北歸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澤,子由其未艾乎?宜字有蓋棺之象,魯直其不返乎?”後皆驗。予考之殊不然。山谷以紹聖初謫涪州,徙戎州,徽宗即位,赦復官。建中靖國元年除知舒州,崇寧元年知太平州,二年以《承天寺記》爲陳舉所訐,羈管宜州,竟卒於宜。先是東坡已以建中靖國元年卒常州矣,安得如羅云云乎?按此說本之《老學庵筆記》,乃謂二蘇公與劉莘老丞相,莘老時貶新州故也。
餘邑先輩文獻無徵,每以爲恨,故於羣書中遇邑人逸事遺文,輒掌錄之。乙酉再至安德,觀《永平府志》,得邑方伯徐公準詩一首,《盧龍塞》雲:“燕呼黑水作盧龍,塞北風沙泣斷蓬。漢將已隨羌笛老,秦人莫恨久從戎。”公即詩人夜字東癡之曾祖也,萬曆中嘗爲永平太守。
朱性甫《鐵網珊瑚》載:鮮于伯機所藏有唐沈傳師墨跡一絕雲:“積雪陰山欲度難,傳更深夜鐵衣寒。將軍破了單于陣,更把兵書子細看。”傳師,元和間名臣,有《嶽麓寺》長句最佳,此詩殊不類唐人風調。合肥龔大宗伯(鼎莩)往往酒酣賦詩,輒用杜韻,歌行亦然,予常舉以爲問,公笑曰:“無他,只是捆了好打耳!”
新安門人汪洪度,字於鼎,夙有詩名,嘗有《詠一品妃》詩云:“敢以三春草,蒙稱一品妃。植根緣湛露,發豔借恩輝。幸自生同蒂,羞將影獨違。未須勞遠寄,念此亦當歸。”自注:“當歸花曾入禁苑,賜此名。”餘按藥花入詩最新,如人蔘、枳殼,皆見唐人詩,連翹見楊太宰《夢山》詩。餘丙子使蜀,山路中見白芨花,因得“西風盡日雨,開遍空山白芨花”之句。若當歸,詩人止習用太史慈、姜伯約事,未詠其花,始見於鼎此詩耳。按崔豹《古今注》,當歸一名文無,《本草》雲七八月開花,似蒔蘿,淺紫色。
餘偶論唐、宋大家七言歌行,譬之宗門,李、杜如來禪,蘇、黃祖師禪也。
謝方山(重輝)別業杏花村之東,有古槐十餘株,傳是正德年間物,乃總督宜大楊順侍郎故居也。楊即殺沈煉以媚嚴嵩者。予徘徊其下,顧謂方山曰:“此樹閱世古矣,惜非安石之甘棠!”
詞家綺麗、豪放二派,往往分左右袒。予謂第當分正變,不當分優劣。四十年前在廣陵與鄒訂士(祗謨)同定《倚聲集》,予評陳臥子詞雲:“如香車金犢,流連陌阡,反令人思草頭一點之樂。”
宋人書問,自尊與卑曰不具,以卑上尊曰不備,朋友交馳曰不宣,見《東軒筆錄》。今人多不辨此,然三字之分別,殊亦不解。
孫仲謀欲築濡須塢,諸將曰:“上岸擊賊,跣足入船,何用塢爲!”快語讀之,輒爲浮一大白。
古樂府詩云:“百金買寶刀,懸著中樑柱,一日三摩娑,劇於十五女。”等是快語,語有令人骨騰肉飛者,此類是也。
餘家自高曾祖父已來,各房正廳皆置兩素屏,一書心相三十六善,一書陽宅三十六祥,所以垂家訓示子孫也。按三十六善見宋吳處厚《青箱雜記》,三十六祥未詳所出。
又各房正廳一聯雲:“紹祖宗一脈真傳克勤克儉,教子孫兩行正路惟讀惟耕。”
《青箱雜記》雲:“前代有翰林學士,本朝鹹平中始置翰林侍讀學士,以楊徽之爲之;又置翰林侍講學士,以邢爲之。”此讀、講學士之始,亦見《石林燕語》。
鴟尾之說,傳記紛紜不一。《對類總龜》謂龍生九子,一名嘲風,好險,在殿角;一名蚩吻,好吞,在殿脊。《博物志逸篇》雲:“螭勿形似獸,性好望,故立屋角上;蠻全形似龍,性好風雨,故用於屋脊。”二說已不同。《唐會要》雲漢武柏梁殿災,越巫獻術,言海中有魚名虯,其尾似鴟,激浪則降雨,遂作其形置殿脊,以厭火災。又或謂漢柏梁臺災,越巫上厭勝之法,乃大起建章宮,遂設鴟尾之象於殿脊。二說亦有不同。又龍九子,一名霸下,好負重,故爲碑座;,好文,在碑文兩旁。亦出《總龜》。《博物志逸篇》又云:“性好負重,故用載石碑,螭虎形似龍,性好文采,故立於碑文上。”二說名字亦不同。顧鄰初宗伯《說略》雲霸下未詳,,《韻會》雲鰲也,一曰雌鰲,《吳都賦》雲“巨鰲”是也。《廣雅》雲有角曰{艹黽}龍,無角曰多它(音螭)龍。今世石碑上下四旁率刻螭虎,而載石作龜形,蓋似鰲而稍訛。霸下則竟不知何狀。即龍生九子,其名亦無一定之說也。
漢光武帝曰:“仁宦當作執金吾。”師古曰:“金吾,鳥名也。主闢不祥。”《逸篇》又以爲九子之一,雲:“金吾形似美人首魚,尾有兩翼,其性通靈不睡,故用以巡警。”則又似鰥魚之屬(鰥魚見《孔叢子》)。又應劭曰:“吾者御也,掌執金革以御非常。”《古今注》曰:“執金吾,棒也,以銅爲之,金塗兩末,謂之金吾。”
餘向疑宋攻作之局曰文思院,不詳命名之意。《青箱雜記》雲:“《考工記》氏掌攻金,其量銘曰‘時文思索’,故今世攻作之所號文思院。”江鄰幾雲:“或說文思殿名,聚工巧於其側,因名之曰文思院使。”
玉茗花、海紅花,皆山茶也。古詩云:“淺爲玉茗深都勝,大曰山茶小海紅。”都勝即寶珠山茶。
田綸霞(雯)少司徒爲詩文好新異,康熙壬午謝病歸,浹歲臥痾。醫立方以進,輒嫌其俗,易他名始服之,如以枸杞爲天精,人蔘爲地精,木香爲東華童子之類,其癖好新奇如此。
秦俗尚白,民間遇元旦賀壽吉慶事,輒麻巾素衣以往,餘所經歷西安、鳳翔、漢中諸府皆然。聞西巡時,民庶迎駕,亦不改服。按六朝人主宴處,戴白紗帽,晉人好著白接,謝萬著白綸巾,南齊垣崇祖著白紗帽。《南史》:和帝時百姓皆著下窮白紗帽。《唐六典》:天子服有白紗帽。又唐制,新進士皆白袍,故有“袍似爛銀文似錦,相將白日上青天”之句。而肅宗與李泌同出,觀者謂“衣黃聖人”、“衣白山人”,則人臣在君前亦可衣白矣。《清波雜誌》載,宋乾道中,內相王日嚴謂一堂環坐皆淺素,極可憎,乞仍存紫衫;又云,前此仕族子弟未受官者皆衣白。則六朝、唐、宋皆有之,不止西方尚白也。《酉陽雜俎》雲:北朝時,徐州角城縣僧尼著白布法衣。
餘家藏宋王晉卿《煙江疊嶂圖》長卷,後有米元章書東坡長句。康熙癸未三月萬壽節,九卿皆進古書書畫爲壽,此卷蒙納入內府,傳旨雲:“向來進御,凡畫概無收者,此卷畫後米字甚佳,故特納之,仍諭知。”
濟南有帝舜祠,在南門之內。癸未春方作醮事,火忽自殿上出,頃刻焚殆盡。逾數日,諸當事有事於祠,方就殿址禮拜,階下舜井水忽溢高數尺,須臾氾濫,急覓輿馬而出,竟不終禮而罷,亦異災也。井水出祠北,流入明湖,至今尚然,不知是何祥也。泰山東嶽廟同時亦災。
上駐蹕杭州,山陰耆民王錫元同胞兄弟五人,見於行宮,長次系雙生,皆年八十,三年七十八,四年七十六,五年七十五,率子侄凡十七人,孫十八人。賜宴,賜緞錦各一匹,又賜御書扁額“一門人瑞”,皇太子賜聯“五枝錦樹榮今代,百秩仙籌萃一門”。見邸報。東坡《志林》載,合浦老人蘇佛兒,年八十二,有兄二人,長九十二,次者九十,亦庶幾矣。
四十四年春夏雨澤愆期,至五月望乃雨,二十一日雨自酉迄辰,遠近沾足,谷秫皆蘇,豆乃播種。六月初八、十一日皆大雨,縣東境有蝗自東北來,南去,不爲災。廿四、廿五日復大雨。
《清波雜誌》言:鄭叔靄集荊襄川蜀金石刻爲《五路墨寶》,既錄碑之全文,附以己說,歐陽《集古》考究未備者,間有辯正,類爲數巨冊,考證良備,悉上祕府。按宋人多留意金石文字,惟歐陽永叔、劉原父、呂進伯、趙明誠、董、黃長睿、薛紹彭於今獨著,鄭之名迄無知者,不獨其書之湮沒無傳也,惜哉!南宋人陳起有《寶刻叢編》,尤爲該洽。嘗從朱竹(彝尊)見寫本,未暇鈔錄。
濟寧州學武生歐陽陸叩閽,自稱大禹之後,下其詞。巡撫議大禹姒姓,歐陽陸狂率,冒稱後裔,革去武生,依律充軍雲。
明太宗攻濟南,鐵鉉出戰,倏見有羣僧助戰甚力。跡之,入大佛山琵琶洞中,洞石壁上刻阿羅漢皆汗流浹體,命以鐵撾碎其首。像乃唐貞觀時制。
歷城穆吏部深,字桂陽,爲閹寺所中,罷歸,鬱郁成疾,額中有一小人騎驢,時時往來。醫不知其何疾,竟以是卒。
明德藩端王於白雲湖(在章丘,亦名劉郎中泊)得一馬,鹿形,每宴會,則列於筵前,負八寶盤。崇禎戊寅,馬無故自斃,未幾,濟南陷。
濟南藩司署後臨明湖西偏,即曾子固集中所謂西湖也。曾守郡日,嘗作名士軒。軒今入署中,明時尚有古竹數竿,芍藥一叢,傳是宋故物。
環明湖有七橋,曰芙蓉、水西、湖西、北池、百花、濼源、石橋。曾子固詩:“從此七橋風與月,夢魂長到木蘭舟。”
元張文忠養浩故居,在今布政司街,有七聘堂,今改爲祠。明尹恭簡宅,在歷城縣治東尹家巷。邊尚書貢宅,在王府前(今巡撫衙署),有萬卷樓。王祭酒雲芝(名同先尚書公諱)、李按察攀龍宅,皆在西門外柴市。許長史邦才宅,在布政司街。
漢終軍故里在府城南九十里。尹太宰尹家亭子在湖上。邊尚書貢別業在張馬泊。劉吏部天民別業在城南六十里吊枝庵。許長史邦才別業在北水門外。殷文莊士儋通樂園在趵突泉西。趙尚書世卿別業在府城東祝店。李按察攀龍白雪樓初在韓倉店,所謂“西揖華不注,東揖鮑山”者,後改作於百花洲,在王府後碧霞宮西,許長史詩所謂“湖上樓”也。今趵突泉東有白雪樓,乃後人所建,以寓仰止之意,非舊跡也。
娥皇女英祠在趵突泉,今廢。曾子固詩:“層城齊魯衣冠會,況有娥英詫世人。”《水經注》:濼源亦謂娥英水,以泉上有舜妃娥英廟故也。俗人但知呂仙祠矣。
宋李易安名清照,濟南李格非文叔之女,詞中大家。其母王狀元拱辰女,亦工文章。
辛幼安棄疾亦歷城人,亦詞中大家,少與党懷英同學,南渡爲名臣。黨入金,官翰林學士承旨,尤工篆書。
德州謝生,方山郎中之兄也。嘗於城北水次掘得一甕,色黝而光可以鑑。舁置於家,忽於黝光中見人影,細審之,具仙佛美人衣冠甲士種種諸相,須臾變滅,旬日後乃無所睹。
德州四牌坊西,居人掘地得古冢,中一石枕,上鋟詩云:“百寶裝腰帶,金絲絡臂。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
《閒中今古錄》論李易安晚節改適,雲“翁則清獻,爲時名臣”,又引瞿佑《詩話》“清獻名家厄運乖,羞將晚景對非才”,云云。以挺之爲,謬矣。蓋以閱道諡清獻,而挺之諡清憲,故致此舛訛耳。
謝肇浙《西吳支乘》雲:元時吳興三絕:趙松雪書,錢舜舉畫,馮應科筆。
尹墓在八里山,王雲芝墓在龍窩山南,邊貢墓在萊莊,劉天民墓在五里溝,李攀龍墓在柳溝,許邦才墓在火閘。
天心水面亭南有薛文清、王文成二公祠,東有許忠節公(逵)祠。正統間,文清以吏部尚書郭薦,督學山東。文成以弘治用子典山東試,得堂邑穆文簡(孔暉)爲解元。忠節初令樂陵,當劉六之亂,破賊全城;後與孫忠烈公(燧)同死宸濠之變。祠中有庶子何洛文碑,又一碑刻大復先生何景明《樂陵令行》一篇。洛文即大復之孫也。
濟南郡城東七十里龍山鎮,即《水經注》巨合城也。漢耿討費敢,進兵先脅巨裏,即此。東坡《陽關詞》:“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舊注引孟嘉落帽事,固大謬,施注竟略之。以此知注書之難,而陸務觀、任淵皆不敢注蘇,有以也。
王文正不知藥欄之壞,而時服其德量;陳彭年不知僦宅有石榴樹,而人譏其躁進,其人品異也。
宋太宗問杜鎬“官家”之義,鎬以三皇宮天下、五帝家天下爲對,太宗善之。蔡邕《獨斷》曰:“親近侍從稱曰大家,百官小吏稱曰天家。”“天子無外,以天下爲家,故稱天家也。”《漢書》東平王宇曰:“今縣官年少。”張晏曰:“不敢指斥成帝,謂之縣官。”然不明著其義,當亦稱陛下,乘輿之義也。邕又曰:“陛下者,天子必有近臣,執兵陳於陛側,以戒不虞。謂之陛下者,羣臣與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由卑達尊之意也。”“乘輿出於律,律雲敢盜乘輿服御物,謂天子所服食者也。天子至尊,不敢渫瀆言之,故託之乘輿。乘猶載也,輿猶車也。或謂之車駕。”又曰:“天子自謂曰行在所,猶言行所至也。”
澶淵之盟既成,王欽若進孤注之說,而萊公見疏。太祖朝盧多遜請移都鎮州,經略攻取,俟復幽薊,則還蹕於汴,此真孤注耳。
本朝遇內朝行慶賀禮,則上率東宮拜於兩宮之門內,諸王公、貝勒、貝子等從拜於門外,閣臣亦與焉,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已下則拜於午門,最爲得體。宋天聖中,明肅太后垂簾,詔皇帝率羣臣上皇太后壽。範文正仲淹方爲祕閣校理,上疏請皇帝率親王皇族於內中上壽,詔宰臣率百僚於前殿上兩宮壽,即今制也。事詳《儒林公議》。
無錫馬字雲翎,文肅公世奇之孫,起自孤露,中康熙壬子江南鄉試。詩有奇氣,時時仿李長吉,而未竟其才。遊京師,所皈心者獨餘與崑山葉文敏訁刃庵(方藹),他無所詣也。歸未幾而病,依靈巖毅禪師於柏城庵,得領悟。一夕,索筆書偈曰:“刀斫虛空,於吾何有?十里桃花,千溪楊柳。”泊然而化,年才三十。
惡詩相傳,流爲里諺,此真風雅之厄也。如“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唐杜荀鶴詩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羅隱(按:此“隱”字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詩也。“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五代馮道詩也。“閉門不管庭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南宋陳隨隱自述其先人藏一警句,爲真西山、劉漫塘所賞擊者也。
宋太祖自陳橋擁兵回,長入,祗候班喬、陸二卒長率衆拒於南門,乃入自北,解衣折箭,誓不殺。鹹義不臣宋,自縊。太祖親至直舍,嘆曰:“忠義孩兒!”賜廟曰忠義,易班曰孩兒。終宋之世,孩兒班帽後垂粉青頭{髟巾},爲周世宗持服,直舍正門以黃羅護之,傍穿小門出入,用以旌忠。南渡景定間,又命撰二候加封碑文。惜二候之名無考,碑文見《隨隱漫錄》。據此,則宋歷朝之褒忠可謂至矣。《五代史》乃不爲韓通立傳,何所忌諱耶?王子融作《唐餘錄》,載韓通於《忠義傳》,且冠以宋初褒贈之典,有見哉!
薛尚功《鐘鼎款識》第二卷有濟南鼎二,其文如《五嶽真形圖》。薛雲是向潘傳本,又云二銘字畫奇怪,未容詮釋,以鼎出濟南,姑以名之。此吾郡典故也。然二鼎今不知所在,或已入宣和內府矣。
《楓窗小牘》言宋婦人封號,自夫人以下凡八等,如侍郎以上封碩人,太中大夫以上封令人,通直郎以上封孺人。今皆無之,碩人、孺人率爲婦人之通稱矣。
《楓窗小牘》記東坡一帖,錄足疾方,用葳靈仙、牛膝二味爲末,蜜丸,空心服,神效。
宋有杜善甫者,濟南名士,善爲詩。時有掌兵官遠戍,其妻宴客,竟夕笙歌。善甫賦詩云:“高燒銀燭照雲鬟,沸耳笙歌徹夜闌。不念徵西人萬里,玉關霜重鐵衣寒。”聞者韙之。詩見《山房隨筆》。
《癸辛雜識》言劉義仲摘歐陽《五代史》之訛誤,爲《糾謬》一書以示坡公,云云;又言《揮麈錄》雲,蜀人吳縝初第,請於文忠,願預官屬,不許,因作《糾謬》,疑其別是一書。不知吳縝所著《糾繆》乃《新唐書》也,予家有舊刻本,當是公謹未睹此,故疑爲一書耳。
《東坡志林》雲:“唐末五代,文章衰盡,詩有貫休、齊己,書有亞棲,村俗之氣大略相似。”此論固然,然齊己《白蓮集》至今尚傳,餘嘗見海虞馮氏寫本,有荊南孫光憲序,篇帙完好,略無闕佚。文章流傳,信有命乎!
吾家西第石帆亭玉版書屋,多大竹,常有小鳥翠色,飛鳴其間,大僅逾婦人釵梁物,或結巢堅緻如罘ぜ,似即嶺南之翡翠也。柳文暢有《詠白洲翡翠》詩,則不惟粵中有之矣。李衛公有《桐花鳳賦》,亦類此。《歸田錄》載宜春庫有翡翠盞一隻,形似碧玉,乃所謂翡翠屑金者,非此鳥之羽也。
《越絕》言舜父頑母へ,兄狂弟傲,《屍子》言舜事親養兄爲天下法,是舜又有兄也。《屍子》又云其遊得六人,曰雄陶、方回、續伯、牙陽、東不識、秦不空,皆賢者也;或益以靈甫爲七人。然則舜既徵庸,而七人者何以皆不見舉?諸子之言,誕妄不經如此。《呂覽》、《淮南》、《新序》、《說苑》之類,類此者多有,君子存而不論可矣。
東坡謂《史記》舜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云云,屈原雲“鯀悻直以亡身”,則鯀乃剛而犯上者耳;若四族皆小人,安能變四裔之俗哉?蓋四族之誅皆非誅死,但遷之遠方,爲要荒之君長爾。此論與《竹書紀年》黜崇伯鯀合,而《史記》乃附會以渾敦、窮奇、杌、饕餮惡獸之名,杜預又以杌爲鯀。若然,則所謂不可教訓、不知話言,不惟方命圮族而已,四嶽何爲而舉?而堯何爲姑試之耶?皆不可通。《韓非子》又謂堯欲傳天下於舜,鯀與共工諫,堯不聽,舉兵而誅鯀於羽山,誅共工於幽州。《呂氏春秋》則謂堯以天下讓舜,鯀爲諸侯,怒欲爲亂,比獸之角能以爲城,舉其尾能以爲旌,舜於是殛之羽山。審若是,則堯、舜揖讓,而先以徵誅,而舜乃以私憾殺鯀,何以服天下?由是黃熊、玄魚、黃龍諸妄說,紛紛而起,禹何其不幸哉!《楚詞注》,堯長放鯀於羽山,絕在不毛之地,三年不捨其罪,與東坡之說相近,差可信。
南城陳伯璣允衡善論詩,昔在廣陵評予詩,譬之昔人云“偶然欲書”,此語最得詩文三昧。今人連篇累牘,牽率應酬,皆非偶然欲書者也。坡翁稱錢唐程奕筆雲:“使人作字,不知有筆。”此語亦有妙理。
郭文答溫忠武曰:“人無害獸心,則獸亦不害人。”予佩此語終身,故在世塗,宮中外者四十五年,而與世澹忘如海鷗鳥,晚歲乃爲風馬牛不相及之事,爲宵人媒蠍中傷,似郭文之言有時而不驗。然適遂其魚鳥之性,雖不敢矯情德之,亦未嘗以爲怨也。《觀音經》雲:“咒詛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還著於本人。”坡翁改之,實獲我心耳。
趙德麟《侯鯖錄》以《醉鄉日月》爲皇甫松持正撰,誤也。持正乃皇甫字;松,之子也。
餘初撰五言詩七言詩成,京師同人鈔寫,只有七部,即蔣京少景祁所刻陽羨本也。曲阜顏吏部修來(光敏)手鈔杜、蘇、黃、陸四家歌行,而以餘詩次其後,日雒誦之。
古藥方一兩,乃今之三兩也,隋合三兩爲一兩。右見《江鄰幾雜誌》及《侯鯖錄》,今醫家或未知此。
蜀道有郎當驛,即明皇雨中聞鈴聲處。予丙子歲過之,題詩驛壁雲:“金雞賜帳事披猖,河朔從茲不屬唐。卻使青強行萬里,三郎當日太郎當。”三郎郎當,黃幡綽對明皇語也。
蜀道有花名龍爪花,色殷紅,秋日開林薄間,甚豔;又有蟲,其聲清越,如擊磬然。予壬子初入蜀,曾有絕句雲:“稻熟田家雨又風,枝枝龍爪出林紅。數聲清磬不知處,山子晚啼黃葉中。”《遊宦紀聞》載永福古讖雲:“龍爪花紅,狀元西東。”後石壁松上生龍爪瑞花,其年蕭國樑魁天下,次舉黃定臚傳復第一,距花生處東西各三十五里,想即此花。然山中樵蘇習見,不知其爲可貴也。
《遊宦紀聞》記程沙隨治腎虛腰痛方,杜仲酒浸透炙乾搗羅爲末,無灰酒調下。又記治食生冷心脾痛方,用陳茱萸五六十粒,水一大盞煎,取汁去滓,入平胃散三錢,再煎熱服。又沙隨嘗患淋,日食白東瓜三大甌而愈。
干支即乾枝省文,張世南雲。
餘昔閱高麗史,愛其臣金富軾之文,又兄弟一名軾,一名轍,疑其當宣和時,去元未遠,何以已竊取眉山二公之名。讀《遊宦紀聞》雲,徐兢以宣和六年使高麗,密訪其兄弟命名之意,蓋有所慕,“文章動蠻貊”,語不虛雲。觀此,則知餘前疑不誤。而是時中國方禁錮蘇、黃文章字畫,豈不爲島夷所笑哉!
雪峯百里間多歲竹,筍味甚美,寺衆自三月至六月猶饜飫,是義存禪師手植。餘考戴凱之《竹紀》,六七十種,而無歲竹。先方伯贈尚書府君譜竹尤多,亦不之及。近杭僧歲堂有詩名,其自號殆取諸雪峯雲。歲音豁,字書雲空大也。
五代楊少師凝式,旦將出遊,僕請所之,楊曰:“宜東遊廣愛寺。”僕曰:“不若西遊石壁寺。”凝式舉鞭曰:“姑遊廣愛。”僕又請遊石壁,凝式曰:“姑遊石壁。”此與明陳太常音也罷相似,雖似可笑,實有云行水流之意,可以心空及第。
歐陽文忠詩:“雒陽相君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考《澠水燕談》,雒陽進花始於李文定迪,非始思公。
宋王闢之聖塗雲:“皇中,范文正公守青州,興龍僧舍西南洋溪中有甘泉湧出,公構亭泉上,刻石記之。幽人逋客,往往賦詩鳴琴烹茶其上,日光玲瓏,珍禽上下,真物外之遊。歐陽永叔、劉貢父皆有詩刻石。青人目之曰範公泉。”按範公泉非一,今益都西南百八十里顏神鎮城東秋谷有範公祠,泉清泠,出祠中,東北流,合城西之籠水,亦名顏娘泉。北流歷淄川、長山、新城,爲孝水,鄒平長白山東峯上之書堂,西峯下之醴泉寺,皆有範公泉。蓋文正幼隨其母,流寓長山,讀書長白山中,又往來秋谷,故範泉有三,皆其孤貧流寓時讀書之跡,而青州之範泉,則既貴後宦遊之跡也。世或不知,故詳著之。
海寧陸處士冰修(嘉淑)昔在京師,與施愚山(閏章)、梅耦長(庚)每夕必過予邸,不冠不襪,縱談至夜分始別去。陸有絕句紀事雲:“科跣到門衣,不船船襟紉。”蓋方言也。若杜子美“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紀實事,《冷齋夜話》以爲用方言,則鑿矣。
武林陸圻,字麗京,晚號講山,隱居賣藥。後遊嶺南,禮天然禪師,法名今龍。又常遊溫、臺諸山中,無定所,或雲有見之武當者,終不詳其蹤跡也。或以問洪昇思,答以口號曰:“君問西泠陸講山,飄然瓶鉢竟忘還。乘雲或作孤飛鶴,來往天台雁宕間。”升,予門人,以詩有名京師。遭家難,流寓困窮,備極坎廩,歸杭,年餘五十矣。甲申,自苕歸,落水死。其詩大半經予點定,不知其子能收拾否?蒲州吳雯天章,詩尤超逸,予嘗目爲仙才,亦以甲申病歿於家,皆士之才而不遇者,而天終厄之如此,惜哉!
予童子時,常夢人屬對,出句雲:“君子有酒旨且多。”予應聲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覺而不知所謂,後亦卒無驗雲。
昭王南征,其君子化爲猿鶴,小人化爲沙蟲,疑是誕罔語耳。然世頗有此事,如望帝化杜宇,牛哀、李委化虎,郗後化蟒,李林甫化牛之類。《清波雜誌》載章化貓,《泊宅編》載馮拯化驢,甚異,不知盧杞、柳璨、蔡京、秦檜、史彌遠、嚴嵩之徒,又當化何物耳。檜墓在金陵城南牧羊亭,至今呼爲狗葬,則其化韓盧必矣。
玉川子詩“《春秋》三傳束高閣”,後世乃有故實暗合者,可爲一笑。常秩治《春秋》學,著書數十卷,後以王安石薦起,安石不喜《春秋》,秩遂諱之。時兩河告飢,詔青苗錢權行倚閣,或戲秩曰:“君之《春秋》亦權倚閣乎?”故予謂秩與种放皆穿窬小人,而無識者猶載之《隱逸傳》,不大謬耶?
廣東巡撫石文晟疏言番禺縣已故儒士李無械妻何氏年百有一歲,例請旌表,下禮部議,允行。
李義山《對雪》詩“欲舞定隨曹植馬,有情應點謝莊衣”,雖非上乘語,然尚不失雅馴。《墨客揮犀》載羅可二句雲:“斜侵潘岳鬢,橫上馬良眉。”則晚唐五代惡道,所謂下劣詩魔者也。雅俗之間,不可不辨。
《老學庵筆記》:陳師錫家享儀,以冬至前一日爲冬住,又云《唐盧頊傳》雲,是日冬至除夜,乃知唐人冬至前一日亦謂之除夜。吾鄉三十年前冬至節祀先賀歲,與除夕、元旦同,近乃不行,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乙酉夏山東多疫,忽有鄉人持齋素者言以五月晦爲除夕,禳之則疫可除,一時村民皆買香燭祀神祗祖先,亦妖言也。
唐熙乙酉五月十八日,大風從西北來,先以黃氣,繕以赤氣,氣過而風,晝晦,大樹皆拔。蒲臺縣之陳化敏,有三人同行,風至伏田間,及風息,則三人伏處皆成墳如新築者,三人者皆死其下。又人家造屋三間初就,忽移置五里外,樑柱瓦甓如故。此與丁巳五月朔京師之風同。
《後漢書》:雒陽男子夜龍以弓箭射北闕,龍有從兄陽。夜,姓也。
放翁筆記謂古所謂揖,但舉手而已,今所謂喏,乃始於江左諸王。然則漢汲長孺長揖大將軍,當是舉手耳,然何以雲長揖耶?
《梁園風雅》,明雍丘趙彥復微生、臨清汪元範明生所撰,自李獻吉、何仲默、王子衡、高子業以下凡八人,義例嚴潔。予常勸宋中丞牧仲合劉欽謨《中州文表》刻之吳中,以備河南文獻。乙酉六月,適寄到《風雅》新刻本,乃嘉定門人陸廷燦校刊者。予笑謂座客曰:“吾爲朋友謀則善矣,吾鄉文獻乃聽其放失,可乎?”故嘗欲輯海右六郡前輩作者遺集五十家,斷自洪、永已來,如許襄敏彬、黃忠宣福、秦襄毅、馬文簡愉、劉文和、毛文簡紀、王叔武宗文、靳兩城學、顏藍田玉夫、殷近夫雲霄、穆文簡孔暉、邊尚書貢、劉希尹天民、許尚書成名、王文定道殷、文莊士儋、馮閭山裕、子汝強惟健、汝行惟敏、汝言惟訥、李滄溟攀龍、李伯承先芳、蘇侍郎、楊太宰巍、劉範東隅、吳太宰嶽、戚少保繼光、子子衝澹、龔方洲秉德、於文定慎行、兄眉生慎言、郭魯川本、傅金沙光宅、於念東若瀛、李愚谷舜臣、李中麓開先、邢子願侗、公文介鼐、弟舉人浮來、馮文敏琦、鍾尚書羽正、謝茂秦榛、許殿卿邦才、從叔祖伯石象艮、季木象春、高孩之出、鄒養浩頤賢、先伯父侍御府君與胤、盧德水世氵、王湘客若之、劉節之孔和、張元明光啓、徐東癡夜、董樵谷樵輩,擷其菁華,都爲一集。守官京師四十餘載,匆匆未暇。今歸田矣,而髦及之,耳目神理非復故吾,不知斯志能終遂焉否也。聊志此以俟他日(乙酉六月廿二日西堂書)。
小說演義亦各有所據,如《水滸傳》、《平妖傳》之類,予嘗詳之《居易錄》中。又如《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罷相歸金陵事,極快人意,乃因盧多遜謫嶺南事而稍附益之耳。故野史傳奇,往往存三代之直,反勝穢史曲筆者倍蓰。前輩謂村中兒童聽說三國事,聞昭烈敗則顰蹙,曹操敗則歡喜踊躍,正此謂也。禮失而求之野,惟史亦然。《平妖傳》多目神借用呂文靖事,指使馬遂乃北寺留守賈魏公所遣,借作潞公耳。鄭毅夫有《馬遂傳》,嚴三點已詳予《居易錄》。
靈寶許氏塋在縣東數里,背岡阜,面黃河,以河北中條山爲案。襄毅公冢在西,莊敏、文簡而下諸子孫以次而東,形勢極河山之雄壯。蔡京葬其父於杭之臨平,以錢唐江爲水,越之秦望山爲案,尤據江山之勝,然京與其子攸、條輩皆不得其死。堪輿之說,其足恃乎?亦存乎其人也。
筆記言宋時前輩遇通家子弟請設拜,既受之,則設席望其家遙拜其父祖,乃坐。又一書記米元章與人書,至某再拜,則置筆几上,正衣冠,對書再拜。又蘇、黃、晁、張門狀皆手書。又前輩與人書言,除批答門狀外,未嘗自書。昔人於酬接書問間古道如此,今後輩不知先進遺風者多矣。
青浦縣有地名孔宅,相傳隋蘇州刺史孔子三十四代孫禎葬先聖衣冠處。乙酉南巡,駐蹕松江府,御書“聖蹟流徽”扁額,及二陸祠、董其昌家祠“芝英雲氣”扁額頒賜,諭其昌孫候銓州同建中送吏部先用,得荊門州,皆曠典也。
餘前記梵書薜荔爲餓鬼,又按《酉陽雜俎》雲,人犯五千惡爲五獄鬼,萬惡乃墮薜荔也。
華山玉泉院山蓀亭大石旁,有無憂樹四。《酉陽貝編》雲:“無憂樹,女人觸之花方開,亦蘭稱待女花之類。”
荊州街子葛清,自項以下遍體刺白居易詩,凡三十餘處,人呼爲白舍人行詩圖。此視書團扇繡弓衣者奇矣,而出於市井之流,尤奇之奇。
宋靖康間,東京織帛及婦人首飾皆備四時,如桃、杏、荷、菊、梅花之屬,謂之一年景。予昔使東粵,過贛,報謁丁雁水僉憲,留飯園亭。時甫過上元數日,瓶中插雜花,如桃、梅、桂花、佛桑之屑皆盛開。予戲語雁水:“君可謂四時之氣具備。”比過嶺,則芭蕉隆冬亦不凋,始知摩詰雪中芭蕉未可輕議,特粵中雪不易得耳。
宋士大夫以四六箋啓與手簡駢緘之,謂之雙書。後益以單紙,直敘所請,謂之品字封。後又變而爲札子,多至十幅。淳熙末,朝士以小紙高四五寸、闊尺餘相往來,謂之手簡。予家所藏萬曆中先達名人與諸祖父書札,皆用朱絲闌大副啓,雖作家書亦然。五十年來乃易爲寸楮,日趨簡便,而古意無復存矣。
放翁雲漢嘉荔子熟時,凌雲山、安樂園皆盛處。餘昔過嘉州,考圖經,明時止有會江門一株,熟時專供蜀府,他即無有。獻賊亂蜀後,並此一株亦不復存矣。
宋寫書多用蒲圻縣紙,今殊不聞。
宋人詩至歐、梅、蘇、黃、王介甫,而波瀾始大,前此楊、劉、錢思公、文潞公、胡文恭、趙清獻輩皆沿西昆體,王元之獨宗樂天。然予觀宋景文近體,無一字無來歷,而對仗精確,非讀萬卷者不能,迥非南渡以後所及。今人耳食,譽者毀者,皆矮人觀場,未之或知也。
吳江門人徐翰林電發(釒九)寄《西村集》,集凡二十八卷,其鄉先輩史鑑明古著也。明古,成化間高士,與沈啓南齊名,而與吳原博、王濟之、李貞伯友善,爲三原端毅公所知。按集中有《曾祖文質府君行狀》,只言洪武中縛貪吏詣闕事,無一語及靖難,而吳文定爲明古表墓,止雲“曾祖彬”,亦無一語及遜國,則《致身錄》之作果不足信。然當時胡爲而有此說,遂傳千古之疑,雖博洽諳典故如虞山錢公,亦不能知也。集是陳仲醇繼儒選,初字醇儒。
《後漢嚴光傳》: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今臨淄縣南十里淄水上有釣臺,傳是子陵故跡,而與七里瀨釣臺隱顯迥別。此水一號龍女水,又名裙帶水。
《澠水燕談》記王黃州題孫僅《文編》雲:“明年再就堯階試,應被人呼小狀元。”僅果繼兄何復第一。世以元之爲知人。予昔在京師,丙辰榜後,常熟歸少詹孝儀(允肅)以舉子下第留京師,每徒步造予寓舍,以詩卷相質。予語之曰:“君書法既工,而新詩無一怨尤憔悴之語,將來必狀元及第。”己未臚傳果第一。又丁丑常熟嚴寶成虞、癸未閩縣趙書山晉,予皆決其必登鼎甲,已而二君先後榜眼及第。二君皆予門生也。
慶曆中,蘇子美進奏院祠神事起,無敢救解者,韓魏公從容言於仁宗曰:“舜欽一醉飽之過,止可薄治之,何至如此。”帝悔之。歐陽兗公作《蘇氏集序》雲:“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流落以死。”正用韓公語,而志中不載其事。
田告字象宜,篤學有文,少學詩於陳希夷,東遊過濮,客於王元之。會河決,著《禹元經》三卷。已而得水樹於濟南明水,將隱居焉,貽書徐常侍鉉,鉉答曰:“負鼎叩角,顧廬築巖,各由其時,不失其道,在我而已,何常之有!”遂決高蹈。筮《易》遇暌,因自號暌叟。從學者常數百人。淳化中,韓丕言於天子,召赴闕,詔書及門而卒。皇中,濟南翟書裒其文四十八篇,析爲三卷,又次其出處作《暌叟別傳》。今明水在章丘城南,土鼓縣故城西,亭山縣東北,曰淨明泉,在百脈泉西北,即繡江之源也。《齊乘》雲,朗公谷,諸水東西伏流,西發趵突,東發百脈,所謂金霏碧氵亭,韻琴築而味肪醴者也。此吾鄉高逸第一流,昔撰《古歡錄》遺之。夏日雨過,讀《澠水燕談》,得告事,因略述《水經注》、《元和郡縣誌》、《齊乘》而著於篇。
皇五年,王汾擢進士甲科,唱名日,左右奏免解,進士例,當降甲,仁宗覽家狀曰:“汾先朝學士禹曾孫。”遂不降甲,後又以元之孫超升朝籍。元之以直道不容於太宗,而仁宗特擢其孫,與蘇、黃黨禁於徽宗,而其孫與甥皆見擢於高宗事同。直道固不終泯,而仁宗、高宗之憐才亦古今所罕覯也。汾本名元宗,字彥祖,以夢改名。
唐開元二十七年,詔追諡孔子文宣王,命其後嗣褒聖侯改封嗣文宣公。宋初孔氏子孫襲封,仍唐之舊。仁宗納祖擇之言,改封衍聖公,至今因之。
左必蕃,廣州順德人,由監察御史出知揚州府。乙酉,上南巡,嘉其清節,特擢太常寺少卿,以難其代,仍命知府事。
宋初文士稱高、梁、柳、範,謂高弁、梁周翰、柳開、範果也。在楊、劉之前,而人多不知。
祥符中,劉爲陝州司法參軍,廉慎至貧,官罷無以辦裝,賣所乘馬,跨驢以歸。魏野以詩送之雲:“誰似甘棠劉法掾,來時乘馬去騎驢。”真宗祀汾陰,見野詩,歎賞久之。時爲江南幕官,召至以爲京官,知青州博興縣。後有差除,上曰:“得如劉者可矣。”不數年,亟遷主客郎中。今博興名宦不知祀否?錄之以備遺闕雲。右見《澠水燕談錄》。
乙酉,自濟南至青州,諸郡縣皆有狼災。
李石《續博物志》言:劉亮合仙丹,得白蟾蜍、白蝙蝠,服之立死;又陳子真得蝙蝠,大如鴉,食之,一夕大泄而死。又云丹水有石穴,蝙蝠百歲者倒懸,得而服之,使人神仙。其自相矛盾如此。
薏苡一名珠。
《續博物志》言:文帝撰《五經尚書大傳》,使掌故歐陽生等受《尚書》於伏生。按《漢書》,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往受之,非歐陽生。歐陽生字和伯,千乘人(今樂安縣)。事伏生,授倪寬,寬又授孔安國,其源流如此,非以掌故往受經者也。志又云漯水有伏生墓,亦非漯,乃獺之訛。
溪在,而李石雲溪在汲郡,有太公泉、太公廟,附會可笑。
人死爲鬼,鬼死爲{漸耳}。李石以{漸耳}爲滄耳虎,音積。又有你音,指物貌,禪家有此語。
飛廉,紂時諸侯,或以爲惡獸,頭似羊;又以爲神禽,頭似鹿。此亦以杌爲鯀之類。又方書之漏蘆,一名飛廉。
《高麗人蔘贊》:“三椏五葉,背陽向陰。欲來求我,椴樹相尋。”椴木葉似桐,甚大而陰多,人蔘生其陰。(《人蔘譜》)
上金謂之紫磨金,劉迎詩:“紫磨金餅暾扶桑。”迎字無黨,萊州人。
《湘州記》:蔡子池南有蔡倫舂紙臼。今成都萬里橋西江岸,有薛濤造箋石臼,或雲是蜀府造箋處。
楊汝士於楊於陵座上賦詩云:“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元、白嘆伏。汝士歸謂子弟曰:“今日壓倒元、白!”又在洛中,裴晉公夜宴,汝士詩云:“昔日蘭亭無豔質,此時金谷有高人。”元、白失色。此本一事,而重複誤書之耳。按裴、白在洛與劉夢得多倡和聯句,裴詩所謂“成周文酒會,吾友勝鄒枚,唯憶劉夫子,而今又到來”,是其事也。是時文宗太和七年癸丑,白罷河南尹,再授賓客分司;八年甲寅,裴爲東都留守;開成元年丙辰,劉分司東都,楊汝士東川節度使;二年丁巳,留守裴侍中修禊於洛,合宴舟中。先是太和五年,元已薨於武昌,安得與樂天、汝士同在洛中裴宴賦詩耶?小說之不考而妄語如此,可笑也。
《癸辛雜識》記宋十五帝御押,太祖:[1234](元押),太宗:[1234]仨(元押),真宗(闕)。仁宗:[1234]。今益都孫相國亭(廷銓)《顏山雜記》所錄,鳳凰嶺玉皇宮石刻宋四聖御押,殊不同,太祖:[1234],太宗:[1234],真宗:[1234],仁宗(泐闕)。並載之,以備參考。
《白氏文集記》雲:“家藏之外,別錄三本,一置東京聖善寺鉢塔院,一置廬山東林寺經藏,一置蘇州南禪寺千佛院。”《澠水燕談》雲:“廬山寺白集七十卷,廣明初爲高駢強取去,後四十年,有王長史者,遍求善本,較正而藏之,尋又易去,頗多舛謬。真宗詔取至都下,命侍臣以諸本參訂繕寫,付寺僧謹藏之。”真宗可謂右文之主也。
《鄰幾雜誌》:雄霸間塘泊,冬月載蒲葦,皆用凌牀,雖官員亦乘之。今京師之俗猶然,謂之冰車。
太倉崔華,字不雕,予門人也。工詩畫,常有句雲:“丹楓江冷人初去,黃葉聲多酒不辭。”予極愛之,呼爲崔黃葉。歷城族子蘋,字秋史,壬午舉人,有句雲:“亂泉聲裏才通屐,黃葉林間自著書。”予亦呼爲王黃葉。初予少年,和李清照《漱玉詞》雲:“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劉公甬戈(體仁)戲呼王桐花,鄒程村(祗謨)雲:“崔黃葉自合作王桐花門生耳。”
同年祁工部珊洲(文友)官廬江令,有絕句雲:“昨夜東風吹雨過,滿江春水長魚蝦。”予戲之曰:“古人警句例標美名,欲呼兄作祁魚蝦,必不樂受,奈何?因憶宋人有呼梅聖俞爲梅河豚者,敢援此例。”一座皆笑。
《鄰幾雜誌》雲:“審刑奏案,貼黃上更加撮白,撮白上覆有貼黃。”今不知撮白爲何語。《石林燕語》又謂之引黃。
鰒魚產青萊海上,珍異爲海族之冠。《南史》有餉三十枚者,一枚直千錢。今京師以此物饋遺,率作鮑魚,則訛作秦始せ京中物,可笑。又一郎官,饋歲單有燒鴉,見之愕然,徐問之,乃鴨之訛耳。
李贄極稱武、馮道,亦猶丁謂以曹操、司馬懿爲聖人,夏竦美李林甫相業。君子小人,各從其類如此。
周密記德壽宮中秋賞月之所,橋用白石之,瑩徹如玉,以金釘鉸,橋下皆千葉白蓮花。御幾御榻瓶爐酒器,皆以水精爲之。水南皆宮女奏清樂,水北皆樂工吹笛。此視明皇月宮之遊,豈有人間天上之異。又《呈史》雲德壽在北內,孝宗將以元旦舉慶典,有北賈攜通天犀帶一進於內,帶十三釒誇,釒誇皆正透有一壽星扶杖立云云,亦奇物也。
東坡十歲讀《範滂傳》,慨然太息,願效之。山谷晚謫宜州,爲宜ヘ餘某之子滋、滸默書《範滂傳》,才忘二三字。孟博一傳,隱括蘇、黃始終乃爾。志士仁人,千載而下,猶爲感憤。山谷書《範滂傳》,後藏趙忠定家,事見《呈史》。
《癸辛雜誌》雲:治喉閉用帳帶散,惟白礬一味,或不盡驗。南浦有老醫教以用鴨嘴、膽礬研細,以釅醋調灌。有鈴下一老兵妻患此垂殆,如法用之,藥甫下嚥,即大吐,去膠痰數升,立差。又治眼障,用熊膽少許,以淨水略調,盡去筋膜塵土,用冰腦一二片,癢則加生薑粉些少,時以銀箸點之,奇驗。赤眼亦可用。
陸務觀作姚平仲傳,言隱蜀青城山,時出至丈人觀,紫髯鬱然,走及奔馬。《癸辛雜識》又云李次仲遇姚平仲於廬山。豈晚又出蜀遠遊,乃至吳、楚耶?
周公謹述括蒼陳坡言,治痘瘡色黑倒靨脣口冰冷方,用狗蠅七枚,擂碎,和醅酒少許調服,移時即紅潤如舊(冬月蠅藏狗耳中)。又治痘毒上攻內障方,用蛇蛻一具,淨洗焙燥,再用天花粉等分細末之,取羊肝破開,入藥末於內,麻皮縛定,泔水煮熟切食之,旬日即愈。
古人作墓誌行狀,多雲皇祖皇考,餘嘗疑之,未達其義。周密雲:《詩》“思皇多士”,《詩記》引顏注《漢書》雲“美也”;《急就章》注云“正也,大也”;《泰誓》孔傳訓皇爲前。
宋人書感激曰感磯,取《孟子》“是不可磯也”,注云:“磯,激也,義與激同。”然亦鑿矣。
《荊楚歲時記》:河鼓謂之牽牛,黃姑即河鼓也。古詩云:“黃姑織女時相見。”李後主詩云:“迢迢牽牛星,渺在河之陽;粲粲黃姑女,耿耿遙相望。”則又以黃姑爲織女,不知何據。
《大唐新語》謂梁簡文好作豔詩,江左化之,謂之宮體,晚年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臺集》以大其體。今觀《玉臺新詠》所錄,皆靡靡之音,正足推波助瀾,何區雅鄭。此集予在京師曾見宋刻,今吳中寒山趙氏翻刻本可謂逼真。
唐初御史裏行之名,自馬周始。又云武后革命,恐人心不附,供奉官正員之外,又置裏行御史遺補,有“車載斗量”之謠。
《大唐新語》:“李襲譽性儉約,好讀書,寫書數萬卷,謂子弟曰:‘吾不好貨財,以至貧乏。京城有賜田十頃,可以充食;河南有桑千株,可以充衣;寫得書萬卷,可以求官。汝曹第勤此三事,何求於人?’”右數語可作家訓,故錄之以示子孫。
隋時天子及貴臣多著黃紋綾袍、烏紗帽,百官皆著黃袍及衫,出入殿省,見《大唐新語》。臣下得著黃,亦太凌僭矣。至唐始有紫緋青綠之別。
莊子與釋氏不甚相遠,唐傅奕精於莊老,而力詆佛教,殆不可解。
握拳透爪,世但知顏魯公。《獨異志》雲,晉中書令卞忠貞殉蘇峻之難,後盜發其墓,面色如生,兩手皆拳,爪甲穿於手背,與魯公同。
唐文皇病痢,諸醫不效。金吾長史張寶藏進方,以乳煎篳茇服之,立差。
唐玄奘法師摩頂松,在齊州靈巖寺。師取經西域歸,始住長安洪福、大慈恩二寺及宜君玉華宮譯經耳。靈巖屬今長清縣,圖經但以爲佛圖澄卓錫之地,而不知玄奘,故著之。
後漢馬略,閉戶讀書,十年不出,三日一食,鄉里謂之潛龍,此在臥龍之前。
宋宇文伯修藏一古鼎,款識曰“輦酌宮”。按班書《宣帝紀》“常困蓮勺滷中”,如淳注:“蓮音輦,勺音灼,縣名。”《雍錄》曰:“漢蓮勺縣,唐之下わ縣也。”《元和志》曰:“下わ東二十三里有蓮勺故城。”然《三輔黃圖》、《雍錄》所載漢宮殿名甚詳,無所謂輦酌宮者;蓮勺,諸書皆言縣名,亦不言有宮。著之以俟博雅如劉原父者。
孫思邈《千金方》:人蔘湯須用流水煮,用止水則不驗。(《人蔘譜》)
沈存中《筆談補》雲:“前世風俗,卑幼致書,尊者但批紙尾答之,謂之批反,如詔書批答之義。故紙尾多作敬空宇,謂空紙尾以候批反耳。”按昔人謂謹空之空,乃九拜之空首拜也。二說互異。(《周禮春官大祝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頓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動,五曰吉拜,六曰兇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肅拜。)
《新唐書》如近日許道寧輩畫山水,是真畫也;《史記》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峯,略有筆墨,然而使人見而心服者,在筆墨之外也。右王《野客叢書》中語,得詩文三昧,司空表聖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者也。
郭忠恕著《佩Δ》、《汗簡》二書,並載《宋史藝文志》。而《汗簡》不傳於世,今秀水朱氏有鈔本六卷,吳門新刻,逼古可寶也。首有李建中題雲:“《汗簡》元闕著撰名氏,因請見東海徐騎省(鉉),雲是郭忠恕制,復舊臼字部末□字註腳趙字下,俱有臣忠恕字,驗之明矣。”後有天禧二年七月十七日開封府判官虞部員外郎李直方序,又庚寅六月所南鄭思肖《爲山間葉君題汗簡後》,是書所援據自古文《尚書》以下凡七十一家,多今世未見者。
嘗見人家竈側多促織,竊疑之。偶讀《酉陽雜俎》雲:“竈馬狀如促織,而稍大,好穴竈側。竈有馬,足食之兆。”
濟南明湖蛙不鳴,濰縣無蟬,或閱數年間聞其聲,則置酒競往賞之,以爲異事。
段柯古云:《竹譜》竹類三十九。按戴凱之《竹譜》乃七十餘種。
宋英宗守文令主,然其知人之哲,尤不可及。舊制,御史闕,令中丞及翰林學士知雜迭舉,英宗內批自除二人,範堯夫以江東轉運判官爲殿中侍御史,呂微仲以三司鹽鐵判官爲監察御史裏行。如此用人,雖唐虞三代盛際,何以加之?使神宗能守家法,何至王、呂輩紛紛亂天下耶?御史裏行始於唐初,迄宋尚仍之不改。
政和間,以詩爲元學術,御史李彥章遂上疏,論淵明、李、杜以下皆貶之,因詆魯直、少遊、無咎、文潛,請爲科禁,至著於律令,雲“諸士庶傳習詩賦者,杖一百”。其紕陋一至於此。是時大臣朝士皆安石之餘孽,然安石惟欲廢《春秋》耳,其詩實於歐蘇間自成一家,亦可概謂元學術乎?此古今風雅一大厄也。
葉石林雲:晉宋間佛教初行,未有僧稱,通曰道人;宣和崇道教,改沙門曰德士。道人、德士,正是絕對。
《避暑錄》盲:呂文穆蒙正爲父龜圖所逐,衣食不給,龍門寺僧識其貴人,延致寺中,鑿山岩爲龕以居之,凡九年。後諸子即石龕爲祠堂,名曰肄業。富大忠爲之記。今人以傳奇有破窯之說,志書亦沿俗論,但言窯而不知有龕,並龍門僧亦湮沒不傳,可惜也。
勞山多耐冬花,花色殷紅,冬月始盛開,雪中照曜山谷,彌望皆是。說者謂即南中之山茶,然花不甚大,所云海紅花是也。
趙俊字德進,歸德人(宋爲南京)。僞齊劉豫起爲虞部員外郎者三,以告強畀其家,卒力卻之,凡家書文字一不用豫僭號,但書甲子。此亦一陶淵明也。又南唐自顯德五年用中原正朔,士大夫以爲恥,碑文但書甲子,見《懶真子》。
古來如謝康樂、宗少文輩,癖好山水者多矣。明臨海王恆叔(士性)宦遊所至,輒登臨山水間,窮極幽奧,作遊記數十篇。江陰徐霞客終身於遊,至歷絕域徼外,牧翁爲作傳,可謂好事者矣。予同年吳君,順治末進士,嘗遊武林,宿留數月始歸。予詢以西湖、西溪諸名勝,曰:“皆不知也。”詢其未往遊之故,則大笑曰:“吾跋涉水陸二千餘里,豈爲山水往耶!”予爲先兄西樵言之,以爲人嗜好逕庭乃如此。
《石林避暑錄》述景修言:“往以九月望夜道錢唐,與詩僧可久泛西湖,至孤山,時已夜分,月色正中,湖面渺然如銀,傍山松檜參天,露下葉間,皆有光,微風動湖水,晃漾與林葉相射。可久清癯苦吟,坐中不勝寒,索衣無所有,空米囊覆其背,以爲平生得此無幾。”此一段文字非東坡不能道。景修姓張,字敏叔,常州人也。
唐望江令麴信陵詩,予向從《萬首絕句》得三首,錄之。頃又從王《叢書》見一聯雲:“臺笠看山雨,渚田耕荇花。”語最工,而不得全篇。
晉簡文帝鄭後諱阿春,故晉人謂皮裏陽秋,孫盛《晉春秋》爲《陽秋》。梁武帝小名阿練,改練爲絹。今絹布之絹,俗罕知其爲練矣。
鴟夷,河豚也。ヅ蒲,海蜇也。西施舌,海燕所化,久則復化爲燕。免三腮,鱸四腮。
富文忠公不以文章見長,《康節外紀》載其《過堯夫》一詩云:“先生自衛客西畿,樂道安閒絕世機。再命初筵終不起,獨身窮巷寂無依。貫串百代嘗探古,吟詠千篇亦造微。珍重相知忽相訪,醉和風雨夜深歸。”頗可誦。
馮元成《雨航雜錄》雲:“皇甫百泉與王州名相埒,時人謂百泉如齊、魯,變可知道;州如秦、楚,強遂稱王。”此二語最是確論。
石林言:在建康見唐汾州刺史李暹告,開元二十年七月六日,下列銀青光祿大夫守兵部尚書兼中書令集賢殿學士蕭嵩、侍中兼吏部尚書弘文館學士光庭(裴不書姓),學士結銜皆在官下,據此則集賢、翰林諸學士結銜在官上始於五代,可信不疑。
宋宰執享有高壽者五人:張鄧公八十六,陳文惠八十二,富鄭公八十一,杜祁公八十,文潞公九十二。此葉少蘊所記,尚有李文定、龐穎公二人,皆未及八十。
《泊宅編》:“歐陽子守滁,作《醉翁亭記》,後四十五年,東坡爲大書重刻,改《泉冽而酒甘》爲‘泉甘而酒冽’,今讀之實勝原句。”此碑予乙丑過滁遊琅邪山見之,扌得數紙。
方勺引劉中壘謂“泥中”、“中露”,衛二邑名,《式微》之詩,蓋二人所作,是爲聯句所起。此說甚新,然不知有據依否。
《異聞錄》:唐明皇以八月五日生。宋文貞公表雲:“月惟仲秋,日在端午。”凡月之五日皆可稱端午也。
《異聞錄》:三月爲一時,兩時爲一行,兩行爲一季,二年半爲一雙,以閏月兼本月,此謂月雙,五年再閏爲閏雙。今止謂三月爲一季耳。
七夕之說,自三代以來,相沿舊矣。宋太平興國中,詔以七日爲七夕,著之甲令。而其後多以六日爲七夕,名七夕而用六,不知起於何時,右見《異聞錄》。按《東京夢華錄》,初六、初七晚,貴家多結綵樓於庭,謂之乞巧樓。則當時初六初七兩日皆可乞巧,遂相沿而不察耳。然今並無初六爲七夕之說。
文潞公帶平章事三十七年,本朝惟高陽李文勤公({尉})居內閣二十七年,宛平王文靖公(熙)在內閣二十年,二公皆爲首揆最久。而王公始終恩禮之厚,尤爲本朝宰臣第一,予撰《文靖神道碑》,具書之。
葉少蘊言:唐及國初京師皆不禁打傘,五代始命御史服裁帽,淳化初又命公卿皆服之。既有傘,又有帽,故謂之重戴。祥符後惟親王、宗室得用傘,其後通及宰相、參政。今裁帽席帽分爲兩等,中丞至御史、六曹郎中於席帽前加全幅皁紗,僅圍其半爲裁帽,員外郎以下則無之,爲席帽。按此制似古婦人幕,今眼紗之類,而名爲裁帽,不可解。又按張洎《題右丞畫孟襄陽吟詩圖》雲:“襄陽之狀峭而瘦,衣白袍,靴帽重戴,乘款段馬。一童總角,負琴而從。”觀其圖,乃帽上加皁色幅巾,垂於肩後,但不似幕掩面耳,殊近裁帽之制。而謂傘與帽爲重戴,豈唐、宋所謂重戴,又有殊異耶?
前備載宋太祖至仁宗四聖御押互異,《石林燕語》又記王安石作押,先橫一畫,左引腳,中爲一圈,圈多不圓。時謂押歹字。予謂以歹爲石,與安石爲人名實亦自相副。前輩有集古名臣花押爲一書者,唐謂之花書。
唐人科場率多請託,主司多隔歲預定,乃至榜帖亦有令舉子自爲者,《摭言》所載,幾同兒戲。至宋初始革其弊,如範質爲相,其侄杲夙受知陶谷、竇儀,而不敢就試。李爲相,其子宗諤唱名,辭不入,被黜,文正罷相,方再登科。先進遺風,與明王忠肅、王端毅二公輝映前後,良可敬也。若秦檜、張居正之徒則反是。
宋世士大夫最講禮法,然有不可解者二:仕宦卒葬,終身不歸其鄉,一也。閥閱名家,不以再嫁爲恥,如範文正幼隨其母改適朱氏,遂居長山,名朱說。既貴,凡遇推恩,多予朱姓子弟。其長子純佑與王陶爲僚婿,純佑卒,陶妻亦亡,陶遂再婚範氏長姨,忠宣但疏之而已,文正輒聽其改適,不爲之禁,尤不可解也。
交梨火棗,相沿稱之,未達其義。《蠡海集》雲,梨春花秋熟,實蒼花白,有金木交互之義,故曰交梨,非謂交州也。
宗室紅蘭主人工詩畫,有《玉池生集》,又刻郊、島二家詩,曰《寒瘦集》。生於富貴,而其胸懷蕭灑乃爾,亦奇。又鎮國將軍博問亭自號東皋主人,亦以詩名,刻《白燕棲詩》若干卷。天潢多好學如此,足見本朝文教之盛。
佛果禪師雲:“閻浮提雨淨水,具諸天相。方時大旱,雨忽降,莫知其價,此兜率天上雨摩尼也。方欲收禾,霖雨不止,此阿修羅中雨兵仗也。甘雨及時,人皆飽足,此護世城中雨美膳也。”乙酉春無雨雪,四月、閏四月,麥秋將屆,猶不雨,至五月乃沛然г足,其後連雨,幸旋晴霽,而田家時有恆雨之懼。兜率、修羅在反掌間,信天道之難測也。
馬永卿雲:常見李西臺所書小詞中,羅敷作羅紂。後讀《漢書》,昌邑王賀妻十六人,其一人嚴羅紂,紂音敷。敷作紂,必有據依,當詢之攻六書者。
臧武仲名紇。紇,恨發反,字書雲下沒切,痕入聲。《懶真子》雲,唐蕭穎士性輕薄,有同人誤讀臧武仲名,譏之曰:“汝紇字也不識!”今俗語云瞎字也不識,蓋紇字之訛。
黃山谷名庭堅,皋陶字也,或曰即高陽氏八才子之一,字曰魯直。《懶真子》雲:“慕季文子之逐莒僕,故曰魯直。”
《歸田錄》稱楊文公大年作文,則與賓客飲博投壺奕棋,而不妨構思,揮翰如飛,文不加點,門人傳錄,疲於應命,真一代之文豪。歐公一代文宗,而其推服前輩如此,益知石徂徠《怪說》之妄。且柳開、穆修之徒,視歐陽豈止如陳涉之啓漢高耶?
田元均爲三司使,性寬厚,有幹請者,雖不從,必溫顏強笑以遣之,語人曰:“爲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月泉吟社》有謝詩賞答啓雲:“恭惟某官,笑面如靴。”蓋用此語。不惟欠雅馴,亦本非佳語,而援以爲讚頌之詞,謬矣。
取大蒜一握,道上熱土雜研爛,以新水和之,濾去滓,灌之,治卒然中暑氣閉,即蘇,見《避暑錄》。
明時稱大學士曰閣學,今但稱中堂,而稱學士爲閣學。按閣學之名起於宋宣和末,陳亨伯爲龍圖閣直學士,稱龍學;顯謨、徽猷二閣直學士欲效之,而難於稱謨學、猷學,乃易閣學。然古稱大學士止曰大學,明《殿閣詞林記》又有殿學、閣學、詹學諸名。
劉原父、貢父博雅爲北宋第一流,惜《公是》、《公非》二集不傳,故後世之名出歐、蘇下耳。如石林拈原父詩句雲:“涼風起高樹,清露墜明河。”此亦何減元暉、仲言、襄陽、蘇州耶?
菌毒往往至殺人,而世人不察,或以性命殉之。予門人吳江葉進士元禮(舒崇)之父叔,少同讀書山中,一日得佳菌,烹而食之,皆死。予常與人言以爲戒。又楓樹菌,食之則笑不可止。陶隱居《本草注》,掘地以冷水攪之令濁,少頃取飲,謂之地漿,可療諸菌毒。
周體觀白衡,遵化州人,順治己丑進士,以庶吉士出爲給事中,外補饒九南道副使。與施愚山(閏章)同爲江西監司,又同年也,其風流好事略相似。有《過黃州》絕句雲:“不見當年劉克猷(予壯,己丑狀元),西風吹淚古黃州。舊時江路能來否?落日招魂故驛樓。”殊不愧古人也。予兄叔子(士)《重經採石感懷曹梁父》二絕句雲:“憶向江干惜別離,黃昏石壁共題詩。今來寂寞空江上,獨酹青蓮夜雨祠。”“禪榻何人對寂寥,短檠和淚雨瀟瀟。若爲灑向寒江裏,月黑雲深欲上潮。”亦不減周作。梁父,姑孰文士,好交遊;其兄淼,字滄波,與予善。
“時聞西窗琴,凍折三兩弦”,孟東野詩也。“淨幾橫琴曉寒,梅花落在弦間”,楊慈湖詩也。“松枝落雪滿琴絃”,倪雲林詩也。“鰣魚出水浪花圓,北固樓前四月天。忽憶戴窗戶裏,櫻桃風急打琴絃”,予在廣陵時詩也。此詩今不存集中。
羅森字約齋(按:此處至“舌短語音不”幾字原脫,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大興人,順治丁女進士,舌短語音不正。自縣令累官開府,所至以賄聞,爲四川(按:此“四川”二字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巡撫,黷貨不已,諸子從容諫曰:“大人位中丞,齒高矣,家已粗給,何必孳孳於此?”諦聽久之,答曰:“汝曹何知,多多益善。”
八米盧郎,或雲八採,說者紛紛不一。按《太平廣記》止是八詠耳。魏高祖山陵,詔魏收、劉逖、祖孝徵、盧思道各作輓詞:尚書令楊詮之,收四首,劉、祖各二首被用,盧獨取八首,時號爲八詠盧郎。此謂哀輓,且非佳事。
董卓、曹操、吳元濟、黃巢輩,後人有爲立廟者,是非羞惡之心安在?宋景中,南郊赦錄朱全忠子孫。梁莊肅方監在京倉,上言全忠唐叛臣,錄之何以示勸。仁宗善之,遂見擢用。梁固賢矣,仁宗真聖主哉!
宋制,紫宸、垂拱常朝遇雨,則傳旨拜殿門下,謂之籠門。
刻書始五代,固然,然石林謂唐柳比《家訓》已有之矣。
今九卿自大理、太常已下官署皆名曰寺,沿東漢之舊也。鴻臚寺本以待四裔賓客,明帝時摩騰竺法蘭自西域以白馬馱經至洛,故舍於鴻臚寺。今之白馬寺,即漢鴻臚寺舊址,後遂以名浮屠之宮,非偶同也。
王禹玉作《龐潁公神道碑》,其家潤筆,參以古書名畫三十種,中有唐杜荀鶴及第試卷。予生平爲人家作碑版文字多矣,惟安德李氏以楊孟載手書《眉庵集》一部相餉耳。宋時至有督潤筆者,不以爲非。唐白樂天與元微之至交,白作元志銘,潤筆亦至五六十萬。今則諛墓之金殆絕響矣。
黃生某,廬州人,遊於吾郡,偶以偏方療疾,皆效。記其三雲:治痞積方,用大蓽麻去殼,一百五十個,槐枝七寸,香油半斤,二味同入油內浸三晝夜,熬至焦,去渣,入飛丹四兩成膏,再入井中浸三日夜,取出,先以皮硝水洗患處,貼之。治痔方,便後以甘草湯蕩洗過,用五倍子、荔枝草二味,以砂鍋煎水蕩洗。荔枝草一名癩蛤蟆草,四季皆有之,面青背白,麻紋壘壘,奇臭者是。治血崩方,用豬鬃草四兩,童便、清酒各一鍾,煎一鍾溫服。豬鬃草如莎草,而葉圓,淨洗用之。
今人稱先生,古人亦有止稱先者。漢梅福曰:“叔孫先非不忠也。”師古注:“先猶言先生。”又鄧先好奇計及張談先之類。後世中官稱士大夫曰老先,亦有所本。
後人妄改古詩,如謝茂秦改玄暉“澄江淨如練”之類,爲世口實。惟王《野客叢書》改陸士衡《齊謳行》“孟諸吞雲夢,百二侔秦京”曰“八九吞雲夢,語既渾成,對又精切,確不可易也。
唐詩人張祜,字承吉,與白樂天、杜牧之同時,其詩事班班可考。《野客叢書》引祜“不信寧王回馬來”及“金輿遠幸無人見,偷取王小管吹”之句,以爲祜目擊時事而作;又祜有詠武宗時孟才人之作雲:“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一述明皇事,一述武宗事,遂疑其身涉十一朝,年且百二十歲,云云。此說愚甚可笑。唐人詠明皇、太真事者不可枚舉,如元、白《連昌宮詞》、《長恨歌》二篇,其最著者;又如李義山“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之類,亦多矣,豈皆同時目擊者耶?即祜樂府《春鶯囀》、《雨霖鈴》等作,皆追詠天寶間事,何獨疑於前二詩耶?
先大父方伯贈尚書公手書遺訓有云:“吾既無厚遺,而使汝輩過營喪葬之費,心殊不忍,虛地上以實地下,又所深惡。”云云。蓋本漢貢禹“衆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之語。
妻之父爲外舅,母爲外姑,見《爾雅》、《釋名》諸書。然今俗謂妻之父爲丈人,其來亦遠。裴松之《三國志注》“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句雲:“古無丈人之名,故謂之舅。”則是南北朝已稱丈人也。《爾雅》妻黨雲妻之昆弟爲甥,姊妹之夫爲甥。今無此稱,有稱之者,鮮不以爲怪矣。
安祿山生於南陽,時李筌爲鄧州刺史,夜識東南有異氣,於村落物色得之,慘然曰:“此假王也。”座客勸殺之,筌不聽。後有罪當刑,節度使張守奏於朝,亦不殺,遂釀天寶之禍。然則真王不死,假王亦不死也,豈亦運氣使然耶?筌即注《陰符》者。
唐蔡京假節邕州,道經湘口,泊浯溪《中興頌》所,亻黽俯不前,題詩曰:“停橈積水中,舉目孤煙外。借問浯溪人,誰家有山賣?”此詩未收《浯溪志》,予昔撰《浯溪考》亦遺之,偶讀《云溪友議》,迫錄於此,用補向來之闕。
“夜夜月爲青冢鏡,年年雪作黑山花”,唐人尉遲匡詩也。匡以詩幹李林甫,反遭斥辱。《云溪友議》具載其事,而未見全篇,升庵補作《塞上曲》,極工,今載集中。
予以順治十二年乙未科登第,甫弱冠,時預同年宴會,東歸後有寄友人詩云:“當年曾記鳳城頭,比舍相過盡雅游。道政裏中人似璧,善和坊北月如鉤。閒邀師子尋新曲,醉遣︵兒亂酒籌。今日相思一彈指,坐驚花事到黔陬。”後數年理揚州,寄嚴州詩云:“秋水初波枕畔流,欲將愁思寄嚴州。新安江水千餘里,何處天邊風露樓。”皆有本事。今思之已四五十年,如前塵昨夢。二詩皆不載集中,故追錄。
乾州武則天陵墓,過客題詩訕笑者,必有風雷之異。利州乃武生處,今四川廣元縣是也。嘉陵江岸皇澤寺有其遺像,乃是一比丘尼。予過之題詩云:“鏡殿春深往事空,嘉陵禍水恨難窮。曾聞奪婿瑤光寺,持較金輪恐未工”蓋用《洛陽伽藍記》瑤光寺尼工奪婿之語以謔之,且曰:“爾果有靈,不妨以風雷相報。”已而晴江如練,微風不作,頃刻百里。豈老狐獨靈於乾陵,不靈於利州乎?記之以發一笑。李義山亦有二絕句,自注雲“感孕金輪處”。
唐人最重進士科,然主司、舉子關節交通,不以爲怪,乃至宗族子姓,亦不迴避。如沈絢尚書主春闈,其母曰:“近日崔、李侍郎皆與宗盟及第,汝於諸葉中擬放誰耶?”絢曰:“莫如沈先、沈擢。”母曰:“二子早有聲價,科名不必在汝。沈儋孤寒,鮮有知者。”絢不敢違母命,遂放儋及第。是以朝廷名器爲宗族之私恩也。今迴避之例雖嚴,然亦有可議者。如翁婿舅甥不相迴避,而外簾供給所等官本無關涉,凡子姓亦一體迴避。如平原同年張良哉(完臣)爲國子監助教,三科皆供事會試外簾,其子與宗姓三人引例迴避,遂淹滯十年之久,詎非慎乎?唐人著族惟聞喜裴氏、滎陽鄭氏稱眷不稱房,吳興沈氏則稱葉,不詳所始。
予既選刻邊尚書《華泉集》及其仲子習逸詩,又訪其七世裔孫紹祖,請於當事,爲公奉祀。歷城諸生張氵,字澄源,邊氏子佃主也。又訪其集於臨邑故家,得魏允孚刻本,爲重鐫之,書來請序,並謀新公祠宇,置祭田,可謂好事喻義者,因書之。(乙酉七月廿一日記)
宋初收江南、西蜀,徐熙、黃筌父子皆入京師。筌畫花卉,但以輕色染成,不見墨跡。謂之寫生。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神氣生動。筌惡其軋己,言其不入格,罷之。熙之子乃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直以粉色圖之,謂之沒骨圖。畫花鳥者今有此兩種,如近日姑蘇王武,熙派也;毗陵惲壽平、金陵王概,筌派也。二派並行,不可相非,惟觀其神氣何如耳。概字安節,詩人方文{塗山}山之婿,與兄蓍字宓草皆以工花鳥擅名,詩亦不凡。蓍初名屍,概初名丐,後改今名。亡友汪鈍翁贈吳人文點與也詩云:“君家道韞擅才華,愛寫徐熙沒骨花。”謂趙凡夫子婦、文ㄈ衡山之孫女也。然沈存中謂沒骨花乃熙之子,非熙也。
王仲至愛摩詰《黃梅出山圖》。《筆談》以爲黃梅、曹溪二像,氣韻神撿,各如其爲人,讀二人事蹟,還觀所畫,乃知其妙。餘在廣陵時,有餘氏女子名韞珠,刺繡工絕,爲西樵作須菩提像,既又爲先尚書府君作彌勒像,皆入神妙;又爲餘作神女、洛神、浣紗、杜蘭香四圖,妙入毫釐,蓋與畫家同一關捩。今有以土塑木雕爲人作小照者,往往逼真,亦絕技也。
京朝官三品已上在京乘四人肩輿,輿前藤棍雙引喝道;四品自僉都御史已下止乘二人肩輿,單引,不喝道。宋人喝道皆雲“某官來”,以便行人迴避。明代閣臣入直,呵殿至聞禁中。今則至棋盤街左右即止,凡八座皆然,行人亦無迴避者矣。
今京官四品如國子監祭酒、詹事府少詹、都察院僉都御史,騎馬則許開棍喝道,肩輿則否。予同年徐敬庵(旭齡)由僉都御史巡撫山東,出都日,騎馬開藤棍,此舊例也。凡巡撫入京陛見,多乘二人肩輿,亦不開棍喝引。
沈存中謂楚詞之些,蓋楚人舊俗,即梵語“薩縛訶”三字之合也。蓀即菖蒲,蕙即零陵香,{艹孫}即白芷。又云杜蘅即馬蹄香,今僞作細辛用。
沈存中雲:薊州大薊茇如車蓋,因言揚州宜楊,荊州宜荊。按揚州字從手,子云姓正此揚字,又古侯國名,今山西洪洞縣是也。如沈說,則州名當從木,非是。然存中號博物,不應有誤,當更考之。若丹陽亦稱丹楊,則自孫吳江左已來舊矣。
存中又云,淡竹對苦竹爲文,除苦竹外,悉謂之淡竹。今南人食筍,有苦筍、淡筍二種,淡筍即淡竹也。或謂淡竹別自一種,蓋因本草別疏爲一物耳,非是。
“急急如律令”五字,本漢公移常語。張天師漢人,故承用之,道流至今祖述。見《雲麓漫鈔》。
晏元獻爲相,求擇婿於範文正,文正曰:“公女若嫁官人,則仲淹不敢知;必求國士,無如富高者。”高即文忠公弼舊名也。《孫公談圃》乃謂元獻門下常賣人王青善相人,一日夫人召相其女,遽曰:“國夫人也。”又曰:“恰有一秀才姓富,須做宰相,明年狀元及第。”夫人以告元獻,遂使人通好,云云。不知何據。
《談圃》記曾魯公七十餘病痢,鄉人陳應之用水梅花、臘茶服之,遂愈。但不知水梅花是何物。
《龍城錄》載:王宏,濟南人,與唐文皇少爲同學,從受八體書;既登極,訪宏,隱去不見。此吾鄉之嚴子陵,而志乘佚不載,故著之。
俞次尚字退翁,湖州人,官屯田員外郎,與妻皆達禪理。次尚病,呼其妻曰:“我將死。”時二子在外,妻曰:“我欲先死,君俟諸子至未晚也。”言訖奄然而化。已而諸子至,次尚曰:“吾亦行矣。”即趺坐化去。孫莘老爲表其墓。此與龐公靈照事同,見《談圃》。
《舊唐書賈飠束傳》但言祖渭,父寧。《龍城錄》則雲:“飠束父名,字師道,才吏也。五十歲,棄家隱伊陽鳴皋山,著書二十卷,號鳴皋子。山中人言其仙去。子飠束,亦有才,然不逮於父風。”
予爲盤山釋智樸題詩,用“苗茨”字。樸疑之,書詢出處。按《洛陽伽藍記》,奈林南有魏明帝苗茨之碑。楊之釋曰:“以蒿覆之,故云苗茨。”
天下梵剎皆以內典字義爲名,予昔奉使四方,見亦有不盡然者。如太湖道中有釣魚寺,成都青羊宮本桃花尼寺;重慶塗山上有相思寺,因山有相思竹,故名,亦可異也。
姑蘇士人家玉蟾蜍一枚,皤腹中空。每焚香,置爐邊,煙盡入腹中;久之,冉冉復自蟾口噴出。
濠州含桃閣下,地得石匣,匣中有巨編數帙,乃陳留鄭向所述《五代開皇紀》三十卷。乾興元年,向以尚書屯田員外郎爲郡守,瘞此書於閣下,有銘云云,見《墨莊漫錄》。按乾興乃真宗末年年號,此書在薛居正後,歐陽修前,而世罕知者,不知尚有傳本否也。
古來武人能詩,如宋沈慶之:“微生遇多幸,得逢時運昌。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愧張子房。”梁曹景宗:“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北齊斛律金:“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高敖曹:“壟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唐王智興:“三十年前老健兒,剛被郎官遣作詩。江南花柳從君詠,塞北煙霜獨我知。”宋曹翰:“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寶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堂前昨夜秋風起,羞睹盤花舊戰袍。”嶽鄂王飛:“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明郭定襄登:“甘州城西黑水流,甘州城北胡云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遊。”湯胤績:“苜蓿含花草露斑,奚奴擾擾出沙灣。塵飛大夏三千里,泥滿東風十二閒。直內銅符初上繳,徵西鐵甲未東還。可憐絕代賢王手,少畫漁陽阿犖山。”戚武毅繼光:“畫角聲傳草木哀,雲頭對起石門開。朔風邊酒不成醉,落葉歸鴉無數來。但使元戈銷殺氣,未妨白髮老邊才。勒名峯上吾誰與,故李將軍舞劍臺。”右偶舉數篇,皆見英雄本色,有文士所不能道者。又如宋之劉涇、賀鑄、韓蘄王世忠,明之沐昂、俞大猷、李言恭、萬表、陳第輩,不可枚舉,孰謂兜鍪之流只解道“明月赤團團”也。唐高崇文“誰把骨孝兒射雁落,白毛空裏亂紛紛”,雖俚語,亦不凡,可並謝胡撒鹽之句。
元間,明州士人陳生附賈舶泛海,遇風,引至一島,見有精舍,金碧明煥,榜曰天宮之院。堂上一老人,據牀而坐,神觀清癯。左右環侍,白袍烏巾者約三百餘人,自言皆中原人,唐末避亂至此,不知今幾甲子也。山巔一亭,榜曰“笑秦”。問老人爲誰,曰:“唐相裴休也。”山中生人蔘甚大,多如人形。生欲乞數本。老人曰:“此物鬼神所護惜,不可經涉海洋。山中金玉,任爾取之。”又云:《楞嚴》乃諸佛心地之本,當循習之。”復令人導之登舟,轉盼之頃,已至明州矣。右見《墨莊漫錄》(《人蔘譜》)。
天平山僧得蕈一叢,煮食之,大吐,內三人取鴛鴦草啖之,遂愈,二人不啖,竟死。鴛鴦草,藤蔓而生,黃白花對開,治癰疽腫毒尤妙,或服或傅皆可。蓋沈存中《良方》所載,即金銀花也。又曰老翁須,《本草》名忍冬。先方伯贈尚書府君《羣芳譜》雲:一名鷺鷥藤,又名金釵骨。
蜀、洛之黨亦曰許、洛,蓋以潁濱晚居許田。然東坡卜居陽羨而葬郟,未嘗一日居許也。《墨莊漫錄》雲:崔德符、陳恬叔易皆戊戌生,田晝承君、李チ方叔皆己亥生,並居穎昌陽翟,爲許黨之魁,時號戊己四先生。蓋是時東坡及黃、秦之歿久矣,而黨論猶未息,此蜀、洛諸君子賢知之過,毋乃爲紹述諸壬人所笑耶?
《墨莊》雲:“濟南爲郡,在歷山之陰,水泉清冷,凡三十餘處。”予按濟南七十二泉,其名具載《齊乘》,實不止三十餘也。又云李格非文叔作《歷下水記》,敘述甚詳,文體有法,惜不與《洛陽名園記》並傳。
王安石常患偏頭痛,神宗賜以禁方,用新蘿蔔取自然汁,入生龍腦少許,調勻,昂頭滴入鼻竅,左痛則灌右鼻,右即反之。
米元章論書雲:“江南吳完、登州王子韶,大隸題榜有古意,吾兒尹仁與之等。幼兒尹知代吾名書碑及手書大字,更無辨。門下許侍郎尤愛其小楷。”按尹仁即友仁也,今人止知其畫,尹知書,則知之者益鮮矣。
元章論唐人書最不喜柳,雲柳出歐陽,而爲怪醜惡札之祖,自此世人始有俗書,其弟公綽乃不俗。予昔兩至成都,謁武侯廟,廟有裴度撰碑,公綽書也。
宋時制墨名家,有潘谷、陳贍、張谷,又有常山張順、九華朱覲、嘉禾沈圭、金華潘衡;宣政間有關、關、梅鼎、張滋、田守元、曾知唯、桐柏張浩、河東解子誠、韓偉,可與李氏父子相甲乙。
藏書之富,有宋宣獻、畢文簡、王原叔、錢穆父、王仲及、荊南田氏、歷陽沈氏、譙郡祁氏、曾攵彥和、賀鑄方回。
乙酉,有書賈來益都之顏神鎮,攜蘇過叔黨《斜川集》,僅二冊,價至二百金有奇,惜未得見之。
《野客叢書》雲:或有書是非字爲氏飛者,固好奇之過,然不可謂無所本。以氏爲是,如《漢志》“至玄孫氏爲莊王”是也;以飛爲非,如漢碑“飛陶唐其若是乎”是也。
昔人謂江左禁書疏往來,故右軍帖多稱死罪,以當時有禁也。然孔廟漢碑魯相奏記,司徒司空府首具年月日魯相某等叩頭死罪敢言云雲,末又云某惶恐叩頭死罪。又孔文舉、繁欽、陳琳諸人皆用之,則非自右軍始矣。
世疑桑欽著《水經》成一家言,何以《後漢文苑》不爲立傳。陸儼山引《漢孔安國傳》,徐敖以《毛詩》傳塗渾子真,子真傳桑欽君長,當是西漢末人。
《康節外紀》雲:“邵某與常秩同召,某卒不起。”又云:“王介甫方行新法,天下紛然以爲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秩引對,因盛言新法之便,乃除諫官,以至待制。帝浸薄之,而介甫主之,不忘秩之本末如此。不知永叔何爲取之?”
“行盡江南數十程,曉風殘月入華清”,宋人杜常詩也。按常爲昭憲皇后族孫,第進士,歷官工部尚書;而《霏雪錄》以爲杜牧詩,誤矣。《畫墁錄》雲:“神宗聞昭憲之家有登第者,甚喜,有旨令上殿。翼日,謂執政曰:‘杜常第四人登第,卻一雙鬼眼,可提舉農田水利。’”即此杜常也。
東坡詩云:“詩文豈在多,一頌了伯倫。”朱少章謂《藝文志》載《劉伶集》三卷,伯倫非他無文章。鍾退谷謂劉虛生平詩才十四首,予觀獨孤及《三賢論》及殷寅所嘆虛之長不止於詩,詩亦豈止十四首。但此一頌、十四詩足以不朽其人,他文可不必傳,政如白頭花鈿滿面,不如美人半妝耳。山谷《豫章集》最多,而晚年自刪其詩,止存三百篇;徐昌毅自定《迪功集》亦最少,二公正得此意。予生平爲詩不下三千首,門人盛侍御誠齋(符升)、曹祭酒峨眉(禾)爲撰《精華錄》,意存簡貴,然所取尚近千首,愧山谷、昌谷多矣。
朱少章《詩話》雲:“黃魯直獨用昆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地,禪家所謂更高一著也。”此語入微,可與知者道,難爲俗人言。
《物類相感志》雲:“芽茶得鹽,不苦而甜。”乃知古人煎茶,必加姜鹽以此。然茶取其清苦,若取其甘,何如啜蔗漿棗湯之爲愈也。
陳仲醇雲:溧陽人家有鍾離權書花押,如一劍狀。則是神仙亦有押字。
唐牛、李之黨,贊皇君子,功業爛然,與裴晉公相頡頏,武宗之治幾復開元、元和之盛,其黨又皆君子也。僧孺小人,功業無聞,怛悉謀維州一事,怨恫神人,其黨李宗閔、楊虞卿之流,又皆小人也。二人之賢不肖如薰蕕然,不難辨也。自蘇潁濱二人皆偉人之說出,謂僧孺以德量高,德裕以才氣勝,而賢不肖始混淆矣。初僧孺尉嵩縣,而水中灘出,有涑一雙飛下,僧孺果入西臺。陳仲醇雲:“奇章入臺,當以鴟梟應之。”此雖戲論,實公言耳。吾宗鶴尹兄,工於詞曲,晚作《籌邊樓傳奇》,一褒一貶,字挾風霜,至於維州一案,描摹情狀,可泣鬼神。嘗屬予序之,而未果也。今鶴尹歿數年矣,憶前事,爲之憮然,聊復論之如此,將以代序,且以見傳奇小技,足以正史家論斷之謬誣也。鶴尹大父緱山先生作《鬱輪袍》及《裴湛和合》二曲,詞曲家稱爲本色當行。
何大復《平涼詩》雲:“惟餘青草王孫路,不屬朱門帝子家。”莫中江以爲李滄溟在河南時作,人與地皆誤也。
濟南府城東三十里王舍人店,萬曆間耕者得片石于田中,刻“讀書檯”三字,乃蘇長公書也。按元遺山《濟南行記》以爲宋張公讀書處。舉進士,仁宗朝知掖縣,奏免登萊租稅,後以戶部侍郎致仕。或雲是其兄揆。揆字貫之,通《易》、《太玄》,陳執中薦爲龍圖閣直學士,進翰林侍講學士雲。
徐渭《墨芍藥》一軸,甚奇恣,上有自題雲:“花是揚州種,瓶是汝州窯。注以東吳水,春風鎖二喬。”字亦怪醜。予少喜渭詩,後再讀乃不然,只是欠雅馴耳。
《後山談叢》雲:“齊之龍山鎮有平陵故城,高五丈四,方五里。附城有走馬臺,其高半之,闊五之三,上下如一。其西與南則在內,東北則在外,莫曉其理。”按東平陵城,唐之全節縣也,即古譚子國,《詩》所謂“譚公維私”者也。故城址尚存,走馬臺則不可辨識矣。城東門有漢夏侯勝墓。
後山雲:“趙內翰彥若家有南唐澄心堂書目,才三千餘卷,有建業文房之印。”
永叔論書喜李西臺,而《集古錄》不取張從申。秦兵部學西臺書,文忠在亳,問秦“西臺何學”,曰:“張從申也。”今金陵棲霞寺碑乃從申書,豈文忠偶未睹耶?
印章舊尚青田石,以燈光爲貴。三十年來閩壽山石出,質溫慄,宜鐫刻,而五色相映,光采四射,紅如,黃如蒸慄,白如珂雪,時競尚之,價與燈光石相埒。近斧鑿日久,山脈枯竭,或以芙蓉山石充之,無復寶色,其直亦不及壽山五之一矣。二山皆在福州。
語云“棗不救儉”,言歉歲不宜棗也。康熙甲申歲仍儉,而棗倍收;乙酉歲豐,棗亦收,語不皆驗。
寒食麪、臘月雪爲糊,則不蠹。宋王文憲家以皂莢末置書中,以闢蠢。
王州《觚不觚錄》雲:“親王體至尊,於文武大臣投刺作書,有稱王者別號者,不稱名,惟今魯王一切通名。自分宜當國,而親王無不稱名矣,至江陵而無不稱晚生矣。當其時襲封者,至稱門生。”按宋朝儀,親王班宰相之下,已乖大體,況以天潢之尊,降而稱晚生、門生乎?其褻越已甚,而權相之氣焰亦可想見,又何怪士風之不競乎!
江陵媚大馮保,刺稱晚生。以江陵之薰灼,至使羣臣上疏不敢斥名,親王、次輔皆稱晚生,在外布、按二司至行跪禮,而屈體媚乃如此,可謂羞朝廷而辱當世之士矣。
御史於左都御史、副都御史,例用上銜名帖,即升遷至大官,仍稱晚生不改。予以康熙庚午爲副院,今梅少司馬桐崖(釒)爲御史,掌京畿道;後九年,予爲掌院,梅已爲副院,猶稱晚生,及出爲閩撫,不改也。金少司寇(璽)亦嘗爲屬,同時爲副院,亦稱晚生,及出爲楚撫,則改稱侍生,不知用何例也。
各道御史掌道,論俸之先後一定不易,惟協理則總憲批委,遂多趨避。如河南、江南、浙江三道缺協理之員,則人競趨之,臺規不肅,爲日已久。予爲掌院,凡協理一按,俸次先後不許越次。至內升京卿,初薦常百子翼聖,後薦李質君斯義、陳大年齊永,皆以久次掌河南道者,無所容其營競。後常至大理寺卿,陳至太常寺少卿卒。李今爲福建巡撫。此亦所以崇恬退抑奔競之道,而前後皆不盡然。
翰林有對房師生之例,自明代相沿至今。州謂三品已上則不復敘,然予見王大宗伯涓來(澤弘)爲吏侍,杜大司馬肇餘(臻)爲尚書,每相遇,杜執弟子禮益恭,此盛德足以風世也。州又言常熟嚴文靖公(訥)以嘉靖甲辰會試,分領《詩經》房,瞿文懿(景淳)以本經中式,乙未再分房,李文定(春芳)亦以本經中式,皆不稱門生,不可解也。
明舊例,五部尚書避大學士,惟吏部尚書不避,相遇則下輿而揖。今吏部亦與五部尚書同矣。州謂蒲州楊襄毅公爲太宰,位望俱重,侍郎以下皆遠避,後起掌兵部,亦然。
明舊例,太常、光祿、太僕寺正卿皆避侍郎。州議其非,今無是矣,即遇尚書亦不避也。若翰林庶常以至內閣中書舍人遇尚書、都御史,亦分途抗行不避,不知何說。
州載吳中陸子剛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朱碧山之治銀,趙良璧之治錫,馬勳治扇,周之治商嵌,呂愛山治金,王小溪治瑪瑙,蔣抱雲治銅,皆比常價再倍,其人或與士大夫抗禮。
《文房寶飾》雲:養筆以硫黃水舒其毫。東坡以黃連煎湯調輕粉蘸筆頭,候幹收之。山谷以川椒黃櫱煎湯磨松煙,染筆藏之,尤佳。又東坡作墨,以高麗煤,契丹膠爲之。
倪雲林每作畫必題一詩,多率意漫興,惟《妮古錄》載一詩最佳,雲:“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欲赤碧梧黃。停橈坐對西山晚,新雁題詩小著行。”
又顧阿瑛題文與可竹雲:“湖州昔在陵州日,日日逢人寫竹枝。一段枯梢三作折,分明雪後上窗時。”風致不減雲林。
昔在京師,從宋荔裳(琬)所見元朱碧山所制銀槎,乃太乙仙人,一時多爲賦詩,以爲張騫事,非是。《妮古錄》雲:“曾見所作昭君像,琵琶乘騎,眉發衣領,花繡鬃鬣,種種精細。馬腹上豆許一穴,其中嵌空,琵琶上刻‘碧山’二字。”
《羣碎錄》雲:書曰帙者,古人書卷外必用帙藏之,如今裹袱之類。宋真宗取廬山東林寺《白居易集》,命崇文院寫較,包以斑竹帙送寺。嘗於秀水項氏見王右丞畫一卷,外以斑竹帙裹之,雲是宋物。帙如細簾,其內襲以薄繒,故帙字從巾。
內典雲:“福不唐捐。”今謂亭館無壁曰唐肆。唐訓空。
《續文獻通考》載劉辰翁《須溪集》一百卷,今所傳止《記略》二卷,及批點《老》、《莊》、《列》、《班》、《馬》、《世說》、摩詰、子美、長吉、子瞻詩九種耳。
《太平清話》雲:“朱竹,古無所本,宋克仲溫在試院卷尾以硃筆掃之,故張伯雨有‘偶見一枝紅石竹’之句。”然閩中實有此種,紅如丹砂。
明仁宗賜禮侍金問《歐陽居士集》凡二十冊,遭回祿,失其八,後在文華殿從容言及賜書事,宣宗促命內侍補之復完。餘聞曹舍人貞吉雲,官典籍日料檢內府藏書,宋刻歐陽集凡有八部,竟無一全者。蓋鼎革之際散軼,不可勝道矣。
王介甫狠戾之性,見於其詩文,可望而知,如《明妃曲》等,不一其作。《平甫墓誌》,通首無兄弟字,亦無一天性之語,敘述漏略,僅四百餘字。雖曰文體謹嚴,而人品心術可知。《唐宋八家文選》取之,可笑。
屠隆長卿令青浦,梁辰魚伯龍過之,爲演《浣紗記》,遇佳詞,輒浮以大白。昔袁荊州籜庵(於令)自金陵過予廣陵,與諸名士泛舟紅橋,予首賦三闋,所謂“綠楊城郭是揚州”者,諸君皆和,袁獨制套曲,時年八十矣。曲載《紅橋倡和》。昔張子野與東坡會飲垂虹亭,年亦八十。
司馬子長採《左氏內外傳》、《國策》、《世本》以爲《史記》,楊用修取《華陽國志》、王象之《紀勝》、《成都碑目》、費著《器物譜》、《蜀錦譜》、《蜀箋譜》以爲《蜀志》,昔人謂可以爲修志乘法。予見康對山《武功志》前幅,載織錦璇璣詩圖,劉九經《志》前幅,載武侯木牛流馬圖,殊有別趣,但如此佳料不易得耳。
秦少游有姬邊朝華,極慧麗,恐妨其學道,賦詩遣之至再。後南遷過長沙,乃眷一妓,有“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去”之句,何前後矛盾如此?
畫家界畫最難,如衛賢、馬遠、夏圭、王振鵬皆以此專門名家,不足貴也。郭忠恕畫山水入逸品,乃工界畫,斯足異耳。論詩文當以是推之。或雲忠恕以篆籀畫屋。
李義山記滎陽鄭官象州,得怪石六,輦運以歸,費俸錢六十萬;後還長安,無居宅,妻兒寄人舍下。餘讀而笑之,既稱廉吏,安所得六十萬錢?鬱林石殆不如此。
予最愛湯義仍先生絕句:“清遠樓中一覺眠,雨鳩風燕乍晴天;年來愛作團欒語,不得中男在眼前。”昔丁卯、戊辰間,予家居,而第三男啓氵方官文登廣文,嘗寫此詩寄之,以代家書,真不減子由彭城逍遙堂絕句也。興觀羣怨,學詩者當於此等求之。
張景山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月中有桂樹,其文黑,枝葉老勁,雖工畫者不能爲。又呂東萊蓄一犀帶,中有月影,過望則見。範文正家一古鏡,背具十二時,如博棋子,每至某時,則棋中明如月。又季雁山一爐,幕上有十二孔,應時則香出。
趙松雪《鵲華秋色圖》,爲周密公謹作,山頭皆著青綠,全學右丞。公謹家世濟南,流寓吳興,故松雪爲作此,以寄其故鄉之思。密常著《癸辛雜識》、《雲煙過眼錄》諸書。癸辛,所居巷名,猶許渾之丁卯橋。
康熙中嘗命畫苑寫耕織圖,御製詩冠其上方,刻印頒行。按此圖始於宋於潛令四明樓作耕織圖以獻思陵,各系五言八句詩,逐段有憲聖皇后題字。
古人文章,身後所託不一,如白居易以轉輪藏,唐球以瓢,劉蛻以冢,陸龜蒙以白蓮寺佛腹。後百千年必有知者,何必藏之名山,副在通都耶!
梅梁有二,會稽禹廟梅梁,乃大梅山所產梅樹,張僧繇畫龍其上,夜大風雨,飛入鏡湖,與龍鬥,乃以鐵索鎖之。晉謝安石作新宮,造太極殿,少一梁,忽有梅樹流至石頭城下,取爲梁,殿乃成,畫梅花於其上。
予昔奉使廣州,親見篳麻樹、翩豆樹、茄樹。昨閱一書,言西土甘草亦有成大樹者,皆異聞也。
袁淑《山公九錫文》、沈約《修竹彈甘蕉文》、韓愈《毛穎傳》之類,偶然遊戲,後來作者遂多。吾鄉賈公三近嘗輯《滑耀編》若干卷,先生父方伯贈尚書府君曾屬毛子晉刻之汲古閣。又嘗見《文府滑稽》一書,皆此等文也。
會稽女子商婉人能詩,工楷法,常仿吳綵鸞寫《唐韻》,作廿三先廿四仙。武林沈間芳(名蓀)爲題絕句雲:“簪花舊格自嫣然,顆顆明珠貫作編。始識綵鸞真韻本,廿三廿四是先仙。”商本老學究女,兼能制舉文字,嘗手評沈文一卷。又有詩贈之雲:“細筆猩紅絕妙辭,掃眉窗下拜名師。從來玉秤稱才子,樓上昭容字婉兒。”
門生沈間芳又云,康熙壬子爲河道總督,請主任城書院,有諸生饋墨數丸,雲是土人所制,形如掘丸,磨之甚黝黑。則充墨至今猶有傳其遺法者,惜予未及見之。
杭州臬署本宋嶽忠武王宅,東偏有王祠,祠後又有一祠,並祀文信國及元伯顏。養濟院則祠嚴嵩爲土地,皆不知起於何時。
間芳嘗與友人泛西湖,未幾雨作,座有請乩仙者,至則書一絕句雲:“才散笙歌罷綠麼,冷風疏雨上輕ザ。問予名字真消息,曾向王維雪裏描。”叩之,自雲:“綠天仙子,賈秋壑半間堂後植蕉百本,予乃其中之得靈氣者,現美人身,侍書於巾峯洞天。”翼日跡之,果有巨蕉一本,樵牧不侵,遂醵金構精舍其側,自後數降乩與諸生倡和雲。
康熙甲申十二月,蘇州洪生者與客談次,忽空中有聲,舉頭視之,見一人左手抱冊,右手持杖,黃巾黃衫,御風而過,頃刻漸遠,猶見衣角。出問市人,亦多見之。
間芳雲,曾見諸生中有油姓、煙姓。
粵東撫署即尚藩故王宮,東園有樹一株,結實如枇杷,中空似有核而脫去,竟無能名之者。亦異植也。
先兄《考功集》詩屢經芟削,最後止刻四卷,佳句佚者頗多,略記一二,如《濰縣道中》雲:“人煙通下密,橋路繞東丹。”《夏夜詞》雲:“夢覺聞花漏,星河一帶橫。”《感興》雲:“大人有賦言仙意,內景何方駐聖胎。”此類尚夥。予少時詩,如《送人知鄞縣》雲:“天晴真臘樹,日射灌門潮。”分賦菊名《孔雀尾》雲:“未登嵇氏狀,卻號孔家禽。”《贈徐東癡》雲:“湘東品第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臺。”《過郡城》雲:“郭邊萬戶皆臨水,雪後千峯半入城。”《舟中小飲》雲:“行藏略已同仙尉,得失何妨任老兵。”餘亦頗有可存者,今略識其概耳。
《雪蕉館紀談》雲:“明玉珍在蜀,有成都人陸子良能造薛濤箋,工巧過之。玉珍建搗錦亭於浣花,置箋局,俾子良領其事。”今萬里橋東有蜀府造箋白石盆,鏤刻甚精,然距浣花尚數里。
又云:“陳友諒在南昌,喜食玉葉羹,乃以西山羅漢萊、曲江金花魚爲之。”按曲江隸豐城,宋元太后爲金人所追,投金花於此祈風,改名金花潭。
倪雲林小畫一軸,上題字雲:“三月四日,解後德方郎官九成掾使於荊溪之上,相從及旬而別,因九成徵予畫,並賦詩:剡掾學阮掾,宛然西晉風。百年聊復爾,三語將無同。載酒來溪上,看山入剡中。孤帆逐雲樹,煙雨滿春空。淨因庵主瓚。”沈石田摹大癡山水,自題雲:“山疊氣未充(按:此“充”字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衍迤勢叵窮。溪壑互中涵,草樹發青紅。縹緲神仙居,隱現金銀宮。飛霞隔鸞鶴,叢笙思閬風。誰從此招手,度我逍遙翁。時弘治辛亥九月下浣沈周。”右二幅皆於濟南朱氏楓香閣觀。
予於前卷太息郟縣仝軌之遇,以爲陽康乃心與軌前後皆以詩見知,而有遇有不遇,皆命也。乙酉九月,予歸田且近一載,一日得河南題名小錄閱之,則軌居然領解額第一。自喜老眼無花,因檢篋中軌所寄詩尚存,輒錄於此,與識者共質之雲。“華星炯炯羅秋穹,帝車正色臨天中。今古文章各司命,龍門吾代趨王公。賤子曾公公從祖,大羅天詠霓裳同(萬曆乙未)。孔李通家逾百載,日月泥塗牛馬風。何況虞廷儀,和聲應答唯笙鏞。鶴唳鶯啼喑不發,草間誰敢矜寒蛩。東平牙齒濫餘論,江天颯颯羞吳楓。新文底用把小陸,飛夢已過屍鄉東。驚聞面赤汗浹背,進退交惑心忡忡。灑掃何年懷四本,聊將耳學思擊蒙。騷經詩史立忠義,豈徒排比鋪陳工。霧夕芙蕖詫沈範,區區兒女塗青紅。劉生示我漁洋集,南海蜀道爭豪雄。工部吏部水赴海,白公蘇公金在熔。深林二月亂桃李,大江百怪騰蛟龍。餘子我亦輕狹陋,如公誰不懷朝宗。恨不遭公問緒業,微言日日開心胸。莫訝投詩未相識,平生一瓣曾南豐。”
太倉孝廉吳樞字大年,言其叔廩膳生某授徒學宮之側,諸童子苦之。時有乞兒曰張鬼子者,形貌怪醜,每夜宿城隍廟下,乃羣往商於鬼子,欲其暮夜假鬼物以駭之。鬼子曰:“諾。然必得朱書符票如官司勾攝狀乃可。”衆如其言。一日日未晡,吳方危坐,鬼子忽從窗入,持符示吳曰:“奉命勾汝。”吳素識之,曰:“汝乞幾張某,何事相嬲!”鬼子曰:“冥司符在,豈誑耶!”挾吳自窗徑出。衆驚視,吳已卒,鬼子亦不復見。
毗陵一士大夫,妻頗能詩。既而納一姬,處之別館,夫人偵知,將自往掩取之,倉皇無計,攜姬渡江,假寓廣陵。夫人追之,至京口江岸,不敢渡而歸。一日,座客述之,餘曰:“所謂長江天塹,天之所以限南北也。”一座大笑。
吾郡遺文,惟晁無咎《北渚亭賦》最爲瑰麗,有淮南小山之遺風。其序曰:“北渚亭,熙寧五年集賢校理南豐曾侯鞏守齊之所作也。蓋取杜甫《宴歷下亭》詩以名之。風雨廢久,州人思侯,猶能道之。後二十一年,而祕閣校理南陽晁補之來承守乏。侯於補之丈人行,辱出其後,訪其遺文故事,廑有存者。而圃多大木,歷下亭又其最高處也。舉首南望,不知其有山。嘗登所謂北渚之址,則羣峯屹然,列於祠上,城郭井閭,皆在其下。陂湖迤邐,川原極望,太息語客,想見侯經始之意,乃徹池南葦間壞亭,徙而復之。”賦見《雞肋集》第二卷。今水面亭、歷下亭皆在明湖之南,而湖北水關之西有小圃,傳爲北渚亭故址,尚有古屋數椽,修竹數十竿。其地瀕湖背城,絕無高明爽塏之觀,不知子固所創,無咎所賦,果此地否?因讀《雞肋集》而識之,俟訪諸故老。
俗人傳訛襲謬,有絕可笑者。兗州陽穀縣西北有冢,俗呼西門冢,有大族潘,吳二氏,自言是西門嫡室吳氏、妾潘氏之族。一日社會,登臺演劇,吳之族使演《水滸記》,潘族謂辱其姑,聚衆大哄,互控於縣令。令大笑,各撲一二人,荷校通衢,硃批曰:“無恥犯人某某示衆。”然二氏終不悟也。從侄過陽穀,親見之。
徐神翁謂蔡京曰:“天上方遣許多魔君下生人間,作壞世界。”蔡曰:“安得識其人?”屍徐笑曰:“太師亦是。”按《水滸傳傳奇》首述誤走妖魔,意亦本此。然不識蔡京爲是天罡,爲是地煞耳。神翁語見《錢氏私志》。
晁無咎《陌上花》八首,工妙不減蘇公。其二篇雲:“娘子歌傳樂府悲,當年陌上看芳菲。曼聲更緩何妨緩,莫似東風火急歸。”“荊王夢罷已春歸,陌上花隨暮雨飛。卻喚江船人不識,杜秋紅淚滿羅衣。”
無咎《將別歷下》詩云:“來見紅蕖溢渚香,歸途未變柳梢黃。殷勤趵突溪中水,相送扁舟向汶陽。”“鴛鴦繞漁梁,搖漾山光與水光。不管使君徵棹遠,依然飛下舊池塘。”《將行陪貳車觀燈》雲:“行歌紅粉滿城歡,猶作常時五馬看。忽憶使君身是客,一時揮淚逐金鞍。”《譙郡對酒憶玉函山》(自注:齊州西樓對此山)雲:“不遣西樓對此山,宋譙頻綴副車銜。今年重污花前酒,猶是揚州別駕衫。”
蘇潁濱從事吾郡,作《閔子祠堂記》、《濼源石橋記》,又《和孔武仲濟南四詠環波亭》雲:“過盡綠荷橋斷處,忽逢朱檻水中央。”《北渚亭》雲:“西湖已過百花汀,未厭相攜上古城。”據此,則北渚亭當在北城之上不疑。《鵲山亭》,《檻泉亭》,檻泉即趵突也。又《和李誠之待制燕別西湖》,西湖即明湖之西偏,曾子固詩亦稱西湖。又《西湖二詠》,又《徐正權秀才城西溪亭》雲:“溪上路窮惟畫舫,城中客至有罾魚。”徐,石介之婿也。又《次韻李昭敘燕別湖亭》,又《遊泰山四首初入南山》雲:“茲人謂川路。”今黃山鋪已南至泰山,皆名川路,故其下又云:“嘉陵萬壑底,棧道百回屈。崖互崢嶸,征夫時出沒。”因川路以寄故鄉之思也。《四禪寺》,《靈巖寺》,《嶽下》,又《舜泉復發》,又《答徐正權謝示閔子廟記》,又《舜泉詩》四言,序曰:“始餘在京師,聞濟南多甘泉,流水被道,蒲魚之利與東南比。會其郡從事闕,求而得之。既至大旱,問之,其人云,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明年夏雖雨,而泉不作。相與驚曰:‘舜其不復享耶!’又明年夏大雨,麥禾薦登,泉乃復發。民歡曰:‘舜其尚顧我哉!’泉之始發,瀦爲二池,釃爲石渠,自東南流於西北,無不被焉。灌濯播灑,蒲蓮魚鱉,其利滋大。因爲詩,使祠者歌之。”詩不具錄。按李公擇亦爲齊守,而歷下詩不多見,惟潁濱集有《和公擇赴歷下道中雜詠十二首》耳。公擇、子由,在齊正同時也。
潁濱《棲賢寺記》,造語奇特,雖唐作者如劉夢得、柳子厚妙於語言,亦不能過之:“入棲賢谷,谷中多大石,岌で相倚。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如千乘車,行者震掉,不能自持。渡橋而東,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練,橫觸巨石,匯爲大車輪,流轉洶湧,窮水之變。石壁之址,僧堂在焉,狂峯怪石,翔舞於檐上。杉松竹箭,橫生倒植,蔥茜相糾。每大風雨至,堂中之人,疑將壓焉。”予遊廬山,至此然後知其形容之妙,如丹青畫圖,後人不能及也。
吾郡李文叔格非,元黨人,文士也。其著作自《洛陽名園記》外不多見,頃從《墨莊漫錄》得其所著《墨癬說》及《雜書》二篇,錄之以備文獻雲。“客出墨一函,其製爲璧,爲丸,爲手握,凡十餘種,以錦囊之。詫曰:“昔李廷圭爲江南李國主父子作墨,絕世後二十年,乃有李承晏,又二十年有張遇,自是無繼者。自吾大父始得兩丸于徐常侍鉉,其後吾父爲天子作文章,書碑銘,法當賜金,或天子寵異,則以此易之。餘於是捧硯惟謹,不敢議(闕三字)餘用薛安潘谷墨三十餘年,皆如吾意,不覺少有不足,不知所謂廷圭墨者,用之當何如也。他日客又出墨,餘又請其說,甚辨。餘曰:‘籲,餘可以不愛墨矣。且子之言曰:“吾墨堅可以割。”然吾割當以刀,不以墨也。曰:“吾墨可置水中,再宿不腐。”然吾貯水當以盆,不以墨也。’客復曰:‘凡世之墨,不過二十年,膠敗輒不可用。今吾墨可百餘年不敗。’餘曰:‘此尤不足貴,餘墨當用二三年者,何用百年。’客辭窮,曰:‘吾墨得多色,凡用墨一圭,他墨兩圭不逮。’餘曰:‘餘用墨,每一二歲不能盡一圭,往往失去,輒易墨,未嘗苦少墨也。’客曰:‘吾墨黑。’餘曰:‘天下固未有白墨。’雖然,使其誠異他墨,猶足尚,乃使取硯,屏人雜他墨書之,使客自辨,客亦不能辨也。因恚曰:‘天下奇物,要當有識者。’餘曰:‘此正吾之所以難也。’夫之所以不可爲玉,魚目之所以不可爲珠者,以其用之才異也。今墨之用在書,苟有用於書,與凡墨無異,則亦凡墨而已,烏在所可寶者。嗟乎!非徒墨也,世之人不考其實用而眩於虛名者多矣。此天下寒弱禍敗之所由兆也,吾安可以不辨。”又《雜書》論左、馬、班、韓雲:“馬遷之視丘明,如麗倡黠婦,清歌緩舞,間以諧笑,傾蓋立至,亦可喜矣。然不如絕代之女,卻鉛黛,曳縞貯,施帷幄,裴回微吟於高堂之上,使淫夫穴隙窺之,終不敢意其啓齒而一笑也。班固之視馬遷,如韓魏之壯馬,短鬣大腹,服千鈞之重,以策隨之,日夜不休,則亦無所不至矣,而曾不如之馬,方且脫驤逸駕,驕嘶顧影,俄而縱轡,一騁千里。韓愈之視班固,如十室之邑,百家之聚,有儒生崛起於蓬蓽之下,詩書傳記,鏘鏘常欲鳴於齒頰間,忽遇奕世公卿不學無術之子弟,乘高車從虎士而至,雖鄙惡,而體已下之矣。”又云:“餘嘗與宋遐叔言,孟子之言道,如項羽之用兵,直行曲施,逆見錯出,皆當大敗,而舉世莫能當者,何其橫也。左丘明之於辭令亦橫。自漢後千年,惟韓退之之於文,李太白之於詩,亦皆橫者。近得眉山《谷記》、《經藏記》,又今世橫文章也。夫其橫乃其自得,而離俗絕畦徑間者,故衆人不得不疑。則人之行道作文,政恐人不疑耳。”
又《墨客揮犀》雲:“李格非善論文章,嘗曰諸葛公《出師表》,李令伯《陳情表》,陶淵明《歸來引》,沛然如肺肝流出,殊不見有斧鑿痕。數君子在後漢之末,兩晉之間,未嘗以文章名世,而其詞意超邁如此。蓋文章以氣爲主,氣以誠爲主,故老杜謂之詩史者,其大過人在誠實耳。
《輟耕錄》言:“或題畫曰特健藥,不喻其義。”予因思昔人如秦少游觀《輞川圖》而愈疾,而黃大癡、曹雲西、沈石田、文衡山輩皆工畫,皆享大年,人謂是煙雲供養,則特健藥之名,不亦宜乎。
宋王安中履道作元旦致語雲:“君子有酒多且旨,得盡羣心;化國之日舒以長,對揚萬壽。”與餘少時所夢,同而小異。
聯對雖小道,亦足見人才思。門人殷彥來(譽慶)曩在京師,集成語作一聯相贈雲:“一時賢士皆從其遊,天下文章莫大於是。”時稱其自然工妙。又汪閣學文漪(灝)一聯雲:“尚書天北斗,司寇魯東家。”人亦稱之。
從叔祖洞庭先生(象鹹),明末官光祿寺署正,擅草聖,崇禎時嘗奉詔書御屏。先王父尚書一日置酒召之,酒闌,諸孫競進乞書。餘時總角,王父把酒命對句雲:“醉愛羲之跡。”餘應聲對雲:“狂吟白也詩。”公大喜,以卮賜之。
趙甥執端以元人畫二軸索題,其一崇山大溪,山水間多林木,丹綠相錯,中有草堂,堂上二丈夫左右相向立,左者抱琴,中有繡墩,墩上有盤,盤中橫紅梅一枝,階下二人控馬立,不知何謂也。其一《士女惜花圖》,叢花片石。予昔藏江上女子周禧畫《惜花春起早》一幀,似是臨摹此畫。上方有潘純、張雨、倪瓚、錢惟善四詩,錢詩云:“庭院無人春已深,東風吹老惜花心。自知命薄難承寵,不費長門買賦金。”頗有寄託。予少時有《詠梅妃減字木蘭花》一闋雲:“天然姿媚,比似梅花應不異。一斛珍珠,得似鮫人淚點無。文園老去,恨煞無人能解賦。我見應憐,不索長門買賦錢。”意各別而語相似。
康熙乙酉,命詞臣廣續《羣芳譜》。《羣芳譜》者,先王父贈尚書方伯府君萬曆末被亓韓之黨,歸田林下十年所著書也。異代乃爲九重所賞,亦家世盛事,不可不紀。
世謂宋文貞公鐵心石腸,而賦梅花,殊不類其爲人。愚按南卓《羯鼓錄》雲:“宋開府雖耿介,亦深好色,樂尤善羯鼓。常與明皇論鼓事曰:‘頭如青山峯,手如白雨點。’云云。”大類教坊樂人語,文貞豈宜有此(文貞,南和人,葬沙河,今二縣皆有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