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乘

清 · 許奉恩 · 子藏 › 筆記

正文

裏乘 清 許奉恩

序

太上立德,次立功,次立言。言之不朽,與德功並,抑奚分乎窮達顯晦哉!達而在上,名顯,則言因之而顯;窮而在下,名晦,則言亦因之而晦。顧顯於今者,未必其顯於後也;晦於始者,未必其晦於終也。古今來大手筆,一代不過數人,人不必皆登廊廟。而騖名之士沉浸簿書,荒廢筆墨,役役於富貴之場,問其何德?何功?人皆匿笑之,而恬不爲怪。夫豈若跧伏里巷者之猶得以言警世也耶!吾友叔平,固長於立言者也。蘭苕館撰述宏富,堪繼龍眠諸先輩之後。乃侘傺無聊,抱璞屢刖,傭書至老,捧檄未能,因慨然舉平日所記載以備勸懲者,匯爲一編,署曰《裏乘》,丐序於予,將付之梓。予維叔平才優學博,不獨工有韻之文;其帖括力宗先正,尤足挽回風氣,爲士林模範。脫令致身通顯,達而在上,度必大有所建白,爲桑梓光。何天厄其遇,而使之偃蹇半生,俾以著書立說消磨歲月焉!將見此編出,而人之流覽者,懍然於福善禂淫之理,曉然於惠迪從逆之機;以口舌代木鐸,世道人心,關係實非淺鮮,則雖小說家言,作董狐觀可也。嗚呼!叔平傳已。同治十有三年九月既望,定遠子箴方濬頤撰。

序

桐城許君叔平,予耳其名久矣。戊辰,權臬皖垣,適君歸自京師,一見傾談,真率無飾,恂恂然書生本色,可親可敬,望而知爲有道士也。既罄讀蘭苕館所著十餘種,中有《裏乘》十卷,勸善書也。予嘗謂:勸人以善,如嘗人以異味,必調劑五味,烹飪得法,使人食而甘之,欲輟箸而不捨。又如導人以佳境,必道路幽折,疆界明廠,數武而亭,數武而榭,又數武而樓、而臺、而軒、而閣、而洞房、而精舍,而豆籬、瓜圃、菜畦、禾畮,縈絡錯雜,妥貼玲瓏,相地設施,各極其妙;其中奇峯曲沼、流水小橋、花草竹木、禽獸蟲魚之屬,靡不畢備。所在引人入勝,樂而忘疲。勸人爲善,如斯二者而已。且夫善書至今亦甚夥矣,或尚典奧,村氓懵然不知;或尚鄙俚,學士啞然不屑。君有鑑於其失,埽去陳言,蒐輯新事,信手拈來,雅俗共喻,正如生公說法,必使人人點頭而後已,此其所以可貴也。顧君博覽羣書,著作等身,壹皆可傳於世,猶欿然不敢自信。間與論政治得失,多精創不敷;而久困名場,僅以從徵功薦擢邑令,謁選絀資,天亦何靳其言,不使及身一試耶!予嘗撰楹聯贈之,雲:“於此間得真名士,願他日爲賢有司。”知君者,當不以予言爲阿好也。即不知君者,見君此集,可想見其爲人,亦當不以予言爲阿好也哉!大梁南卿劉毓楠拜撰。

序

《裏乘》十卷,吾宗桐城叔平先生所爲勸懲而作也。明鏡燭景,妍媸畢呈;靈犀劈流,清濁攸判。言者無罪,臧否罔敢。或誣聞之動心,從改惟其所擇。和風煦物,見愷澤之襟懷;慶雲縵霄,真吉祥之文字。名山不朽,壽世無疑矣。先生嘗謂小說家言,厥弊有四:其或刻劃怨曠,組織因緣,東牆窺臣,西廂背母;盟要齧臂,敘閨閣之幽情;事勝畫眉,繪牀帷之媟態,狂蕩鮮恥,其弊也褻。或屈指英雄,傾心任俠,把臂伏莽,吹脣揭竿;智遠韜名,牛角掛書之輩;扶餘創業,虯髯得意之秋,獷悍藐法,其弊也橫。至若設森羅之惡獄,造紂絕之幽宮,襲左氏之豕人,述阿尼之貓鬼;野狐拜月,影幢幢而悸心;山魈吟風,聲霄霄而豎發,離奇變怪,其弊也誕。他如拈花呈佛,採藥求仙,寶筏回頭,金丹換骨;五百道小夫人之乳,何等神通;四百門大崑崙之城,盡堪遊戲,渺茫恍惚,其弊也荒。先生淨祓四弊,兼具三長。根柢六經,爐冶百子。實事求是,祖《麟經》之義嚴;修辭立誠,效狐史之筆直,侯其煒而蔑以加矣。夫以先生居龍眠人文之藪,擅馬遷敘述之才,脫使策名祕苑,儤直清班,花磚晝趨,蓮燭宵跋,製作必空餘子,聲譽迥軼恆流。而乃傳食公卿,厪懷民物,慈悲說法,寓草野之褒識;窮愁著書,操稗官之筆削,不亦重可慨哉!星翼系同太嶽,跡並邗溝,朗月照帷,近挹顏色,清風款戶,幸惠笑言;時叨促膝之談,獲窺等身之制。以茲編足資掌故,爰敦趣先付手民,免使傳鈔,騰貴洛陽之紙;互相告戒,請聆汝南之評。君其託義陽秋,獨有千古,我敢藉言遊夏莫贊一詞!勉弁簡端,用志忻佩。後之覽者,謂詞達理明,婦孺皆解,第作小說觀,可也;謂言近旨遠,袞鉞交施,不第作小說觀,亦可也。同治甲戌秋,楚南宗小弟星翼秋槎甫撰。

跋

吾邑許君叔平,世守書香。幼湔庭誥,肆力於詩古文詞。少應童子試,邑侯江夏王廉普方伯、郡伯儀徵卞竹辰中丞、學使嘉興沈鼎甫宗伯皆目爲奇才。既列邑黌,聲華藉甚,試輒高等。新建程棠中丞撫吾皖,延爲上賓。後吾皖望江倪蓮舫方伯開藩金閶,招致幕府,待以國士。會予筮仕吳會,因得時相過從。君齒當綺歲,偶與辨論古今,商榷得失,詞鋒霅霅,英光逼人。每秋試闈藝,羣相許可,屢薦未售,殊堪太息。迨遭離亂,間關轉徙,益增蕉萃。憶己未重晤蘇臺,君方爲學使鹽山孫蓮塘少宰襄校試卷,少年豪雋之氣已消除殆盡矣。今四表又安,君以從徵功得官邑令。雖不無出山之心,而謁選絀資,奈何徒喚。癸酉,予遊廣陵,君適客都,轉家子箴方伯幕中,意外把晤,款接甚歡。急詢君平日所著作十餘種,稿本幸未盡散佚,願助薄貲,趣爲陸續付梓。僉謂《蘭苕館外集?裏乘》十卷義關勸懲,宜先鍥版。茲將竣工,爰爲跋其緣起。倘全集次第一律刊行,即以此爲嚆矢焉可也。同治甲戌小春,同裏麟軒方錫慶跋。

跋

我朝小說軼乎歷代、膾炙人口者四,曰《聊齋志異》,曰《閱微草堂筆記》,曰《紅樓夢》,曰《儒林外史》。《紅樓夢》與《外史》以俗言道文情,究其指歸,與施耐庵、王弇州諸作等耳;雖寓勸懲之旨,觀者懵焉。《誌異》乃悲憤之書,文筆直參《左》、《國》,逋峭冷雋,前此未有;特流於尖刻,無風人敦厚之思。《筆記》持論允矣,鬼狐太多,且皆短篇,說理有餘,行文不足,是皆有所憾焉。外此如《諧鐸》、《六合》、《內外瑣言》、《耳食錄》、《夜談隨錄》、《品花寶鑑》,則更自鄶以下矣。許叔平先生《裏乘》一書最後出,以漢魏古豔之筆寫昊蒼禍福之原。身際亂離,目擊因果,所記皆信而有徵,不託之玄虛縹緲。文心結構如剝蕉抽繭,繪聲繪影,無不畢現紙上。使閱者欣然喜,憬然悟,終之以凜然懼。先生教世之心若是,其明且切也。可謂盡有小說家之長而祛其短,足與正史相表裏者矣。餘識先生於題襟館中數年。今夏再遊邗江,出以見示,蓋已付剞劂,公諸同好矣。亟跋數語,使海內有心人讀之,勿徒爲《搜神》、《齊諧》觀也。先生年已六十,疊舉二雄,天之報施,於此可見。視湯若士地下之《牡丹亭》,其用心不大判乎?浙西金安清跋。

自序小說在漢時已稱極盛,西京以來,大儒多爲此體,類皆光怪陸離,擇言尤雅。魏晉六朝踵之,作者愈繁,修潔亦復可貴。厥後,唐代叢書,大放厥詞,間多巨幅,放縱不羈,殊具奇氣。沿及宋、元,漸流粗率;明則自鄶無譏矣。至我朝,山左蒲留仙先生《聊齋志異》出,奄有衆長,萃列代之菁英,一爐冶之,其集小說之大成者乎!而河間紀文達公《閱微草堂筆記》,屬辭比事,義蘊畢宣,與《聊齋》異曲同工,是皆龍門所謂“自成一家之言”者也。嗟乎!小說雖小道,豈易言哉!夫編氓生長窮鄉僻壤,耳不聞先正遺訓,而同此秉彝,同此好惡。歲時伏臘,報賽爨弄,遇演忠臣、孝子、仁人、正士,無不肅然起敬,津津稱歎者;遇演權奸忤逆、僉壬宵小,無不決眥恚憤,交口唾罵者;甚至演生天成佛、及地獄種種變相,又無不羨怖交集,以爲福善禍淫,報施不爽,而互相勸戒不置者,於以見人心好惡之公,而秉彝之未泯也。其或農工之暇,二三野老,晚飯杯酒,暑則豆棚瓜架,寒則地爐活火,促膝言歡,論今評古,窮原竟委,影響傅會、邪正善惡、是非曲直,居然鑿鑿可據,一時婦孺環聽,不自知其手舞足蹈。言者有褒有貶,聞者忽喜忽怒。事之有無姑不具論,而藉此以寓勸懲,誰曰不宜?予一介腐儒,幼習畝,喜歡爨弄,又愛聽野老叢談,擇其事之近是者,編爲《裏乘》一書,間亦雜以說鬼搜神。幹寶蘇髯,偶爾遊戲,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可也。惟筆墨粗苴,不足供大雅一吷,豈敢望鼎立於蒲、紀二公間哉!閱者不以語怪悖聖見責,幸甚!幸甚!同治十三年歲次甲戌重九前五日,蘭苕館主人自序。

說例

一、勸懲之書,不啻汗牛充棟,閱者嫌其老生常談,往往覽不終卷,輒即欠伸欲睡。是書義取勸懲,名之曰《裏乘》;凡遇耳聞目見、可愕可欣之事,間亦登之,非敢自亂其例,蓋欲藉以醒閱者之目也。

一、餘善餘殃,降祥降殃,皆由於善與不善,載於經書者最詳,此即說因果之祖也。大抵世家大族,其先類皆積有厚德。予每有所聞,即樂而吮墨登之,以證因果之說不謬。

一、士子束髮受書,非得科第不能成名。而科名得失,半由於祖功宗德,半由於己身功過。每聞科場報應,亦必登之,所以爲有志科名者勸。

一、神仙有無,原屬渺茫,說部所載最多。茲載林妃雪事,謂求仙必先行善,可見求仙並非難事,特患人不肯多行善事耳。至吳真人事,吾鄉婦孺皆能言之,以孝註名仙籍,尤信而可徵。願以告世之談道者。

一、鬼神之德之盛,先師曾反覆道之。是書所載俞壽霍事,真實不虛,勾賊殃民,冥罰炮烙無已,可見陰律嚴而且當,梗化者能無寒膽?他如神之最靈顯者,莫如雷部,是書所載較多,蚩蚩之氓,能不聞而恐懼乎?

一、說部所載狐仙,類多子虛之言。是書間登一二,皆實有其事,以其足以警世也。

一、說部所載閨閣兒女私情,往往刻劃盡致,未免有傷風化。是書間登一二,皆發乎情,止乎禮義。至逾牆鑽穴、狂蕩苟且之事,概不錄焉。

一、說部所載淫情媟狀,類多憑空結撰,尤傷心術。是書“三十六花禪”一則,以系實事,俾少年子弟見之,庶知有以自警也。

一、綠林之徒,法所不貸。是書間登一二,以其所言所行盜也,而幾近於道矣。葑菲蒭蕘,皆有可採,閱者亦當以爲然也。

一、吾儒出膺民社,聽訟最難;如遇人命所關,尤當慎而益慎。予每聞奇獄,輒筆之,另爲一卷。凡爲民父母者,其留意焉。

一、述而不作,先師且然。予每閱叢書祕冊,與故老遺編可擴聞見者,或爲之刪繁就簡,或全錄其文,亦匯成一卷,願公同好。必標出作者姓名,以不敢掠美也。

一、粵寇之亂,十餘年來生靈塗炭極矣。予流離轉徙,間關數萬裏,每有所聞,輒筆志之。書成,名曰《風鶴途說》,意留待承平,俾輶軒之採擇焉,惜武林失陷時其稿散佚。幸吾鄉左階訓茂才曾錄有數篇,函寄歸予,匯成一卷,賴其嗜痂之癖,助予享帚之珍,俾是書如塔合尖,亦左右之賜也。

一、憶予少不更事,讀書每信口雌黃,喜攻人短。既粗學作文,始知佈局造句、起伏照應、經營接構甚非易易,因復取前書讀之,乃不敢妄置一喙,事非經過,不知其難,大抵然也。是書倉卒付梓,字句間多疵纇,大雅君子,幸賜糾正焉。

一、近時說部,僉推《聊齋志異》爲巨擘,其所紀載,類皆狐鬼,可憑意造。是書多系實事,敘次較難。自癸卯秋試報罷,毷氉無聊,聽客述伊文敏相國言,戲援筆記之,厥後歲有所增,積久居然成帙。乃迄今三十餘年,所得僅此,良以聞見太隘,徵事甚難耳!倘天假我以年,尚願再撰《裏剩》一書,以續其後。伏望四海同志,遇有可欣可愕、足資勸懲之事,不吝郵寄大略,俾得捃掇成編,幸甚!幸甚!

卷一

張相國祖 方老宮保 文字竹葉 一文錢 韓文懿公軼事 富翁子 吳生 姑蘇某翁 餘徐二公軼事 杭城某翁 左生 雷擊二女 雷擊某氏子 葉孝廉 殭屍 何相國兄弟 傅青主徵君軼事

卷二

陳太封公 劉封公 程太封公 倪封公 李封公 葉封翁 黃勤敏公 張叔未先生 姚孝廉 某公分校 鄉場顯報 吾鄉張生 張玉常觀察 餘鏡湖太史 甲乙偕試 林妃雪 夜話 吳真人 吳解元子 潘氏祖

卷三

扎拉芬夫婦 仙露 袁姬 夙冤 趙乙 絳幘生 屍變 小蛇 辣蟲變蛇 灤州儒學蛇 溧陽史仲皋言三事 樵夫某甲 平鄉縣老儒 超勇公軼事 海州四怪 鄭甲 千金亭 員先生 錢弗要 徐霞客 產怪 祝由科 褚祚典 古雛鸞 粵東某甲

卷四

姮兒 附錄:宮娃歌/節婦吟/佳人 某太史鬼求代 柯壽鞠 伊莘農相國言 圓光二則 楚北王某 愛兒 變驛馬 廚媼 玄壇 邑人某甲 秦氏婦 某媼 吳明府 陳司馬 林遠村方伯 浙江學使署狐

卷五

摺差 歐公子 虎釣 俞壽霍 蕭狀元 甓社湖蚌珠 怒睛雞 蛇妖 周孝廉妻 產鬼畏傘 制軍某公 蟻陣 笪侍御 李泥丸 魚城 某官妾

卷六

吳和甫侍郎軼事 年大將軍 甲與乙爲善友 王素芳 素芳說夢 吾鄉某太史 指腹爲婚 老圃某翁 產蛇 雷擊某總戎 崔太史 王氏子 雷擊邵伯民 大通佘翁 雷擊三則 獵人某 行腳僧 當塗令 金錢李二 九山洞 少年客 劍俠 父子同日合巹 毛甲 戴明府

卷七

某公子 雄黃彈 有外山王 蔣柿姑 活佛 禮部書吏 肇慶府署五異 鬼批縣尉頰 庚午神誅水怪 金毛吼 蜘蛛怪 驪靉卿 記海鹿門別駕少時事 紀夢 附錄:重修虞姬墓碑

卷八

小衛玠 婉姑 某氏子 媚薌 清苑縣某氏女 杜有美 守貞 褪殼龜 某令 孫明府 倪公春巖 張船山先生訊盜 張靜山觀察折獄

卷九

節錄《土司婚禮記》 擷錄《海上紀略》 海吼 天妃神 木龍 水仙王 糠洋蕈洋 大崑崙 琉球 日本 紅夷 西洋國 宇內形勢 附錄:海上佔晴雨 暴風日期(附圖)擷錄《豁意軒錄聞》 城隍赴任 武昌徐商 厲鬼作祟 金聖嘆 玉兔 繼來禪師 閻和尚 犬妖

卷十

記粵寇倡亂之始 記粵寇渠魁事蹟 石達開 書秦小羅 書傅善祥 易容之 江西劉某 富賈某 中州某生 陳氏女 山東某縣幕友 林明府 趙孝廉 方復庵封翁 汪態臣 徽州某甲 皖北粵東兩奇女 陳祥浦 小喜子 某甲 朱封翁

裏乘卷一

張相國祖

兒時在塾,家大人訓之曰:“士人讀書,尤宜積德。即以吾邑而論,其先積德愈厚,其後發祥亦愈熾。”因言張文端公之封翁。初,夢神送一衣冠人至,謂爲晉朝王處仲。是夕果生一子,封翁甚喜。稍長,器宇魁梧,性亦聰慧。十歲忽殤,封翁悲慟綦切。越數年,又夢前衣冠人至,曰:“吾周覽天下,福德無如翁家,今再來,不復去矣。”俄頃公生,言貌舉止與前無異,故字曰敦復。予小子識之,不敢忘。爾時童稚,不敢請問翁家之先有何功德。後聞吾師張子畏觀察寅言,始略知其大概。先是,明季張氏之祖有諸生某公,生二子,具讀書立品。公老不得志,家計日窘。一日鋤圃種菜,忽見窖藏,白鏹充斥,不下百萬。自念:“書生福薄,驟得巨資,何以堪之?”遂如舊掩好,將留作善舉。及老而疾革,始告二子,命:“必俟荒年,掘以賑饑。爾曹務須善成吾志,倘背吾訓,妄存貪心,子孫不昌!”二子泣涕受命。公卒後數年,適遇奇荒,二子遵公治命,發圃覘之,信然。遂謁邑令,敬陳遺訓,願出窖救荒。令故賢者,正苦賑濟無術,聞言大喜,自督役親往發之,果得藏鏹百萬,盡以賑饑,所活無算。事竣,將爲請獎,二子堅辭不受。後某甲早行,見人肩擔二筐,內盛珊瑚、青精、水晶、硨磲之屬,大如杏實,累累如貫珠,不知何物,試問:“何往?”曰:“送往張家去也。”恭逢國初定鼎,文端、文和兩公父子相繼拜大學士,一時兄弟子侄由科第而躋顯秩者,指不勝屈。始知所見珊瑚等物爲各色頂戴也。

裏乘子曰:聞諸故老言,此次賑饑,皆吾邑校官毗陵趙廣文督其事,絲毫不入私囊,饑民皆沾實惠。彼某甲早行,見人擔二筐送往張家,內另着一小筐,亦盛如杏實各物,問:“此爲何?”曰:“此送趙校官者也。”未幾,其後嗣熊詔果大魁天下,子孫後亦多顯宦雲。

方老宮保

家大人又言,吾鄉方恪敏公,生性孝友。封翁以事戍邊,卒於戍所。恪敏年甫逾弱冠,聞耗,跣足徒行數萬裏,至塞外負父骸骨歸。後以布衣獲馬周之遇,官至直隸總督。其子勤襄公葆岸宮保、猶子來青宮保,先後相繼,均官總督。時人榮之,以爲恪敏平日存心孝友之報。

裏乘子曰:《易》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所積愈厚,則其慶亦愈大且久。吾邑巨家顯族甚多,然未有如張、方兩姓之赫赫者。觀張氏之祖所積之善,宜其科甲至今不絕。且自文端公而後,一脈相傳,六代翰林。潘文恭公筆記載之,謂爲古今所罕有。至方氏,自明初及今,顯秩相承,間出文人理學。其先非有盛德,曷克臻此?即恪敏公孝友一節,已可略見大概矣。

文字竹葉

廣東某寺,一老衲,貧苦清修,持戒甚嚴。嘗暑月有遊方道士日暮來求寄宿,僧曰:“無論荒剎湫隘,不足辱鶴馭。即仙師不棄,而此地惡蚊甚多,嘬人最毒,往往有受創潰腐而不能瘥者。貧僧僅一敝布幛,別無以應客,可若何?”道士曰:“倘師慈悲,肯假一袈裟地暫容棲止,得避虎狼,幸矣!他非所慮。”僧以其言懇切,遂願讓己榻款客。道士謝曰:“蒙師見留,受惠已多,何忍迫師露宿,致飽蚊吻!”僧曰:“師行路甚憊,非幛不得安寢,不必過讓。”彼此推遜久之,道士乃宿僧榻。僧竟夕亦幸不爲蚊所阨,心竊訝之。詰旦,道士起謝曰:“昨蒙假榻,感不敢忘。然師夜間得毋受創不?”僧曰:“幸託仙庇,夜間竟無一蚊,不知何散?”道士笑曰:“緣感慈悲,略用小術,將蚊盡驅於後園竹葉上矣。師須切記,凡蚊所棲之葉,已化文字,皆可避蚊,慎勿輕視。”僧異而趨驗,果見園竹數百竿葉上各棲一蚊,俱化文字。大喜,出謝,道士不知何往,蓋仙人也。從此遂無蚊患。後,遠近好事者聞竹葉能避蚊,爭購求之,每葉錢數十文,不逾年,園竹爲空,僧由是致富。爰大庀材,創修蘭若,居然金碧莊嚴矣。籲!向非老僧一念慈悲,安能幸締仙緣,爲我佛之光哉!

裏乘子曰:常州湯貞愍公雨生先生貽汾,宦粵時,聞有此葉,特造其寺,求之不得,心殊怊悵。歸途,暫憩村塾,與塾師言及,師雲:“向與僧善,曾得數十片,爲人攫奪殆盡,今存無幾,請公饋二葉。”公喜,如獲異寶。一贈友人,一用頗黎二片,將葉夾其中,四圍鑲以紫檀。葉上文字固系篆體,亦於葉旁署款篆書“甲申春日雨生”六字配之,以篆體兩面一致,俾把玩者泯其反正之跡。公心靈巧,凡日用什物,無不精妙,即此可見。嘗觴予於獅子窟別業,出以見示,並述其緣起如此。

一文錢

一文錢者,姑蘇布店也。初,徽商甲乙二人合夥,挾重資至蘇貿易,各暱一姬,不吝揮霍。兩姬固奇女子,當半夜無人時,謂二人曰:“從古勾欄中鴇媼無好相識,有錢則奉爲上賓,無錢即摽諸門外,比比皆然。日來窺二君囊金漸次蕭索,君等挾重資,背鄉里爲權子母,今爲妾等耗費殆盡,脫不早爲計,其何面目歸見家人?願熟思之。”甲乙亦以爲然,以戀戀不忍割愛,苟且安之。鴇媼每有所求,必百方謀畫,以厭其欲。無何,典質既罄,遽爲鴇媼齒冷,將下逐客之令。兩姬曰:“何如?君等不聽妾言,早知有今日矣。妾等不幸,身墮下流,實非所願。蒙君等割臂要盟,刻銘心髓。觀二君意氣,不過暫時落莫,必不久困,不如暫歌別鶴,努力以圖恢復。妾等當誓死待踐昔約,報君有日矣!”各饋白金五十兩,趣令早去。甲乙無可如何,不得已,受金揮淚而別。時歲將暮,二人姑就酒壚,對酌禦寒,並市飥餺、寒具等物充飢。心緒煩冤,飲罷,忘攜饋金,歸寓始覺,急覓不得。逆旅主人促索稅資,勉強典衣以應,行李一空,二人計窮,日則行乞,夜則寄宿古剎。恥過兩姬之門,避道而行。會除日,薄暮,二人拾得枯枝,就地燃火,相對欷歔。甲於腰摸得一錢,擲地嘆曰:“重資散盡,留此一錢何益!不如拋去。”乙忽心動,急拾取曰:“此碩果也。天幸存此一脈生機,安知非剝極而復之兆?”遽攜錢出,曰:“君姑待之,我自有計。”甲莫喻其意。少頃,乙歸,手攜竹片、草莖、敗紙、雞鴨毛等物,甲問:“何爲?”乙笑出麪粉,索水調漿。就地火光中,將草纏竹片上,蒙以敗紙,又遍粘雞鴨毛,畀甲視之,宛然各種禽鳥。甲曰:“君處此愁城,尚何作此兒戲?”乙但笑而不言。竟夕,約成二三百具。平明,以半付甲,邀同至玄妙觀,自有料理。甲姑與俱往。觀爲姑蘇遊觀之藪,春日尤盛。比至觀,士女雲集。婦孺見甲乙所攜禽鳥,以爲酷肖,爭求購買,頃刻俱盡。每具十數錢,共計五千有奇。甲至是始嘆乙心思靈巧,樂不可支。因問:“一錢何用?”曰:“竹片、草莖、敗紙、雞鴨毛等物,皆系拾諸市上。以一錢市面粉,豈不愜敷所用耶?”相與大笑。自是購添各色紙張、雜雞鴨毛,以肖人物花草等狀。兩入夜間分制,日至觀求售。自春徂夏,才百日,計斂錢三千餘緡矣。因變計,居積貨物,往無不利。不兩年,積資數萬。遂於閶門開設布店,大書“一文錢”三字榜於門,志不忘所自也。乃各具千金爲兩姬脫籍,姬各出私蓄,相助經營。不數年,財雄一方,爰遣人至徽迎取眷屬。兩家相約,世爲婚姻,迄今二百有餘歲矣。閶門外泰伯廟前“一文錢”三金字,大如栲栳,猶煌煌照人目雲。

韓文懿公軼事

韓文懿公菼,貌寖陋,而髯叢如蝟。年逾四十,甫領鄉薦。計偕北上,膏秣無資,襆被徒行。嘗日暮失路,寄宿人檐下,少間,一叟籠燭至,見問:“誰何?”公具告邦族。叟瞿然曰:“是慕廬先生也耶?老朽向讀大文,嚮慕已久,今不知惠臨,褻慢勿罪。”公謙詞致謝。叟叩門,肅客入,爲具酒食,款洽甚恭。就廳事西偏設榻,請公安寢。叟入,公甫就枕。廳上故供祖先木主,殘燈尚明,時正月中旬,燈節初過,月明如晝。忽聞窸窣作聲,一女從門隙入,靚妝高髻,徑至祖先案前,伏地跽拜。已,出一物置香爐下,冉冉由門隙入內。公知有異,悄起,於爐下摸得一物,就燈下諦視,形類篾絲,上纏紅線一縷,腥臭刺鼻,乃攜壓枕下,倚枕假寐以覘之。無何,又聞窸窣聲,前女從門隙出,後隨一女,相將至祖先前,伏地交拜。前女起索爐下物,不得,意甚惶急;後女立待良久,復獨由門隙入內。前女便至榻前問曰:“頃爐下一物,公見之否?”公披衣起坐,曰:“良有之,汝需此何爲者?”女曰:“實告公,妾非人,乃縊鬼也。合於今夕得替投生,非此物無以爲信。乞公憐而賜還爲幸。”公拈髯冷笑曰:“若然,汝利人之死,以圖己之生,我實不願遂汝之生,而不救人之死。物固在此,吾決不汝還矣!”女再三哀之,公瞪目拈髯,冷笑不答。女慘然變色曰:“公不畏鬼耶?如再不擲還,妾將現變相矣!”公笑曰:“汝縱現變相,是汝本來面目。吾何畏哉?”女霄霄有聲,長袖一拂,蓬髮垢面,帚眉突睛,舌出脣外長尺有咫,怒目相向,意殊獰惡。公笑曰:“汝技止此乎?汝試亦觀我變相何如?”相傳公固奎星化身,時宿酲未解,酒氣尚醺,急起赤足,索得只履,夔躍而前,鬚髯怒張,盛氣向女面一噓,其狀儼然世俗所繪奎星也者。女不禁悲嘯撲地,幻爲雲煙,頃刻澌滅,竟不能復聚形矣。公乃叩內室門,叟出,備告所以。先是,叟有子出外,婦不得於姑,日間適以小事勃谿。叟聞公言,知有變,急入告媼,相與破婦房門,果見婦懸樑上,氣尚未絕,解繯以水灌之,頓蘇。公諭叟與媼好善視其婦,一家感泣,從此稱慈姑孝婦焉。天明,公出爐下物火之,並將灰投圊中,以絕其患。是科,公登會狀,官至大宗伯。

裏乘子曰:相傳吳門有星者,決人吉凶,百不爽一。許繆殿撰彤登會狀,果驗,一時神之。文懿公往求推算,則曰:“子一第已屬幸事,尚望捷南宮乎?死期且至矣,奈何!”公聞而怏怏,無意北上。友人力破其惑,又薄助其資,甫克黽勉就道。竟繼繆公而登會狀。星者聞之,惶愧遁匿。又《聊齋志異》載元少先生曾設鬼帳一事,因思古之不得志於時者,或爲路鬼揶揄,或受小人奚落,正復不少。若公既見重於冥王,又能氣懾惡魄,可見公平日爲人,爲天人之所欽矚,較之尋常與鬼物爲伍者不同。彼星者,本小人之尤,以公貌陋家寒,預挾一窮儒不能發跡之見,不待推算,遽加菲薄,是炎涼之心中之,非其術數之或驗或不驗也。其智識不又出鬼物下哉!噫!

富翁子

富翁某,羣雌粥粥。中年舉一雄,喜甚。兒甫周晬,忽終日啼哭,滴乳不食,舉家憂皇,急延多醫商治,並雲但求兒愈,不吝厚酬。羣醫籌商立方,藥不下嚥,束手無策,次第散去。中有某醫者,素專治小兒,其術甚精,再四諦視指紋,知兒固無病,竊希厚酬,獨留不去,而展轉思維,卒不喻其啼哭不乳之故。偶遊後園,見乳姆於荷池爲兒洗濯衣褲,蓬頭悲泣。問其何泣之哀,答曰:“妾一家老幼不下十口,皆賴妾在此乳兒得不凍餒。今兒疾不治,一家斷難存活,那得不哭!”醫聞是乳姆,其心忽動,乃曰:“我醫也。再四諦視指紋,兒實無病,但不喻其啼哭不乳之故。汝若知之,可悉告我,我當設法治之。若是,則汝家溫飽,我亦得厚酬矣。未審汝知之否?”乳姆聞之,皇遽投地,稽顙有聲,悄謂之曰:“先生必祕勿告翁,妾乃敢言。”醫曰:“諾。”乃曰:“前日抱兒戲池畔,兒掬石上生螺,納諸口中,妾急以指掏之,已骾喉際。從此啼哭,滴乳不食。此致病之由,惟妾一人知之,先生慎勿多言,未審果能治之否?”醫撫掌笑曰:“得之矣。”以好言慰乳姆,並誓不泄言,乳姆叩謝而去。醫特見翁,笑賀曰:“連日爲郎君故,幾忘寢食。頃思得一良法,疾可立效。但不知郎君愈後,所謂厚酬者幾許耳?”翁喜,拈髯笑曰:“小兒果愈,請以五百金爲先生壽,可乎?”醫笑曰:“請益之。”曰:“倍之,何如?”醫點首曰:“可矣。”乃囑翁速購肥鴨百頭,繩系其足而倒懸之,以盎承鴨嘴所流瀺沫若干,用銚頻挹注兒口中,不炊許時,兒啼哭頓止,且以手索乳哺矣。翁顧而狂喜,以千金酬其醫。

裏乘子曰:昔揚州鹺商某,中指頂螺紋中忽生一紅毛,根圍紅盤大於豆,毛銳如針,觸之痛徹心髓。醫治罔效,且稽古方無是症,羣醫無可如何,相率辭去。吾邑嚴肇基,名醫也,適遊廣陵。商耳其名,禮延診治。嚴稽羣醫所立方,或敗毒,或瀉火,俱無少效。默思:“中指屬心,毛乃血之餘,其色赤,屬火,必心火與腎水不能既濟。”“君火動而血無所統,致釀此患。治當滋腎。”以金匱腎氣老法加減。三日而毛色頓黑,痛頓減;又三日而色黃,痛漸止;又三日而色黃轉白;越日,毛隨盤結痂俱落,疾良瘥。所謂醫者,意也。彼小兒骾螺,以鴨見螺必嘬,取其以瀹之,故立愈。證以嚴醫之法,益知醫以意爲之,較執古方,不更可操勝券乎!

吳生

唐盧龍節度使李公,精星學推算,窮通殀壽,百不爽一。有愛女美且慧,公推算當封夫人,非公侯之命不許占鳳,故及笄猶未字也。有吳生者,固世家子,素遊惰而性儇巧。涎欲系援,又不敢遽通媒妁。密以百錢賄日者,爲捏造一極貴之格,書於紅箋,乘公出行,故犯鹵簿。公怒叱虞候拘至輿前,厲聲問故。生叩頭曰:“小人以貧困不能自存,特佔休咎於日者,謂‘貴不可言’。自念一寒至此,何由發跡?緣頫觀所評命紙,沈吟猶豫,不虞節鉞忽臨,致誤冒犯,罪萬死。”公索評箋,推之良然,顏色頓霽。詳詰世族,大喜,命載之後車歸。爲薰沐更衣,問:“娶妻否?”對曰:“以貧故,尚未婚配。”公益喜,遂筮吉,以愛女妻之。一介措大,一旦坐享富麗,頓增驕蹇。左右之人妒而且恨,交譖於公。久之,公亦察其無他能,陰悔而厭薄之。欲殺之,苦無其法。會吐蕃大入寇,朝廷憂之,詔各路節度使舉將才,公遂抗疏:“特薦婿吳生,固世家子,素習韜略,可勝將帥之任。”疏上,召生告之。生知將借刀殺己,然不敢辭,且佯喜再拜,深謝汲引。及諭旨下,生拜辭公,內與妻訣。女固賢淑,以父將不利於婿,心殊不慊。乃勉生曰:“男兒志在四方,死生有命。此行安知非福!努力爲之,不立功歸,無相見也!君其懋哉!”生曰:“諾。”既至戍所,諭部曲將弁:詰旦登場閱武,有不至者殺無赦。至期,一一閱畢,各厚犒之。且笑謂諸將弁曰:“爾曹各有所長,果同心戮力,蠢爾蕃虜何難殄滅!幕府少不更事,頗好馳馬試劍,敢獻薄技,以助諸君一笑。”僉曰:“唯唯,願幸寓目。”少選,數健兒共舁一大刀至,約重千鈞。生乃着戎服,跨駿馬,持所舁大刀,下抑上揚,左蕩右決,輕如揮扇,易若折枝。舞畢下馬,毫不竭力。合營羅拜,歡聲雷動,賀曰:“公神威,真天人也!”生命以刀懸諸營門,擇日撻伐。初,生閱武時,吐蕃潛遣諜者偵之,見生舞刀,大驚,舌撟幾不能下。深夜,悄就營門舉之,直如蚍蜉撼樹,牢不能動。諜報,吐蕃聞之相顧失色,君臣籌議,以爲不早自量力,強與交綏,是螳臂當車,徒自取死。急上表謝罪,願歲歲朝貢,永誓不反。捷聞,朝廷嘉悅,以李公所薦得人,晉左僕射,封代國公;以生徵虜有功,授嶺南節度使,封萬戶侯,妻封涼國夫人。至是,生得官歸,遂爲翁婿、夫婦如初。後,女問生,始知前所舞大刀,以木片飾錫箔爲之。又預如式鑄千鈞鐵刀,使懸營門,故令其諜者偵報,以懾其心,而投誠輸款也。

裏乘子曰:或謂吳生一生工於用詐,始也,以詐得婦;卒也,以詐得功,亦何狡獪乃爾也。予謂必其命應如此,故天牖其衷,福至心靈。向使吐蕃之役應變無謀,則翁將借刀以殺其婿。夫且不能終有其妻,匪寇婚媾能不爲生危乎?方入贅時,公雖信命,竟不免爲人言所搖,賴女也能賢,安命不貳,“安知非福”,一言幸中,果爾塞上捷聞,朝中命下,翁既徼寵,妻亦分榮。自是生得官歸,遂爲翁婿、夫婦如初,是蓋有幸存焉。予舊過盧生祠,見題壁詩甚夥,類皆豔羨盧生得遇呂仙,作此一場好夢。予謂盧生若無封侯骨,何能入夢?因口占三絕以調侃之,有云:“盧生自有封侯骨,才得邯鄲夢一場。”即此意也。武侯嘗言:“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即命也。否則,命之不猶,而妄希非分,天下之百般奸巧、百般窮者,豈少也哉!況就用兵而論,所謂兵不厭詐,此事即採入智囊,亦奚不可?

姑蘇某翁

姑蘇某翁,赴飲夜歸,見鄰人某甲河畔磨刀,詫問:“何爲?”不答。再三研詰,始勃然謂:“婦與某生有私,適瞰生來,將掩執而並殺之,以洗門戶之羞!”翁把玩其刀曰:“此固當殺,奈刀不利何?我有寶刀,如新發於硎,請暫相假,何如?”甲謝曰:“甚善。”翁笑問:“汝曾殺人也未?”曰:“承平世界,焉敢妄殺人?”曰:“然則汝初次殺人,亦須薄飲壯膽。”乃邀甲至家,出酒一瓶,佐以菹豆,囑其自酌無躁,爰託如廁,悄往呼婦,告之故,婦與生惶愧叩謝。翁急麾生曰:“去,去!毋緩!”生倉皇遁。翁又囑婦扃戶。歸,視甲酒甫罄,問:“尚需酒乎?”曰:“足矣。”遂假刀別翁急歸,破扉而入,索生不得,意翁漏泄,恨甚。返叩翁,翁笑曰:“良然,汝且稍安,試聽老夫一言。窶人子娶婦不易,因泄一朝忿殺之,固差快意。但殺之必須鳴官,鳴官即不免笞責,且須薄費。爲汝計,亦甚不利。今爲汝畫一萬全策:婦既不貞,不如鬻去;藉得其資,亦可再娶,不較爲盡善乎?汝其思之。”甲沉思久之,曰:“翁計誠善。倘其父兄不肯奈何?”翁謂:“但坐以私生一事,即指老夫爲左證,計無不諧。”甲如言往訴婦之父兄,果恥其不貞,聽甲處分。遂將婦鬻去。越數年,翁以歲飢家落,丐食如秦,藁宿寺中。一日,見羣婢擁一麗人,珠冠繡帔,入寺禮佛。健僕三五輩,皆華服、着吉莫靴,伺立門外,屏息耳語,意是命婦。少選,禮佛畢,麗人升輿,瞥見翁,命從者詣翁,備問邦族,遽令攜翁歸。見其閥閱閈閎,粉堊焜耀。其良人出,年可三十許,容止甚都。麗人謂翁是表叔行,良人慰問殷情。翁諦視麗人非他,即某甲之鬻婦也。以其良人在側,彼此約略寒暄,兩心默喻,不敢絮說。良人命左右爲翁具湯沐,更衣進饌,棲以精舍。漏二下,兩婢秉華燭,導婦至翁寢所,襝叩地。翁急掖起,婦喟然嘆曰:“妾曩以一時之誤,微翁,白骨已朽,妾之身,翁之賜也!再生之恩,久恨未報,今幸相遇,謹先具黃金二百兩爲翁壽。”乃命婢列金几上,謂:“不腆微物,出自私忱,聊酬萬一。翁請安心寬住,他日言旋,良人自別有饋贐也。”翁喜出非望,凡婦所言,竟不知所答,唯唯而已。先是,其良人以無子,命紀綱吳下買妾,適得婦歸;連舉雙雛,良人大喜,使乳母字之。前歲嫡死,婦已正位,逑好甚敦。良人富固敵國,以妻黨故,遇翁甚厚。翁居此半載,左右給役,皆二八俊童;飲食起居,靡不稱心,心不自安,屢欲辭歸。夫婦以翁年老,不敢久留,爲具四時衣服,裘葛單袷悉備,其良人又贐以三千金,命僕馬送歸,行色甚壯。抵家後,知子爲人傭工,招歸,出資命其貿易。不數年,居然鉅富,往來江湖,稱爲大賈。後子至楚北,以人命株連逮繫,苦不能脫。會堂上官慮囚,閱爰書,見其子姓氏籍貫,問:“翁是否同族?”答謂:“是罪人之父。”官色頓霽。不日,出子於獄,且謂之曰:“汝可速歸,煩寄語而翁,某生問訊矣。”其子再拜而出,心甚德之,而莫知其由。又念父固鄉民,平日未嘗與顯者交,何得官言及此?而翁聞子繫獄,深以爲憂,忽見子歸,悲喜交集。子乃述官問訊之言,翁瞿然驚曰:“是矣,是即與某婦有私之某生也。今貴也耶?”遂爲子具告往事,父子交慶,設兩人木主,尸祝之。

裏乘子曰:本夫誅奸,世間盡有,使樸誠畏禍者聞之,恐波及其身,則必掩耳疾走矣;使忠厚不忍者聞之,或諫勸阻止,而不善立言,當其人盛怒之下,必致反脣相稽,不惟不能阻止,且可增其忿焰矣;抑使浮躁好事者聞之,則必幸災樂禍,從旁嘵嘵攛掇、慫恿之不暇矣。雖本夫誅奸,律所不禁,而見死不救,亦非所以體上天好生之心。我不預聞,於我無尤也;我聞之,固不必諫勸阻止,以逆彼之聽,又何必攛掇慫恿,以助彼之虐乎?某翁洞悉人情,窺某甲怒氣方張,願假刀以利其用,又勸飲以壯其膽,語語中肯,甲焉得不墮其術中?而於是託如廁,悄往告婦,寓諫勸阻止於攛掇慫恿之中,斟酌可謂盡善矣。及甲恨而返叩,即直承不諱,併爲剖陳利害,策畫萬全,甲婦與某生之命,固賴翁而生,即甲他日苟得再娶,而幸延一線之嗣者,亦出翁之賜也。大抵遇此等事,諫勸阻止者少,攛掇慫恿者多,有損於人而無益於己,不知是何居心也!問有能不動聲色、排難解紛,如翁之熱腸爲人、從容周密者乎?予嘗謂:人心即天心也,順天者昌。觀翁後日,父子兩受其報,天心不大可見哉!

餘徐二公軼事

徽州黟縣餘公夢巖,名毓祥。微時授徒,館穀甚菲。歲除,無資祀先,夫婦枵腹,愁對太息。公身僅着一敝縕袍,一舊羊皮短褕。雞鳴而起,擬趁早墟,貰短褕可得三千錢,市牲酒薪米之屬,聊以卒歲。獨行五里許,路經一嶺,隱約見樹林中有人影,叱之不答,固疑是鬼。迫而視之,則一男子投繯樹技也。大駭,急解繯放臥地上,移時頓蘇。詰其自經之由,其人忸怩泣對曰:“小人負佃租若干,主人迫索,倘不急償,便攛取妻相抵。妻去,兒在襁褓,失乳必死。小人既不忍妻之生離,又不忍兒之短折,左右思維,不如先填溝壑爲得也。”問:“租值須錢幾何?”曰:“三千足矣。”公乃以短褕付之,曰:“速將去貰錢償主人,慎勿出此下策。”其人崩角在地,叩問姓名。公麾令速去:“勿多言,吾不責爾償,問姓名何爲者!”其人叩頭起,攜短褕而去。公日晡歸家,夫人問:“衣已貰乎?”曰:“否否,吾不自慎,爲人竊取去矣。”夫人亦無怒詞,反以笑言相慰。時夫婦年俱逾五十,尚無子。未幾,夫人竟有娠,生辛伯司馬兆元。是年爲嘉慶丙子科,公領鄉薦。丁丑,聯捷成進士,觀政禮部,擢郎中,在官有政聲。生平不苟取予,不輕然諾,鄉人以賢者稱之。後,投繯男子貿易小阜,欲報曩德,苦不知姓名,遍訪鄉黨,羣懸揣非公不能。姑備儀詣謝,公峻拒之曰:“若誤矣,我無是也。”公年登大耋,告歸林下。易簀時,辛伯叩問是事,曰:“此盛德事,吾何能爲?大抵鄉人以我平日迂方,或擬議及之耳。”予與辛伯交最暱,問之果然。嗟乎!觀餘公已事,嘆造物試驗賢者,可謂至巧、至酷。彼索逋者,必須錢三千,若暗中計,短褕之值恰以相抵;少一錢不可,多一錢亦不可。在凡人處此,豈能一錢不留,竟如公慨然持贈,空拳而歸,直行所無事乎?而夫人聞之,絕無怨言,反以笑語相慰,亦可以謂難矣!世謂行陰德事,不使人知,餘公有焉。後,吾友漢軍徐公可司馬同善言,其尊人鐵孫觀察爲孝廉時,歲暮,存館金三十兩,歸家途中,值索逋鬻妻事,價恰符館金之數,亦慨以相贈。徐公平生樂善不倦,筆難盡述,以此與餘公相似,故連類及之,而不特書也。徐公諱榮,丙申進士。由縣令起家,洊晉福建汀漳龍道。抑予聞之,我朝黟縣進士,自餘公始;廣東駐防漢軍舉人,自嘉慶丙子科徐公始。餘公五十後始得子,且多孫焉。考終,祀鄉賢、名宦等祠。徐公居官,善政不可枚舉。其最著者:守紹興時,創修壖堤,活數十百萬生靈,萬世利賴。公嘗曰:“吾所在有功德於民,子孫必昌!”信然。公督兵新安,殉難黟縣之漁亭,賜甚厚,凡建專祠尸祝者數十處。今長子伯安慮善,權浙江金華府知府;次公可同善,即選通判,並加同知銜;次春漪傳善,現官四川會理州知州。孫十人,皆能以詩書世其家。

裏乘子曰:予嘗謂:天下至善之事,非有厚德、厚福者不能遇。二公福德過人,故所遇若合符節。當其初時,造物之所以試驗之者,不可謂非至巧至酷,而其所以報之者,不可謂不厚。若我輩庸碌無奇,造物不甚留意,遂亦不必試驗。予自知德涼福薄,斷不能幾及二公之萬一,然不敢不勉也!

杭城某翁

杭城某翁,富埒王侯,而艱於子。姬妾甚衆,卒無蘭兆。翁年已逾曰艾,自念無嗣,何需多金?遂矢行善事,且不求人知。逾年,某姬果舉一雄,方頤豐下,賀者羣稱英物,翁心頗慰。兒七歲就傅,徇齊殊衆,一家珍愛之。無何,兒環脣生七疔,痛徹心髓,症甚危殆。凡精岐黃者,皆羅致家中,翁署券:“患愈,酬白金三千鎰。”諸醫涎其賞,商榷立方,卒無效。創且日甚,水漿不入。醫謂脣疔最毒難治,此多至七枚,遍稽古書,皆無此症。羣謝無能,相率辭去。翁愁思無策,惟率諸姬環榻相向而泣。兒僅存息一絲,坐待其斃而已。忽有媼丐於門,聒求無厭,閽者以少主垂危,譙呵之。翁聞,出責閽者,如言給媼。媼合手稱謝,見翁淚承睫,詰知兒疾,曰:“老婦有兒,幼亦患此,曾遇異人,謂名‘七星攢月’,危症也。惟十二歲內小兒所下蚘蟲百條,搗餅疊敷之可治。試之,良瘥。後以方傳人,皆效。今公子得遇老婦,合是有緣,敢爲翁賀。”翁喜,如媼言,懸格徵求。凡有小兒者,鹹以藥下蚘蟲爭獻求賞。敷之果愈。先是,翁聞媼言,入諭於衆;比出延媼,不知所往,而所給之物固在。或謂翁素虔奉天竺觀音,此蓋菩薩化身,以旌善人云。兒弱冠成進士,事親不仕。生子五,皆讀書成名。至今科第不絕,尚稱素封焉。

裏乘子曰:翁年已逾曰艾,忽自念無嗣,何需多金?是天牖其衷也。其矢行善事,難;其不求人知,尤難。蓋初存心固施不望報,而天必報之,彼蒼蒼者,何嘗絲毫負人哉!觀此,嘆“爲富不仁”是陽虎之說耳。而天下之爲富翁者,聞此翁之風,亦可以興矣。

左生

邑諸生左泰,年少,才貌雙俊,而苦無行。鄰翁某走無常,性方正,喜規人過。嘗謂生曰:“昨至陰司,竊覘吾邑士人祿籍,君貴居極品,壽享期頤,子孫昌盛。以曾挑某寡婦致失節,又與某處女有私,幹怒冥王,已鐫祿秩二級,減壽二紀矣。君宜自愛,後福尚未可量也。”生聞而駭懼,跡爲少歛。未幾,故態復萌,蕩檢益甚。翁見之,慍曰:“前老夫爲郎君言,將以爲妄耶?昨又見君籍,不但淫惡甚多,且又唆某甲健訟,某翁傾家,兼斃多命。冥王大怒,鐫君五級,壽僅花甲矣。不速悔而痛改之,不可挽也!”無何,又遇翁於途,責之曰:“君不聽吾言,冥王以積惡多端,罰僅以布衣終,子孫亦不能顯達。是真不可以救藥矣!”生俱漫應之。既而又遇,翁直唾生面曰:“孺子真不可教,今死期至矣!可若何?”生始大恐,跽叩其由。翁曰:“昨見冥王稽君籍,令鬼吏權衡功過。吏檢君惡籍,每惡以寸紙書之,紙片累累,堆積如山。冥王立叱勾攝君魂,削君壽祿,且斬嗣續。吏稱:‘左某尚有善籍可抵。’王頷之,命稽善籍。須臾,吏呈寸紙,大聲唱曰:‘左某生平奉事繼母至孝。僅此一善。’王令試權其輕重,見吏持一天平至,將惡籍紙片數百張堆置於左,復置善籍寸紙於右,權之輕重相埒。王色頓霽曰:‘孝之爲德,如此其盛乎!’旋命吏但削君祿,壽於某年月日時,勾攝結案。姑念事繼母孝,留一子以延宗祧。”生聞,赧汗如雨,自言:“願痛自改過,尚可挽回否?”翁曰:“悔已晚矣。”掉頭不顧而去。後生果如期而卒,三子僅存一焉。

裏乘子曰:左生幸遇鄰翁,屢進藥石,以攻其疾,誠爲難得。乃始聞駭懼,繼則故態復萌,且加甚焉,一誤再誤,六州鐵直不能鑄此大錯。天罰所及,孽由自作,夫復何怨?而一念之孝,權其輕重,善惡兩平,卒賴此以延一線,可見天道賞罰之公也。信乎冥王之言曰:“孝之爲德,如此其盛乎!”

雷擊二女

江蘇葛菊人言,太湖西洞庭山有村,曰後堡,人煙輻輳,多以織綢爲業。綿綢以繭網爲之,謂繭面第一層茸絲,其薄如網也。先是,有湖州某叟,每年蠶熟,輒舟載繭網至後堡販賣。村有某媼,其子外出傭工,家惟孫女十二歲、外孫女十四歲,相依過活。道光十三年六月,某叟來販蠶網,擔貨到村,子十三歲,留以守舟。二女恆至舟,與叟子戲,日久益密無猜。叟售貨既罄,將歸,以風逆不能解纜,歛佛番十二元納橐,置舟中,仍攜揀剩殘網到村,貶價賣訖,旋舟,索橐不得,怒詰其子,鞭之幾死。岸人僉爲緩頰,咎叟疏虞,不能專責乃子。叟無詞,含淚刺舟,怏怏而去。是月二十四日,某媼將午炊,以石敲火不得,出門乞火。忽烈風暴雨,雷電大作,村民某甲見媼宅火起,趨報媼。媼罵曰:“促狹兒,無妄咒人!我敲火不得,始出求火,家中那得火發?”甲曰:“此何等事,敢作誑語!謂予不信,可自覘之。”媼急冒雨趨歸,果見火焚屋內。哭央村衆撲滅,火頓息,雷雨亦止。入視,二女手扶瓷壇,跽死院中,兩太陽穴各洞如針孔,血水涔涔然流出,面不改色。衆甚訝之,壇故盛爆豆,試共發之,則豆下叟之橐資存焉。村民多與叟善,急遣人馳送湖州。至,則叟與妻已於昨夜投繯死矣。蓋叟歸途,復痛責其子,逼迫投河。到家,妻詢得其故,既痛子死,又以失資無以爲生,夫妻交謫,半夜俱自經雲。村人回,始知雷擊兩女爲有由也。籲!可畏哉!

裏乘子曰:或謂二女憨稚無知,戲攘橐資,初未嘗出於有心,天之所罰,無乃太刻。予謂不然,大抵上天好生,於人命尤極珍惜。無論二女有心無心,而某叟一門由失資絕滅淨盡,則慘莫慘於此矣。似此惡作劇,天怒已極,雖在童稚,顧可恕哉!

雷擊某氏子

皖城懷寧某媼,孀居。一子年弱冠,貌甚樸願,爲某官傔從,服役勤慎,能得主人意。同治七年三月十八日,夜漏二下,其子啓戶爲主人瀹茗,忽暴雷一聲擊死,僵跽戶外。媼聞之來,撫屍哭曰:“吾兒素樸願,天乎冤哉!何罪而遭此慘也!”雷又震震有聲,僉戒媼勿妄語幹神怒,雷乃止。後有人言其子曾盜販陶器某甲錢五百文,甲夫婦詬怨,無以營生,俱投繯死。事已隔一年,雷始擊之,尚是恕也。籲!以五百錢斃二命,天怒之烈,不亦宜乎!

裏乘子曰:此子盜某甲錢,豈其母不知也耶?觀母之呼天鳴冤,且言無罪,是其平日貌爲樸願,不惟欺人,且直欺其母矣!而以五百錢斃二命,致幹天罰,諺謂“雷慣擊老實人”,信然。

葉孝廉

陳西堂言,其中表清苑葉孝廉某,家居,忽有人齎書至,函簽寫葉某開拆,姓名與己相符,發函視之,蓋母與子家報也。略雲:“聞汝登賢書,甚喜。但數年未接汝隻字,心甚懸念。我日形衰老,盼汝甚切。汝婦賢孝,經營菽水,心勞力竭,目下益難搘持,若不將汝婦改醮,勢必俱死。然汝婦不忍去,我亦不忍舍也。茲乘便特寄汝知,有信即給原人帶回。盼切盼切。汝婦去留,亦候汝信定奪也。”云云。孝廉得書,心知誤投,以書詞迫切,不從權賙濟,恐他日其子歸,不免破鏡之悲。遂備白金二十兩,並具覆函給來人帶回。略雲:“自違膝下,無日不思。白雲在天,瞻望泣血。頃奉慈諭,欣悉起居康健,下懷頓慰。兒幸叨一第,急欲回家,因事糾纏,猝難遄發,茲備白金二十兩,託原人帶回,付兒婦暫供甘旨。目下窘況,不言可喻,兒婦賢孝,素所深信,姑且耐貧,兒歸自有料理。團聚不遠,決不再事稽遲,致勞倚閭盼望也。”其母得回書,以爲果己也子者。乃以二十金作資斧,攜婦到清苑,徑投某宅。相視愕然,孝廉具陳崖末,爰另屋居之,並給日用,囑姑婦安居,勿事憂慮,當留心爲訪其子音耗。後,其子果領順天鄉薦,回家訪母與妻不得,跡至清苑,母子夫妻相見,悲喜交集。母爲道孝廉高義,其子感泣,與孝廉約爲兄弟。從此休慼相關,有逾骨肉。孝廉子若孫,今已相繼舉於鄉矣。謂非好善之報哉!

裏乘子曰:人心即天心也。初誤以姓名之同,鬼神使之,徑投其書,情詞迫切,慘不忍聞。天意以爲:安得閱書者善爲行權,巧事斡旋,庶不使鸞鳳分飛乎?乃孝廉果能暗合天意,函金婉答,措詞不即不離,極爲得體。他日其人果領鄉薦歸來,母妻團聚。詢知孝廉高義,不惟其人感泣,即百世後耳其事者,亦無不爲之同聲感泣也。天道報施善人,子孫世濟其美,不蓍可券矣!

殭屍

家大人嘗訓之曰:“爾曹客遊日多,如遇生地,必使僮僕同室宿,且切不可滅燈,以防不測。”因言壯年客姑孰,寓某庵中,時方初秋,天氣嫩涼。夜就枕,反側不能成寐,目微啓,見案上燈光暗如螢;距榻尺有咫,一物從地出半身,長尺許,黃毛毧毧,狀類彌猴,掉頭望榻上,氣咻咻然,目碧色,炯如貓睛。其半身尚藏地下,聞人轉側聲,歘遁不見。大駭,以爲目昏瞀,所見不確,起挑燈,再就枕。心煩躁,復不能寐,姑啓目覘之。燈復暗,前物復自地出,聞人聲,依舊遁去。如是者三。燈光益暗,前物出地益高。遂不敢復就枕,起呼僕叩僧門,告以所見。僧點首笑曰:“良有之。老衲以君文星,當無患。不虞其亦敢乃爾也。”爰爲移榻別室,方得安寢。越數歲,聞姑孰人言,前室地下故有枯棺,年久成殭屍,今已掘去矣。然當日幸未睡熟,且未滅燈,故不致罹意外患也。

何相國兄弟

吾家有石屋寺,在青山之陽。相傳吾鄉何文端相國如寵與兄方伯如申,微時讀書其中,窮困幾無以自存。會除夕,聞家家祀祖爆竹聲,兄弟以難備牲酒,竟不能歸家度歲,相對愁嘆。忽聞聲震如雷,急同出視之,則青山中裂,金光璀璨。就視,皆白鏹累累,充牣其中。方伯大喜,以爲天憐其窮,將謀運歸。相國急止之曰:“不可!君子當固窮,暴得此橫財,不祥。且安知非天之所以試汝我也?子姑賴之。”方伯曰:“唯唯。雖然,窮甚矣,第暫假少許,何害?”遂取白金五十兩,而書券投其中,山頓合如故。後方伯官佈政時,稽覈庫帑,少白金五十兩,正詰責間,吏忽見畸角一紙券,上書“某年月日,何某假天帑白金一鋌,計重五十兩”,以呈,方伯大驚,驗之,蓋即前所自書投山中者。因備述前事,自如數出金償庫中。一時聞者莫不稱歎。觀此,益信貨財有定,不可苟得也。相國字芝嶽,晚年予告歸,號西疇老人。

傅青主徵君軼事

山右傅青主徵君山,以書畫著名一時,而不肯輕爲之作。嘗有執友某求畫,請之諄諄,意不可卻。徵君謂:“畫雖末藝,然必須筆補造化。我每作畫,先擇其時,非遇良辰,不肯下筆。今重違君意,約以中秋夕爲期。如是日天氣晴爽,風定月明,當準備紙筆,惟命是聽。”其友笑諾。待至某日,果晴爽如所言。友大喜,知徵君善飲,乃備餚酒,迎與痛飲,自晡至映,始罷席。徵君命侍者爲研濃墨,駢兩幾,鋪丈長玉版紙其上,又取鐵界尺鎮紙四角,謂俟月上,東向秉燭爲之作畫。少焉,月出東山,光鑑毛髮,徵君樂甚,命侍者取所研濃墨一巨鉢置旁幾,屏退諸人,獨自命筆。友遙遙竊窺,但見徵君手舞足蹈,或踊或躍,其狀若狂。友大驚,徑趨至背後,以手力抱其腰。徵君狂叫,嘆曰:“孺子敗吾清興,奈何!”遂擲筆搓紙,竟作罷論。友見徵君發髩、鬚眉、滿頭皆墨,竟體汗下如雨,以徵君酒醉,不能強事丹青,急取水爲之浣濯,遣人送歸。所畫廢紙上惟濃墨一團,大於釜口,以徵君手筆,不忍捐棄,姑疊折庋諸架上。一夜,天陰月黑,室內隱約放光,急往察之,見光出自廢紙,始悟徵君畫果通神,可惜敗興中輟,未竟厥事也。京師打鐘庵募修落成,僧慕徵君名,丐書庵額,以僧無行,辭不許。僧稔某甲與徵君善,啖以重金,求爲轉乞。甲知徵君爲人,不敢遽達,又慮無以報僧。既思得一法,乃沽佳醞,招徵君飲,又預作五絕詩一首,將“打鐘庵”三字嵌於詩中,乘徵君微醺,自握筆書此詩,屢書屢自拉棄之,徵君睨之而笑。甲曰:“家有屏,欲書此詩刻其上,顧不善塗鴉,致貽君笑。”時徵君已醉,笑曰:“我爲汝代筆如何?”甲喜曰:“本不敢相煩,果爾,幸甚!”徵君遽索紙,縱筆爲之一揮,較常尤勝。甲請曰:“既蒙賜書,即求署款,以爲蓬舍光,尤深欣感。”徵君笑而許之。後甲刓此三字授僧,榜於門。徵君偶過庵前,訝額署己款,筆意確是。注視沈思良久,忽憶前爲甲書屏中有此三字,始悟爲甲所賣,遂與絕交。徵君精醫,今所傳世者,僅婦科書,顧不徒精婦科也。有同鄉某客都中,忽患頭痛,經多醫無效。聞太醫院某公爲國手,斷人生死不爽,特造請診視。公按脈畢,命之曰:“此一月症也。可速歸家料理後事,遲無及矣。”某聞,怏怏歸寓,急治任,兼程旋里。會徵君入都,遇諸途。問某歸意,以疾告。曰:“太醫院某公,今國手也。盍請治之?”某嘆曰:“僕此歸,正遵某公命也。”乃具告所言。徵君曰:“果爾,奈何!我試爲汝診之。”按脈良久,嘆曰:“某公真國手也!其言不謬。”某固知徵君技不在某公下,泫然泣曰:“誠如君言,某真無生望矣!然君久著和緩名,竟不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乎?”徵君又沈思久之,謂曰:“汝疾萬無生理。今思得一法,愈則不任功;不愈,亦不任過。汝如法試之何如?”某大喜,求方。徵君命歸家,遍覓健少所着舊氈笠十餘枚,煎濃湯,漉成膏,旦夕服之,當有效。“萬一幸愈,可速至都中謁某公,當云何也。”某謝諾而別,歸家如法治之,疾果瘥。尋至都中,見徵君,喜慰異常,趣往謁某公。公見某至,瞿然曰:“君猶無恙耶?”某具以徵君所治之法告之,公嘆曰:“傅君神醫,吾不及也!吾初診汝疾,系腦髓虧耗。按古方,惟生人腦可療,顧萬不能致,則疾亦別無治法。今傅君以健少舊氈笠多枚代之,真神醫!吾不及也!若非傅君,汝白骨寒矣。”謂:“非爲鄙人所語耶。然則醫雖小道,攻之不精,是直以人命爲兒戲也!吾尚敢業此哉?”公送某出,即乞休,閉門謝客,絕口不談醫矣。

裏乘子曰:予幼時喜玩徵君婦科書,見前臚載軼事數則,今刻本已不載矣。猶憶載徵君所爲《豔詞》,有“歡牀如天,歡身如雲。登天抱雲,歡墮儂身”之句,嘆其不愧爲才人吐屬。後覓得所著《霜紅龕全集》,閱之多不稱意。或謂徵君稿多散佚,其《霜紅龕集》乃村傖湊綴爲之,是或然歟?徵君書畫傳者甚少,予曾見方子箴方伯藏所書大草立幅,筆意在張顛、米顛之間,洵可寶貴;而畫則未之見也。曩在京城,與李子皆同遊琉璃廠,見青主墨畫牡丹立幅,甚精妙。子皆以京錢十二千購得之。方子箴識。

裏乘卷二

陳太封公

山右陳翁,相國文貞公祖也。家貧,以舌耕爲業。年至不惑,計累歲所積脩金共四五十金,鎔小鋌十餘枚,每夜燈下,一一摩挲,聊以自娛。媼嘗戲而揶揄之,亦不以爲侮也。村有族子某,困阨無以自存,素知翁所積,嘗伏窗窺之,欲胠篋竊取,而苦無間。一夜,媼啓戶如廁,某乘間潛入,稔知積金固置褥下,急探手暗中摸索。翁睡固未熟,覺而擥其袂,就炕爐取火燭之,見是某,大驚,仍息其燭,低聲問曰:“汝胡爲者?奈何作此醜事,爲宗族羞!”某愧且慄,答曰:“歲暮,飢寒交迫,實逼處此。”翁曰:“汝休矣!”遂取所積金盡付之,麾令:“速去,好爲之。我不汝瑕疵也。”某不遑叩謝,匆匆攜金徑去。翁乃大聲呼曰:“有賊!”媼聞急返,問:“如何?”曰:“適有賊入室,已驚竄矣。未知失物也未?”命媼燭之遍察,惟失積金。失色懊怨,翁謂得失有命,反慰籍之。時翁方苦無嗣,自後,媼忽有娠,連舉數子,家亦漸裕。某自得金後,勤儉經營,居然小康,娶妻甚賢。某嘗向妻述舊事,欲報翁德,苦未得當。會秋谷將登,某防盜獲,夜起偵伺。時月明如晝,見二人稱娖行阡陌間,意是盜瓜豆者,姑屏息覘之。但聞噥噥小語,一曰:“在此。”一爭曰:“否否,吾審之最確,畢竟在彼不在此。君如不信,試折枝插之,十日不枯,便驗真僞。”一人曰:“諾。”又相將行數武,插枝而去。某知二人爲形家者流,急跡其插枝處,固己新購之業。留心識之,果十日其枝不枯,大喜。商之妻,將謀葬親,妻尼之曰:“吾儕小人,猝得吉壤,恐無德以堪之。君嘗言欲報翁德,聞翁所葬親地甚兇,將謀改葬,不如即以此穴相贈,我親附葬其旁足矣。”某曰:“汝言良是。但翁長厚,明言相贈,彼必不受,奈何?”夫妻沈思久之,某忽躍起,拊妻背笑曰:“得之矣。翁昔葬親,掘穴不深,我所目見。趁夤夜人靜,我兩人潛爲遷葬,附親其旁,仍將舊穴填好,不使翁知,不亦可乎?”妻曰:“善。”遂如言部署訖,而翁果竟不知也。越歲,相國生,以年少登科甲、躋顯秩。翁年期頤,矍鑠異常。每春秋展祭,尚在舊穴,凡精形家術者,皆謂此地子孫不當發跡。又有爲翁謀者,謂某之某地最吉,如改葬,莫善於此。翁亦甚欲之,以前事恐某介意,反赧於啓齒。後另擇數處,皆雲不吉。不得已,託人風意於某,某笑曰:“若然,則小子已代翁改葬久矣。”遂宛轉向來人告其巔末,使轉達翁。翁感激往謝,酬以重金,不受。再延形家相之,僉謂封拜之地。乃伐石封墓,氣象益尊。不數年,相國入閣,果如形家言。

裏乘子曰:此金鐵杉太守爲予言者。諺雲:“陰地不如心地。”觀陳封翁之遇族子某,所謂陰德者非耶?若某者,亦可謂善於報德者矣。聞某親附葬其旁,至今子孫亦甚藩衍,且多殷富。在翁與某,一則施德不望報,一則受德不忘報,兩賢相遇,皆足以風世。

劉封公

山東諸城劉封翁,素饒於財。值歲荒,鬥米千錢,民不聊生。封翁計:“擁厚資,饑民未必甘心坐視而不發難者。”遂決意毀家救荒,活人無算。後其子文正公統勳、孫文清公墉,相繼爲宰相;曾孫文恭公鐶之,官至尚書。仕宦科第,至今不絕。僉謂爲善之報。

裏乘子曰:封翁決意毀家救荒,可謂卓識。向使封翁當日稍事慳吝,其家業亦未必能保,反得爲富不仁之名。由是觀之,人不亦樂得爲善乎哉!後直隸寶坻李封翁毀家救荒,大略相同,子孫科第仕宦,亦一時稱盛。

程太封公

江西新建程太封翁,性耿介,躬耕自食其力。娶太夫人某氏,井臼親操,雍雍然有梁孟、鮑桓之風。後家道日裕,夫妻力行善事。所制升斗,俱有復底,糴則加板一層,糶則去之。晚年盈資累萬,兒孫繞膝。雙慶古稀,是日,戚黨畢集,太夫人受賀畢,忽入房端坐,仰藥而逝。時方暑月,舉家悲泣,惶恐無措。以天熱不能備禮,草草殯殮;又慮被人口實,倉卒葬於由隴。後有形家過其地,見之,嘆曰:“此吉穴也。必熱葬易於得氣,子孫發祥乃速,且貴不可言。”不數年間,其孫晴峯先生矞採,辛未進士,官至兩湖總督;憩棠先生楙採,甲戌翰林,官至浙江巡撫;霽亭先生奐採,庚辰翰林,官至江蘇藩司,兼攝巡撫。其他曾孫,科第仕宦,至今不絕。益服堪輿之言不謬。憩棠先生巡撫吾皖時,予館於署中,親爲予言之。

裏乘子曰:予嘗謂,天生吉壤,非福德兼隆者不能享;如葬不得法,即發祥也亦不速。程太夫人伉儷甚敦,子孫賢孝。向使非變出意外,其家決不肯草草殯殮,倉卒葬于田隴。可見其仰藥時,正天之促其享此吉穴,且使葬之如法也。籲!吉穴詎可妄求哉!

倪封公

吾皖望江倪封翁,爲濂舫方伯之父,次郊大令之祖也。嘗客金陵。有星者善觀氣色,決吉凶,百不失一。相公之面,謂氣色晦暗,不出一月壽終,促早歸部署,遲則無及。公聞之,心甚怏怏,急買舟歸。過蕪湖,舟江滸。薄暮,登岸野眺,見一少婦抱嬰兒,垂涕臨江,意欲投水。公問:“汝何人?欲尋短見?”婦拭淚曰:“妾生不辰,良人嗜博,昨賭敗,將鬻妾以償博徒。妾上難捨慈姑,下難拋幼子,展轉思維,不如一死。”公問:“身價幾何?”曰:“言定二十千矣。”公曰:“此亦細事,汝第抱子回家,我明早攜錢給汝夫償債可也。”婦猶豫不信,公指江爲誓,並問姓氏及里居甚詳。婦具告之,拭淚叩謝而去。公歸舟,戒榜人勿遽解纜。天明,懷數十金,訪至婦家。婦正盼望,見公至,大喜,顧謂姑曰:“此即江干所遇善人也。”公急命其夫遍招博徒來,爲償其資,且戒以後勿再與其夫同局,免致夫妻分離。僉諾諾,連聲稱歎而去。公又出銀三十兩付其夫曰:“此給汝,聊爲生計。汝好爲之,一家數口庶不致凍餒。汝婦賢孝,予愛而敬之,不揣冒昧,願寄爲吾女。予歲常上下往來,過此,必來問訊,有無尚可相通也。”一家聞之,環拜地下,叩公姓名,以便尸祝。公笑曰:“久自知之。”後,公過蕪湖,必往探之,舉家奉公如神明。其夫已戒賭,善權子母,居然小阜矣。越歲,公再如金陵,訪星者,詰其言何不驗。星者見之驚曰:“公陰騭紋滿面,不惟延壽,後福且不可量。”問:“別後作何善事?”公殊茫然,默思:“豈即蕪湖救婦事乎?”再十二年乃終,年已將八十矣。次郊大令爲予總角交,嘗歷歷言之最詳。

裏乘子曰:淮陰侯謂:公,小人也,爲德不卒。觀倪封翁,既爲償博資,又給銀使爲生計。然則爲德能卒,斯真君子矣。越歲,星者再見公,驚謂陰騭紋滿面,不惟延壽,後福且不可量。諺雲:“相隨心變。”其然乎!

李封公

吾皖合肥李玉泉封翁文安,道光戊戌進士。生平篤於天性,躬行君子也。官刑部提牢時,例各囚每飯一勺。公散飯,必期滿勺,生熟必親嘗之。又自捐米煎粥,以濟晚飯。後收到人犯,獄中瘟疫易作,公懇切爲文禱於神,囚病俱起,又預製藥材以濟急。夏,則捐頒蒲扇;每秋,各司捐棉衣,公於每所更添棉被十二件,以備病犯發汗養病之用,種種善事,不可枚舉。公著《愚荃》、《敝帚》二種,上卷《貫垣紀事》,下卷《村居雜景》,每事各紀七絕詩一首,予多采入詩話。而《貫垣紀事》一卷,不惟可備掌故,而後之人踵而行之,功德真非淺鮮。所謂哀矜勿喜,好生之德,洽於民心,封翁有焉。

裏乘子曰:聞之蕭山湯敦甫相國雲,凡事實事求是,即是爲聖、爲賢學問。觀李封翁官提牢時所爲,真可謂實事求是矣。由是推之,其平日居心行事可知,似續顯貴,方興未艾,其所由來者,不信而有徵乎?

葉封翁

吾邑葉封翁鳳奎,生性孝友,慷慨好施。母抱痼疾,手奉湯藥者,五年如一日。弟客塞外,乃短衣匹馬,出關覓之,手足把晤,歡喜過望。兄宦蜀,無嗣,僅一女,卒後,所遺宦囊頗充,一以付女。或謂宜少留作歸柩資,公謝曰:“女爲兄鍾愛,何忍較錙銖,傷骨肉情耶?”遇親友貧者,不吝推解。有商緩急者,必展轉稱貸以應。坐此,負累積千金,篋券盈寸,人甘心負約,輒焚去。方壯年,以事泊鎮江,見鄰舟一少年色慘變,手持碗飲泣。詰之,哭曰:“家姑蘇。從親故丐數金,被盜路絕,只合仰藥死。”公奪擲江中,招之同歸,爲措資使還。生平好善不倦,多類此。今公之長子樹南,官湖北知縣;次毓桐,己未進士,官吏部文選司主事;次樹棠,即選教諭;次湛元,辛酉副舉人;次毓榮,乙丑進士,官工部屯田司郎中。予昔遊蜀,公視如子侄。予又與諸郎君交如兄弟,故得備聞公懿行雲爾。

裏乘子曰:葉封翁存心忠厚,見人之急,不惜轉爲稱貸以濟之。篋中借券恆滿,負約者甚多,亦不與較,以故,寄居蜀中數十年,受累不少。予昔遊蜀,翁日就談鄉前輩事,娓娓不倦,真不愧先正典型。此摘挺生吏部所選翁行略中數事,其居心待人,亦可概見矣。

黃勤敏公

乾隆某科,當塗黃勤敏公名田鉞,入闈,坐某字第一號。薄暮,見號門外一女郎頻來窺覷,訝之,以文場那得有女子至此?試危坐以覘其異。更柝初報,女來益數,似欲進號而不敢者。公素有膽略,迫而察之,果一女郎,亂頭粗服,而姿色妖麗,頗帶怒容。心知非人,因大聲叱問:“何處妖魅!到此何事?”女歛衽頻蹙,曰:“妾抱沉冤,請命於帝,特來尋第幾號某生索命。尚書公請賜垂憫,毋阻妾路幸甚!”公念某生爲同鄉社友,倘放女去,性命休矣。又以女稱己尚書公,膽益壯。遂謂女曰:“某生系我故人,有何負汝?盍爲我言之。”女靦然曰:“妾某氏,父佃生田,徵租嘗至妾家,屢以遊語挑妾。會生失偶,指天信誓,聘妾爲繼室,決不相負。妾信爲真,苟且從之,來往年餘。屢促通媒妁,但漫應之。妾既體孕,又力促之,生遂絕跡不來,且論婚某氏,置妾不齒。無何,妾將分娩,父詰知其由,往告,生堅不肯承。父歸訶責,妾力疾自踵生門,將面詰之。生預戒門者,拒勿爲通。妾進退無歸,乃投繯死。”女且泣且訴,並曰:“人孰無情?似此薄情郎,誓必報之!”公曰:“汝言固是,然冤宜解不宜結。論生負心,不特汝銜恨九原,即聞者亦無不髮指。但系我友,又不忍坐視不救。我今善籌一調停之法,必使服汝心,汝肯從否?”女曰:“公試言之。”曰:“汝與生以怨終,固以恩始。生固難宥,汝須念當初恩好,姑寬一線。當令生對汝書券,約定場後負荊,詣汝父請罪,仍定翁婿,並請汝骨歸葬祖塋,冊爲繼配。所娶某氏,生子先祧爲汝子;某生倘貴顯,誥典當先及汝。並請高行僧道,諷經超度。似此,庶可稍紓汝恨,汝意云何?”女俯首沉思良久,曰:“妾當一遵公命,但未免僥倖薄情郎矣!”公乃呼生至。驟見女,翼公肘下,駭欲死。公先數其罪,次具道其調停之法,問生允否,生擊齒諾諾,連聲應曰:“謹如公命。”並向女叩首乞恕。女麾令起,曰:“君休矣!非遇黃公,妾與君一重公案,不知幾世方能了結也!”場後,公恐負女,督生往農家訂翁婿,其餘一如所約。是秋,公與生俱捷。後公官大宗伯;某生官至河帥,女封夫人。

裏乘子曰:某生薄情已甚,鬼之臨場索命,原是應得之罪。幸遇黃公爲之調停,竟叨宥恕,鬼始終可謂多情矣。或曰:“某生福命好,所以能遇黃公力爲調停,雖鬼極厲,亦無如何?”予曰:此究是某生徼倖而免,向使不遇黃公,又將奈何?即遇黃公,而袖手不爲調停,又將奈何?福命雖好,可恃乎哉?況福命有不能盡如某生者乎?文人薄倖,今古甚多,每屆臨場,無不獲報。少年聞此,亦當有以自警矣。

張叔未先生

嘉興張叔未先生廷濟,乾隆丙午秋試,僑居武林。故事試期,多有攜雜物踵各寓求售者。某甲至張寓賣貨,去時遺布帕一,內裹番鏹十餅,先生見爲同寓某生拾去,默識不言。少選,某甲踉蹌來尋,意甚倉皇,詢之某生,怒唾其面,以爲誣己,將糾衆縛而鞭之。先生急出排解,且謂甲曰:“而物固吾所拾,業將去市物,而勿妄誣人也。”以好言勸慰某生勿與甲較。復自解囊,如數付甲。甲大喜,感激叩謝而去。先是,甲父以株連逮繫,得番鏹廿餅便可釋歸。甲稱貸戚友,僅得其半,餘俟售物以足其數。自計失鏹,父罪莫釋,則己亦不欲生,蓋將問諸水濱矣。乃是科先生髮解。越六十年道光丙午,其子慶容字稚村,亦登賢書第一。士林榮之。

裏乘子曰:叔未先生博學能文,儀徵相國阮文達公極所賞識。予弱冠遊浙,猶及見之,時先生年已逾七十,身頎而長,白髯垂胸,語言和婉,望而知爲有道之士。即此一事,亦可知其胸次超拓,迥異恆流。夫以番鏹十餅得兩解元,似此便益,誰不願作?但苦臨時吝財難捨耳。或曰:“造物弄人甚巧,安知是科非同寓生解首,暗中即坐此事,竟爲先生奪去乎?”予撫掌笑曰:“信如君言,以天道斷之,固應若是。”

姚孝廉

吾邑姚孝廉某,耿介醇正,誠篤不欺。某科秋試,苦無資斧,試期既迫,無所爲計。忽夢父責其何不赴試,姚以無資對。父曰:“上帝以汝爲人不苟,今科應予一第。我三日內於東門外紫來橋下,賜汝元寶一枚。汝勿憚勞苦,連日昧爽,自往覓取,勿使旁人拾去也。汝須謹識勿忘。”姚寤後,初以爲妄。甫交睫,又夢父來,責其違訓不孝,詞色甚怒,醒而異之。計姑往覓,即不得,何害?有糧胥某甲,素善掊克,家於東門,苦熱早起,窺姚連日經過其門,蹀躞徬徨,不解何故。試叩之,姚附耳遂以夢告,且曰:“今已二日矣,明晨尚須一往,知君無須此戔戔,故敢相告。得否不可知,但須祕之,勿貽外人笑。”抑亦慮其攘奪也,堅囑再三而別。甲竊腹嗤其迂,遂以錫鎔元寶一枚,將送置橋下紿姚,以供一噱。適有友來訪,猝藏匵中。友去,匆匆攜置橋下。詰旦,又瞰姚踽踽然出東門去,須臾而返,喜容可掬。甲戲低聲迎問曰:“今晨可得寶否?”姚點首笑曰:“得之矣。”甲戲相賀,益腹嗤之,因密遣人,伺姚歸作何部署。少選,覆命曰:“姚不知何處得一元寶,業兌錢若干,半作家用,半作川資,定於明日買舟赴試矣。”甲大駭,試啓匵覘之,則錫寶依然尚在也。急詰紀綱,則曰:“昨曾收某戶納糧元寶一枚,置匵中,公未見也耶?”甲瞪目頓足叱曰:“豎子誤我矣!奈何!”蓋甲啓匵取贗鼎時,初不虞內有真鼎,而誤攜以去也。急往姚處細告其由,且索返璧。姚讓之曰:“我以公長者,故敢質言相告。今乃飾詞詐索,何無賴也!”甲語塞。姚是科果領鄉薦。

裏乘子曰:姚孝廉平日爲人,只“耿介醇正、誠篤不欺”八字,天固已嘗佑之矣。觀其對糈吏附耳密告所夢,亦可見其坦率。乃某甲戲弄腐儒,方自喜其得計,不知己方戲弄人,而天即藉之以戲弄己乎?吾邑當承平極盛之時,凡糈吏之居室衣食,務極奢華,享用過於王侯,揮擲阿堵物如泥沙然,不甚愛惜。將此等不甚愛惜之財以濟寒酸,最爲得當。吾尤笑某甲誤真爲贗之後,公然往索返璧,呆蠢極矣。嗟乎!造化默相正人,騙罰狡吏,亦何巧哉!

某公分校

某公分校禮闈,夜閱一卷,文甚平庸,方將棄置,忽聞窗外誦雲:“火樓火,裸婦躲,狐裘裹,秉燭達旦,爾與我。”聲甚宏朗,怪之。復取前卷細玩,真無佳處,又棄置之,窗外誦如前。三置三誦,異而伏窗窺之,見一偉丈夫,赤面長髯,類世所塑漢壽亭侯,後隨一女子,徘徊月下。知此卷必有盛德事,爰加評語呈薦,並將所聞所見,婉達主司。主司夜閱其文,頗不愜意,而窗外亦聞有朗誦前語者,窺之,果如某公言,遂拔殿一軍。榜後,其人謁見房師,公謂:“吾之所以取君者,以德不以文。君究竟作何盛德事?”其人答言:“無有。”公因述所見聞,其人恍然嘆曰:“是矣。先是計偕北上,舟泊村市。會市有火災甚烈,時已夜半,聞有人踉蹌上舟,啓戶視之,見一赤體婦人,蹲伏暗陬,羞慄堪憐,乃脫狐裘,擲使遮裹,呼入船房避寒。婦人固少艾,問知其夫亦系孝廉,益敬而矜之。秉燭達旦,呼輿送歸。夫以跡涉可疑,頗相齟齬,且逼令大歸。以試期既迫,匆匆解纜,後事不知如何?意者今科僥倖,其以是乎?”言畢,坐間一同年生,崩角在地,感且泣曰:“吾過矣!吾過矣!吾即夫夫是也。微君言,疑團莫釋。今而後乃知世間真有狄梁公,而天道之果不爽也。”公聞之,撫掌稱讚,謂:“非盛德君子,焉能若是?”乃命兩生締交,歡逾骨肉。後同年生旋里,喜迎婦歸,遂爲夫婦如初。

裏乘子曰:其人與夫夫出自同門,又同時謁師,足見造物暗中聯絡之巧,何嘗憒憒?即味神所誦之語,質樸大似古繇詞,斷非凡人所可擬議。

鄉場顯報

道光乙未科湖南鄉試,某生寫七律一首於捲上,曰:“千里來觀上國光,卷中潛被火焚傷。半生只爲淫三女,七屆誰憐貼五場。始信紅顏爲鬼蜮,悔從黑地結鴛鴦。而今敢告青雲士,休道殘花豔且香。”聞此生在闈得狂疾,尋卒。又浙江丁巳補行乙卯壬子兩科鄉試,一生入闈,在號壁題二絕句,擲筆大叫一聲而絕。詩曰:“記否花陰立月時?倚欄偷賦定情詩。而今觀試秋風冷,露溼羅鞋君未知。”“黃土無情玉骨眠,可憐歡意杳秋煙。何須更織登科記?修到鴛鴦便是仙。”此兩生事,皆劉小馨司馬親見者,書以告予。少年子弟,當以爲戒。

裏乘子曰:福州梁敬叔觀察《勸戒續錄》亦載前條,系湖南甲午科事。又後一條,林若衣大令雲,浙江女鬼,系山陰張細娘。

吾鄉張生

吾鄉張生,巨族也。少美風儀,才華豐蔚。甫成童,入邑庠,長老均以遠大期之。父爲金匱縣令,生隨任讀書,下帷攻苦,自謂科名可拾芥視之也。縣紳有某公者,典學時,以賕敗,令奉檄率弁役籍沒其家,生亦偕往。紳有名園,擅花草竹木之盛,亭臺池館,接構極工,生乘間一遊。正流覽間,瞥見及笄女郎稱娖入山洞去,意其身藏珠寶,亟躡跡追之。既入洞,以袖拂女郎面,諦視之,蓋絕色也。心動,迫與求合,女怒叱曰:“汝何人也?我乃某紳之女,汝敢犯也耶!”生冷笑曰:“汝某紳女,豈不畏我張公子耶?汝父有罪,我知汝身藏珠寶,得失在我掌握,汝敢不畏我耶!”女益怒曰:“我聞,罪人不孥,經之訓也。縱父有罪,何預我事?即身藏珠寶,一弱女子能藏幾何?況身藏之物,法所不禁,汝又將奈何我耶!”生恨其語不遜,勃然怒曰:“汝謂我奈何汝不得,我偏要奈何汝!看汝又奈我何也!”乃叱衆役褫去女裳衣,並緩內重私小結束,且褪及行纏,幾至不留一縷,見女胸乳菽發,肌白如玉,竟體所藏纏臂金及他珠寶無算。生拊掌大笑,搜掠罄盡而去。女羞忿啜泣,遂投繯死。越歲秋試,生入闈,各藝草甫畢,將秉燭繕真。忽聞窸窣聲,見一女子搴簾入,視之,即紳女也。大驚,攜卷踉蹌欲遁。女搖手,嫣然笑曰:“輕薄兒,何其怯也?妾非禍君者,何遁爲?”生察其意不惡,心稍壯。叩其來意,女笑曰:“君畏妾,豈以前事未能去懷耶?以前事論之,君固愛妾,非有他意,可惜妾命薄耳。妾不幸枉死,命也,於君何尤?且稽君冥籍,前程遠大,感君愛妾私意,特來預賀,今科必中魁選。惟首藝中權遣詞尚未妥適,必如此修飾,方爲完璧。”生細思之,良然,果如女言,重加改訂。女併爲斟酌數字,始稱盡美盡善。女笑曰:“得之矣。二三場好自爲之,但求無弊,便可高枕坦臥,靜聽捷音。妾去矣。”歘然遽逝。生悵然神癡者久之,深感女意,又自悔前事孟浪,未免薄情太甚,然已無可如何矣。及揭曉,果中經魁。時生父已罷官家居,聞生闈中事,竊幸女不念舊惡;既得捷報,老懷愈增快慰。賀客閼門,樂不可支。獻歲即趣子束裝,計偕北上,以謂指日可作老封君矣。生去不數日,乃翁日晡假寐胡牀,倏見女子披髮伸舌來前,怒容滿面,戟手指而詈之曰:“老賊尚在此夢夢耶!汝子乘人之危,無禮於妾,致死非命。汝初既失義方之教,後又無悔過之心,猶癡頑無恥,妄想作老封君耶!妾在闈中,非不能索汝子之命,然等閒措大,猶不足以大傷厥考心,必令其小有得意,使老賊快慰之餘,愈生奢望,然後妾乃得而甘心焉,則厥考之心傷矣。實告老賊,汝僅此子,妾稽其冥籍,秩居極品,壽臻期頤。妾請命於帝,已罰削殆盡,許妾於蘆溝橋旅次報仇泄忿矣。汝尚夢夢,妄想作老封君耶?”遽前批其頰曰:“汝如不信,不日當有好音至矣!”其父驚覺,知其不祥,亟遣使兼程追生歸。使至中途,見傔從已扶生柩南旋,果於蘆溝橋旅次自經雲。乃翁聞信,怨懊自撾,鬱鬱不樂,尋卒。其嗣以斬。

裏乘子曰:初女與生牴牾,其言理直氣壯,生稍有天良,即當引咎自責,謝過不遑。乃惡其不遜,窘辱不留餘地,反拊掌大笑,自鳴得意,是誠紈惡少之所爲,豈覆成讀書君子哉!致女飲恨枉死,其不能甘心於生也審矣。“乘人之危”四字,誅心之論;訂生爰書,可謂鐵案。顧女欲報怨於生,先乃顯斥其父,良以生之輕薄,必其父平日驕縱怙惡,有以釀成。所謂“初失義方之教”,“後無悔過之心”二語,又是老吏斷獄,以此歸咎,乃翁雖百喙不能辭責。女言“汝僅此子”四字,最爲刺心;且告以冥籍云云,更屬惡極。意謂汝子前程遠大,非尋常措大可比,姑令小有得意,以爲明效;然後於乃翁妄存奢望時,下一辣手,使老懷快慰,樂不可支者,轉而傷心怨懊,鬱鬱不樂以死,且斬其嗣,報亦慘矣!觀女闈中紿生之言,玩弄孺子,直同兒戲,的是妙人;但不知蘆溝橋旅次報仇泄忿時又作何狀,想必另換一副面孔,不似前嫣然含笑矣。惜張生一去,不能起於九原而問之也!此事予兒時即習聞之,晤我友張南耕大令光甲,詢之良然。大令與生同族,並言其領鄉薦時,年才十有八耳。

張玉常觀察

吾鄉張玉常觀察曾颺,大學士文端公曾孫,少司空諱廷之孫也。未達時,赴金陵秋試,舟次牛渚,見上流一女屍,赤體浮水面。觀察惻然,亟命榜人援置岸上,以紅氍毹裹之;又出錢市棺,殯瘞義山,樹碣識之而去。是科,房官某公與典試官在闈,每夜閱卷畢就寢,甫交睫,即見一紅衣女子立帳外,口誦“且士林有氣節,而後朝廷有功名”二句。及閱觀察卷,開講恰此二語,首題乃“憲問恥,子曰:邦有道椸”也。房官、典試官俱竊異之。閱其文,通幅稱是,意是名手,且系盛德君子,故一經呈薦,即拔冠多士。既揭曉,房官、典試官話及前夢,彼此相符,嘆爲奇事。及觀察謁見,俱以所夢詢之,觀察沈思良久,意是葬女一事,因具以告,始各恍然。

裏乘子曰:似此等善事,所謂易如折枝,人人能爲,乃守錢奴視若無睹,誠爲可嘆耳。張南耕大令言,先是有懷寧縣宿儒趙汝諧者,前科落第,以來歲有慶榜,決意不歸,僦居蘭若,下帷待試。徐夕,夢至佛殿,聞數人聚語,姑伏暗陬偵之。聞一人言:“明秋江南鄉試,未審名數定否?”一人答曰:“定矣。”曰:“十八魁何人也?”曰:“第一名解元,桐城縣張曾颺。”後歷數至十八名,其第九名則系趙名,心竊喜之。又聞問曰:“闈藝何人所擬?”答曰:“擬者系方望溪先生及某某諸公。”曰:“頗識之否?”曰:“頗能識之。首藝題‘憲問恥,子曰:邦有道榖’。”乃歷將所擬十八魁文一一朗誦畢。趙澄心定神,一一默識。忽聞寺中鐘鼓聲,驚覺,見東方已白。詫爲奇夢,亟披衣起,濡筆默書第一名文,卻一字不復記憶,惟記得第九名一篇,姑錄藏行篋,以觀後驗。及入闈,果是此題,趙大喜,爰走筆錄就,時號門未開,不能交卷,偶至第幾號,見其人正繕首藝,以後二比有出無對,思索殊苦。趙覘卷面籍貫姓名,恰是桐城張某,又窺其文,前幅果即夢中所聞第一名之作。以有所觸,後幅遂復記憶。因撫其人肩曰:“公何思之苦耶?”其人怒曰:“我自苦思,幹卿甚事!何相嬲也?”趙笑曰:“公請息怒,此文小子彷彿識之。”索筆一揮而就。張讀之,愕然曰:“公何由知我心也?頃構思正復如是,但苦未就耳。”趙附耳密以夢告,並戒勿泄,張亦竊喜。揭曉,果然。兩人由是訂交,較他同年,情誼倍覺親厚雲。由此觀之,足徵科名自有定數,豈人力所能爲耶?

餘鏡湖太史

咸豐己未秋,粵寇尚竊據金陵,暫借浙闈,舉行江南鄉試。婺源餘鏡湖太史鑑,時爲諸生,寄居如皋,資斧無措,幾不能應試,賴各友醵助,始克束裝就道。將至浙省,停車河畔待渡,見前舟渡人甚多,半是赴試者,中流大風驟起,溜疾舟重,遂致覆溺。太史惻然,亟以手指車大聲呼曰:“我帶路資甚豐,有能援一人上岸者,酬白金百鎰。”瀕河居民多習泅水,時方秋獲,農人貪財,鹹輟業從田中趨至,爭脫衣下河,將所溺之人盡拯置岸上,俱慶再生。衆向太史索酬,太史又笑指曰:“我資具在車上,爾曹自取可也。”衆展其襆被,惟銅錢十餘千文;又啓視箱中,則舊衣數襲、破書數本而已。衆索然失望。問曰:“君資何在?”曰:“我資具在此,不汝欺也。”曰:“然則一人百金之說何謂也?”太史笑曰:“我姑妄言之耳。爾曹如謂我食言,所拯諸人具在,生死惟君,既援之上岸,再推之下水如何?”衆譁然曰:“君傎也耶?天下只有救命,那有戕命之理!”太史笑曰:“若然,爾曹即當行一善事,請不必再較錙銖矣。”遂取錢十千給衆曰:“戔戔薄敬,聊以塞責。”衆相視無可如何,瓜分其錢而去。是科,太史登賢書第一名。此亦張南耕大令爲予言者。

裏乘子曰:大令並言,太史素抱不羈之才,兄升,字見龍,幼舉武孝廉;其封翁正行先生,精越人術,僑居如皋四十餘年,爲人治疾,遇貧窮者不惟不責謝,且施藥餌,歷久不懈。即此,陰德不小,彼蒼能不默有以報之哉!觀太史倉猝應變,指車一呼,衆人云集,似此急智,亦人所難及;況傾資分貺,毫無吝色,謂非豪傑之士乎?宜其弁冕賢書而簪毫詞館也。

甲乙偕試

甲與乙偕赴秋試,襆被同車。日暮失路,見前有茅屋數椽,因往叩門,聞內哭聲甚哀。久之,哭聲甫輟,一老婦篝燈開門,問:“客胡爲者?”甲乙以失路借宿告。老婦曰:“我家無男子,屋又湫隘,奈何?”甲乙懇曰:“但假容膝地,得免露宿,受惠不淺,他無求也。”老婦曰:“既不嫌褻,敢不如命。”甲乙大喜,命僕解裝,同隨老婦入,展被於地,將坐以待旦。乃問老婦:“姆家男子何往?頃聞哭聲,何哀之深也?”老婦嘆曰:“亡夫亡兒,俱爲諸生,頗負微名。前歲大疫,不幸相繼而逝。今將服滿,孀婦難以存活,況亡人去世時,殯殮絀資,不無債負,不得已將兒婦改蘸。昨甫有成說,姑婦難分,是以哀耳!”甲乙聞之惻然,問:“身價幾何?”曰:“已說定白金四十兩,擇日人財兩交矣。”曰:“汝婦畢竟願守願去?”老婦泣曰:“我婦素賢孝,如願去,不待服滿矣!今實逼處此,難再遷延,那得不悲!”甲乙又問其父子姓名,知無虛妄,不勝太息。因附耳籌議,謂老婦曰:“我二人敬汝婦賢孝,又憐汝姑婦難分,願贈白金四十兩,免汝婦改蘸,何如?”老婦聞言,襝衽伏地,泣謝曰:“若此,恩同再造,結草莫報。”甲乙急掖老婦起,啓篋出金,如數付訖,天明興辭而去。時七月中旬,新秋殘暑,晴雨不時。一日晡後,暴雨如注,薄暮始霽,泥淖,車艱於行。方躊躇間,月出東山,皎若晶鏡,路傍有一小屋,門外二人徘徊,若有所待。見甲乙至,拱手前迎曰:“兩先生辛苦哉!如不嫌蝸居,敢請稅駕。”甲乙就視,前一老者,蒼髯垂胸,年可五十許,後一少者,年約三十以來。亟與爲禮,曰:“吾儕正苦棲止無所,荷長者高誼挽留,感甚!惟倉猝干擾,未免太率。”老者曰:“二公休得謙讓,蝸居狹陋,勿罪爲幸。”遂肅客入。屋止一楹,東西對設二榻,餘無長物。命僕解裝宿西榻,請甲乙展被東榻。賓主席地環坐,老者命少者出酒餚列地上,笑曰:“執炊無人,暮夜不能舉火,有屈先生冷啜,殊愧人也。”甲乙謝曰:“天氣尚暖,冷啜何礙?”彼此酬酢,談笑甚歡。甲乙叩問主人姓名,笑而不答。少選,月至中天,明河橫練,老者笑曰:“良夜逢嘉客,悶飲殊屬無趣,兩先生志切觀光,何妨各擬三藝,以消良夜?”少者曰:“諾。”爰出紙筆,拈四書題三,強甲乙同作。甲乙構思頗苦,見老者少者走筆風馳,頃刻三藝各就。老者匯付甲乙曰:“我二人遁跡荒郊,不談此調久矣。草草急就,敢求斧正。”甲乙讀之,嘆爲傑作,自愧不及。老者曰:“夜將闌矣,兩先生請少寐,以待明發。老夫亦倦欲眠,不能久陪矣。”言畢,與少者枕藉地上,倏已熟睡。甲乙以行路勞乏,一偃仰便入黑甜。無何,僕醒,見己身與甲乙各臥厝柩上,大驚,亟呼甲乙起,互相駭愕,拂視前和,書有姓名,蓋即老婦之夫若子也。心知有異,喜夜作各藝俱在,分藏篋中。入闈,果此三題,錄之,果同中式;春闈,復聯捷成進士。甲乙不忘鬼德,又各饋老婦百金,併爲其子婦請旌於朝,以表賢孝焉。

裏乘子曰:鬼知報德,足徵杜回結草之言不妄。此定遠方芷春茂才爲予言者。芷春並能歷舉其姓名,惜予不復記憶矣。

林妃雪

熊生瑞縹,字凡葊,姑蘇太湖廳人。性倜儻,容止甚都。讀書鄧尉山中,冬夜,漏二下,霜月滿天,清輝皎潔,顧而樂之,徘徊忘寐。忽聞管絃聲,抑揚盈耳,若遠若近。信步跡之,數武,見深林中樓臺窅靄,氣象壯嚴,石獸當門,雙扉未;堂皇燈燭輝煌,人影幢幢,往來蹀躞。潛躡足,次且入內,伏窗竊窺,一美人宮裝上坐,年可三十許;右側坐一美人,齒亦相等,着淡黃綃衫,手彈箜篌;聯肩坐一美人,年二十以來,着蔥綠水雲之裾,兩腕約金玉條脫,手擫玉笛;對坐一美人,衣絳綃帔,年可十七八,鬢邊貼翠鈿,輕拍牙板,疾徐中節;其餘滿堂姝麗,年皆二十上下,列坐傾聽,所衣各色不同,類皆輕綃軟縠,更無一人着羔狐者。竊怪時方苦寒,何不畏冷?少選曲終,上坐美人贊曰:“南昌夫人古調獨彈,一洗箏琶俗響,我輩何幸,聞所未聞。”黃衫美人謙曰:“三日不彈,手生荊棘,蒙賢妃謬讚,更覺可羞。”東坐一美人,着藕色五銖之衣者,笑曰:“夫人曲奏雅,毫髮無憾,惟羅夫人笛聲入破,稍滯半板,賴貴主靈心妙腕,巧爲偷聲,不然幾難合拍。意者心念羊生,神移手澀耶?”上坐者笑曰:“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似此吹毛索瘢,得勿令夫人齒冷?”着蔥綠者嘆曰:“妾當日不過念羊生尚有仙骨,不惜以一粒金丹度其出世,固無他事,一經慧業文人嘵嘵饒舌,遂不覺輕薄殆盡矣!”西坐一衣青綃褂者笑曰:“姊姊與羊生一段因緣,尚屬形跡可疑;尤可笑者趙師雄小子,偶然醉寐,夢中便妄生幻想,若非翠羽喚醒,又要造出幾許黑白矣。”東坐一衣紫羅襦者笑曰:“師雄僅託於夢,猶不敢公然唐突;惟有老逋無賴,判將一種清寒骨,老氣橫秋,硬呼我輩作妻,不尤令人噴飯耶!”滿堂大笑。上坐者曰:“卿等亦不必過於惡謔,我輩伏處山林,亦全賴好事文人品題渲染,聊爲林下生色。況神仙眷屬,自古盡多,固無足怪,但今夕快聆妙緒,閨閣情形,未免畢露,倘屬垣有耳,不又傳爲談柄耶?”乃命侍兒出戶。即有麗婢三五輩持燭聯袂出,瞥見生,驚呼:“有賊!”內問:“何在?”羣婢前推後挽,將生擁跽堂下。上坐叱問:“何處狂生?夤夜偷覷人家內梱,罪該萬死!復有何說?”生幸近羣美,自賀死得其所,因從容自陳邦族,叩稱實系誤犯,罪知不赦,但求賜死。着淡黃衫者叱曰:“既系秀才,定知守禮,論汝罪在不赦,姑唸書生無知,賢妃愛才,汝如能擬庾子山《詠畫屏風》詩第一首,稱妃旨,我輩當爲緩頰。”生不假思索,即次元韻,口占以應曰:“仙境四時春,梅花堪結鄰。顧影只自賞,索笑豈無人?綠萼鏡中,紅英醉後脣。碧天霜月淨,輝映增精神。”羣美同聲贊其敏捷,且謂子山此詩,即唐人五律之祖,和詩雅近初唐,足以贖罪。上坐者笑曰:“始以君爲風狂兒,不謂竟是風雅士,休怪孟浪。”乃命生起,賜坐。生三讓,然後就位。上坐者曰:“既遇嘉客,不可無酒。”乃命設三席,獨坐生於東席,中西兩席,羣美環坐。生默數共十有五人。遍添松明,照耀如晝。頃刻水陸雜陳,凡龍肝麟脯、水桃火棗之屬畢具。行灑侍兒,靡不佳妙。唯餚酒皆冷,酒入口,寒沁齒牙,而甘芳異常,下嚥頓覺肺腑清爽,肢體舒泰。生量素宏,連飛十數觥,衆賞其豪。上坐者命各拈經史中“梅”字流觴,禁用唐以後詩詞,生屢犯令受罰。又問:“古以梅爲氏者誰先?”或曰:“梅宛陵。”或曰:“梅福。”或曰:“梅鋗。”生謂:“殷大夫梅柏諫紂炮烙死,當以此爲最先。”衆謂:“稗官不足信,應倍罰。”生爭見《路史》,衆謂杜撰,因滿引一大斗,促立飲,生不得已,一飲而罄,衆益豪之,約輪流把盞。接坐一女郎,着淡白綃衫,年可十五六,齒最稚,時已微醺,笑靨雙渦,目波剪水,色尤嬌豔,最後把盞。生故辭讓,久之接盞,陰捎其掌。女郎一笑,盞墮地,砰然有聲。四座大譁,謂應罰十爵。生避席曰:“鯫生幸叨寵遇,得預盛筵,不覺飲已逾量。倘再貪杯,必致失儀,敢辭。”衆不許。上坐命:“再盡三爵,而後罷席。”生如命飲訖。上坐者謂生曰:“妾自膺寶勅,管領花魁,伏處山林,久與塵世疏隔。不虞君忽涉玉趾,良非偶然。”因指白衫女郎,謂:“是兒與君固有夙緣,今夕良辰,合當遣奉裳衣,君其無辭。”生喜出非望,倉猝莫知所對,唯唯而已。尋命侍兒撤燭,送兩人歸寢,羣美各亦告退。侍兒導生至東院,一月洞門,門內白石嵌地,其平如掌。歷階而升,循廊左轉,有屋十餘,椽楣上榜“暖香精舍”四字,復室曲房,連犿窱窌。室內圖畫滿架,鼎彝羅列,絕無俗玩。而青廬中,牀奩衾枕,壹皆新制,一似咄嗟猝辦者。几上燒樺燭如臂,壁懸吳道子所畫《嫦娥竊藥圖》,兩傍懸楊少師行楷一聯,雲:“綠水鴛鴦芙蓉池沼,青春鸚鵡楊柳樓臺。”旁設楊妃榻,有圍屏十二幅,前十幅系邊鸞所畫梅花,末兩幅系花蕊夫人楷書宋廣平《梅花賦》。時雖嚴冬,滿室盎然有春氣。侍兒拽扉既去,生叩女郎姓名,自言:“妃雪林氏,小字皚蕾。”問:“上坐美人爲誰?”答:“爲江妃採蘋;彈箜篌者,乃神仙尉之夫人,即嚴陵外姑也;倚笛者萼綠華;拍板者壽陽公主。”其他一一稱述。生聽村雞已鳴,因趣就寢,相將入幃,備極嬿婉。覺一種奇香出自女郎肌膚,汗氣微帶酒醺,異常撲鼻,因問:“頃所飲酒是何曲糵,如此甘芳?”妃雪笑曰:“君真俗物。此酒乃採百花之精,以甘露醞釀而成。上者爲沆精,次者爲瀣髓。頃所飲者,尚是次等;君若飲沆精,更不知顛倒何若也。”生不禁稱羨,嘆曰:“安得一嘗沆精,願斯足矣!”妃雪笑曰:“君休妄想。沆精惟真仙可飲,俗人飲之,反傷臟腑,爲害不淺。”生聞而大驚。固疑妃雪非人,爲愛其美,又以其語言和婉,似非禍己者,遂亦不畏。因問:“卿所言江妃諸人,去今千百餘年,何得尚在?”曰:“江妃本黃姑之妹,上帝念其平日無過,且素愛梅,謫滿後,乃命司掌梅花。若妾等則各有所司,要皆歸其管領。以與君前世有緣,故蒙賜以逑好。”生笑曰:“信如卿言,是亦仙子無疑。小生幸近薌澤,樂而忘死,倘不及時細意領略,恐有日分離,悔之無及。”遂捧其頰而逐逐嗅之。妃雪低笑曰:“狂生囉唣矣。”晨起,問往朝江妃。妃謂生曰:“林妹妙齡慧質,妾所珍愛。今既遣事君子,可在此小住,俟梅花盛開,當召客爲賀。”生頓首謝。生嘗閱室內藏書,各帙皆有牙籤編志甲乙,書名多目所未睹。內有百函,小篆署“天地心”三字,偶披覽之,皆備載古今梅花故實,並歷代詩詞歌賦,卷末以高青邱詩終。方循玩間,妃雪適至,問:“古人言梅如‘鹽梅’‘摽梅’,皆只言實而不言花。以梅花入詩,始自何人?”生曰:“卿忘也耶?前小生所擬庾子山詩,即詠梅花之始。”妃雪笑曰:“卿休矣。子山以前,不已有陸凱、鮑照耶?”生辨曰:“不然,詠梅花要以《葩經》‘山有嘉卉,侯慄侯梅’爲始,所謂卉者,即花是也。”妃雪笑曰:“君如遇觴政,又當受罰。如以卉爲花,則慄花固未見嘉也。”相與拊掌。生暇,從妃雪遊,見屋之四圍,縱橫數里,盡是梅樹,不下數萬株。蓓蕾繁密,每低徊其下,盼其速放。瞬近上元,開者漸多,各色繽紛,迷離炫目,直如萬頃晴霞。詰旦,傳江妃命召客。妃雪晨起濃妝,戒生勿出。日晡,喧言客至。妃雪攜生登後一小樓,窗皆嵌以五色頗黎。生倚窗遙窺,則見美人數輩,從天而降。有騎龍者,有騎虎者,有騎鸞鳳鵷鶴者,所乘奇禽異獸,類多不識。末一人,騎五色蝴蝶,翅如車輪,栩栩可愛,其衣裳釵舄,迥與世別。妃雪密告生以羣仙之名:騎龍者,上元夫人;騎虎者,吳採鸞;騎蝶者,羅浮君;其餘董雙成、範成君、許飛瓊、紀離容、李慶孫、郭密香、段安香、宛凌華、石公子、王子登、杜蘭香、麻姑、毛女、嫦娥、織女、女幾、弄玉、碧霞君、雲和夫人等,不可勝記。江妃率衆相迎,上元夫人問:“林婢何匿不出見客?豈貪戀新郎,寸刻不捨耶?”生聞之,急推妃雪出。羅浮君見之,攜手先言曰:“林妹出落風流,天然可愛,腹中已有俗種,猶靦腆喬妝處子何爲?”妃雪面發赤,一一稽首問訊。上元夫人謂:“今夕元夜,我輩當趁良宵嘉會,爲林婢添妝上鬟。僉應曰:“諾。”江妃肅客升堂,肆筵設席,八音迭奏,主客盡歡。薄暮,江妃命樹間悉懸燈燭,作卜夜之遊。俄而,皓月漸升,羣仙遊戲花間。月影燈輝,花光人面,互相照映,愈覺精神。未幾,蟾魄西斜,羣仙始各興辭,翩躚花杪,緩緩凌空而去。妃雪招生下樓,生視羣仙已爲上鬟,較前更增娬媚。妃雪臚列羣仙所賜木難、火齊、琅玕、珊瑚等物,皆世罕有。亡何,落英蓋地,密葉成陰,生撫時感物,悽然有故鄉之思。妃雪已知之,謂:“君欲歸乎?”生曰:“誠如卿言。故土可懷,新人難捨,奈何?”妃雪嘆曰:“人生悲歡離合,自有定數。如不令秋扇見捐,又何愁破鏡不合!正無須瑣瑣作兒女子態也!”越日,即白江妃,爲生祖餞。羣美畢集,江妃自倚玉笛,命妃雪歌《梅花落》曲,以送生行。妃雪低鬟歛容,曼音歌曰:“昨日梅花開,今日梅花落。明知花落時,何不早行樂?樂樂樂,送君懶勸白玉杓。”初闋甫畢,舉座相視,皆有離別可憐之色。又命再歌后闋,妃雪以綃帕拭目,襝衽再歌曰:“今日梅花落,後日梅花開。花開厭孤賞,盼君早歸來。來來來,待君滿引黃金盃。”歌畢,衆皆稱妙。謂:“後會有期,此歌定徵佳讖,足以破涕爲笑。”生起作別。江妃賜明珠四雙,南昌夫人以次各有所饋。妃雪又取前羣仙所賜,並自脫金釵珠珥等物,以錦帕裹好,納生懷內。招玄鶴一隻,與生並坐,自送生行。囑:“閉目勿視。”但聞鶴起空際,耳畔風聲習習,約一炊許,妃雪呼曰:“止。”生啓目視之,人鶴俱杳,身立郊外,距家門不過數武。急趨至家,妻見之,悲喜交集。先是,生夜出,逾日不歸,館主人疑其歸家;既而,妻使人招生,始共詫異。妻鍾氏美而賢,檢生衣物俱在,又以生好爲狹斜遊,疑有所暱,姑置之。至是,生具述所遇,屈指流連將兩月。共猜遇仙,因繡江妃及羣仙像祀之。生乃出所贐各物,揀鬻數事,已得資鉅萬,營田宅,蓄僕婢,居然大家。惟念妃雪不置,託故仍如舊館,潛訪其處,青山白雲,茫無所有,惟老梅萬本,接葉交柯;無數野鳥,迴翔嘲於其間而已。嘆息零涕而返。越歲,生方家居,忽有道士款關來訪,自稱莧陸山人。懷中繃一嬰兒,解以授生,附書一緘。生折讀之,雲:“自阻光塵,瞚輪寒燠。計故人之無恙,思君子兮弗諼。非無縮地之方,尅期可至;惜少回天之力,奪命爲難。誠以聚散靡常,悲歡難一,遲速固有定數,毫忽不可強求。果其白首有心,彼此靜以待之,未必無合併時也。茲以正月初吉,一索得男,敬浼上仙,寄還嗣體。是兒福相,遠過乃父。懸知夫人賢淑,腓字覆翼,實嘉賴之。嗟乎!碧雲千里,皎日一心,倚竹有懷,飛蓬莫沐。誰能遣此,花濃蝶聚之天;無可奈何,月落烏啼之夜。伏惟保護動履,歛攝閒情。倘蒙念舊殷拳,則玩兒股掌,見子即如見其母可也。林氏妃雪箋上。並頌夫人奩祉。”生閱書大慟。款留道士,自抱子入內付妻。妻方苦不育,得子大喜,名曰毓仙。生出謝道士,並求偕訪妃雪所在,道士不肯,堅求不已。生階前故有紅梅一株,道士袖出一玉杯授生,囑日挹杯水澆之,俟紅梅變白,自可與意中人相見。生再拜受杯,酬以黃金,不受而去。生果如言,日澆杯水,祝其速變。至七八年,紅色漸殺;十年,花開全成白色,粉搓玉琢,一片晶瑩。生顧而狂喜,時對花躑躅,以盼好音。一夜,明月方中,獨立花陰,正有所思,忽有人拊其背曰:“故人別來無恙!良夜迢迢,得毋岑寂不?”生驚視之,乃是妃雪。大喜,攜手至齋中,備訴相思之苦。妃雪笑曰:“君不言,妾已知之。江妃感繡像之祀,喜君志誠,又恐始終不能如一,故命道人授玉杯以試之。果蒙用情之專,歷久不懈,不似尋常輕薄兒,始命妾來,從此可常聚首矣。”翌旦,生挈妃雪朝妻。妻疑爲仙,齒序姊妹。時子已十歲,聰慧絕倫,自塾中喚歸拜母。妃雪笑撫其頂曰:“兒有母覆育,忘所自出矣。”妃雪和婉嫺靜,生妻亦愛好之,不與爭夕,而妃雪則每勸生就妻寢。其平居與人無異,惟偶食瓜果,絕不嘗煙火物。臨下謙而且惠,每遇失物,輒知盜自何人,藏於何處,即使其人自行獻出,並戒生勿苛責人,以此奉如神明,敬且畏之。生嘗問莧陸山人,知爲羊真人權。因問:“真人至今尚與羅夫人相聚不?”曰:“仙人眷屬與人世伉儷不同,大抵仙人相交以神不以跡;相接以氣不以形。交以神者,千里不啻一室;即或有時相聚,則以氣相接,而兩情融洽,真極絪縕化醇之樂。不比人世,必琴瑟而後謂靜好,牀笫而後謂恩愛也。”生聞之,恍然頓悟,因求授神交氣接之方。妃雪笑曰:“汝根基淺薄,何遽欲作神仙功課耶?”生問:“神仙功課,當從何作起?”曰:“當從善事作起。凡人能行百善者,可登上壽;能行千善者,可作鬼仙;能行萬善者,可作地仙;如能行十萬善者,則可身超三界,而爲大羅天仙矣。君其勉之。”生極爲首肯。自是力行善事。時毓仙十七歲,已入翰林,弱冠典學楚南,奉勅迎養。生方求學道,不樂遠行,遂與妃雪留家,惟鍾夫人一人前往。妃雪寄金刀二柄,付毓仙藏之,以備不虞。後果遇盜,見空中有金甲神擁護,盜不敢犯;又嘗過洞庭,大風掀天,覆舟甚多,金刀忽躍出匣,化二金龍,夾舟泊岸,刀仍自還匣中。毓仙知母仙人,焚香遙拜而珍藏之。生幼好學,著作甚富,垂老孜孜不倦。彙集全稿,將謀付梓。妃雪取而火之,笑謂生曰:“君一生徒務虛名,不知名爲造物所最忌。古今享大名者,境多蹇塞;不如藏拙,爲子孫造福。”生以畢生心血一旦焚棄,殊甚懊惜,而已無可如何,只合付之一笑。從此專心致志與妃雪講求玄理。初教以按摩吐納之術,久之漸能闢榖。年過八十,而貌居然少年。妃雪將七十,望之猶如處子。時毓仙長子鼎,年十八,已入詞館;次子彝,年十七,亦登賢書。毓仙皆遣回事親,妃雪大喜,自爲擇婦,皆稱嘉耦,逾年各舉一子。祖父母出,與孫兒婦齒相若,不知者多以爲昆季宛若焉。妃雪笑謂生曰:“古云‘人老成精’,若我輩久慁世間,雖不成精,亦難免人竊議,不如撤手爲高。”生亦爲然。乃作遺訓付二孫,夫婦衣冠端坐,含笑並蛻。毓仙已晉卿貳,京邸聞訃,星夜奔喪。歸葬,舁棺輕若無物,人多以爲尸解。齋前白梅,自後花開並蒂,家每有喜慶事,結實愈多。子孫至今猶以之佔休咎焉。

裏乘子曰:神仙未有不多情者。觀江妃之試熊生,以其用情之專,乃許永諧逑好,足見神仙眷屬不能忘情。必謂七情俱絕,始可入道,吾不信也。至妃雪教生求仙之方,惟在力行善事,然則求仙並非甚難,特患人不肯行善耳。何物熊生,得此奇遇,朱顏不老,含笑同歸,來去分明,得勿令劉、阮羨殺耶!

夜話

予客灤州,冬夜與陳果堂參軍、葛少莪司馬、倪次郊刺史圍爐瀹茗,各述先德。果堂言,其祖煥文公諱章,少而讀律,每在幕府,辦公惟謹。其祖母沈太君,內助行善,御下慈愛,臧獲有過,亦不肯以疾言厲色相加。老年奉佛茹素,子孫進甘旨,悉卻之,但偶食螺螄數枚而已。鄰有某甲走無常,嘗至陰司,見有房屋一所,金碧焜耀,內設龍頭几杖,各物陳設精潔,門上橫額四字,甲故不識一丁,不知云何。惟見額四旁棲螺螄數枚,蠕蠕然動,亦不喻其何意。忽一人來,甲試叩之,其人答曰:“此陳十八太娘之第也。君未知耶?”十八者,其祖行;太娘者,其土稱也。後爲沈太君述之,爲之悚然,遂不復食螺。又言,其外大父清苑孫翁,少遭伯奇之厄,卒能以至誠感化。後出而讀律,每閱爰書,細意平反。嘗夜禱告鬼神,倘有冤屈,乞於夢中相示。娶葉孺人,相助行善,惟恐不及,夫妻矜惜貧苦,老而逾篤。至今子孫科第相承弗替,人以爲天之報施善人爲不爽也。少莪言,其祖母吳太君,好行善事,愈老愈篤。丐者求食必熱而給之。或叩其故,曰:“殘羹冷炙,最易傷人,況若曹飢飽不時,腸胃疲敗,若滯以冷物,必速其病,是非行善,適所以害之也。”聞者稱歎。是可爲給食丐人之法。次郊言,其本生祖母某太夫人,性慈善,平生矜孤恤寡,敬老憐貧,無微不至。冬月,遇窮媼寒冷,輒解身所着棉襖予之,己則恆自忍凍,雖子孫不告之。此所謂陰德耳鳴也。是與予曾祖妣殷太君絕相類。初,曾祖父石村公,由拔貢中順天南元,大挑知縣,改就教職,官高郵州學正,嘉惠士林,州人至今稱頌。考終任所,宦橐蕭條。時先王父問鳧公尚未成童,曾祖妣殷太君扶櫬攜孤歸裏,親自課讀,日僅薄飥充飢而已。以家道零落,井臼躬操,並於荒山自鋤地開墾,荷篠負鍤,不憚勞苦。性極慈善,遇貧苦必設法賙濟,雖忍飢耐凍而不辭也。既先王父捷秋闈,報至,適殷太君在圃種萊,就問居止。太君笑而指示之。或謂:“此即太夫人也。”報人相顧詫嘆。自是日用差給。太君冬月皮衣,恆質以濟人,先王父爲之贖取,一至春暖,又付典庫矣。平居訓先王父居官爲人之道,壹以廉正慈愛爲本,故先王父官楚南,歷宰安仁、安福、會同等縣,不名一錢,見背後幾不能歸櫬。同時邑中多顯宦,歸時類獲重資,不幾何而後嗣凌夷,華屋爲墟,良田易主矣。而吾家寒素固如故也。殷太君歿,先祖妣程太君,踵其遺法,覯若畫一。至本生先妣史太恭人,生性慈和,最喜隱惡揚善。平居自奉儉約,家大人好客,客至,烹飪必躬親之,膾炙豐腆,不少吝嗇。村嫗爲先妣執炊,間竊米鹽等物,或以告先妣,先妣置若罔聞。問之,則曰:“此細事,我所失有限,若曹得少沾潤,不無小補。一經道破,縱不致變生事外,倘他人聞之,相戒勿納,是絕其給役之路,彼將何以自存耶!”鄉黨賢之,至今猶稱道弗衰。昨予歸京師,家大人訓之雲:“族中有扶鸞者,先妣與先伯母陳太君降壇,謂同膺上帝勅封,先妣爲東隅老人,先伯母爲西隅老人,同在北海鎮守海怪,三年無過,例當遷擢。”今三年矣,又未知量移何若也。惟予小子不肖,因循苟且,不自奮勵,少遂顯揚,增光泉壤,以慰在天之靈,清夜自思,能勿愧乎!能勿勉乎!

吳真人

吾邑明季有吳某者,性至孝,曾兩刲左右臂療父母疾。家貧,販魚爲業。父母所欲,必竭力奉之,甘旨無或缺。他日販魚歸,見道左一兀丐,兩足自膝以下、踝以上腐爛無完膚,膿血狼藉,臭不可邇。行路者掩鼻而過,吳獨顧而嘆息,心竊憐之。兀丐叱曰:“汝胡爲者!顧吾足而嘆,得勿憎厭我耶!”吳謝曰:“否否。吾嘆子之足創甚,而憐其不良於行,恨無術可以療之,何憎厭之與有!”丐笑曰:“如此甚善。顧吾患此數十年,經多醫無少效。僉謂必得一義士跪而舐之,患當已。汝果惠而憐我,能如醫者言,姑一試之,可乎?”吳曰:“此惠而不費,果能已子之患,快莫大焉。有何不可?”丐遽伸兩足,顧謂吳曰:“來來,請嘗試之。”吳面無難色,果伏地次第跪舐,但覺芳香撲鼻,不聞其臭。舐訖,痂落盈掬,膚柔潤如切肪,光可鑑影,心竊稱異。丐嘆曰:“汝真義士也!實告汝,我非他,乃拐仙也。夙耳汝好義,今果然,真仙材也!汝能從我遊乎?”吳叩首謝白:“仙師不棄,幸甚!徒以有老親在,事養需人,不敢奉教。”丐贊曰:“汝根器甚深,上帝鑑汝孝思,久已名注仙籍。我姑授以大道,汝歸而時習之。至時,再來度汝出世。汝掬中痂,慎勿輕棄,一痂可活萬魚,多者汝自服之,可以卻病延年,勝尋常丹藥萬萬也。”吳自舐創後,心地光明,頓增智慧,跪受仙教,入耳即悟。歸家試取片痂置魚籃中,枯魚無數盡活,味且鮮美。自是,價倍他販。不數年,居然小阜。乃買田潤屋,娶妻生子。親歿,殯葬盡禮,廬墓三年。爲子授室,即以家事付之,絕不過問。每遇旱澇,迫於鄉人之請,禱晴祈雨,輒有驗。鄉人多受其福,羣以“真人”呼之。邑有某公子者,素好客。吳嚐出入其門,與之遊戲。座上有崔道士,江西人,固天師府法官也。少業儒,嗜酒,父戒之不悛,杖之,怒逃至龍虎山;既爲法官,頗得天師寵任。父歿,家人赴聞,怒不奔喪。天師惡而擯逐之。崔挾術遊江湖,聞公子名,踵門求見,公子試其術,大喜,待以殊禮。邑城東有河,每春水新漲,瀲灩滿岸。公子偶以有事過河,欲渡無舟,崔呵片席成舴艋,登之倏達彼岸。歸時,又臨流覓舟,吳笑曰:“舟不如騎。”戲拾拳石呵之,果成駿馬,鞍韉具備。三人並跨,踏波如履平地。達岸,衣履不濡,視所坐騎,依然拳石也。吾邑春日,兒童爭放紙鳶,公子顧而樂之。崔戲摘柳葉吹之,幻一大鵬,盤旋霄漢,吳戲吹繫馬石,幻成一龍,鱗甲燦爛,夭矯天際。見者皆驚爲真龍也。公子有別業在龍眠山,秋日,招吳與崔小酌,請各試其術。崔謂能倒四時,拂袖一揮,果見滿山紅葉變成桃李。吳笑謂崔曰:“汝顛倒四時,盍觀我瞬息千里乎?”以公子嘗誇西湖,亦拂袖一揮,果見六橋、三竺諸勝境,歷歷在目。崔笑謂吳曰:“君能瞬息千里,而謂我不能乎?”時京師某皇親有花園名甲海內,公子幼曾從父遊覽,嘗稱道不置。崔謂:“在此小飲殊悶悶,請一訪某皇親花園何如?”公子白:“甚善。”崔擥公子祛:“試一舉足。”果即至其園。園中景物與曩時所見無異,公子不勝詫愕。吳笑曰:“是何足道。公子倘一遊瑤池,更不知傾倒何若也!”公子喜曰:“瑤池亦有術可至乎?”吳曰:“可。”乃袖出布帕,方五尺許,挈公子與崔立其上,叱曰:“起!起!”帕果凌空而升,頃刻身登天界。但見仙山樓閣,金碧耀目,其中琪花瑤草,千態方狀。蟠桃多樹,時方着花,五色迷離,其大如盞,芳氣沁骨,一空凡豔。既至一亭,上榜“俯視一切”四字,試側身下視,五嶽如粒,滄海盈勺,眼界陡擴,胸襟洞開。亭中几榻,皆設錦裀繡褥,吳拉公子少坐,覺柔軟異常,竟體爽適。吳笑曰:“枯坐究屬少趣,臣敢請阿母賞給清宴,派遣仙姬爲勸一觴,可乎?”公子笑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吳下坐,向內稽首者三,口中喃喃不知云何。少選,仙童數輩,果齎酒餚而至,麟脯龍肝、冰梨火棗之屬,羅列滿案。吳率公子再拜稽首,遙謝阿母,然後就坐。王母尋命侍兒範成君、婉凌華、許飛瓊、董雙成四仙姬前來勸觴。各起爲禮畢,觥籌交錯,酬獻甚歡。酒酣,吳避席,拜手前致詞曰:“臣等猥叨阿母賜宴,榮幸已屬溢分;又蒙命仙姬勸觴,尤爲曠典。惟久慕仙姬等雅擅音樂,敢請一奏天籟,俾洗俗耳,傳之下界,允稱佳話。區區之忱,未審見許否也?”諸仙姬俱笑而首肯。須臾,五靈之石,八琅之璈,湘陰之磬,雲和之笙,絲竹鏗鏘,泠泠盈耳。範成君斂容正襟,倡歌曰:“二曜左行,蒼蒼右些;左之右之,人增壽些。”婉凌華整鬟袂,繼歌曰:“醯雞其展翼兮,黍民其交捷兮,載幬其褌衵兮,蚩蚩其一蝨兮。”許飛瓊嘅然太息而續歌曰:“噫嘻!夏何爲而必暄兮?噫嘻!冬何爲而必寒兮?噫嘻!四時何爲而必代謝兮?噫嘻!造化何爲而必拘拘不化兮?”董雙成掩口含睇而卒歌曰:“雲油油而果車耶?風飄飄而果馬耶?真耶?假耶?無可,無不可耶?”歌畢,四座稱善。吳率公子等再拜興辭。仍登帕,凌空冉冉而下。公子拭目而視,不禁詫,去時秋杪,歸已暮春,樹木杈枒,一瞬綠陰成幄矣。始知天上片刻,人間已逾半載。公子俗念頓空,知吳異人,堅請願從學道。吳謂公子是富貴中人,執不可。崔以吳技出己右,銜之。嘗以足戲蹴吳腹,隱痛下墜。吳知崔將以術殺己,閉門內視七日,腹中下一鐵砧,重十餘斤,惡之。後與崔遇,以掌拍其背曰:“君何惡作劇?然鐵砧之惠,不可不報也。”崔心痛甚,知吳報己,急辭公子歸家,亦將閉門煉氣以祓除之,計過四十九日當無患。匝月後,吳使人探諸其家,崔子遵父命拒不使見。其人紿之曰:“汝何愚也?我知汝父閉門煉氣,今已月餘矣,焉有人經月餘勺水不咽,而猶能存活者乎?”其子以爲然,試往覘之。甫一推門,見崔趺坐榻上,背有五小虎,口各啣銅釘而力拔之,釘約長五寸許,拔出過半,見生人至,虎遁而釘仍入內。崔厲聲長嘆,而氣遽絕。吳年至八十,腰腳健於少年。一日,有兀丐來訪,與話良久。丐去,吳命於爲治喪具,命畢,端坐無疾而逝。或謂拐仙來度出世。後舁棺輕若無物,蓋尸解雲。

裏乘子曰:大羅天原無無父之國。吳之孝思早蒙上帝鑑察,名注仙籍,宜矣。若崔者,初逆父教,繼不奔喪,欲以術殺吳,卒爲吳所殺,是殆亦天假吳手以誅不孝者乎?吳之奇蹟甚多,鄉婦孺類能道之,予所聞者如此。並聞吳歿期年,有鄉人遊嵩山,見吳與一道士藉地飲酒,鄉人愕然問曰:“久聞君已仙去,顧尚慁跡風塵耶?”吳笑謝曰:“仙去則吾豈敢,好事者爲之也。”其人歸,急訪諸其家,告以所見,始知尸解之說不謬。

吳解元子

江浦吳解元家楣。有女年十八,于歸有日,忽下體腫痛,臥不能興。翌晨,自以手捫之,儼然變爲偉男也。庸通和尚飛錫滬瀆,曾親見之,時年已及壯,且娶妻生子多年矣。並言其兩耳尚有釧孔,兩足以纖瘦不能納履,終年但着吉莫靴,中實以絮,大不過五寸許耳。予聞而異之,謂:“非作大善事,不能致此。”後聞解元家固臨江,行人來往,恆苦無渡,乃倡捐於兩岸,各制舟楫,創設義渡,永佔利涉,萬口交頌。時解元齒已垂老,殊苦無子。一旦化雌爲雄,足見天報善人爲不爽也。

潘氏祖

蘇州吳縣潘氏,其先累世鉅富。虔奉大士,樂善不倦,凡求佽助者,皆能曲如其願。日設米穀於門,使紀綱司之,以餉丐者,如是者有年矣。一日,晨興,忽有老嫗攜筐來乞米,予之升,請益者再,而意猶未足。紀綱以其無厭,訶之,聲聞於內。主人出詢,知其故,問嫗所欲。曰:“欲得谷一石。”諾之,令呼人來擔。嫗大喜稱謝,置筐而去。待至日暮,不見人來,視所留之筐內給谷三升,已粒粒變成珍珠矣。始悟嫗爲大士化身,試其誠心爲善否也。厥後科第蟬聯,至文恭公世恩,以大魁爲首輔,子孫至今顯貴。予南遊,聞吳人言之甚詳。

裏乘卷三

扎拉芬夫婦

扎拉芬者,漢軍百文敏公之冢嗣也,墮地授官。成童,娶妻某氏,年齒相同,伉儷綦篤。文敏薨後,公子廕襲,秩躋卿貳。十九歲甫生子,賀客閼閭,湯餅溢座。詰旦,公子忽起頮漱,具冠服,向北九拜畢,令左右請太夫人至,延諸上坐,自伏地稽顙曰:“昨夜先公命之矣。兒本上界星官,今既有子,合歸舊班,不得久戀人世。但兒不能奉母終天年,且以此呱呱者一塊肉累老人教育,兒罪實甚!此子骨相是富貴中人,異日定能代兒盡孝。凡此皆天意,母亦毋庸戚慟傷懷。”又起坐,遍諭侮甬人等:“善事太夫人,共撫孺子,好理家政,我去矣。”言訖,瞑目含笑而逝。初,公子以妻新娩,戒家人勿遽以凶耗告,太夫人痛子愛婦,恐傷厥心,遂如戒祕治喪事。及妻審公子,僉託入直爲辭,三問三如之,乃不復問。兒既彌月,妻忽晨興,命婢具湯沐,濃妝結束,珠冠霞帔,向北九拜畢,令左右請太夫人至,延諸上坐,自伏地襝衽曰:“曩夕,公子命之矣。妾本上界女星,夙與公子有緣,今既有子,合與公子各歸舊班,不得久戀人世。但妾不能奉姑終天年,且以此呱呱者一塊肉累老人教育,妾罪實甚!此子骨相是富貴中人,異日定能代妾夫婦盡孝。凡此皆天意,姑亦毋庸戚慟傷懷。”又起坐,遍諭侮甬人等:“善事太夫人,共撫孺子,好理家政。我去矣。”言訖,瞑目含笑而逝。

裏乘子曰:觀公子夫婦彌留時告母諭衆之詞,歷歷明晰,如出一口,此殆蘇長公所謂“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爲”者歟?降昴騎箕,足徵載籍不謬。如公子夫婦者,一得嗣體,人事已盡,含笑偕逝,可告無罪矣。牛女兩星之外,天上又添此一雙嘉耦,傳之千秋,真堪豔羨。

仙露

高陽某生,舊家子也,少孤。家業素豐,以委託非人,乾沒折閱,銷耗垂盡。及生長知事,年少負氣,奮欲恢擴舊業,遂將存產盡行鬻變,作孤注,得二萬金,服賈遊吳,計反掌可與陶、猗埒富。時吳下有名姬仙露者,年甫破瓜,豔聲隆起。生方喪耦,耳姬名,姑偕友具贄往訪,一見目成,兩情心許。酒闌,送客留髡,枕蓆綢繆,各吐衷曲,割臂締盟,矢以嫁娶。自是,無日不往。未及一年,腰纏漸絀,難厭媼欲,頓遭白眼。生將質衣貨馬,以供纏頭之資。姬微聞之,謂生曰:“君以尋常狹邪視兒耶則已;如以伉儷視兒,則宜早爲之計。大抵平康生活,有資即事趨承,雖富有銅山,亦不能填無底之壑。日來偵君囊橐告匱,聞將變質衣物,殊非長策,且過此以往,又將何如?”生沉思久之,答曰:“小生所謂得過且過,過此以往,倘計無所之,拼一死以殉知己!”姬聞之悽然曰:“果爾,則君之計亦左矣!君如實心愛妾,彼此不妨熟商。鴇媼所愛者,貨財耳。君在此耗費已復不少,況爾我白首之約,方君盛時,媼曾極口許諾,君試申前說,料亦不忍苛求。得間,第往探之,需價多少?君如不足,妾薄有私蓄,當以相助。”商計已定。越日,生果如言詢媼,且謂:“嫁娶之約,姆所親許,天父地母,實所與聞。小生久客當歸,理宜不背前盟,聘資若干,合當如命。敢請?”媼冷笑,揚目答曰:“所說誠然。然自妮子入門,老婦教養不易,今欲脫籍,其身價在他人必得千金,念公子平日伉爽,願減其半。如有五百金,即惟命是聽;不則,莫怪老婦不情也!”生唯唯,退以告姬。姬問生:“能得幾何?”曰:“變鬻衣物,可得二百金。”姬曰:“若此,易矣。君速去措辦,俾事早偕,遲恐生變。”生急慘澹經營,姬爲傾筐倒篋,湊合如數,攜以獻媼。媼初從五百金非生所能猝辦,今竟如數相付,礙難反齒,不得已,納金署券,乃盡褫去姬之衣裙釵飾,僅存衵,逐令隨生速去。時方暮春,天氣薄寒,姬再三哀求,始給一舊布絮襖,聊以御冷。生攜姬至旅舍,檢理行裝,所存無幾,途長資短,莫知所措。逆旅主人憐兩人荏弱,慨贈白金一流,甫得成行。半肩行李,生自負荷之,姬披髮韜容,徒步相從,日只行十餘里。不及旅店,輒寄人檐下,或宿古剎以爲常。經秋始至齊境。資斧不給,會天雨纏綿,泥淖難行,姬足趾皸破,血流濡襪,脫以示生,生嘆曰:“小生漂泊窮途,孽所自取,固無尤怨!累卿憔悴若此,心實不忍!”姬曰:“是何言也?妾從君出門時,早知必有今日,但人患無志,不患喫苦。君傾產出賈,爲欲恢擴前業也。今舊業未恢,產資蕩盡,攜妾而歸,立錐無地,其能免鄰里姍誚乎?”生曰:“奈何?”姬曰:“妾意小作貿易,較跋涉安逸,或冀少得什一,亦可聊以解嘲,還見故鄉父老。君以爲何如?”生曰:“卿言良是,顧何從得資?”姬曰:“容妾圖之。”詰旦,笑脫左履,出珠一顆,大如發菽,付生,入市售得三十金。遂稅屋三椽,操業來其,作苦半年,食用粗給。姬笑問生:“君業此不厭乎?”生曰:“以今視昨,較僕僕奔馳,悽惶無定,相去不啻天淵矣!何厭爲?”姬曰:“固然,但所操太狹,必稍擴充而潤色之方可。”生曰:“談何容易!”姬笑脫右履,又出珠一顆,大如前,付生售之,價亦相等。遂兼貨米鹽醯醬雜物,日有生色,不半年,漸蓄傭媼。生日操會計,夜擁麗人,自以爲人生之樂如是已足。姬忽問生曰。“君將沉浮於此以終身耶?抑尚有他志耶?”曰:“小生得隴不敢望蜀矣。”曰:“敢問賈與仕孰優?”曰:“賈不如仕,又何待言?”曰:“若然,君何不棄賈而仕。”曰:“卿傎也耶?明知小生讀書未成,何從求仕?”曰:“妾聞司馬文園尚不以貨郎爲恥,豈古之循良吏皆由科目起家耶?君如有仕志,曷不納資以求之?”生不覺失笑曰:“卿益復囈語,些須薄資,僅敷餬口,那有多資可納?”姬正色曰:“君果欲仕,妾自能設法。”曰:“將如之何?”曰:“君意欲何仕之求?”曰:“佐貳,可乎?”姬搖首嗤之曰:“何其卑也!”曰:“丞倅、牧令,可乎?”曰:“未也,盍再等而上之?”曰:“意者其爲郡守乎?”曰:“如斯差可,萬不得已,亦必須如此,庶可稍展妾志!”生問:“何法之設?”姬笑指舊所著布絮襖謂之曰:“妾籌之已熟,此中所藏,不止一郡守之資,其餘可留作資斧,無俟他求也。”以兩儀刀折之,中綴明珠不下三千顆。坎第鬻之,共得五萬餘金。遂罷賈,趣生赴部納資,銓得粵東太守,指日挈眷之任。時濱海州郡所在患盜,行旅苦之。姬謂:“居官當首先爲民除害。”因囑生檄所部各邑嚴行緝捕,又出多資,遍募健兒,散佈津隘,以備偵訪。連獲劇寇百數十人,悉置之法,盜蹤頓戢,水懾陸慄,遠近頌之。姬固粗曉文義,自生之官,凡催科撫字、聽訟察吏,事無大小,皆內決於姬,庶務畢理,生惟優遊素餐,坐享其成而已。三年政成,受上考,擢浙東觀察使,尋遷浙臬。前後不十年,開藩吳下,以千金報逆旅主人。時鴇媼之夫爲怨者所訐,株連繫獄,媼僞爲賣珠者,夤緣入署,求姬爲道地,見姬攢珠簇翠,華妝坐七寶牀上,容光四照,較前尤爲豐豔,麗婢數輩,環侍承命。媼膝行匍匐而入,伏地不敢仰視,叩稱:“老婢死罪死罪,當日不識貴人,過於計較,乞賜恕宥。”乃泣白所求。姬鮮腆欠伸,微哂曰:“阿母休矣!瀕行時幸叨布襖之惠,不致凍填溝壑,念此一點香火情,容與官人謀之,聊以報德,且藉以補身價五百金,免使阿母齒冷也。”媼汗流淫面,稽顙有聲。姬麾令:“去。”不日,即出其夫於獄。後生晉豫撫,向用方殷。蒞豫甫半載,姬笑謂生曰:“以君之才,何能獨當一面?語云:駑馬戀棧,久必蹶蹇。不如避位,免譏覆餗。且人貴知足,大丈夫如此亦足矣,何必畫蛇添足耶?”生從其言,遂疏乞罷歸。姬封夫人,年尚未四十,望之如二十許人。生二子一女,子讀書均成進士,一入部曹,一入詞館,富貴甲於一鄉。姬勸生力行善事,培養英才,賙恤窮乏,創設義塾、義倉,仿范文正公條定章程,刊碑以垂永久,鄉人至今稱頌不衰。

裏乘子曰:高陽生一庸夫耳!變產作孤注,以圖恢擴舊業,其計已左;二萬金揮霍殆盡,脫非遇姬,亦溝中瘠而已;及貿易少安便無他志,然則生一庸夫耳。乃公然由太守而洊晉封圻,庸夫偏有此庸福,伊誰之力哉!仙露作爲,事事令人可愛、可法,初屬其求仕,繼佐其爲政,終促其勇退,且勸力行種種善事,鄉人稱頌,其見地之高,多非鬚眉所能及,何況巾幗者,何況巾幗而勾欄者!噫嘻!異矣!

袁姬

浙東江山船,有欄杆、頭亭、蕉葉白等名,其陳設也華而潔,其飲饌也精而新;船各蓄美姬二三人,甫及笄者,謂之“同年妹”;齒少長者,謂之“同年嫂”。大抵桐廬、嚴州人居多,同年固桐嚴之訛也。各姬有親生者,有購養者,兒時即延師教之度曲,弦管檀槽,靡不精曉。凡仕宦客商登舟,飲食起居,皆若曹伺奉,無須廝僕。其目聽眉語,類能曲如人意,往往客子被其迷惑,資罄身殉,在所不惜,故初登其舟者,無不各有戒心。以予所聞顧生袁姬一事,則誠千載不易得之遭也。顧生,江東人,少年俊美,抱翩翩元瑜之譽,傳食於公卿間。往來錢塘江,時乘袁翁之船。翁有養女阿翠,年裁破瓜,色藝冠時,生愛戀綦殷。會杭州太守聘司記室,筆札有暇,即往就姬。凡櫛沐飲啄,皆自爲姬給役,歷久不厭,如是者二年有餘。生情日密,姬則淡漠遇之,每欲留宿,輒拒不納。旁人多爲不平,即袁翁與媼亦竊竊憐生,而怪姬薄情。姬不之顧,而生亦不以爲帶薢也。明府某公,任俠好義,素與生友善,以愛生才而憐其太癡,願出千金爲姬脫籍。生大喜,商之翁媼,諾之。轉以問姬,則抵死不肯,說之再三,始勉強應諾,並與翁媼約,親迎之次日即歸寧,凡舟中己之牀奩什物,毋許動移。叮囑諄諄,翁媼極口許諾,然後兌金署券。至親迎之次日,姬請遵約歸寧,下午即返。薄暮,城門已鐍,足音杳然。生竟夜徘徊,起坐太息,目不交睫。詰旦,急往尋其舟,已掛帆不知何往矣。生望江水渺漫,煙波無際,懊惱如焚,忿欲蹈流而死;繼念徒死無益,姬他日瑟琶別抱,更可無忌,不如忍息以偵察之。乃嗒焉若喪,走語明府某公,求爲畫策。公勸生:“既姬不願,亦姑置之。譬嗜籠鳥,野性難閒,終思飛去。以君之才,自有嘉耦;況煙花中人有情者少,亦何必戀不割愛而自貽伊戚哉!”生殊不以爲然,遂獨買舟,沿江蹤跡之。後,至嚴州城外,見垂楊下袁舟焉。姬方倚門與翁閒話,睹生至,返身遽入,若不相識。生登舟與翁寒暄已,呼姬,不答,恚恨莫遏,狂叫譙訶,姬四顧他語,置若罔聞。生無可奈何,遂具狀訴諸郡守。郡守素耳生名,拘姬至,訊之,姬嘵嘵強辯。郡守問生,究竟意欲何如,生出券呈驗,堅求合璧。郡守如判,飭令姬歸,並反覆開諭以後當與生和好,無再參商。姬既歸舟,怨恨之情形於詞色。翁媼從旁規勸,亦謂當贅生於舟,免招物議。姬搖首不語,勸譬再四,始與生言定:兩舟相併,每夜自攜衾枕過生舟就寢,日則仍回己舟。生不得已,曲從之。自是,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夙夜必偕,習以爲常。相居半載有餘,琴瑟靜好。翁媼竊慰,以爲從此可白首魚水矣。一夜,月白風清,漏二下,姬察袁舟人已睡熟,乃遍悄呼生舟人起,戒勿高聲,自於裙底出匕首一柄,長尺有半,白如霜雪;又出白金二百兩,指謂衆曰:“公等若聽妾言,請以此金相酬;不則,請伏刃而死,於汝舟亦有所不利,願公等決焉。”衆相視錯愕,莫知所指,僉謂:“如能效力,敢不如命!但請相示。”姬袖刃,低聲告曰:“若然,請公等納金,悄將前後纜解開,切勿驚覺鄰舟。乘今夜風利,開帆向杭州速發,抵岸尚不吝重犒。”舟人如言解纜,將帆拽滿,兼程馳抵杭城。姬大喜,問生:“城中有賃屋否?”曰:“有。”姬乃厚犒舟人,急召人擔負什物偕生入城,笑謂生曰:“妾今日方是君婦。”問:“何謂?”曰:“後自知之。”先是,生舟夜發,昧爽,袁舟始覺。翁媼忿甚,急張帆追至杭州。入城見姬,責其背逃之罪,姬謂:“嫁夫隨夫,何謂背逃?翁姆尚念舊好,請勿贅言,後日尚可往來;不則從此斬斷葛藤,兩爲陌路矣!”翁媼以姬明決,悔恨之極。欲訟官,以前既憑媒署券,後又經郡守判斷,更難翻覆,乃白眼瞪視,垂頭嘿嘅者久之,不得已,甘言強笑,訂盟而別。蓋姬平日私蓄,固有萬餘金,嫁生斷難攜帶,必如此作爲,使翁媼不覺,然後兩舟相併便好陸續攜運,若稍露聲色,則防察必嚴,絲毫莫取矣。其機甚警,而其心亦甚苦哉!姬尋出金爲生納資縣令,所在悉著政聲,皆由內助之力居多焉。

裏乘子曰:袁姬深得用兵欲擒先縱之法。觀其平日遇生無情之狀,不惟旁人不知其心,翁媼不知其心,即生亦實不知其心;及再經郡判,並舟來往,宿蓄運盡,乃召衆餌以白金、劫以白刃,馳抵杭城,至是始爲生婦。翁媼雖躡跡而至,亦徒有白眼瞪視而已,又將奈姬何哉!夫如是而姬之心旁人知之、翁媼知之,而生亦始得知之。古所謂將飛者翼伏,將奔者爪縮;守如處女,出如脫兔,袁姬有焉。勾欄竟有此人物,合之仙露,可稱女中二豪。仙露事事從容固好,袁姬事事沉密亦好,予樂爲瑣瑣筆之,所以賀二生之遭也。

夙冤

休寧黃某,貿易越東。蓄一番犬,馴而且黠,能解人意,黃極珍愛,每食即飼以其餘,眠則令臥牀下;出入行止,須臾不離。會歲暮歸家,路過睦州,以失路投止蘭若。一老僧出,與客問訊,忽見犬,問黃曰:“居士那得此犬?”黃告之。僧嘆曰:“居士奈何豢此冤畜!”黃聞之錯愕。以其言異,叩之曰:“鄙人庸俗,不知夙世因果,願求指示。”僧初不肯言,再三研求,乃謂:“此犬與君前世冤結甚深,不久必當相報。”黃益駭懼,遂膜拜頂禮,求示解脫之法。僧喟然曰:“老衲不合向居士饒舌,然佛法慈悲,又不忍坐視。君須謹識吾言:到家三日後,夜就寢時,伺犬睡熟,君潛遁去,但取素所著衷衣多件,結束如人形,悄置衾中,聽其作爲。計此,犬求君不得,必憤極自斃。君將其屍懸深山樹上,待其銷化,如此,庶可解脫。須謹識之勿忘!”黃合十受教。歸,如僧言部署,犬果以求人不得,遍將衾枕衷衣抓齧狼籍,狂狺跳躍而斃。黃大稱異,知僧言不誣,遵將死犬掛深山樹上。逾月往視,其皮肉已銷化殆盡,僅存毛骨一具而已。既而又作越遊,特往謝僧,僧曰:“君不悖老衲言,部署甚善。但此犬怨氣未散,今又變而爲蛇,知君來此,翌辰必蹤跡而至,甘心於君,奈何?”黃聞失色股慄,哀求拯救。僧曰:“君幸遇老衲,緣分不淺,合終始成全之。”乃出大甕,令黃踡臥其中;又取一甕覆其上,合口處勅勒書符鎮之。至時,果來一蛇,身粗如盞,長數丈,繞甕數匝,甕振振作響,竟不得開,蛇憤,自裂其身寸斷。僧啓甕出黃,黃再拜稱謝。僧賀之曰:“君大冤已解,然其鬼知老衲饒舌,將來必與老衲作難。”黃曰:“奈何?”曰:“老衲自有處分,居士可請無慮。”黃大喜,酬以重金,不受。後亦不知所終。此新安吳子琴言者。

裏乘子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夙世之冤猶固結而不可解如此。黃某非遇老僧,則此生休矣!君子觀此,亦可藉以自警。

趙乙

子琴又言,無錫縣城中典庫後有曠園,大逾十畝。忽有一壯夫負竹篙一竿,修而多節,白司事者求寄存園中,訂日來取。詰旦,汛埽夫趙乙見之,問司事者:“此篙從何而來?”司事告之,趙太息不語。司事察其言狀有異,轉詰之,乃曰:“小人向日流蕩江湖,略知暴客號訣。此篙即若曹信物,數節之多寡,便知黨羽人數。今倚園牆西隅,其來必由此處,是不可不預防之。”司事聞之大驚,趨告主人。衆意乙非常人,因謂:“汝既知此篙,必能辦賊,果爾,當重賞不否。”乙初不肯,再三央之,乙乃數篙節,凡三十有三,曰:“賊數如此之多,非以計殲之不可。”衆問:“計將安出?”乙笑曰:“公等勿慮,小人自有料理。”乃請買豆數百石,攤布園中,約厚尺許;又買大甕三十具置牆下聽用,主人如言部署。一夜,天月陰黯,乙謂衆曰:“賊至當在今夜,小人當一一殲之。公等如膽大不畏,請作壁上觀可也。”主人駭懼,恐乙衆寡不敵,出資募健兒百餘人,各持器械,爲乙助威。乙麾之去,曰:“爾曹鹵莽無能,在此攪擾,徒亂人意,請速去,勿敗乃公事!”悉命舉室吹滅燈燭,自袖利刃,潛伏牆陰以伺之。少選,竹竿窸窣作響,一莽男子自竿溜下,足踏豆上,滑而顛,乙暗中以刀剁其首,擲甕中;未幾,一人繼下,顛如前,又剁之,連剁十餘人。外賊以其黨多人入牆,寂不聞聲,慮內有備,中一黠賊躍登牆上,次且不敢下,俯首觀察良久,輕拊其掌者再,內無應者,知事敗,遂率餘黨遁去。無何,東方漸明,乙招諸健兒置屍甕中。計之,共剁十有六賊。命悉舁而瘞於野,以滅其跡。主人大喜,厚犒諸健兒。自是,除乙汛埽之役,待以殊禮。惟時惴惴焉,慮盜復來報怨,而盜竟不敢復至。

裏乘子曰:畸人混跡賤役,不遇有事,將終身埋沒不彰;彼盜之來,所以顯趙乙也!夫趙乙猶其細焉者也!嗟乎!風塵莽莽,豪傑盡多,俗眼不識,則交臂失之者不知凡幾,惜哉!

絳幘生

廬州武弁某,智而俠,道遇不平,不惜殉以白刃。以角巾愛着絳色,人多戲以絳幘生呼之。嘗夏日有事六安,兼道失路,乘月策馬夜行,忽陰雲驟合,暴雨如注,無可棲止,道旁有叢厝,暫繫馬倚劍,佝身入避。俄雨少霽,聞對面厝室內窸窣有聲,見一人自內探首出,披髮袒臂,手持一碗,承檐溜而飲之;電光閃燭,諦審似是女子。某素豪於膽,悄拔劍趨往,以究其實。女見某,返身欲遁,某亟撩其發叱曰:“汝人耶鬼耶?可速說,免屈污我寶劍也!”女戰慄答曰:“是人。”某問:“在此何故?”女初靦腆不肯言,研詰不已,始知爲某生簉室某姬也。姬固滁州人,生而失母,父瞽,精於星命。某生秋試金陵,過滁見姬,悅其色,託人謀爲小星,父雅不欲。姬幼讀父書,亦知命學,自推命薄,聞生爲世家子,自請於父,願屈身爲副室。生感其意,益喜,爰出重金厭其父,乃許之。既攜姬歸,竟不爲大婦所容,頻受凌辱,年餘不使當夕,奴婢畜之。三日前,以爲掠失意,痛撻無算,生坐視嘿嘆而無可如何。姬屢蓄死念,試以金錢自卜,遇遁之姤,其繇曰:“堅冰泮春,陌路逢親。卵完石碎,替舊更新。”詳玩繇詞,生機未絕,姑忍息以待。是日早起,侍大婦曉妝,袖誤拂玉釵,墮地折之。大婦怒甚,謂釵爲父母贈嫁物,終身吉凶皆兆於此;姬故意斷之,使己不利。乃撮發令跪,裸而鞭之,怒猶未息,吼與姬約:日內不如式相償,誓不兩立。姬懼,逃匿厝室,不圖與某弁遇。某勸還家,姬不肯,因備訴嫡悍妒狀,且示之臂,固無完膚。某義忿填膺,願與姬締爲兄妹,授以計,令仍藏厝室。天明,某跨馬特往生家,謂奉父命遠來省妹。生夫妻同出,見某言頗不遜。某怒,拔劍斫庭前柳樹,頓折;戟手指生夫妻厲聲曰:“如不以妹來見者,有如此樹!”先是,生妻虐姬太甚,鄰里均爲不平,今聞某來,衆等畢集攢視,且嗾某勿稍寬縱。某聞益怒,謂如不見妹,先毀其室,而後鳴官,言已,一拳已洞牆壁。生夫妻始大恐,央衆爲緩頰。亟遣人各處覓姬,後於厝室得之。姬猶觳觫,不敢遽歸。其人告以兄至,歸當無患。姬佯問曰:“汝言真耶?”曰:“然。”姬喜。既歸,與某相見,彼此愕視,故作驚喜狀,儼然妹也兄者,相持痛哭失聲。衆見兩人情狀逼真骨肉,互相勸慰,生夫妻益信而不疑。急具酒食,序姻婭禮,款接甚殷,留住三日,餞贐備至。某瀕行時,當衆謂生夫妻曰:“某十五歲出而從軍,妹依瞽父,不幸爲生所紿,此是妹命不猶,夫復何怨!昨歸家,老父告知,命來省視,不料如此受虐。誰無骨肉?被人摧殘若此,於心甘乎!今請憑諸公與生夫妻約,此後倘仍蹈前輒,某必有以報之!勿謂武人鹵莽也!”衆唯唯,生夫妻俱謝過不遑,並請寄語乃父勿以掛懷。自某去後,果相安無事。某順道經其家,輒信宿授餐,居然至戚。逾年,大婦以病噎死,姬竟正位,始悟繇詞所謂“堅冰泮春”者,陰極陽回也;“陌路逢親”者,意外遇某,締爲兄妹也;嫡,石也;姬,卵也,卵雖不能敵石,而一完一碎,嫡亡姬存,則新人將更換而替故人也。歷歷不爽,亦何神哉!

裏乘子曰:絳幘生自是黃衫客一流人,所以處分某生夫妻,不愧智而且俠,快人快事,惜馮小青當日未遇此君耳!

屍變

江蘇葛生,客遊楚南,爲觀察某公記室。公展覲入都,以期迫兼程前馳,生與廝僕督裝在後。一日,趁程較遠,投旅舍過晚,宿客已滿,再三商之主人,只求一榻地聊以棲止,主人沉思久之始首肯。導生至後一室,內故有南北兩炕,科浪反,北中設一方土牀也。幾,上置燈檠,光熒熒如豆,剔而亮之,襆被南炕。時方暑月,見北炕已有一客仰臥其上,頭蒙氈笠,不辨老少。以天熱尚着氈笠,疑是病夫,姑呼而問之,不答,意其睡熟,遂置之。枯坐取管吸建煙,漸覺倦怠,將拂簟就寢,忽見北炕客坐起,瞪目直視。生諦審之,面色慘白,不類生人;試問之,寂然不語,慮是屍變,心且懼,欲遁匿牀下,計殭屍身不能佝,或可倖免,奈磚炕四圍砌密,無從竄入,益復惶悚。嘗聞俗言:殭屍必借人生氣方得起,其瞪目視人,人亦瞪目視之,四目相向,陽克陰永不能動;如目少眨,則陽氣便散,彼即乘勢而起。生憶其說,遂亦瞪目對視,不敢稍瞬。良久,漸難搘持。幸南炕旁近雙扉,反手潛以煙管撥其,頓脫,急起拔關趨而出,屍亦躍起直追,緣生出戶匆遽,雙扉爲衣風拽掩,屍撞觸之,遂闔,阻不得出。方生之出也迫急,失足顛踣,暈不能興;逾時始力疾起,呼廝僕召主人至,厲聲叱責。主人忸怩謝過,且言客家小康,距此不過一舍地,今午過此地,得暴疾卒,已遣人召其妻孥,會當即至。正譁論間,妻孥果至,主人歷訴其故,見生顴青鼻腫,並損二齒,俱稽顙謝罪。急欲入室,雙扉爲屍撐拄,猝莫能開。同破壁入,見屍直僕門上,十指入木如釘,牢不可拔。妻孥環哭,斧扉以停其屍。又見幾燈爲屍觸翻,油潑南炕衾席,污漬狼藉,乃厚償生資,相將舁屍而去。葛生與吾友葛菊人同族,菊人歷歷言之如此。

小蛇

黃稼田司馬言,其鄉某孝廉,禮闈下第南歸,乘一薄笨車,途中天氣暴熱,當午歇涼,車子坐白楊樹下。見一小蛇,長尺許,竟體褐灰色,昂頭向上;樹上則蟠一大蛇,身粗如碗,垂頭向下,兩頭相向。見小蛇口中呼吸,大蛇爲氣所攝,漸覺癱軟,不能存身。車子嘿嘿詫異,以小反制大,心頗不平,急起,以足向小蛇頸上極力踏之,小蛇負痛,掉尾鞭其足背,車子固赤足着屨,足頓腫。小蛇既殪,大蛇屈伸久之,始蜿蜒穿樹而去。乃車子之足,不炊許時已腫過臍,痛徹心髓,尋卒。

辣蟲變蛇

夏日有蟲,長寸許,竟體皆毛,刺人痛於蜂螫,吾鄉呼爲辣蟲。黃稼田司馬家有園,樹木甚多。嘗夏晚納涼,見一辣蟲棲桐樹幹上,以草撥之不動,遂置之。越日,又一蟲來銜其尾,凡七日,陸續相接,共七蟲,長不及尺。司馬留心以察其異。日見蠕蠕微動,漸自膠續,不十日,竟共化成一蛇,蜿蜒而去。以數蟲化一蟲,奇哉!噫!七日七蟲,次第如有約而至,是果誰使之哉?

灤州儒學蛇

灤州儒學,有輿夫見大成殿外樹下一小蛇,長七八寸,粗裁如箸,竟體紅光耀目,詫爲罕見。以其小也易之,戲搦其尾,將攜以示人;乃手甫近尾,蛇昂頭直立,身暴長,尾略一擺,已將輿夫顛踣倒地,暈不能行。間壁一門子,聞聲伏窗窺之,見一大赤蛇,其長不知幾許,蜿蜒入大成殿內去,其身粗巨,塞門幾滿,逾時始竟。門子駭異,急入殿尋之,杳然無跡,見輿夫臥地呻吟,扶歸,臀股青腫不良於行。彼此言蛇之異,猜爲神物,命輿夫禳禱之,尋瘥。

溧陽史仲皋言三事

鄉里有某生者,素好習武,凡擊刺超距,無所不能,嘗授徒鄉里。暑月,輒逾牆出,盜瓜解熱。一夜摘瓜回,忽見一人,匡躟尾其後,審其步趨與人異,意是殭屍,急遷道斜行以避之。乃彼亦躡跡,相從迫逐,不少寬縱。生大恐,踉蹌疾奔三四里許,甫至己塾,急飛步躍登牆上;屍亦三踊三躍,所不及牆者盈咫。牆上故覆以瓦,後一躍用力較猛,落地時頦掛仰瓦上,虛懸空中,竟不能動。生俯首諦視,且駴且笑,知其不能爲患,掌摑其面者再而去。翌晨,趨往觀之,一無所有,牆下但餘黑水一窪,其臭刺鼻,不可向邇。某生讀書寺中,間壁有空舍,中停枯柩,歷年既久,嚐出爲祟。生素豪於膽,夜伏窗隙窺之,漏二下,果聞舍內窸窣作響,一老者衣冠自內出,蹀躞向外而去。生燭其舍,見棺蓋已開,遂爲合之,料其不能再入;又恐與己作難,乃返室猱升樑上,伏而察之。少選,老者歸舍,果以棺合不能再入,跡至生室,意甚憤怒。遍室搜尋,見生伏樑上,瞪而仰視,目光綠若貓睛,三踊三躍,愈躍愈高,去梁幾不盈尺。生大恐,袖攜《易經》,急俯以擲其首,老者仆地,頓僵。天明人來,生始敢下,歷述其異,共視其屍,已幻爲棺蓋,焚之,臭聞數里。自是毀柩埽舍,怪異遂絕。某處有厝柩,白日嚐出爲怪,一鄉患之。有木工某甲,笑謂衆曰:“諸君如醵金作筵飲我,當爲除怪。”衆果如言,作筵招甲。飲畢,問:“何時除怪?”甲躊躇久之,乃曰:“必俟天氣晴爽、日方中時乃可,然須諸君往佐之。”衆諾,訂約而去。至日,甲來邀衆同往。袖出尺周量棺蓋,取墨繩彈於蓋之當中者三,三彈而棺中皆霄霄有聲,意似痛楚,初聲較厲,後以次遞殺;又取斧微削棺之四隅,謂衆曰:“怪已除矣!”自是果絕。衆大喜,乃厚酬甲。

裏乘子曰:仲皋又言圬工之刀、石工之錐、木工之斧、尺、繩、墨各物,均極寶貴,皆能鎮壓怪異。凡房舍之梁、柱、楹、桷,楶、等類,及諸木器無故自爆作聲,皆墨繩刨刮未淨,其精靈日久自鳴也。然耶否耶?

樵夫某甲

蘇州樵夫某甲,娶妻某氏,伉儷甚敦,惟日相對憂貧。甲嘗忍飢以媚其妻。一日,賣柴畢,腹飢,入市食錁,吝錢,僅食三顆。旁座一人嘆其太少,力勸加餐,願爲納資,甲以素不識面,辭之。其人再三固讓,乃各食十餘顆。其人納資訖,問甲所業,憐之曰:“君業良苦,何不貿易?”甲以無資對。曰:“是不難,但從我去,願以相助。”偕行四五里,出齊門,至一處,有瓷壇三,皆土封其口。其人指曰:“此中皆藏鏹,任君取攜,不靳也。”命俱去其封,視之果朱提充牣。因趣甲自取。甲廉,只取兩鋌。曰:“何不多取?”固請益之。甲又取二鋌,其人乃自取十餘鋌付甲,使以衣盛之,約計不下千金,喜出望外,稱謝而歸,傾置牀上。妻方在竈下作晚炊,甲趨拊其背曰:“卿勿復爾,當作富家媼,享用有日矣,何必作苦!”妻嗤之曰:“君顛也耶?未睡何得作夢語?”甲笑曰:“來來!”遂拉妻袂同至房中,指牀上謂之曰:“卿視此累累者,猶不足爲富家媼耶?”妻視之,但見紙灰一堆而已,駭問:“此物何來?”甲茫然若失,具告其事,知爲鬼所揶揄。翌辰,往尋三壇,亦爲烏有。自是,夫妻安命食苦,不再憂貧。久之,日漸自給,今則居然小康矣。

裏乘子曰:一經鬼物揶揄,即安命食苦,不再憂貧,如此夫婦,可謂賢矣!居然小康,不亦宜乎?

平鄉縣老儒

直隸平鄉縣老儒某,年逾五十,授徒村塾。一夜,月白風清,挑燈獨坐,忽有二女款關入室,韶齡媚姿,世所罕有。某目炫心搖,詰所自來。二女掩口笑曰:“我姊妹皆仙人也,與君有夙緣,願侍枕蓆。”某狂喜,不暇研究,遂與綢繆,情好綦篤。自是,每日諸徒散後,二女即至,風雨無間。如是年餘,某神情日漸惝怳。家人察其有異,叩之,祕不肯言。某有二子,皆邑諸生,夜伏窗潛窺之,一無所睹,但聞某喃喃囈語,音殊模糊,一字不辨。家人憂之,禳禱無效。忽一夜,二女謂某曰:“妾等侍君年餘,情好無猜,不可不使君知我家裏。君肯從我遊,當使君一睹天界。”某忻然諾之。二女遂左右挾某行,登山涉水如履平地,終夜跋涉,不少停趾,道路修阻,不知幾何由旬。未幾,天漸達曙,入一大山,樹木森茂,中有蘭若。某聞晨鐘,心頓清爽。一老僧策杖而來,二女見之,卻不敢前。僧問某將何往,某心佝愗,噤不能答。僧以袖拂其面,喝聲曰,“疾!如律令勅。”如雷震耳,某豁然如夢初醒,回視二女,已不知何往矣。知二女爲妖,以僧非常人,膜拜求救。僧謂:“二女皆天狐,與君固有夙緣,此來亦無禍君意。脫不遇老僧,恐還鄉無望耳。”某益駭懼,力求拯救。僧乃戟指於某胸背,勅勒書符,訖,送某出山,指示歸路。又袖出碎鏹若干,聊作資斧,且謂:“此地爲永平世界,距君家已千餘裏。途中但凝神守志,勿涉邪想,妖自不敢近。歸家,日晨起淨口,端坐誦《易經》一通,當永保無患矣。謹識勿忘,慎之!慎之!”某再拜受教歸。如僧言,二女果不再至。同治癸亥,予北征過平鄉,某尚無恙,年已七十矣。人有問其事者,自言不諱。惜某憒憒,當日未曾詳詰僧爲何名,所至之地爲何山、何寺耳!

超勇公軼事

超勇公,索倫人,即伊徹滿洲也,少以軍功累晉公爵。聞公出徵時,沿途供億,必遣心腹偏將某甲前驅預備,公平日嗜好惟某甲能知之。凡啓節,每到驛館,下馬即顧某甲問:“所需各物俱備不?”某甲鞠躬對曰:“諾。”公色然喜曰:“好孩子,狠會辦事。”甫入門,某甲手捧髹漆紅盒一,屈膝以獻。去其蓋,內盛徑寸大蜘蛛百枚,蝍蛆、蠑螈、蠆蠍等物稱是。公一一去其鉗爪,生啖畢,某甲侍公登堂梁,左右懸兩巨蛇,粗如盞,長丈有奇,公睨而嬉笑,拔金錯刀,寸斷大嚼,如咬甘蔗,食訖,某甲屈單膝告退。公獨入後室,內有蠢胖村婦八人,年皆二十以來,裸體以待,公一一遞接已,乃呼從者具湯沐、進冠服,出見客。客退,又呼某甲來,贊之曰:“好孩子,狠會辦事。”凡沿途供億,必如此方愜公意,不則竟日忽忽不樂,戲下部曲,訶責鞭箠,無所不至矣。又聞公過戈壁瀚海等地,常數百里無人煙,村婦難致,則以肥壯水牛代之,故出徵必多帶水牛聽用。按日輪交四牛,牛輒不能與公敵,公恨其不能勝任,則手刃剮而生饗之。觀公所爲,可謂天人,彼樊舞陽之生食豚肩,常開平之與虎豹交,以公較之,皆不足爲奇矣!

裏乘子曰:相傳公能伏地聽百里外馬駝聲。且知敵軍有無多寡。人皆謂公天授,不知北魏時斛律金行軍,用匈奴法,望塵知馬步多少;嗅地知軍遠近,公既久於戎行,閱歷較多,不難留心師其遺意耳。又聞公英姿蓋世,氣懾三軍,而平生最憚阿文成一人。當從阿文成出師時,每召計議軍務,公輒兢慄異常,汗多透甲。故阿所運籌,一以命公,無或違誤。阿公所在克奏膚功,皆公之力居多雲。

海州四怪

海州四怪,一鱧,一蜘蛛,一蜈蚣,一螞蟻也。鱧長丈有半,竟體鱗甲燦然,本草所謂穿山甲者是也。蜈蚣亦長丈許,有翅能飛,嘗天晴風靜,飛戾半空,夭矯自如,人多誤爲紙鳶。螞蟻大若栲栳,臀堅似鐵,五兵不能入。四者之中蜘蛛尤爲靈異,其大如箕,絲粗如小兒臂,好與龍鬥,吐絲縛龍,膠不可解,必火龍來焚其絲乃已。濱海人常于山野拾得斷絲,尺許之絲,兩健兒持兩端極力扯之,長可盈丈,利刃不能斷,人恆寶之。四怪常幻人形,出遊市廛,不爲人禍。蜘蛛出時尤多,每出則化形老者,白髯垂胸,道氣盎然,最喜與小兒戲。出時,小兒多依其前後左右,老者出錢市梨棗餅餌之屬分啖羣兒,人多識之,呼爲朱道人;遇久早,爲人求雨輒應,地方頗受其福。顧四物同出,雷恆欲擊之,往往片刻間雨雹驟至,雷電交作,四物即遁,則鱧居前,以頭鑽山,山洞如腐,鱧即入洞,蜘蛛啣尾繼進,蜈蚣又次之,螞蟻殿後,以臀堵洞口。豐隆左執錐,右秉鉞,目灼灼觀望,竟不能施其一擊之威;徘徊刻許,天晴雨霽,四物亦不知何往矣。人以螞蟻臀肉之堅,皆稱爲“鐵屁股螞蟻”雲。

鄭甲

鄭甲者,汴梁人,固綠林之魁也。中年改行,至老,鄉黨稱善人。與人接,謙和惟謹,見者不知其能武也。去發一撮,圓如錢,光如鏡,似僧之受戒火者。叩之,自言少時兩臂能開二百石弓,取十磚累疊之,剖以掌,畫然中開,利如刀劈;日可行六百里,捷過奔馬;尤工彈術,百步外擊物,百不失一。壯時馳騁齊魯燕趙之郊,短衣匹馬,藉探丸漁獵過客,往無不利,自以爲無敵於天下矣。一日,有解餉官輦銀百萬如京師,車馱甚盛,末一少年爲後殿,年約二十以來,美皙溫存,弱如處女,展繡褥趺坐車脣;衣服華燦,首戴角巾,上綴貓睛寶石,大於龍眼核,精光上燭,與太陽相激射,洵希世珍也。以其爲紈公子附從入都,殊不介意。惟心涎重資,計必有好建兒護衛,不敢孟浪從事。爰勼同道中之好身手者四十餘人,沿途尾之,蹈隙而動。顧車馱過重,日行不過八十里,他日以遇雨失程,不及投店,道旁有蘭若,遂棲止焉。予與衆竊喜,曰,“此天授機會,不可失也。”於是伏莽以待。時新晴,溼雲歸山,少選,皎月東上,朗若白晝。漏二下,行蹤已絕,萬籟俱靜,僉日:“可矣。”各褫外衣,着短褐,身藏利器,約次第逾牆入,拊掌吹脣爲號,量技分遣,入者半,留者半。計議已定,同道中二十餘人鼓勇爭先,一躍入牆,疾如飛鳥,墮地無聲。予同二十餘人屏息牆陰,靜聽好音,準備運物。乃待至一時之久,牆內寂然。互相猜疑,吉凶莫決。又遣五人登牆探察消息,五人登牆不敢遽下,遙見少年秉燭檐梧,南向危坐,似知有人上牆,袖出白光一道,閃如電發。五人知是劍術,大駭,急厲聲呼曰:“敗,敗矣!去去,勿緩!”吾儕聞之,急返身奔馳,牆頭白光旋出,冷氣逼人,猝難迴避,各

謀奔命。予見路旁有土圊,急投其中,穢深滅頂,僅露顖門,已爲所髡,痛徹心髓。亡何,白光漸縮斂入牆。二十餘人已各身首異處,無一獲免者。是役也,予幸爲穢物所厭,得佔碩果,不然,亦與四十餘人把臂爲伍,白骨早朽矣。予既出圊,覺頂上血流涔涔,驟不可止,爰匍匐往叢莽中脫出穢服,別取他衣着之;又抽佩刀割襟以裹其創。自是嘿慶再生,不敢再爲馮婦。今七十矣,每手摩劍瘢,猶覺電光在頂,爲之齒擊不置也。

千金亭

吾鄉方恪敏公,微時,屢試不第,行年五十,猶以筆耕爲業。有精風鑑者,謂公大運將至,不十年可位至封圻。公問:“何之而可?”其人曰:“公利西北,不利東南,當以入都爲可。”公固善書,素欲赴部謀爲議敘,聞言,遂決意北上。襆被徒行,至保定界,資斧已絕,路旁有茅店,聊坐少憩,老嫗提壺茶置公前,渴,不敢飲;案堆角黍累累,公正苦飢,涎視不語。老嫗覘公意,笑問曰:“客欲食耶?”公笑曰:“然,奈無資何!”嫗笑曰:“此細事耳,無資何害?”遂命子婦取角黍一盤,勸公飽啖,公亦不辭。啖畢,索紙筆書券付老嫗藏之,謂:“他日過此必酬汝資,此券慎無失也。”乃未及十年,公果爲直隸總督。履任時,百官郊迎,觀者夾道。公命清苑縣令召老嫗至,老嫗不解所謂,戰傈跪伏輿前,叩首請罪。公命左右扶起,溫言撫慰,笑問曰:“一別多年,汝發已盡白矣,茅店猶無恙耶?飽啖角黍,今當酬汝資,所書券可繳還也。”老嫗聞公言,始憶及前事,乃笑對曰:“向察公顏色,敬獻不腆,未敢求謝。公今爲貴人,尚憶及老婦,死且不朽。前券什襲藏之,當即奉繳,戔戔微物,那得幸邀賞賚,敢辭。”公笑曰:“汝歸休,保衛眠食,吾當酌給汝資,令汝子小權子母,以娛餘年可也。”乃命人齎賜千金,送其還家。老嫗感公德,作亭,奉公慄主而尸祝之。土人至今豔稱其事,皆呼其亭曰“千金亭”。

員先生

粵東馮崧湖宮詹譽驥言,少侍封公遊宦秦中,會母夫人有疾,百藥罔效。時封翁宰某邑,或謂:“邑有員先生者,鄉居好道,少得真仙祕傳,能知過去未來,素精醫理,不輕爲人治疾,治輒奇效。如諸公子自往延請,渠惠然肯來,可保毋慮。”封翁乃命宮詹兄弟,翌辰徒步踵門延請。甫出城半里許,一人御車迎面而來,見宮詹兄弟,拱手問曰:“君等爲馮公子耶?”對曰:“然。”曰:“爲母夫人疾來召員某,非耶?”曰:“然。”曰:“僕即員某,請偕返署可也。”宮詹兄弟訝其預知,樂與偕返。比至署中,封公大喜,命導入寢室,見病者臥牀上,寂然不動,員諦審良久,遽索瓷瓶一具,力擲於地,瓶碎如粉,揀取片瓷,以鋒砭病者兩太陽穴,少選,血珠珠出,其色紫;再砭之,紫色漸轉爲赤,便聞病者呻吟作聲,竟體已能轉側矣。員笑曰:“得之矣!”亟索紙書方,服藥調理,疾頓瘥。封公酬以金帛,固辭不受,謂:“感公子孝思,不召且至,況辱徒步枉顧,敢以小技責謝耶!”自是常來署中,宮詹兄弟鹹喜從之遊。嘗謂:“真仙最喜遊戲人間,俗眼不識,往往交臂失之。”曾偕遊終南山,見一道人,清癯如鶴,修髯垂胸,有瀟灑出塵之概,員拱手迎候道左,執禮甚恭。宮詹叩問何人,員低聲附耳曰:“此漢張留侯也,那敢不敬!”既又見一白衣女道士,員執禮愈恭,謂爲觀雲大士雲。員羽化後,留有小像,有事禱之,輒驗。

錢弗要

錢福耀,池州府人。其爲人也好善。知醫市藥,爲人治疾,不肯責謝;遇窮乞者,輒施藥以治之。鄉里稱其賢,因共贈以別名曰“錢弗要”。家本素豐,坐是中落。城外齊山有洞,窈然而深,爲一郡名勝。錢嘗於歲暮除日避債洞中,薄暮,又一人貿貿然來,詰之,亦同志者,惻然憐之。問其人止需錢十千,錢嘆曰:“我較君所需,不啻數十倍,不得不爾!十千細事,何必至此!”腰橐適存會子錢十千,遂取以授之,曰:“此十千,汝可攜歸償宿逋,與家人團聚度歲也。”其人驚喜曰,“君得勿錢弗要先生耶?”曰:“然。”曰:“聞名未曾識面,何敢遽領厚貺!”錢笑推其背曰:“君請速歸,無用多言。”其人拜受,稱謝而去。昧爽,錢稱娖歸家,行至山腰,見兩叟坐地談醫,一叟蒼髯垂胸,一叟豐頤微髭。錢頓觸所好,拱手請教,蒼髯者笑曰:“汝亦知醫耶?”對曰:“然。”曰:“醫有三審,汝知之乎?”曰:“何爲三審?”曰:“一審色,二審舌,三審脈。凡爲人治疾,先審面色,由色而辨五行,或宜相生,或宜相剋;次審舌,辨其枯潤;次審脈之浮沉遲數,以分表裏虛實,而決其風寒溼熱。三審既確,然後斟酌立方,百不失一。汝第識吾言,神而明之,能事畢矣。”錢頓首謝教。請問兩叟姓名,微髭者指蒼髯者謂曰:“此三國時華元化先生,予乃唐時孫思邈也。”錢大驚,知爲遇仙,急蒲伏叩首,及仰視之,已杳矣。自是醫理日進。會太守有母暑月患疾,衣重裘尚自惡寒,羣醫僉以熱劑投之,不效。錢除日給票之人適在署司押,因言錢得仙傳,誇張而遊揚之。太守大喜,急延錢胗治。錢觀病者兩顴微赤,舌色黑燥,確係實熱內伏,攻去內熱,外邪自去,急命飽飲瓜汁。少選,泄去惡滯,然熟睡;寤後,汗出如雨,其疾良瘥。太守喜,酬以金,固辭不受,太夫人性固好施,召錢謂曰:“我疾非汝莫治,酬以金,知汝不受;我私蓄有千金,存汝處,施藥濟人,藉爲我種福可也。”錢乃頓首受命。亡何,太守以有事晉省,時值中秋,與寮寀謁見中丞某公,公忽白晴上眨,昏然倒地,手足攣搐,多醫相視,不敢立方。太守因薦錢醫道甚神,方伯商之廉訪,遂飛櫂延錢至。錢見某公面白微青,舌白而潤,意仲秋金氣得令,涼風乘虛而入,引動內風;症屬虛寒,治宜扶火泄金,培土製木,遂進參芪術桂等藥,而疾果頓愈。中丞大喜,遂商之僚屬,延錢在省爲官醫,並籌資鉅萬,俾錢市藥以廣濟窮人。錢生計日擴,凡求醫者無不應手立效,不責人謝,人必量力以酬之。年九十餘,腰腳強健,爲人治疾猶步行,不喜乘輿。三子讀書,連入邑庠;孫十餘人,皆幼慧。僉謂好善之報雲。

徐霞客

徐霞客,名宏祖,江陰縣人。平生有山水癖,曾作《遊記》,厚尺許,真奇觀也。相傳霞客得異人術,日可行千里。不攜傔從,自負行囊,囊有機括,日暮猱升樹上,懸囊高枝,啓囊展衾枕,蜷臥其中,距地數丈,以遠猛獸。嘗三至崑崙,山靈厭其貪,夜遣大鵬扇翅撲折樹枝,墮霞客崖下而損其脛,霞客度無生理,望鄉而泣。昧爽,山靈現壽者相,策杖來問所苦,霞客具告之,且謂:“身填溝壑非所惜,奈家有老母何!”壽者責曰:“崑崙爲宇宙第一山,多真仙所居,世人慾一至不得,汝乃三至,天惡其貪,故罹此罰。予憐汝孝思,不忍不一援手。”袖出藥一丸授之,曰:“咽之當愈。然君歸奉母,勿再遠遊矣!”霞客拜諾,受藥吞之,頓愈。既歸,泣拜母前,足脛復損,自是杜門作遊記,遂不再出。

裏乘子曰:予在江陰,聞其里人言之如此。然觀霞客《遊記》,出遊有時亦復需舟車,不盡徒行也。霞客嫁妾生子,從母姓李,名寄,字介生。

產怪

同治七年七月,某官需次皖省。其婦分娩,產一物,微具人形,尖嘴鷹鼻,三目,左右額生二角,手足皆鳥爪,墮地一躍高二三尺許。接生媼大驚,急以被蒙其身,猛力按捺;又令人善視產婦,放帳安寢,不使見之,恐驚駭致疾也。然後呼人以索縛此怪,殺而投諸江中。後亦無他異。此媼識見甚高,處分亦甚得法。袁竹畦參軍起所目見者。或謂熱天婦人不可露宿,馬通褻物俱不宜夜置野處,倘妖氣侵之,即不免感生怪物,是或一道也。爰筆識之,使妊婦知所自謹焉。

祝由科

相傳黃帝有二臣,曰岐伯氏,曰祝由氏,皆善醫。岐伯氏治疾,按脈能知人七十二經,投以藥,無不效。祝由氏治疾不用藥,惟以清水一碗,以手捏劍訣,勅勒書符水面,以飲病者,亦無不效。祝由氏爲湖南辰州府人,故今辰州人多擅此術,名曰“祝由科”。爲人治疾誓不受錢幣之謝,或酬以酒食則可耳。然擅此術者雖多,而真得祕傳者甚少。如得真傳,實有起死回生之功;否則,第僞託其名以欺人,愚夫愚婦受其欺者,往往坐失巨資,悔之無及矣。或曰得真傳者每歲元旦祭禱祝由之神,默佔以笤,即預知是年當治幾人之疾,隨緣巧遇,最爲靈驗。吾曩過豫州,其土人言,某年汴城節署旗竿鬥損壞,匠人以繩轤轆上升其巔爲之整理,竿忽爲風折,匠人墮爲齏粉,僉謂無再生之理。會有辰州術客過此,笑謂:“無患。”乃命人取板四片,以一板上置黃土,將匠人舁置土上,左右夾以二板,又以黃土遍撒其身,以手捏劍訣,勅勒書符,口中喃喃誦咒,畢,復吸清水噀其面,上蓋一板,以麻繩束之。七日後,解去麻繩,啓板視之,氣熱如蒸,匠人竟體大汗,欠伸而起,已霍然蘇矣。人問及前事,懵然不知,但謂如夢初覺,殊無所苦。噫嘻!其術如此,真神乎技矣!聞節署前曾泐碑詳記其事,惜匆匆過此,未及訪閱耳!

褚祚典

褚祚典,明嘉靖時關中諸生也。性豪誕,好馳馬試劍。尤善超距,嘗與諸健兒較藝,一躍能摩真定府銅佛頂,諸健兒咋舌讙贊,謝不及。素嗜賭,一擲千金立罄,負輒與諸健兒伏莽探丸,藉獵獲以償賭資。後以從徵倭寇得官,洊擢山東按察使。平時所交綠林錦帆之徒,暮夜猶與往來,遇大腹賈挾重資,必邀褚同獵取之,褚亦自鳴得意,樂與從事。一時童謠有云:“君勿行郊藪,陸有攔路虎。君勿行江湖,水有吞舟魚。”故凡估客舟車所至,莫不惴惴患盜,各有戒心。撫軍聞之,以語褚曰:“道路童謠,君聞之乎?”褚唯唯。撫軍正色曰:“今外寇甫平,萑苻未靖,商賈不通,民何聊生?君職司爽鳩,應爲民除害!坐視不理,將何以辭其責也!”褚聞之,無任主臣,急檄所屬府州縣,嚴行緝盜,如敢姑息寬縱,立予糾劾不貸。各屬奉檄畏劾,疊限比捕,卒無所獲。時河南有名捕梁科者,年七十餘,家居柴門,久已罷役。羣捕畏比,因醵資具厚幣,遣使求助於梁。梁初以年老無能爲役,固辭;既款使者以酒,酒酣,談少年時捕盜事,精悍之色見於眉宇,使者拊掌讚歎,故諛詞以激勵之,謂:“今盜風雖熾,均非公敵。如勉爲一行,使若曹知捕班中尚有老廉頗在,當不敢逞。否則若曹不謂公年老,反笑公膽怯,當日之英雄埽地矣!竊爲惜之。”梁不覺耳熱技癢,掀髯笑曰:“汝激吾耶?不得已,偕汝一行何如?”使者大喜稱善。不日,同至山東,羣捕接見甚歡,僉謂:“疊瞷盜蹤,實藏臬署。”梁謂:“當偵確虛實,休得孟浪。”乃日伏臬垣左右以伺之。一夜,漏二下,果見一人躍垣出,疾如飛鳥而逝。梁故善彈,老猶黑夜彈香火,百步之外,百不失一。漏四下,其人仍如鳥飛還,梁急援勍扣鐵丸,從垣下而彈其額,聽牆內墮地有聲,知已中彈。詰旦,覆命歷城令,謂大盜斯得。令問:“盜何在?”曰:“在臬署。”令叱曰:“汝囈語耶!焉有臬署而爲逋逃藪者!”梁曰:“小人已彈其額,公可白撫軍,急諭稽臬署人等,額有傷者即盜,盜復何遁?顧此宜速不宜緩,緩則少縱即逝矣!”令曰:“然。”急謁撫軍,謂大盜斯得。撫軍問:“盜何在?”曰:“在臬署。”撫軍叱曰:“汝囈語耶?焉有臬署而爲逋逃之藪者!”令曰:“捕役已彈其額。公可召按察,急諭稽臬署人等,額有傷者即盜,盜復何遁?顧此宜速不宜緩,緩則少縱即逝矣!”撫軍曰:“然。”乃遣人召褚。褚辭以有疾,不可以風,請假一月。撫軍頓足讓之曰:“此何事也!而可待至一月耶!”令鞠躬進曰:“此事關係甚重。如按察有疾,公姑枉駕省視,固不失爲謙尊。況僚屬一體,必不得已,即寢室亦可晤語,無須遠嫌引避也。”撫軍然之。比至臬署,褚辭以不敢屈駕,有事俟假滿謁見再議;撫軍執意省視其疾,褚益固辭。撫軍大疑,即自下輿徑入其寢室,褚矇頭呻吟,不敢露面。撫軍命左右搴被而逼視之,見褚額墳起,纏以布帕,血涔涔外流,確係彈傷無疑也。撫軍瞪目詫曰:“奇哉!大盜斯得,我始固料不及此也!”反署,使人風褚速自錄供待劾褚料難掩飾,果據實直承爲盜不諱。撫軍特疏入告,勅即正法自褚伏誅後,盜蹤頓戢。

裏乘子曰:予曩在臨清,有周生者,談褚事甚詳。並言褚工書,楷字摹褚登善,大草仿米元章,皆極入妙,至今山左士夫家藏者尚多。特怪堂堂風憲,甘作盜魁,延頸受誅死而無悔,不知是何居心也。其女名毅華,字果男,乳名訥兒,美而好武。嫁同邑武進士某,亦美男子也。夫婦嚐出獵,女騎鏤金鞍棗騮馬,慣着緇衣素裳,短襟禿袖;腰繫五色絲絛,左懸朱弦雕弓,右懸錦箙,內盛鷲翎金僕姑;兩足躡利屣,立鐙上纖細如錐。頭上青帕抹額,發綰盤龍高髻黑如髹漆;髻前插盞大紅絨球二顆,迎風顫搖。眉彎新月目瑩秋波,玉靨朱脣,不假塗澤。與夫並轡而馳,儼然雙璧。後其夫由遊擊薦擢總戎,每閱武,女必坐屏後觀之,有好身手者輒另賞以銀幣。一時麾下臥彪之儔,技勇非他部所能敵,皆女獎勵之功也。或謂女諳彭祖內視法,當隨夫之任時年已逾四十,望之猶二十許人。亦善書,嘗見骨董客藏所臨《十三行經》泥金便面,某太史以朱提一流購得之,狂喜如獲異寶雲。

古雛鸞

江左奚生鐵臣,才華豐蔚,容止都美。大名太守與爲通家招司記室。嘗夜讀書,有女搴帷入,姿首娟妍,目波明媚,誠天人也。生意其爲妖,愕眙卻立,不敢仰視。女掩袖笑曰:“妾狐仙也,古氏雛鸞,以與君有緣,故來相就。非禍君者,可請毋畏。”生固悅其美,以所言委宛動聽,遂不復畏,與同寢處,情好甚敦。女暢通文義,兼擅書法,遇生事煩,輒爲捉刀,字體秀健,出生之右。每戒生慎勿泄語,久之,人漸有知者。太守起家翰林,亦風雅士,聞之,私以問生。生以通家,質言不敢稍諱,並堅囑勿以語人。太守戲要之曰:“如不泄語,須君意中人私覿,俾得一親芳姿,乃如所戒。”生笑曰:“諾。”退以語女,女笑曰:“太守公不懷好意,挾勢劫盟,妾必有以小懲之!”一日,生觀書,擁女於懷,太守緩步搴帷迅入,女翩若驚鴻,起身遽遁。太守瞥睹其貌,不禁神馳,戲撫生肩笑曰:“君幾生修此豔福?佳人不媒而合,夙夜必偕,鄙人一求平視而不可得,能勿羨而生妒乎?”聞暗中嚶嚶小語讓之曰:“公以堂堂太守,後房粉白黛綠,爭憐鬥寵者不知凡幾,尚不自慊,而鰓鰓然歆羨於窮措大,能毋愧乎!”太守慚不能答。生以將應京兆試,偶取時藝翻閱,女見之笑曰:“君不知取法乎上,徒此孜孜,縱終日咿唔,口角流沫,何益也!”生驚曰:“卿世外人,亦解此小道耶?”女正色曰:“惡是何言也!時文爲詞章根本,時文不精,各體俱難暢達。每慨三家村僞儒,時文不通,輒自命以詩古文詞名家。一時貴耳賤目者不辨真僞,遽以名士相推。彼竟居之不疑,自以爲是;不愧學植無根,反大言欺人,肆口醜詆時文爲小道,鄙棄不屑染指。而後生小子希慕虛聲,樂從其道,相率爲僞。文風既壞,學術奚端?是則可憂也。不知時文代聖賢立言,每成一藝,必須鎔經鑄史,醞釀而出,不可率爾操觚,草草畢事。乃村傖不察,猥以小道目之,不亦慎乎!”生瞿然曰:“誠如卿言,可謂於此道三折肱矣。其源流得失,能道其詳否?”女笑日:“略知一二。”生笑請賜教,女曰:“時文自半山作俑,欒城效尤,所作非論非說,半類語錄,不過偶爾遊戲創爲此體。自有明以此取士,謂之‘制藝’,大致仿唐人試帖法,義取駢偶,始名曰‘八股’。明初之作,傳者寥寥,成、宏、正、嘉,規模於焉大備,其樸實說理處,猶不免近於高頭講章;隆、萬專尚神韻,多涉淺滑;天、崇則稱極盛矣!海陽、太乙、蘊生、大樽四家可稱四傑;仲昭文品最卑,文鋒最利,可稱名場健將。至我朝,熊、劉、韓、馬諸公,博大昌明,是真盛世之元音也。此後則惟桐城二方、宜興諸儲各樹—幟,能事畢矣,嘆觀止矣!妾嘗謂舉業家,於有明宜多讀金、陳、黃、陳及項宮詹五家之文,於我朝宜多讀二方及儲仲子之文,以此八家爲之根柢,然後取近科名墨簡練揣摩,稍趨風氣,及鋒而試,尚何患不操勝券哉!君不知取法乎上,但欣賞坊刻腦滿腸肥之作,雖弋獲科名,亦居下乘;矧得失有命,未必果能幸取也耶!”生聞女言,爽然若失,自是每成一藝,必就女正訂,女點竄塗抹,不稍謙讓,生極悅服,儼然奉女爲師,功亦日進。亡何,試期已及,女偕入闈中,人竟不覺。三場詩文經策,女爲斟酌盡善。揭曉,果登魁選。越歲春闈,復請女與俱,女辭曰:“僥倖行險,可一而不可再。秋闈,賴君祖功宗德,未及於禍,然亦君命應得一第,故妾敢放膽效命;今春闈,神明愈多,監察愈嚴,倘一經邏獲,有害於妾,無益於君,是不可以不慎也。”生乃獨赴南宮。既下第歸,會太守擢秦中觀察,生得乃母手諭,促即南歸。爰別太守,邀女偕行,女不肯。生固嫌妻貌寢,嘆謂女曰:“內子下體亦差可爲葑菲之采,而面目未免可憎,與小生殊不相配!如卿肯偕歸,平生願足矣!”女笑曰:“從來巧女多伴拙夫,而美男亦多娶醜女。人多謂配合顛倒,爲之不平;不知天地愛人以德,即此可悟造物妙用。試觀秦嘉徐淑、相如文君,伉儷相當,古今有幾?然即此四人而論,非女抱沈痾,即男嬰渴疾,青春相愛,白首難期;琴瑟常調,弦多中斷;轉不若梁孟、鮑桓,棄貌取德,反可山河偕老也。至君嫌夫人貌寢,殊可不必。妾知夫人命薄,不堪爲孝廉之配。君歸不久,必不免奉倩神傷,舊人既逝,新人即來,君具此才貌,又得一第,何慮無嬙施作匹?妾相君鸞膠重續,定屬嘉耦,贈嫁甚豐。君命非仕宦中人,此後可戢景邱園,春暉奉母。日對麗人,坐擁厚資,一襪同心,南面不易。有妾在旁,反使目中添刺。況與君緣分垂盡,何如稍留未了,爲他日重會計耶?”生以女言決絕,料不可強,不得已,揮淚而別。歸家後,未幾,妻果病卒。時同鄉某觀察,有女甚美,素極鍾愛,以妻生,奩資鉅萬,生藉此經營生產。以狐能前知,遂遵其言,杜門養親,灰心仕進矣。

裏乘子曰:此亦臨清周生爲予言者。且言狐女工書善畫,至今大名人家藏者尚多;他如詩古文詞亦略曉其大致,惟於時藝尤極精究,觀所持論,亦不無可採。嘗有大名府屬某縣觀風,以“道之以政”一章命題,卷呈太守閱評,苦無佳構,女戲擬一篇,太守極爲稱賞。其警句雲:“束縛之以政刑,民僅立於無恥之地;薰陶之以德禮,民乃還其有恥之天。”一時士林爲之傳誦。予觀叢書所載狐知翰墨者甚多,不謂此女竟解此藝,奇矣哉!

粵東某甲

粵東某甲,向在粵海關監督署中司會計,獲資鉅萬。既罷,貪心無厭,復挾資入都,營謀其役。路投逆旅,棲止後樓。薄暮,橫枕挑燈,焚吸合甫融膏,忽聞樓梯窸窣作聲,見一美少年衣服華爛,舉止殊衆,步至榻前,向燈而立。甲姑起身爲禮,少年略一點首,便橫眠其左;試燃膏以獻,亦不謙讓,約吸數十口,乃起,從容下樓而去,並無一言。甲殊怪其驕蹇無禮,亦姑置之。時新任監督某公,出都赴任,使公子前行,恰與甲同逆旅。公子平日固亦吸合甫融膏,傔從拂榻展被,甫畢,公予以路途勞瘁,一偃仰不覺睡熟,羣僕屏息伺應,不敢驚擾。少選,公子欠伸起曰:“好夢!好夢!”羣僕聞之,急燃膏以進,公子搖手止之。命呼逆旅主人至,問:“此有後樓乎?”曰:“然。”“樓上有宿客乎?”曰:“然。”問:“其客年貌若何,衣服若何,然否?”曰:“然。”乃命召某甲至,相視駭愕。公子笑曰:“頃承嘉惠,尚憶之否?”甲漫應曰:“唯唯。”問甲姓名,併入都何事,甲具告之。曰:“如此甚好,可返轅隨我赴粵也。”甲叩謝,悄詰傔從,知爲公子,喜出望外。初,公子睡熟,魂適出舍,聞膏香,跡至後樓,居然與甲吸膏。醒時爲羣僕備告前事,羣僕轉以語甲,憶及前事,實深稱異,始恍然悟頃之吸膏者,固公子之魂也。後甲至粵大得寵任,主僕由夢中作合,亦奇緣也。

裏乘卷四

姮兒

明季,東越尚書某公,年六十乞休歸。築適園於鑑湖之濱,亭臺池沼,與平泉綠野比勝。有女素嫺,以中秋生,小字姮兒。姿妍性慧,公所鍾愛;垂髫自課讀書,通曉翰墨;惟選婿綦苛,故及笄猶未字也。同裏奚生,本舊家子,成童有聲庠序。幼失怙恃,而家甚貧,寄居孀妗家,聊藉筆耕餬口。適園花木極盛,每春花開,公必招客宴飲賦詩爲樂,知名之士,靡不畢至。嘗賦白牡丹詩,惟生四首稱最,中有四聯雲:“最好文章惟本色,是真富貴不繁華。”“美人原不須修飾,名士由來要率真。”“宜主淡妝脂不涴,太真新浴玉偏溫。”“風暖膩融瑤島雪,月明濃簇玉田煙。”尤爲公所歎賞,顧謂座客曰:“諸公所作固佳,如奚生蘊藉風流,別有寄託,未免推倒一時豪傑矣!”座客唯唯,僉謝不及。宴罷,公以諸詩付姮兒甲乙。姮兒周覽一過,亦拔生詩獨冠一軍。笑謂公曰:“此生的是金華殿中人,安有吐屬名雋如此而長貧賤者!”公亦微笑首肯。自是憫生窮困,不時助以膏火,陰有東牀之意;以凡事皆決於夫人,不敢遽宣於口,意俟奚生科名小就再議。姮兒雅窺公意,亦殊以爲不謬,故每公欲賙濟生時,必慫恿而贊成之。公幼子年十三,方攻舉業,苦無良師,欲延奚生課讀,而嫌其年太少。商之姮兒,姮兒笑曰:“昔項橐七歲爲聖人師,奚生長於項橐多多矣!況吾弟非聖人比乎,有何不可?”公笑曰:“諾。”遂延奚生課其幼子。初,姮兒第知生才,而未見其貌。家塾在適園外西偏,姮兒繡樓傍適園東角,生課讀之暇,恆攜公子來園閒眺。姮兒自樓窗窺之,見生儀容俊偉,舉止不俗,心益喜。生固早耳姬兒才貌雙絕,又聞其評詩及慫恿之言,竊幸此身得一知己,我不可以負之;又念一寒至此,豈能妄覬系援;繼又嘆曰:“此生不娶姮兒,寧終鰥耳!有志者事竟成,彼劉文叔豈非人哉!”同邑大冢宰某公,與公同年登第,權勢赫赫,震耀朝野。公鄙其爲人,交殊淡漠。其子某甲以蔭典得指揮千戶,家居,假父勢魚肉鄉里,人多側目。甲以喪偶,託媒求姮兒爲繼室,公雅不欲,商之夫人,夫人歆其富貴,極口允諾。公爭之曰:“甲雖一時富貴,其所行事,恐終難免於禍!”夫人怒曰:“甲與汝無仇,何得信口詛咒!且姮兒日長,似此門第,錯過更許誰耶!”公曰:“奚生年少多才,定不久於貧賤。吾意欲將姮兒妻之,可乎?”夫人唾其面曰:“汝傎也耶!將愛女給乞丐,豈不畏顯者笑耶?吾志已決,汝休饒舌!”遂將姮兒許字某甲。以公有欲妻奚生之說,恐留奚生有礙女聲名,遂辭奚生去。公無可如何,惟有垂頭浩嘆而已。奚生既辭公出,仍主孀妗家。知姮兒已字某甲,頓缺所望,鎮日喃喃囈語,如失魂魄,眠食俱廢。妗固無子,將依甥以終,見生病狀,殊切憂慮,不時就問所苦。生日加劇,自恐不起,遂將病源備告妗氏,且謂此生不一見姮兒,死不暝目。妗慰之曰:“兒勿妄想,彼既字某甲,並世簪纓,豈復垂念寒畯!以甥才華,何患不發跡?他日苟得志,又何患無美婦人哉!”生搖首曰:“妗言非也,姮兒我知己,非世俗巾幗可比。彼若知兒病,必蒙垂憫,但苦無人爲通消息耳。”姮兒之乳母王媼,與妗比鄰,素甚契洽。聞生病,間來省問。妗不得已,以生所語告媼。媼嘆曰:“以汝家郎君配我家小娘子,大好事!偏夫人憒憒,貪富貴許某公子,以鳳偶雞,誠可惜!妗不知,我家小娘子亦非尋常人物,此段因緣,甚非所樂。容老婦見時,試以郎君言白之。倘蒙垂憫未可知,然不敢必也。可慰郎君勿自苦,老婦自有以報命。”妗稱謝,堅託而別。姮兒知奚生因己辭去,心殊不忍,又知夫人已將己許某甲爲繼室,稔知甲固紈惡少,自念終身失所託,意忽忽不樂。某甲喜聘姮兒,早涎其美,以中饋需人爲詞,親迎之期甚迫,委禽納采,備極豐腆。夫人大喜,日督趣姮兒檢點妝奩。姮兒本系愛女,一言一笑,皆能博堂上歡,近忽神情懶惰,日復一日,漸難搘持。夫人頗深詫異,乃命之曰:“男婚女嫁,人之大倫也。我爲汝擇配不易,今幸許某公子,此邑中第一等大紳土,其父氣焰炙手可熱,朝廷向用方殷,指日可望枚卜。不似汝父老不長進,但圖逸樂,遽而乞休!即論某公子家道,豈止百萬,汝嫁去便督家政,一呼百諾,似此大富貴,何尚鬱鬱不樂耶?雖難捨我二老,幸在同邑,時可見面,爲汝計,當無不樂也。汝日來歡少愁多,我殊不解。豈需何衣物而赧於啓齒耶?盍爲我言之。”姮兒不答。再三研詰,卒顰眉不發一語。夫人無奈,只得曲意諭慰而去。他日,姮兒晨起較遲,尚未曉妝;侍兒爲具早膳,悉卻弗用,蓬頭對鏡,脈脈若有所思。王媼適至,驚曰:“幾日未見娘子,何忽清瘦若此!”姮兒嘆曰:“我亦不解何忽若此,但覺此心毫無生人之樂。古人有言:‘憂能傷人,’我其不能久於人世矣!奈何!”王媼曲爲勸慰,因笑謂曰:“可賀娘子喜期已近,某公子是吾邑第一等人家,指日娘子過門,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不知老婦登門尚可望見顏色否也!”姮兒不待言畢,即正色側身向壁,怒容可掬。王媼自知失言,默坐移時,又問:“近日可否遊園?園中有何花開?曾作詩詞否?作畫否?彈琴否?”姮兒但搖頭不語,色稍霽。媼因言:“昨有某秀才,攜一古琴,玉軫金徽,據稱是甚管夫人舊物;腹並有善畫馬之趙孟頫手刻多字。央老婦攜至貴宅求售,以其索價太昂,又恐損壞難以賠償,故未將來。”姮兒笑曰:“姆無論如何,早晚能將來一看否?”媼笑曰:“可。”因稱娖走近姮兒身旁,低聲笑曰:“尚有一可笑事,請寬老婦罪,方敢陳說,願聞之否?”姮兒笑曰:“有何可笑事?姆試言之,或可破悶,決不汝罪。”媼曰:“可笑奚生,的是書癡!不時自說娘子是渠知己,不可負之,此生除卻娘子,誓不他娶。前自宅中辭出,渠鎮日如失魂魄,眠食俱廢,看來難以醫治。渠言死不足惜,及生不一見娘子,斷不瞑目。旁人多斥其妄,渠泣謂娘子非世俗巾幗可比,若知渠病,必蒙垂憫,但苦無人爲通消息。老婦憐其癡而多情,紿其代爲轉達。天下竟有此種癡情之人,不真令人發笑乎!”姮兒聞之,始則泣涕滿面,繼則吞聲哽咽;及聞贊其非世俗巾幗可比,卻喜奚生真不愧知己,平日一片垂憫奚生熱心,不覺一時感觸,幾至放聲痛哭矣。媼見姮兒此狀,果信奚生之言不謬。少間,姮兒啜泣已,自以羅巾拭淚。媼復進曰:“奚生如此多情,無怪娘子垂憫。老婦明日薄暮送琴來,即暫屈奚生僞爲奚奴,污面易衣負琴而至,藉使一見娘子,可乎?”姮兒不語,意似首肯。媼會意,少坐興辭。姮兒曰:“姆須識之勿忘,明日薄暮,務將琴來,切勿失信,勞我盼望。”媼點首者再,曰:“諾。”比歸,具告奚生。生霍然興曰:“我言何如?娘子命我,死且不敢辭,何況奴乎!”日昳,媼令奚生以土污面,衣以須捷,授以琴,負之而趨,儼然奚奴。由適園入,媼先見姮兒,問:“琴曾將來也未?”媼點首,招奚生入。奚生置琴几上,見姮兒淡妝靚服,病容滿面,而光采照人,罄折欲拜,姮兒急止之,命坐。憐其爲己不惜破衣垢面,不禁雙淚承睫,顧素性英爽,尋即收淚,笑謂生曰:“君之癡情,妾已盡知之矣。以君之才,寧長貧賤?天下美人,勝於妾者甚多,何患不有嘉耦?妾自知薄命,日來心緒惡劣,慵如中酒,病頗綿惙,其不能久於人世也必矣!君幸努力自愛,好自爲之,何必抵死與人爭髑髏哉!”生聽姮兒言,淚下涔涔,方欲有言,忽侍兒報夫人至。姮兒大驚,急匿生復室中,自扶王媼出戶相迎。夫人問:“几上何來一琴?”姮兒謂:“是王媼將來求售者,彼稱是管夫人舊物,兒尚未審定。”夫人命將宋錦弢解開,就燭下諦審,見金徽玉軫,斷紋甚好;又視其腹鐫隸書兩行雲:“繄龍門兮無枝,妃玉軫兮冰絲。與子期兮靜好,偕百年兮友之。”旁行楷書署款雲:“皇慶元年中秋,天水子昂爲仲姬夫人銘於漚波館。”夫人贊曰:“銘字刻手俱好,的是魏公舊物無疑。魏公人品,雖不免後人訾議,然究不愧一代才人。此物可留爲妝奩之助,願吾兒他日能效魏公夫婦,足矣!”顧謂王媼:“索價幾何?我處付給。”媼笑曰:“諾。”夫人又與姮兒嘵嘵絮語,久之始去。漏已初下,宅門前後盡鐍。姮兒問王媼:“奚生在此,將焉置之?”媼曰:“事已知此,娘子不用憂慮,可暫藏婢女房中,老婦再伺隙攜出。”姮兒無奈,只得命諸婢同伴己宿,即以婢房暫置奚生。姮兒待侍女素寬,諸婢樂爲之用,凡事多不迴避。時公冢子已由詞館晉大司成,遠官京邸,聞妹已字某甲,心殊不慊。素敦友愛,又以妹系兩親愛女,特遣妻杜氏歸,爲妹料理嫁事。杜本岐公的裔,明察剛斷,勝於男子。到家數日,見姮兒情狀,心竊詫異,又聞某甲所爲多不法,亦甚腹非翁姑鹵莽錯配。偶至姮兒處,適奚生在婢房開半窗外窺,見杜至,遽掩其窗,杜眼明,已瞥見之。默謂姮兒素讀書以節義自許,何忽有此暖昧事?殊切驚疑。姮兒素與杜極相得,見杜至,立身含笑,杜執手慰問:“近日眠食如何?”姮兒笑曰:“不過爾爾。”杜見王媼笑曰:“我家小姑子好期在邇,未免難捨兩大人膝下,汝來作伴解悶亦大好。”媼笑曰:“唯唯。”杜見房中圖書滿架,案上一帙,恰是姮兒以烏闌手寫蠅頭小楷《自選唐人樂府》,內夾近作一首,是《擬李長吉〈宮娃歌〉並次原韻》,雲:“捧心一顧粉黛空,先施要寵壓六宮。凝脂中酒白玉暖,鶯兒教歌蝶拍板。歡娛不足忘朝昏,紆紆新月愁眉痕。煙波一舸誰曾見?好事誣同賦感甄。滿溪香水枯春渚,響廊荒草鋪路。不如老浣越中沙,白頭不到吳中去。”杜氏閱畢,又信手一翻,是張文昌《節婦吟》,見通首丹黃,起四句密圈,上二句旁評雲:“既知有夫,似可不贈珠矣;偏贈珠以表其情,可謂癡絕,然不可不謂知己!”下二句旁評雲:“既知有夫,似可不接珠矣;乃感其纏綿之意,暫且系之,可見人生不外一情,雖節婦一時亦難恝然拒絕,亦以知己難得也!”中四句單圈,旁評雲:“四句湊泊無理!良人既非庸流,尚貪與人絮語,有愧羅敷多矣!”末二句密圈,旁評雲:“賴有此耳,馬到懸崖,不得不勒,然亦無可奈何時也!”總評雲:“此婦已嫁,猶與外人殷殷通詞,將置良人於何地?作者且以節字標目,可見古人之恕。嘗見世有男才女貌,往往限於門第而不能如願者,處此境地,尤要確有把持,所謂發乎情,至乎禮義也。司業此詩,大約有爲而言,究不可以爲訓。”杜氏讀所擬近作並細味評語,見姮兒立論正大,當不至於苟且,因藉以風之曰:“適讀賢妹大作,爲先施翻案極妙,不知果有說乎?”姮兒笑曰:“據《春秋三傳》、《國語》,先施本不知所終,以有裹鴟夷沉江之說,後人便附會偕鴟夷泛五湖矣。即《洛神賦》而論,不過陳思脫胎宋玉《神女》、《好色》等賦,偶爾遣興。留枕之說,荒謬不經,考阿甄與陳思年齒懸殊,況魏文猜忌異常,陳思避嫌不暇,敢賦《感甄》乎?才人信口雌黃,可恨可畏。然二人亦自有瑕可摘,如先施果是範大夫妻,即不當再事吳王;阿甄既爲袁婦,既不當再適曹氏。大抵女子須要守禮謹嚴,稍失防檢,即不免後人唐突,是不可以不慎。”杜氏聽姬兒所論,殊深欣佩,因之又謂:“賢妹大作命意之旨既聞命矣,敢問所評《節婦吟》,文昌以節許之,名果能稱實乎?”姮兒笑曰:“此婦妙在多情而不肯失身,守得身住,便是守得節住。”曰:“然則古人所謂‘內言不出,外言不入’,以此婦律之,毋乃過乎?”曰:“此爲泛泛者言之也。若彼此亦既覯止,兩相慕悅,外言無翼自能飛入,內言無翼自能飛出。大抵聲應氣求,直如好友,雖男女異體,亦各忘形;即佔同心,即期聚首,情之所鍾,真如鍼芥相投,固結莫解,並非貪人慾之私,賤等淫奔也。即有時情不能禁,偶越範圍,必須用力操持,謹守分際,昕夕覿面,儼對大賓;偶一失足,男則狂且,女則蕩婦。老子云:‘不見所欲,則其心不亂。’是不可不慎而又慎也。”杜氏聽姮兒所言,已窺大意,不禁默默嘆惋。乃屏去侍女,悄謂姮兒曰:“賢妹好期已近,非愚嫂妄論,兩大人擇婿,未免太失檢察,奈何!”姮兒聞之,淚下如雨。杜慰之曰:“賢妹不必傷感,如可斡旋,愚嫂必肯效力。”姮兒見杜氏直抉其隱,默自驚異,不覺紅暈兩頰,益增悲哽。杜曲爲勸慰,笑曰:“愚嫂歸來,俗冗紛糾,家中房舍多未能到,未審賢妹住屋共幾楹也?”姬兒謂:“臥房及婢女所居共八楹。”杜氏故左右周覽,信步至婢房前,反手試搴其帷,驀見奚生,大驚,回首問姮兒:“此何人也?”姮兒以杜前言有因,意已罄悉底蘊,當不媒櫱,乃靦覥直答曰:“此奚生也。”並具告崖末,且謂住此業經三日,無隙可出,如有苟且,神明共殛,惟嫂氏察之。杜氏習聞奚生之才,及詳度其儀容舉止,的是不凡,默嘆姮兒鑑賞有真。又恐因羞致變,乃慰之曰:“賢妹獨具特識,如欲締逑好,久留在此,究非善策,宜速爲計。”姮兒含羞答曰:“妹方寸已亂,惟嫂所命。”杜知姮兒之意已決,素稔王媼是姮兒心腹,獨召媼至,附耳授計,趣其速歸;又正色謂奚生曰:“妾爲君事煞費經營,君宜努力進取,爲閨中人生色,切勿有負!”奚生感泣再拜,指天信誓。漏初下,杜計王媼已將車至,預遣去適園紀綱人等,悉召姮兒身

旁嫗婢至己房中,命姮兒結束,略帶金珠釵飾,由適園與奚生偕遁。姮兒故有四婢,長名木難,年十四,目聽眉語,素解主人意,亦命俱去。又以千金付王媼,留爲二人食用之資。杜一一處分已,攜姮兒手叮嚀贈語。姮兒揮淚襝衽再拜而別,一時竟無一人知者。漏二下,杜命稽察門戶,嚴加鐍鍵。漏三下,忽報姮兒住房火起,俄頃烈焰熾天,舉室驚惶,羣爭撲滅,而八楹已成灰燼。幸間架不與他屋毗連,尚未延燒別院,惟姮兒未曾拯出,木難屍亦俱燬。公與夫人悲慟欲絕,杜氏再三勸慰乃已。某甲方準備親迎,忽得此信,大失所望,日惟沉溺勾欄,藉以排解,亡何,而東樓之禍作矣。初,某甲藉父勢,在鄉無惡不作,會直指使者巡方過此,叩馬鳴冤者數百人。直指素有包老之稱,閱詞大怒,據實一一封章入告,並劾其父納賄鬻爵數條,確有左證。朝廷震怒,即日降旨,削其父子爵,遠戍煙瘴充軍,沿途不得逗留,所有家產一概籍沒入官。某甲在路,惡創潰發,尋斃;冢宰公老年慟子,兼以跋涉勞頓,未幾亦殞,一家竟無噍類矣。姮兒既偕奚生出亡,自攜木難與王媼,在窮鄉買屋一所,竹籬茅舍,荊布自甘,王媼僞稱爲甥女,見者但詫其美,而不知其爲女公子也。奚生仍居妗氏家,偶來與姮兒相見,親如兄弟,敬如朋友,一言不敢狎褻。以感姮兒知己,惟恐有負,下帷攻苦,連戰俱捷,廷試得館選,授翰林院編修,乞假回籍完姻。是科主試官六人,公冢子已晉少宰預焉。以與奚生同裏,謁見時倍覺親洽,聞公舊有東牀意,未免棖觸同懷之情,悼念己妹薄命慘死;又念某冢宰父子如此結局,妹若在更難爲情,反以早死爲幸。當奚生旋里,少宰託帶家書中,盛誇奚生才品俱優,自慶得人,且屬公爲之留意執柯。姮兒自奚生計偕北上,日閉門焚香,鼓所購管夫人舊琴,聊以消遣。間或教木難下棋;或遇花開時,對花寫畫數筆;或作詩填詞,以抒懷抱。一日,讀老杜《佳人》五古一篇,反覆披吟,不勝感慨,因次韻詠懷並憶嫂氏杜少薇夫人,雲:“涓涓澗底泉,曲流戀山谷。翩翩枝頭鳥,迴翔擇林木。我生丁不辰,入險勝遭戮。縈繳巧相伺,飛土嗟逐肉。賴得嫂氏賢,明察幽隱燭。翼我出網羅,璞守無瑕玉。巖居等寄巢,戢羽暫棲宿。不寐思兩親,掩袂吞聲哭。我心盟白水,肯污濁泥濁?嘯歌聊自娛,不隘一橡屋。課婢時種花,笑摘香滿掬。平生兒女淚,羞灑瀟湘竹。”脫稿復自諷玩,頗自得意。忽王媼與木難從外聯袂趨入,大笑稱“賀喜”,謂:“頃妗氏傳言,奚生已授編修,乞假歸娶,不日可到。”姮兒聞之,心竊自賀。及奚生歸,先使人報知姮兒;既謁某公,執禮甚恭,袖出少宰家書。公閱之,不勝嘆息。送奚生出,歸與夫人言及少宰家報,意似怨夫人當日失計,杜氏在旁聞之笑曰:“恭賀兩大人,小姑固無恙。今某甲家靡有孑遺,正好鸞膠重續,請勿嗟怨。”公與夫人相視愕眙。杜笑言當日火災故己所爲,乃備述縷。公與夫人大喜,先迎姮兒歸,風示奚生遣媒納聘,涓日合巹如禮。

裏乘子曰:《聊齋》有云:“天生佳麗,將以報名賢;而世俗王公,偏留以贈紈婿。”千古一輒,牢不可破,良可浩嘆。奚生密邇佳人,親敬不敢狎褻,即此一節,不愧名賢;少宰贊其才品俱優,信非溢譽。姮娘材藝無不擅長,讀詩兩首,窺豹一斑,偶爾發言,亦皆入妙,誠閨閣翹楚之尤。某公擇非不知破格求才,惜爲閫內所持,幾至名花墮溷。幸杜少薇夫人智能應變,卒使淑女君子得遂好逑,隻手迴天,不露聲色,其籌畫盡善,即方之古押衙,何多讓哉!

附錄:宮娃歌 李賀

蠟光高懸照紗空,花房夜搗紅守宮。象口吹香毾氊暖,七星掛城聞漏板。寒入罘罳殿影昏,綵鸞簾額着霜痕。啼蛄吊月鉤欄下,屈膝銅鋪鎖阿甄。夢入家門上沙渚,天河落處長洲路。願君光明如太陽,放妾騎魚撇波去。

節婦吟 張籍

寄東平李司空師道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容齋隨筆》:“籍在他鎮幕府,鄲帥李師道又以書幣聘之,籍卻不納,作此寄之。徐太史倬謂:按詞意婉轉,恐非節婦意也,宜以本事爲題,則得風人之意。”]

佳人 杜甫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歸草木。關中昔喪亂,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已如玉。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還,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發,採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某太史鬼求代

京師某太史,情重前魚,終歲不御妻妾,但狎優伶。嘗有友招飲,忽遭優伶所戲侮,爲坐客姍笑,羞忿自經,其鬼求代。初,正陽門外某生遠遊,其妻獨居,家小阜。妻兄弟素無賴,時來稱貸,妻頗厭之,恆不能遂其所欲。一日,弟乙以有急,又來求姊,會姊往親戚家,待至薄暮甫歸,廁身暗陬,窺姐下車,身後隨一美少年,相將入房,大駭,以姊有所私,心殊恥其所爲。繼思藉此有所挾,計亦得,爰潛身躡足入,伏窗窺姊坐燈下,面頻蹙,若有憂色,少年偎姊身旁,低聲耳語,隱不可辨。姊危坐自若,少年或左之或右之,或長揖而跽懇之,醜態百出。無何,更鼓二報,少年似益急迫,跽懇益數。姊意似首肯,起拭淚至案前,挑燈啓鏡奩,薄加脂粉,轉身坐榻上,小聲嚶嚶啜泣。少年頻爲拭面而殷情之,便見姊起身解帶掛樑上,少年不禁狂喜,或拊掌,或踊足,或伏地雀啄,笑容可掬。乙莫喻其故,既見姊上榻向外跪,少年笑援樑上帶授之,姊引帶納項下,意將投繯。乙駭甚,始悟少年非人,系縊鬼之求代者。乃大聲疾呼:“有鬼!”時甫二更,市上行人尚衆,聞聲畢至,佐乙破扉入房。乙急解其繯,放姊臥榻上,意甚癡,默不一語,灌以薑湯,頓蘇。而市人至者益夥,屋狹,鬼皇遽不得出,側身引避,形嵌壁上,宛然寫照。有識者諦視之,詫曰:“是某太史也。”僉稱怪事。太史家聞之,爭來濯洗,竟不能去。急延僧諷誦經懺,日以法水祓除,匝月方滅其跡。後某生歸,詰妻前事,則曰:“自君之出,意忽忽如有所失。他日自某家歸,覺耳畔有人,極稱生愁不如死樂,不覺心動,入其彀中。實其時身亦不能自主也。”某生夫婦從此德乙,有無遂常相通雲。

裏乘子曰:往予遊京師,友人招飲,座客無不各召歌童侑酒,否則即不合時宜,舉座皆爲不歡。而歌童聞召即至者,主人意氣洋洋,如膺九錫;脫有再三候之不至者,座客輒冷語相誚,主人顏色慘沮,坐立不安,觀其盼望情切,直不減於秀才望榜。惡習相沿,牢不可破,真爲咄咄怪事!至若太史爲優伶死,尤爲絕無僅有,可補《情史》之缺。予嘗謂:烈士殉名,蕩子殉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古今忠孝節義,皆不外一情宇,但恐人誤用其情耳。以堂堂太史,屏妻妾而割骨肉之愛,暱優伶而乘陰陽之和,下流忘反,已屬有玷清班;而一遭戲侮,即不惜以身殉之,亦何性命鴻毛乃爾耶!乃生既包羞,死猶無賴,以求代故,幾波及無辜婦女,卒至壁上留形,萬目攢視,互相傳述,以爲笑談;幸菩薩有靈,法水洗垢,不然光天化日之下,千古遺此奇蹟,豈不於貳負之臣外,又添一話柄也哉!

柯壽鞠

柯壽鞠,字丹慧,廣陵樂工女也。其大母八十誕辰,夢女冠持贈丹菊一枝爲壽,翌辰女生,遂以名之。髫齔失怙恃,叔無賴,鬻入勾欄中。六七歲,聞人誦詩,竊愛之,見文士即求指授,一聽了了。十歲初度,口占一絕雲:“戲控青鸞下碧空,十年坐夢墮西風。此生不作韓樞密,願抱秋心老蕊宮。”一時傳誦,僉謂是兒命薄心高,恐非佳兆。及長,美而俠,富兒大賈,爭以纏頭媚之,輒時分濟寒畯。年二十,自以千金脫籍,私謂狎客某甲曰:“兒齒漸增矣,浮沉風塵中終無了局。頻年私積不下十萬金,頗可自給,願乘色未衰,擇一才貌俱優、可同白首者,託一終身。君閱人多矣,煩留心物色,倘當意,不吝謝也。”甲笑曰:“諾,容徐圖之。”有山陰陶公子者,少年俊美,薄遊廣陵,豔女之名,兼利其資,賂甲求爲說合。時女已獨居謝客,甲特往述公子嚮慕意,並盛誇其門第才貌。女命導公子至,相而後可。既至,果一見目成,兩心相許。公子言妻病瘵頻年,死在旦夕,雖暫屈簉室,一俟中饋虛人,即當正位。甲居中慫恿,女喜,遂訂割臂之盟。定情後,兩情繾綣,誓同生死。居無何,公子告女,將如京師納資求官。問:“何官之求?”曰:“悴丞可耳。”問:“何不求守牧?”曰:“固所願也,奈資不足何!”問:“所絀幾何?”曰:“五千金足矣。”女笑曰:“此亦甚易辦,妾當足成之,奈何甘就冷宦!”公子大悅。筮日,女爲治任祖餞,出五千金付公子,趣速經營,“早去早歸,免妾久盼!”公子唯唯,訂期珍重而別。逾期,公子不至。女問某甲,但飾語支吾;及堅詰不已,甲乃實告公子固攜金遁歸鄉里,“入京求官”皆屬誑語;且其妻悍妒,亦不敢納妾媵。女知爲公子所賺,殊不恚憤,笑謂甲曰:“妾初見若言大氣浮,固慮少年輕薄,不可終恃,今果然也。”因詳問公子里居第宅,自買太平巨舫,攜媼婢五六人徑如山陰,僦屋而居,與公子望衡對宇,戒衆勿泄。瞷公子母壽辰,賀客盈門,女華妝命輿往。公子方肅賓在堂,驟見女至,大驚失色;衆客不知誰何,睹女容光煥發,訝爲天人,凜然不敢正視。女乃向衆客襝衽,致詞曰:“妾廣陵樂工女柯壽鞠也。諸公非公子族黨,亦必貴戚,妾有微忱,願爲諸公陳之,可乎?”僉曰:“願聞。”女遂備述公子賺己始末,已,乃指公子而數之曰:“始妾以若貴家子,必知自愛,故遽以終身相托。不虞輕薄兒居心齷齪,但涎妾賣笑金,巧設騙局,自以爲得計。不知妾賣笑金固用之不竭,特笑若太器小,無福以消受之耳!”公子聞之,汗流滿面,惶愧俯首,默無一詞。衆客爲之緩頰,並好言撫慰,願共爲調停,令公子謝過,仍踐前盟。女謝曰:“諸公休矣!此等齷齪兒,妾誓不與相見!今所以不憚勞苦千里而來者,誠以若今日可負妾,異日負君負親負妻負友亦何不可?故特將若爲人暴告諸公,俾各慎與交遊,勿受其詐耳!”衆以女語言爽決,知不可挽,因謂:“公子所攜歸五千金,當如數返璧。”女笑曰:“此尤細事。若重利輕義,妾則不然。今既爲若所賺,直如當日纏頭少博此戔戔耳。況妾平日賙濟窮困,浪擲何止倍蓰。若既愛之,亦第蹴爾與之,以大快其欲可也。妾去矣。”遂別衆,從容上輿,登舟而去。公子面如死灰,衆相對嘆息,但姍誚公子薄倖而已。女旋廣陵,幡然變計,曰:“一誤不可再誤,今必得一中年名士之在官者而事之!且非續娶不可!”會淮安府教授周廣文,五十喪偶,遣媒求爲繼室;女素耳周固名士,欣然許之。嫁後琴瑟甚敦。越歲生一子,周益嬖之。前室固有二子,嘗與女言冷官多子,慮垂老無以資俯育。女曰:“奈何?”周曰:“老夫固善鴟夷術,向苦無資,聞卿多私蓄,若假我權子母,不患不得什百息也。”女曰:“業夫妻矣,曷不早言?妾物即君物,但揮霍耳,何假爲!”遂傾箱罄出所蓄十萬金付之。周得金,罷官業鹺,不三年得子金三十萬。即罷所業,肆筵設席,延女上座,自奉卮以獻曰:“賴卿母金,得少弋獲,子孫不憂凍餒,皆卿之賜。雖然,卿出身平康,無不知者,僕縱疏狂,亦不合儼然聘爲繼配;即僕自願之,其如天下後世口實何?”女曰:“妾從君生子已扶牀矣,何忽出此言?豈疇昔申旦之誓非君意耶?”周曰:“良有之。向以聞卿所蓄甚富,姑妄言之,籍可運籌生色,一洗寒酸。今幸如願,卿之母金當仍歸趙,並酬以什一之息,我有旨蓄,亦以御冬。老夫髦矣,卿近中年,獨處鰥居,兩足存活,自今以往,請永與卿訣矣。”女曰:“訣則訣矣!妾所生雛將焉置之?”曰:“卿如難割愛,將雛俱去可耳。”女曰:“諾。”即日攜子挾金,仍旋廣陵。乃鳩工庀材,大治第宅,購良田沃產,擇老成紀綱司之。每歲出納,躬自會計,日益饒富。不惜厚俸,聘延名師,以課其子。子十四歲,周歿,女齎重賻,攜子斬齊臨吊。周之二子拒之,不許入門,慟哭而返。或謂女十歲時所爲詩終成讖語,所謂心高命薄者非耶!自以鬱鬱不樂,四十歲後改號瘦菊老人,然風骨珊珊,雖當中年,望之猶如二十許人。

裏乘子曰:女謂“一誤不可再誤”,若陶之言大氣浮,少年輕薄,不可託以終身,猶在女之意中;至周之爲人,儼然名士,齒已中年,名稱繼配,女之幡然變計,亦殊斟酌盡善矣!況琴瑟在御,子已扶牀,“我物即君物,聽君揮霍”,豈尚有意外變歟?不謂一洗寒酸,頓思決絕,始知疇昔申旦之誓,不過藉爲漁利之媒;一旦如願,還金遽促攜雛俱去,似周之叵測無情,誠非女所及料也。而乃嘵嘵致辨,強以天下後世口實爲詞,然則陶聞女言,始終愧不一語,似天良尚未喪盡;周則巧言顏厚,口給御人,真可謂老而無恥矣!世之所謂名士者,周如是耶?

伊莘農相國言

伊莘農相國言,人生枯菀升沉,或由福而禍,或由禍而福,皆有定數,殊難逆料。不見予年五十,猶於滇省節署堂皇西偏,枯坐胡牀,仰屋默數木椽方磚時耶!客請其說,曰:餘初銓除雲南通判,因公罣,吏議去官。窮滯不得回旗,欲謁撫軍求諭寅採,湊贐資斧。司閽者以絓誤廢員,斥不與通。懇告再三,始頷之,令少待。但見大小吏分隊晉謁白事,司閽者次第傳命:“司道也”,入;“司道也”,出。“府廳也”,入;“府廳也”,出。“州縣也”,入;“州縣也”,出。“佐貳也”,入,“佐貳也”,出。“武弁也”,入;“武弁也”,出。意以爲當及己也,時日瀕晡,忽聞司閽者大聲言曰:“撫軍今日接見屬吏,一一處分公事,爲時久,甚矣憊,閒人毋得幹嬲。爾且退,期以詰朝相見。”予次且徒步歸。凡往返三日,皆如之。惟日於節署堂皇西偏,支胡牀,屏息枯坐,一無所事。始仰屋默數堂皇自西訖東木椽若干,繼默數椽上承塵方磚若干,目諦心識,順算逆覆,週而復始,藉攻沉悶。既撫軍但語郡守爲道地,僅共斂白金百兩爲贐,而撫軍固終未之得見也。滇省去京師萬里,途長資短,可奈何!計惟暫置妻孥,孑身入都向親友稱貸,再事區畫。不謂都中親友見予免官歸,相率避道,無一存問。故事旗員因公去官,例許請覲。有舊胥謂予曰:“君困若此,盍援例請覲?倘沐曠典未可知。”如言,蒐腰纏僅存所贐金三十兩,罄付作孤注,得具文上請。時朝廷方厪念滇中苗疆事宜,以予從滇來,特召見垂問苗情,予謹據實條陳。奏對稱旨,上意嘉悅,敕以原官,仍回滇視事。親友聞予復官,漸有來慶賀者;及陛辭遄發,旋奉命超擢郡守,親友來者愈衆。不惟慶賀,有推薦紀綱者矣,有饋餉食物者矣,且有不向稱貸而殷殷嘉惠程幣、惟恐拒而不受者矣。予迫於朝命,不敢濡滯,甫出都門,便奉詔簡授監司,並諭兼程馳驛赴任。既抵滇省,妻孥相見,彼此慰藉,恍疑夢中。即日,遵典禮參謁撫軍,前司閽者見餘至,亟趨前罄折起居,言笑和悅,不似前氣象愁慘。比將命入,撫軍即傳命曰:“請。”相見之下,吉詞獎慶,備極謙寵。見餘着監司冠服,訝曰:“君尚不知耶?昨已奉詔,特命君陳臬滇中,君尚不知而猶着此耶?”命左右速爲具按察冠服,就於節署更易。兩年之間,由滇臬薦轉佈政,坐遷巡撫。受命之日,恭詣節署堂皇,焚香設案,望闕九拜謝恩,接納印綬畢,忽仰見堂皇西偏屋椽方磚,歷歷在目,因憶昔支胡牀枯坐其下,三日往返,欲求一望撫軍顏色而不可得,其時犬馬齒已迫曰艾,固不料當日求見不得之撫軍,甫兩易寒暑,竟儼然及身,起而代之也。予方木立神溯,冥迫默愾,忽予閽人來報:“凡滇省大小屬吏,鹹臨宇下待命謁賀。”予次第接見,猶是“司道也”,入,“司道也”,出;“府廳也”,入,“府廳也”,出;‘州縣也”,入,“州縣也”,出;“佐貳也”,入,“佐貳也”,出;“武弁也”,入,“武弁也”,出。彼一時也,此一時也,撫今追昔,惶槐惶愧。予接見各吏既畢,乃進司閽者而戒之曰:“爾曹識之,自今以往,但有來謁者必將命,爾曹務接以和悅,切勿以愁慘之氣象相加,慎毋令堂皇西偏,再有人枯坐胡牀,求見不得,徒勞其仰屋默數木椽若干、方磚若干也!相國名伊里布,瀋陽人。罷相後,嘗爲人言之。

裏乘子曰:往予讀《國策》、《漢書》,睹蘇季子、朱翁子已事,未嘗不感慨太息。今聞相國所云,然是鼎有足矣!人生世上,勢利富貴,蓋可忽乎!

圓光二則

梅生,四川人,久客皖江,思鄉綦切。嘗館六安州幕中,會署有術士,願爲作法。先令儘量酣飲而臥,戒衆勿驚,自坐生榻前,駢二指自畫左掌心,口中喃喃誦咒,呼十二歲識字童子諦視之。少選,童子曰:“掌中放光,圓明如鏡矣。”又曰:“鏡中現館舍,梅生臥榻上矣。”又曰:“梅生興矣,出門矣,方渡於水之涯矣,旋陟于山之巔矣,升峻嶺矣,履坦途矣,抵屋一所,登門矣,升堂矣,入室矣。怪哉!怪哉!室中一少婦,憑几握管作書,梅生竟笑倚其傍,且拊其鬟而玩其字矣。”術士曰:“是矣,汝第諦視所書云何?”童子一一口誦,術士另紙筆之,蓋其婦方作寄夫書也。須臾,書畢,婦緘疊完好。童子以語術士,術士曰:“先生不可久留矣。”復駢指畫其掌,仍令童子視之。則曰:“梅生出室矣,出門矣,由坦途而峻嶺矣,又陟山而渡水矣,猶是入館舍而上榻矣。”童子之言甫畢,梅生遽從榻上欠伸起,竟體大汗如雨,拭目嘆曰:“奇哉幻夢乎!”術士叩其夢中所歷,與童子所言相符,因笑而謂之曰:“此真境,固非幻夢,君如不信,俟夫人家報至,自知。”未幾,生妻家書至,驗之,果與生夢中所見,並童子口誦而術士筆之者無少異。後生歸,與妻話及此事,妻訝曰:“方妾作書時,恍惚鬢邊有物作祟,固不虞是老奴作此狡獪伎倆也。”相與粲然一笑。

裏乘子曰:宋魯應《龍括異志》載:“三山曾陟,嘗館於陳氏,七載音信不通。夏月,青衿俱歇,獨處一室。有道人自吳山來,謂曰:‘子思鄉之切,何不少歸?’陟曰:‘水陸三千里,幾時得到?’道人剪紙爲馬,令閤眼上馬,以水噀之,其疾如風,祝曰:‘汝歸不可久留!’須臾到家,門戶如舊,妻令入浴易新衣,陟曰:‘我便去。’妻曰,‘才歸便去,何不念父母妻子乎?’陟便上馬而行,所騎馬足驚折,寤,乃身在書館中,隨身衣服皆新制者。道人亦不見,惟留一藥籃,中有一詩云:‘一騎如龍送客歸,銀鬃綠耳步相隨。佳人未許輕分別,不是仙翁那得知?’”此事與梅生差相類,然以身騎紙馬而歸,較夢中不更爲神異乎!

杭州沈公子,世居吳山之西,食舊德,擁厚資,豐衣美饌,粥粥羣雌,顧非心之所好,惟餘桃斷袖,嗜而溺之。少美儀容,生性徇通,喜涉獵圖史。嘗獨居齋中,左右給役皆二八孌童,有鮑婉奴、蔣霞媖者色尤姣好,寵信倍隆。家藏祖遺夜光珠一顆,面面圓勻,大如雀卵,誠爲希世之珍,最所寶貴;綴於角巾,黑夜光照一室,不肯輕以示人。會殘暑初退,天氣晚涼,夜脫巾庋齋中案頭,晨興,求之已亡。齋故在花園中,不許外人闌入,意必兩童之所竊攘,訊之,堅不肯承;鞭之,各負重傷。與兩童約,速爲覓獲,倘合浦不還,則蟻命難活。紹興俞仲華茂才萬春,素諳圓光之技。某甲見兩童鞭撲之慘,特造俞告其事,謂:“君術妙圓澄,曷不一試?”俞不肯,甲嬲之曰:“我非爲公子失珠,所願是非立見,庶免波及無辜。果是兩童則已,否則,亦可爲辨其誣,俾性命得全,功勝合尖浮圖也。”俞固好善,惻然心動,乃諾之。甲喜,趨告公子。禮延俞至,命備黃紙十二張,駢指作劍訣,書勅勒其上,口默誦咒,焚投地上,選十二歲以內童子十餘人,環視之。俞戒之曰:“爾曹第有所見,據實以報,勿得妄言!事畢,各有厚賞不吝!”少間,羣兒報稱地現鏡光,圓如釜口,鏡中現花園,園中池亭、花木,竹石、魚鳥、闌干、罘罳,簾幕,及齋中几榻、圖書、鼎彝之屬,一一畢具。則見公子着羅衫、首戴綴珠角巾至齋中,兩童從其後。公子脫衫,冒椸上,着短衫,據案觀書。兩童或燃燭,或瀹茗,或進瓜果菱藕,或拳背按摩、揮扇驅蚊,展衾拂簟。公子欠伸起自私,手除角巾置案頭,解衣脫襪上榻臥,兩童安置虎子,壓幕剔燈,聯背拽門而去。俞問:“兩童子去後,角巾尚在案頭乎?”曰:“然。”俞曰:“是非正在此刻矣,爾曹須用心觀之。”俄,羣兒又報,稱:“園中荷池花葉紛披中,忽立一白髯老者,四顧而嗤,何也?”俞曰:“是必有異,須再用心觀之。”忽聞羣兒驚曰:“噫!是何怪也?老者上岸,則人首而蛇身也。由岸而升階,伏窗欞而內窺矣。徑由窗欞入,至榻前揭幕笑向公子矣。回身至案前,顧角巾而笑,以口銜珠,仍從窗欞出,下階蜿蜒入池,遁不見矣。”俞大笑曰:“得之矣!”斯時簾外簾內觀者百數十人,聞羣兒所言,僉咄咄稱怪,且同聲贊俞曰:“先生真神術哉!微先生,則屈煞兩童矣!”公子疑信參半,命以車涸池水,果見角巾在焉,巾則猶是也,而珠已化爲烏有矣。蓋池舊有蛇妖,以珠爲寶物而襲取去也。噫!失物顧可妄誣人哉!

裏乘子曰:《晉宋藝術傳》載:“石勒將擒劉曜,佛圖澄令一童子絜齋七日,取麻油合胭脂,躬自研於掌中,舉手示童子,粲然有輝。童子驚曰:‘軍馬甚衆,見一人長大白皙,以朱絲縛其肘。’澄曰:‘此即曜也。’”錢竹汀先生大昕謂即近日圓光之術,蓋本於此。

楚北王某

楚北王某,性豪而黠。家固不封,常與人緩急相通,輒貸此償彼,不爽所約。西鄰富翁某,素貪且吝,極有心計,王欲貸其資貿易,恐不見諾,而思有以賺之。會歲將暮,慮人索逋,以婦翁家頗小康,特詣稱貸百金,約歲周歸還,並加什一之利,婦翁知王不失信,如數予之。王以百金兌錢,不待索逋者登門,一律先期償訖。尚餘錢數十千,市布帛爲妻孥製衣裳,煥然一新。富翁心果生疑,謂王每歲暮索逋者踵相接,今不待剝啄,一律先期償訖,且爲閤家細弱製衣裳煥然一新,何其綽綽有餘裕也!得勿掘發窖藏耶?既屆除夕,聽王宅爆竹聲震耳不絕,潛往偵察,見王門已閉,心益疑之。謂除夕迎神,類皆重門洞開,今反閉之,何詭祕乃爾也!王宅故湫隘,門內即是堂皇,竊側目從門隙內窺,但見堂上燈燭輝煌,家人嘻嘻,笑語甚歡,几上累累堆積朱提,大小不下數百鋌,默計何止盈萬,不勝駭羨,益信掘發窖藏無疑。因念王本窶人子,一旦幸邀天貺,暴獲巨資,足徵時運亨泰,倘與合夥貿易,利當倍蓰,即什伯千萬不難也。獻歲,特諏吉日,折柬獨召王飲,肆筵設席,極其豐腆。酒酣,笑王曰:“賀君得巨資,能以奇零貸我否?”王蹙然曰:“小子守命安貧,君所知也,何得巨資?”富翁笑附王耳小語曰:“君瞞他人可,不必瞞我,我知之稔矣。尚何虞詐爲也?”王力辨其無,富翁曰:“君不願貸我,我卻願貸君。今請以五千金付君,同爲貿易,君願之乎?”王搖首固辭曰:“小子赤貧,受君重資,倘爲折閱,其何以報?不敢從命!”富翁曰:“如獲利,彼此均之;如有折閱,誓不責償,何如?”說之再,王始首肯。富翁乃慨以五千金相付。王齎至江西,見菜油滿市,爰傾囊購歸。是秋楚北菜油翔貴,獲利數倍。富翁大喜,仍以母子金盡付王,聽其籌運。往無不利,不十年,累資百萬,彼此均之。至今兩家子孫猶稱素封焉。富翁嘗自鳴得意,爲王備述疇昔除夕偵察一事,謂:“君至黠,乃竟爲我所賺。”王笑曰:“微君言,亦將明告。疇昔几上累累堆積阿堵物,固是錫箔粘成,計君倘來窺,姑以相衒,竊冀一垂涎,即藉以餌之,果賴得君資,致有今日。誠如君言,非君賺我,實我賺君矣。不然家無儋石儲,縱說如蘇張,君亦安肯慨以重資相付乎?”富翁聞之,始恍然如夢初覺。乃前席笑拍王肩戲詆之曰:“我自謂頗有心計,不圖竟爲君所賺,促狹兒,何其譎也!”兩人相視粲然一笑,遂訂爲莫逆交雲。

愛兒

舒城田舍翁某,年四十,生一女,名愛兒,以中年所出,甚珍愛之。爰字於同裏之農家子,謂相距密邇,便於往返。亡何,翁妻卒,女才十齡,即育於嫂氏,以憨稚貪於嬉戲,嫂甚厭惡之,往往相對惡謔,並以語恐之曰:“若已十齡,不爲嫛婗,尚自蜀束好弄,聞若婿與若齒相若,其勢已甚偉,將來齒日增,更不知何若!日後若嫁去,吾甚爲若危之,看若猶能嬉戲否!”嫂平居與女相對,輒道及此,以謔語出之,或有時又以莊語出之,甚至故作顰蹙狀,若以爲是真爲女厪慮也者。愛兒聞之既熟,甚以爲懼。不數年,女已及笄,往嫁有日,嫂猶時以爲盲。愛兒默自計曰:“誠如嫂言,吾命休矣!奈何!”又自幸距家不遠,脫有危,姑遁歸再作計較。未幾,桃夭期屆,冰人在門,採輿將發。嫂固不喜愛兒,今當吉期,故以不祥之語咒之,便擥女手佯爲悲泣而送之,曰:“阿姑須珍重自衛,但願人言不實,則我與若相見猶有日;假使其言不謬,若此一去,吾將見若出,而不能再見若入也。嗚呼傷哉!嗚呼哀哉!”愛兒聞之,甚感嫂氏之多情,倍益恇怯。是夕合巹後,衆賓既散,新郎雖農家子,年裁弱冠,亦甚溫存靦腆,至夜將闌,乃低聲促女曰:“寒夜難耐,與卿睡休。”愛兒正懷疑懼,忽聞此言,如九天之發霹靂,不覺震驚,汗流浹背,低首面壁,默不敢聲。少選,新郎又前搴女袂,再四敦迫。愛兒計不能免,不得已解衣入幃。新硎初試,其利可知,愛兒僅志嫂言,深自防衛,才一着體,已自難御,益信嫂言有徵,低死支拒,不使遽盡其器;而新郎欲焰正熾,勢難中止,女不得已,紿之曰:“爾我夫婦,爲日正長,奴今適有小恙,一俟全愈,惟君所欲,斷不敢再事推卻以逆君意。”新郎聞而憐之,遂爲罷戰。女喜獲免,竊慶再生。伺新郎睡熟,託以溲溺,潛開後門,將竄歸謀之嫂氏,轉達於翁,願長侍於膝下,沒齒不嫁,以全性命。天明,農家子醒,意女溲溺,呼之不應,急着衣起覘之,闃其無人,驚呼,家人皆興。知開後門竄走,急遣人往翁家問之,雲:“昨方吉期,何得遽歸!”彼此驚訝,難測其由。惟嫂氏心知有異,默笑不言。是夜大雪盈尺,共遵其雪跡尋之。道旁故有一眢井,羣議暮夜獨行,雪光迷炫,保毋失足墮落,乃縋一人下井窺視,果有一屍,大駭,意必是女。拽起覘之,非女也,乃僧也,囟頂劈裂,血痕猶新。衆人相覷,益深駭愕。知難隱匿,遂牽連而訴諸官,窮極研訊,卒無聯兆。歷久轇轕,不能剖決。越五年,翁有族子至豫經紀,路過一市,忽見愛兒在此當壚貰酒,怪爲面似,迫審良然。默識其地,歸以報,翁即自馳往跡之。女方在門首梳髮,見翁至,大驚。翁前持抱泣曰:“兒何至此,累吾實甚。”女亦泣。既誥至此之由,女具告之。蓋隨某乙來此,貰酒營生,頗稱小有,翁佯爲大喜。俄頃乙至,女使拜父,居然稱翁婿焉,情甚親暱。問:“訟事結束未?”紿以早結,農家予已別娶多年,今抱子矣。乙乃放心。翁便諷女宜偕乙歸裏,女謀於乙,乙以爲無事,遂治裝偕女歸。翁既到家,即密詣縣上狀,遣隸拘乙至,訊得巔末,其案乃結。先是,愛兒夜竄時,雪迷失路,墮眢井中,呼救。某寺僧晨出募齋,聞知女子,大喜,正將縋繩下拽;某乙故里中無賴,夜博方畢,過此見之,遂與僧同拽起。悅女之色,欲挾以私奔,慮僧敗露,乘其不意,取扁杖當頭力劈,僧痛楚仆地,乃拖入井中,然後以言脅女,偕遁至河南,竟成夫婦。官乃斷以乙抵僧罪,愛兒仍歸原夫;以嫂氏謔語起釁,令批其頰以示薄懲,人皆稱快。厥後,嫂氏兩頰因撻成創,終身膿腐,臭不可邇,鄰里鄙其爲人,都置不齒。愛兒既仍歸農家子,夫婦重聚,皆知爲嫂氏所騙,伉儷倍篤,由此銜嫂入骨,畢世不與通慶弔。

裏乘子曰:婦人羣居,謔浪笑傲,殊足滋事,況以之施於發才覆額之小女郎,更難保其無意外之患。愛兒之獄,實由嫂氏惡謔階厲,猶幸轇轕五年不能剖決,賴族子無心路遇,報翁賺歸,殺人者抵,疑獄頓雪,可稱快事。迨至舊弦重續,琴瑟永調,追憶疇昔惡謔之言,至是始悟其妄;銜嫂入骨,永絕慶弔,固其宜也。觀嫂氏批頰成創,孽報顯然。似此惡作劇,生雖已慘受官刑,竊恐死猶不免下拔舌地獄也。閨閣聞之,可不互相警戒歟!

變驛馬

倪次郊運同,宰陝西興平縣時,有吏來白,養濟院某叟病革,顧謂同侶,手足俱爲納履。或謂:“汝足業已着履,手何須此?”叟曰:“否否,緣平日受豢養恩,一無報效,今將變驛馬圖報於來世,非履何以馳驅耶?”爰手足俱爲納以瓷碗,尋斃。觀此,凡受主人豢養恩者,當及時酬報,庶免償補於來世耳!

廚媼

吾皖藩司書吏,多金陵人。飲食起居,享過豪貴,其儕日以酒食相徵逐。道光丙申夏,藩吏某甲家,招集儕侶,醵金爲撇蘭之會。既斂錢付廚媼,使市酒脯,至肆,雷雨大作,電光輒燭媼衣袂,媼駭甚,急趨回家,雷聲隨之,隆隆然響震四壁。僉謂媼有隱慝,使速自暴白,求神赦宥。媼自念生平殊無甚作惡,沉思久之,乃赦顏謂衆曰:“頃身入月,倉卒間取破《憲書》纏諸穢處,得毋是耶?”衆聞而訶曰:“是矣!”急命取出,以淨水濯而焚之;僉跽地代媼求神恕其無知,雷乃止。後視筐中所斂錢,皆爲雷火鎔成銅丸,稱錢之多寡以判丸之大小;內惟二百繩穿無恙,驗之,蓋西席某先生所出一分也。

裏乘子曰:廚媼所爲,悖謬已極,雷所以不遽擊之者,恕其懵懂無知耳。斂錢爲銅丸,惟西席某先生一分二百文繩穿無恙,其他阿堵物來歷可想!即此小事,倉卒間尚有甄別,所以爲神!

玄壇

世俗商賈所祀黑虎玄壇,稱趙大元帥,其實非也。神姓陳氏,初當捕役。相傳捕役至穿窬家,類皆奉如貴官。陳一日至穿窬某甲家,時已二鼓,甲慮無以款客,家惟蓄一牝雞,因與妻謀,詰旦將伸一臠之敬,時抱卵方鷧。陳夜聞母雞作人言,訓其子曰:“吾命明日合休,素受主人豢養恩,鼎鑊所不敢辭;惟念爾曹尚在哺乳,未免不能忘懷!此後爾曹須自慎重,無事在家,勿妄出門,恐鷹抓狸攫,致罹非命,切記切記!勿似我在日有所恃也!”諸雛一一諾之,聲甚悽楚。陳聞而憫之。明發將行,甲再三堅留不可,並戒毋得殺雞,千萬叮嚀而別。陳由此頓大悔悟,聞某寺長老高行,往求皈依。長老察其意誠,因與陳約:必忍餓七日,勺水不咽,並將各甕水擔滿,方許摩頂。陳謹受教。寺中僧衆數百人,各甕水不下百石,陳既餓七日,將荷扁丈出而擔水,忽見寺門外來一黑虎,眈眈相視,陳叱曰:“我一切皆空,豈畏咥者!俟擔水畢,施汝一齋可也。”虎果掉頭去。陳擔水畢,出門將供虎食,但見黑虎復來,帖耳搖尾,馴若犬馬,不似前其欲逐逐。陳異之,因祝曰:“豈天賜我坐騎乎?”虎頷之。陳乃橫杖跨虎而去。世所塑像手持金鞭,即扁杖也。

裏乘子曰:此陳祥浦爲陳西堂言者,西堂爲予述之,以其近似,故筆之。嗟乎!一念之善,頓悟大道;當日不忍一臠,遂致萬世血食遍天下。可見聖賢仙佛,皆同此好生之心也。

邑人某甲

邑人某甲,歲除,無以爲計,家僅存一舊竹榻,妻使負往西村富翁家,冀易升斗粟。富翁愛其光如髹漆,言定以鬥米千錢易之。會鄰人來,翁指以相示,且鳴得意。鄰人冷笑曰:“君嘗自矜算無遺策,然以有用之資易此不時之物,其計無乃太左,尚何得意之有!”富翁素固嗇吝,果悔而反齒。甲無奈,負竹榻歸。與妻言之,且咒且泣,相對計窮,中夜俱投繯死。翌日元旦,鄰人祀祖甫畢,忽見甲夫婦披髮喋血入門,戟手指而詈曰:“我以物易錢米,幹汝甚事!富翁已有成說,爲汝一言所僨,致我夫妻計窮,戕於非命,汝心安乎?今已訴於冥府,亦不令汝家泰然度歲也!”言訖,直前相攫,鄰人駭絕倒地。妻子趨扶牀上,但見色如死灰,以手撓心自責曰:“吾過矣!吾過矣!”尋卒。無何,妻亦病卒。其子尚未成童,家產盡爲匪人所賺,後竟不能成家矣。

裏乘子曰:富翁素性吝嗇,高興其偶然也。鄰人如解事,迎機贊成固妙;不則緘口不置一詞可也。乃冷笑相誚,語直刺心,彼吝嗇人聞之,焉得不反齒?嗟乎!某甲當計無所之之時,甫得生機,倏爾失望,斯時鄰人試捫心自問:富翁因我反齒,於人固有損矣,於己復何益乎?卒致夫妻泣咒,相對俱盡,能不抱恨泉壤也哉!先師孔子有云:“君子成人之美。”文昌帝君《陰騭文》有云:“行時時之方便,積種種之陰功。”觀鄰人一言僨事,亦何不成人美,不行方便乃爾耶?其獲慘報也固宜!

秦氏婦

姑蘇有秦與蔡二姓,自祖以來合計在楚貿易,後生業日隆,資盈百萬。鄉人蔣某羨而且嫉。會秦有悍婦,武斷烈於鬚眉,蔣因以甘言之,唆與蔡氏割業分資。婦信之,遂搆釁興訟。不十年,兩姓家業,凋敗殆盡。悍婦忽膺奇疾,矢從口出,醫不能治;未幾,蔣患舌創,中斷如割,狂叫一聲而逝。是可爲聽信讒言及陰險搆釁者戒。此葛菊人所言,兩姓皆與菊人有瓜葛也。

裏乘子曰:兩人奇疾,足見冥罰之當。

某媼

姑蘇洞庭山寡媼某氏,每遇婺婦,必設法慫恿,說其改醮,己則從中漁利,藉以餬口。他日,自蘇州城中執柯畢,趁舟旋家。舟至中流,忽雷雨大作,雲霧模糊,人不能自見其掌。須臾,雨霽雷止,遍稽舟中不見某媼,羣甚訝之。既舟將泊岸,聞蘆葦中有人呼救聲,羣審其音,疑是某媼,跡之果然。但見泥塗遍體,狼藉不成人形。蓋天怒其平日敗人名節,姑薄譴以示警也。媼後卒改爲善,不敢復爲馮婦矣。此亦葛菊人言。

裏乘子曰:此媼卒改爲善,較勝馮婦。向使薄譴而不知自警,雷豈能終恕之哉!天道許人自新,省過者皆當以媼爲法。

吳明府

山右吳明府鹹之,初以進士出爲縣令,頗著政聲。丁艱服闕,選直隸新城縣令。到任匝月,薄暮,見一人氈笠布衫,面目薰黑,徘徊堂皇,叱問:“誰何?”其人怒目答曰:“我。蹤跡到處,今始得之,不汝恕矣!”直前相撲。吳大駭,疾呼役隸,叱命縛之,役隸問:“所縛何人?”吳怒讓之曰:“立堂皇者,爾曹豈不見耶!”羣謂不見,吳知是鬼物,大恐,疾趨入內。其人亦尾其後,手挈一棒,長尺有半,立吳左右。自是,凡飲食時,即從棒橫截吳頷下,滴水粒粟,不能下嚥。且曰:“汝昔以此物戕我命,我今亦以此物還報之,不亦可乎!”吳憂懼成疾,署中各友書房遷避幾遍,皆不能免。有時瞰其人不在側,急索飲食,甫入脣,其人即至,罵曰:“汝尚欲飲食求生耶!”以棒橫截如初,尋以餓死。或曰:“吳初任時,曾因贓以棒痛搒一人,並絕其粒,瘐死獄中,一時冤之。故其鬼來索償也。”然耶?否耶?有民社之責者,覽之亦可自警。吾友葛少莪司馬,在吳幕中,目所親睹,同遊灤中爲予言。

裏乘子曰:或謂吳初在都中,貸鄉人某萬金,得官後,攜其人至任,約償其債。既以數甚巨,吝欲負約,遂謀構其人於法,而潛令獄卒絕其粒,竟致餓死。果爾,天良喪盡,鬼即以其道還治其身,可謂冤冤相報,絲毫不爽。

陳司馬

紹興陳鑑,伉爽卞急,向爲直隸制軍司奏牘,品學爲當道所倚重。族人有慶陛者,以同知需次,鑑爲遊揚補官。後,鑑亦納資除大名同知,尋以卓異受上考。適慶陛任滿,例得遷擢,時正定守出缺,心頗覬覦,恐鑑奪其席,遂造蜚語,嗾言官劾之,鑑以議停遷。後訪知爲慶陛之謀,以恩施而得仇報,恚憤而卒。事既傳播,自大府以及寅屬,僉不直慶陛,遂以才具庸劣,勒令休致回籍。甫抵家門,即謂左右雲:“陳司馬同我一路來,爾曹速汛掃廳事,小心款待。”左右問:“陳司馬何在?”曰,“已升階矣,爾等豈不見耶?”家人見其神情恍惚,情知有異,急扶至寢室。但聞喃喃囈語,謂:“陳司馬要我對質,我去矣。”尋卒。無何,龍虎山天師牒至,正定府城隍,已補紹興陳鑑。

裏乘子曰:可見陰曹黜陟,與陽世不殊。鑑既真除冥官,知慶陛亦必有應得之罪也。然則忮刻者觀此,不亦可廢然自反哉!此亦陳西堂言。

林遠村方伯

吾皖林遠村方伯之望,賦性端方,束躬嚴謹。自言開藩甘肅時,督師攻剿回匪,驛館後有樓,頗覺幽靜,爰命傔從解裝其上。夜漏三下,甫就寢,忽聞樓梯窸窣有聲,一女子搴帷遽入,走傍榻前,含睇微笑,妖豔異常,粉香撲鼻。方伯知爲妖物,將取牀頭寶劍擊之。女子睨之笑曰:“公何爲者,而忍惡作劇耶!”方伯慮其爲祟,急掣劍在手,女子卻步搖手曰:“咄咄,公勿惡作劇,我去!我去!”言訖,然不見。後聞人言,樓固有狐。然方伯居此月餘,亦竟不敢再至矣。

裏乘子曰:老子謂:“不見所欲,則其心不亂。”吾謂:見所欲,則其心尤不可亂。左氏謂:“妖由人興。”彼妖物之來,而能如方伯之心不少亂,雖妖物亦無如何矣。諺有之曰:“色不迷人人自迷。”凡見色而心輒亂者,無不爲所迷矣,況妖也耶!噫嘻!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浙江學使署狐

太湖李南叔學士國杞視學浙江,招予襄校試卷。署有樓三楹,李詩屏大令居其東,予居其西。樓上舊有狐仙,往往聞履聲槖槖,相處既久,亦不以爲怪。樓之右有定香亭,四面環水,繞岸遍栽修竹,暑月,同人納涼其中,說鬼談天,嗢噱甚樂。一日清晨,聞樓上嚶嚶聚哭,其聲甚繁,不解其故。忽汛埽夫來言,有物大於貓,被犬噬斃亭畔。同人趨視,知爲狐。予恐其類遷怒修怨,因共焚香致祝,謂:“犬無知,有傷其類,於人無與。汝曹如欲雪憤,但請擇所噬之犬而自誅之可也。”越日,果有一犬,身受多傷而殪。先是,西蜀卓海帆相國督學時,豢西犬三十餘頭以防穿窬。同人夜話亭中,狐每坐檐牙竊聽,是夜人散,狐亦踽踽將歸,不虞爲犬所戕雲。

裏乘子曰:曩在定香亭暑夜納涼,同人以予年才弱冠,輒舉叢書所載鬼狐事相戲。予所居官舍後樓西楹,天熱,窗欞盡除,遍懸蝦鬚簾。倏屆新秋,暴雨初霽,窗外梧桐數株,月影娟娟。同人散後,予歸就寢,倚枕反側不能成寐,忽隱隱聞環珮聲,見簾外一女子,靚妝高髻,徘徊延佇,既以掌拍檻者三。心知爲仙,急攝神斂慮,默默致祝,謂:“同人戲語,究屬無稽,鯫生雖愚,詎敢唐突!仙如有靈,伏惟亮察。”祝畢,恍睹衣袂翩躚,飄然而去。至今思之,猶爲悚懼。

裏乘卷五

摺差

四川武弁某,齎摺入都,限日行三百里,憊甚。時冬月望後,白晝苦短。薄暮,路逢古廟,天色已曛,思入廟暫憩,俟月出再行。下馬入廟,見衰草敗葉,填塞沒徑,並無僧道;佛殿二重,前殿正中供佛香火斷絕;兩偏廂房,西已傾圮,東廂房中停枯柩,雙扉半掩;殿後小院,榿樹數株,皆粗十圍,爰繫馬樹間,仍到前殿。瞷佛座下洞然中空,可容一人,四圍嵌木板,頗可避風,乃解佩刀置佛龕中,展被座下。甫經偃仰,聞馬蹄聲自遠漸近,倏至廟前,姑就板竅窺之。月裁出山,形狀隱約可辨,前一老者乘馬,修髯垂胸,年約五十許,氣象壯偉;後一少年徒步相從,貌亦魁梧。老者下馬,以鞭授少年,相將入廟,繫馬西楹。老者命鋪褥殿階,居中端坐,少年屏息侍立,意殊惶悚。忽聞老者叱曰:“我自弱冠浪跡江湖,雖藉獵獲爲生,然必取之有道,絲毫不敢狂悖,妄肆淫殺,有幹天遣。至今三十餘年,幸逃法網,清夜捫心,未嘗不職此之故。不圖汝甫入吾門,便亂吾法。前日之役,若非我獨殿後,汝曹二十餘人,能一得生者乎?”少年鞠躬對曰:“唯唯,僉謂幸賴吾師虎威,各叨倖免。”老者又冷笑曰:“後聞其家有少婦,守節撫孤,汝入其室,既污其母,又殺其雛,汝心安乎!似此惡毒殘忍,令人髮指,皇天有知,決不恕汝!一時僥倖漏網,終必不免於大辟。有日擒獲,實爲吾黨之累!汝試思之,我尚能貸汝乎?”少年聞之,倉皇伏地叩首,曰:“弟子罪該萬死,求師息怒,願受責罰。”老者唾其面曰:“囨!汝尚欲求生乎?聖人之道,不外一恕字,汝家亦有婦孺,罹此慘辱,汝心甘乎?毋多言!”拔所佩刀授之曰:“速伏刃以謝寡婦,且慰孺子之魂可也!”少年果受刀,再拜,自剄而死。老者起立,顧屍長嘆,拾刀拭血,弢而佩之,又自取褥覆馬背,牽出門外,乘之鞭馳而去。某聞之歷歷,初頗愕悸,以老者所言居然盜不離道,不禁點首稱歎。月色將中,不敢再寢,將起趕路,突聞東廂噭然有聲,厲如老梟,某大驚,姑再窺之。俄,東廂房門啓,一物自內出,長丈許,遍體白毛蒙茸,走至院中,東向望月,目光睒睗,烱若摯電。俯視地上死屍,拊掌狂笑,試蹴以足,復佝身抱屍起,將首級摘擲地下,褫去衣服,始則就腔飲血,繼則咀胾嚼骨,齒牙軋軋,如貓食鼠,久之始盡。又將首級拾起,撩發作渾脫舞,左盤右旋,樂不可支。隱隱遙聽村雞鳴,其物張皇四顧,擲去首級,復對月掀脣狂笑,拊掌者再,徐徐入東廂房去。某毛髮森豎,駭汗浹衣,悄起躡足,將所齎摺束被中,縛負背上,往後院牽馬出門,跨鞍疾馳。約行五里許,忽憶所佩刀脫置佛龕,倉卒未及攜帶。廟中死人屍爲怪物所食,僅存首級衣服,日後必爲疑讞,刀上故鏨己姓名,恐因刀牽連,受累難免;欲返身攜取,又恐東廂怪物復出,難與抵敵,躊躇再四,意雞已鳴,怪物當不足爲患,決意策轉馬頭。至廟下馬,輕步趨赴佛龕,取刀疾出,果聞東廂房棺蓋格格作響,駭甚,飛身上馬,絕塵疾馳五十里,東方大明,心始帖然。

裏乘子曰:老者殆盜而近於道者歟?所言不外天理人情,此可謂盜不盜,非常盜也已!少年所謂死有餘辜,屍葬怪腹,亦天罰所及也。惟此弁欲圖少憩,意外攪擾,不少交睫,所窺二事,是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返身取刀,不爲無識,然出險入險,膽略實屬不弱。我今聞之,毛髮猶爲之森豎也。

歐公子

粵東慈雲庵內供觀音大士,香火極盛。比邱尼繁有徒,綰髻纏足,衣飾與人家閨閣無異。託名清淨法場,其實色界情天,較勾欄爲尤甚。少年美男子無意獨身誤入,必使身登佛國,生還無望也。有歐公子者,甫成童,貌媲曲逆。春日踏青,偶過庵外,見倚門兩尼,一年可十七八,一裁及笄,色皆嬌豔,而少者尤幽媚,目盼笑倩,風致天成。童子何知,不覺停趾注目,愛戀綦切。兩尼見公子眈眈,長者笑附少者,不知作何耳語,便向招手,公子大喜,趨就之。長者遽挽其袂,向內偕行,少者緩步相從。既至內室,牀奩陳設,珍麗異常,爐焚龍涎、百和等香,薰腦襲髓。拉公子並坐榻上,錦衾繡褥,俱極軟膩,命小鬟進茶,手捧獻公子,展問姓名門第。自言妙梅,法號淨影,此間三十六花禪,己行十九,君在此小住,當共相見。公子問:“少者何名?何遽不見?”淨影笑曰:“渠名妙蓮,法號淨香。齒最稚,向羞見生客,熟則可常相聚。君但寬心住此,此間飲食起居,無不可惟君所欲,恐歷久廝熟,君當樂死不願生也。”正絮語間,忽聞屧聲雜沓,環佩丁當,遙從門外笑語喧呼曰:“聞十九婢招有嘉客,何祕而獨樂,不使人知耶?”淨影謂公子曰:“三姊領羣姊妹至矣。”俄已入房,生起問訊。三姊妙蘭淨因,四姊妙蘋淨塵,七姊妙桂淨蟾,九姊妙貝淨果,十二姊妙華淨鬘,十七姊妙芷淨珠,廿四妹妙菊淨韻,廿五妹妙藻淨思,卅妹妙桃淨祓,卅一妹妙杏淨嫣,卅三妹妙葵淨愫,卅四妹妙蕙淨質,共十二人。淨影俱一一爲道名號,併爲言公子姓名門第。公子視羣姝,異姿同妍,目不暇給。淨因笑問淨影:“卿何以款嘉客?容我輩闖席否?”淨影笑曰:“倉猝主人,正慮無以款客,得衆姊妹陪話,甚善!”乃並列兩幾,水陸雜陳,各序齒環公子而坐,流觴拇戰,轟飲酣嬉。漏二下,甫罷席,淨因率衆興辭曰:“今日叨陪嘉客,當報知諸姐妹,迭爲賓主,以饗館甥。公子解人,當不見卻?”公子唯唯。淨因又笑曰:“吉席頭籌,須讓十九妹獨佔,我輩合當速退,毋令人生憎。”臨行,又攜公子手端詳良久,笑曰:“個兒郎似好花初苞,恐不經風狂雨暴,梅妹須溫存愛惜之。”羣姊妹同胡盧一笑而散。淨影送衆出,命婢剪燭拽門,笑撫公子肩調之曰:“君日間眈眈注視,何爲也?”公子紅暈兩頰,笑不能答。淨影益憐之,爰自緩私小結束,又爲公子脫衣,趣與共寢。公子情竇雖開,未經人道,牀笫間惟淨影實左右之。事訖,嘆謂公子曰:“妾命薄,墮落空門。兒時一念之差,誤破清戒,輒自悔恨。今年甫十八,破戒以來,三年於茲,接君才得二人,緣一誤不敢再誤,倘非其人,誓不苟合。今偶然遇君,竟不能自持。君自是佳公子,前程遠大,與妾相守,當可無患,然此間瑕瑜不一,恐一旦爲衆所劫,妾雖欲護持,力寡難敵,奈何!大抵達人貴於應變,可行可止,權自己操,切勿乘興不自珍重,致貽後患,而怨妾作俑也!”公子慰之曰:“卿所言字字珠玉,小生敢不敬佩!容歸家稟白高堂,求卿與共白首,毋多慮也!”淨影嘆曰:“此固大好事,但恐不能耳!”公子問:“何以故?”曰:“難言也!”聽雞已鳴,遂重作陽臺之夢。夢覺,日已照窗,淨影推公子起曰:“貪話失眠,未免爲羣婢所笑。可以興矣。”相將結束盥漱。甫畢,大姊名妙蓴、號淨絲者已率衆姊妹聯袂而至,搴帷入房,笑曰:“昨日鹺賈招同衆姊妹作珠江之遊,歸已夜漏過四十刻,聞梅妹召有嘉客,竟致失陪,今特邀衆同來謝罪。”淨影含羞答曰:“正擬櫛沐往省姊妹,不謂玉趾同降。”於是二姊妙松淨貞、五姊妙檉淨婉、六姊妙蕉淨書、十四姊妙苔淨鈿、十五姊妙蒲淨石、十六姊妙杉淨碧、十八姊妙萱淨忘、二十妹妙蘿淨煙、廿三妹妙芝淨靈、廿六妹妙蕣淨英、廿七妹妙薇淨浣、廿九妹妙鵑淨宇、卅五妹妙蘅淨佩等俱各與公子問訊。大姊淨絲凝視公子,戲曰:“是兒粉搓玉琢,莫怪阿梅玩弄忘曉。”又顧謂淨影曰:“我等已議,迭爲東道,愚姊忝居長,已備小宴,且同衆先往客廳敬候,十九妹須代作主人,即速偕客惠臨,免使久待。”淨影曰:“諾。”淨絲等既去,淨影又堅囑公子曰:“妾承謬愛,三生有幸,今大姊招飲,又不敢辭,但恐此後恆飲糾纏,皆居君爲奇貨,爭寵獻媚,必蕩君心。妾腆且弱,力難抗衆,不能再侍衾枕。昨夜所言切須留意,倘高興欲圖兼愛,則性命休矣!不可不慎,切記!切記!”公子笑曰:“卿太過慮,何至若是。”淨影嘆曰:“但願不至若是,便爲幸事!”乃攜手同至客廳,則見珠圍翠繞,羣花畢集,八姊妙櫞淨欒、十姊妙椒淨馨、十一姊妙蒂淨根、十三姊妙櫻淨含、廿一妹妙桐淨徽、廿二妹妙蓉淨裳、廿八妹妙竹淨修、卅二妹妙棠淨海等鹹在,淨影一一道其排行名字,公子俱合十爲禮。環視衆姊妹,修短穠纖,無不得中合度;惟不見淨香,心竊訝之,附耳以叩淨影,答曰:“渠自有事,君在此,日久何愁不見!”是日廳中共設五席,如梅花式,團欒環列。淨絲肅公子坐客位,自坐主位,餘各按排行環坐。珍羞疊進,異味多莫能名,酒亦甘芳。公子量固豪,羣姊妹皆工歌,故奏淫靡之音,絲竹檀槽,一時並作。公子目娛耳悅,實難自持。羣約輪流把盞,公子雅不欲卻,左酬右應,樂而忘死。淨影或爲乞免,僉謂:“公子自樂之,幹卿甚事!一夜假伉儷,那便如此醜態!令人齒冷!”淨影乃不敢再言。日昳罷席,大姊淨絲便下逐客令曰:“諸妹且退。”衆各會意告辭。淨影無可如何,悄攝公子衣,示之以目,公子含笑點首。衆等既去,淨絲攜公子至房,陳設較淨影尤精。更漏初下,即趣就寢。蓋三十六花禪中,惟大姊二十有三,二姊三姊俱二十有一,其餘所謂姊者,皆二十不足、十八有餘;所謂妹者,皆十五六七,齒序長幼,不過計以日月而已。淨絲幼受本師祕傳內視法,師圓寂後,諸妹叩求,吝不肯授,雖齒稍長,望之如十七八歲。公子領略祕趣,視淨影味同嚼蠟,豈復尚憶其所囑?從此與淨絲情倍親暱。淨絲又能迎合其意,日招二三姊同牀迭薦,恣其媟狎,不半月,諸姊妹輪接已遍。衆喜淨絲不妒,皆曲意事之。間招淨影,恥其所爲,輒婉辭之,惟竊爲公子寒心。公子自遇淨絲,日得羣美同樂,絕不復思淨影,以畏其絮聒,竟不敢至其室;偶而相遇,勉寒暄一二語,即遠而避之。淨影窺其意,亦不便過於親近。瞬屆端陽,置酒賀節。天氣初熱,衆姊妹與公子狎習既慣,酒酣益復忘形,各脫卻褻衣,裸體僅着訶黎子,各口含酒釂公子,公子亦含酒遞酬之,強酬淨影,拒不肯受,衆厭淨影矯,同互誚讓之。五姊淨婉笑曰:“人各有志,不必相強!十九妹不喜從衆,亦姑聽之,且我輩得識公子,實自十九妹始,不可忘也。”二姊淨貞笑曰:“五妹之言是也。”大姊淨絲笑曰:“吾師臨終授我至寶,謂他日如遇可意郎君,遵而行之,一生受用不盡。既遇公子,當與妹等共試之。”乃命侍兒:“速將衣箱中黃緞袱所裹一冊攜來。”俄頃捧至。置几上,將袱解開,衆挨肩共視,乃冊頁一本,宋錦裝面,上粘泥金箋,籤文待詔書“元宮演楪兒圖”六字。將冊展開,前褾藏金箋兩頁,許高陽隸書“三十六宮皆是春”七字,入後三十六冊,皆周東邨工筆所畫祕戲圖,窮形盡態,神情活現。每閱一冊,互相讚歎,淨影略觀二三冊,便獨起倚闌他視,若有所思,衆亦不以爲意。淨絲將公子擁坐膝上,手指口授,義蘊畢宣。公子見所未見,重以淨絲善於說法,更聞所未聞,實欲按圖一一親試而後快。淨絲已窺其意,命婢拂拭楊妃榻,鋪以龍鬚錦席,淨影獨自告辭,衆亦不留。公子見淨影已去,益無忌憚,與衆姊妹臨摹粉本,一頁不肯遺漏,卜晝卜夜,猶嫌未足。淨影偵其所爲,不忍坐視其死,瞰無人時,邀公子於僻處,泣諫曰:“君不聽妾言,死期伊邇。妾悔不合招君入室!倘有不虞,妾實爲罪之魁!故不忍不諫。諫而聽之,君之幸也;不聽,他日九原亦可不怨妾也!君本雛弱書生,欲以一雄敵羣雌,不死何待乎!願熟思之。”公子笑曰:“卿言是也,敬聞命矣。然未免咒我太甚,何至若是!卿請毋慮。”淨影嘆曰:“痴兒不足與言也!”知不可諫,又恐招衆怨恨,恨恨而去。公子自至淨絲處,長枕大被,與衆同樂,衆又爭獻房術藥以助其興。一日,正服膃肭臍,淨影適來見之,詫曰:“此何物也!君甘之如飴,是非欲速其死而何耶!”公子笑曰:“卿又來咒我,何至若是!卿請毋慮。”會淨影母恙,招令暫歸,淨影與公子作別曰:“甘言逆耳,知君不快,請暫與別。他日來,當索君於枯魚之肆矣!”公子笑曰:“卿可謂善頌善禱!”淨影歸後,公子更無拘束,遇衆姊妹,交不擇地,嘗星月之下露戰無厭。倏屆秋令,商飆驟吹,頓感寒疾。始則微嗽畏風,猶力疾強與衆爲歡;繼則下體兼患滲漏,日漸尪瘦,竟不能鞠躬效力。羣雌初猶分班伺應飲食藥餌;後頹敗日劇,一息僅存,扶牀難立,僉謂不能再生,遂閉置幽室,使一聾媼守視之,待其自斃,火化滅跡,並戒毋許泄漏消息。從此衆姊妹等或出門赴豪貴之招,或藏狎客於室,各尋所樂。公子處絕不復過問。公子少小驕佚習慣,今既抱病,又衣食失調,鎮日如坐犴狴,悔不聽淨影言,孽由自作,竊冀一臨存,而足音杳然。綿惙牀蓐,舉目無親,懊惱常欲自盡。忽一人推門至牀前,低聲呼曰:“公子別來無恙?”公子方倚枕假寐,啓目視之,非他,乃淨香也。亟起坐問曰:“卿非淨香也耶?”曰:“是也。”曰:“卿殺我矣!來何爲者?”淨香愕然曰:“天乎!冤哉!疇昔相從入庵,計君必有今日,自以靦腆,羞與衆等爲伍,故不肯與君相晤。會次日舅氏生辰,往與爲壽,以妗邀偕朝南海,往返四月有餘,頃來庵,聞君已臥病,何謂我殺君也?”公子嘆曰:“曩日非見卿,決不停視;只爲卿故,一縷癡情,遂牽出如許葛藤,謂非卿殺我耶?”淨香笑曰:“此周內之詞也。顧十九姊乃多情之人,何忍使君憔悴至此?”公子搖手曰:“卿勿言,吾負若矣!”遂備述歷諫之言,並告之悔。淨香問曰:“爲今之計,奈何?”公子曰:“吾思家甚,卿爲我寄語父母可乎?”淨香遽掩其口曰:“君勿妄語!若他人聞之,則君殆矣!羣姊慮君家修怨,恐人泄漏消息,防戒必嚴,偵知君有此心,反多不利。君第安之,容爲緩圖可也。”自是,服食一切皆淨香料檢,漸有起色,公子甚稱感之。淨香笑曰:“妾之於君,正合兵法所謂人棄我取,倘有日得志,其何以報不榖?”公子笑曰:“果如卿言,有日僥倖得志,當香花供奉,以報大德。”淨香嘆曰:“從古男子負心者多,果爾!恐不再憶薄命人也!”公子指天申誓曰:“如忘大德,皇天促滅!”淨香急止之曰:“妾試君耳,何雲及此?容招十九姊來共籌之。”公子曰:“善。”公子忽思魚羹,淨香命市鮮鱗一尾。公子見魚,偶有所觸,謂淨香曰:“古人魚腹藏書,我亦效其法寄書家人,可乎?”淨香叩問何法,曰:“我作一書以油紙裹納魚腹,佯謂此魚不堪食,將出另易一尾,此魚不論何人所得,剖腹見書,必報我家,則小生得出於難矣!”淨香點首笑曰:“此法甚妙,然必須爲妾地。”公子曰:“我果得出,當使黑白有分,不致玉石俱災也。”淨香大喜,乃如法命人返魚於市,另易一尾。先是,公子出遊連日不歸,父母禱神問卜,倚閭泣望,且遍榜通衢,懸賞訪覓。公子固巨族,里黨無不知者。某甲得魚,腹中見公子手書,急持書趨報其父母求賞,父母大喜,如榜給賞。急赴訴有司,率弁役圍庵,搜得公子,將所謂三十六花禪者一律拘繫,惟淨影以侍母疾在家,幸而漏網。公子與父母相見,悲喜交集,具泣述淨香其德,悖之不祥,父母聞之,亦深德淨香,請諸有司,攜與俱歸。其餘俱責令配人,將庵改爲公所。淨香早失怙恃,使告其舅妗,留爲公子簉室,俟親迎而後成禮。公子調攝半年,始復其初。聘妻甚賢,入門,愛淨香溫存可人,又感其袒救公子,略去嫡庶,願締姊妹。及初當夕,果然處子也。初,淨影與公子一夜綢繆,居然體孕,後以母疾回家,母愈,聞庵已毀,姊妹雲散,不勝駭愕。聞淨香已歸公子,竊深歎羨,自幸未及與禍,誓依母奉佛懺過,決不他嫁。及分娩,儼然男也,守志益堅。淨香固與淨影善,聞之以告公子,公子念其相待殷情,幾至藥石成仇,實爲薄倖;又聞一索得男,尤深慶幸,與淨香商之,故使人風示父母,父母望孫正切,即使淨香往請其母,以禮迎歸。淨影嘗戲謂公子曰:“妾當日謂君當以樂死,不謂尚有今日。”公子笑曰:“當日不能從諫如流,幾不能與卿相見。”淨影笑曰:“何至若是,卿請毋慮。”公子笑曰:“卿休矣,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吾過矣!吾過矣!”

裏乘子曰:語云:“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三十六花禪中而有淨香,可謂翹楚矣。如淨影者,一度春風,飄然不再,其拳拳敦勸,至再至三,即逄比愛君,何以異是?且預爲料患,自悔作俑爲罪之魁,卒以侍母獨歸未及與禍,不然與衆同譴,雖非罪魁,亦難辭厥罪惟均矣!“何至若是,卿請無慮”,公子固屢言之矣,乃竟不至若是,實出淨影意料之外,觀後日戲作報復語,可謂得意之極。然若不得淨香,雖有魚腹傳書之謀,又將焉用?彼庵中之坐待其斃、火化滅跡者,不知凡幾,何物公子而獨能倖免耶?不登佛國,得遂生還,是誠僥倖於萬一也。少年選事者觀之,可不凜之慎之

虎釣

虎尾,其氣腥以羶。飢,輒垂尾江邊,餌魚爲食,鰷鱨蝘鯉,各種大魚,多爲所釣。嶽州城故濱江,日有虎垂尾餌魚,適有大黿過,聞其腥羶,遽啣其尾,虎痛甚,急聳身一躍,墮城堞齒間,虎在堞內,黿在堞外,如負擔然。虎痛,尾愈擺,黿之持之也愈固。天明,有人過城下,見而兩得之,以黿擒虎有功,遂殺虎而舁黿縱於江。

裏乘子曰:吾鄉有濱江而居者,屋旁有柵豢豕,往往爲虎所食,鄉人遂不復豢豕。他日得一黿,暫閉於柵,虎夜過,聞咻咻聲,以爲豕也,試探以爪,遽爲黿所銜,竟不能脫,卒爲鄉人所殺。噫嘻!虎爲口腹所累,又多厄於黿,亦奇矣哉!

俞壽霍

道光甲辰秋,吾邑東鄉農人某,鋤地得一罈,勅勒封口,破之,白氣一道,上衝十餘丈。忽聞空中有人言曰:“悶煞人也!閉我二百餘年,不謂再睹天日。”某大驚駭,仆地上。空中又言:“君請無畏,吾感君見放,必有以報,不敢祟君也。君歸,晚間當夢中相見,吾去矣。”言訖,絕不聞聲。某歷歷在耳,以爲白晝遇鬼,駭暈,猝不能興。俄,妻若子來餉,見某臥地,呼之不答,莫喻其故,相將扶歸。某喃喃囈語,但稱怪事,叩之,又不甚了了,意其中惡。俗以清水一碗,置三箸其中,左手扶箸,右手掬水澆箸上,口默呼鬼神名,箸直立碗水中,即知爲某神鬼所憑;取茶米一撮撒碗中禳之,病立愈,名曰“出湯”,效驗最速。某妻如法禳之,果少安思睡,戒人勿擾。夜果夢一古衣冠少年,揖而謂曰:“我俞壽霍也。感君破壇得出,特來相謝。”某審其由,曰:“予與君同裏。前明思宗殉國之次年乙酉七月,晝寢,見一皁隸來,出鐵索系予頸,拘至一處,儼如官署。堂上坐一官,氣象尊嚴,怒容可掬。旁一吏唱名,令跽案下。上坐者叱曰:‘汝家累世受國豢養,奈何勾賊屠毒生靈?罪應炮烙!’即見鬼役舁銅柱一具,高約八尺許,置堂西隅,柱中燃炭,烈焰飛騰,上下俱赤。上坐厲聲喝令將予炮烙,左右兩鬼役,青面赤須,狀貌猙獰,應聲曰:‘諾。’一撩予發,一褫予衣,予觳媟觫股慄,心膽俱碎,急大聲哀呼曰:‘小人並未勾賊,受此酷刑,心實不甘!’上坐怒目叱曰:‘汝猶呼冤也耶!’即將一冊擲付予閱。冊上大書‘極兇鬼犯一名,餘壽鶴,南直隸銅陵縣人。順治二年夏,左師次九江,該犯勾其部曲擾劫沿江一帶居民,除淫擄不計外,共殺老幼男女六萬八千四百三十五人,罪應炮烙六千八百四十次。’予閱之急辨曰:‘小人乃桐城俞壽霍,生平並不識左帥部曲,尚求察宥。’上坐顏色頓霽,曰:‘汝非銅陵餘壽鶴耶?’曰:‘然。’上坐命予起,並命吏稽予陽壽,尚有三十七年,上坐叱責皁隸誤拘,命笞三百,仍令送予還陽。甫逾一日,天熱,屍已腐臭,皁隸懼曰:‘殆矣!’予執其袂問曰:‘汝將焉置予也?’皁隸躊躇久之,曰:‘我思得一策,較生人爲樂,君願之否?’予問:‘如何?’曰:“南山有狐,拜月煉丹,大道垂成,吾竊奪丹付汝吞之,可作鬼仙,並可從心所欲,不較生人更樂耶?’予見屍已潰,無可如何,只合首肯。皁隸夜攜予至南山,果見一大赤狐跪而拜月,口含一珠,忽吐忽吸,大如彈丸,寶光耀目。皁隸潛出其後,伺其吐時,遽攘以授予吞之。狐失丹大哭,起與皁隸鬥,皁隸笑曰:‘始吾畏子,今失丹則畜也,吾不畏子矣。’狐無如何,白眼怒視予曰:‘丹被子吞,此殆天命,得登仙籙,須無忘我!然又須遲我千年乃得成道!’一怒跳躍而去。予吞丹,頃刻即成人體,並可隱形。皁隸囑曰:‘賀君吞丹,如一意修道,十二年即成地仙,又十二年可晉天仙。最忌犯色戒,而孀婦、處女、比邱尼三種人尤宜忌之,犯者必幹天譴,且露形駭世,亦所不利,均宜嚴戒。君其勉之。’予謝受教。自後,予乃探名山,濟巨川,陸不車,水不船;下達九幽之地,上升九重之天,凡十洲三島,宇內所稱名勝者,無不悉恣予之遊觀。不飢不寒,隨遇而安,憑虛御風,居然散仙。惟欲心未斷,見美色不能忘情。初猶謹守皁隸教,其所戒三種人概不敢犯,意勾欄中人無傷名節,因擇妓之尤者而狎之。色戒既破,心日放而難收,後見良家好婦人,亦漸垂涎而染指焉。予服狐丹,與尋常鬼怪不同,不惟能具人體,並可幻美男子,陳平、潘安,隨意變化,以故良家子多半樂從,予意益得。偶過浙東溫州府,會城外爨弄,男女觀者如堵,中一及笄女郎,色獨殊衆。鞠部適演祅廟火,女郎睹其媟褻之狀,不禁神癡。予竊笑曰:‘此兒情竇開矣!’乃幻爲美少年,試挑以目,女郎不以爲忤,亦遙以目送情。予喜曰:‘得之矣。’女郎爲富室某翁愛女,薄暮,予復隱形,尾之而歸。夜分人靜,女郎下幃掩戶,對燈若有所思。予料其可犯,復幻美男子,推門搴帷徑入。女郎驚問:‘君何人也?夤夜那得來此?’予揖之曰:‘日間幸睹玉容,愛慕不忍舍,特逾牆相從,求卿見憐。’女郎沉吟良久,便低聲問予邦族,詭詞以對。女郎意甚欣然,囑勿高聲。予遽扉要與共寢,曲盡綢繆,情均伉儷。年餘,漸有竊議者,女郎告予來去切須慎密,防人覺察。予慰之曰:‘小生幼受異人祕傳,可以隱形,雖天神地祇亦不能奈我何,卿請放心。’女郎不信,予姑隱形使覘之,乃大喜。其家察予蹤跡不得,或有猜爲妖者,因使阿母來伴女寢,伺母睡熟,兩人交如故。一夜母醒,聞而大呼,家人執梃破扉入,索予不得,益信爲妖。富翁遍禱東嶽、城隍各神,又延僧道祓除,皆無效。富翁怒,使人往龍虎山訴於天師,尋遣法官來治。登壇禮蘸,伎倆亦與僧道等。予顧而姍笑之,戲謂女郎曰:‘技止此耳。’越三日,甫交子初,法官具表上申,召請上界星官神將,予猶不以爲意。忽見法官將袖一拂,掌中霹靂有聲,天門驟開,諸神齊降。予大驚,急欲竄避,而六合俱設羅網,無處可遁。法官以戒方拍案,喝曰:‘妖將何往?諸神速爲予擒之!’諸神果遵法旨將予擒置壇中以付,法官勅勒書符封口,笑謂富翁曰:‘幸不辱命,大功告成矣。’予初進壇,懊悶欲死,猶隱隱聞女郎泣而啼曰:‘何物妖道?殺吾郎矣!’予聞之,肝腸寸斷。富翁怒甚,將就壇而烹焉,法官止之曰:‘不可,是無死罪,遣人埋諸故土,幽囚二百年而後釋焉可也。’”因問某:“今爲何世?”某具告之,屈指恰二百年。又謂某曰:“曩者,女郎曾贈金條脫一隻、白金十鋌,予無所用,藏某山馬鞍石後,計當無恙,坎地三尺必得之。感君見放,聊以報德。”某問:“今將何往?”曰:“予深悔前愆,今將韜跡深山,省過修心,期證大道,庶不負皁隸所教耳。君第識予言,請從此別。”拱手徑去。某頓驚寤,病良瘥。追憶夢語,疑信參半。詢諸故老,舊果有俞壽霍其人者。某山固有大石,形肖馬鞍,山距某家僅裏許。翌辰,試坎其地三尺許,果如言得女郎所贈物。

裏乘子曰:勾賊殃民,大幹天怒,炮烙無已,冥法極當。稗史載明末張、李二賊至今在冥司猶日上火牀,觀此,益信其言不謬。俞氏子既服狐丹,天仙可望,惜隳色戒,久滯幽囚;然一經再睹天日,便知悔悟,深山韜跡,省過修心,倘堅持弗懈,大道之成,可爲操券。

蕭狀元

茶陵蕭殿撰,未達時,嘗於除夜夢登天門,入一官第,案置一冊,曆書天下士子姓名,首冊第一行,上書“蕭錦忠”三字,下書某科狀元;後有字折角不可窺測,旁一吏揭以示之,乃“死於火”三字,大驚而寤。蕭初名某,以夢兆,改曰錦忠,果於某科以第一人及第。素嗜飲酒,飲少輒醉。會冬日有親故招飲,夜闌留宿,酷冷,熾炭於室,蕭閉門擁爐獨坐,倦甚,垂頭睡熟,足踏炭上,醉酣竟不自覺,果焚死。

甓社湖蚌珠

高郵甓社湖,大三十里。嘗有物夜吐光,能照行人,朗若白晝。忽來一番僧,僦居湖幹,鎮日緣湖審視,如是者有年。一日,折柬遍招鄰衆,肆筵設席,酒殽備極豐腆。衆問:“何求?曰:“求諸君翌晨助老僧一臂。”衆莫測所以,姑漫應曰:“諾。如期畢至,僧出鉦鼓數百具授衆,使分立湖四隅,求爲撾鼓敲鉦,以助聲威,毋少停止。自冠毗盧,着袈裟,仗劍躍入湖中。少選,狂風暴作,湖水奔騰澎湃,勢如千軍萬馬,衆心驚魄駭,遵其所囑,奮勇撾鼓,自晨至於日中昃,僧始踏浪而出。搖手喻衆停止鉦鼓,登岸,喘汗良久,滿袈裟血漬淋漓,腥氣刺鼻。衆問:“何爲?”曰:“此中有老蚌,自開闢以來胎養寶珠,光奪日月,老僧欲仗法力攘劫之,奈彼道行甚高,幾爲所吞;今右殼被寶劍斫傷,遁往東海,竟無法可制,再待千年,留爲後圖可也。稽首別衆而去。

裏乘子曰:《統志》載:孫莘老家於湖陰,夜讀書,覺窗明如晝,循湖求之,見大珠,其光燭天。是年,莘老及第,婿黃涪翁呈詩云:“甓社湖中有明月,淮南草木借光輝。”即謂此也。今湖中絕不再見吐光,豈蚌果遁往東海歟?或曰珠已爲番僧所劫,其所云云,乃詭詞以欺衆也。

怒睛雞

嵩山之陽,春日啓蟄之後,居民嘗夜見少室之巔紅光兩道,一長六七尺,一長四五尺,蜿蜒夭矯,若火龍然;雞鳴遂隱,經秋即不得見,莫測其故。初,山下有農家蓄一雄雞,氣象赳赳,重可十斤,所種之卵無不者,主人寶之,呼曰“老雄”,十餘年不肯殺。歲又值乳雞之時,忽數十卵僅一雄,其餘盡毈,主人懊怨,以爲不祥。一日,有番賈來,注視老雄與新雛,問主人肯市否。主人正慮老雄年久無用,姑漫應之曰:“客若肯出重價,那得不市?”客問:“此兩雛索價幾何?”曰:“五百足矣。”客喜曰:“諾。”主人初固索五百錢,見客遽喜諾,戲反齒紿之曰:“我所言固五百銀,非錢也。”客沉思久之,曰:“果爾,五百銀亦所不吝,毋再翻悔!”主人大喜過望,答曰:“君如數將銀來,誓不翻悔。”客喜。翌日,果攜銀五百來付主人,主人乃籠兩雞付之,笑拉客袂問曰:“我初固戲君耳,不謂果肯如數,敢問需此何爲?”客笑曰:“君既見問,不敢不告。君不見少室之巔紅光兩道乎?”曰:“然。”曰:“此蜈蚣精也。一父一子,再百年後,少者長成,一方禽獸,蠶食無遺,且不免災及小兒,實爲大患,雷且難治。今少者尚稚,老者勢孤,尚不敢公然肆虐,惟此兩雞足以制之。老雄固無足慮,惟新雛初,當飼以珍物,庶可速豐其毛羽,壯其筋力。矧聞數十卵僅得此雛,可知精氣獨鍾,無怪其餘盡毈也。計明年此時,新雛當亦可爲老雄之助,制兩妖不難矣。”曰:“此兩雞與他雞何異?”曰:“凡雞皆睫皮上掩,此則相反,名曰怒睛,是鳳種也。”別去歲星一週,客果攜兩雞來訪主人,其雛已長成,居然與老雄相等。客即下榻主人之家。他日,又見少室紅光兩道,客喜呼主人曰:“妖物又出矣!”越日薄暮,客攜雞獨往,主人慾同往觀之,客止之曰:“君不能勝妖氣,中毒可慮。”客去,主人留心遙察。二更後,見少室之巔紅光復灼,猶之掣電兩股,以閃以爍,或東或西,或南或朔;或抑或揚,或分或合;或屈詘如環,或直伸如索;或迴旋如鷹盤,或奮激如魚躍;或少卷而驟舒,或將前而頓卻;曤曤焉,爚爚焉,忽詫五尺孛芒疾馳斜掠,半明半滅,陡萬丈而一落。主人色駭心喜,知小妖已告殲。尚有紅光一道,忽高之忽低之,忽即之忽離之,氣漸披靡,知其亦無能爲,果不炊黍時,宛然敗葉漾空,慘爲狂飈之所摧,飄蕩蕭颯,站站然而下墜荒畦,紅光悉絕。東方欲白,主人知兩妖併除,姑烹茶以待客。俄焉,見客左手籠雞,右手以樹條貫拽兩妖而至。主人迎而賀曰:“知大功告成,喜爲君賀。”客嘆曰:“兩妖雖除,惜兩雞皆受重傷,奈何!”主人視小雞竟體毛羽脫落殆盡,僅存一息;老雄亦毛羽褷,精神沮喪。又視其蜈蚣,大者長約六尺,左鉗已脫,足尚有一二蠕蠕動者;小者長五尺許,雙鉗並去,足已夷其大半,僵如枯木矣。主人問:“此尚有用否?”曰:“紅光外燭,珠當不少;即兩軀殼以制刀劍鞘,亦值千金也。”乃以兩雞授主人,屬善視之,且謂:“出力過甚,小雞不過十日,老雞不過半年皆當羽化;有功於人,尚其瘞之。其身受重毒,切不可食,慎之!慎之!”越日,客辭主人,又以二百金相謝,以木匣盛二妖,負之而去。後兩雞果如期先後俱斃,主人謹遵客所屬,並瘞之。

蛇妖

廣東駐防漢軍劉協領溥,奇侅士也。生平正直不阿,尤以膽略自負。弱冠時落托無聊,偶遊三元宮,有道士見而奇之,因與訂方外交,款洽甚密。劉有緩急,必竭力相濟,毫無吝色。劉不自安,時愧無以爲報。一日訪道士,見其頻蹙默坐,似有憂色。劉叩之曰:“師何爲者,而鬱郁若此?脫有用小生處,萬死不辭也。”道士聞之,瞿然起執劉手曰:“居士所言,是蒼生之幸,非貧道一人之幸也!請上坐受貧道一拜,乃敢相求爲助。”劉曰:“師休矣!固已言之,脫用小生,萬死不辭,何瑣瑣效兒女態也!第言何事,容共圖之。”道士謝曰:“若然,居士第隨我來,倘有所見,有貧道在,勿驚勿恐。”劉問:“何如?”不答;固問,固不答,姑從之行。出北門五里許,去天房教先賢古墓數百步,道士乃結草爲壇,立劉於其中,自頂至胸背及手足心,均爲勅勒書符已;出一麥草籠,大尺許,而揭其蓋授之,曰:“聽吾引磬聲響,急闔其蓋,切記毋違。倘有所見,有貧道在,勿驚勿恐。”劉不知所以,姑漫應之,以覘其異。道士乃披髮禹步,左手執劍,右手執引磬,口中喃喃誦咒。時二月中旬,月夜晴朗,天無纖雲。三更時,腥風陡作,月色慘澹,忽聞聲湧如潮,一蛇馳至,頭大如箕,身巨如甕,長十餘丈,竟體金鱗,兩目光灼如電,來伏壇下,稽首者三,道士以劍麾之曰:“去!”又一蛇至,長與前蛇相將,竟體明亮,洞見腸胃,伏壇稽首如前,道士亦以劍麾去之。以次,羣蛇畢至,一蛇梟吻鹿角,竟體黃毛;一蛇龍首鳳尾,前後四爪;一蛇頭圓如毬,兩脅有翼,伏地效蝶拍板;一蛇長不滿丈,鱗甲斕,口吐五色氣,紛糾若朝霞之彩;一蛇長數十丈,竟體紅亮,熊熊若初日浴海,口吐火光,明可燭物。其餘或青或黑,或黃或白,其色不一,其大小長短亦不一,鹹次第伏壇稽首,不下百餘種。道士一一以劍麾去之,雞三唱乃已。越日薄暮,道士又偕劉至壇,如前作法,三更,羣蛇又絡繹銜尾而至。有肖黿鼉者,有肖蜥蜴者;有蠆之雙箝者,有蝦之蜷曲者;有虎豹首者,有牛馬首者,有犬豕首者,有狐兔首者;有鶴頂者,有雞冠者;有體方如印者,有身扁如帶者;有無鱗如魷鰻者,有多足如蝍蛆者,一切奇形怪狀,又不下百餘種,雞三唱乃已。第三日至壇,道士戒劉曰:“大功之成,端在今夕,居士須切記前語,不可疏忽。”劉謹受教。時至三更,羣蛇又至,較前尤異,或肖夜叉,或肖羅漢;或肖猛士,或肖美人;或嚶嚶聲如兒啼,或格格鳴若竹裂,所謂人首蛇身者計可數十種;他如首尾兩頭者,一頷兩頭者,一身三頭、五頭、九頭者,道士皆一一以劍麾去。約近四更,忽沙石飛鳴,山谷響震,天色愁慘,星月頓暗,一蛇至壇,長僅丈許,鱗甲五色,首類雉卵,張口吐舌,兩目突出,光烱如炬,怒視道士,屈身一躍,直撲其面。道士叱曰:“孽畜,焉敢無禮!”急以劍麾之曰:“止!”三撲三止,乃退伏壇下,稽首者三,身頓縮小不滿五寸,一躍徑至籠中。道士急擊引磬,劉聞磬聲,急闔籠蓋,以付。道士袖出硃符,貼籠四隅,喜謂劉曰:“貧道奉師命捕收此妖,五年於茲,甫幸成功。不爾,東南濱海生靈,十年後受其屠毒,恐無噍類矣。”劉問作何處分,曰:“此去獻俘於師。藉子一臂之助,必予厚賞,富貴壽考,後福無量,子其勉之。暫此作別,他日靈山會上,未必無再晤時也。”言畢,拂袖攜籠而去。劉後官協領,夫婦齊眉壽逾九旬,目見五代。子孫世爲膴仕,至今不絕。

裏乘子曰:昔吾家旌陽敬明真君,殲孽龍而拔宅上昇,說者謂其功德不在禹下。今道士捕收妖蛇,免使生靈屠毒,可見聖賢仙佛,同一去害安良之心也。嗟乎!仙豈易求哉!此事吾友漢軍徐公可司馬筆其大略。以告予者。蓋劉爲公可外祖李芳園協領同學契友,嘗親與李協領歷歷言之如此。

周孝廉妻

成都周孝廉紹鑾,年少倜儻。妻某氏,美而賢,琴瑟靜好,秦徐不啻也。某氏體素弱,孕將分娩,殊形委頓。一日晝寢,忽見一村婦至榻前謂曰:“妾求代多年,今甫得娘子,此係帝命,莫怨妾也。”某氏訝其語不倫,力疾起坐問:“汝何人?所言何謂?我殊不解。”村婦笑曰:“娘子不知也耶?妾前村某氏婦,以產難死。今娘子不幸亦當罹此厄,妾奉帝命在此候代,娘子不知也耶?”某氏聞之大驚,婉語哀求,謂:“向無冤仇,乞賜憐宥。”村婦不肯。再三哀之,怒謂:“娘子休得饒舌!此何等事而可徇情也耶!”由此日坐榻前,刻不少離,他人不見,惟某氏獨見之。孝廉知之,欲延僧懺解。村婦笑謂周妻曰:“汝家官人,大不懷好意,欲延僧驅我。我奉帝命,雖釋迦如來,又將如我何哉!”某氏聞之,以告孝廉,相對愁悶,而病因之日益加劇。居亡何,又一女子搴帷入,年可二十許,靚妝高髻,風致翩婉,徑至榻前,笑謂某氏曰:“夫人別來無恙?”某氏欠伸答曰:“姊姊何人?素昧平生,枉顧何爲?乞賜明告。”女曰:“妾蘇州惠氏,嫁夫周某,以產難死。今奉帝命,特來候代。”村婦聞之,瞪目讓曰:“我奉帝命在先,汝不得橫來妄爭!”惠氏笑曰:“汝奉帝命,我獨非奉帝命耶?請與汝約,汝代於晝,我代於夜,視產期以判,彼此無相爭也。”村婦語塞。某氏聞之益憂。然相處日熟,知其是鬼,即亦不畏。久之,察惠氏意似不甚惡,瞷村婦不在側,輒哀求救護,惠亦深爲太息,意似首肯。鄰生有扶鸞者,惠氏忽降壇書一絕雲:“昨觴阿母赴瑤京,遊遍崑崙第五城。戲擲硃砂填恨海,人間多少不平平。”款署:“妾吳門周惠氏也,慕諸君風雅,戲題小詩以博一噱。”鄰生故與孝廉善,素耳孝廉家事,因諷之曰:“伏讀佳什,足見婆心,豈疇昔周孝廉家坐守索命者,非子也耶?”乩書:“慚愧慚愧!天乎冤哉!妾本死於產難,甚惡此苦,不肯求代,且時陰以救人。上帝嘉妾一念之善,冊爲鬼仙,無所拘束。夙與周夫人有緣,知其將爲村婦之代,欲救之而苦無法,君等何不諒予心也!”孝廉聞之,急來拜求,乩曰:“大難大難!倘夫人產於夜分,萬一可救,然不可必也。子姑待之。”一日,某氏方倚枕與惠氏閒話,見門外一蓬首女鬼招村婦去,某氏問:“何事?”惠氏以目止之,會鄰生又扶鸞,惠氏又降壇曰:“久欲救周夫人,今幸得一策,君可爲孝廉賀。”生急招孝廉至,叩其所以。曰:“此事甚密,君須祕之。村婦之來,實奉帝命,今君對門賣漿者婦,蠢健有力,亦應以產難死,數應某婦求代,某婦力弱不敵,招村婦爲助,始畢其命。君可爲賣漿者具詞控於城隍,謂村婦事不幹己,橫傷人命。冥法至公,惡其多事,必拘村婦不準求代。如此,則夫人無事矣。”孝廉大喜,使人偵於賣漿者之家,其妻日昳果以產難死。乃如惠氏言,祕爲具詞,控於城隍。越日,某氏見兩鬼役持鋃鐺拘村婦去,自是不復再至。惠氏拊掌笑曰:“此大快事!夫人可安心,靜候弄璋,保無他慮矣。”不數日,果舉一子,一家歡慶。然某氏以體弱,產後血崩不止,勢甚危殆,孝廉心甚憂之。某氏又見一青面鬼,紫髯如磔,口稱要命,但蹀躞戶外,不能進房。孝廉又央鄰生扶鸞請惠氏降壇,求爲營救。惠氏書雲:“妾爲夫人費煞心力,甫得安枕,不料又變生意外,此係宿孽,妾實不能爲計。”孝廉再三哀求,久之,又書雲:“憐君誠懇,心殊不忍。頃思得一法:次月朔日,太白星君道過成都,君於是日平明,衣冠至西門敬候,見有白髯老者,將葫蘆剖開,分掛兩脅,兩手拄杖,俟其入城,迎面祝求,聽所言云何,再看緣法。君須切記,成敗在此一舉,斷勿有忽!”孝廉拜謝。屆日,遵往西門,曉關初放,行人如蟻,內果有一丐,白髯垂胸,如惠氏所云者,急迎面拜祝,老者不顧,孝廉追隨約半里許,但聞老者低頭自語:“放他去罷,放他去罷。”俄頃,市人益衆,一轉瞬間,忽失老者所在。孝廉回家,某氏喜謂曰:“頃聞戶外鬼雲:‘太白星君有命“放他去罷”,吾不敢在此矣。’踉蹌而去。”孝廉大喜,妻病尋瘥。此亦公可所目睹,爲予言者。

裏乘子曰:天下之最慘最苦者,莫過於產婦,況由此畢命,則慘苦尤有不忍言者。茲得太白星君低首自語,厲鬼即聽命而去,誠爲幸事。安得星君嘗遊戲人間,度一切苦厄哉!吾獨怪李元《獨異志》載太白星竊織女侍兒梁玉清、衛承莊淫奔事,未免污衊上界星君,實甚荒渺不經,何足以信!

產鬼畏傘

鄉民畢酉,素有膽識。嘗以妻有娠將產,月夜趁墟回家。道逢一女子,蹣跚獨行,同路數里,略不聞其鼻息,心竊異之。試叩其氏族,當此午夜,獨行何之?女子答曰:“妾非人,乃產鬼也。前村畢家婦分娩在即,特往討替去。”酉大驚,默籌所以制之。佯笑答曰:“此大好事,汝得替投生好人家,可賀也。”曰:“此非所望,然得脫鬼趣,即爲萬幸。”因問酉姓名,乃詭對之,談論甚洽。酉又問:“汝爲鬼幾何年矣?”曰:“於今十有三年矣。”曰:“求替何遲遲也?”曰:“陰曹必計平生善惡以判遲速,孽滿方準求替,故遲遲以至於今也。”曰:“求替亦有術乎?”曰:“有。凡產鬼喉間各有紅絲一縷,名曰‘血餌’。以此縋入產婦腹

中,系其嬰胞,不使遽下,又暗中頻頻抽掣之,令其痛徹心髓,雖健婦,只三五抽掣,則命畢矣。”酉佯笑曰:“此術誠巧,未審有法制之否?”鬼但笑而不言。酉又固詰之,則曰:“制之亦自有法,但君切不可告人。”酉指天申誓,決不泄語。鬼悄謂曰:“產鬼最畏雨傘,以一傘置戶後,即不敢入房矣。”酉曰:“然則更無別術乎?”曰:“君必勿泄,乃敢畢其詞。”酉曰:“固申誓矣。倘泄語,即與汝等!”鬼喜其誠,又曰:“如不能入房,則伏屋上,以血餌縋入產婦口中亦可,倘於牀頂再張一傘,使血餌不能下縋,則鬼術窮矣。以君長者,故敢質告,倘泄語,則我無生望矣,願君諒之。”酉曰:“諾。”既至家,妻正以難產,勢甚危急。酉如鬼言,急以一傘置戶後,又張一傘於牀頂,不逾時,果呱呱墮地,而妻得無患。少選,聞空中呼酉名而詈之曰:“促狹兒,我不幸爲汝所紿,又要遲此一次!汝如再告他人,致我永無生望,則天良喪盡矣!”嘆息恨恨而去。酉聞而匿笑,爲妻細述之。妻甚惡此苦,囑遍告於人。凡有娠之家,各如法預防之,果皆無恙。

裏乘子曰:鄉民亦大詼詭,然非素有膽識,亦不能玩弄鬼物而酬對裕如也。嗟乎!此法若能遍傳,則紂絕陰天之宮,消除無限怨氣矣!不亦快哉!或謂鬼物甚靈,一時竟爲鄉民所紿,儻亦上天好生之心,默有以使之歟?

制軍某公

制軍某公,少孤貧,事母至孝。遭遇坎壈,年逾弱冠,尚不能博一衿。戚黨以其衣被須捷,見輒避道。公大度豁達,殊不介意。衆謂其委靡無恥,益姍誚之。嘗以應童子試被黜歸,道經古剎,遇一道士,紫髯掀鼻,貌甚怪陋,藉地趺坐。見公至,遽起爲禮,笑謂:“貧道待貴人久矣。”公聞而愕眙,倉卒不知所對。道士又曰:“貧道赦凡,姓萬,道號蛻雲,由峨眉浪遊至此,閱人甚多,富貴福澤,無如公者。以夙有香火之緣,故此相待。”公疑其戲己,笑謂:“小生凡庸,幸邀仙盼,如師所言,豈精姑布術乎?”曰:“子卿則吾豈敢,竊信平日甄識人物、鑑別賢否,頗無差謬。”公曰:“然則師相小生究竟何如?”道士掐指輪算,謂:“公某年入運,應入學;某年聯捷登科第,入詞館;某年視學蜀中,某年擢侍御,出膺監司,陳臬開藩,薦領封圻,官至協揆,壽享期頤,夫婦齊眉,子孫貴顯。”一一按年細推,令公牢記,以驗後效。公謂:“小生一寒至此,老母菽水尚缺,行將棄儒而賈,復何奢望?”道士急搖手曰:“切勿!切勿!公如憂不給,貧道薄有所積,願助膏火。”袖出黃金一流歸之,且謂:“願公富貴,長毋相忘,幸甚!”公以無處而饋,聖賢所戒,卻不肯受。道士見公固辭,謂:“如不肯受饋,請暫稱貸,他日相還亦無不可。”公曰:“如斯較可,奈無券何?”道士曰:“君子券以口,小人券以手。君子不券不負,小人雖券亦負。負不負在人,券何與焉!”公乃拜受,並問後會,且謂:“信如師言,他日宦海風波,得毋涉險否?”道士沉吟久之,曰:“公後入宦途,一無盤錯,惟某年日月時,當有意外之虞。至期,貧道自來相探,可勿慮也。”言訖,珍重丁寧而別。公歸,疑信參半,祕志於牘,以俟後驗。將金易布粟,差免凍餒。益下帷攻苦,果於某年入學,某年聯捷登科第,由詞館而薦領封圻,揚歷中外,一一如道士言。既督兩粵,初娶夫人,生丈夫子二。長公子十九歲已入詞館,次公子甫成童,賜孝廉,與試春闈。時太夫人尚健,板輿迎養,一家團聚,備極榮顯。一日,閽者來報:有道士萬赦凡號蛻雲者踵門求見。公大喜,亟命開門迎入,執手道故,各敘調飢。公謂:“師言謹志於牘,無不應驗;不知所謂意外之虞,究竟何若?”道士曰:“前事既驗,後事可知。所可虞者,近在翌日。貧道此來,正爲公也。”公稽所志牘,果然。急拜叩所以。道士曰:“公前世學道青城,道行甚高,以矢志放生,誤踐斃一蛙。翌日午時,合遭雷譴,以了宿孽。貧道舊與公同學,不敢不預以相報。”公聞大駭,急求救免。道士笑曰:“貧道思之爛熟,公請寬心。”乃附耳授以解免之策。公如言,晨興具冠服,捧印綬坐堂皇,又遍召文武屬吏,各冠服佩印,按班環坐。時當仲秋,天氣晴爽,蔚藍一抹,不留纖翳。日晡,黑雲驟合,電蛇怒掣,烈風悲嘯,暴雨奔注,雷震虩虩,聲燒堂皇,屋瓦飛鳴,四壁擺動。公正襟危坐,色若死灰,屬吏莫知所事,環視惴惴,侷促各不自安。方皇遽間,忽一婢喘汗馳至,口稱:“殆、殆矣!雷、雷擊太夫人,奈何!”公本至孝,聞之大慟失聲,急攜印起,隨婢奔入省視;屬吏見公出,各追從其後。公至寢門,見太夫人方與諸姬妾作葉子戲,嘻嘻無恙。公殊詫異,遽聞霹靂一聲,轟若山裂。奴子來曰:“堂皇被雷擊塌,公頃所坐地坎深丈許,一蠍大於人,僵斃其中。”公大驚,使人覓道士,不知所在。始悟道士固蠍妖,欲藉公以避雷劫也。觀其數十年前即已綢繆未雨,其心甚苦,其術亦甚神矣!而豐隆威靈,應變有法,彼妖物雖狡獪,究何能逃天誅哉!

蟻陣

曩在毗陵市上觀蟻陣,見一人藉地坐,左右置黑赤髹漆方盒各一具,盒各三層,寬各盈尺,旁各有小孔出入,如蜂房然。觀者次第斂錢畢,其人將黑赤盒各取首一層列地上,彼此相距約二尺許;又取黑赤小旗各三竿,插左右,相距尺有咫;又出小竹筒,長五寸許,吹之嗚嗚然作簸邏聲;又擊細腰鼓三通,但見每盒所蓄蟻絡繹自孔出,約有千餘,各投所插色旗下。中旗蟻帥,約長一米;左右兩副將,長稍殺;餘俱細小與凡蟻等。赤左黑右列陣畢,其人又擊鼓數聲,各帥乃督蟻兵爭前交綏,前後進退,與鼓聲緩急抑揚相應。兩軍相持良久,忽見赤隊蟻帥率衆便退,左右兩副亦率衆分路俱退,黑隊蟻帥便統左右兩副率衆前追,約逾赤旗界才二寸許,忽見赤帥又統衆轉戰,兩副亦從兩翼截出,三面合攻,黑隊陷入重圍。帥知中計,情甚窘迫,同兩副竭力衝突,竟不得出,亡者甚衆,勢窮援絕。鼓聲頓死,其人急出小銅鉦連敲數杵,忽見赤蟻讓路一線,黑帥急同兩副率敗殘餘兵倉皇奪路而出。又鳴鉦數聲,兩帥各統衆次第由孔入盒。是役也,黑蟻陣亡共計三百三十有五頭,赤蟻亡者僅二十有七頭。其人手拈蔑絲,定目視地,撥數戰骨,太息謂衆曰:“頃者倘不急鳴金收隊,則黑蟻全軍覆沒矣!”便將赤盒蓋揭開,請衆觀獻俘。但見盒中罫界縱橫,凡二十有五方,中一罫又劃分前後各半,前爲蟻王聽政之所,後爲妃嬪所居,似箬葉爲廬,蔽不可見。但見蟻王巨若赤豆,氣象英傑,端拱殿中。帥同兩副匍匐詣王前,交頭隱隱不知作何語,蟻王首肯,似甚嘉悅。須曳,帥同兩副退下,羣蟻迎上,交頭隱隱,亦不知云何。但見羣蟻爭前獻俘,將所噬黑蟻之首若足,各銜置殿前,築若京觀。王顧左右,似有所論,兩蟻似是近侍,下殿不知傳何旨。蟻帥又獨上殿詣王前,伏聽諭旨畢,緩緩退下;兩副同羣蟻迎上,又交頭隱隱不知云何,似俱欣欣有喜色。羣蟻便趨至殿前,將所築京觀各銜出擯棄盒外,始各歸列。其人便將赤盒蓋好。觀者欲散,其人曰:“未也,有賞即有罰,既觀獻俘,不可不觀治罪。”便又將黑盒蓋揭開,請衆觀治罪。但見盒中方罫亦與赤者等,其王亦大如豆,端拱殿中,似甚震怒;正副三帥伏殿前不少動,似甚惶恐。少選,王顧左右,似有所諭,但見王旁羣蟻類近侍者二十餘頭,分半下殿,將三帥後股約嘬有數十許,三帥崩角乞命,但見王仰首不知作何語,始罷嘬。三帥稽首謝罪,緩緩退下,王亦退朝,羣臣亦各歸列。其人又將黑盒蓋好,觀者鹹嘆息稱奇而散。予詢其人曰:“蟻乃極微之物,君以何術馴致若此?”其人曰:“蟻雖微物,其性極靈。盡其性而導之,不半月便可演熟。”予曰:“各插小旗三竿何也?”曰:“使之辨識各歸各隊也。”“吹竹筒何也?”曰:“使聞聲之多寡,知派幾許隊伍也。”“擊鼓三通何也?”曰:“促其出盒列陣也。再擊鼓以作其氣焉,兵法所謂‘鳴鼓進攻’也。既戰酣而停鼓敲鉦,亦猶鳴金收兵之義也。”予曰:“君言是矣。顧每陣無論孰勝孰負,必有所傷,如今日黑部陣亡不少,日日如此,不將澌滅無噍類乎?”曰:“每陣亡之多者休息五日,少者三日,故將列陣,必先斂錢,計得小人五日糧,乃可博一戰。”曰:“必須五日何也?”曰:“兩部皆日月將雛,雛出,一日乳之,二日哺之,三日便知自食,四日便成立,五日便列隊,故必須以五日也。”曰:“每部所蓄蟻幾何也?”曰:“每罫僅容百頭,除中罫王宮,計之當各二千四百有奇也。”曰:“今日所出隊伍幾何也?”曰:“吹筒六聲,系派六成隊伍,計每部應出一千四百有餘也。”曰:“每盒三層何也?”曰:“上層爲衆蟻所居,中層將雛,下層儲胥。”曰:“盒中方罫二十有五,何也?”曰:“中罫爲王宮;環王宮之八罫,將相、百官、各執事居之;緣邊十六罫,庶民居之。”曰:“王宮後半以箬葉爲廬蔽之,何也?”曰:“是妃嬪所居,不使人見,所以別內外、明尊卑也。蟻雖微物,固禮、義、廉、恥四維畢張也。”予肅然向曰:“何謂也?”曰:“王宮居中,各官早晚兩朝,時無少愆;每罫男左女右,序無少紊。凡所供億,皆取給於庶民,無敢或怨,是其禮也;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號令嚴明,毫無寬貸,一遇急難,互相護援,是其義也;凡出覓食,一有所得,歸鳴於衆,同往舁運,上之於官,官又上之於王,命儲庫中以濟公用,不敢少有所私,倘王賞有功,即私存志之,衆亦不敢攘奪,是其廉也;凡蟻交皆有時,不令人見,其性最警,人慾竊窺,即便分散,是真知恥也。”又示以盒之中層,亦分二十有五罫,中罫爲妃嬪將雛之地,外八罫爲命婦將雛之地,再外十有六罫,爲民婦將雛之地。諦視所生之子,累累然與蝨蟣相類。又示以盒之下層,但分三罫,都有旨蓄。予曰:“是人爲之,抑自取之歟?”曰:“蟻貴自食其力,人所供者不貴。故日出覓食,預置各物於外,以待其飛挽,斯可矣。”曰:“蟻以何物爲貴?”曰:“最貴者龍眼肉,其次胡桃肉,再其次羶膩各物,再其次枯死蟲豸。而穀粒亦所珍惜,故穀粒另置一罫;日食粒幾許,皆有定額,不敢虛糜。凡日所將雛,必報王,乃可給糧。”予曰:“其王亦出陣否?”曰:“間或有之。然兩王出陣,彼此皆持重,不甚蕩決,反不如命將督師之能鏖戰也。”曰:“今日赤部大捷,其王賞有功,當賚何物?”曰:“今日賞賚必重,非龍眼即胡桃也。”其人言畢,拱手攜盒,款緩而去。

裏乘子曰:君子觀於蜂而知君臣,蜂固有之,蟻亦宜然。其人謂禮、義、廉、恥四維畢張,然以戰論之,詐敗取勝,何其智也!爭前合攻,何其勇也!重圍讓路,何其仁也!聞筒派隊,聞鼓進,聞金退,何其信也!匪直張四維,並能立八極,以彼微物而能若此,何以人而不如蟻!

笪侍御

鎮江吳次垣觀察臺朗言,其鄉笪侍御重光,世稱江上先生,生平鐵面無私。時權貴某公把持朝政,其子爲江西監司,倚父勢,極貪墨,聲名狼籍,上官側目而無如何。會先生巡按江西,特具白簡劾之,監司尋置於法,而先生直聲傾動海內矣。權貴嗛之,屢欲蹈先生隙以圖報復,先生知難自存,既疏求罷歸,隱居山中,宦橐蕭然,但以書畫自給。四方不遠千里,爭求恐後,戶屨常滿。先生藉以自娛,不論潤筆之有無,皆曲應其求,無不滿意。每歲筆耕有餘,盡賙窮乏,囊中不留一錢,遠近頌聲不絕。一日,有客來謁,廣顙環眼,豐準修髯,年約四十許,口操秦音,自言耳名來求書畫。先生異其狀,以禮遇之,留住三日。客請問曰:“先生知予來意否?”曰:“不知。”曰:“先生真長者也!予非他,乃權貴某公使來,甘心於先生者也。”先生笑曰:“老夫束髮讀書,粗有所得,壽天窮通,吉凶禍福,一切聽之於天。今君既爲某公所使遠來圖我,此亦天命使然,復何尤怨?即請速爲勾當了事,無庸遊移濡滯也!”客笑曰:“予果欲不利於先生,不待今日矣!方予來時,一路頌先生者甚夥,及始至於境,而頌者益衆,老幼婦孺,如出一口,非大賢能若是乎?若害大賢,是悖天也!害大賢不義,悖天不祥,不義不祥,予不爲也!今請爲先生賀。”問:“何所賀?”曰:“此次幸使予來,倘使他人,則先生危矣。”曰:“此後保無有繼君而來者乎?”曰:“先生請毋慮,餘俱予弟子行。吾儕極重義氣,予既以義釋先生,誰不知者?而肯爲某公用乎!”乃索所求書畫,並解腰纏,取兼金一百陳几上,揖曰:“先生以此自給,戔戔不腆,伏惟笑納。予自有以復某公,先生請毋慮。”一拱手,掉頭不顧而去。先生爲之爽然若失者數日。

李泥丸

吳介臣侍御臺壽言,湖州閔小艮司馬,素好學道,得真仙李泥丸祕傳,後以尸解上升。李泥丸者,初乞食於市,衣須捷而身垢穢,人不能邇。會有巨紳子患消渴疾,百醫罔效,其妻禱於神,遇李於廟中,笑謂曰:“娘子欲活郎君耶?禱神無益,曷不求我?”從者陋其狀,訶叱之。妻遽止之曰:“否否!我聞風塵中偶有真仙遊戲,或有緣幸遇不可知,爾曹勿以貌失之也。”遽前襝衽,叩李求方。李笑曰:“娘子既誠心來求,亦易易耳。”乃掬地上泥,自吐沫搓爲丸,授之曰:“歸以白湯進病者吞之,當立愈。”妻謝而受之,從者喫喫匿笑。妻歸,思病者歷試諸方皆不效,姑以此投之何害?遂進白湯趣吞其丸,巨紳子果一汗而瘳。自此,人皆以爲遇仙,遠近就李求方者日踵相接,俱以沫團泥丸予之,無不立效,僉稱爲李泥丸雲。司馬聞之,拜求爲師,李相司馬,謂有仙骨,可以入道,許之。司馬嘗具湯沐、奉新衣請李易之,笑卻不受。每行市上,喜與小兒戲。羣兒亦樂從之遊,皆呼曰:“李神仙。”李戲拾敗葉,呵之即成錢,分給羣兒,使市果餌。錢上字幕分明,歷久不變,何其神也!司馬嘗叩拔宅飛昇之說,一日卓午,李攜司馬立日中,取自着破氈笠置司馬頭上,又取司馬角巾自着之,屬司馬視其影,李則但見帽影而不見人影,己則但見人影而不見帽影。李謂之曰:“所謂拔宅者,只就本身所御之物而言。身果能仙,平日即身所御之物皆隨之而仙,非必宅果可拔也。”司馬恍然,道以日進。或曰李泥丸即李八百。

裏乘子曰:予初識吳氏昆仲於方子箴都轉揚州官署。嘗與次垣論古今書家,意見不合,次垣攘臂相爭,自折其齒,舉座皆笑;逾時意氣俱平,談笑自若,固各無蒂薊也。介臣喜談道,一日,都轉招飲,介臣席間談李泥丸事,並述司馬尸解後,以道傳袁太太。某宅素兇,主人請袁治之,袁以繩連繫七鬼,宅乃轉兇爲吉。詞鋒霅霅,四座口爲之噤。會道州何子貞先生在座,素不喜人談怪,枯坐欲睡,介臣方刺刺不休,亦不以爲意也。乃曾幾何時,不兼旬而昆仲竟相繼下世,追憶朋友聚散存歿之感,爲之愀然。先大夫守湖州時,小艮司馬居金蓋山。會先妣楊太夫人有疾,先大夫攜予宿金蓋禮懺,求丹藥療之,果瘳。司馬遇蘸壇則易道裝,平時酬酢往來仍著冠服。嘗至署中,先大夫觴之,予亦侍坐,司馬茹葷飲酒,談道娓娓不倦,惜予方幼稚,不能叩其旨趣也。方子箴識。

魚城

洞庭湖濱漁人,戶蓄鸕鷀,即杜詩所謂烏鬼也。其嘴曲如鉤者最佳,一頭可值五十金。小魚至數斤重者,一烏鬼可取;重數十百斤者,只四五烏鬼亦足舁而出之。其下水時,皆繩約其頸,不則自飽咽之,即不肯爲役矣。相傳某年歲暮,正值需魚之時,漁人日縱烏鬼下湖,連日竟一無所得。有善泅者下水偵之,知魚已成城矣。魚成城者,大魚互銜其尾,層累打圍於外,衆小魚實其中,又有極大之魚,銜尾封蓋於上,居然衆志成城,攖守甚固,牢不可破。漁人聚議,無所爲計。忽有人言宜昌老漁翁家蓄一烏鬼,鷙而且智,號爲鬼帥,非此不可以破魚城。遂醵金具重幣,使人往求某翁暫假鬼帥一用,並約得魚不吝厚酬,某翁許諾。不日攜至,衆視鬼帥,梟目鷹吻,鵰翎鶚爪,真神俊物也。重刑牲釃酒,祭禱湖神,試先縱鬼帥入湖,以覘其技。乃既達魚城,四圍循視,復遍察於上,見銜尾處有微隙可乘,以首銳入,搖身遽下,遇小魚橫亂啄之,小魚惶駭,互相奔逃,勢甚洶洶,大魚猝難堅持,頃刻其城立潰。漁人見衆鱗陡躍,湖波頓興,知鬼帥得勝,急縱羣烏鬼下湖,一鼓而聚擒之。

某官妾

某官出都赴任,至袁浦,舍車而舟。有愛妾某氏,登舟失足墮水,某官慟甚,乃揚言諭諸三老曰:“有能入水得屍者,犒白金五十鎰;如拯出尚未氣絕者,倍之。”諸三老貪賞,爭泅水尋覓。有篙師某甲,獨於港汊得之,居然氣尚未絕,大喜。既見某氏兩腕俱約金玉跳脫,其餘簪釧首飾,俱系金玉珠寶,所值何止百鎰?計不如戕其命而納其物後再獻屍求賞,不較算無遺策耶?乃將某氏復拉至水深處,察其氣絕,曳藏蘆葦中,自獨歸家,具以告妻,夫婦交相慶慰。趣妻爲具晚炊,飽餐畢,甲趁暮夜無人,約先往取物送回。妻待至翌日薄暮,蹤跡杳然,心殊疑慮,不得已,以告他三老求往視之,果見某氏屍藏蘆葦中,面目如生,怒容可掬;甲跪其旁,撫之,則已僵矣。急趨白某官,始共知某甲險惡,爲鬼索命而斃。爰舁某氏屍殯於舟。即取白金五十鎰並某氏金玉珠寶等物,分犒諸三老,而某甲獨不與焉。

裏乘子曰:某甲得屍,氣尚未絕,大喜,向使將去求賞,百鎰之外,即另求某氏金玉珠寶等物,未嘗不可,觀後仍以各物分鎬諸三老,可知某官並非慳吝人也。乃某甲貪念一轉,自謂算無遺策,究之致人於死,而己亦卒爲鬼索命而斃。某官分犒諸三老,甲獨不與,然則險惡之人,復何益哉!某氏一弱女子耳,使非其鬼有靈,幾致沉冤莫白。觀其面目如生、怒容可掬,報仇雪憤,何其神也!噫嘻!陽有官刑,陰有冥罰,自古及今,焉有殺人而能漏網者哉!

裏乘卷六

吳和甫侍郎軼事

吾鄉吳公和甫,諱存義,本休寧人,寄籍泰興。由翰林起家,官至吏部侍郎。公正廉明,愛才如命。督學滇甫,前後八年,士民愛戴。當回民逆命時,滇省大小官署及縉紳巨室,悉罹屠毒,淫掠甚慘,獨相戒不犯學使者署。時鹽巡道署中貨財衣物攘劫一空,並將插架書籍以刀截爲兩段。案有公詩集四本,一賊方將加刃,一賊急止之曰:“此吳學使詩也,慎勿損壞。”所藏書數萬卷,惟公集獨佔碩果,亦一奇也。公按臨永昌,試竣出城,甫數里,回視城內火光燭天,沿途回匪,白布纏頭,戈甲森列,見公至,皆跪拜道左。公式輿訓之曰:“汝曹皆天朝好百姓,幸各自愛。”衆唯唯噭應,稽顙有聲。蓋漢回誓不兩立,必俟公出城乃敢互相格鬥,居民多詭稱爲公傔從,倖免於難。公按臨迤西時,有舉人李某攀轅,訴稱麗江縣屬鹽井,有橫天都御史者謀叛,聚衆數十萬,尅日舉事。公以事關重大,密檄麗江太守暨巡綽官偵察虛實,復自易服潛訪。乃知李前曾以首告謀逆疆吏要功,誣傷二千餘命,李僥倖得欽賜舉人,茲仍欲襲故智。其所臚列爲首者,皆本地富家巨族,所稱聚衆,即井旁燒鹽竈丁;所謂橫天都御史,則彼處供奉之神時降巫者之身,鄉民遂稱巫爲橫天都御史,其餘所言茫無影響。公據實諮明督撫,惟將巫者懲責;復諮部將李某斥革,一時士民額手感頌,皆稱之曰“吳青天”焉。後回匪誘麗江人從逆,皆拒之曰:“吾儕小人沐吳青天之德,幸得保全首領。若犯上作亂,其何面目以見公乎?”故滇省變亂相循者多年,而麗江從賊者卒鮮。其督學浙江也,按臨嘉興時,海鹽某生以非罪繫獄,受刑甚酷。公廉知其誣,點名至生,問提調官:“某生何在?”提調官以繫獄對,公叱曰:“秀才有罪,應詳準學使褫革,今未詳革而敢擅下於獄,是何例也!如某生不來,老夫當停試奏辦。”提調大恐,亟諭邑令出生於獄。比生至,發蓬面垢,形同重犯。公太息撫慰之曰:“汝發如此,種種皆老夫教令不行所至也。”提調、邑令相視忸怩,噤不敢語。及榜發,某生以優等食餼焉。又公試杭州,有商籍童生陳某卷甚佳,越日,面試二題,頃刻走筆而成,斐然可誦。公益疑非童生所能辦,密使人訪之,果新昌秀才俞某頂冒捉刀。後試新昌,點名至俞,乃訓之曰:“凡爲秀才者,有學尤貴有品。汝前次爲陳某捉刀,吾憐汝才而姑貸之,若遇他人,則汝殆矣。是所得者少而失者甚巨,智者不爲也。汝其戒之。”俞感激涕零。榜發,以優等食餼,自是改行,不敢再蹈前轍矣。公生性儉約,官至卿貳,在京邸只蓄二僕,典學時倍之。到處嚴戒僕伕,毋許悉索供億,除廉奉外,一切陋規絲毫不取。浙省學租歲數千金,悉捐於各郡創建育嬰堂,所活嫛婗不可勝數。今滇、浙兩省,皆建公祠以尸祝之。浙祠濱於西湖,每屆鄉試,各郡士子,訂期醵資聚祀者千餘人。於戲!非盛德感人之深,惡能若是哉!

裏乘子曰:公直南書房時,文廟見所着貂服甚敝,問之。公叩首曰:“臣自授編修,僅此一襲,服之已二十餘年矣。”上微笑頷之。尋賜貂服,並拜典試之命。及任滿入覲,上問滇省變亂原委甚詳。既問:“汝按臨幾郡?”公叩首對曰:“以道梗均未按試。”上嘆曰:“苦煞汝矣。”翌日,命兼攝順天府丞事。謝恩時,上笑曰:“順天府丞,每屆考期,卷資例有千金,聊償在滇之苦可矣。”其爲文廟優眷如此。公每述及先朝高厚之恩,未嘗不泣數行下也。庚申秋,外夷至京師,乘輿北幸,都城洶洶,大小臣工紛紛攜眷遷避,各道衚衕曲突絕煙。公時抱痾,聞難痛哭,謂所親陸眉生給諫日:“子有老母,其行也乎哉!寧慎持之勿妄動,免悔噬臍也。”陸慷慨誓死勿去,公壯之。事定後,既出復入者,見公鹹有愧色焉。江陰何廉昉觀察拭,僑居維揚,築壺園,座客常滿。予嘗於壺園座上得識諸公子,公次子禮園郎中寶清,博覽羣書,尤肆力於詩古文詞;三子農上茂才寶讓,何之聓也,皆能世公之學。予幸與紀羣交稔,知公生平大略,爰著於編,藉以風世。《詩》有之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惟公有焉。

年大將軍

幼聽野老談年大將軍羹堯軼事,或謂其祖籍本安徽懷遠縣,後隸漢軍。父遐齡,初爲駐防都統;母極悍妒,都統私婢有身,母知之,大怒,以婢給僕,生羹堯。術者相其必貴,復收育之。兒時性黠獷,力復過人。入塾不肯讀書,師偶威以夏楚,反受其侮。齒已舞勺,尚不識一丁字。都統患之,遍託人物色名師,有能教化其子者,不吝厚俸。有叟突然不介來謁,自稱願爲公子師。都統出見,叟年可七十許,白髯布袍,舉止不俗,心異之。因謂叟曰:“豚兒蠢劣異常,先生惠然肯來,敢問教化當用何法?”叟曰:“如公不棄老朽,請擇鄉村僻地,築花園一所,池沼山石、竹木花草畢具,且備設經史圖籍,及一切兵器、日用各物。園中惟居師弟二人,不用僕從。四圍高其牆垣,不必設門,僅留圭竇,按時以進飲食。比及三年,老朽自有以報公也。”都統如言部署。叟與羹堯居園中,日自兀坐觀書,聽羹堯所爲,絕不過問。羹堯日濬沼填池,移山運石,種竹木,裁花草,嬉戲自得,亦與叟從不通一語。自春徂秋,園中池沼、山石、竹木、花草,或自東遷西,或至南徙北,遷徙既遍,羹堯頗自厭煩。一日飯畢,見叟觀書孜孜不倦,旁窺良久,似有羨心,卒然問曰:“先生竟日看書,其中果有味耶?”叟漫應曰:“書味極好,非汝所知也。汝第戲耳,勿來相嬲!”曰:“然則我亦可學乎?”叟曰:“有何不可?但恐汝不肯用心耳。”曰:“我若用心,汝肯教否乎?”叟笑曰:“汝如肯用心,我有何不肯教?”羹堯喜曰:“請從今日始,願師有以教我,幸甚!然究竟讀書有何好處?敢請。”叟正色曰:“書中好處甚多。上焉者爲聖賢,其次立功名,又其次取富貴。不知汝欲自居何等也?”曰:“敢問何謂爲聖賢?”曰:“則古稱先,躬行不倦,明體達用,可仕可隱,道重一時,教垂百世,是謂爲聖賢。”曰:“何謂立功名?”曰:“貫通天人,經緯文武,伐罪戡亂,拓地開疆,帶礪山河,勳銘鐘鼎,是謂立功名。”曰:“何謂取富貴?”曰:“簡練揣摩,務趨時尚,弋獲科第,雍容華,婦嬉子笑,溫飽自甘,是謂取富貴。”羹堯沉吟久之,曰:“聖賢非所敢望,尋常富貴又非所屑,願師教我以立功名者,可乎?”叟曰:“汝果真心從學乎?”羹堯乃拔劍斫樹,誓之曰:“如不真心從學,有如此樹!”叟知其志已決,大喜。於是先取經史,日與講論;又教其攻習舉業,暇則談論兵法,早晚或習射,或舞刀劍干戈,相與爲樂。羹堯天資固優,凡事一學即精,三年學果有成。其齒甫成童也。會僕由竇進饌,叟笑謂曰:“煩寄語若主人,公子學成,可以開門矣。”僕告都統開門,賓主相見,執手慰慶。都統見羹堯恂恂知禮,不似從前跳蕩,知其學果有得,大喜,乃設筵款叟,酬以千金。叟固辭曰:“俟公子功成名立,再來索謝。”言畢興辭,再三留之不可。羹堯雅不忍舍,獨送一舍之地。師弟相對,依依難別。叟贈詩一首,令謹識之,灑淚揮手飄然而去。詩曰:“海水搖青雲四垂,瞳曉日照旌旗。願君熟讀淮陰傳,毋忘低頭胯下時。”

裏乘子曰:叟突然而來,飄然而去,神龍見首不見尾,其殆仙乎?羹堯他日仗鉞專征,威震萬里,功名顯赫,皆叟之教也。跡其生平爲人,卒不能去一驕字,伏法自取,夫復何怨?然則叟以教化自居,抗顏三年,意者教則有餘,化猶不足歟?臨別贈言,具有深意,聽之藐藐,良可嗟嘆。抑又聞之羹堯與吾鄉張文和相國齊年登第,過從甚密。文瑞相國嘗謂文和曰:“是兒音洪而厲,目炯而怒,縱使功名顯達,亦難免禍,汝其遠之。”噫!先達觀人於微,亦何神哉!

甲與乙爲善友

甲與乙爲善友,甲貧而乙富。甲將遠出貿易,託家室於乙,乙毅然諾之。甲既去匝月,妻以食用不給,遣子往乙求助。乙冷笑曰:“曩與而翁言,特戲耳。若眷口多人,將仰給於我,來日方長,但供若坐享,雖銅山亦易崩也。請別爲計。”子聞言觖望。不得已,又哀懇之,乙拒益力,子怏怏歸,返命於母。甲妻嘆曰:“今天下所謂金蘭之友者,類如此矣!”米罄薪絕,舉室愁對,計無所之。忽乙之老僕來,甲妻數其主人負諾之非。僕亦頗爲不平,義形於色,且曰:“人情反覆如此,焉用友?夫人第請息怒,老奴聞夫人一家皆精女紅,曷不以針黹生活,較勝求人。”甲妻曰:“汝言固善,奈無資何?”僕曰:“果爾,老奴自有良策。老奴常爲主人會計,各店頗蒙取信。夫人應需何物,老奴可暫往各店支取,俟鬻物償資,亦無不可。”甲妻大喜稱謝。遂央僕貸得針線布帛等類,日督妾女子婦諸人壹意刺繡,自旦達夜,不肯少休。每業一物,僕即攜去代鬻於乙,乙賞其精巧,不吝厚價。甲一家食用賴以不乏。久之,漸有贏餘,舉家甚德老僕,而益不直乙。乙自甲去後,亦絕不過問。初甲出門,同人合權子母,三年,客囊充牣。既歸,見家室無恙,衣食豐腴,意是乙所賙恤。詢之妻,妻唾且罵曰:“君休矣!君若徒恃金蘭之友,則一家之骨不填溝壑也幾希矣!”乃痛數乙所爲,並頌僕德,備述縷覼。甲不勝詫異,將詣乙詰責。乙見甲歸,大喜,執手敘闊,情誼殷拳。甲忿不能遏,作色曰:“別後以家室相累,今幸不致餓莩,微君之惠不至此!”乙笑曰:“君疑僕耶誠然。老僕之代夫人經營者,皆鄙人之所籌畫而指使者也。鄙意如夫人暨諸弱息皆在妙齡,君既遠出,舉家無主,若使坐食偷安,反恐逸蕩生事。故藉針黹使之作苦,閒束身心,不有以難之,則有所恃而業不專,又高其值而利誘之,則更有所貪而益忘倦。僕之爲君謀者不可謂不忠矣,豈真需繡飾、藏爲玩好者耶?乃使左右舁一箱至,見頻年所購各物堆積其中,燦然如新。顧謂甲曰:“僕留此實無所用,請仍攜歸,俟女公子迨吉,小助妝奩可也。”甲至此始知乙用心之深,用情之摯,把臂痛哭,再拜謝過。歸述於妻妾子女,始各恍然,無不感激涕零。嗟乎!如乙之於甲,是真不愧爲友矣。安得今天下所謂金蘭之友者盡如是耶!

裏乘子曰:我聞乙平生輕財重義,甲則不輕取予,皆正人君子也。至今兩姓子孫蕃衍昌盛,世爲婚好,休慼相關,有逾骨肉焉。此事惜傳者逸其姓名。然管鮑、羊左、範張諸公之後又得甲乙二人,使友道之中添茲一段佳話,快甚快甚

王素芳

清江名妓王素芳,字曉秋。嘗薄暮假寐,忽一女郎披帷入,年可十八九,衣裙釵飾皆吳下妝束,來坐榻上。素芳起問邦族,女遽捉其臂,冷如鬼手馨,拽往外走曰:“汝隨我去。”素芳姑從之。甫及戶,見門外立一鬼,頭與身各長尺許,戴皁冠峨峨然,目睒內向,素芳大駭踣地。家人聞聲,畢集問訊。素芳神情恍惚,但見女在旁,言要報冤。素芳謂素不相識,何報怨之與有?女曰:“汝不知耶?汝前世廣陵汪氏,家素豐,十八歲舉於鄉,與妾中表。妾幼失怙恃,寄養汝家。年及笄,汝以詩相挑,謂願效玉鏡臺故事。妾憐才心切,雅不欲拒。從此情均伉儷,酬唱甚多。後汝從親命,另婚他氏,遂背前盟。親迎之日,妾忿乳藥而死。如此負心,我豈汝恕耶?”素芳謂前世事非所能知,可求見諒。正辯讓間,忽一白髮老者衣冠朱紱而至,謂是素芳前世之父,便謂女曰:“汝二人事,曲故在彼,但汝亦不能無過。當日老夫若知其由,必不另爲議婚。稽渠前世冊籍,祿壽俱豐,坐是罰削殆盡。以老夫平日爲人,不應絕嗣,姑留爲延一線,至二十三歲即已短折,今世譴變女身,且墮落爲娼。陰曹法律至公,汝亦可以無憾。況渠所私處子尚有五人,不獨負汝,不過汝死非命爲可憐耳。然報應已彰,既往不咎,汝亦不必過嬲,可隨我去。”女不肯。初老者來時,從一蒼頭,便命留事女郎,勸其速去。老者既去,蒼頭便從旁苦口勸解,素芳亦再三哀免,女堅執前說。素芳無可如何,忽思得一調停之法,乃謂女曰:“汝言我前世相負,我至今世悔之已晚,但我已賤而爲娼,並無所歸,薄命極矣!此後誓不從良,情願奉汝爲婿,設主祀之,以贖前愆,何如?”女沉思良久乃諾。素芳遂設女郎木主,夫事之,後果不

復爲祟。此咸豐己未年事。毗陵徐鏡三明府遊清江,見素芳自作筆記,中載前世與女郎唱和詩詞甚多。其時素芳年裁三十許耳。

裏乘子曰:老者所言,亦殊娓娓動聽,乃鬼堅執前說,竟不遵命;及素芳許以夫事,設主祀之,誓不從良,鬼沉思良久乃諾,豈猶念前世恩愛而不忍割耶?吁嗟!鬼亦可謂多情矣!然素芳所自調停,殊覺曲而奇、奇而當。

素芳說夢

鏡三又言素芳筆記載一夢,甚奇。咸豐庚申暮春,倚枕假寐,見前蒼頭來言,今日公子初度,家人設筵爲壽,請歸受賀。身不覺隨蒼頭出,乘輿將至一處,高門巨第,蒼頭導之升堂。內設三席,中席則前所見老者與一媼並肩上坐,西席處女六人,女郎預焉。己便欲闌入西席,蒼頭曳其裾,使獨坐東席。水陸雜陳,備極豐腆,自顧己身,居然男子而衣冠也者。俄見一壯歲秀才稽首筵下,既退,又一老嫗入,年可古稀,襝衽伏地,且哭且訴,音甚顢頇,不辨何語。心頗厭其絮聒,起身出席欲麾之去,嫗以臂相格,忽然蹉跌,頭觸屏風上,砰訇有聲,頓醒。後悟初度爲前世冥壽,中席乃前世父母,西席乃前世所私六處子,壯歲秀才及老嫗乃前世妻子也。素芳醒後,發內甚痛,摸之一瘤墳起,即夢中屏風所觸者。使鏡三驗之,尚未盡消。

吾鄉某太史

京師都總管廟,其神爲狐族之長。吾鄉某太史登第時,年甫逾冠,少年選事,戲爲文一通,就廟焚之。謂聞爾族靈與人同,野乘所載仙緣不少,心竊羨之。鯫生獨居京邸,曠然寡儔,如不以塵俗見棄,願賜系援,傳之後世,亦爲美談云云。越日薄暮,一叟款關來謁,自言胡姓,昨蒙垂賜佳文,不以異類見斥,曷勝榮寵,今特送兒女子來,望君始終溫煦之,幸甚。即以手招之曰:“來來,兒曹可善事貴人,吾去矣。”太史聞言,倉促不能致詞。但見粲者林立,九女二男,女固妖嬈,男亦婉孌,目炫神搖,不能自主。由此閉門謝客,鎮日與羣美周旋,頗幸奇遇。匝月後,精神怠尪,罷於奔命;而羣美輪替值宿,苦無虛日,默自危慮。欲掬心告哀,又恐反遭侮虐。再四籌畫,乃背書一疏,獨詣前門關帝廟祈禱,大略控都總管縱妖作祟,求神驅佑。是夜就寢,見金甲神拘至一處,宮殿崇閎,上坐一人,氣象尊嚴;左右唱名,令跽墀下。旋又唱胡某名,便聞銀鐺聲響,一人跽於右側,睨之,即是胡叟。上坐叱問:“老狐何故縱妖作祟?”叟與太史互相爭訴。上坐怒責太史不知自重,殊玷清班。姑念平日尚無大過,暫從寬典,急宜治任歸裏,毋得逗留輦下。言訖,叱之令去。霍然驚寤,見殘燈猶明,羣美不知何時俱已遁去。竊自慶慰,而回憶所夢,又復駭汗如雨。向晨,即見叟拄杖蹩躄來前,戟手指而數之曰:“無理、無情莫汝爲甚!汝初以姻好是求,予故以兒女相托。縱使反悔,亦應熟商,何得率爾妄瀆上神?幸蒙聖帝仁明,僅予薄譴,臀股笞責三百,肉盡見骨,痛徹於心;閤家老幼罰戍西羌三年。俟赦歸,再與計較也!”言畢,恨恨而去。太史駭懼,從此告歸故鄉,不敢復作春明之夢矣。

裏乘子曰:書生少登科第,不知自重。方其爲文締仙緣,果見粲者林立,未嘗不自幸,從心所欲,得此奇遇;及罷於奔命,又不敢掬心告哀,乃背疏祈瀆神聖,尤屬糊塗膽大,真非人意料所及。觀神聖所判,雖老吏斷獄,亦不能如此精當。姑念平日尚無大過,暫從寬典,此正是默袒書生處。得免冥責,誠爲幸事。而老叟戟手數責之詞,情理兼盡,太史縱百口亦難置喙。乘一時之高興,誤畢世之功名,歸老山林,春明夢斷。所謂妖由人興,孽由自作,前車可鑑,可不慎歟!願以告天下之少年選事者。

指腹爲婚

池陽有姊妹,幼相親愛者,既嫁,各有娠,指腹約曰:“均是男也女也則已,脫一雌一雄,當締姻好。”僉曰:“諾。”且誓之。既產,姊雄而妹雌,大喜,各申舊約,南山不移矣。亡何,姊夫爲仇家牽訟,產業蕩然,抑鬱而卒。姊無以自存,嘗攜子往依妹。時妹已有子入塾,即留姊子伴讀。先是約婚時固無媒妁,不數年兩小俱已成人,妹夫某乙憎姊貧,謀與妹諱其前說,以女字同邑富家兒,嫁有日矣,而女實不知有舊約也。妹使姊爲女作嫁衣,姊知妹負約而不敢言,對女時潸潸淚下。女察知有異,叩之曰:“姨與母兄弟也,兒視姨猶母,姨亦合視兒猶女。兒聞男婚女嫁,人之大倫,兒嫁有日,此一生大事,姨當爲兒喜,何哀之甚也?敢請其說。”姊第搖首而不肯言。女固叩之,乃拭淚喟然曰:“兒不知耶?兒固吾子婦也。今已矣,夫復何言?”女聞之大驚,窮詰得其巔末。沉吟久之,曰:“噫!我知之矣。姨詰朝須託故暫回家摒擋,倘父母使人招之,固辭以疾,俟兒自來姨家再作計較。”姊如女言,詰朝與妹別,堅訂三日必返。妹以女嫁期迫,須姊代爲理妝,三日不至,疊使人招之,俱辭以疾。固招不至,妹心益急,女乘間曰:“阿姨素憐愛兒,非兒自往招之不可。”妹笑曰:“老賤人自抬身價,須小妮子自往捉來。然期迫矣,兒須速偕阿姨歸,勿貪戲也。”女曰:“諾。”亟懷金而往。訪知近村有貧婦新分娩,女以錢十千付姨,悄往說貧婦,願假嬰兒代哺一月,姊抱嬰兒歸,竟無知者。女計父必自來督趣,令姨閉門以待。妹以女連日不歸,果使乙自往趣之。乙至叩門,逾時始開,亟問姊曰:“吾女何在?”姊笑以手反指曰:“坐牀者非耶?”乙至房中,見女蓬首擁被坐牀上,解衣哺兒乳。見父故作羞縮狀,面壁默默不作一語。乙瞪視失色,頓足嘆曰:“奈何!奈何!”急趨而歸,具以告妻,相對愁嘆而已。一時里黨傳爲笑柄,富家聞而恥之,亟請媒退婚,索還聘物。某乙夫妻以女貽門戶羞,暫令住姊家,俟彌月徐爲之計。比及匝月,貧婦自往索兒。女詫曰:“汝以十千錢鬻我,何又索還耶?”貧婦怒曰:“汝原約假我子代哺一月,焉得不還我!豈鬻子者耶?”彼此反脣相稽,女固靳不肯還,貧婦益怒,亟鳴鼓訴之官。官拘女至,女乃泣陳所以,官肅然稱歎曰:“以智全節,奇女子也!可謂詭而不離於正。”拘乙與姊子至,見姊子溫文爾雅,詢知尚在塾讀書,大喜,叱乙曰:“汝以一女而字二夫,罪不容逭。姑念汝女賢,貸汝過。”又指姊子謂乙曰:“此誠快婿,亟歸,好助奩資爲二人合巹,以贖汝過,何如?”乙叩頭唯唯,答稱願從尊命。又令以嬰兒還貧婦,遠近頌神明焉。

裏乘子曰:此事吾鄉嘖嘖稱道。聞其夫婦至今尚在。其夫已貢成均,爲一鄉祭酒;生數子,亦有聲膠庠。而富家自遭兵燹,竟蕩然無存矣。即此亦可見天報賢女,而貨財之不可恃也。凡憎貧者,尚其鑑之。

老圃某翁

老圃某翁好道,斷酒茹素,鰥居六十餘年,一鄉稱善人焉。嘗暑夜就寢,忽聞窸窣聲,見無數小人從門罅入,聯臂登榻,撼翁罵曰:“嗜殺賊,休安枕高臥!吾儕隱忍數十年,今決不汝恕矣!”言畢,經上翁身,自首至足,跆藉不留餘隙。或擢髮,或捋須,或撮脣捉鼻、箝耳捫目;甚至有撓其股者,有呵其肢者,有嘬其膚者,有吮其乳而噬其臍者。翁痛癢備至,欲言而口不能開,欲動而手足如有所縛。微睨其人,大者長尺許,次者或七八寸、五六寸不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面目娟好美如冠玉者,有環眼虯髯猙獰兇惡者,憧憧往來,如傀儡然。雞鳴始下榻由門罅去。如是匝月,不堪其擾。自問平生尚無大過,不知是何冤孽。聞某寺有老僧道行甚高,往求纖解。僧命翁傍坐,自趺坐禪榻,手訣誦咒。少頃,小人果絡繹至,膜拜,齊伏座下。老僧喝曰:“何物麼魔,敢祟善士?無說則死!”小人訴曰:“尊師聽者,吾儕乃輿父亭長之儔,伏處田間,自甘蔬水,與物無忤,與人無爭。不圖某翁包藏禍心,視吾儕恨若仇寇,數十年來,屠戮何止十族。倘再束手聽其魚肉,日復一日,我子孫必無噍類。爲此召號同儕,決意撲殺此獠,庶可消宿怨而杜後患。所謂孤注一擲,勢不兩立,誠出於不得已也。尊師座前不作誑語,請問某翁更有何說?”蓋翁素性勤儉,平生所種瓜豆各菜,每日灌溉外,必逐柯一一諦視,遇蟲輒殲除之,恐其有損根蒂花葉也。翁聞言恍然大悟,遂向老僧白其故,且告之悔。老僧嗟嘆久之,爲強辨曰:“汝曹所言是矣。然老衲聞,近村某甲某乙等俱與翁同業,其畦隴較多於翁,性亦蠢惡,平日遇汝曹摧殘自必尤甚,汝曹何悉不與校,獨與翁作難?得勿欺善而畏惡乎?”對曰:“非也。如甲乙等生平作惡較多,他日森羅殿上自有人與之對簿,吾儕何必作難!若某翁者,戒葷慕道,一鄉稱爲善人,以善人而戕害物命,罪宜加凡人一等。《春秋》所以責備賢者也。吾儕修怨於翁,正是此意。”老僧點首嘆曰:“善哉!善哉!”因勸翁從此改業:“待老衲爲汝解脫,何如?”翁合掌答曰:“幸甚!”老僧乃宣諭曰:“老僧聞冤宜解不宜結。某翁今已懺悔,痛捐舊業,但汝曹既已怛化,何能再生?老衲願唪經誦咒,超度汝曹,聽其溼化道中,流轉輪迴,或化蝏蜨翔戲山林,或變魚蝦泳游水國,各尋樂趣,永遂生機;盡釋怨尤,莫事纏擾。汝曹有知,疾如律令者。”小人聞之,皆大歡喜,伏地膜拜,同宣佛號而滅。某翁此後不復從事鋤篠,惟織蓆編屨以終餘年。此庸通和尚言者。

裏乘子曰:或疑蠢爾微蟲,焉知報怨?大約禪師饒舌,故假此恢詭之談以警世耳。予謂不然,楊雀宋蟻,載之典籍,非蟲鳥之報德者乎?報德既有可證,報怨有何足怪?況出自善人,罪宜加等;責備賢者,更爲近理。子何疑焉?

產蛇

合肥李季荃督軍鶴章言,其鄉農人某,家頗小阜。妻某氏最惡生女,每產男則字之,女則溺之。年將三十,業戕女六七矣。既又有身,將分娩,腹痛甚,比產一卵,內蠕蠕動,剖之,蛇也。鱗甲金光爛然,舉首,目炯炯望母,哆口舌,意似索乳。農人慾殺之,妻搖首止之曰:“此宿孽也。安知非妾平日溺女之報?倘再戕其命,結冤益深,其何以解?不如縱之,聽其自然爲善。”農人然其言,乃置諸筐,而放之深山叢莽中。迨夜漏二下,聞戶下隱隱有聲,見蛇蜿蜒入,徑上榻投母懷中,以口哺乳嘬吮,儼然嬰兒。某氏痛徹心髓,而竟無如之何。蛇飽則蜷蟠臥枕際,飢則就乳如初。日輒三哺,某氏甚苦之,向蛇哀告曰:“我與汝類分人畜,義屬母子。汝齒日長,我乳實不足以果汝腹,況汝日大則毒,未免尤甚,我不堪痛楚,命合休矣。縱系宿孽,而以子殺母,其曲在汝,汝心安乎?今與汝約,以飯代乳,何如?”蛇頷之。自是日飼從飯。蛇漸長大,不三年已粗如碗,十石甕藉以草,蟠臥其中。日三餐必需鬥米,農人家由此漸落。蛇今尚在,人多見之。究竟不知何若也。

裏乘子曰:古語有云:“虎狼雖狠不食兒。”彼溺女者自殺所生,是誠虎狼之不若矣。或謂凡遇溺女之家,當以無故自殺兒女律科其罪,此論最確。吾願爲民父母者,所在留心教化,力換澆風,其功德豈在施藥、舍棺、掩骼下哉!憶在蜀時,聞熊一峯遊擊雲,村有媼,溺女甚多,年五十餘,摘蔬圃中,忽有二蛇緣骭而上,竄入前後兩竅,媼駭暈倒地,尋斃。此亦孽報,可以爲世之溺女者勸。鄉民某甲,妻極悍毒,連舉二子,意甚得;繼生二女,恚令溺之。甲殊不忍,妻罵曰:“業有二子,惡用是賠錢貨爲哉!如汝不忍,我將手刃之!”甲恐,紿爲誕置諸野,乃悄寄人哺育。後配農家子,家頗小阜。及二子長成,遊惰蕩產,舉室難以自存。甲謂:“幸有賠錢貨在,試往求援可乎?”妻驚,詰得巔末,悔而且愧。不得已求援於女,相依以終。然則觀某甲已事,女雖賠錢貨,不且賢於不肖之子哉!爲父母者尚其鑑諸。禮園吳寶清識。

雷擊某總戎

丙寅春,某縣令如金陵謁制軍。舟次江東橋,鄰泊一鉅艦,上載總兵某,麾下健兒繁有徒,亦謁制軍來者,氣象森嚴,望之可畏。夜,雷雨大作,河水簸盪,某令同舟人衆不能立足。正惶懼間,忽霹霹一聲,鉅艦凌空而去,而令舟與鉅艦首尾相系,竟安然無恙。平明,三十里內村人來報,各處零骸斷骼盈尺盈寸,皆爲雷火爍炙,其黑如炭。船板碎若敗葉,散落滿地。僉謂非造大惡孽,不能幹天之怒如此。後聞人言,方雷擊時,惟一庖人擲置洲上,倖免於禍。且爲人言,有某公子者,挾巨資挈家如都門求官。薄暮,舟行患盜,見孤洲有總兵鉅艦,大纛揚風,急趣艤其旁,冀叨翼庇。總兵耽視其資,夜半刃公子,並縱兵淫辱婦女,悉殺而投諸江中。蒐括財物,半犒麾下,半入己橐,卒火其舟,舟人無一得免者,不匝月即遭此報。蓋麾下惟庖人不肯染指,故得幸免於禍雲。

裏乘子曰:總兵爲衛民大員,行過盜蹠。其麾下惟一庖人不肯染指,得免於禍。然亦賴有此碩果,藉以宣播其惡耳。籲!明明在上,殘暴之徒而欲僥倖漏網,豈可得哉!

崔太史

蜀中崔太史晴郊,未達時,娶父執某翁女爲妻,逑好甚敦。翁老且鰥,疾革時,以小女尚在,垂髫無人撫育,遺命二子,將妹寄養姊家,並託崔夫婦善視之,待成人配一士人,老夫九原感且不朽矣!崔夫婦泣涕受命。翁死後不數年,崔成進士入詞館,意氣甚得。時妻妹年已及笄,慧中秀外,士族爭來委禽。崔涎其色,謀於妻,求效英皇。妻不敢拂良人意,試商之妹,妹念骨肉情,不忍分離,遂首肯。定情後,崔妻頗懷妒嫉,時加白眼。嘗謂親雖姊妹,分則嫡庶,婢子不得無禮。妹齒稚,靦腆不敢聲辨。偶以小事忤崔意,崔遽批其頰而醜詆之。妹以不得於姊尚可忍也,不得於夫則此生無望矣。展轉飲泣,中夜雉經而死。人皆嘆其薄命,而誚崔薄情,崔亦懊恨無及。一日,崔方假寐,見妻之妹珊珊然來,攬其裾而訶曰:“薄情郎安得高枕無事?妾向念骨肉情,苦爲汝夫婦所賺,致罹慘死。今請於帝矣,豈甘心視汝夫婦靜好耶?”言訖,拉崔僵仆於地,凡榻上衾枕之屬,拋擲狼籍,見者毛髮森豎。衆掖崔起,色若死灰,不數日尋卒。未幾,妻患惡創,遍體潰穢,肉脫見骨而死,人皆稱快,以爲薄倖悍妒之報。

裏乘子曰:初,太史謀之妻,求效英皇,妻以不敢拂良人意,故試商之妹,原非出自本心。向使妹或不肯,亦可報良人之命而告無罪矣,不謂妹稚齒無知,情重骨肉,遂爲其夫妻所賺。妻之妒加白眼尤可說也;太史竟批頰醜詆,是何心耶?然則妹之冤忿,非飲泣雉經,請命於帝,直不能白矣。籲!豈不痛哉!

王氏子

灤州榛子鎮有王叟者,以鬻果爲業。子名馬頭,年十九,素極不孝,所爲多不法事。父母偶爾勸戒,不惟不聽,甚則反遭毆罵。故事果藏地窨,每夜分別生熟之等差,最熟者先售,最生者從緩,爲可暫蓄不致爛壞也。同治甲子二月十七日,夜漏二下,叟與子入窨選果,甫出,陡見火起,黑煙充塞窨中,急同下撲滅,皆爲煙燻昏僕於地。鄰舍趨救,將父子先後舁出。須臾父蘇,而子竟殭矣!是蓋天罰不孝也。葛少莪司馬所目睹,因函寄予。筆之以爲不孝於親者勸。

雷擊邵伯民

邵伯民有伯仲析炊而同居者。伯素樸願,病瘵瀕死,召仲執手泣謂曰:“我病殆將不起,手足從此分矣!先人遺產,不憂餓殍,奈無子息何!顧汝嫂賢,弟所知也,幸有娠。男也,佐嫂善撫之,成人必教之讀書;女也,亦善視之,爲擇一快婿,不使失所。汝後日子多,當分嗣我,佐汝嫂守柏舟節,吾目瞑矣。弟如重骨肉情,須念我治命,識之勿忘。”仲慰之曰:“兄第安心調攝,當不至若是。萬一不幸,敢不如命?”伯點首者再,不日尋卒。仲爲治喪殊草草,嫂雖不慊,猶以奢不如從儉,曲諒其無他也。無何,嫂分娩,視呱呱者儼然男也,心大快慰。仲亦欣然慶兄有後。兒狀甚英偉,但苦善啼,乳之不哺,百方呵撫之不止。延醫諦視指紋,僉謂無病,而哭則未嘗一刻綴也。嫂甚憂之。甫三日,竟以不乳殤。嫂抱屍慟泣,幾不欲生,戚黨再三勸慰乃啜泣。召仲謂曰:“亡人寄託之言歷歷在耳,嫂所以忍死須臾者,戀戀此一塊肉耳。今已矣,復何望哉!汝如重骨肉情,必厚其衣衾棺槨,待此藐諸孤以成人之禮。俟殯殮畢,吾亦將從汝兄地下,所有資產壹以付汝。汝如重違我意,我夫婦九泉亦必默佑也!汝意云何?”仲不得已允之。爰市美材殮兒,權厝兄墓之側。嫂復延僧唪誦經咒,所費不資,仲心怏怏而不敢言。七日事畢,嫂遂絕食,粒米勺水不入於口,終日嚎啕慟哭,血淚俱枯,鄰里聞之,無不寒心。時方冬月,朔風怒號,黑雲四合,氣象愁慘,忽霹靂一聲,天頓晴霽。人言伯與兒棺均爲雷擊開,有二人跽墓側,不知何故。嫂聞亟揮淚力疾趨視,見伯與兒俱生,而跽者則仲與鄰村某嫗也。急令人舁伯,自抱兒從與俱歸,進食進乳,居然各慶再生矣。先是,仲以伯既死,慮生兒不能並其產,以某嫗素爲人接生,重賄之曰:“女也則已;男也則爲計戕之。願以五十金爲壽。”嫗初不肯,請倍之,嫗利其賄,乃諾之。爲嫂接生時,悄以花針納兒臍中,而他人不知也。至是仲與嫗被擊,各手持元寶一枚,臍針則拔插嫗額,其半入骨,血縷縷猶未絕也。噫!誰謂彼蒼者憒憒哉!衆議以伯與兒棺殮仲、嫗,即同葬其穴。後伯夫婦壽至八十,生四子。憐仲無子,以一嗣焉。兒後舉孝廉。

裏乘子曰:或謂雷擊仲、嫗誠快,可惜太晚;倘擊於二人賄商時,不較直捷乎?予曰:否否。伯之再生,實嫂之烈感之也。倘擊於賄商時,不過兒倖免無害,而嫂烈不彰,伯何由再生也耶!夫嫂賢雖伯所素知,而天必試其果否。迨兒死取決意絕食從伯地下,嚎啕乾哭,人不忍聞,豈天聽在上而忍聞之乎?至是,特於冬藏時爲嫂破格奮其一擊之威,不惟當時人心稱快,即千載聞之,亦無不同聲稱快。不然兒生可矣,謂伯與俱生,非嫂之烈有以感之,吾不信也。彼蒼賞罰,歷歷不爽如是,可不畏哉!

大通佘翁

銅陵大通鎮,前濱大江,商估雲集。鎮佘姓,巨族也。有佘翁設旗亭於江滸,過客就而啜茗,日繁有徒。一日,客散後,翁於座上拾一布槖,內貯白金三百兩,知客所遺,姑藏待之。少頃,一客遑遽而來,東西尋覓。翁問客:“胡爲者,得勿有所失乎?”客曰:“然,頃遺一布槖,內有白金若干,翁見之否?”翁以其言既符,笑曰:“君言不謬。幸是老夫拾得,理合奉還。”遂攜槖出,並請驗封識件數而後歸之。客曰:“翁真長者,願分半相酬。”翁堅辭不受。客感激拜謝,稱歎而去。將渡江,適遇大風,見中流一舟,簸盪欹側,勢甚危急,客惻然心動,以失金幸返,不如舍此儻來物作一善事。乃手持白金大聲呼曰:“有能救來舟之急者,當重犒之。”岸檥漁舟甚多,貪利,爭破浪往,將來舟衆人扶登漁舟,來舟載輕,得以無恙。既達岸,客出金分犒舟人,同聲稱謝。內一少年擥客袂曰:“小人危急,脫不遇君子,斷無生理。請至舍間,當使閤家拜德,稍伸謝忱。”客再三辭之,不得已至其家。少年亟呼父出見客,其父非他,即佘翁也。翁年六旬僅此一子,向非還金,則已葬魚腹矣。還金而救子厄,天道亦巧矣哉!

裏乘子曰:好善之心,人所同有。施者初原不望報,而受者究斷不可不報。古今負恩之人,豈有能常昌者哉!顧人之報施本於情,天之報施準於理。人情不漓,天理自然不爽。太上曰:“善惡之報,如影隨形。”言其速也。彼佘翁還金救子,其禍福轉移,只爭瞬息,天之報之,可謂巧且速矣。觀此,而好善之心有不油然而生者乎?

雷擊三則

九華山庸通和尚言,池陽有塾師,設帳古寺,授徒凡十有三人。忽雷雨暴作,霹靂一聲,將其徒俱擊死,環跽寺外。遠近來觀,見冠者半,童子半,面各置錢三千八百四十六文,麻繩貫之,莫喻其故。旁一人言:“此得勿某生賣婦錢耶?若此,雷擊宜矣!”衆問何故,曰:“距寺密邇有某生,貧病交集,家唯一妻,伉儷甚敦。以無所爲計,不得已將妻鬻去。夫婦相持痛哭而別。生得錢五十千文,鋪墊草荐下,鑰門出。及歸,索錢不得,既恨失資,又慟失婦,遂雉經死。婦聞之失聲大慟,哭曰:‘是奴負吾夫也夫!是奴負吾夫也夫!’乃援剪刀刺喉以殉。然則此錢得勿即某生者耶?”衆統爲計算之,恰符其數。蓋其徒闞某生出,竊攫而瓜分之也。衆議以錢殯殮某生。且商之後夫,迎婦棺歸,與生合葬。墓在池郡東南三十里,山上恒生連理樹,人以爲夫婦義烈所感,因稱爲“義烈墓”。吾皖定遠縣北爐橋,巨鎮也。有客冬月賃車過橋上,聞下有呱呱聲,異而覘之,則席裹男嬰存焉。客惻然謂車子曰:“我在客中,無可位置。汝土人,倘知有乳母能收養此兒,願出白金五十兩爲哺兒之資。”車子喜曰:“小人妻新生女,正苦無子。將此兒與女共哺,他日長成,即爲螟蛉,不亦可乎?”客大稱善。乃取羊裘裹兒,並出元寶一枚付車子,令抱兒送交其妻。車子至河上,擲兒水中,以銀與裘付妻,徒手含笑而返。客問如何,曰:“比小人歸,妻正哺女,得兒大喜,且頌大德不置也。”越明年三月,雷擊車子死,背書“貪財傷命”四字。人問其妻,始知前事。某年春夏之交,定遠苦早,早禾無收。六月中旬,甫得甘霖,農人心稍慰。僉謂種蕎可以救荒,但苦無種。某甲藏陳蕎甚多,慮顆癟色黯,不能出售,以甑蒸之,頓覺碩大光潤,大喜,遂榜其門曰:“出賣蕎種。”於是爭往購求。蕎價翔貴,獲利千萬。後所種蕎竟無一出者,衆無所歸,怨嘆爲天意使然。然由此飢餓以死者指不勝屈矣。無何,雷擊某甲死,釜底書“蒸蕎誤人,粉身莫贖”八字。人始知甲險惡而不能逃天誅也。此上二則,皆定遠陳逸仙茂才維翰言之。

裏乘子曰:天誅所以補國法之所不及,而較國法更爲快意。何也?國法本乎律例,天誅本乎情理;律例但守乎經,情理可行乎權。彼車子溺嬰,某甲蒸蕎,及十三人以五十千錢而傷二命,倘執律例,或未必盡置之死;而揆諸情理,似此惡作劇,豈尚可一人而貸之以生乎?嗟乎!明明在上,凡蚩蚩之氓,可不時存警畏哉!

獵人某

池陽獵人某,素性暴逆。母年五十許,奴畜之。常以烹鹿蹄失飪,撻幾死。妻賢,每以規勸,並遭箠楚。一日,網得生兔,命母飼養,繩弛逸去,母懼,伏匿積薪中。某求兔不得,拔劍向妻問母所在,妻不以告。某怒曰:“老畜得毋匿積薪中?待搜得,當殺卻!”母聞而大懼,亟出狂奔。某見往追,妻哭,力攬其襟,某奮不得脫,益怒,殺妻,並斷其手。復追母,母過關聖廟,大聲哭且呼曰:“關爺救命!關爺救命!”某剛至廟門,聖帝座前泥塑周將軍驀馳出,以木刀腰斬某倒地上。遠近聞而來觀,見神像一足立戶外,瞪目望屍,鬚眉奕奕,若有餘怒,刀上血猶淋漓滴瀝也。衆乃舁去某屍,拭淨血跡,醵資延道士禮蘸三日;率其母刑牲禱祭,妥神歸廟。自是不孝者聞之,皆悚然改輒,不敢再忤其親矣。

裏乘子曰:世傳周將軍靈異不少,陳延祚《三國志》竟不載其名;惟元人《關聖廟碑》有“乘赤兔兮從周倉”之語,自有所本,必非杜撰。或謂昔吳亭關聖麾下一偏將,持大刀,攬魯肅袂歷聲責之,即是將軍,惜史氏失載耳。木刀殺人,奇甚!如獵人之暴逆,脫不遇將軍,則母休矣。天下有理之所無、而事之所有者,況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豈有神武如將軍,血食一方,而忍漠視不顧者乎?吾願世之爲人子者,聞將軍之風,皆當加警矣。

行腳僧

池陽有老衲,獨居古剎。丐募積有微資,以錢易朱提十餘鋌,鋌各五兩許,吝惜備至,衣常不周,食常不飽,晏如也。一日,晨起啜粥,會九華某僧行腳至剎,飢甚,出鉢乞食,再三哀求,衲啜不顧。某僧飢忿莫遏,拔戒刀洞老衲胸殪之。飽啖,搜攫其資而遁。越日,土人見老衲殺死剎中,以其無主,瘞而火其剎,其事以寢。某僧既殺老衲,纏資腰中,以無人知,意甚得。乃腰纏日重,久之,幾如佩千鈞,苦難行走。不得已,至深山中,以刀坎地薶其半,而重如故,盡埋乃已。又每日暮,即見老衲在左右,且聞口宣佛號曰:“阿彌陀佛。”喃喃不休。心惡之,知其冤孽難解,計朝菩薩或可懺悔,乃遍至五臺、峨眉、南海各靈山,頂禮求懺,卒無驗。無可如何,仍歸九華,甫躋上天門,慘然色變,大聲呼曰:“老衲又來索命矣!我去,我去!”遂歷將前事朗告諸人,言畢,自撾其胸曰:“此事何能瞞人?我死晚矣!”聳身一躍,崖下適有枯枝,恰墜其上,貫胸而死。斯時崖上崖下觀者數千人,無不咋舌駭嘆,僉合十作偈曰:“孽由自作,信不可活。凡我衆生,鑑此行腳。”又下一轉語曰:“吝粥一勺,甘喪軀殼。凡我衆生,鑑彼老衲。”

裏乘子曰:財之爲祟大矣哉!老衲積資,行腳攫資,究竟兩人絲毫未曾用得,轉坐此結怨成冤,各喪厥命,斯豈非財之爲祟也哉!崖上崖下人兩偈,的是見道之語。吾亦從而爲之說曰:合十兩偈,當頭棒喝。凡我衆生,從善毋惡。

當塗令

某明府以進士宰當塗,性庸闇。縣濱大江,衝煩難治,凶歲倍形拮据。某履任,恰值大水,田畂漂沒殆盡,官庖突煙垂絕,而饑民日塞署前,嗷嗷求哺。某書空嗟嘆,謂幕友曰:“我貧甚矣。自謀不暇,何能顧及若曹?”幕友笑曰:“公何太迂?大水民困若此,誰不知者?據實上狀請賑,大吏必許,可得四萬金,何憂貧?”某大喜稱善。亟具牘申請大府,果發帑金四萬。某半侵肥己槖,以半分犒合署幕友暨紀綱人等,而饑民沾惠未及十分之一。死者枕籍於道,慘不能狀。某視之莫如也。亡何,某父子與幕友俱染疫死,所吞蝕賑金,耗費無存。某之子婦與二女並幕友之妻子俱留寓當塗,竟不能扶櫬回籍。典質既罄,無以爲生。始則藉針黹聊以餬口,繼爲奸媼所誘,覺刺繡又不如倚市門矣。道光丙午,德化萬鰲峯夫子官斯土,招予幕府。邑紳蔡翁招飲,以予少年喜談風月,謂某之雛女甫破瓜,豔而善歌,將召侑觴。予亟止之曰:“君休矣。此女流蕩不偶,固乃翁居官作孽使然。然物傷其類,小子雖不肖,實不忍與見也。”蔡點首曰:“君言是也。”乃止。

金錢李二

吾皖某公,巡撫黔南,其公子自任所歸應鄉試,挾資甚豐。舟過嶽州,忽岸上一客,襆被遙呼趁舟,榜人不答。公子命割席地載之,榜人謂江湖險阻,多不測,不可不慎。公子笑曰:“我舟甚大,正苦岑寂,得一人相伴閒話亦大好。況客隻身無長物,當不至有意外變,載之何害?汝勿多疑。”榜人以公子說之諄諄,乃重違其意,檥岸招客登舟。視客年可四十許,紫面闊顙,髯叢如蝟。拱手加額,謝公子高義,並叩邦族,公子以告,客斂容致敬曰:“固是貴公子。小人不知,失禮勿怪。”自言姓李、行二,江西人,“他日舟過敝境,當少伸地主之敬,幸勿見卻。”公子頷之。見李語言豪爽,試與談史事,頗熟,意非庸流。每飯必招與俱,李亦不辭,且豪於飲,醉後論古今成敗得失,尤娓娓可聽。公子大樂,相見恨晚。一日薄暮,舟泊村市,李攜白金一笏登岸。公子笑問:“何爲?”李笑曰:“日擾公子,殊切愧恧,將薄市酒脯,聊酬萬一。”公子搖手止之,李不顧,掉頭徑去。公子竊命僕展視襆被,內一匕首,長尺有半,瑩然如雪,寒光逼人;又臘幹人手一具,餘無他物。公子驚異,急命依舊束好,意李非俠客即盜魁,心竊自危,而又不敢形於詞色,計惟以禮款之,以德結之,或可相感。少選,見李命人擔酒一大甕,並一彘十雞上船。公子笑謂:“何太過費。”李曰:“小人幸得附舟,此中大有香火因緣。不腆之敬,聊酬公子,兼觴從者,並犒三老。”乃浼庖人代爲烹飪。言次,以目視襆被,似已知公子竊發。殽酒既陳,李飛三大觥釂公子,公子亦飛大觥酬之。酒酣耳熱,肝膽畢露,李掀髯笑謂公子曰:“公知小人何許人也?”公子笑拊其背曰:“君爲何許人僕所不知,然義氣見於眉宇,亦一世豪傑也。”李拊掌狂笑曰:“公真知我也。既遇知己,即不敢不瀝誠相告。我非他,乃江湖盜魁金錢李二是也。公囊中黃金若干,白金若干,信否?”公子料不能隱,直應曰:“唯唯,君何以知之?”曰:“曩舟過洞庭,我於岳陽樓望氣即已知之。初頗欲不利於公,以遇我厚,厚遇而慘報之,義所不屑也。自今以往,但請毋畏。然公子手無縛雞力,挾多資遠涉江湖,亦危也矣。”公子聞而失色,如坐芒刺,強爲言笑,觥籌交錯,痛飲盡歡。既過道士洑,李命榜人繫纜蘆洲,謂公子曰:“沿途辱公雅愛,業至敝境,即須拜別。蝸廬咫尺,敢請暫稅大駕,爲林壑生色。”公子辭曰:“理合造廬,一瞻勝境,緣試期已近,早歸爲幸。”李笑曰:“頃裁夏首,屈指距試期尚遠。不敢多留,但作平原十日之飲可耳。”公子再四確辭。時天色已黑,牙月初升,李長嘯一聲,忽蘆葦中無數舴艋,蜂擁而至。公子大驚,李喝曰:“止,止。勿驚貴人!”乃笑謂公子曰:“特召兒曹延請貴人,別無他意,請勿驚畏。”乃自扶公子登小舟刺入蘆葦。謂公子:“尊舟泊此,儘可放心,已命兒曹加意邏守,保無他慮。”二三里許,抵一山谷,已有筍將相待,舍舟而陸,道路蜿蜒,或險或夷。約行四十餘裏,前隱隱有雞犬聲,樹木陰翳中燈火如星。李曰:“至矣。請公子下輿。”見莊舍一所,塗堊華美,氣象甚壯。門外健兒百數十人,左右侍立。李肅公子升堂,鋪氈張幔,華燭燦列。時漏已四下,膳畢,請公子就東廂客舍棲宿,供設亦殊不俗。翌日,張樂設席,水陸雜陳,梨園甚精,奢侈過於王侯。如是者六日,公子頗覺厭倦,李已窺其意,便命停樂。家故有園亭,花木、山石、池沼畢具,接構曲而有致。李嘗邀公子游覽,頗爲讚賞。李乞命名,公子笑曰:“君乃虯髯之流,即名‘虯園’,何如?”李大樂,即請爲作擘窠書榜之於楣。日偕公子宴飲虯園,出家姬十餘人,清歌侑觴,態度裝飾亦頗不惡。內一雛娃,頭綰偏髻,發蓬鬆覆額,風致韶妙,如奇花之初胎;歌喉清脆,善彈琵琶,目波時溜睨公子,公子亦甚惓惓。李已會意,笑曰:“此兒名夜月,年十三矣。性頗不拙,山妻素所眷愛,嘗留意爲之擇主。公子如不嫌蜀束,俟其成人,當以相贈。”公子唯唯稱謝。李有二子,俱從師讀書。公子偶至書齋,見其師年可五十許,鬚髮蒼然,清癯如鶴。叩之,與李同宗,以多病不樂應試,藉課讀養靜。頗工導引之術,吐詞亦甚博雅。李之二子,長十六,次十二,頭角嶄然,揖客居然彬彬有禮。室中圖書環列,經史悉備。視案頭所讀本乃孫吳、穰苴《司馬法》各書。公子問師:“何不令攻舉業?”師笑曰:“若輩之志不在毛錐。姑令粗解韜鈐,萬一他日有事,未嘗不可執干戈以衛社稷也。”公子嘉嘆不置。唯以李維縶甚殷,欲歸不得,殊切主臣。乃謂李曰:“君言平原之飲,今既半月,業已過之,願早就道,免誤試期。受惠不淺,況一江上下,路所必經,他日過此,當趨訪以續末了之緣可也。”李笑曰:“公子歸心甚急,不敢久留,明日即送啓行。但君子一言,重於九鼎,他日過此,務求枉顧。夜月既荷不棄,暫爲寄育,俟重來攜與俱歸。切勿負約!”時夜月正侍飲在坐,李拔其金釵一股授公子,亦請公子解所佩玉授夜月,令各藏之,聊以表信。明日日晡,設祖帳於虯園。使夜月清歌送行。夜月唱《會真記》“長亭餞別”一闋,深情綿邈,淚隨聲進。公子相對脈脈,於邑無色。李強與拇戰,使爲歡笑。漏初下,始罷席。公子興辭,李袖出小旗一角授公子,令善藏之:“江湖倘有不虞,出示便可免患。”復以千金爲贐。公子受旗而返其贐,李作色曰:“公以小人之物爲盜泉耶?盜泉去貪泉幾何?如恐爲盜泉所污,則公囊中所有,亦未必果皆廉泉也!”公子以李言激烈,只合拜受。李堅訂後約,謂泊舟處時命兒曹偵伺,過客至此,問賤名無不知者。囑畢,仍命肩輿送公于歸舟。道路坦夷,不似舊徑。昧爽始達舟次。舟人見公子,皆大歡喜,僉謂公子去後,李遣人邏守維謹。公子大喜,重犒來寄育,俟重來攜與俱歸。切勿負約!”時夜月正侍飲在坐,李拔其金釵一股授公子,亦請公子解所珮玉授夜月,令各藏之,聊以表信。明日日晡,設祖帳於虯園。使夜月清歌送行。夜月唱《會真記》“長亭餞別”一闋,深情綿邈,淚隨聲迸。公子相對脈脈,於邑無色。李強與拇戰,使爲歡笑。漏初下,始罷席。公子興辭,李袖出小旗一角授公子,令善藏之:“江湖倘有不虞,出示便可免患。”復以千金爲贐。公子受旗而返其贐,李作色曰:“公以小人之物爲盜泉耶?盜泉去貪泉幾何?如恐爲盜泉所污,則公囊中所有,亦未必果皆廉泉也!”公子以李言激烈,只合拜受。李堅訂後約,謂:“泊舟處時命兒曹偵伺,過客至此,問賤名無不知者。”囑畢,仍命肩輿送公子歸舟。道路坦夷,不似舊徑。昧爽始達舟次。舟人見公子,皆大歡喜,僉謂公子去後,李遣人邏守維謹。公子大喜,重犒來衆,並寄語致謝李。急命解纜,以幸脫虎口,不可常恃。自後涉江,時有戒心。下第後,由陸赴黔。明年春,方夜讀書,忽聞檐際有聲,如鳥飛墮,舉首見李二昂然而入。公子驚問:“何來?”李曰:“頃有事交阯,必得撫軍信矢,乃可免關津之阻,惟公子圖之。”公子笑諾。明夜,果竊以付李。李嘆曰:“公子真磊落丈夫也!此去匝月,繳還不誤。”甫屆一月,晨起,果見案頭信矢一枝,李附函鳴謝,謂後會有期,必報大德。公子驚詫,以李行蹤不測,遂祕不敢告撫軍。然心常惴惴,殊切隱憂。越三載,又挈重資旋里,恐過道士洑爲李黨所識,遂避道由蘄水陸行。一日,暮過峻嶺,忽林中吹脣作聲,健兒百數十人持械驟至,僕輩駭奔,如鳥獸散。健兒將公子與行裝擄至一村,獻捷渠魁。俄一男子袒衣秉燭出,見公子,驚曰:“是非某公子耶?”公子睨之,固是李二,急呼曰:“故人救我!故人救我!”李笑攜公子手問:“何由至此?”公子託言:“以君言江湖險阻,不敢再事舟楫。”李笑曰:“有我小旗,即泛舟何害?此我別業,若不在此,則公休矣。”公子再三稱謝。李亦謝信矢之惠,謂交阯之役,獲利不少。彼此殷殷敘闊。公子問:“夜月無恙否?”李笑曰:“我以公爲忘之矣。此兒的是癡情,日把所贈珮玉,玩不釋手。金錢疊卜,望眼欲穿。公在此少住,不日即可接至。”越日,夜月果至。李笑謂公子曰:“此禁臠也,完璧奉贈。”公子笑謝。視夜月雲髻初盤,玉容半腆,較前尤豔。嚲袖隅坐,顰眉不語,似怨公子負約。李謂陸行究不如舟行之逸,以公子僕輩散失,命健兒護侍,溯江而上。自送公子與夜月登舟,並還所擄之物,拳拳揮手而別。公子問知夜月固良家子,李夫婦皆善視之。自許公子後,倍加愛重,並未涉一戲言,公子不勝稱歎。夜月問公子何以負約,謂:“君如再不來,兒已判祝髮,託命空王矣。”言畢,以帕搵淚,哽不成聲。公子揖而謝曰:“書生膽怯多疑,幾負李君高義。勞卿盼望,罪不容辭。然往者不究,來者可追,此後報卿之日方長也,願卿憐而恕之。”夜月笑曰:“妾所言非敢抱怨,亦非要寵。緣數載癡情,不可不略使君知耳。”公子擁坐懷中,甘語而慰藉之。夜間侍寢,果然處子也。

裏乘子曰:李二之於某公子,贐金贈美,執禮極恭,窺其用意,大抵不過欲劫假信矢耳。交阯之役不知何事,公子竟竊符相授,可謂孟浪。以李行蹤不測,祕不告親;而所贈小旗又膽怯不敢一試,甚至畏而避道,直忘夙約,脫非蘄水意外之遇,亦徒令癡情人望穿兩眼而已。此等公子,若明若暗,若賢若愚,若有情若無情,首鼠羝羊,不能名狀,令人失笑。李二其盜而近於俠者歟?居然粗熟史事,又能延師課子。觀其師侃侃數言,亦非尋常村學究可比。惜二子究竟渺不可知,殊爲歉然。惟李謂公子高義,公子亦謂李高義,此種高義似是而非,儻即鄒嶧氏所謂“非義之義”也耶?

九山洞

九山在吾皖定遠縣東北,一名韭山。其下有洞,土人採石鐘乳,恆至其中。春夏秋內多毒蛇,必俟嚴冬,蜇伏殆盡,乃敢結伴裏而入。洞口極狹,秉燭蛇行十里許,腰始直;又二十里,至風簸紐,豁然開朗,別有天地。石路一線,闊不滿尺,左峭壁矗竦,無藤蘿可捫,右臨深壑,俯不見底。至此輒相戒,箝口兢兢,次且躡足,行約三里許,漸坦夷,始可放膽縱步。顧多歧途,凡所由之路,非以灰志其跡,則迷不能辨。小山無數,石齒齒,童無寸草。鍾乳到處皆是,無事尋覓。再行十餘裏,有河一道,闊可十丈,其水清可鑑影;探之冷徹指骨,其深莫測。河濱泊一石船,狹僅容刀,而不能任載,試以手按之,立沉水底,須臾仍浮故處。相傳水通淮河,昔有好事者放鴨其中,頸系木片,書己姓名識之;既淮濱人網得鴨,見木片,來訪此人,詢之果然。岸旁有石枰,子嵌其上,可推運而不可拈取,足供象戲。對岸衰草遍地,浩如翰海。遠望,隱隱一山,橫亙天外,山腰露城垣一角,城上時彷彿有人來往,惜無處可以問津耳。地溫暖,無雨雪,隆冬袒臂猶汗,夜藉地露宿,亦殊不冷。尤奇者,至其境即不飢、不渴、不私,人往往樂而忘返。故每冬至前後入洞,僂指交春啓蟄,始緩緩歸矣。洞近禪覺寺,冬月丐者多巢其中,寺僧惡之,鑿巨石堵洞口,其道遂絕。

裏乘子曰:塵世有此福地,倘可棲眷其中,此生真不志溫飽矣。況隔河仙山樓閣隱隱在望,脫使石船可渡,許我問津,則彼岸誕登,又何須遠涉弱水而訪蓬萊也哉!

少年客

廬州李某,由寧波附海艘赴滬。共載者五十餘人,內一客年甚少,美秀而文,與李聯牀,彼此接談,意氣頗洽。李叩其姓名,但漫應之。中途,客附李耳低語曰:“君知舟子何如人也?”李曰:“不知。”客曰:“君不慣涉江湖,不知道途之險。我日來細察,舟子殊非良善,其柁工、篙師等人,面亦多露殺氣。若曹居心甚叵測,唯我能辨之。計一路惟某洲最險,倘經其處不停泊,當無患。君須識之。”李驚問曰:“倘在此停泊,奈何?”客笑曰:“君毋多言,幸有我在,彼何能爲?”李疑信參半,姑默識以覘之。既至某洲,日甫晡,舟子果命其黨下碇繫纜。諸客僉謂天早,尚可趁程,何遽停泊?舟子不答,諸客大譁,少年以目止之。洲孤懸海中,四望無際,更無別舟停泊。少選飯熟,舟人但自飽啖,並不食客。衆飢索食,亦竟置若罔聞。無何,夕陽西沈,諸客飢焰中燒,頗不能耐。舟子忽率其黨各執刀械進前,厲聲謂諸客曰:“此地險要,向爲羣盜出沒之區,汝等所挾資可速獻出,我當爲善藏之。不則恐有不虞,悔無及也!”客多巨賈,挾資頗重,聞言互相驚愕。知其來意不善,乃哀告曰:“我等既同一舟,患難自當與共。各挾薄資固在舟中,縱有不虞,亦全仗主人防衛,如可免患,不惜重酬。又何必獻出,勞爲善藏也。”舟子聞言,怒目叱曰:“爾輩死在目前,猶嘵嘵饒舌,想作看財虜耶?”言畢,回顧其黨曰:“此時不速了結,復有何待?”其黨聞之,爭持刀械而入,諸客相視觫觳,計無所之。李依少年傍,亦竊自危。第見少年從容起立,喝謂舟子曰:“汝休孟浪!汝抑知步家

兄弟乎?”舟子卒然斂容答曰:“唯唯,小人不敢。”少年叱曰:“汝率黨入內,意將何爲?”乃以肱一揮,即墮其最獷悍者五人於海。舟子等大恐,急棄刀械,環跽乞命。少年口中不知作何語,舟子等益恐,崩角叩舷,聲如撒菽。自稱無知冒犯,罪該萬死,願出資另爲買舟,載衆至滬,以求贖罪。少年叱曰:“汝既知罪,姑暫寬貸。仍乘汝舟,亦不必另買。如再萌惡念,決不輕恕!”舟子等稽顙,唯唯而退,急命具酒食以款諸客。一路小心將事,伺應惟謹。至滬後,同人僉德少年,謀有以報,少年悉笑而卻之。李私叩寓所,容圖踵謝,少年笑曰:“我居無定所,君盍告我所寓,暇當相訪耳。”李具告之。後三日,少年果來作別,問將何往,亦不答,究不測其爲何許人也。

劍俠

某太守由部曹出守吾皖寧國府,途中遇一少年,美皙,弱如處女,口操秦音。問其邦族,自言齊產,韋氏,弦佩,固應京兆試,下第南歸者。試與談論今古,博聞強識,無所不曉。太守大悅,款洽甚殷,因聘爲司掌書記。韋至署中,鎮日下帷焚香靜坐,不甚出戶。同幕諸友偶過訪其室,藹然可親,卻無訑訑拒人之意,人以是樂暱就之。覘其室中,寒暑只一布帳、一布衾、一藤席,一皮匣爲枕,案上唯設筆硯,此外別無長物。月必出遊數日,僉問:“何往?”謂:“少嗜山水。今客遊至此,如皖北之潛霍,江右之匡廬,浙江之西湖、嚴瀨、四明、天台,池州之九華,新安之黃山、白嶽,皆近在咫尺,不得不次第遍攬其勝。”僉謂:“君所言名勝之地,近則百里,遠則千里,欲遍攬其勝,談何容易?”韋笑曰:“僕少遇異人授祕術,日可行千里,何難之有?”僉竊異之。一日遊歸,神色皇遽。人叩其故,謂:“昨遊黃山,登天都峯絕頂,遇一野僧,欲與角藝,以空拳難敵,急馳而遁。渠躡跡窮追,不日行且至矣。”僉問:“如何?”曰:“黃山唯天都峯最高,峯腰細削,如壺廬之有頸,人跡罕到。近時聞甘風池曾陟其巔。見上有蓆棚,一少婦掩泣其中。甘問知爲山下村婦,被妖僧飛劫至此。問僧何往,曰:‘朝出募齋,暮則來歸。幽妾於此,待死而已。’甘慰令無恐,乃急負婦人馳送其家。復自登峯,瞷僧暮歸,乘其不備,反肱力麾之,僧遽挽甘臂,相將俱墜。幸甘壓僧上,出死力搤其吭而殪之。僧技固出甘右,脫壓甘上,危矣。蓋僧惡貫滿盈,天故假甘手以誅之也。僕素耳其事,而竊慕甘之爲人,故欲登峯一訪其遺蹟。不謂甫至其巔,又有蓆棚在焉。比瞷棚中,一僧枯坐煉氣,見予至,側目微睨,意予非常人,口出青氣一道,將先發以制。予知爲劍術,急馳遁以避之,倘非善行,要領殊矣!計此僧不日且至,逼人已甚,予不得不一挫其鋒。諸君如有膽略,可作壁上觀也。”越日,僧果至,聲言請韋角藝。韋笑謂諸人曰:“野衲不自度德量力,予不能再恕之矣!”遂訂約:夜漏二下,相會於敬亭山之陽。有好事者偕往覘之,於時新月上弦,蟾影西斜,疏星交映。既至其處,見韋與僧左右相向而立,僧口吐青氣一道,韋口吐白氣一道,互相激射,盤旋天際,夭矯閃爍,如電交掣。少選,青氣漸弱,白氣益銳,砉然一聲,響若裂繒,將青氣劃爲兩斷,墮地頓滅。白氣直射僧頂,僧惶懼投地膜拜,稽顙乞命。韋笑曰:“吾戲汝耳,膽何弱也?汝如捐去故技,從事正道,吾貸汝矣。”乃吸白氣於口,以手麾令僧去。僧稽顙再拜,以袖障面而竄。觀者咋舌失色,叩問何術。韋曰:“皆劍術也。彼所煉青氣爲雌鋒,是謂邪道;吾所煉白氣爲雄鋒,是謂正道。雌不能勝雄,實邪不能勝正。彼挾此術,橫行江湖,已稱無敵,惟予足以克之。今既折斷,已成廢物,爲人除害不鮮也。向遊黃山,劍藏皮匣,未曾攜得,不然,天都峯頂早已互決雌雄,畢乃事矣。”觀者旋署,述諸太守,怵然稱異。詰旦詣韋,將請試其術,至其室,已闃然無蹤,人物俱杳矣。

父子同日合巹

曩遊蜀中,聞土人言,鄉有某生者,幼聘舅氏女一妹爲妻,以中表親,素不避面。生成童,從塾師讀。他日歸,過舅氏之門,見女獨自在家推磨,生入,問舅妗俱他出,戲曰:“妹役良苦,我爲效勞好否?”女曰:“甚善。”時女已及笄,兩人情竇俱開,調笑甚樂,以無人,遂私焉。生素畏舅,既訖事,自念女脫有孕,舅知之奈何?別女而出,徘徊中道,遂逃亡不知所之。越日,師使人探諸其家,家固以爲在塾,彼此詰究,互相詫,到處使人蹤跡之,卒無朕兆。而女身果體妊,久之,腹漸膨脝。母察有異,詰之,計不能隱,遂吐其實,乃使人告生父母。其父母僅此一子,以出亡,方切隱憂,聞女有孕,大喜。商諸冰人,以禮迎歸,待生歸家,再爲成禮。初,生出亡,乞食至漢口。質庫主人某翁,見生貌不類乞人,留使學賈。既喜其勤謹,委司會計,大爲寵任。生頻年蓄積,不下萬餘金。爰與人合夥開張布店,特歸省視。既至鄉里,見道周鼓吹傖佇,車馬喧耀,詢之旁人,謂某氏子親迎,是固有母無父者,今娶妻矣。生聞驚喜。既念生平只一索,那便有子?試詳探之,果然。先是,一妹迎歸分娩,果幸得男。比長,讀書甚慧。十三歲應童子試,學使賞其文,拔冠一軍,名噪庠序。同裏某富翁有愛女,遂以字之。今適於歸。生到家,見賓客滿堂,姑與爲禮。僉問客從何來,生詭言至自楚北,爲某生作寄書郵者。其子聞有父書,喜出叩見,問:“父書何在?”生笑撫其背曰:“兒不知耶?我即汝父是也。”問父母,已先後去世,不勝悽然。其子驚喜猶疑,生窺其意,謂曰:“兒如不信,可呼汝母出見,自能知之。”其子不得已,入請母出。生遽前揖之曰:“卿幸別來無恙。推磨推磨,不如我與汝磨。”其母聞之,喜謂其子曰:“果兒父也。”蓋生所云,乃當日推磨時相謔之詞,非他人所與知也。賓客聞之,交口稱賀,僉請具香燭酒醴,即於是日父子姑婦同拜祭天地、祖先,行廟見禮而合巹焉。

毛甲

潁州毛甲,能知前生事,其左手宛然豬蹄。人問之,自言前世爲江西九江府人,姓李,與同裏趙某至漢口作小貿易,經年折閱將盡,議同遄歸。趙忽染疫,疾革,泣謂李曰:“初與君出門時,本期稍得什一。今天降災,斷難再起。囊僅存錢十餘千,煩代購薄材爲之殯殮。如有餘錢,乞帶付其子,幸甚!”李揮淚應諾。趙不日尋卒。李以數千爲市薄材,權厝義山。尚餘錢六千文,即私入己槖。既歸,但告趙子,謂其父染疫已故,柩厝某所而已。越歲,晝寢,忽見趙來索錢。拉李至野外,剝去衣服,推墮河中,聽其浮沉。倏達彼岸,忽有一長人援拯上岸,以黑衫付令着之。導至一處,人煙輻輳,過一短垣,其人驀自後推之,身忽傾跌,拭目自視,已變爲小豕。聞趙子笑呼曰:“豬母又生子矣。”知身已死,變畜以償夙逋,頗自悔恨。唯腹苦肌,見羣小豕俱就母哺乳,不得已,亦就哺之。日漸壯長,年餘,居然肥腯。一日,忽見趙子率屠人至,索錢六千,付其宰割。急欲逃避,乃屠人已出索緊縛,舁置案上,遽以刀搠人喉際,直刺至心,痛不可忍。且伐毛解肉,備受苦楚,久之,肉始割盡。售訖,身復爲人。見前長人來,笑謂曰:“衣可見還矣。”便爲解衣,極力褫脫,左袂尚未曾褪下,又驀自後推之,身忽傾跌,拭目自視,復變爲小兒,即毛甲也,惟左手宛然豬蹄。比長,每自顧其手,念及前事,而心輒惴惴也。

戴明府

合肥戴子開明府,謁選入都。將小妻某氏暫寄居清江,自攜舊僕甲乙買舟北上。甲乙故各有所暱妓,惓惓不能忘情。知戴囊藏白金一千三百兩,謀殺戴而攫其金,以充纏頭之費。舟次滄州,夜漏三下,瞷戴睡熟,甲持刃入內,遽剁戴首於枕,未殊,手顫幾難舉刃,乙繼進刃而殪之。榜人聞聲起窺,大驚欲呼,甲乙遽掩其口劫之曰:“聲則殺汝!”榜人禁駭不敢復聲。甲乙乃舁屍投諸河。啓囊各瓜分六百金,以百金並衣物犒榜人。又假戴手書寄小妻某氏,謂甲乙伺應無狀,途次業俱屏逐,如來見汝,切勿再留爲要。既甲乙來見某氏,問何不隨主人北上,甲乙答稱材愧駑駘,不足任主人驅策,已被擯棄矣。某氏以前得戴書,不敢再留,好言慰令俱去。甲所暱妓在清江,乙所暱妓在如皋,各攜金分投所歡。他日,乙出遊,遇戴友郭君月樓,詫問何不隨主人北上,乙答如前,謂材愧駑駘,不足任主人驅策,已與甲俱被擯棄矣,郭頷之。忽聞耳畔有人言戴子開已被若曹殺了,郭四顧無人,大驚,心知有異,急拘乙付有司,一訊而吐其實。復遣人至清江,拘甲至所,供無異詞,遂將甲乙同付大辟。其金各存妓處,分毫未用,爰取以歸某氏。惟戴屍已投諸河,榜人尚稽誅待緝,鬼如有靈,知終難漏網耳。

裏乘卷七

某公子

姑蘇玄妙觀,內有太歲祠,向供六十甲子神位。士女各按生年所屬,前往祈禱。每歲春首,祈禱愈衆,香菸煙熅,旦暮不絕。秦中某公子者,慧中秀外,素有璧人之譽。弱冠領解,人皆稱其纔可問鼎,公子亦顧影自負。以喪偶求凰,擇選甚苛。會其父由侍御出任蘇松監司,隨侍遊吳。嘗於春日至玄妙觀,見一女郎靚妝媥姺,獨拜太歲;迫而視之,玉貌珊珊,蓋天人也。窺其所拜甲子,計年才十七,心戀神癡,遂屈膝跽諸裙角。拜雲則拜,就諦雙鉤,瘦不盈握,愛極忘形,不覺伏嗅其脛。女覺身後有人,回首驀見公子,秋波微睨,紅暈兩頰,毫無怒色。拜畢,又頻以目視公子,含笑登輿而去。公子益不自持,亟尾綴輿後,從行二里許,瞷女郎下輿入室,默識其地,怏怏而歸。自幸奇遇,祕不敢遽告父母。潛託心腹友,就其地代訪氏族。友覆命,謂其室主人某叟,固是老儒,只二子,遠遊在外,家並無女郎。公子謂友代訪不實,頗懷怨恚。因自往前地,遍訊左右鄰舍,所答一如友所言,心甚訝之,以爲白晝目所親睹,豈有差舛?坐是猶疑成疾,鎮日忽忽若失,眠食俱廢。延醫胗治,百藥罔效。友人無可如何,密以致疾之由備告其父母。觀察公僅此一子,素極憐愛。商之夫人,亟召媒妁,遍爲物色佳麗,意在求遂子意而速已其疾。公子聞之,太息謂友人曰:“我病殆不起矣!煩代稟二老人,不必妄費心力。”友人曰:“然則君將奈何?”公子嘆曰:“我前日明明目睹,既無其人,非仙即魅。我魂已爲攝去,行將訪彼於地下矣!又何必舍卻巫山而另求別岫之雲哉!”友曰:“若使巫山雲在,又將如何?”公子點首笑曰:“非此不可。”友人知其情不可奪,又以言備告其父母。因共籌商,折柬召某叟來從權計議。少選叟至,觀察公降階相迎。見其白髯垂胸,舉止不俗,心甚異之。談次,公笑問叟曰:“尊丈宅中,向日可否有妖?”叟拈髯笑曰:“老朽今年政七十矣。自高曾以來,居此宅者五世矣。愧非高明,倖免鬼瞰,公何所見而有妖也?”觀察不得已,以公子所見告之。且問:“尊丈可否有女?”叟曰:“老朽只有二子,餬口在外,家惟老妻督率兒婦作苦,並無一女。不然,如公子才望,方恐系援不得也。”公曰:“豚兒謬荷獎飾。君爲一方耆宿,聞見較廣,意中頗有淑女堪與豚兒妃匹者乎?”叟曰:“此非倉卒所可報命。無已,老朽有兩甥,頗不惡,公如不論門第,或可塞責。”公問:“令親何許人也?”叟曰:“妹夫樓某,攻媿的裔,以名諸生,曾中副本。無子,僅生二女,幼即教其讀書。妹夫去世,吾妹極其珍愛,欲擇快婿,相依以終。今兩甥長成,尚稱端麗,兼通翰墨。里黨譽之曰‘前有三劉,後有二樓’,謂其不減孝綽三妹也。次甥近遘小恙,長甥曾寄老朽爲女。容與吾妹商之,倘肯令其遠嫁,與公子差堪妃匹。”公問知年甫十九,少公子二歲,大喜。亟倩叟爲道地,謂:“曾寄名君女,暫請易舅爲翁,即就君宅親迎,以釋痴兒之疑。凡此權宜行事,煩寄語令妹,務求曲予成全。俟結褵後再作別議,無不惟命是聽。”叟爲人亦甚通達,一一首肯而別。公乃使友風示公子曰:“頃尊公召君前所見之室主人至,皤然老叟,一鄉祭酒也。再三詢詰,乃知渠固有愛女,年已及笄,才貌兩絕,不肯字異地人,凡有問名,悉鄰舍託詞以謝。尊公再三懇求,渠亦素慕君才望,允締婚媾。君聞之頗快意否?”公子冷笑曰:“君休相戲!天下豈有此快意事?”友正色申誓,以明無欺。公子忻然推枕起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我謂其中必有曲折,今果然也。但未知何日委禽?”友謂:“俟君病癒。”公子亟披衣起立曰:“煩君代稟二老,我固無病。”友喜以語觀察。亟爲聘叟之長甥,如議親迎成禮。兩情倍極歡洽。晨興,女坐牀着履,公子欹枕注視,覺女新上鬟,較初見時尤爲豐豔,情不自禁,戲捉女足曰:“小生初窺雙鉤,謂瘦不盈握,信然。”女訝曰:“妾及笄後,母教嚴,不輕出門。君從何處得見?”公子笑曰:“卿會打謊語!小生爲卿一病幾死,卿真不知耶?”女益驚曰:“君言妾實不解。請明諭,以免疑悶。”公子笑曰:“卿真不知也耶?”遂歷歷笑述前事。女聞之,愀然嘆曰:“若然,是君殺吾妹矣!奈何!”公子亟叩何故,女曰:“君固不知,叟非妾父,乃舅也。初舅向吾母議婚時,語多顢頇,母殊不解。以素耳君名,勉強允諾。不料有如許委曲。”公子亟問:“究竟何謂我殺卿妹?”女嘆曰:“君固不知,妾姊妹二人,幼相親愛。妹年十七,少妾二歲,嘗長枕大被,擁抱而臥,每談衷曲,願得一可共白首者同侍巾櫛,俾免骨肉乘違。前妹以生辰,奉母命往禱太歲,順道省視舅妗。歸,私謂妾言,廟中見一郎君,儀容蘊藉,多情人也。倘我姊妹得同事之,平生之願足矣。妾比讓:癡婢休得囈語!汝匆匆一面,何由知其多情?妹謂其人情見於面,尾綴輿後,直從舅氏之門,無情者能若是乎?姊如不信,數日必有好音。妾方笑其太癡。久之,音問杳然,吾妹失望,竟至成疾,眠食俱廢,醫治無效。其致疾之由,惟妾知之,不敢告母。前妾嫁君時與妹作別,並以好言寬慰。待囑君物色其人,不謂竟是老奴也。然則據君所言,謂非君殺吾妹而何?”公子聞言,如夢方醒。乃嘆曰:“今而後我知之矣。大約家君恐小生疾不能起,故商之阿舅,換羽移宮,可謂彌縫甚巧。但卿年齒較所拜甲子差長,面貌較初見時微豐,且諦視頰無微渦,不無少疑。然難弟難兄,亦何酷肖若此!”女曰:“妾姊妹面貌相肖,多疑孿生,即吾母有時亦幾誤認。今即若此,將焉置吾妹也?”公子笑揖女曰:“卿妹幾殺小生,賴卿救之;小生幾殺卿妹,亦非卿不能救之。二人之命,生死惟卿。脫卿妹不起,誓不獨生!卿其憐之。”女笑曰:“君亦無賴矣!容徐圖之,必有以報命。”公子笑謝之。亡何,女歸寧。見妹瘦如削玉,不勝詫惜。因私謂妹曰:“汝以姊夫爲何如人也?”妹曰:“不知。”曰:“汝向所謂有情之郎君,即今之所謂姊夫者是也。”遂備述公子所言。妹聞之不禁神癡,移時乃曰:“嘻!信如姊言,竊爲姊賀得人矣!姊如念疇昔之願,不以妹爲不肖,願事姊以終身焉。不然,媵之可也。惟姊所命。”女泣慰之曰:“妹其善保玉體,姊特此歸寧,正爲妹事。待商之老母,當無不諧。”妹揮淚以謝。既女見母,與敘述婿家瑣事。母問:“汝婿爲人何若?”女曰:“婿爲人溫文爾雅,讀書君子也。”母又問:“其兄弟幾何?”女嘆曰:“翁姑以男丁單寡,行將爲婿謀置簉室,冀多添孫,以昌大其後。”母聞之驚曰:“我固謂仕宦之家不可與爲婚姻,正爲此也。況男子得新棄舊,大抵皆然。果爾,則吾兒休矣。奈何!”女頻蹙曰:“兒日來亦正慮此事。昨籌得一策,未審母以爲然否?”母問:“如何?”女曰:“母生兒姊妹二人,幼相親愛。假使妹他日又適遠地,姊妹作別,故難爲情;即母依婿以終,在此在彼,究不免有所牽掛。兒愚以爲與其妹歸他人,不如亦適兒婿。一則兒婿免滋別議;再則姊妹得以常聚,即生子亦無分畛域;三則迎母同居,婿分屬半子,二女同婿,則情逾一子。似此骨肉永得團聚,較爲萬全。母以爲何如?”母沉思良久,曰:“汝言亦似近理,未審汝妹抱病,於意云何?”女曰:“比視妹恙,謂已小愈,具告此意,渠重同懷情,亦甚樂從。”母曰:“既兒輩樂此,吾復何說?但須與婿斟酌盡善。稟明舅姑,毋使汝妹負屈,納采成禮,勿得草草。”女曰:“諾。”既歸,公子亟問所事如何,女搖手曰:“已遭阿母譙訶,事不諧矣。君休妄想!”公子聞之,悵然變色,垂首潸潸欲涕。女遽前以羅巾爲拭其面曰:“君真志誠種也。妾與君戲耳,何遽若是?”爰爲笑述母言。公子大悅,起揖女曰:“卿真一尊救苦觀世音也。他日卿妹來時,當以黃金鑄像,香花供奉,聊報玉成之德。”女笑曰:“君亦可謂善於將將。但願魚水偕老,毋忘冰人足矣。”越日,公子倩其友將此意告知父母。父母以愛憐子故,又嘉新婦之德,一如所議。擇日延媒召儐,鼓吹迎其妹歸。初,公與夫人以一時行權,恐新婦來不當子意。既見其伉儷情篤,老懷頓慰。及見其妹,訝與新婦酷肖。後聞友人備述始末,心始恍然。然每值兩婦定省時,猶不辨其孰姊孰妹也。乃迎其母同居,公子事之,不啻所生焉。厥後,姊生二子一女,妹生三子一女,公子由詞館官至少宰,具表陳情,姊妹皆封夫人,並貤封及其母雲。

裏乘子曰:天下事有由死而復生,由拙而反巧者,此類是也。初,公子自幸奇遇,及一再訪之,而竟無其人,方疑見神見怪,病不能興,以爲死灰決無復然之理矣。及羣出下策,權宜行事,冀釋其疑。是誠掩耳盜鈴,不可謂不拙也。迨至窮原竟委,剝蕉見心,始知姊妹花開,天然一色,於是因錯就錯,卒使英皇遂願,甥館偕歸。至是,拙者反巧,而死者亦因之俱生矣。此事吳人多能言之,每過太歲祠,輒嘖嘖稱道不置雲。

雄黃彈

相傳雄黃得山川靈氣,三千年結成圓顆,光明滑澤,形類彈丸,俗名之曰“雄黃彈”。氣辛且馥,蚺蟒觸之輒死。其大者如雞卵,小者如龍眼。愈大愈可寶貴,未易輕得。維揚有名妓楊少女者,名巽,二字巽巽,色藝冠其儔侶。年甫及笄,聲譽極隆,客非具厚贄不見。楚北舒生,故世家子,容止甚都,才華豐蔚。以父執某公守揚州,爲司書記。慕姬名,厚贄往見。鴇媼導至曲房,令坐少待。久之,兩婢扶姬出。姬時小極新瘥,蓬首裹青綃帕,縞衣素裳,絕無修飾。而黑髮白肉,明眸皓齒,光彩倍覺照人。見生,展問邦族,彼此略一酬對,意甚相洽。日昳,生欲興辭,姬笑止之曰:“君去何太急也?如不嫌倉卒主人,即屈晚餐何如?”生喜出非望,亟答曰:“唯唯。”飯畢,姬命婢秉燭導生入己室。室中奩具之外,琴書圖畫,羅列滿案。生故善琴,取壁間琴解囊視之,朱弦玉軫,裝潢精潔,隨手挑撥,其聲清越異常。姬曰:“君亦解此耶?”生曰:“偶爾爲之。此琴甚古,卿從何處得來?”姬曰:“此卞玉京物也。鹺賈出兼金購以見貽。君不見腹有款識耶?”生視琴腹鐫隸書“四善”二字,下有行楷書銘曰:“風吹空桑,水聲浪浪。花天月明,心清意涼。”款署“乙酉春三月玉京道人”九字。生閱之,極爲稱讚。謂:“卿蓄此,必是高手。請試一揮,願爲洗耳。”姬曰:“久未弄此,今既遇賞音,不敢藏拙。倘有舛誤,乞賜指點。”乃高卷翠袖,輕舒玉腕,爲譜《合歡》之詞,曰:“君何翩翩兮妾何娟娟?未見兮心相憐,既見兮心相歡。花合歡兮並蒂長眷,人合歡兮如意延年。皆大歡喜兮合人天,適所願兮永弗諼。”彈畢,笑曰:“弦澀手生,君其勿哂。”生擊節稱妙。見案有薛濤箋,走筆書一絕贈姬曰:“塵海茫茫幾賞音?玉人爲譜白頭吟。多情惟有紅橋月,不照吹簫照鼓琴。”題畢,持示姬曰:“布鼓雷門,不值一笑。”姬微哂曰:“白頭吟三字甚好,未審可能成讖。”生聽夜漏二下,欲起作別。姬低聲問:“君居停較牛奇章何如?”生會意曰:“小生有愧樊川,居停憐才,則較勝牛相。”姬面發赤,笑曰:“果爾,君何妨在此少敘。”生大喜,遂止弗去。人謂姬平日遇生客之風雅者,或陪一枰,或酬一畫,至厚者贈一詩,曾未有作歌而以琴譜之者,況一見留髡,尤爲異數。妒生者心殊不平,使人潛譖於太守。太守笑謝之曰:“君休饒舌,使太牢公笑我。”生聞而喜,述於姬,兩人同聲稱感。自是益無忌憚,夙夜必偕,殆有終焉之志。客來,姬概謝不見。媼以生爲太守客,多不敢與校。亡何,太守內擢京卿。生戀姬,不肯偕行。而客囊垂罄,益不能厭媼所欲,平日妒生者又從而交謗於媼,媼益嗛之。生來,嘗拒不令與姬見。姬私謂生曰:“始君爲太守客,凡事得恣所欲,媼嘗敢怒而不敢言。今已矣,平日妒君者皆欲報怨,媼日來顏色,君當窺之。脫不早見幾,且不免於禍。”因脫金纏臂一雙納生腕,又贈白金一鋌,趣令速去。且曰:“妾年方十八,君方二十有二。請待君三年,以補司勳之恨。爾時齒各未衰,爲歡有日。以君才華門第,何患不出人頭地。尚其怒力進取,好自爲之,莫怪妾此時太恝也。千萬珍重自愛。”生泣聽姬言,一語一首肯,不得已,揮淚而別。乃將白金略償宿逋,趁舟旋楚。比至漢皋,計距家僅百餘裏,以無資賃車,又無傔從,襆被徒行。日暮失路,寄宿郵亭。跋涉勞頓,一偃仰便已熟睡。平明,見巨蟒僵死身旁,大驚,不知何故。俄頃,土人畢至,見生,訝問姓名,多有知者。羣謂此蟒傷人甚多,方苦無計誅除,今忽就殲,君身有何寶物?生言無之。羣不信,試展其被,見巾裹一物,大於雞卵。有識者曰:“此雄黃彈也。君有此至寶,豈不自知也耶?”先是,姬每於暑月,輒患蟲蟻,有漂水藥商贈姬此物,置諸枕畔,凡蠆蠍及蠅蚋蜰蚤之屬,果盡滅跡。生無事嘗取把玩,別時無意攜裹巾中。因識者見問,詭稱祖遺,向實不知何用。其人具言其寶貴難得,羣爭傳觀,咋舌稱異。爰共將死蟒剝皮刳肉,刮鱗解骨,共得大小珠無算。其額上一珠大如魚目,遂以歸生。並各具酒食,延生至家,小住數日,以車送歸。生至家,喜老母無恙。問知妻已物故,不勝傷感。每憶姬約,誓不再娶。將所贈纏臂金變易,營負郭田數畝,養母讀書。明年,一戰捷於鄉,以母老,不願應禮闈試。又越兩年,計已逾約,於無人時,追憶墜歡,不禁潸焉出涕。轉念業已爽約,玉人或別有主,思維展轉,已拚割愛。會有事過洞庭,猝遭暴風。適巡撫某公之任楚南,官艫勢在危急,某公見滿湖客舟漂覆殆盡,惟生舟安穩無恙,異之。亟命榜人杈依其旁,果亦轉危爲安。命材官持刺召生至,敘及先世,固有世誼。因問生有何術,令舟無患,生殊茫然。公忽見生角巾上綴蟒珠,瞪視詫曰:“君從何處得定風珠?此誠希世之珍,無怪涉險不驚也。”生始恍然。因取以獻曰:“此珠先世所遺,不意竟能定風。公出入王命,此所必需,敢獻以備濟川之用,聊代羔雁。”公大喜。以生誼屬通家,且共患難,令夫人暨衆姬出見,並示以此珠之異。乃綺羅粲列,楊姬亦在其中。生與姬相視錯愕,不覺雙淚承睫。公評問何故,兩人跽陳巔末,公亟掖起,掀髯笑曰:“數有前定。老夫方愧無以報贈珠之惠,請效合浦還珠,用答嘉貺,何如?”生頓首謝,並叩數定之說。公謂:“前過揚州,聞姬通翰墨,以三千金爲脫籍,將令司內記室。便禱諸露筋祠,默問後事,得第五籤雲:‘碧雲舒捲碧天晴,楊柳依依送客行。合浦還珠張樂地,公真一笑比河清。’今味其詞,前二句明點兩姓,三句暗切洞庭,四句調侃老夫,謔而不虐。謂非數有前定耶!”生亦嘖嘖稱奇。公命人送生與姬過船,姬衣飾值數千金,盡令攜去,並饋金助妝。兩人叩謝公與夫人,感激涕零而別。初,生母聞洞庭大風,多遭水厄,甚切倚閭之望。今見子攜佳婦歸,大喜。生爲母備述前事。乃出金益治田廬,且蓄僕婢,居然類素封。家母無事,與姬圍棋,或看姬作畫彈琴,甚歡,因謂生曰:“前我以無人侍奉,故不令汝遠離。茲得汝婦,事我甚孝。汝如再以我藉口不肯計偕,是戀汝婦,即爲不孝。汝其奮志顯揚,以慰老懷。”生重違母命,是科捷南宮,觀政吏部。不數年,薦擢正郎,出守揚州,板輿迎養。舊地重來,凡向所媒櫱者,悉置不校,口碑藉甚。姬受誥命,封恭人。每魚軒出,昔之儔侶俱側目竊視,交口稱羨。生常與姬話舊事,爰倩畫師寫《彈珠圖》,以志不忘所自。一時題詠甚夥,傳爲美談。

裏乘子曰:昔牛奇章、裴晉國二公,憐才重義,百世而下,聞其風者,無不津津樂道。乃舒生一生而兩遇其人,可謂盛矣。《彈珠圖》題詠甚夥,不知至今尚在人間否?杜司勳揚州夢後,得此足以補恨。

有外山王

明成祖文皇帝,既有天下,惡靖難諸忠,戮及十族,薄海疑懼,盜賊蜂起,帝竊患之。嘗密使爪士偵察四方,又手詔疆臣,隨時剿撫兼施,並許便宜行事,其英謀睿斷,多史冊所未載。兒時聞野老言,帝初定鼎燕京,山東巡撫某公入覲陛辭,帝賜畫一軸。某公旋任展視之,見所畫大海汪洋,重巒疊,中有樓閣,似是宮殿。並無題詠款識。公朝夕思索畫意,忽然有悟。麾下某遊擊,短小精悍,素極機警。公召至,屏去左右,出另紙仿畫一幀授之,曰:“此中有綠林之豪,訪之最確。汝其爲我生致之,宜祕宜速,功成不吝厚賞。不則勿歸也。”公令素嚴,某不敢辭,貿貿然袖畫歸,泣別妻子。至登萊,孑身浮海,聽其所之。值颶風,漂舟次一山下,舍舟裹餱上山,欲窮其境。經旬,見前山樹木陰翳,中隱隱有樓閣,形勢與畫略肖。疾行十餘裏至其處,見宮殿一所,巍然類王者居。門外白石鋪地,潔無纖塵。壯夫百數十人,超距擊刺,氣象雄猛。見某,叱問何來,內一人曰:“勿多言,第拘去請夫人處分。”遂以索反接其手,驅入四重門內,系諸檐梧。某惴惴不知何處,自分身死異域,即亦不畏。俄聞呵殿聲,傳言夫人升殿,命將某帶進問話。又入一重門,見大殿左右武夫數十人,皆躬擐甲冑,佩刀劍,屏息侍立。上坐一女子,年二十以來,珠冠繡袍,顏色姣豔。叱問:“何物奸宄,敢犯祕境!汝有幾首?不畏死耶!”某伏地泣陳身系客商,遭風覆舟,無意誤犯,罪該萬死。女子又問邦族,某謂晉產。女子喜曰:“我亦晉產,與汝有桑梓之誼,合是天意。”命左右釋其縛,並令更衣授食,“在此少住,俟主人翁來,籌送汝歸。”某頓首謝。左右導至客房,供給精美。惟見諸人行蹤詭祕,無從詰其端緒,時切猶疑,吉凶不能自決。一夜漏二下,將就枕,忽兩婢秉燭叩門,傳夫人命,召某入內室。見夫人頻蹙危坐,某屈膝欲拜,夫人急止之,並賜隅坐。夫人問曰:“汝知此爲何地,此間主人翁爲何如人耶?”某對曰:“不知。”夫人曰:“主人某甲,固海盜之魁也。此山名有外山,人民多穴居,房舍甚少。物產豐饒,家給戶足,向無統屬。主人翁近以威脅之,令歲供賦稅。此山縱橫四萬餘裏,主人宮室凡三十二處,每處或歲一二至,或間歲一至。主人初號有外山主,近號有外山王,其人孔武有力,日可行二千餘裏;明能察遠,身不在此,此間事纖末俱知,即君此來,當已備悉。”因問某究爲何事,質言勿隱。某窺夫人意不惡,遂以直告。夫人嘆曰:“我家大同城內,父富有鉅萬。以春日郊遊,被主人飛劫至此。今年二十有七,已閱十一寒暑矣。他日君歸,能爲寄語父母,感且沒齒。”某起立曰:“倘托夫人福庇,萬一生還,敢不如命!”夫人曰:“主人去此年餘,默計旦夕且至。汝見時須道其實。主人尚質,稍涉虛言,恐察及隱情,則齏粉矣。切記勿忘。”囑畢,仍命前婢送某歸寢。亡何,西南風大作,聞衆譁言:“大王行且至矣。”蓋某甲制鐵甲一領,能避五兵,上綴鐵鈴一百八顆,名曰“鐵鈴甲”。每披甲順風凌空行,五十里即聞其聲,使人預知有備。鈴顆重一十二兩,摘鈴以擊人,百步之外,百不失一,亦絕技也。時天色微曛,新月東上。某伏暗地窺之,見鋪氈張幔,燦列燈燭,夫人華妝率衆環跽門外。但聞空際鈴聲琅琅,自遠漸近,約二刻許,一莽男子自空而下,紫面虯髯,目烏喙。脫去鐵甲,內着繡裲襠,足着吉莫靴,仗劍昂然視衆,略一點首。夫人率衆環拜歡呼,擁簇入門。殿上鼓樂傖佇,肆筵設席。某甲上坐,夫人跽進三爵,起,坐左側侍飲。少選,庖人進蒸豚,甲拔佩劍,臠切大嚼。徐問別後事,夫人唯唯以對。又問:“有遠人來未?”夫人謂:“某月日有某至此。”甲笑謂:“我固早料及之。”即命某來問話。某至,但長揖不跽。甲問:“汝居何官?”某憶夫人所囑,直答曰:“忝官遊擊,殊不稱職。”又問:“汝來何爲也?”曰:“巡撫某公慕大王威名,欲一望見顏色,故使末將爲致殷情。”甲冷笑曰:“此燕藩之命,某公焉足知我?”某曰:“末將實奉某公令,不知其他。”甲曰:“汝膽亦非小弱,居然不遠而至。豈謂我劍不利耶?”某對曰:“某公將令素嚴,大王所知也。明知違令死,奉令而遠犯虎威亦死,等死也。違令其死速;奉令而乞憐於大王,倘憐末將之死,肯賜一行,以大王神威,行止可以自由,某公又將奈之何?且大王若去,某公方將結納之不暇,豈敢有他圖哉?果爾,則大王不過一舉趾,而末將即可因之不死。他日餘生,皆出大王之賜矣。惟大王憐之!”甲沈思久之,曰:“汝且退,容細思之。”某拜謝而出。甲亦罷席。越數月,某見甲曾不述及前事,亦不敢促迫,姑耐候之。一日,忽聞甲大宴賓客,爲某祖餞,某竊自慶。頃之,使者來召,某喜,從而去。見甲冠服立阼階,某至,笑執其手,迎入大殿。殿中凡設數十席,所謂三十二夫人,及部下謀士武夫,濟濟畢集。甲一一指道姓名,某俱與爲禮。中一席某坐客位,甲坐主位,餘席按班環坐。甲飛三巨觥謂某曰:“今日爲君祖餞,須滿引勿辭。”某稱謝立飲,亦飛三巨觥相酬。甲飲訖,乃掀髯謂衆曰:“我忝據此山,十餘年矣。本期與爾曹共圖大事。今燕藩部署粗定,已洞悉我底蘊,我復何望?茲某巡撫使某來通殷情,是必燕藩之所指授。已許同某一行,我其不歸也矣。”夫人及衆聞之,皆掩面而泣。僉曰:“大王何出此言?以大王神威,即永據此山,亦可優遊自適。何必以千金之軀,遠涉險阻也?”甲曰:“我意已決,業許之矣,爾曹毋得多言。惟與爾曹約:此去如某巡撫執禮甚恭則已,不然,我匝月必歸,再作別計,或未知鹿死誰手。如匝月不歸,諸夫人等俱聽自便,所有子女、玉帛,爾曹可瓜分之;或入海,或入山,各自爲計,慎勿繫念瞻顧,徒自取苦也。”衆默默相視,不置一詞。俱飲不盡歡而散。越日,甲召某登舟,並戒衆勿送。比至舟中,則大同之夫人在焉。甲指謂某曰:“是與君同鄉,煩爲寄語其父母,好爲安置。渠所攜金珠玉寶,一生喫着不盡。”某姑漫應之。問甲共有几子,甲謂:“諸夫人類生而不育,今有娠者尚八人,然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君亦何必多問也?”某深嘆其豁達。於是相與沿途共覽山川形勝,甲喟然嘆曰:“實不相欺,我初據此山,聞燕藩抗命,屢欲興一旅之師,前往問罪。既思故主出亡,神器有主。一家之物,仍歸一家,天命有歸,豈人力所可爭哉!”及將至登萊,乃謂某曰:“計日達岸,煩君先馳報巡撫某公,須從我三事,可則行,否則止。”某請其說,則曰:“一、我登岸後,某公須率所屬文武,郊迎於五十里外;一、我此去即於巡撫署棲止,進署時我乘輿,某公騎馬作先導,洞開重門,由中道直入宅門;一、飲食務極豐腆,每日須擇好梨園演劇侑觴,所需犒賞,不得少吝。只此三事,可則行,否則止。”某曰:“諾。”達岸,即先馳報。尋覆命曰:“某公聞大王至,大喜,所約三事,無不惟命是聽。”進署後,某公果執禮甚恭,曲盡綢繆。甫匝月,甲忽謂某公曰:“聞諸公子甚佳,願請一見。”公即令六子出拜。甲一一相之曰:“某清貴,某方面,某民社,某部曹,某卿貳。惟四公子頭角崢嶸,勳業在公之上。”指所佩劍曰:“此出自吳大帝冢中,當日六劍之一,所謂‘流星’者是也。當以相贈。”公爲稱謝。甲笑謂四公子曰:“今夜與老夫抵足如何?”公笑曰:“童子何知,合當遣事長者。”是夕果使同寢。平明,甲起喚四公子曰:“爲我謝而翁。吾事畢矣。”拔所佩劍曰:“請以相贈。”遂自剄而死。撒手以劍授公子,頭雖斷而身僵立不僕。四公子大駭,趨以告公。公喜,以禮殯殮之。具實入告,帝大喜,爵某公以國公;某遊擊超擢總戎,並予伯爵。大同夫人以父母命歸某遊擊,封夫人。後四公子由詞館出入將相,以徵虜功封爵國公。餘公子所官,亦俱如甲言。

裏乘子曰:昔永樂時,魚臺妖婦唐賽兒謀逆,或借其事撰《女仙外史》。稗說謂爲靖難諸臣雪憤,今證以野老所言,或亦有因。惟某甲能知天命,甘心伏劍,使一切篝火狐鳴、妄希非分者觀之,亦可爽然自失矣。

蔣柿姑

蔣柿姑,楚北士人女也。幼失怙恃,育於孀嬸。年及笄,美而慧。以針黹佐嬸食用,相依爲命。嬸有子椒哥,少柿姑三歲,從塾師讀,晚歸,柿姑必課其日所業若何,意藉自求識字也。久之,竟能粗通文理,嬸益愛之。媒妁議婚,高低多不就。裏有某公子,素漁於色,偶見柿姑貌,豔之,冒託瓜葛親,時來相挑。柿姑窺其意,恆避不與相見。某計貧士女當可以利誘,瞷嬸他出,特華服而往。柿姑見某來,遽合其戶。某脫纏臂金自窗擲,謂柿姑曰:“卿視此物好否?”柿姑大怒,擲還罵曰:“汝卿誰?誰是汝卿!汝以此爲好物,盍將去獻汝母,固不失爲孝。不則給汝姊若妹。似此齷齪物,休污我肉也!”某知不可犯,拾取銜恨而去。嬸歸,柿姑且哭且訴。嬸性最烈,衆所敬畏,詰朝,登某之門,聲其罪而痛數之,某匿不敢出,鄰里再三緩頰乃已。某羞且忿,從此絕跡。嬸有兄子幸生,少孤,母課之讀書。十六歲,母歿,遂廢讀。成人後意氣軒昂,性黠而介。家徒四壁,自命甚高。嘗道拾遺金,坐待其人而歸之,聞者多哂其癡。會歲暮,有同學友鬻業於鄰翁,生居間書券。翁酬白金一流,以資潤筆。友固與生善,又另贈白金一流。生得金陡制袍服,竟體華美。獻歲,詣嬸叩賀。嬸訝曰:“幾時不見,何一旦光采若此?得勿發義財耶?”蓋楚人謂掘窖爲發義財也。生微笑,漫應之。嬸益疑爲真,固詰不已。生無奈何,曰:“何必窮究,後自知之。”嬸曰:“是矣,愈祕之愈久昌也。”蓋楚人每掘窖,雖親友皆祕不肯告,向有“祕一年,富萬千;祕一代,富萬載”之說,故嬸云然也。夜間,嬸悄告柿姑:“幸生大發義財,且祕不肯語我,此事愈祕愈能昌,我亦不便窮究。惟渠年少,難保不無浪費。我見汝日長,尚未字人,時切憂慮。汝如肯嫁渠,佐治生產,一舉而兩善皆備。汝意云何?”柿姑面頳不語。嬸又詰之,良久答曰:“如大人審得良確,兒無不惟命是聽。”嬸喜曰:“我審之極確,復何多疑。”越日以告幸生,命即請冰速爲訂盟。幸生辭曰:“此兒一生大事,家本寒素,何敢孟浪!”嬸笑曰:“汝休狡獪!吾意已決。此後一切禮節,仍舊從儉,吾不汝苛也。”生迫於嬸命,尋遣媒草草委禽,親迎而歸。柿姑至生家,見室磬蕭條,別無長物。偶叩生是否真發義財,生但笑而不言。柿姑嘆曰:“貧富,命也,妾亦不怨。男兒不讀書,究無長進。君果肯下帷,妾判勞十指,亦不至凍餒,君願之否?”生笑曰:“讀書是小生分內事,有何不願?但累卿十指,於心良不忍。卿無憂,小生自有治生法也。”柿姑以生言殊涉恍惚,恚曰:“若是,君果發有義財?祕他人何亦祕妻耶?”生笑曰:“至時自當相告。”他日生出,柿姑見後有小院,蓬蒿滿徑,試遍鋤之。果於牆角見甕口,再發之,白鏹累累然。大喜,仍覆以土。越日,生有急,將質物,柿姑笑曰:“君休矣。明明有財不用而質物,寧非傎耶?”生聞而驚。既而曰:“汝何知我有財耶?”柿姑笑曰:“汝祕不肯告我,而謂我終不知耶?”乃笑攜鋤,搴生裾至牆角掘之,甕口畢露,白鏹充牣,指讓生曰:“此何物也?而謂我不知耶?”生大喜,乃詭答曰:“既卿知之,亦復何祕?然置此終非長策,不如運而藏之爲是。”柿姑笑曰:“然。”兩人竟夜運取,共計五千金有奇。柿姑謂:“得財但祕而不用,是守財奴也,復何益哉!”乃漸出金置備產業。不數年,良田夏屋,居然素封矣。初,某公子爲柿姑所侮,心時銜恨;既聞嫁生,且暴發義財,益羨且妒。爰賄劇盜,指生爲窩藏,以圖雪憤。時生果遵妻教讀書,已入邑庠。柿姑以秋闈伊邇,督攻舉業甚嚴。忽蒼頭喘汗來言,有縣役持簽到門,謂主人窩藏劇盜,立提候訊。生聞面色沮喪。柿姑讓之曰:“君豈真窩藏者耶?何懦怯之甚也!”生曰:“奈何?”柿姑曰:“妾思此必仇人所嗾,斷非畏避可以了事。君第挺身赴公堂,侃侃辨論,堂上官未必果不分皁白。萬一憒憒,誰良誰莠,鄉里自有公論。妾當鳴衆紳衿,同上公詞辨冤。如一畏避,則假反成真,轉爲仇人所笑也。”生聞,膽氣頓壯,立願赴邑辨白。柿姑乃自見來役,命之曰:“我家官人在家讀書,素安分守法。今爲仇人所嗾,橫被盜誣,既蒙邑宰提訊,理合前去辨白。今將官人交汝,好爲照拂,大錢十千,聊備不腆。俟無事回家,當另犒賞。如妄恣魚肉,九閽雖遙,勿謂我女流不能披髮上叩也。”初縣役所望甚奢,今見柿姑容光照人,且復語言剛決,料非善弱,只得唯唯聽命。生既至縣,暫寄囹圄,邑宰並不訊問。柿姑不時使人探視,待至十日,更不能耐。乃折柬遍招紳衿,肆筵設席。席罷,柿姑於屏後白所求,衆人彼此相視,默無一語。柿姑知衆無能爲助,不禁浩然長嘆,含淚歸房。乃自走筆具詞爲夫辨冤。翌辰,遣僕齎呈邑宰。中有聯雲:“將錯就錯,參乎幾誤殺人;以訛傳訛,回也豈真霸產。”宰見詞歎賞,立提生面訊。既問:“汝同鄉有蔣九成上舍,曾識其人否?”生叩首對曰:“蔣上舍即生外舅。”宰改容起立曰:“上舍固吾師也。然則汝妻即上舍之女,無怪立言得體也。”遂以柿姑所上之詞付生閱之。即日出生於獄。邑宰某公,固長白人,父官都統。柿姑之父少以諸生納粟太學,應試京兆,都統延課其子,即某公也,今由筆政授邑宰矣。柿姑襁褓失父,九歲失母,兒時彷彿聞母言“汝父曾在京授徒”,而不知即公也。生歸述公語,柿姑大喜,屬生衣冠往謝。公於師誼最爲惓惓,越日枉駕答拜,並請見柿姑,問師身後事甚詳。聞柿姑終鮮兄弟,不勝嘆息,並遺以錦段筆硯等物。臨行,柿姑謝且請曰:“寒家賴公袒蔭,倖免覆盆。顧平日與盜無仇,是必有人指使。尚求研究昭晰,幸甚!”公點首笑諾。歸署,果提盜研訊,初不肯吐,搒之,乃供稱爲某公子所嗾。公怒,飛籤提究。某大懼,詣生謝過,並求關白,願以千金爲壽。生辭曰:“窩藏劇盜,罪名匪輕,誣人者應自坐之,復有何說!”某益懼,漸增至三千金。生入以問柿姑,柿姑笑曰:“破慳囊助君膏火,計亦得,質告公當無不諾。且冤宜解不宜結,怨者以德遇之,善莫大焉。顧小人多反覆,必先令彼輸金,而後爲道地,乃萬全也。”生曰:“善。”出以告某,大喜稱謝。即日,果輦金以獻。生詣公,備告所以。公喜諾曰:“我方爲君籌膏火資,而苦無法,若此甚善。”某倖免究,深感生德,前隙盡捐。自是,公常召生至署論文,夫人亦時與柿姑來往。公嘗問柿姑:“賢妹,前詞謂回也霸產,典出何書?”柿姑掩口笑曰:“妹子儉腹荒疏,以‘參乎殺人’無對,因憶《聊齋志異》載有原壤控顏回一事,姑戲拈湊塞責。原屬一時急就,既擬用拾塵故事,將‘霸產’改‘盜食’二字,以業已繕好,懶再塗鴉,果爲大方家所笑。”公贊曰:“《誌異》雖小說,將來必傳。足見賢妹無書不窺。霸產二字較盜食爲新鮮,不改何害!”柿姑感嬸教養,迎其母子同居。後生成進士,官部曹;椒哥領鄉薦,官中翰;公由邑宰薦擢楚撫。彼此以通家之誼,休慼常相關焉。

裏乘子曰:幸生待還遺金,柿姑擲還纏臂金,一介一貞,的是天生嘉耦。義財必待柿姑掘發,天賞生之介,實天賞女之貞也。或謂嬸爲幸生所愚,不知生初固無愚嬸之心,而嬸忽啓疑團,迫成夫婦者,亦天使之,非生愚之也。顧生聞嬸窮問,但含糊不辨是非,即此足見其黠,固無足怪;惟睹柿姑掘財,猶詭答不肯質言,則黠而近於詐矣,吾無取焉。若柿姑天性英爽,觀其斥責某公子與面命邑役之言,何等光照磊落!而破慳囊以助膏火,怨以德遇之,立論尤爲諦當,真非尋常男子所能及!所謂“健婦持門戶,終勝一丈夫”者,非耶?得婦若此,即不掘義財,吾決其家道必昌也。彼公子圖人,幾反自坐,輸金獲免,猶屬幸事。禍人轉以福人,射影含沙,徒勞心計,紈少年,當奉爲殷鑑。邑宰某公,惓惓不忘師誼,存心甚厚。其適然來宰斯土,意者亦彼蒼預爲位置歟?不然,何其巧也?柿姑亦父名昭,幸生姓名,則予忘之矣。

活佛

江南某生,客遊,艤舟江滸,登岸獨自遊覽。信步至一蘭若,闃其無人。見內殿壁板所畫山水人物甚工,以手摩挲,不覺巧觸其機,壁上門忽洞開。內有婦女數輩,正與髡奴擲倒爲戲,瞥見生,叱問:“何人?”生大駭,急趨而出。僧徒三五人躡跡馳追,將生挽回。生泣哀之曰:“乞師慈悲,恕我無知,誓不饒舌。”僧衆叱曰:“汝自尋死地,尚望生耶?”一僧曰:“扼之便。”一僧曰:“扼之不如烹之,較易滅跡。”生聞而觫觳,料不能脫,再三哀之曰:“小生冒犯,自知無再生理。求師慈悲,賜全要領,其功德勝於浮屠合尖矣。”一僧曰:“我佛慈悲,姑念無知,其言也哀。將來送活佛生天,我輩可藉漁利,較爲得計。”僉曰:“善。”遂將生髮剃淨,幽諸密室。飲以喑藥,日給淡食,不入粒鹽。百日,肌膚肥白如匏,且腰腳柔軟,不能行立。乃於郊外架木爲高臺,謂某日活佛肉身,趺坐檯上,涅槃示寂,藉火化以生天。舉國男婦聞之,扶老攜幼,不遠而來。皆香花頂禮,瞻拜祈禱,一唱百和,舞蹈若狂。郊外距邑城密邇,邑令某公,健吏也。耳其事,率幹役數人,微服自往瞷察。見臺高丈餘,一僧戴毗盧帽,面白皙如滿月,身披五色袈裟,趺足坐榻上,閉目淚涔下如雨。臺下僧衆百數十人,各執魚鈸、鼓磬、笙簫、琴阮,旌旛羽蓋,循環旋繞,喃喃奉經禮懺。衆男女從其後,同宣佛號,一體膜拜。臺前後左右置薪芻,間雜旃檀紙帛,高等邱陵。待時至舉火,送活佛生天。公謂:“活佛生天,復何流淚?豈尚有塵緣難割耶?”初固疑其妄,睹此益信。亟遣幹役馳白主僧,曰:“邑侯聞活佛生天,歡喜無量。親來拈香,諭衆暫緩舉火。”僧衆素知公威嚴,不敢有違,亟含笑答曰:“邑主肯賜降臨,爲我佛之光,僧等曷勝榮幸,理合敬候。”公亟反署,盛設儀仗而至。僧衆合掌前迎。公問:“活佛何在?”主僧笑指臺上謂:“趺坐者即是活佛。”並詳述其平日清修高行。公嘖嘖稱歎,謂:“今日天刑,活佛生天,恐未能遽登極樂之界,暫請改期,何如?”主僧答稱:“此活佛自訂日期,未便擅改。”公笑曰:“活佛未曾留意憲書,下官忝主一邑,合爲改正。明日天赦,生天最吉。請活佛在邑署暫住一夜,藉使署中細弱,得遂瞻拜。”主僧答稱:“活佛功行圓滿,即絕口不言,又肉體尊重,不便行動,礙難進署。”公笑稱:“我自有法。”乃命健兒數人,將活佛舁至署中。僧衆箝口相視,不敢阻止;又莫測公喜怒,殊切懸慮。活佛既至署中,公命安置內記室。夜半潛自研詰,見其涕淚交併,言動俱絕,心知有異。因問:“能作字否?”活佛點首。亟命將筆硯至。活佛胖軟,臂不能舉,惟以指蘸墨書紙上,歷敘巔末。公閱之大怒,命活佛安心,藥食調治,俟差愈,牒送回籍。翌旦,諭寺僧齊集臺下,毋許擅離。又密牒騎尉、督營卒多人,乘僧等出後,圍寺窮搜,果獲婦女數人,所藏金珠衣物甚富。公至臺下,僧衆請迎活佛,公笑曰:“活佛有命,請主僧替代生天。”主僧大懼,跽稱知罪求宥。公叱左右,將主僧縛擲臺上。又指主謀助虐數人,謂當追配,亦命同縛擲臺上,叱令舉火。火烈風猛,一轉瞬俱成灰燼。僧衆環視,面如死灰。觀者聞知其事,同聲稱快。公命將餘僧笞責,諭令蓄髮歸農。其婦女各歸親屬。乃將寺改爲義塾,即變易其金珠衣物,以資膏火雲。

裏乘子曰:髡奴託名三寶,無惡不作。茲以人命漁利,愈出愈奇。邑令某公請君入甕,以其道還治其人,較西門令鄴更爲稱快。傳者逸其姓名,惜哉!

禮部書吏

明萬曆時,禮部書吏某,窮乏無以自存。時值歲暮,益難爲計,聞術人李實中精星命,特袖例金往求推算。李細玩命箋,嘆曰:“論尊造乃鉅富之命,奈終身無一佳運,殊屬可惜。”某請其說,李曰:“命由舟也,運由風也。雖有巨艘,不遇順風,亦惟有膠擱淺渚,聽其腐朽焉而已。何足貴哉!”某聞李言,嗒然若失。久之,復請於李曰:“據先生言,鉅富非所敢望。尚求細推,未審得免餓填溝壑否?”李又爲掐指輪算,忽詫曰:“奇哉!奇哉!尊造以演禽之法測之,明年五月五日午時,當有昴日雞到宮,昴宿在十二地支屬酉,酉內藏金,金星透露。主有意外機緣,雖鉅富可唾手而得,此巨艘遇風時也,君其識之。過此以往,則非鄙人所敢知矣。”某不敢再,酬以例金。李卻之曰:“此戔戔者,暫存尊處,俟所言果驗,當以千金酬我可也。”李笑曰:“諾。”既歸,憶李所言,疑信參半。乃瞬屆端陽,落莫較常尤甚。故事,每節必留一人在部聽差。其儕知某避債難以歸家,因共醵錢三百饋某,聊貰餚酒,在部伺應。某乃沽酒一瓶,置書架上,又出刀臠切羊脯,將備賞午。忽書架上兩鼠相鬥,將酒瓶觸翻墮地,砰然一聲,乃成粉碎。某停刀瞪視,頓憶術士所言,不禁喟然長嘆曰:“承諸君高義,瓶酒且不能享,尚何望意外機緣哉!”比視架上,簿牘已被酒漬溼,恐系要件,急取翻閱,乃三年前琉球國冊立世子表也,以例表無甚關係,其心始定。因將瓶瓦拾拋院中,又取溼表,將就日中曝之。甫一掉頭,忽門外一人迎面而來,揖問某曰:“此是禮部,有書吏先生在此否?”某觀其人,系琉球國衣冠,默自驚訝。即拱手答曰:“小人便是書吏。未審有何見教?”其人笑曰:“下官乃琉球國使臣也。今爲冊立世子一事,特求斡旋,望勿見拒。”某問:“如何?”使臣四顧無人,乃謂某曰:“三年前冊立世子,曾進表大國。不謂世子荒淫無道,頓失國人之望。頃我王與大臣會議,將廢而改立,以前已進表,不敢擅專。今特謀諸先生,如將前表抽還,俟改立既定,再行進表,泯去廢立之跡,較爲得體。如事幸成,不吝重謝。”某聞使臣言,故爲沈吟,良久乃答曰:“事關廢立,非同恆泛,不敢輕諾。然必以慎密爲要,倘一泄漏,爲害非淺。此地耳目甚多,不便商議。請約定翌辰於前門外酒館報命,何如?”使臣笑曰:“君言甚善,謹遵所約,萬勿失信,幸甚!”某送使臣去後,試測日影,恰是卓午,自知術士之言有驗。翌辰,前往酒館,使臣已在此久待。見某至,含笑相迎曰:“先生來何遲也?”某笑曰:“非敢來遲,但爲君故,費煞經營。昨訪知此表爲吾儕某甲所藏。某甲爲人猾而貪,不足與謀,已施小策將此表賺出,一俟到手,即行奉獻。未審事成果何以犒小人也?”使臣笑曰:“如果事成,以三十萬金相酬,何如?”某曰:“三十萬金原不爲菲,惟賀貴國廢暗立賢,兆民是賴,小人不爲無功,敢請少益。”使臣笑伸五指謂曰:“君言是也。事成,請以五十萬金爲先生壽。先生好爲圖之,愈速愈妙。”某笑曰:“諾。”遂訂三日獻表兌銀。果唾手而得鉅富,其儕竟無一人預知其事者。某尋罷役歸鄉,潤屋買田,以財雄一方。乃延術士於家,以千金酬之。

肇慶府署五異

廣東肇慶府署中,異事有五:一、署有金磚二十四方,方各十餘斤,其色黝然而光,完好無少缺。或攜以妥几榻,或疊以庋什物,均可。倘欲竊而藏之,則頭立痛,寒熱交作;還,即瘥。一、署後有枯樹一株,枝幹杈枒,禿無片葉,不知何代物也。土人言是張四姐搖錢樹。每新太守至,必具衣冠拜之,否則不吉。一、署堂皇前有破甕,大容數石,傳爲鎮妖之物。新太守至,亦必拜之。一、署內有空屋一椽,封甚嚴。相傳宋時包孝肅守肇慶,日理陽事,夜理陰事,此名“覆陰堂”,其理陰事處也。太守來者,尤不敢不拜。一、堂皇有古井,上覆以石。言是孝肅治水怪於其下,人不敢啓視。舊有“包收陸放馬成潮”之謠,自來太守無姓陸與馬者。聞曾有陸姓捧檄來守此土,郡人大懼,紳耆聯名哀稟於上官,尋將陸太守調任他郡,否則一郡陸沉矣。此袁竹畦參軍起爲予言者,其叔祖香亭先生曾守肇慶,故知之最詳。

鬼批縣尉頰

茹古香尚書棻,未達時,暑夜,偕同學友三人,在城外大橋避熱。三人者,後一爲方伯,一爲太守,其一則爲縣尉也,其時皆布衣。同至橋上,見石欄杆上坐一女子,月色昏黃,面目不甚可辨,意其亦爲避熱來者。諸公藉地而坐,上下千古,縱談甚歡。少焉,月至中天,較前皎潔,照見女子面色慘淡。羣疑非人,少年選事,因議分立橋四隅,阻其去路,得以觀其變相,藉博一笑。夜色將闌,女子果起身,在橋上兩頭蹀躞,苦不得去。既而雞聲亂啼,女意益急,忽騰身起,以掌批縣尉頰罵曰:“汝不過一縣尉耳!亦欲與阿孃作梗耶?”其人略一側身,女子倏已不見。此周涑人刺史言者。古香尚書,其同鄉先達也。

裏乘子曰:鬼能預知人爵秩,大奇。豈以諸公之中惟縣尉官階較卑,氣焰亦較殺,擇其可欺者而欺之耶?籲!鬼之揶揄,亦何虐哉!

庚午神誅水怪

周涑人刺史又言,某年暑月,湖北木商運筏至九江關,忽江中一爪大於箕,抓其筏不能行。後筏來者愈多,遂將江路梗塞。或謂木商是必獲罪江神,宜以少牢祀之。商從其言,刑牲釁血,釃酒祭禱,爪卒不釋。或又謂是必筏藏有妖。商不得已,折筏去木,甫六層,見中藏一蜴蜥,長五尺許,躍入江中,爪倏不見。俄頃,波浪大作,風雨雷電並至,怒濤掀簸,如萬馬奔騰,震耳駭心,舟人無不戰慄失色。忽霹靂一聲,一物死江干,形類蜴蜥,長丈餘,其腹中裂,有篆書十一字雲:“水怪爲害,帝命庚午神誅之。”

金毛吼

周涑人刺史又言,道光初年,江蘇崇明縣鄉村,秋獲後,地中無故火起,延燒人家甚衆。其處舊有古塚。一日,風雨驟至,一物自塚中出,形如狻猊,竟體皆火,所過草木盡灰。空中數龍下與物鬥,雷電隨之,且鬥且走,入海而去,海水爲之沸騰,經日始定。或曰:“此物即金毛吼也。”

蜘蛛怪

海州海中,有母子二蜘蛛,母大於箕,子大於釜,濱海居民皆見之。嘗秋日禾黍登場,積草隆然如山,小蛛戲以臀吹之,堆草亂飛,俄頃盡淨。道光八年五月十四日,暴雨如注,天大雷電以風,大木斯拔。海濱居民見大蛛起懸空中,五龍環繞,蛛故縮其足,伺龍將及身,足怒伸如勁弓反馳,龍即四散。蛛又縮足,龍又來,又如前怒伸,卒不能近其身。蛛又吐絲縛龍爪,膠不能開,賴火龍來燃其絲,爪乃不爲所縛,相鬥逾時,仍入海而去。翌日,人拾所火斷絲,粗於臂,或盈丈,或盈尺,兩健兒持兩端而力挽之,竟不能斷。

驪靉卿

方伯融公子燕昭言,粵有驪靉卿者,明中葉時,於羅浮出家學道,今四百八十六歲。其子孫甚蕃衍,嘗至羅浮,叩請其祖回家一省祠宇。靉卿初不許,求之至再,乃首肯,遂以肩輿舁至宗祠。約炊許,即欲還山。子孫環拜請曰:“老祖宗既歸,何不少留?”靉卿讓之曰:“此間塵俗氣太重,那可久住!”子孫不得已,又命肩輿送其還山。行過市廛,人多見之,其身長如十三四歲童子,白髯垂胸,爪長數尺。甫出城,舁者覺肩上漸行漸輕,察之身漸縮小,未幾,才如初墮地之嬰,尋倏不見。輿中僅存瑪煙瓶一具,以獻其子孫,寶之,以爲宗器。

記海鹿門別駕少時事

海保,字鹿門,裔出自襄陽孟氏。先世忠顏公喬芳,以從龍勳,隸旗籍,累代有顯宦。君幼侍尊人,宦遊三吳。容止玉立,風神恬定,讀書過目輒了了。弱冠從李申耆先生兆洛遊,極愛賞之。兼精騎射擊刺、拳勇超距諸藝。性喜任狹,負氣好義,見不平事,不惜以身殉之。姑蘇玄妙觀者,一郡遊觀之藪也,士女日集恆萬人。無賴惡少,見遊女少具姿首,必環而尾之;甚至一人唱呵,萬聲響應,四方攢裏,將隻身婦女迫困重圍,姿意戲侮,手摩足弄,無所不至,既將巾履簪珥分劫攜去,名曰“打圈”。在婦女之寡廉鮮恥者,不以爲辱,反以爲榮,以爲必己之色貌過人,方應斯選,且常誇述於人,自鳴得意;而少知自愛者,不幸遇此,亦不免羞憤欲絕。緣陋俗相沿既久,浸習成風,都人士視爲慣常,恬不爲怪。是以薦紳閨閣,有事至觀祈禱,必乘肩輿,從健僕左右護持之,非示誇也,實畏打圈耳。君少時嘗同人救一雛女,得免打圈之辱。其事甚快意,故爲志之。先是,女郎偕一童遊觀中,猝遇衆無賴,窺其意不善,亟攜童踉蹌反走。奈衆麕綴要遮,女東亦東,女西亦西,評頭論足,肆口穢謔,涎視耽耽,不少寬縱,愈逼愈緊,醜態百出。女郎不堪其嬲,宛轉嬌羞,氣急敗壞,倉皇四顧,正無計得以幸脫。適君同人至此,目擊其狀,義氣填膺,忿焰莫遏。慨然謂同人曰:“承平世宙,豈有人家弱息,而聽強暴公然肆虐於光天化日之下!我輩不救護,誰救護者!諸君其謂之何?倘激於義憤,惠然禦侮,抑暴扶良,僕不敏,願助一臂。”同人笑曰:“君又選事也耶?人家兒女,何預卿事?”君白眼爭曰:“誰家無兒女?奈何受狂且窘辱若此!諸君既忍心袖手,不肯向前,僕當獨身任之。”言訖,攘臂躍入人叢,橫身要截,厲聲叱曰:“止止!鼠子不得無禮!”衆無賴正猖狂暢意,聞君言,怒答曰:“吾儕逢場作劇。若何人?敢敗乃公事!”彼此硬語牴牾。一人遽前,以掌摑君面,君佝身疾出腋下,反掌搏其背,復以趾踆之顛。一人踵而前,又顛之,連踣四五人,餘乃不敢繼進,始紛紛鳥獸散,女郎之圍以解。於時旁觀如堵牆,初以君文弱鹵莽,恐難攖衆鋒,今幸君勝,歡聲雷動。鹹色喜耳語,竊謂何處少年,重意氣作此快舉?嘖嘖稱道不置。同人從而慮之曰:“君但快心於一時,懋建義舉。然羣兒潰竄,怒形於色,必號召以圖報復。倘衆寡不敵,奈何?”君曰:“實逼處此,詎容中餒!惟今之計,爲德不可不卒,請與諸君約:毋短氣,毋貳心,當同衛送兩小歸。縱與若曹遇,共擊無不利。”僉曰:“諾。”蓋君所同來五人,皆好身手。中有陳叟者,素號“萬人敵”,年近七十,精神矍鑠,猶能手格虎豹。餘四人亦各矯捷有膽略。因詢知兩小固同懷姊弟,女郎年才及笄,含睇靦腆,意甚德君,告明居址。君領兩人作前導,女郎姊弟居中,陳叟率兩人殿後。行至飲馬橋,衆無賴果召集百數十人,執梃當路,決眥向君,欲得而甘心焉。陳叟鬚髯怒張,大聲囑君與四人:“第擁其姊弟,從間道急行,勿卻顧。若曹來,有老夫在,當以老拳飽之。”君既送女郎至家,其父母審悉巔末,感涕稱謝,款洽甚殷。然匆遽間兩忘問姓氏,至今君不知其父母爲某某,其父母究亦終不知君爲何許人也。衆無賴見君等護送女郎去且速,又以陳叟獨作後勁,咄咄逼人,料非恆流,氣爲之奪,竟不敢犯。君嘗笑謂人曰:“是役也,固兒時選事,但其時亦恃有陳叟在,吾故敢向前。假令爾時吾亦袖手,則陳叟不肯爲力,女郎危矣。”其少時負氣好義,類如此。

裏乘子曰:君從李申耆先生遊,肆力於詩古文詞。向同在高淳營次,相得甚歡。丁巳冬,君攝事巴城,予特造訪。時當歲暮,風雪悽然,封篆無事。君素嗜酒,命童燃爐燒燭,手巨觥拈髭縱談往事,精悍之色,猶見眉宇。今闊別且有十餘年矣,每一憶及之,殊令人神往於蘇長公遇方山子時也。

紀夢

道光乙巳下,大興朱子澤刺史甘霖,攝靈璧縣事。遇予皖城,執手喜曰:“頃將之任靈璧,考邑志,其地實垓下舊壤。故有虞姬墓,歲久蕪圮,將事修治。碑文非燕許不辦,請以屬子。”予再遜而後諾。爰爲駢文一首,郵寄刺史,勒諸貞珉。雖一時盛夸人口,然俳青儷白,體制較卑,尋亦不復記憶。越明年丙午,自金陵秋試歸,阻風烏江。時當八月下弦,孤篷岑寂,憑窗露眺,涼風浣襟,殘月窺幕,江天一色,盪滌塵慮。心暢神奐,儽然欲寐。忽見一古裝美人,媥姺登舟,容採照耀;後侍兩婢,亦復媖美。予愕眙避席,不知所措。美人乃前斂衽曰:“妾與先生固有文字因緣,故涉嫌就教,休得驚怪。”予亟答拜曰:“一介陬生,伏處窮巷,不省何處得侍天人?所謂文字因緣,傋瞀莫解,請明諭其旨,以開愚竇。”美人笑曰:“妾乃西楚虞姬是也。前朱使君澤及枯骨,知碑文出自椽筆,崇論偉議,使妾讀之,千年幽憤,頓爲一泄。昨同戚妹往東海壽上元夫人,過我王廟宮,順道一訊起居,將歸瑤池,稔知君舟杈此,特詣謝鉅製耳。”予憬然遜曰:“仙姬貞情烈魄,愧咫聞膚見,不能揄揚萬一,辱掛齒頰,反增汗顏。”姬曰:“先生勿過撝謙,文信必傳,但承褒譽過情,未免感極生愧。妾尤喜敘次論斷,多與當年情事符合。方恨與君風馬懸隔,晤言無自,今既遘止,良夜正

長,願略將梗端爲先生道之,可乎?”予曰:“幸甚。”爰敬展茵榻,肅姬上坐,再三固讓,抗禮就席。叩以當年情事,姬蹙然曰:“君所論楚漢之仁暴強弱,毫釐不謬。龍門作史,書以本紀,具有深心。惜我王婦人之仁,猶豫寡斷,當日若聽妾言,季何能爲?”予曰:“奈何?”姬曰:“君固不知,鴻門之計,妾所與謀,不圖範玦空舉,莊劍無用。既縱季去,亞父恚甚,急趣妾力爭於王,且援吳越已事相況,謂勾踐一去,夫差恐終不免。王故不樂妾干預軍政,比聞妾言,怒視叱曰:‘誰嗾而言?而婦人焉知大事!’君文所謂鴻門之計不行,烏江之禍已伏,恰中當時窾要,使妾至今思之,猶有遺憾。”予曰:“垓下之戰,何遽一敗塗地乃爾?仙姬當日身處其境,其何以堪?”姬喟然嘆曰:“君言及此,只令人悲。彼日漢兵匼匝,薄暮小雨,黑雲如磐,妾待王帳中,方計秣馬厲兵,決一死戰。夜分忽聞楚歌四起,王拊髀垂涕,顧謂妾曰:“大事去矣!卿將若何?孤悔不聽卿言,致有今日。’妾泣慰王曰:‘王但自愛,速自爲計。妾荷王厚遇,自有以報,幸勿以妾爲念。’王聞妾言,益悲不自勝,乃作垓下之歌,泣以付妾。妾知王意有所授,遂勉和其歌,掣所佩之劍,自剄於王前,以明無貳。”姬語至此,珠淚猶盈盈承睫,不勝悲哽。予亦爲之欷歔。但見一侍者出淡紅綃帕,前爲拭淚;一侍者執碧霞唾盂,前承其唾。予勸慰曰:“仙姬久歸仙籍,興念往事,只合當作他人成敗,聊供判論,慎勿過事傷感,有損玉抱。況當日青鋒決絕,大節皭然,較息嬀、西施等輩,轉眼憐人,其薰蕕相去,何可以道里計哉!”姬嘆息謝曰:“此是先生藻獎,然若曹所爲,妾實羞之,寧死不願效也。”予曰:“不揣再有所請。未審仙姬當日毅然死別,後事猶能知悉否?”姬曰:“妾身雖死,魂固在王左右。王見妾已死,號慟失聲。恐人跆藉妾屍,命軍校裹以毳旃,舁瘞淺土,王乃獨騎決圍而走。”予曰:“王所乘騅馬,究竟何若?”姬曰:“騅乃神驥,日行千里。先三日前,前蹄忽踅,王恨以爲不祥。後所乘似騅實非。此亦天意,倘騅足不踅,其涉水如平地,何至及烏江之難?王歌所謂‘時不利兮騅不逝’,正謂此也。”予曰:“王歌激昂慷慨,仙姬和章,必能相敵。今所傳五言,恐是贗鼎。”姬曰:“妾歌倉卒失傳,正幸藉以藏拙。乃村儒必欲代彰其醜,妄爲擬作,不知妾歌雖屬急就,固非五言,究亦不足溷大雅之聽。”予堅請賜教,姬乃誦曰:“愁雲黕墨兮風聲悲,楚歌四合兮中心悽。王衣兮前致詞,大事已矣兮妾將安歸?妾安歸兮事已矣,願王保重兮妾爲王死。”誦畢嘆曰:“巴里卑音,聊抒哀緒,君其勿哂。”予側聆默識,深爲歎服。二侍者便趣姬行,雲恐戚妹久待。姬曰:“先生非外人,良覿匪易,況夜尚未闌,何妨小坐。”予叩七妹爲誰,姬曰:“戚妹乃戚夫人,固非七妹。”予曰:“何不偕來?”曰:“以君文譏爲人彘,故羞與相見。”予曰:“此乃呂后悍妒所致,史臣筆之於書,並非小生唐突。”姬曰:“固然。但渠素腆弱,妾亦不得相強。”予曰:“仙姬何獨與彼同行?”姬曰:“妾前身本王母第九女,渠乃阿母侍兒。既先後同嬰塵網,各歷一番苦趣,再返天曹,遂略除前分,齒以姊妹。”予曰:“仙姬此後曾再誕人世否?”曰:“上帝念妾無辜,應得爲後,以贖前恨,曾一降世。”予問:“何朝?”曰:“在唐。”問:“爲誰後?”姬羞不答。堅叩之,乃答曰:“武后。”予輾然曰:“武后生平所爲,較仙姬判若兩人,曾自知否?”姬嘆曰:“軟塵一踏,本性便迷,後果前因,茫無省憶。”予曰:“今天曹尚別有一武后否?”姬曰:“有之,替換託生,各爲爾我,譬如樹之分植,一樹可分數樹,一身亦可分數身。即妾而論,妾自一人,阿母之九女又自一人,武后又自一人,顧各具一形,即各賦一性,亦由一樹所分枝葉,疏密斜整,終各不同耳。”予爲首肯。因笑問曰:“武后爲人,不類仙姬,卻略似呂后。未審仙姬在日,曾與呂后相見否?”姬笑曰:“豈惟相見,渠嘗留我王后宮,樂不思漢。妾鄙其爲人,勸王縱之。”予笑曰:“得毋樛木盛德,有所難容?”姬曰:“非也。妾固能容渠,渠反不能容妾也。”予曰:“身後曾受赤眉之辱,信有之否?”姬曰:“此事固不足信。渠歿時齒已瀕衰,距新莽二百餘年,縱使朽骨如生,亦非昭妙。賊雖淫暴,夫復何圖?意者後人恨其所爲,造作此言,以快道路傳聞之口,未可知也。但君文感嘆漢事一段,可謂才人之筆,面面俱到。妾每循誦及此,輒復破涕爲笑。”予謝不敢。因叩項王爲人何若。姬曰:“平居燕私,雍容退讓,有類文士;一着甲冑,便赳赳可畏。”又問:“今王與仙姬皆返仙班,偶一晤對,尚憶及夙昔兒女之私否?”姬面發赤曰:“蛻脫人寰,孽緣盡割,偶一晤對,儼見大賓。倘少涉妄想,一經上帝覺察,又不知譴謫墮落幾重塵劫矣。”予深悔失言。因又問:“仙姬佳城,果否有定遠葬首之說?”姬曰:“否否。王初瘞妾之地,妾兄田安實知之。漢兵去後,即爲遷葬今處。其時有一侍兒,亦死垓下之難,貌微肖妾,或誤爲妾首,持以獻季,即今定遠所葬者是也。重以後人好爲傅會,亦何足怪?”姬詞鋒霅霅,予甚心折。方欲再有所叩,忽聽村雞遙唱,侍兒又前相趣,姬乃興辭曰:“本願稍憩,藉罄積愫,緣人天境隔,且有戚妹相待,未便久稽。”爰解珮玉一方,持謂予曰:“此妾在日極所玩弄,珮諸窮,葬時幸未遺失。今以貽先生,聊作潤筆。先生珍重。”言訖,率婢珊珊凌空而去。予木立神馳,正深怊怛,忽聞榜人相呼解纜,蘧然驚寤,知爲隱几而夢。然殘燈明滅,薌澤猶存,果於枕旁檢得一玉,長二寸,寬一寸有半,厚盈二米,其色堅潤潔白,上鍥藻火粉米等形,精緻絕倫,的是漢物,不知來自何處,洵可寶也。急援筆記之,以志夢中文字緣也。

附錄:重修虞姬墓碑

靈璧之南,垓下之舊址也,其東則虞姬之墓在焉。嗚呼!煙銷白骨,古戰場鬼哭時聞;露暴黃腸,幸從人魂歸何處?茫茫千載,累累一抔,尋廢壘之存亡,慟前朝之成敗。重瞳休矣,大王行婦人之仁;執手卷然,賤妾齎英雄之恨。興念及此,能不悲哉!鄉者勝、廣倡亂,餘耳景從,竿木皆兵,鋒競熾。言姁恭謹,未分項暴劉仁;意烏猝嗟,方謂楚強漢弱。試逐中原之鹿,可奏膚功;恐誅當道之蛇,轉爲囈語。而乃羹未分於俎上,劍空舞於筵前,一着棋輸,六州錯鑄。經戰陣者七十,敗北如斯;失子弟者八千,引東何忍。人心既畔,天命有歸。蓋鴻門之計不行,則烏江之禍已伏。當其漢軍僄遫,楚唱慞惶,慨赤手兮難支,喚紅顏兮無俚。森嚴刁斗,吾末如何?憔悴胭脂,誰能遣此?引杯看劍,揮涕牽衣,聽震耳之鼓鼙,慘斷腸於兒女。拔山力竭,徒嗟騅足難前;略地聲哀,贏得蛾眉先殉。噫嘻!可謂難矣!彼夫勾踐既報夫差,西施轉歸范蠡,反顏事虜,伊獨何人?向使姬以桃花命薄,逐水東西;柳絮身輕,隨風來去,則息嬀嫁楚,縱令生子不言;甄后歸曹,未免有人平視。而乃飲刃計決,匪石心堅,拼一死所以報恩,庶千秋斯無遺憾。原情略跡,在天可配英皇;國破家亡,入地不同褒妲。君子謂:“姬貞而有操,烈而不污。”諒哉!嗟乎!金刀運盡,玉匣屍寒,王業同霸氣俱銷,尺地與一民安在!戚呼人彘,生罹燻耳之災;呂號野雞,死受赤眉之辱。以視姬之就義凜凜,伸志昭昭,完大節於生前,留清名於歿後者,其得失爲如何耶?或謂定遠之南,亦有姬墓,彼葬其首,此葬其身。花歌草舞,傅會有之;頭岱腹嵩,荒唐頗甚。間嘗考其圖史,按其山川,知倉皇遇敵之時,正宛轉捐生之處。金鈿委地,指故壤之未湮;紫玉成煙,信佳城之不遠。竊恐星霜屢易,瓦礫交叢,石發既滋,溪毛莫薦耳。今令尹大興朱公,憑弔芳徽,主持韻事。披榛掃徑,伐石堅塋,酹旨酒以招魂,徵新詩而表烈,不使阿環羅襪獲見人間,庶幾玉奴金釵永藏地下。江山無恙,風月自佳,茂草遍鋤,野花如繡。香埋淨土,青冢則怨異明妃;墨灑新碑,黃絹則詞慚幼婦。舒伯魯郎中燾評雲:“偶效南朝徐庾體,娓娓可誦。至贊姬好處,原是平心之論,虞兮有知,當感泣地下,爲君一作楚舞也。”王研雲學博寶仁評雲:“筆意大似陳伽陵,而排偶之中,暢發議論,又伽陵所不及。”

裏乘卷八

小衛玠

山右衛生,世家子也。兒時穎悟過人,溫其如玉。十三歲應童子試,學使者命題面試,賞其文,以爲神童,拔冠一軍。且謂其學校官曰:“此小衛玠也,異日當清貴,可善視之。”由是小衛玠之名,噪於一黌。遐邇皆傾慕之,願妻以女。生益自負,擇配殊不肯草草。顧幼失恃怙,而家甚寒,年將弱冠,逑好尚虛。生攻苦彌篤,自以爲青紫唾手可得,但有千鍾粟,何患無顏如玉也。邑酈翁者,家稱素封。有女珊柯,年及笄,美而慧,女紅之餘,酷嗜翰墨,翁與人酬應書札,類皆倩女代筆。翁益愛憐之,嘗誇謂戚黨曰:“我家有埽眉才子,若開閨閣科,何患不狀元及第耶?”坐是,遴選東牀,頗難如願。一日,珊柯與嫂五臺禮佛歸,途中適與生遇。珊柯秋波頻睨,情殊惓惓。嫂窺其意,悄謂之曰:“小姑知此人乎?此即鄉里所稱小衛玠者是也。渠與家兄爲社友,過從甚密,故識之。小姑如有意,當使兄爲執柯。”珊柯紅暈於頰,笑而不答。既歸,思戀綦切,飲食俱廢。嫂固與珊柯善,不時省問,珊柯喟然低謂嫂曰:“我亦不解何故。他日歸後,魂魄若失,似此懨懨,恐非佳兆也。”嫂戲慰之曰:“小姑得毋爲小衛玠乎?果爾,得諧伉儷,的是嘉耦。當即風示渠,央吾兄來,請命於翁,無不諧也。但其人才豐境嗇,家徒壁立,與相如等,未審小姑患貧不?”珊柯嘆曰:“實告嫂氏,妹籌之已熟,命好,貧亦可富;不則富亦可貧。富貴在天,有命存焉,何患貧之與有。惟嫂氏圖之。”嫂笑曰:“如此,易矣。小姑請自保重,不三日,必有以報命。”珊柯大喜,厥疾頓瘳。裏有某公子者,父官粵東太守,卒於任,宦囊充牣,公子扶櫬歸,服闋。年甫十八,適聘妻某氏病卒,耳珊柯名,倩媒求婚於翁。翁慕公子門第多財,遽喜諾之。嫂聞之,知難挽回,乃備告珊柯,且婉勸之曰:“非嫂方命,奈翁已許公子,雖智如良平,亦難爲計。聞公子少年才貌,亦不減小衛玠,況門第家道,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見婚姻大事,自有天定,人力斷不能與造化角勝。似此天作之合,未嘗非福,小姑亦何必甲彼乙此,沾沾然成心不化哉!”珊柯聞之,無可如何,只得惟父命是聽。亡何,吉期已屆,公子親迎,演劇宴賓,備極華侈。夜分客散,入房更衣,復出自私,突有人掩出其後,以刀洞其胸而殪之。其人疾入房,吹滅燈燭,知珊柯坐牀上,入幃遽抱求歡。珊柯以爲公子,駭問:“君何爲者,如此鹵莽?”其人低答曰“我、我非公子也,乃小、小衛玠也。感、感汝意,特、特來謝。”珊柯驚曰:“公子行且至矣!宜速去,毋使兩有不便。”其人曰:“公、公子我、我已刃之矣,可請放心。”珊柯駭曰:“汝言真耶?”曰:“那、那敢相誑。”珊柯頓足失聲大哭曰:“汝累我矣!奈何!”其人知不可犯,又恐人至,急摸取珊柯髻上簪,出房拔關竄去。比婢媼等聞珊柯哭聲,各秉燭來問訊,見珊柯披髮汗喘,慘無人色,爭前問故。珊柯具告所以,衆大驚,急出覓公子,果見洞胸,僵仆地下,血流遍地。須臾,合宅男婦畢集,公子兩弟未及成童,撫屍大哭。平明,具狀訴於邑宰。詞內並牽連珊柯,保無知情。邑宰即率伍伯來驗,時當暮春,見公子身着短袷,俯仆地上,果系出其不意,被刺身死。乃拘生與珊柯,分別研訊。珊柯哭稱素與生漫不相識,實不知情。及至訊生,生素未登公堂,驟見有司厲聲叱詰,倉猝莫知所對,情殊惶恐。邑宰信以爲真,遽請褫革巾衿,備加榜虐。生不堪酷刑,遂致承服。爰書既訂,直延頸以待秋決。珊柯雖不知情,以事出有因,亦不能遽釋出獄。會按察某公,由牧令起家,陳臬晉省。慮囚及生,頗疑其冤,思爲平反,而苦不得法。夜夢一人,持銅鏡一枚擲地,碎其半而存其半,歌曰:“銅鏡如月,半明即滅。先缺後圓,先圓不缺。”寤後,尋繹夢兆,味後二語,忽有所觸。乃授計獄吏,淨除一室,備設牀幃衾枕,縱生與珊柯聚處其中,以察其情形以告。獄吏如命,並具餚酒,延二人至而告之曰:“公子一案,業已定讞。憐汝二人實一雙嘉耦,生離死別,近在指日,特具不腆,聊與稍敘決絕,勿卻爲幸。”二人俱再三固辭,獄吏笑曰:“我不過一片哀矜之心,並無他意,請勿疑慮,決不使長官知之。”言訖,鑰扉徑去。初,五臺途中之遇,珊柯因嫂知生,而生固不曾留意於珊柯也。自公子獄起,生以爲珊柯素無仇隙,意外橫遭誣陷,殊深抱恨;至珊柯雖有意於生,自遭公子之變,頗恨生兇暴,前念頓灰。茲被鑰於一室,彼此相視,未免心動。珊柯見生溫文爾雅,似非殺人之人;即或如此,亦因愛我起見,我倖免禍,而彼指日即正典刑,究竟與我毫無所染,徒喪厥生,情殊可憫,一種憐生之心,不覺時形於色。生雖嘗耳珊柯豔聲,未曾見面,即獄起,偶與對質,更不敢公然平視,今近在咫尺,細意領略,果信名不虛傳。因憶獄吏之言,死期伊邇,與其徒坐虛名,不如暫圖實樂,縱正典刑,死亦無憾。乃強顏向前,揖珊柯而嘆曰:“小生與娘子平日並無仇隙,一旦橫遭誣陷,果何故耶?”珊柯靦腆久之,嘆曰:“君所作事,君自知之。妾縱不無憐君之心,然殺人者抵,有國法在,於妾何尤也!”生嘆曰:“卿今日尚以爲殺人者真小生耶?以卿視小生,力乏縛雞,豈能殺人者耶?卿既苦口相坐,百喙難解。但枉被虛名,心實不甘!卿如慈悲,俾得一親肌膚,死亦瞑目矣!”言訖,便拉珊柯求歡。珊柯聞生所言,心甚悽然,雅不欲拒,解衣並寢,曲盡綢繆。事已,珊柯問曰:“始君口吃,而狐臭之氣刺鼻,今何不爾也?”生笑曰:“小生向無此疾。卿何所見而云然也?”珊柯因述曩日公子被害後,其人滅燭入幃,所聞實系如此。“然則果非君耶?”生嘆曰:“事已至此,想是夙冤。今蒙卿見憐,復何尤怨!”珊柯又將五臺歸後,如何抱恙,如何與嫂同謀,歷歷爲生具述一過。生不勝感激,嘆曰:“小生繆承錯愛,若非娘子述及,至死不知。然此中消息,得毋漏泄,俾奸人乘機假冒,致嫁禍於小生乎?”珊柯嘆曰:“閨房祕語,人何由知?信如君言,果系含冤。然爰書既訂,料難平反。君如屈死,妾誓相從九原,必不獨生也!”二人喁喁絮語,獄吏潛聽甚晰,一一轉達於公。公笑曰:“得之矣。”亟密召酈翁至,問曰:“汝家侮甬來往人等,有口吃而狐臭者乎?”翁沉思久之,對曰:“平日來往人等,惟衣工金二朋者如此。”公曰:“是矣。”亟飛籤拘金至。公見其氣象猛鷙,料非良善,據案叱曰:“汝殺某公子,嫁名衛生,何也?”金固口吃,聞公言,頓驚失色,口中喃喃,猶欲強辯。公叱左右搜其身,果得質券一紙,贖取驗之,即珊柯當日髻上簪也。公笑拈以示金曰:“贓物已得,汝猶欲辯耶?”叱令痛笞之,果吐其實。先是,金幼從師學爲衣工,在翁家制衣。比長,所業甚精,翁家男婦衣,大半皆金手製。及珊柯長成,所需衣裙,非金制不着。金嘗聞珊柯美,恨未一見。珊柯偶往省妗氏,金竊窺之,不禁狂喜。以珊柯衣非己制不着,謬幸於己有緣,時萌妄想。有某媼者,向在翁家服役,固與金有私。前珊柯與嫂所謀衛生一事,不料媼屬垣有耳,聞之,戲述於金。金久欲圖珊柯,正苦無當,聞媼言,陡生惡計:乘公子親迎,潛入其宅,拚爲孤注一擲,計殺公子,假冒生名,當可遂願;即不然,嫁禍於生,己亦可脫然無累。至是,盡吐其實。以金坐抵,而生冤以白。公念生無罪,幾陷大辟,訶責邑宰及承訊各官,使爲媒,以珊柯妻生;並罰醵資助奩,資生膏火,以贖其愆。聞者無不嘖嘖稱頌。公始悟夢兆銅鏡擲碎其半者,僅存二金字也;歌詞“銅鏡如月,半明即滅”者,月合半明,爲朋字,統合之,金二朋即滅也;後二語,謂生與珊柯當爲夫妻,先有缺陷,而後團圓;然必先暫使團圓,而後乃無缺陷,故曰“先缺後圓,先圓不缺”也。公初授計獄吏,固是揣度結句而有所觸,不謂果以此而獲真犯也。生出獄後,喜妻珊柯,又得助醵貲,益發奮下帷,尋聯捷。入詞館,秩躋清要。士林傳爲美談,足徵學使品藻不謬。

裏乘子曰:聽訟折獄,談何容易!聖門七十子之賢,獨許仲氏,其難可知也。小衛玠之獄,邑宰顢頇鍛鍊,遽訂爰書,使非按察某公設法平反,幾何不沉冤莫白。可見天下斷無難折之獄。如事關人命,尤不可草草聽斷;至萬分疑難,亦心審慎遲迴,澄思渺慮,務求水落石出,不使稍留餘憾。否則,生殺自由,視人命如草菅,漫不加意,彼蒼昭昭,難保不無冥報也。某公精誠所格,見於寤寐,授計獄吏,神妙莫測,可以爲法。所謂“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觀此,足證古人“田中走,東門草”之說不虛也。

婉姑

前明世廟時,浙江紹興某甲,少遊京師,學爲銀工。心性慧黠,所制務出新式,極臻奇巧,一時長安良匠,僉遜謝不逮。以故都中戚畹勳貴及一切仕族,凡閨閣釵飾,非出某手不貴。緣此出入顯貴之門,累資數萬。甲有妹名婉姑,素所鍾愛,年已及笄,姿首妍麗。幼字同裏某乙,以貧故,不能至京親迎;甲又以事繁不得送歸,時以爲慮。曾有中表弟某孝廉,公車北上,依甲爲居停。試畢下第,將歸,甲置酒祖餞。數巡後,甲以朱柈盛朱提一函列几上,前再拜致詞曰:“僕有心事,思之數年,未得其人,今幸得吾弟,此願可了。吾弟少年豪俊,且系至誠君子,倘荷允諾,乃敢畢其詞。”孝廉見甲情詞懇切,答曰:“我爾骨戚,如力所能任,自當如命,義何敢辭。”甲遂以婉姑相托,謂己不能躬送,“今吾弟南旋,敢請挈帶歸裏,就便爲之完姻,曷勝感幸!謹具戔戔,聊助資斧,蘄勿以不腆見卻。”孝廉感其情親誼厚,遂毅然允諾。既抵浙,孝廉即留婉姑在家小住數日,涓吉送其于歸。某乙惟有老母,婉姑既嫁至乙家,翌日晨興,見乙與其母皆爲人所殺,駢死廚下。大駭喊呼,鄰舍畢至,覘驗猜疑,互相驚詫,因共鳴官訊究。明府某公,少年科甲,素以精刻自負。勘驗畢,先後拘婉姑並孝廉至,廉得同路回籍情事,乃拍案作色厲聲曰:“此案不待問,固已瞭如指掌矣!以怨女曠夫,同行數千裏,且皆少年美好,旁無一人,謂一路彼此防閒,歷數月之久,能始終作魯男子,吾不信也!”命虔婆驗婉姑,果非處女。某公更以自神,益得意曰:“何如?吾言固不謬也。”遽命以嚴刑相加,慘掠倍至。二人不任箠楚,只得誣服。獄具,論以大辟。時人亦同聲稱明府之神,且姍罵婉姑同孝廉人面獸心,有負某甲之託,死不爲枉。某甲在京聞之,駭異懊恨,亦以二人之非人類,罪有應得。既又念婉姑自幼相依十餘年,向以禮自守,言笑跬步,不稍苟且;即孝廉爲人,亦少年純謹,邊幅甚修,何遽作此蔑禮犯法之事?以此沉吟,疑信不能自決。緣離鄉多年,暫將店務倩人督理,自旋展墓,藉偵訪此事蹟耗。甲故京師名匠,北道大店商賈多與往來。日者至一典店中,正與主人談次,忽見店夥持金釧一股來,請於主人曰:“此釧製法精巧,因質價太昂,不敢自主,特請命以定去留。”某甲從旁見釧,大驚,泣謂主人曰:“此乃小人女弟于歸時贈嫁之物,今幸無意見之,則死者之冤可白矣!”乃具爲主人道其原委,請將質釧之人用計留禁。自詣轄邑,鳴鼓上狀,飭役拘質釧者至,一訊而服。先是,某甲以某乙家寒,恐妹嫁去難以治生,遂廣制金釧數事,約計千金,以作妝奩之資。質釧人本京師劇賊,探知此事,沿途尾婉姑、孝廉之後,直至浙江。于歸日,乙家以貧故,合巹成禮後,諸親便各自辭歸。賊乘人衆時,預伏廚下,乙母至廚料檢什物,賊暗中突出,以刃揮而殪之;乙聞撲擊聲,自往燭之,賊又突出刃之,遂將乙衣履更換,秉燭進房。婉姑新至,不辨真僞。就寢後,賊以言婉姑雲:“聞汝兄贈嫁有金釧數事,製法精巧,何不出以相示?”婉姑以爲己夫也者,乃盡將所有出而獻之。賊大喜,佯爲稱讚不已,又與同寢。天明,瞷婉姑睡熟,盡攜所有而遁。賊之所供如此。邑令以狀上大府,移知浙省,並以入告。世廟震怒,除賊寸磔外,命將該邑令———即素以精刻自負之某明府,處決論抵。承訊在事各官,自督撫以次,均嚴加議罰。又特旨婉姑給予旌表建坊;孝廉子給蔭入監讀書。恩法兼施,存歿均感。然則折獄者慎勿以精刻自負矣!

裏乘子曰:予嘗謂折獄有三不可:一不可忽,二不可動氣,三不可執己見。忽,則曲直是非未盡分明,便已潦草結案,倘有不實不盡,不惟有害於人,兼亦不利於己。動氣,則一坐公堂,如歸仇寇,不問情由,橫加鞭撲,如系罪有應得,固不爲過;假使波及無辜,問心亦復何忍?在鄉曲良民,平日無事,見官已多恐懼駭汗,況有事拘質公堂,一見官長怒威相加,縱有十分冤情,亦觫觳不敢上達。有司更復執以己見,則箠楚之下,何求不得?雖逞一時之威福,差自快意,而魚肉蒼生,鑿傷元氣,恐一旦權移勢奪,興盡悲來,作業既多,報施亦復不少。某明府少年科甲,素以精刻自負,遇此大獄,遽命以嚴刑慘掠,誣服具獄,所謂三不可者,某明府兼而有之。厥後,世廟震怒,罰令論抵,此真罪有應得,夫復何怨?吾願世之爲民父母者,倘遇大獄,皆當以此爲鑑。

某氏子

某氏子,頻年出外貿易。家惟一母一妻,母老而且盲,賴婦賢孝,藉針黹以供甘旨,晨昏定省,不敢或虧。姑婦二人,相依爲命。他日,某氏子歸,母喜,命婦烹雞食之。中夜,某氏子暴亡。鄰里以爲異,鳴之官。驗之,果是中毒。邑令疑婦有私,倍加榜掠,婦不勝其苦,遂誣服。問:“姦夫爲誰?”婦本無事,況所識素無多人,倉卒間遽以十郎對,十郎者,某氏子在服之弟也。初,某氏子出門時,囑十郎時爲省母,藉代支理家政。十郎年少誠謹,以受某氏子之託,時至其家,經理甚周,母與婦甚德之。今婦迫於嚴刑,不得已以十郎塞責,令籤拘十郎至。十郎見婦,泣曰:“嫂氏云何?”婦亦泣曰:“叔叔,奴……”語未畢,已哽咽不能成聲。令見其情狀,拍案叱之曰:“姦夫淫婦,在公堂之上,猶不知恥,而靦然人面,相對嚶喔,作兒女丑態耶!”乃不容十郎置辯,橫加鞭楚,死而復甦者數次。十郎無奈,亦遂誣服。獄具,論闢,行刑有日矣。巡撫某公者,公明仁恕之大君子人也。慮囚至此,心甚疑之,以問幕賓。會幕賓方與其徒圍棋,正專心致志,不遑旁騖,乃漫應曰:“此獄已具,屬吏不知費幾許推敲,料亦無所冤曲。公又何必故意駁詰,致滋多事耶?”某公乃不復平反。婦與十郎遂均坐大辟矣。是夜,漏三下,幕賓將就寢,忽聞門外剝啄聲甚厲,審是婦女聲音,怪暮夜何得有婦女來此,叱令速去。聞門外厲聲答曰:“而不開門,我豈不能入耶?”歘見一女從門罅入,披髮喋血,怒視幕賓,戟手指而詈之曰:“而以布衣爲軍門上賓,不過粗識得幾個之無,便謂精熟申韓,誆騙居停,坐享厚俸,以人命爲草菅,毫不詳慎。昨妾此案,中丞方欲平反,不恥虛懷下問,倘能迎機襄贊,或得一線生機;而但以圍棋故,支吾漫應,以致妾等冤情不能昭雪。妾死固不足惜,惟弒夫惡名,心實不甘。妾已請於帝,許向而索命矣!”言訖,便欲向前撲攫。幕賓駭汗如雨,急長跪請於婦曰:“某罪誠應死,但離家年久,尚有八旬老母,能容回家一訣別不?”婦應曰:“念而孝心,姑寬貸一月。而宜速歸,遲則無及矣!”言訖,恨恨而去。某見婦去,毛髮豎立。詰旦,謁居停,具以實告,治任馳歸,匝月果卒。中丞某公,聞而駭異,乃改裝易服,詣某氏子家,見嫗備審崖末。聞瞽嫗泣且詈曰:“客爾何知,吾兒之慘死,不知其由;惜有司昏憒,不加詳察,誣我賢婦,坐以大辟,傷哉冤也!”公佯問:“何謂也?”嫗曰:“客固不知,老婦與彼,名雖姑婦,恩逾母女。終朝廝守,坐臥不離,何由有私?乃有司刑逼誣服。聞巡撫某公,公明仁恕,獄上,萬一希冀或得平反。不謂亦一體瞉霿,誣正典刑,沉冤莫白。惜老婦殘年向盡,又以目廢,不能上叩九閽,一爲申雪耳!”公又問:“十郎爲誰?”嫗曰:“彼乃老婦之猶子。吾兒出門時,以老婦及家政相托,少年誠謹,德反成仇。想業由前世,夫復何說!”公不勝嘆息。既詰得食雞一事,便託腹肌,出錢命代市一雞,倩人烹好,即置於向日子所具食之處,乃一葡萄架下。公留心黠察,見熱氣上薰,少選,架上一絲下縋,直入碗中,非竭目力不見。公知有異,取一臠飼犬,犬斃。乃謂嫗曰:“爾婦之冤,我能代申,爾姑待之可也。”嫗不解所謂,但合手稱謝而已。公將熟雞裹以旋署,檄邑令及承訊在事各官至,以實告之,衆喏喏相視,若不深信。公隨命呼一犬至,飼以雞一臠,果立斃,衆始服罪。命人往搜架上,得一蠍,長四寸許,蓋所縋之絲即是物也。公乃以實入告,自請議處,邑令以誣擬罪論抵,餘各議罰有差。又請以賢孝旌某氏婦,以義士旌十郎,各建坊以慰冤魂;嫗着地方有司伏恤,以終餘年。制曰:“可。”此獄幸賴中丞之賢,卒得暴白。向使幕賓因居停來問,一經詰駁,斷不致令賢婦義士抱屈九泉。觀其暮夜叩門索命一節,洵屬快事。可不慎歟!可不慎歟!

裏乘子曰:某氏子之獄,巡撫某公疑問幕賓,向使幕賓聞公之言,細意重究,未嘗不可覆盆得雪;乃貪戀手談,漫應了事,致使含冤地下者暮夜前來索命。彼鬼所責之語,句句中的,幕賓雖有百喙,不能置辯。鬼念其孝心,寬貸一月,得以歸正首邱,誠爲僥倖之至。竊惟吾儒讀書讀律,出膺民社,折獄一事,切不可自恃精明,稍事疏忽。先賢曾子有言:“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是得其情者尚當哀矜,況未必盡得其情者乎!《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又云:“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此數語與曾子之言,實可互相發明。凡司刑名者,皆當時存方寸,則子惠元元,造福無量矣!

媚薌

巢縣富室某翁,五十無子,惟一女,名媚薌,美而慧。年十四,猶延師教之讀書,諸子百家,過目輒了了。翁夫婦皆鍾愛之,凡泉刀出納,皆歸經理。每晚讀罷,紀綱僕魚貫而入,屏息立左右白事畢,先後呈簿請會計,女耳聽目察,口諮手畫,無毫釐差謬。衆鹹敬畏,不敢稍欺。翁嘗曰:“古云:生女雖遜男,慰情良勝無。若我媚薌,正恐男子中亦未易多覯也。”初,鄰舍某秀才,有子曰恂生,長女一歲。髫齡即與女同學,齒相若,情亦極相親,丰姿穎悟,亦甚相埒。見者皆嘆爲天然嘉耦,翁夫婦亦以爲然,但以貧故,未之許也。一日,師飯後來塾,見女被人殺死地上,大驚,急呼翁夫婦至。驗之,女下體衣褫褪私處,傷痕狼藉,血流至踝,審是強姦迫殺。翁夫婦睹此情狀,慟徹於心。疑必恂生所爲,遂指名訟之官,並賄求必以恂生議抵而甘心焉。邑令某公,健吏也。既受翁賄,又默自因事揣情,亦不甚徑庭,遂將恂生嚴刑敲楚,迫勒具供,以逼奸致殺,加等坐抵。師以約束不嚴,失察釀禍,議流二千里。某秀才僅此一子,雖心知其冤,以家貧無力營救,況素性懦葸,但坐視其誣受大辟而已。師故邑名諸生,流至閩省,士林中憐其非罪,又仰其文名,故多樂與之遊。會尚書某公予告在籍,欲延名師,以課其公子,選閱多人,都不當意。或以師薦,尚書命取平日所爲制藝讀之,大爲讚賞。聘幣相延,極稱契合。師適需理髮,命呼整容匠至。甫入戶,瞥見師,踉蹌返走。師甚詫異,以其面熟,猝難省憶,以叩公子。雲:“比來待詔,乃師鄉人,不知何以見師返走。”師聞爲鄉人,頓覺省悟,乃瞿然曰:“是矣,陷我於此者,殆即此賊也。”蓋此匠本與富翁同裏,幼即出入其家。彼日亦因將爲師理髮來塾,見惟媚薌在此作書,更無他人,不禁頓起淫心,強拉求歡。撐拒間恐女聲喊,恰有一切書刀,遂按而剄之,懷刀而奔。又恐獄終及己,乃逃亡。轉徙至閩,不圖忽與師遇,深慮行蹤敗露,故心虛情怯,猝見師,急欲迴避。師初固料不及此,今見其形跡可疑,因憶此獄初興時,彼便無故亡去,安知非畏罪而遁?爰以情告尚書,拘送有司,果一械盡吐其實。閩撫以師無罪,具文諮準開復。並將整容匠檻解回籍,訊質定罪。此獄已越六七年,某秀才正以慟子臥病,忽師歸,述知此事,大喜,沉痾頓減。謀與師聯名上控,務求昭雪。時前邑令已薦擢郡守,奉準公文,情知錯誤,又聞師與秀才將謀上控,恐不利於己,乃倩人關說,以重資啖二人,求罷控。初固不許,既念死者不能復生,又貪重資,遂不復控。惟將整容匠瘐死獄中。

裏乘子曰:向聞此縣令由翰林出膺民社,素號健吏,此獄以賄故,不肯詳察,鍛鍊坐抵,致使無辜儒童含冤地下,可謂憯極。然天道之巧,其師議流,不於他處而在閩省,俾與真犯相遇,事越六七年,卒使覆盆得雪,誠屬快事。惟師與某秀才,但貪重資,不肯聯名上控,不然縣令雖擢郡守,焉能逃罪哉!

清苑縣某氏女

直隸清苑縣,有兄弟伯仲析爨而居者。仲無行,遺產蕩盡,賴伯友愛,時賙濟之。伯年逾五旬,僅一子,弱冠娶某氏女,逑好甚敦。會仲妻以急逋,詣伯求助。伯子暮從市中歸,腹苦飢,某氏女方晚炊,伯子遽索蔬飯食之,七竅血暴湧,逾時頓卒。某氏女惶恐失措,奔告伯夫婦,相持慟哭,幾不欲生。仲妻瞪目旁哭,厲聲曰:“伯年半百,僅此一脈,今無辜暴死,某氏女不能辭其咎矣!若置不究,其如死者何!予夫婦忝期服親,決不稍貸也!”歸訴於仲,遂偕伯夫婦共鳴之官,直控某氏女毒死親夫。官使伍伯驗之,確係服毒致死,乃嚴刑榜訊。某氏女荏弱,不能耐五木,遂誣服因奸起見,並指某甲爲姦夫。某甲故中表親,讀書雖未成,而素行不苟。拘至,畏刑,亦直承不敢置辨。爰書已定,將付大辟矣。適訥近堂制軍移節總督直隸,慮囚至此案,疑其不實,欲平反之。明府某公者,健吏也,聽訟爲一時之冠。因公晉省謁制軍,訥公告以此獄,命爲平反。明府以案逾三年之久,業經多官研訊,又系大辟,不敢承鞫。訥公怒讓之曰:“君久膺民社,素著循聲,若不昭晰此案,是視人命如草菅。似此畏難規避,吾將以白簡劾之,勿謂老夫無情也!”明府不得已,細核歷年案牘,幾厚盈尺。觀其屢斷屢翻,其中情詞實有可疑,爰命拘集在案諸人,隔別細研。見某氏女與某甲均辭氣溫和,不類殺人者,益信其冤。又訊伯夫婦,僉謂某氏女入門後,事舅姑甚孝,夫婦亦曾無詬誶,且未見某甲往來,是非有無,不敢臆斷。訊至仲妻,則厲聲哭罵,謂賤婢以奸斬伯氏之嗣,不付大辟,不足以服死者云云,詞色悍暴,殊非良善。明府諦審久之,忽拍案叱謂仲妻曰:“下毒者非他人,即汝是也!汝毒猶子,奈何誣某氏女乎?”仲妻失色,極口叫屈。明府怒命嚴刑拷之,不肯遽服。時方冬月,自日昳訊至漏三下,猶未吐實。夜半,忽陰風慘慄,屋瓦飛鳴,滿堂燈燭幽綠如螢,衆見一大蜈蚣,長二尺許,蜿蜒由戶外馳入仲妻褌中。羣詫爲異事,急命褫褌搜之,不得。明府知爲冤鬼作祟,益命加刑。仲妻知不可掩,乃盡吐其實。蓋仲妻久欲吞伯產,每至伯家,必懷砒少許,伺隙投之,恰值某氏女晚飲,瞷其無人,遂潛下焉。固欲酖伯一家,及伯子以飢先服斃命,遂乘機嫁禍某氏女,亦計之至得也。至此吐實,始共頌制軍慮囚之神,且嘆明府不愧爲老吏斷獄。或請於明府曰:“公何以知爲仲妻也?”明府笑曰:“是不難,要在聽訟者留心察言觀色耳。彼姑舅且不敢臆斷,而仲妻竟敢直聲其罪,令人可疑;況其日適至伯家,更露破綻。姑試恐喝,不謂竟成信讞也。”爰以仲妻抵罪;又以某甲無辜株連,遂以某氏女妻之,並嗣爲伯後。

裏乘子曰:此獄據舅姑供稱,某氏女入門後,事舅姑甚孝,夫婦亦曾無詬誶,且未見某甲往來,是非有無,不敢臆斷,而訊及仲妻,則厲聲哭罵,竟敢促付大辟,揣情察理,原有破綻可尋,惜粗心人不能細意領會。一經健吏聽斷,便難掩飾。“察言觀色”四字,的是聽訟要訣。吾願爲民父母者,凡遇折獄,皆當以明府某公爲法;然非制軍,則明府雖有才亦不肯用,尤願爲大府者,慮囚當以制軍爲法也。

杜有美

太原諸生杜堅,字子密。世席厚資,藏書甚富。壯年生一子,命名有美,字小甫。杜有妹,嫁同裏諸生盧某,家亦小阜,有女名慧娟,與有美同月生。杜妻鄭,與妹極相得,以故,妹時歸寧,小兒女常易乳而哺,相愛各不啻己出。既齒日長,容貌都美,情亦日親。年已十三,俱未婚配。凡爲有美執柯者,鄭意在慧娟,悉卻之;試商之妹,亦首肯,歸以告盧。盧素迂拘,以有內戚嫌,殊不以爲可。妹讓之曰:“腐儒,何太不脫頭巾氣!只許我杜家人嫁汝,不準汝盧家人嫁還我家耶?況我侄殊不惡,亦未必有玷汝女!我業已許之矣。生女當由母作主,勿預父事,汝休得過問!”盧大怒曰:“汝何太不通道理?古云:女子三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我一息尚在,不惟慧娟當從父命,即汝亦當從夫命。今我不肯締婿,汝焉敢擅專耶!”夫妻反脣相稽,幾至反目。初,杜妹歸寧,每攜慧娟與俱,自議婚後,盧不許慧娟再往。有美偶來省視,亦不許慧娟相見,中表從此路人矣。有美與慧娟,一經睽隔,思慕綦殷。荏苒倏逾兩年,情竇俱開,益難爲情,而兩地相思,只可自愉,各不能掬心相示。有美無可奈何,倩畫師寫《太真獻鏡圖》,自題一詩云:“狡獪溫郎絕世才,風流不厭自爲媒。三生幸遇金閨彥,一笑親陳玉鏡臺。”將畫與詩,賄某媼密付慧娟求題,以察其意。慧娟正苦思有美,不知可否同心,見畫與詩,喜感交併,爰拈筆端楷題一絕於軸末,以答其意。曰:“兩地相思兩不知,玉臺一獻當紅絲。老奴伎倆何難料?請待良宵卻扇時。”題畢,仍倩某媼攜歸有美。有美見詩狂喜,朝夕焚香披誦,如獲異寶。由是兩心遙遙相印,各以嫁娶自誓。惟苦不得遂,不覺懨懨俱病,醫藥罔效。杜夫妻與妹皆知兩人致病之由,籌有以破盧之執。妹曰:“腐儒,外固而內葸,非以計劫之不可。兄嫂可無慮,我自有以報命。”杜夫妻大喜拜謝,並求速爲玉成,妹諾之。盧固鍾愛慧娟,見其病甚綿惙,實深愁憂。會杜妹歸,盧問有美病狀如何,妹怒答曰:“殆不起矣,何勞汝問!”盧嘆曰:“我正慮慧兒疾革,不謂汝侄亦爾!”妹白眼相視,詆之曰:“一雙好兒女,皆爲汝殺卻!夫復何說!”盧驚問:“何謂也?”妹唾其面曰:“老物尚夢夢耶!若自幼哺同乳,寢同席;比長,相親相愛,此人情也。既知親愛,則必欲偕伉儷,以圖永好,此尤人情之常也。聖人制禮,尚緣人情,偏汝老物,拘執成見,竟不曲體人情耶?自汝拒婚後,若即俱病,病且日劇,殆皆不起。我實不忍仰息見若俱死,請先自剄於君前,泉下當撮合若仍成嘉耦,以償夙願。老物又將奈何耶!”言畢,袖出匕首,長尺有咫,瑩然如雪,擲置案頭,錚錚有聲。指謂盧曰:“我兩人結縭廿載,請從此別!”盧瞪視良久,曰:“卿且少安毋躁,容再商議。”曰:“我志已決,復何商議!”曰:“然則允若婚配,卿可不死否?”杜妹笑曰:“果爾,若疾當已,我又何必求死?”盧曰:“如卿所言。卿重母黨,嘗自譽其侄;我本俗人,不喜白衣女婿。必俟汝侄讀書成名,方準親迎,可乎?”杜妹笑曰:“有何不可?吾侄喜如所願,必能刻志用功,又何患不成名耶?”盧曰:“若是,汝可歸告兄嫂,速遣冰人來,當遵前命。”杜妹乃袖刀而藏。翌日,歸告兄嫂,大喜,遂委禽焉。兩小聞之,疾俱若失。有美果下帷攻苦,歲試,補博士弟子員;越歲,食餼秋闈,一戰捷於鄉。杜妹聞報,喜曰:“若今可以親迎矣。”盧猶欲待禮闈後

再議,杜妹抵之曰:“汝始終不免固執!科名遲早難定,吾侄鄉薦已屬僥倖,人生能得幾回僥倖?青春幾何,何忍令其孤負耶!”盧不得已,準其親迎。杜夫妻大喜,遂涓吉爲兩人畢姻。同裏有周生、韋生者,皆名諸生。以杜藏書多,皆幞被下榻其家,與有美同窗肄業,意氣相得。周生是科亦登副車,情誼益洽。吉期當九月下旬,杪秋天氣,已涼未寒。屆期,周生竊語韋生曰:“有美與慧娟天生嘉耦,得諧琴瑟,煞費周折,當此良辰定情,不知若何歡洽。我兩人當設法偵聽,以快所聞。”韋曰:“唯唯,是不難,青廬上是藏書之樓,我與爾預伏樓上,大好偵聽。”正竊議間,適有美在屏後聞之,點首匿笑,默籌預防之法。先是,有美之乳母朱媼,有子曰阿笨,遊惰無賴,酷嗜賭博,負輒盜杜家物,典鬻以償賭逋。有美親迎,鋪張務極奢華,慧娟周盧愛女,妝奩亦頗壯觀。杜素惡阿笨行止不端,患其盜物,戒閽者不許入門。阿笨果早萌胠篋之念,以杜家不許入門,心益銜之。是日,新娘下輿,觀者如堵,阿笨在人叢中慁上書樓,計俟人靜,蹈隙行事。漏二下,賓客甫散。有美脫去冠服,將次就寢,驀憶日間周生言———欲覘二人所爲,以博一笑,乃躡足輕步上樓。於時,殘月初升,阿笨正憑欄凝眺,有美窺之,以爲必是周生,悄從背後出兩手於面,反掩其目。阿笨固強有力,意有美特來己,既驚且恨,急回身,緊抱有美頸而扼其喉,須臾氣絕,倒臥樓上。時慧娟坐幃中,方命伴媼出具湯沐更衣,見有美躡足上樓,不知何意;俄聞樓上窸窣作響,心甚訝之。阿笨見有美已死,陡起惡念,欲犯慧娟,爰脫衣履塞藏書箱下,將有美短褐靴褫下自着之,大步下樓,知新娘在幃中,亟吹滅雙燭入幃,遽抱慧娟求歡。慧娟念有美平日溫存,何忽狂暴?況兩人逑好不易,今幸覿面,無數款曲,合當絮訴,何將燭吹滅,得勿有所不慊耶?心殊不快。阿笨近身,遂極力撐拒。阿笨知難強合,急探手脫去慧娟兩腕纏臂金,並摸索頭上簪珥等物,慧娟益復駭異。適伴媼秉燭攜沐湯進房,阿笨恐被人窺破形跡,急以袖掩面,奪門越牆而遁。伴媼不知誰何,大驚,急燃雙燭,搴幃見慧娟披髮汗喘,神魂不定,叩問所以,慧娟備訴頃間情狀。方共詫愕,忽聞樓上欷歔有聲,命伴媼燭之,則見有美赤身臥樓上,籲息不已,蓋扼喉一時氣絕,須臾氣複流行,故得再生,然暴蘇身體綿軟,猝難起立。伴媼另取衣履着之,緩緩扶掖下樓,偃臥繡榻,默不一語。慧娟情不能忍,急靦腆傍身,低問所苦,有美自指其喉,搖手令其勿語。慧娟莫喻其故,只得怏怏對鏡,綰髮添妝以待。延至五更,有美甫能起坐出聲。彼此各述所見,互相慨嘆。有美以爲素待周生不薄,何竟如此惡作劇?繼念雖劫去釵珥等物,猶幸慧娟不爲所欺,又復轉怒爲喜。然變出意外,氣血究難驟舒,竟體疼痛,未免良宵虛度矣。是夜客散,周生以中酒酣臥齋中,韋生以周生既醉,遂獨自歸家。及周生酒醒,見韋生已歸,趁月色甚明,亦踉蹌歸家,將出大門,會司閽者起溺,見周生暮夜短衣着靴,倉皇徑去,形跡可疑。詰旦,舉室喧傳昨夜之事,證以司閽所見,僉謂必周生無疑。杜固長者,以慧娟幸不受辱,又不欲暴人之過,遍戒家人,祕勿播揚。不圖盧某聞之,勃然大怒,特造杜面數其諱盜之罪,且言周系名士,所行如此,誠衣冠禽獸。似此澆風不整,轉相效尤,何以爲訓!乃具狀訴諸邑宰。邑宰素與周相契,見狀大駭。招周至署,以狀示之。周閱之,駭汗滿面,謂與韋生曾有此說,後各歸家,實無此事。小生雖不肖,亦斷不肯逢場作戲,戕人之生,以圖苟合者,尚祈明公察之。邑宰亦信周決無此事,慰令暫歸。爰使人風示盧某,爲周辨誣,欲寢其事。乃盧固執莫解,謂確有左證,復何誣枉?如邑宰左袒周生,便當赴訴大府,以求水落石出。展轉牽纏,兩年有餘,未敢定讞。亡何,邑宰任滿遷去。新令某公,素號健吏,閱及此牘,反覆細意尋繹。越日,集兩造會審,公一一研訊,拈髯尋思久之,忽有悟。曰:“無論是否周生所爲,杜家釵飾等物,固明明有人劫去,且據若曹言,有美赤身臥樓上,短褐靴被其人着去,其人自着衣履必脫藏樓上。搜得衣履,便可昭晰。”乃自率吏役,親往樓上窮搜,果於書箱下索得破衣鞋襪數事,並腰橐內有信一函,閱之,固某某與阿笨招賭書也。公笑曰:“得之矣。”付兩造觀之,始各恍然。亟命拘阿笨來,一訊盡吐其實,周冤以白。遐邇頌神明焉。

裏乘子曰:諺雲:“好事多磨折。”觀此而益信其言不謬也。夫有美慧娟,天生嘉耦,其爲婚配,宜也。不謂盧某固執拒婚,業許婚矣,又必俟成名方準親迎。向使有美遇同梁灝,將奈之何?不遇如羅隱,又將奈之何?所幸一戰而捷,公然準其親迎矣。乃偵聽之謀,胠篋之舉,突而湊合,致使變生意外,虛度良宵。所謂好事多磨折者,竟如是乎?邑宰爲周辨誣、第欲顢頇了事,憒憒可笑。一經健吏聽斷,是非立見。要之讀律無異讀書,苟能得間,自無不析之義;特患粗心人不肯反覆細意尋繹耳。彼頌神明者,豈有異術哉?

守貞

中州某甲,少失怙恃。弱冠娶妻某氏,伉儷甚敦。甲有族叔在京貿易,因挾薄資往依之,頗有營獲,十年始歸。夫妻久別重逢,情倍親切。晚間滅燭登牀,甲縱體入懷,忽狂叫一聲頓絕。某氏大驚,急起火而燭之,則見血流殷席,甲勢已閹割不留餘蒂,竟不能再蘇矣。某氏抱屍大哭,駭懼悲慟,莫測所以。詰旦,親黨鄰舍畢集,互相猜疑,以某氏帷薄素謹,何忽罹此慘變?乃共商議,不得不具狀訴官。官諮諸幕友,謂必因奸謀殺無疑,官然其說。窮詰某氏,備受榜虐,卒不肯承。展轉年餘,不能定讞,而某氏奄奄一息,尋將瘐死獄中矣。勾越有商先生者,年逾七十,精申韓家言。老遊中州,善斷疑獄。官厚聘延至,與議此獄。商閱爰書,再四思忖,固疑某氏冤枉,爰招某氏至,審其舉止溫存,語言和婉,毫無兇悍之態,益疑之。乃屏去左右,諭令某氏毋羞毋恐,可將當日牀笫情形,從直縷述,我當設法爲汝雪冤。某氏見商皤然老者,溫霽和藹,知非輕薄者。聞言,感激垂涕,稽顙有聲,歷將當日牀笫情形,一一從直縷述。商拈髯諦聽,忽然思得一法。諭令某氏歸房,赤體偃臥,毋容靦腆;乃索豬肉少許,切作人勢狀,以鐵鉤貫其中,命接生某媼將肉塞入某氏陰道中,以覘其變。某媼如言試之,陰道中果有一物,力銜其肉,如魚吞餌然。急拔出視之,其物長七寸許,竟體黃毛,四足修尾,酷類鼯鼪。始悟某甲變生意外,固是物作祟也。見者無不咋舌稱異,僉曰:“非商先生高見,而某氏之冤終難暴白矣。”或謂此物名守貞,亦名血鱉,孀婦暮年多有之;他如老處子,比邱尼亦間有之,大率多因曠怨鬱結而成。然究不知出何書,當俟質之博雅者。

褪殼龜

揚州某甲,家頗小康。所蓄雞鴨犬豕等物,無故多亡去,舉家竊竊稱怪,亦姑聽之。忽有遊方丐者過其門,默相其室,卒然問曰:“君家蓄物,頗多亡去不?”甲曰:“然。汝何由知之?”丐冷笑曰:“君禍不遠矣。不亟亟預防,人且難保,何況物乎?”甲駭問:“汝有術可解不?”丐曰:“此妖物作祟,不知伎倆何若,試可乃已。功成,當以錢十千緡犒我作沽酒資;不則勿怨也。”甲曰:“諾。”丐命導其遍相宅中,至廚,見水甕一具,瞪視良久,曰:“殆在是矣。”乃命市豬肉一方,煮半熟,以鐵鉤貫其中,繩系其端,繯柱上。將熟肉置水甕畔,人遙從壁隙窺之。果見甕下一物,聞肉香,探首出,張血口遽銜其肉,鉤掛喉際,痛甚,急縮首欲遁,緣繩繯柱,猝不能脫。丐急出,將物縛住,令甲視之,狀如守宮,長尺有半。丐曰:“此褪殼龜也。厥名曰蜥。”因賀甲曰:“君幸遇我,此物化尚未久,易制;再過年餘,便能變化食人,即非人力所能制。君家將無噍類矣。”甲大驚。因憶家固蓄一大龜,亡去年餘,意即是物所化,試以叩丐,丐曰:“是也。”乃共覓其殼,果於貓竇得之。蓋竇狹殼寬,龜偶入竇,如羝觸藩,猛力向前,遂褪殼化爲此物。丐謂:“此殼爲化骨妙藥,或去齲齒,或去癰疽腐骨,皆立效,可善藏之。”爰索利刃,將此物剁爲肉泥;凡地上血跡,鏟刮淨盡,盛以瓦缶,坎埋深山之中。笑謂甲曰:“小人爲君料理盡善,可以高枕無憂矣。”甲喜,款以酒飯,酬錢十千而去。越歲,甲家客作,暑天畏熱,取門支牀露宿。詰旦,竟體化爲水,惟發獨存。甲大驚,急訴於有司。驗其形跡,茫無端緒,甲坐是繫獄,而家業蕩然矣。忽前丐又來,見甲家狀甚蕭條,怪問甲妻,妻告之故。丐自批其頰曰:“此小人之過也。”蓋當日殺此物時,曾有點血濺門上,以不足爲患,故未拭去,不謂竟波及客作。亟赴有司,爲甲訟冤。試取雞犬置門血跡處,俱化爲水。官賞丐者,而出甲於獄。

裏乘子曰:此揚州土人爲予言之,鑿鑿可據。並謂其殼今尚存藥肆中,惜未一見之也。褪殼龜厥名曰蜥,究不知所出何書。彼丐者不惟有術,且亦博雅,有司賞之,宜也。吾愧丐者矣!

某令

甘肅某令,精明幹練,能伺長官喜怒。嘗有劇盜多名,歷久緝不得,檄某令往捕。乃與長官幕友謀,出資另購七人,申報塞責。長官聽幕友言,遂將七人付諸大辟。某令一日從外歸,忽心如刀割,痛不可忍。俄頃,大叫一聲而卒。某令素嗜飲茶,其鬼忽附妾身曰:“快烹好茶我飲。我近爲七人所訴,受刑甚苦,爾曹速焚紙錢,以濟我用,多多益善。”又囑妻妾等應如何奉養老母,如何教育諸子,所遺官資應如何經營生活。一一處分畢,便以手拊胸嘆曰:“我今日悔之晚矣。”衆審其聲音、言笑、舉止,固宛然某令也。少選鬼去,妾蘇,問之茫然。後有扶鸞者降壇,系已故謝明府。謝固忠厚長者,沙書:“陰曹以我生前爲人正直,命作此方土地。近爲某令七人一案,日在城隍廟訊辦,頗甚勞形。”人問:“公素與某令同寅,能賜袒護否?”曰:“陰律不比陽世,絲毫不敢徇情。不但某令,恐將來某幕友亦要到案對質也。”此吾邑張德昭在甘肅所目見,爲予言之,並雲:“現某幕友已漸頹敝矣。”

裏乘子曰:觀某令之鬼以手拊胸嘆曰:“我今日悔之晚矣。”嗟乎!千古權臣猾吏及一切小人,到撒手時,大都同不免有此一嘆,惜乎當勢焰炙手時,皆夢夢而不自覺耳!孽海茫茫,不早回頭,雖悔何益?

孫明府

山右孫翹江明府,一字蘭皋,以進士爲直隸肅寧縣令。元旦,各廟拈香回,道遇女鬼,從至署內,聲言索命。且謂明府前世亦姓孫,宰肅寧,女爲強暴所污,堂判和姦,致女羞忿投環死。系某年月事,尚有舊牘可稽也。明府命吏稽舊牘,果有此案,官果姓孫,大駭,乃牒城隍,詰問:“既系前世冤,何以遲至今世甫報?”越日,明府夢城隍傳諭雲:“汝前世甚孝,且居官甚好,再世故復以甲科來宰是邑,鬼何敢報?今汝政聲頓殺,鬼得乘間而入,汝何尤焉?”明府知冤難解,不得已,向鬼乞憐。鬼不肯,再三哀之,鬼曰:“雖貸汝命,亦不容汝在此作宰!”明府無奈,乃上其事於大府。時瀋陽琦侯爲直隸總督,檄保定守熊公往詢,鬼附明府身,歷歷訴冤。守覆命,琦侯異之,爲抗疏暴白其事,改孫校官回籍。此道光十六年事。葛菊人、史仲皋皆能言之。

裏乘子曰:後閱福建梁敬叔筆記亦載此,則舊案在乾隆五十一年。孫前世姓黃。保定守熊公名守謙,字虛谷。或曰河間守。

倪公春巖

倪公春巖廷謨,由進士出宰吾皖潛山縣。廉明公正,四民愛戴,皆呼之曰“倪青天”。公嘗於冬月有事至鄉,忽有蠅成羣飛繚輿前,左右揮之不去。意時方苦寒,那得有此?得勿冤鬼作祟耶?因默祝如有冤屈,蠅當導我爲之伸冤。祝畢,蠅果羣飛前導,不裏許,路過一山,旋風驟起,將羣蠅捲入山中。公急命停輿,自徒行入山跡之,步上山凹,見一墳新築,溼土未燥,羣蠅棲集其上,心益驚異。比呼亭長問,知爲前村某甲新冢。問:“甲年幾何?向作何生業?何疾而死?家中尚有何人?”亭長對謂:“甲年二十許,系病瘵而死。”又問:“甲妻年幾何矣?”對曰:“小人不知,大約與甲齒相若耳。”公點首尋思,乃命輿徑至甲家,直升其堂,召其妻出見問話。甲妻某氏,聞公至,大驚,急毀妝斬齊出拜,伏地幹泣。公見某氏態度妖蕩,知非善類,乃厲聲謂曰:“我至汝家非爲別事,緣昨夜夢見汝夫,赤身喋血,跽我牀前,訴稱被汝所害,橫遭慘死,哭求伸冤。汝知之乎?”某氏聞公言,急起趨入屏風後,與公抗辯,硬語牴牾。公見其暴悍,益信其必非良善。即召其族長並左右鄰至,一一研詰,所對大略與亭長相同,再四鉤稽,茫無端緒。公心終不釋,乃執意開墓啓棺檢驗,以決其疑。僉謂關係甚重,倘檢驗無據,恐於公多有不利。公笑曰:“我以窮措大,僥倖弋獲科第,忝膺民社,如遇冤獄,不爲伸理,其何以爲民父母乎?我意已決,如檢驗無據,甘心坐罪,雖粉身勿悔也。”詰旦,乃率領族長、左右鄰等,登山開墓啓棺。甲屍以天寒絲毫未曾腐壞,伍伯承公意旨,由首而足,由腹而背,細意檢驗,竟無微傷,惟骨瘦如柴,確係病瘵而死,公無奈何,只得仍命蓋棺封墓。某氏大聲訶曰:“公以莫須有之言,開人之墓,啓人之棺,翻覆人之屍骨,死者何辜,遭此屠毒!既啓棺而又欲蓋之,既開墓而又欲封之,此非未亡人所敢從命也!”公笑謝曰:“汝言良是,吾已具文請命於大府,甘任其罪矣。死者無辜,而令其暴露,是益重吾之罪也。吾何忍焉!”卒命蓋棺封墓而去。公已具文上請,復自踵謁大府,面陳梗概。大府素重公之爲人,此舉殊怪公孟浪,例應登諸白簡,難以袒救。公請展限三月,當密加訪察,如真不得確耗,甘罪無悔。大府許之。公旋任,路經城隍廟,式輿默祝,祈神示夢。夜果夢城隍神遣人贈萬年青草一盆,驚寤,不解所謂。乃易服,貌爲卜人,至鄉訪察。日晡,見一漁人垂釣河濱,就而問路。漁人戲謂:“先生善卜,能卜小人今日釣得魚若干,當作東道主,不則此處苦無逆旅,恐棲止無所也。”公信口戲答曰:“卜汝連得三魚,計重五斤有餘。一尾烹以款客,兩尾兌錢行沽。”果連得一鯉一魴一鯽,鮮美可愛。漁人大喜,笑曰:“先生其神仙耶?何言之驗也。寒舍不遠,敢請稅駕。”公笑從之。不半里,至其家,茅屋數椽,一老嫗當門而坐,笑問漁人:“歸何早也?”漁人笑曰:“兒幸遇神仙,卜應連得三魚,果然。”因將鯉付嫗,請烹以待客。又笑謂公曰:“此老母也,幸尚強健。年八十有二矣,齒目俱幸無損,惟重聽耳。”因請公少坐,自攜兩魚,就鄰翁兌秫酒一大瓶而歸。老嫗烹魚已熟,漁人請公南向坐,老嫗西向坐,自居主位北向坐。老嫗不能飲酒,飯罷獨自歸臥。公與漁人酒量俱豪,薦魚勸飲,意甚相得。公問知漁人姓萬,並問何以當此壯年,尚無妻室?漁人笑曰:“先生謂小人尚壯年耶?小人今年已六十有四矣。里黨見小人生平不形老態,因共以‘萬年輕’呼之。自知命薄,不樂有家室,徒以有老母在,不然早已披髮入山矣。”公聞萬年輕三字,頓憶前夢,因笑以言餂之曰:“君何言之激也。我相汝大運將至,如娶妻,當連得二子,老福甚隆,慎毋自棄。”時漁人酒已微醺,益復忘形。聞公言,急搖手曰:“天下最毒者莫如女子。娶妻一事,請勿再言。”公笑問何謂,漁人但搖首不語。公曰:“暮夜無人,汝有何意見?告我何害?”漁人嘆曰:“先生長者,當不泄語。小人少酷嗜賭,負輒偶作穿窬,藉償賭債。以俱罹法網,輟而改業。昨醉後,有友邀賭,大負,不得已,聊作馮婦。稔知前村某甲家頗小康,久病臥牀,尚易爲計。時夜漏三下,甲宅僕媼俱已睡熟,萬籟寂然,予由屋一躍至地,見甲房燈尚未息,姑伏窗窺之,乃不窺則已,窺之真令人駭然也。”公問:“如何?”漁人又搖首不語。公曰:“言之矣,復何囁嚅爲也!”漁人復堅屬曰:“先生必無泄語,乃敢畢其詞。”公正色指天信誓:“必不泄語。”漁人乃謂:“小人伏窗潛窺,但聽病者臥牀呻吟,其妻側坐牀前,默默若有所思,忽起身挑燈燃燭,向牀後招手,一男子輕步而出,兩人附耳小語。其妻出絹一匹,登牀將甲口纏閉。兩人又將甲縛伏行牀,褫褌露尻。啓盎出一小蛇,將蛇首納入竹管,以竹管對尻,取香火炙蛇尾,蛇負痛由穀道竄入腹中,聞甲大喘一聲,其氣遂絕。兩人相視而笑,復解甲縛,扛置牀上。小人慘不忍睹,復一躍上屋,恨恨而返。至今思之,怒發猶爲上指也。先生試思,娶妻如此,有何恩愛?豈非天下最毒者莫如女子耶!”公曰:“甲如此慘死,其親疏豈無一人肯爲伸冤耶?”漁人嘆曰:“甲雖慘死,身無微傷,何由伸冤?昨聞甲鬼託夢求倪青天伸冤,倪公開墓啓棺,檢驗無傷,將來不惟去官,並有餘罪,此真抱屈也!”公笑曰:“汝何不投官自首?當得重賞。”漁人搖手曰:“否否,倪青天最惡穿窬,如言不見信,不惟無賞,恐反受罰,不如安分緘口爲妙。”公又笑曰:“我相汝晚福甚隆,即此未嘗不是機緣,汝其圖之。”漁人搖首不語。詰旦,公與漁人作別。返署,急遣人拘萬年輕至。公招至記室,漁人戰兢伏地,不敢仰視。公拈髯笑曰:“汝第舉首,尚識卜人否?”漁人仰視公,急叩首曰:“小人死罪,求公見恕。”公笑慰之曰:“我不汝罪,汝其毋恐。某甲之冤,汝肯爲具控,不吝厚賞也。”漁人叩首答曰:“謹從尊命,謹從尊命。”乃具詞控訴。公立飛籤拘某氏,並族長、左右鄰至。令漁人與某氏對質,某氏猶強辨不已。公謂非再檢驗不可,比具文上達,並敘入萬年輕之詞。爰重率衆登山,開墓啓棺。時交仲春,甲屍已潰爛,臟腑畢見,腸中死蛇猶存。公令某氏觀之,某氏猶不肯承。公怒甚,叱鞭其背,某氏嬌不勝刑,乃吐其實。初,某甲得疾,某氏有中表兄時來省視。甲疾日劇,某氏料不能起,遂與表兄有私,計甲死當據其產,永爲夫婦。甲雖綿惙牀蓐,一息猝難遽絕。適見丐者蓄有小蛇,二人有觸於心,以百錢購得,而致甲命。死果無傷可驗,智亦巧矣。自是,甲冤既白,某氏凌遲處死,其中表兄亦立斬以殉。公又命族長擇族中子侄,立爲甲嗣,以延血食。遐邇聞之,無不稱快。公感城隍示夢,刑牲致祭以酬之。又以此事非萬年輕莫白,且嘉其孝,乃召母子至署,爲萬娶妻生子;給錢小作貿易,俾溫飽以終身焉。

裏乘子曰:公自筮仕吾皖,歷宰劇邑,所斷奇獄甚多,皖人至今猶津津樂道之。其最著者,莫如某甲之獄。好事者已譜入傳奇,播之管絃矣。偶閱《蝶階外史》,載黎襄勤公世序宰江西時,曾雪冤獄,與此相類。顧同一用蛇致命,此由穀道竄入腹中,彼由口竄入腹中,爲小異耳。

張船山先生訊盜

遂寧張船山先生問陶,以翰林出守萊州,恃才傲上,上官以先生才望素著,皆優容之。會長白某公巡撫山東,先生來謁,公謂其無禮,心甚嗛之。語方伯曰:“萊州張守,書生結習未除。太守爲一郡表率,渠能勝任耶?”方伯固與先生齊年契好,爲之說曰:“張守雖系書生,聞尚不誤民事。”時有劇盜桀驁狙詐,屢斷屢翻,承訊官皆莫可如何。公冷笑謂方伯曰:“君謂張守不誤民事,如某盜,渠能定讞,當即令其旋任;否則,予將登諸白簡,莫怪老夫無情也。”方伯唯唯。出語先生,問:“君能定讞否?”先生笑曰:“有何不能。”方伯大喜。商諸廉訪,即延先生至臬署訊盜。僉問:“先生計幾日可以了結?”先生笑曰:“此細事耳,三日足矣。”又問:“需用何刑?”先生笑曰:“刑具俟用時再議。所最要者,金華極精幹脯一大盤,紹興佳釀一大甕,藉此聊助舌鋒,斷不可少。”僉笑曰:“諾。”翌辰,先生至臬署客廳,箕坐炕上。幾置金華極精幹脯一大盤,階下置紹興佳釀一大甕,一僮扇爐暖酒,一僮執壺侍側,一書吏在旁錄供。呼盜跽膝前,先生左手把杯,右手翻閱案牘,而問盜曰:“汝郯城人耶?”盜對曰:“然。”“汝年幾何矣?”曰:“三十有七矣。”“汝居鄉乎?居城乎?”曰:“居城。”“汝有父母乎?”曰:“小人不幸,父母俱亡矣。”“汝有兄弟乎?”曰:“兄弟三人,小人其長也。”“汝有妻子乎?”曰:“小人有二子,長年十八,能獵獸矣;幼年十三,尚未能獵獸也。”“汝家何業也?”曰:“無所事事也。”斯時,方伯與廉訪諸公俱在屏後竊聽,以先生素工言語,必能摘奸發覆,不料所問皆瑣瑣細事,殊與原案無涉,僉相視匿笑。又恐不能了結,無以復某公之命,深以爲慮。越日,先生至臬署,又問盜曰:“汝郯城人耶?”盜對曰:“然。”“汝年幾何矣?”曰:“小人三十有九,明年且四十矣。”“汝居鄉乎?居城乎?”曰:“居鄉。”“汝有父母乎?”曰:“小人父早亡,母已下堂矣。”“汝有兄弟乎?”曰:“兄弟三人,小人其次也。”“汝有妻子乎?”曰:“小人有一子一女,皆孩提也。”“汝家何業也?”曰:“薄田數畝,務農爲業也。”諸公俱復竊聽,以先生所問與昨無異,益復喫喫匿笑。至第三日,先生至臬署,方伯與廉訪問曰:“君言三日了結,今三日矣,果能了結耶?”先生笑曰:“下官向不打誑語。今日下午,當可了結,公等請無慮也。”因傳諭皁隸人等,預備刑具,聽候結案。先生至客廳,依舊箕坐炕上,以幹脯下酒,呼盜跽膝前。問曰:“汝郯城人耶?”盜對曰:“然。”“汝年幾何矣?”曰:“去年四十,今又添一歲矣。”“汝居鄉乎?居城乎?”曰:“時而居城,時而居鄉也。”“汝有父母乎?”曰:“小人有母,年逾七十矣。”“汝有兄弟乎?”曰:“小人有兩兄,皆亡故矣。”“汝有妻子乎?”曰:“小人有子,尚呱呱在抱也。”“汝家何業也?”曰:“無田可耕,或漁而或樵也。”諸公竊聽,益復相視匿笑,謂先生所問,如老嫗絮語,何能定讞?至日晡後,先生乃命僮取巨觥來,連滿飲三巨觥,命將酒脯徹去,傳集皁隸,準備刑具聽用。先生正色危坐而語盜曰:“今當問及正案矣。我觀案牘,前承訊各官所讞一一屬實,汝何屢斷屢翻也?”盜叩首曰:“小人實系負冤,尚求矜察。”先生拍案叱曰:“汝休矣!人謂汝桀驁狙詐,實屬不謬。我與汝絮語三日,皆家常瑣事,汝三日所答,前後迥不相符,瑣事尚如此反覆,況正案耶!汝果從直吐實,尚不愧爲好漢,如再敢飾言強辯,我即將三日所答瑣事,以證汝之反覆,雖嚴刑處死,亦不爲過。汝須自忖,毋自討苦喫也!”盜猶欲強辯,先生叱左右嚴爲用刑,斃命勿論。盜急叩頭乞命,情願吐實,誓不再翻。先生大喜,立命畫供,其案遂結。方伯與廉訪諸公在屏後聞之,歎服不置。比覆命某公,公嘆曰:“名下固無虛士,不謂張守有才如此。今而後不敢輕量天下士矣!”一時歷下傳爲美談雲。

張靜山觀察折獄

滇南張公靜山觀察其仁,由進士爲蜀中令。所至輿誦洋溢,計典屢膺上考。道光乙巳夏,以蓬州牧特擢新安太守。甫下車,有兩姓爭墳互控者,稽覈舊牘,自嘉慶甲戌年興訟,至是已三十餘年矣。公詫問書吏:“何遲久不能判斷?”書吏對謂:“此案每新太守蒞任,例來互控,緣兩姓俱無契據,無從剖決,只合置之不理。”公叱曰:“天下豈有三十餘年不結之案!”立命傳諭兩姓,五日後登山驗看,聽候判斷。翌日,公沐浴齋戒,祈禱城隍,夜宿廟中,求神示夢。五日後,親自登山訊斷。兩姓俱至,一姓系望族,其人納資以郡丞候選,衣冠華美,容止甚都;一姓系老諸生,年已七十許,貌甚寒儉。公大聲諭之曰:“汝兩姓爲祖興訟,歷久不懈,孝思可嘉。惟聞自經具控,彼此阻祭,爲汝祖者,毋乃餒而實甚,汝心安乎?”兩姓皆伏地稽顙,唯唯請罪。公笑曰:“吾稽舊牘,見汝兩姓名執一說,皆近情理,所恨兩無契據耳。既思天下事,有一是必有一非,有一真必有一僞,非求神示夢,究不能決。昨特沐浴齋戒,禱宿城隍廟中,果見神傳冢中人至,自稱爲某某之祖,被某某誣控,求我判斷,我已許之矣。顧一經明白宣示,真僞既分,是非立決,此後,是其子孫,方準登山展祭;非其子孫,即不準過問。吾憐汝兩姓皆系孝思,勞苦多年,孰真孰僞,孰是孰非,皆當別祖,過此以往,不能並至其隴矣。汝兩人以爲何如?”兩人皆稽顙對曰:“謹從尊命。”於是鬮拈,老諸生居先,郡丞次之。老諸生乃勉整敝冠,次且走伏墓前,草草三叩首畢,起身乾哭,顏色忸怩,口中喃喃,不解所謂。公笑謂郡丞曰:“渠已別墓,次當輪至汝矣。”郡丞聞言,涕淚泫然,乃側身伏拜墓前,大聲泣曰:“子孫爲祖宗興訟多年,不辭勞苦。今郡伯禱神得夢,一言判斷,究不知真僞,可否不謬,倘所夢不實,爲子孫者,此後不能與祭矣!興念及此,能勿悲乎!”言畢,痛哭臥地,暈不能興。斯時觀者如堵,見之無不惻然太息。公笑謂衆曰:“觀兩人別墓情形,真僞是非,汝衆人當其喻之,尚待吾明白宣示乎?”衆人等羅拜對曰:“微公言,小人等皆喻之矣。”因共贊郡丞爲真孝子,而不直老諸生。公命衆扶郡丞起,拳拳獎慰。老諸生惶愧俯首,默無一語。公謂老諸生:“汝別墓情形,衆目共見,撫心自問,尚有何說?”老諸生汗流滿面,自稱知罪。公笑曰:“汝既知罪,吾亦不汝咎。但自今以後,憑衆剖斷,山歸郡丞,毋得再訟,汝心甘乎?”老諸生唯唯聽命,誓無反覆。公乃親筆書判,令兩姓畫押。三十餘年難了葛藤,一旦斬絕,衆口稱快。蓋此山本郡丞祖墓,老諸生偵知其久失契據,意圖騙佔。初與郡丞之祖興訟,至郡丞已歷三世。歷任太守皆意郡丞家爲望族,未免欺老諸生式微,鹹有矜憐左袒之心。而孰知腐儒叵測,以樸陋文其奸詐。向非公巧以神道設教,黑白何由昭晰耶?是年秋,公舉行郡試,延予襄校試卷。公固善飲,酒酣,嘗爲予述之,頗自得意。予叩公祈夢城隍,究竟果得夢兆否?公笑曰:“此姑妄言之耳。吾思兩姓既無契據,只合令其別墓,以察其情形,果系真子孫,自有纏綿難捨之狀;否則出於勉強,倉猝間難以掩著矣。大抵人即無良,於稠人廣衆之前,斷未有甘心厚顏而真忍以他人之祖爲祖者,天良未盡梏亡,只在此刻。人之所以異於禽獸也。吾懸揣此情,姑託言神夢以微察之,不謂果以此而竟決是非真僞也。”合座聞之,無不歎服。予特筆而識之,凡留心折獄者,遇疑難事,亦可以此爲法。而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是又未可泥而不化也。

裏乘卷九

節錄《土司婚禮記》

向閱昔人所紀滇黔瑤僮風俗,凡男女婚配,大都不外吹蘆踏歌,插竹爲標;先野合生子,而後成禮,以爲陋習,殊不足取。頃閱江陰陳定九先生鼎所撰《滇黔土司婚禮記》,則甚堪豔羨。茲姑擷其大略雲。滇黔土司,其先本鷲氏,《左傳》所載羅人、鸗人是也。楚滅宋、蔡、羅、鸗四國,俘其家室,放之南徼,遂成苗四家。各有後裔,冠、婚、喪、祭、衣食,一秉周禮,仍從周以建子之月爲歲首。後鸗氏伯仲佐武侯平蠻有功,兄王於滇東,去鳥爲龍氏;弟王於滇南,加凡爲鳳氏,同受爵於蜀漢。今宅第仍王家規模。四家多爲姻好。嫡長女爲嫡,長婦必媵八人,猶古諸侯一娶九女遺意也。定九先生十歲時,從季父宦滇中,逾年,季父歿,隨其季庶母錢、並錢之兄伯可僑寓滇中,境甚窘。錢所存不上百金,交其兄伯可服賈,販售建煙,藉得什一。伯可由是得與龍姓土司官交往。定九幼慧,從季庶母受書,年十四通舉業,兼攻詩古文詞。會詔改八股爲論策,滇人雖老生宿儒,多不知論策體裁,知陳孺子幼而能文,龐首皓髮,皆願執贄門下,歲可得脩脯數百金,用遂不乏。定九冒滇籍,十六歲舉於鄉。初名太夏,字禹鼎,因官甌削籍,乃以一字行,而就軍功。初,伯可因賈識龍氏土官,遂罷賈而館於其家。龍氏極愛才,以定九幼而能文,遂字以嫡長女。十七歲畢姻,嫁資足埒王侯。龍女少定九三歲,名繼桓,字幼君,美而慧;幼通僰文,工僰書,兼工繪事。媵者八人,曰蘭彷,曰甄姑,曰鄭重,曰琬香,曰蕙雪,曰安節,曰蕊珠,曰瓊鈿,皆殊色。或養於同姓,或選於良家,或由於庶產。中國士大夫娶彼嫡長女,禮亦媵八人,以王臣加於諸侯也。龍土司以定九貧,爲大治第,而後成禮。第凡十三層,極輪奐之美。中十層各五楹,有頭門、儀門、大堂、二堂、三堂,皆平屋。其後即書樓、妝樓、藏樓、繡樓、護樓。層各有廂二楹。三堂後,左右各五層,皆樓,各三楹,廂各二楹。左右各分貯四媵,媵各侍女四人,老媼一人。器物多紫檀、花梨,最愛爇沉速、安息等香。長官女有纏足者,民間多不然。而纏足極易,山有草曰“威靈仙”,煎其根,濯之數日,即纖如新月。女子尚短衣,長只齊腰;裙尚百折、或二百折,富者常穿五重,貧亦二三重。男亦然。其衷衣及裩,冬夏皆紵。處女夜臥,不脫不沐,臨嫁方沐。嫁後,日一沐,沐畢必塗以蘇合油,貧者以羊脂,故膚皆如凝脂。衷衣與裩相接,皆聯金扣,扣以百數。裩口與羅襪接,亦密扣之。扣圓而扁,貧家以鉛錫爲之。合巹定情始解,定情後,復着如故,生子始去。親迎之日,奏蠻樂,苗女數十輩衣緋,擊諸葛銅鼓,盤旋環繞於庭中,歌聲如鶯啼芳樹,筆難形狀。以朱絲一縷系婿左臂,引絲入室,系女右臂,牽女出,以錦矇頭,儐相贊拜。如禮畢,儐相乃更錦衣舞蹈,擊銅鼓,謳苗詞,請新人登車,舉家哭送,諸媵母亦擁女泣涕登車。既至婿家,一媼着緋衣,持鑰啓輿門,引新婦臂上朱絲付新郎,牽婦下車;侍女扶諸媵出,共擁新婦入青廬;夫婦交拜,媵皆隨新婦後行禮;席地坐飲交杯,諸媵亦雁行列坐,新郎新婦各一飲,挨遞諸媵。飲畢,相者擊銅鼓、歌喜詞,撒紅豆爲祝多男。奏樂畢,相者引新郎安諸媵室;緋衣媼即房門,爲新婦更衣履、進香湯,凡三沐焉。相者引新郎從右安室,其俗尚右,故先右。侍者扶媵參新郎,郎坐受二拜,答二拜;老媼進媵者酒,手奉郎飲半,媵接跽飲畢,起鞠躬者四,侍女扶媵入幃,相者復引新郎安第二室,禮亦如之。左右八媵,次第安畢,相者引新郎還正室更衣。相者出,新婦出迎,鞠躬者四,新郎答以四揖,攜手入幃。媵新沐畢,更衣,俱至幃中,亦鞠躬者四,新郎新婦答禮畢,告辭各歸臥房。雞鳴,諸媵櫛沐,至新房遞茶賀喜,候新婦妝畢,均隨新郎新婦至姑寢門外遞茶,姑受茶不接見,令婢辭焉;郎率婦及媵於寢門外再拜而退。第六日,張樂設席後堂,郎與婦拜天地、祖先及竈,次拜姑,次女親,次小姑;諸媵隨婦後行禮。南向一席,坐新婦;東向八席,坐諸媵;西向四席,坐諸女親;西北向一席,則姑與小姑主焉。姑遞杯箸,婦跽辭,小姑代行禮畢,婦遞姑杯箸,次女親,次小姑。飲三爵,徹席更衣。再飲三爵,婦率諸媵下堂,拜訖,隨姑入室,爲姑進幃帳、衾枕、衣服、首飾,奉沃浣;候姑寢,乃率媵退。自是,每雞鳴必起櫛沐,率諸媵至姑寢門,如未醒,即默候;既醒,則呼內侍女啓門入,爲姑着衣履,櫛漱沐浣,進早膳訖,乃退。中午亦率媵奉飯。每日以一媵侍其役,旦暮爲姑滌溺器、整衾枕候寢,然後退,日日如是。若有疾,則請假,俾諸媵奉事如前。三月,請設三代祖先神主,夫婦率媵謁焉。肆筵設席,大堂會男,後堂會女,夫婦執贄遍拜長者,各受貽贈而成婦焉。每室除侍女外,另有室媼,一室均受約束。又總立一室老,室老者,宗人中年老婺婦之有品德者也,聘請掌一家之事,皆聽其指揮,不敢違命。其人能僰文,家中事事登簿,以報岳家;性極端嚴,婦及諸媵並侍女人等,稍不合則罵詈,輕則摑以掌,重則杖之,見之無不膽落。各媵女獨處,臥則不許偃仰縱橫,既覆以衾,外加繡袱,四角鎮以銅獸,重或二三斤,若不令其轉側者;寢後即禁復起溲溺。幃外徹夜張燈,榻前每夕輪一婢伺值,室老時行潛察,一聞鼾聲,即排闥入,捉其發而撲之。每二鼓即寢,雞初鳴,室老即擊銅版者七,各室媼亦各擊銅版以應之,促諸婦起。櫛沐畢,俱集正室,爲主婦治妝,妝畢,偕往候姑。凡有身者,立少不端,坐少不正,臥或偃仰縱橫,及酣酒茹葷者,室老輒嚴誡之。又婦凡爲姑滌溺器、浣衣服、治裳履、整衾枕、進飲食,生子者連三日,生女者二日,未生者一日,次第挨班,無或少紊,皆室老主之。雖主婦必身親其役,不敢假手於人,有疾請假始免。至主人慾與諸媵坐,必其臥榻乃可;若於短足幾等類,室老知之,必加撻責。媵或逢怒主人,室老亦必勒其褫去下衣,當庭痛撲不宥;故舉室媵婢,從無喧譁,其畏室老如三軍之稟令大帥也。其俗,岳父母極愛憐婿。龍媼故時至定九家,先是定九親迎,後龍媼初月一至,後則月兩三至或四五至,至則必熟視女眉目及婿眉目,時與室老作密語。定九不解所言何事,以意揣之,似以婿年幼,尚未知與乃女定情也。又時時密問女,女輒融然面赤,俯首不答;固問,固不答,龍媼輒諮嗟頓足而去。定九及其母均不解,惟納悶吁嘆而已。他日,又來密問女,見女不答,輒垂涕,女不得已,密附母耳語數言,龍媼幡然大喜,起撫定九肩者再,欣然含笑而去。定九有表妹錢氏,名潔,字素瑜,少定九四歲,伯可女也。亦美而慧,工書能詩,尤善長短句。初,陳母見龍媼與室老密語,不解所謂,心甚憂之。錢女以在苗中久,悉解其語,乃寬慰陳母曰:“毋憂也,無他事耳,我知之矣。”陳母叩之,又羞不能答,蓋難於啓口也。陳母憂疑益甚。半載後,彼此漸通漢苗語言,定九私詢婦,乃母向日垂涕頓足之故,婦一以告,果不出定九所揣也。定九幼時,膽最弱怯。常聞舅氏伯可言,龍鳳四家在苗中風氣頗正,親子弟奸僮僕婦女,殺必不宥,聞之心益悚。方合巹後,安諸媵室,自以爲皆送親來之女,我有主道,禮當安其室。至諸媵奉酒,又以爲內家之人,敬我嬌客耳,益不敢或犯。後見其同婦事姑,稍稍怪其爲侍妾;又見其與婦同起居,若非卑賤之流,見婿輒侍立,不敢抗坐。夫婦彼此言語不通,無從問訊,竟不識其爲何等人。蓋諸媵半屬宗人,半選良家,大都皆家臣之女。其齒以新娘居中,上而遞長至四齡,下而遞幼至四齡,是猶仿周制也。服飾器皿皆與主婦同,惟主婦多一金項環,耳釧則以金起花,他皆素金耳釧,此小異也。一夕,龍媼攜酒筵來,大張花燭,於下房盛設幃帳衾枕,令媵者蘭彷嚴妝出拜陳母,次拜定九夫婦及室老諸人,後拜龍媼,各奉酒三爵畢,歸下房。日昳,龍媼去,新婦攜雙燭,引定九寢下房。定九笑問:“何爲?”婦曰:“寒門家法,凡女適人半載不孕,即令媵妾入值,期早生子。今妾空侍巾櫛六閱月矣,蘭姊長,當首入侍,家慈故特送花燭來耳。且男子結褵,敝鄉風俗期一年舉子,不則嗣續艱矣。家慈前所以皇皇者,爲妾之不娠也。”自是,間兩日,蘭必入值,雞初鳴即去。《詩》所謂“戴星而往還”者,非歟?兩月,蘭不孕,龍媼又如前攜花燭酒餚來,送甄姑入值,一切如蘭儀。月餘,大婦及兩媵均有孕。孕者,室老即不令入值,且有厲禁。蓋苗中嬰兒,最忌出痘,百無一二生者;痘氣又易沾染,即壯夫染之亦無不痘,痘無不死。常因一兒出痘,禍延一鄉,竟絕噍類。惟一受孕,即禁與男子接,兒生即決不出痘;故大家皆設室老,專司其事;小戶則其姑嚴察之。凡婦今夕受胎,翌晨眉間即有一縷紅絲隱約現出,大家婦人每早必參見室老,室老一見即知,曰:“若有孕矣。”立爲移榻獨宿,夜必扃鑰,室老日夜防閒,不少疏忽;至七月胎成,方敢解嚴,以關係非一人家故也。龍媼以三女皆孕,大悅,以次備花燭筵席,送媵者鄭重、琬香、蕙雪、安節、蕊珠、瓊鈿六女入值乃已。八媵中惟琬香與婦裏面酷似,定九每誤認爲婦,輒拉手與語,琬香每誚讓曰:“我非乘卷娘子,郎君幸尊重。”人皆恆以爲笑。他日,婦故與定九戲,以九環納琬香項,令入寢室,定九方踞坐榻上,以爲己也婦者,拉手與語,琬香翩若驚鴻,踉蹌趨出,定九深訝之。少選婦入,項無環,則以爲琬香也,急問娘子焉往,婦笑曰:“誰爲娘子者?”輒與郎並坐於榻,定九又深訝之,以爲媵向不敢與主人抗也。無何,琬香入,探環還納婦項,顧而嗤曰:“還郎君娘子。”舉室鬨然大笑。大抵苗中山峯巒相同者多,故人之面目亦多相肖,不獨婦與琬香爲然也。惟惜龍女十七歲即罹產難而卒。定九繼娶者,即表妹錢潔也。初,潔與龍女最相親愛,定九出遊,潔即與龍女同起居,長枕大被,相擁而臥,不啻同懷姊妹。及龍女永訣時,告之父母,以服飾珍玩罄室與之,且曰:“願二老視如己出,藉慰親心,兒目亦瞑矣。”既歿,潔悲哀甚切。龍氏翁媼見待女真摯,爰喜而繼爲己女,以歸定九,奩贈較倍於親女。潔以媵中名蕊珠者,色尤豔麗,乃自教之書畫,並諳九章數法,能推日月蝕,絲毫不爽。未幾,定九北上,會吳藩叛滇,阻兵不能遽歸。潔以憂思抑鬱,尋卒。不逾年,蕊珠亦卒。定九所記甚長,予擷其十之四五如此。

裏乘子曰:往予觀叢書所載,才人遇合之隆,或託之神仙,或託之龍宮,甚或託之鬼怪夢寐,大抵不過《莊》、《列》寓言,未必實有其事,所謂子虛烏有,姑存其說可也。今閱定九先生所記,雖出苗中,其妝奩富厚,禮節雍容,服食起居之安適,求之世家巨室,亦不可多得。況龍女與八媵,和悅不妒,閨中善戲謔兮,誠如張京兆所云:“殆有甚於畫眉者。”而繼配又得錢女,遇合亦不可謂不隆,人生如此,南面不易也!惜定九不達,輕離遠別,卒使冰弦再斷,美同凋,豈豔福太稠,書生命薄,不足以消受耶!

擷錄《海上紀略》

曩在都中,見達君經圃所刊鬱君滄浪《裨海紀遊》一書,繫於役臺灣,按日筆記。後附《海上紀略》數則,所誌異聞異見,並濱海各國人情風俗甚詳,意者亦有心人也,爰擷錄以公同好。鬱君名永河,武林人,官閩省牧令。達君名綸,襄平人,仕隱未詳。

海吼

海吼,俗呼海叫。小吼如擊花鼓,點點作撒豆聲,乍遠乍近,若斷若連,臨流聽之,有成連鼓琴之致。大吼如萬馬奔騰,鉦鼓響震,三峽崩流,萬鼎共沸,惟錢塘八月怒潮差可彷佛,觸耳駭愕。餘常濡足海岸,俯瞰溟渤,而靜淥淵渟,會無波灂,不知聲之何從出。然遠海雲氣已漸興,而風雨不旋踵至矣。海上人習聞不怪,曰是“雨徵”也。若冬月吼,常不雨,多主風。

天妃神

海神,惟馬祖最靈,即古天妃神也。凡海舶危難,有禱必應,多有目睹神兵維持、或神親至救援者,靈異之跡,不可枚舉。洋中風雨晦瞑,夜黑如墨,每於檣端現神燈示祐。又有船中忽出爝火如燈光、升檣而滅者,舟師謂是馬祖火,去必遭覆敗,無不奇驗。船中例設馬祖棍,凡值大魚水怪欲近船,則以馬祖棍連擊船舷,即遁去。相傳神爲莆邑湄州東螺村林氏女,自童時已具神異,常於夢中飛越海上,救人於溺;至長不嫁,沒後屢昭靈顯,人爲立廟祀之。自前代已加封號。康熙二十三年六月,王師攻克澎湖,靖海侯施烺屯兵天妃澳,入廟拜謁,見神衣半身沾溼,自對敵時,恍見神兵導引,始悟戰勝,實邀神助。又澳中水泉,僅供居民數百人飲,是日駐師數萬,方以無水爲憂,而甘泉沸湧,汲之不竭。表上其異,奉詔加封“天后”。”至今湄州林氏宗族婦人將赴田者,輒以其兒置廟中,曰:“姑好看兒。”遂去,去常終日,兒不啼不飢,亦不出閾;至暮婦歸,各認己子攜去。神猶親其宗人之子云。

木龍

凡海舶中,必有一蛇,名曰“木龍”,自船成日即有之。平時會不可見,亦不知所處。若有木龍去,則舟必敗。

水仙王

水仙王者,洋中之神,莫詳姓氏,或曰帝禹、伍相、三閭大夫,不一其說。帝禹平成水土,功在萬世;伍相浮鴟夷;屈子懷石自沉,宜爲水神,神爽不泯。划水仙者,洋中危急,不得近岸之所爲也。海舶在大洋中,不啻太虛一塵,渺無涯際,惟藉檣舵堅實,繩碇完固,庶幾乘波御風,乃有依賴。每遇颶風忽至,駭浪如山,柁折檣傾,繩斷底裂,技力不得施,智巧無所用,斯時惟有叩天求神,角崩稽首,以祈默宥而已。爰有水仙拯救之異。餘於臺郡遣二舶赴雞籠淡水,大風折舵,舶腹中裂。王君雲森居舟中,自分必死,舟師告曰:“惟有划水仙可免。”遂披髮與舟人共蹲舷間,以空手作撥棹勢,而衆口假爲鉦鼓聲,如五日競渡狀,頃刻抵岸,衆喜幸生,水仙之力也。餘初不信,曰:“偶然耳,豈有徒手虛棹,而能抗海浪、逆颶風者乎?”顧君敷公曰:“有是哉!曩居臺灣仕僞鄭,從澎湖歸,中流舟裂,業已半沉,衆謀共划水仙,舟復浮出,直入鹿耳門,有紅毛覆舟在焉,竟庋舟底。久之,有小舟來救,衆已獲拯,此舟乃沉,抑若有人暗中持之者,寧非鬼神之力乎?”迨八月初六日,有陳君一舶自省中來,半渡遭風,舟底已裂,水入艎中,首欲俯,而柁又中折,輾轉巨浪中,死亡之勢,不可頃刻待。有言划水仙者,徒手一撥,沉者忽浮,破浪穿風,疾飛如矢,頃刻抵南莰之白沙墩,衆皆登岸,得飯一盂,稽顙沙岸,神未嘗不歆也。陳君謂當時雖十帆並張,不足喻其疾。鬼神之靈,亦奇已哉!

糠洋蕈洋

糠洋,水面積糠粃半尺,香。蕈洋,水面有物,形如蕈,亦積半尺許。皆水沫所成。風濤鼓盪,不淆不徙。自浙中往日本者必過之。

大崑崙

林道乾,明季海寇。嘯聚在鄭芝龍、劉香老前。圖據閩粵,不遂;又遍歷琉球、呂宋、暹羅、東京、交阯諸國,無隙可乘,因過大崑崙,山名,在東京正南三千里,與暹羅海港相近。見其風景特異,欲留居之。其山最高且廣,四面平壤沃土,五穀俱備,不種自生;中國果木無不有,百卉爛漫,四時皆春。但苦空山無人。道乾率舟師登山結茅,自謂海外扶余,足以據土立國。奈龍出無時,風雨倏至,屋宇人民多爲攝去,海舟又傾蕩不可泊。意其下必蛟龍窟,宅不可居,始棄去。復之大年,國名,在暹羅西南。攻得之,今大年王是其裔也。臺灣有老人經隨道乾至大崑崙者,尚得詳言之。前鄭成功以臺灣小隘,有卜居大崑崙之志,諮訪水程、風景甚悉,會病亡,不果行。

琉球

琉球國,在閩省正東。去中國最近,然最小弱,又最貧。商舶從無貿易琉球者,以其貧且陋也。其王於諸國悉朝貢,爲通貨貿易計。諸國鄙其貧弱,不萌侵奪之念,彼反得以貧弱自安。其於中國,率三歲一貢,所貢硫黃、皮紙而已。其所攜財貨,惟螺與蚌殼。螺可爲慄吹,即城頭曉角是;蚌殼斷之,可以鑲帶。外此,則有紙扇、煙筒,其制陋劣,傭兒所不顧。憶吾鄉俗語,謂厭憎之物,輒曰“琉球貨”,陋劣不自今日始,古語已云然矣。

裏乘子曰:唐末五代時,各國紛爭,惟高氏竊據一隅,所向稱臣,人呼爲高賴子,獲利甚溥。琉球朝貢諸國,殆亦襲其故智歟!孟子謂:“仁者樂天,以大事小;智者畏天,以小事大。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彼琉球者,亦可謂善於保國者矣。

日本

日本,即古倭夷。於海外爲莫強之國,恃強不通朝貢,且目中華爲小邦;彼則坐受諸國朝貢,夜郎自大,由來久矣。其國事一聽將軍主之,國君如贅疣,垂拱而已。故其國中搆兵,惟將軍是爭。會無有放弒其主者,以國柄非所操篡,弒無益,虛被惡名,用是得長守其國。餘謂琉球貧弱,日本不聞國政,其開創之主,殆深得黃老之學者乎?又治尚酷刑,小過輒死。死有三等;其一灌水,水滿腹,則遍撻其身,令水散入肢體,又灌之,如此者三,如枵然大瓠,膨脹而死。其二懸腸,割人肛系巨竹梢,一縱而竹梢上騰,肢體倒懸,大腸盡出。甚者爲活燒,以罪人鎖系杙上,圍繞乾柴,四面舉火,其人輾轉良久而死。又進於此爲倒懸,殊不即死,三數日後,頭脹如鬥,五臟從口中出。皆非刑,較地獄羅鬼之慘尤甚。故其民皆畏法,有道不拾遺風。其先,大西洋人覬覦其國,以天主教之言惑之,事露,悉被夷戮。今商舶至彼,必問有無天主教人,又鑄天主像,令人足踐而登。若誤攜一人往,則以其船牽置岸上,盡納舟人於艎底焚之,自此西洋人無復敢至日本者。其與諸國通貿易處曰“長畸島”,男女肉色最白。中國人至彼,暴露風日中,猶能轉黑爲白,雖使桓宣武、黑王相公往,亦當改觀。婦人妍美,白皙如玉人,中國人多流連不歸者。今長畸有大唐街,皆中國人所居也。

裏乘子曰:相傳秦始皇使徐市浮海求仙,徐至日本,即自立國,以所攜童男女三千人相爲妃匹,滋生蕃衍,今其國王,仍徐苗裔。當秦焚書,惟徐所攜至日本者獨能倖免,故《十三經》完書皆在日本。向其國厲禁,不許將書盜賣出國;近聞其國已惑入天主教,遂目《十三經》爲妖書,下令盡付諸火,凡臣民等,如敢私藏不火者,殺毋赦。喪心病狂,何其烈也!夫中華之所以爲大國者,自有天地以來,所行皆五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天下不變,道亦不變,此中華之所以爲中,所以爲大也。乃日本夜郎自大,竟敢目中華爲小邦,井蛙不知有天,殊屬可笑。況《十三經》爲五帝、三王、周公、孔子載道之書,自遭秦燔,遠遺外域,已爲不幸,果使彼國之人能始終寶重護惜,猶不幸中之幸;茲忽天奪其魄,尤效祖龍,絕滅遺編,務趨邪說,良可浩嘆!然吾謂此或傳聞之過,彼國崇正黜邪,素嚴號令,何忍,一旦改輒耶?

紅夷

紅毛,即荷蘭國,又曰紅夷,一名波斯胡,亦在西海外,實大西洋附庸也。性貪狡,能識寶氣,善貨殖,重利輕生,貿易無遠不至。其船最大,用板兩層,斫而不削,制極堅厚;中國人目爲夾板船,其實圓木爲之,非板也。又多巧思,爲帆如蛛網盤旋,八面受風,無往不順。較之中國帆檣,不遇順風,則左右戧折,戧讀鏘,去聲。因逆風從對面來,故作斜行,左右拗折,以趁風力之謂也。欹側傾險,迂迴不前之艱,不翅天垠。其在大洋中,恃船大帆巧,常行劫盜。使數人坐檣巔,架千里鏡四面審視,商舶雖在百里外,望見,即轉柁逐之,無得脫者。常至日本貿易,日本倭知其爲盜,必使中國商舶先歸,計程已遠,然後遣之。餘友顧君敷公,能悉其理。謂彼帆雖巧,然巧於逆風,反拙於乘順。凡物之巧者,不能兼擅,理固然也。若與中國舟航並馳順風中,彼反後矣。故遇紅毛追襲,即當轉柁,隨風順行,可以脫禍;若仍行戧風,鮮不敗者。況彼船大如山,小舟既畏其壓,與戰又仰攻不便,安能與抗?彼既恃所長,於諸國舟航,一切易視。常屢侵交阯,交阯人創爲小舟,名曰“軋”,音空。船長僅三丈,舷出水面一尺,兩頭尖銳,彷彿端陽競渡龍舟,以二十四人操檝,飛行水面;欲退則反其棹,變尾爲首,進退惟意,儼然游龍。船中首尾各架紅衣巨炮,附水施放,攻其船底,底破即沉,雖有技巧,無所施設,於是大敗。至今紅毛船過廣南,見軋船出,即膽落而去。中國東南半壁皆大海,不無侵擾之虞,軋船之制,亦所宜講。往時,鄭成功取臺灣,與紅毛陸戰。彼所長惟火器,機發即燃,不勞點焠,尺寸小物,力侔巨炮,外此,則攻戰之理皆謬;又足躡高低,不便疾行,多被殺傷,臥不能起,將卒前取其首,輒爲鳥炮所中,皆不敢近。複視其屍,蓋兩脛間皆縛小炮,以膝對人,其炮自發,猶以傷殘之軀計毀人命,可謂至死不僵者矣。又凡所居處,下必藏火藥,事急輒發其機,屋與人皆爲飛灰,志不受戮辱。舟底亦然,急則自毀,帆檣之巧,終不示人,故諸國罕聞效其制者。有紅毛船,遭風誤過半線洋,遇淺船膠,彼知無復去之理,乃以布帆圍蔽其舟,即於舟中另造小船,三日而成。鄭氏視爲釜魚,方集戰艦攻之,彼悉登小船,揚帆而去。良久,機發,大船自毀,人服其機警。又舟中百物俱備,造作小船需用物料,不假外求,嘆不可及。

裏乘子曰:予曩遊鎮海,見海舶之大者,其高如山,若以軋船環而攻之,彼雖高大,必不能逞。方今寰海鏡清,梯航靖謐,固無論矣;然未雨綢繆,《詩》有明訓。鄙意海疆各要隘,不妨多制軋船,無事以之巡哨,有事即以之制敵,則靈利安穩,較之尋常炮船,似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西洋國

西洋國在西海外,去中國極遠。其人拗目隆準,狀類紅毛,然最多心計,又具堅忍之志。析理務極精微,推測象緯,歷數不迨。器用小物,莫不盡其奇奧,用心之深,將奪造化之祕,欲後天地而不朽。苟有所爲,則靜坐默想,父死不遂,子孫繼之,一世不成,十世爲之。既窮其妙,必使國人共習而守之。務爲人所難爲。其先世多有慧人,入中國竊得六書之學。又有利馬竇者,能過目成誦,終身不忘。明季來中國,三年,遍交海內文士,於中國書無所不讀;多市典籍歸,教其國人悉通文義。創爲《七克》等書,所言雖孝悌慈讓,其實似是而非;又雜載彼國事實,以濟其天主教之邪說,誘人入其教中。中國人士被惑,多皈其教者。凡各省郡、縣、衛、所,皆有天主堂,扃閉甚密,外人曾不得窺見所有。不耕不織,所用自饒,皆以誘人入教爲務,謂之“化人”。彼國多產白金。自明時已竊處粵之香山澳,雖納貢賦,而醜類實據我邊陲矣。又歲運白金鉅萬至香山澳,轉送各省郡邑天主堂,資其所用。京師天主堂,屋宇宏麗,垣牆周復。又製爲風琴、自鳴鐘、刻漏、渾天儀諸器,皆神鏤鬼斧,巧奪天工,爲費不可量。窮年積歲,製造不輟,不藉中國一錢。餘謂紅毛密邇西洋,自是同類,英圭黎、咬留巴皆西海小國,宜爲併兼,不足深怪。獨怪呂宋在東海外,遠過中國萬里,亦爲所踞,此其心寧有厭足乎!閩人多有逐利呂宋者,謂紅毛政令,一如西洋之法。分呂宋地爲二十四郡,有西洋化人共操其柄。禁民不得晝作,必使晝寢夜興。又寢室不容閉門,夫婦共寢榻上,邏者時時繞榻前偵視。有女及笄,父母不得主婚配,必侯巴黎按選。[稱僧曰巴黎。]其稍有姿者,率爲巴黎所留,色衰放歸,始令擇配。父母死,人子不得殮埋,巴黎假度亡之說,舁置萬人坑中;積久坑溢,揚灰棄之。民人有資,歲與中分,四歲之後,十不存一矣。其禁晝作者,防民之叛也。歲中分其資者,務貧其民,使不得爲所欲爲也。死者不令瘞埋,恐由川毓靈,欲無復生英傑與爭國也。用意設想,皆在人情之外。夫秦皇焚書坑儒,禁偶語、徙豪傑以弱天下之民,欲令子孫自一世、二世以至萬世,長有天下,雖同此心,未至若是酷。假令此輩得志,其禍尚忍言哉!人情莫不戀故鄉而安本俗,若棄父母、捐家室,而反爲利己者,已非人情矣!計中國郡、邑、衛、所,天主堂何止二千餘百區,而居堂中醜類不下三四萬人,皆捐其父母妻子,遠來必有所爲矣!爲名乎?爲利乎?爲遊中華之名山大川、觀中華之禮樂政教乎?其國君歲驅其民於中國,又歲捐金錢鉅萬資給之,曾無厭倦,果爲朝會納貢來乎?抑歲歲饑饉,移民以就食於中國乎?既無一於此,殆復何求?其有大欲存焉,不待智者然後知也!而堂堂天朝,曾無一人能破其奸,已爲醜類齒冷。脫有不信餘言者,試問日本何以禁絕醜類,不令蹈其境乎?今而後,尚有從其教而褒揚之者,請以巴黎選女之事告之。

裏乘子曰:昔客寧波,有客告予言,凡入天主教者,至天主堂拜其酋長,給銀三十兩,比授紅丸,趣吞之,自後,心日昏迷,久之,遂視祖孫父子皆爲平等,除天主外,凡天地神祗祖先,一概不祀;天理人道,絕滅殆盡。有諸生某甲,素惡此教,以貧難自存,欲騙其銀,又慮其丸作祟,商之妻,使預濃煎下藥,以待既拜其酋長,吞丸攜銀歸,急索藥服之,果將丸泄出。爰取刀斧劈之,不能開,怒甚,投諸爐火,亦竟不灰。方驚詫間,忽聞剝喙聲,啓戶視之,乃其酋長使人來,責甲悖教,並索取銀丸,詞色甚厲。甲強與辨,其人笑曰:“君休饒舌,頃丸神已歸,訴汝投諸爐火,可速取還,免罹後患也。”甲無如何,遂並歸之。初,甲頗能文,自後忽忽若失,文思頓躓矣。又言凡入天主教者,其家人有病,必報知酋長爲之醫治。如不能起,當瀕危時,酋長先入其房,閉門密幕窗欞,爲之誦咒,度其生天,俟氣絕乃開門,令所親入房舉哀殯殮。有某一家,素奉天主教甚虔,其母病革,酋長如例爲之閉門誦咒。有戚某,不信其說,以房故有樓,悄伏其上,鑽隙下窺,見酋長扶病者坐牀上,以被靠其後,懷取一物塞其口;又出一針,長三寸許,刺其兩目,血涔涔出;又取一小銅圓盒承其血;復袒其胸,以針刺其心,血又涔涔出,又取一小銅方盒承之。既拭去血跡,出膏藥貼其兩目並當胸小孔,口中喃喃誦咒,不知云何。乃開門大聲呼曰:“病者已生天矣。”舉家羅拜伏地稱謝訖,然後入房舉哀。戚某自上窺之最確。後以語人,聞者無不匿笑。然則由前而論,吞丸之作法甚詭;由後而論,取血之居心更毒。彼給銀三十兩者,固爲欲買兩盒血計耳。吾竊怪匹夫匹婦紛紛入教,一身受其害而不知;一家受其害而亦不知,趨之若狂,執迷不悟,亦不重可悲哉!

宇內形勢

天宇外涵,大地虛懸於中,古以卵爲喻,似近之矣。海水附隸於地,而包山川原隰者,又海也。其中四夷八荒,各佔一區,如盆盎中貯水石然。騶衍論天地之大,如中國赤縣神州,禹之所序者,才八十一分之一,外此尚有九州,凡一州,各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如此者九;又有大瀛,海環其外。語近不經。夫吾人所居所謂中華大國者,以四天之下,惟中華恰居天地之中耳。不知天地之體既皆圓矣,人處宇內,頭戴天而足履地,何莫非中?若必求天地之中,則惟北極天樞之下,此處如輪之轂,如磨之臍,如人身之心,庶幾足以當之。然天樞之下,實在朔漠以北,去禹跡甚遠。中國一區,道里雖廣,若以天樞揆之,其實偏在東南,而東南半壁,又皆海也。自遼陽爲中國東北極際,緣海而南爲天津,次山東之登、萊、青三郡,有沙門等五島,與遼陽、朝鮮相望,一帆可即;次膠州;次江北安東縣,黃河之水,由此入海;次狼山,揚子出焉;次祟明、上海,爲吳淞、三泖、震澤諸水所歸;次浙西之拓浦、海鹽;次錢塘;次寧波府,有舟山,廣八百里,今爲定海縣,又有普陀巖,觀世音之香剎在焉;次臺溫;次沙城,爲浙閩之交,過此爲福寧州;次閩安鎮,是閩省門戶;次興、泉、漳三郡,泉、漳間有金、廈門二山,各廣數百里,商舶通外洋諸國者,悉由廈門出,入漳與粵,鄰漳之南曰南澳,屬粵潮郡;次惠州;次香山澳;次高南廉,渡海港爲瓊,瓊之南爲厓、爲崗,皆粵東地。自遼陽至此,中國東面已盡,瓊厓之間,實爲東南隅。緣海轉西,則爲中國之南面矣。盡粵東地而西爲粵西,更西爲貴州,又更西爲雲南省,雲南者,中國西南隅也。然雲南盡處,不盡於海而盡于山,崇山復嶂,倮偶、苗夷所居。又有緬甸國,皆瘴癘害人,人不能入。而海港亦僅止於粵西之某郡,未嘗達雲南也。自瓊、厓間渡海港而南,水程七更,抵東京,[國名,本交阯也。明時黎氏爲外家所據,遂另爲一國。]東京又渡海港,十二更抵安南,即古交阯國。東京、安南兩海港,自港口橫渡雖甚廣,漸西漸隘,而海亦止,蓋海之支汊也。故東京、交阯山川,實與貴州、雲南連屬不斷;漢伏波將軍徵交阯,立銅柱,不以海爲限,而以分茅嶺爲限,則接壤可知。交阯之南曰柬浦寨,曰暹羅,曰六昆,曰大年,曰柔佛,曰麻六甲,凡六國,皆與中國連,中國以其鄙遠,棄而不收。麻六甲爲西面盡處,惟北連中國,餘三面皆海。凡海舶由廈門直指南,離東京水程七十更,安南七十二更,暹羅一百八十更;漸偏而西,歷六昆、大年,又轉北過柔佛,始抵麻六甲,水程二百更,至此,約已轉出雲南、緬甸後矣。雖曰海道,皆依山而行,實未嘗渡海也。自麻六甲斜指西北,四十更爲咬留叭,[音葛臘八。]始渡西海。咬留叭西北爲啞齊。[產黃金。鑿石取之,其形正方,不假熔鍊。其主無嗣,以女繼統,今猶是女主。]啞齊之外,中國舟航不能往。相傳尚有英圭黎,[音英雞立,產哆囉呢、畢吱、西洋布、嘉紋席、玻璃器皿,與咬留叭等,而皆優於咬留叭。]荷蘭、即紅毛。大西洋等國,皆在西海外,其山最大又最遠。自咬留叭綿亙而南,爲萬丹;又極南萬里,爲馬神。[皆產胡椒、蘇木、沉速、珈璃諸香。]自馬神轉東迤北,爲文萊、[一無所產,極貧極陋。]爲蘇祿、[產大珠,有重三五錢者,然少光澤,中國人名爲淺水珠。]爲呂蒙山,至此,又在中國極東海外萬里矣。又轉北爲文武樓山,以迄呂宋。海舶欲至馬神者,仍行安南水道,既至咬留叭,依山而南,過萬丹,達馬神,水程四百六十更。非故迂其途也,以南海水道未諳,不敢渡耳。往呂宋者,由廈門渡澎湖,循臺灣、南沙、馬磯,斜指東南巽方,經謝昆尾山、大小覆釜山,繞出東北,計水程七十二更。往蘇祿者,從覆釜直指正南,水程一百四十更。計自咬留叭,從西北海中至極南,又轉極東,再回東北,迄於呂宋,連山不斷,蜿蜒數萬裏,較中國遼陽至雲南海道,遠過倍蓰。惜其割裂分據,不能統一;而城郭人民又無幾也。日本者,古倭夷國,在中國正東,自其南言之,去中國甚遠,由寧波渡海,水程三十五更。北接朝鮮,朝鮮與遼陽密邇,既渡鴨綠,便可馳驛而往,與中國在斷續間,雖謂之連屬亦可。

臺灣蕞爾拳石,南北三千里,東西三百里,去廈門水程十一更,中間又有澎湖爲泊宿地;所處在東南五達之海,東西南北,惟意之適,實海上諸國必爭之地也。以上諸國,皆有商舶往來貿易,其山川道里、風景、人物、土產,皆得悉知之。惟荷蘭、大西洋遠在西海外,相傳有黑洋,晝夜如墨,人不能往,商舶不過,至咬留叭而止。咬留叭本非荷蘭,特爲紅毛所佔,設官守土,不知者目爲紅毛。英圭黎亦然,荷蘭人鷙悍狡獪,大西洋又甚焉。近歲呂宋亦爲紅毛所據,分土番爲二十四郡,紅毛與西洋人雜治之,故荷蘭者,大西洋之附庸也。琉球在東海,日本之南,呂宋之北,去中國不遠,以其貧甚,故商賈蹙額視之,相戒不往。以餘所知諸國繪爲圖,俾覽者知其形勢,以驗盆中水石之喻而已。若夫騶子《終始》、《大聖》之篇所謂“大瀛海”者,渺不可稽,存而不論可也。

裏乘子曰:觀鬱君筆記,自謂於全臺山川夷險、形勢扼塞、番俗民情,不啻戶至而足履,用特筆之,俾留意斯世斯民者知之。其略曰:臺灣縣易藏奸宄,事較兩邑爲繁。諸羅風山無民,所隸皆土著番人。番有土番、野番之別。野番在深山中,疊嶂如屏,連峯插漢,深林密箐,仰不見天,棘刺藤蘿,舉足觸礙,蓋自洪荒以來,斧斤所未入。野番生其中,巢居穴處,血飲毛茹者,種類實繁。其升高陟巔、越箐渡莽之捷,可以追驚猿、逐駭獸。平地諸番恆畏之,無敢入其境者。而野番恃其獷悍,時出剽掠,焚廬殺人已,復歸其巢,莫能嚮邇。其殺人輒取首去,歸而熟之,剔取髑髏,加以丹堊,置之當戶。同類視其室髑髏多者推爲雄,如夢如醉,不知向化,真禽獸耳,如虎豹遭之則噬,蛇虺攖之則齧。苟不近其穴,彼無肆毒之心,亦聽其自生自槁於雨露中耳。客冬有趨利賴科者,欲通山東。土番與七人爲侶,晝伏夜行,從野番中越度萬山,竟達東面。東番知其唐人,爭款之;又導之遊各番社,禾黍芃芃,比戶殷富。謂苦野番間阻,不得與山西通,欲約西番夾擊之。又曰:“寄語長官,若能以兵相助,則山東萬人,鑿山通道,東西一家,共輸貢賦,爲天朝民矣。”又以小舟從極南沙、馬磯海道送之歸。七人所得饋遺甚厚。謂番俗與山西大略相似,獨平地至海較西爲廣。使當事者能持其議,與東番約期夾擊,剿撫並施,烈澤焚山,夷其險阻,則數年之後,未必不變荊棘爲坦途,而化盤瓠僰筰爲良民也。若夫平地近番,冬夏一布,粗糲一飽,不識不知,無求無慾,自遊於葛天無懷之世,有擊壤鼓腹之遺風,亦恆往來市中,狀貌無甚異,惟兩目拗深瞪視似稍別。其語多作都廬轆聲,呼酒曰“打刺酥”,呼煙曰“篤木固”。相傳臺灣空山無人,自南宋時,元人滅金,金人有浮海避元者,爲颶風飄至,各擇所居,耕鑿自贍。遠者或不相往來,數世之後,忘其所自,而語則未嘗改。男女夏天裸體,惟私處圍三尺布;冬寒以番毯爲單衣。毯緝樹皮、雜犬毛爲之,亦有用麻者,厚可一錢。兩幅聯綴,不開領脰,衣時,以頭貫之,仍露其背。又有袒掛一臂,及兩幅左右互袒者。婦人衣,以一幅雙疊,縫其兩腋,僅蔽胸背;別以一幅縫其兩端,以受臂而橫擔肩上。上衣覆乳露腹;中衣橫裹,僅掩私,不及膝;足不知履。以烏布圍股,一身凡三截,各不相屬。老人頭白,則不掛一縷,箕踞往來,鄰婦不避也。發如亂蓬,以青蒿爲香草,日取束髮,蟣蝨繞走其上。間有少婦施膏沐者,分兩綹盤之;或有至妍者,亦露倩盼之態,但以鹿脂爲膏,羶不可近。男子競尚大耳,於成童時,向耳垂間各穿一孔,用竹貫之,日以加大,有大如盤、至於垂肩撞胸者。項間螺貝累累,盤繞數匝,五色陸離,都成光怪。胸背文以雕青,爲鳥獸、網罟、虎豹文,不可名狀。人無老少,不留一髭,並五毛盡去之。有疾不知醫藥,惟飲溪水則愈。婦人無冬夏,日浴於溪,浴畢,汲上流之水而歸。有病者浴益頻。孕婦始娩,即攜兒赴浴。兒患痘,盡出其漿,復浴之,曰:“不若是,不愈也。”婚姻無媒妁。女已長,父母使居別室中,少年求偶者,皆來吹鼻蕭、彈口琴,得女子和之,即入與亂,亂畢自去。久之,女擇所愛者,乃與挽手,挽手者,以明私許之意也。明日,女告其父母,召挽手少年至,鑿上齶門牙傍二齒授女,女亦鑿二齒付男。期某日就婦室成婚,終身依婦以處。蓋皆以門楣紹瓜瓞,父母不得有其子;故一再世,而孫且不識其祖矣。番人皆無姓氏,有以也。番室仿龜殼爲制,築土基三五尺,立棟其上,覆以茅。茅檐深遠垂地,過土基方丈,雨陽不得侵;其下可舂、可炊,可坐、可臥,以貯笨車網罟農具,雞棲豚柵,無不宜。室前後各爲牖,在脊棟下,緣梯而登。室中空無所有,視有幾犬,爲置几榻;人惟藉鹿皮隨處臥,夏並鹿皮去之,藉地而已。壁間懸葫蘆,大如鬥,旨蓄毯衣納其中。竹筒數規,則新醅也。其釀法:聚男女老幼,共嚼米納筒中,數日成酒。飲時,入清泉和之。客至,番婦傾筒中酒,先嚐,然後進客;客飲盡則喜,否則慍,慍客或憎之也。又呼其鄰婦,各衣毯衣,爲聯袂之歌以侑觴。客或狎之,亦不怒;其夫見婦爲客狎,喜甚,謂己妻實都,故唐悅之。[海外皆稱中國爲大唐,稱中國人爲唐人。]若其同類爲奸,則挾弓矢,偵奸人射殺之,而不懟其婦。地產五穀,番人惟食稻黍與稷,都不食麥。其饔飧不宿舂,曉起待炊而舂,既熟,聚家人手摶食之。山中多糜鹿,射得輒飲其血,肉之生熟不甚較,果腹而已。不慮風雨,行不計止宿,食雲則食,坐雲則坐;喜一笑,痛一顰;終歲不知春夏,老死不知年歲。寒然後求之衣,飢然後求之食,不預計也。村落廬舍,各爲向背,無市肆貿易,有金錢無所用,故不知蓄積。雖有餘力,惟知計食而耕,秋成納稼,計終歲所食有餘,則盡付麴櫱;來年新禾既值,又盡以所餘釀酒。番人無男女皆嗜酒,酒熟,各攜所釀,聚男女酣飲,歌呼如沸,累三日夜不輟。餘粟既罄,雖飢不悔。屋必自構,衣需自織。耕田而後食,汲澗而後飲。績麻爲網,屈竹爲弓,以獵以漁。蓋畢世所需,罔非自爲而後用之。腰間一刃,行臥與俱,凡所成造,皆出於此。惟陶冶不能自爲,得鐵,則取澗中兩石夾捶之,久亦成器,未嘗不利於用。剖匏截竹,用代陶瓦,可以挹酒漿,可似胹餅。我有之,我飲食之;鄉黨親戚,緩急有無不相通。鄰人米爛倉紅,飢者不之貸也。社有小大,戶口有衆寡,皆推一二人爲土官,其居室、飲食、力作,皆與衆等,無一毫加於衆番,不似滇廣土官,徵賦稅,操殺奪,擁兵自衛者。比其先不知有君長,自紅毛始據時,平地土番悉受約束,力役輸賦,不敢違法。殺人者剿滅無孑遺。鄭氏繼至,立法尤嚴,誅夷不遺赤子,並田疇廬舍廢之。其實土番殺人,非謀不軌也,麴櫱誤之也。羣飲之際,誇力爭強,互不相下;杯未釋手,白刃以陷其脰。間有平時睚眥,醉後修怨,旦日酒醒,曾不自知,而討罪之師已躡其門矣。至今大肚牛罵犬甲竹塹諸社,林莽荒穢,不見一人,諸番視此爲戒,相率謂曰:“紅毛強犯之無噍類,鄭氏來,紅毛畏之逃去。今鄭氏又爲皇帝剿滅,盡爲臣虜,皇帝真天威矣!”故其人既愚又甚畏法。曩鄭氏於諸番徭賦頗重,我朝因之。秋成輸谷似易,而艱於輸賦,彼終世不知白鏹爲何物,又安所得此以貢其上?於是仍沿包社之法,郡縣有財力者,認辦社課,名曰“社商”。社商又委通事夥長輩,使居社中,凡番人一粒一毫,皆有籍稽之。射得麋鹿,盡取其肉爲脯,並收其皮。日本人甚需鹿皮,有賈舶收買;脯以鬻漳郡人,二者輸賦有餘。然此輩欺番人愚,剝削無厭,視所有不異己物。平時事無鉅細,悉呼番人男婦孩稚,供役其室無虛日;且皆納番婦爲妻妾,有求必與,有過必撻,而番人不甚怨之。苟能化以禮義,風以詩書,教以蓄有備無之道,制以衣服、飲食、冠婚、喪祭之禮,使鹹知愛親敬長、尊君親上;啓發樂生之心,潛削頑愍之性,遠則百年,近則三十年,將見風俗改觀,率循禮教,寧與中國之民有以異乎?古稱荊蠻斷髮文身之俗,乃在吳越近地,今且蔚爲人文淵藪;至若閩地,叛服不常,漢世再棄而復收之,自道南先生出,而有宋理學,大儒競起南中,人固不可以常俗限,是在上之人鼓舞而化導之耳。今臺郡百執事,朝廷以其海外勞吏,每三歲遷擢。政令初施,人心未洽,而轉眄易之,安必蕭規曹隨,後至者一守前人繩尺,不事更張;況席不暇暖,視一官傳舍,孰肯爲遠效難稽之治乎?餘謂欲化番人,必如周之分封,同姓及世卿采地,子孫世守;或如唐韋皋、宋張詠之治蜀,久任數十年,不責旦暮之效,然後可。噫!蓋亦難言矣!然又有暗阻潛撓於中者,則社棍是也。此輩皆內地犯法奸民,逃死匿身於僻遠無人之地,謀充夥長通事,爲日既久,熟識番情,復解番語,父死子繼,流毒無已。彼社商者,不過高臥郡邑,催餉納課而已,社事任其播弄。故社商有虧折耗費,此輩坐享其利;社商率一二歲更易,而此輩雖死不移也。此輩正利番人之愚,又甚欲番人之貧;愚則不識不知,攖奪惟意;貧則易於迫挾,力不敢抗。匪特不教之,且時時誘陷之。即有以冤訴者,而番語咮離,不能達情,聽訟者仍問之通事,通事顛倒是非以對,番人反受呵責。通事又告之曰:“縣官以爾違通事夥長言,故怒責爾。”於是番人益畏社棍,事之不啻帝天。其情至於無告,而上之人無由知,是舉世所當哀矜者,莫番人若矣。乃以其異類,且歧視之;見其無衣,曰“是不知寒”;見其雨行露宿,曰“彼不致疾”;見其負重馳遠,曰“若本耐勞”。噫!若亦人也,其肢體皮骨,何莫非人!而云若是乎!馬不宿馳,牛無偏駕,否且致疾。牛馬且然,而況人乎!抑知彼苟多帛,亦重綈矣!寒胡爲哉?彼苟無事,亦安居矣!暴露胡爲哉?彼苟免力役,亦暇且逸矣!奔走負戴於社棍之室胡爲哉?樂飽暖而苦飢寒,厭勞役而安逸豫,人之性也,異其人,何必異其性哉?鬱君之言如此。予昔聞閩人言,番民性宜率,最易感化,大可爲用。況番地極暖,歲谷可三熟,且土壤膏腴,曠地最多。前山東劉玉坡制軍韻珂總督浙、閩時,番民叩轅,呈請發帑入境開墾,計歲入賦稅甚巨。制軍大悅,特疏入告,惜爲長白某相國所持,其事遂寢。今證以鬱君所記,果信。域中有此沃壤,擯棄誠屬可惜,爰附識於此,以俟當道之採擇焉。

附錄:海上佔晴雨

天無時無雲,雖濃雲靉靆,但有云腳可見,必不雨。雲腳者,如畫家繪水口石,其下橫染一筆,爲水石之界者是也。無腳之雲,如畫遠山,但見山頭,不見所止。日色被體如灼,三日內必雨。日出時,有云蔽之,辰刻後雲漸散,必大晴。日初出即開朗,是日必不晴。[暑月久晴,則不拘。]日落時,西方有云氣橫亙天上,或作數十縷,各不相屬,日從雲隙中渡過,是謂“日穿經緯”,來日大晴。或雲色一片相連,其中但有一二點空竇得現紅色,是謂“金烏展睛”,亦主晴。日落時,西方雲色黯淡一片如墨,全無罅竇,又不見雲腳者,主來日雨;如雲色濃厚,當夜必雨。日落時,西北方雲起,如層巒復嶂,重疊數十層,各各矗起者,主大風雨,山崩水溢之徵也,應在七日之內。餘三睹此雲,三遭大水矣。處近山及江滸水涯間,宜防之。昧爽時雨,俗呼“開門雨”,是日主晴。昧爽,是初明時也。五更雨、雞初鳴雨、天未明雨、天明已久雨,皆主是日苦雨不輟。晨起,霧遮山腳,主晴;雲罩山頭,主雨。初雨如霧,雖沉晦,至午必晴。久雨後暫綴,猶見細雨如霧,縱令開朗,旋即雨至。諺日:“雨前濛濛終不雨,雨後濛濛終不晴。”久雨,夜忽開霽,星月朗潔,主來日大雨。若近暮,經見紅光,然後見月,則晴。久雨後,近暮遍天紅色,來日必晴。[俗雲:火燒薄暮天。]雨天,辰刻看巽方,[東南隅也。]申酉看乾方,[西北隅也。]但有一線開朗,則主晴。虹霓,朝見西方,辰巳必雨。《詩》日:“朝躋於西,崇朝其雨。”古人已言之矣。朝霞亦然,諺雲:“朝霞不出門,暮霞適千里。”暮霞必主晴也。虹霓,申酉見東方,必晴。又,斷虹兩端不連者,俗呼“破篷”,雖見東方,來日不免風雨。月闌,一曰“月暈”,主風雨。[諺雲:“小暈風,大暈雨。”惟閩中人又有以月闌爲旱兆。]望山,色極清明,翠色慾滴,三日內必主雨。若山色如隔,濛霧者,久晴之徵也。柱礎流汗,必雨。憑几作書,筆燥欲裂,三日內必雨。日入時,惟東西常有云氣,南北必無;若北方有云,主明日風雨,甚者尤主暴風,試之,百不失一。

暴風日期[或先期即至,或逾期始作,總不出前三後三、七日之內也。]

正月初三日[真人暴。]初九日[玉皇暴。佔風者以此暴爲候。此暴有風,則遇暴期必不免,無則免一歲皆免。]十三日[劉將軍暴。]十五日[上元暴。]廿四日[小妾暴。]廿八日[洗炊籠暴。]廿九日[烏狗暴。]

二月初二日[土地暴。]初八日[張大帝暴。]十九日[觀音暴。]廿五日[龍神朝天暴。一曰是二十九日。]

三月初三日[玄帝暴。]初七日[閻王暴。]十五日[雷霆暴。]十八日[后土暴。]廿三日[馬祖暴。]廿八日[東嶽暴。又曰諸神朝天暴。]

四月初一日[白龍暴。]初八日[佛祖暴。又曰太子暴。]十四日[純陽暴。]廿三日[太保暴。]廿五日[龍神暴,太白暴。]

五月初一日[南極暴。]初五日[屈原暴。]初七日[朱太尉暴。]十三日[關帝暴。]十六日[天地暴。]十八日[天師暴。]廿九日[威顯王暴。]

六月初六日[崔將軍暴。]十二日[彭祖暴。]十九日[觀音暴。]廿三日[小姨暴。]廿四日[雷公暴。此暴最狠。]廿六日[二郎神暴。]廿八日[大姨暴。]廿九日[文丞相暴。]

七月初七日[乞巧暴。]十五日[中元暴。]十八日[王母暴。]廿一日[普庵暴。凡六七月多主臺,海上人謂“六月防初,七月防半”,雖未必盡然,有時而驗。]

八月初五日[九皇暴。]十五日[中秋暴。又曰伽藍暴。]廿一日[龍神大會暴。]

九月初九日[重陽暴。]十七日[金龍暴。]廿七日[冷風暴。九月,自寒露至立冬止,是九月節令也。常乍晴乍陰,風雨不時,謂之九降,又曰九月烏。]

十月初五日[風信暴。]初六日[天曹暴。]初十日[水仙王暴。]十五日[下元暴。]二十日[東嶽朝天暴。]

十一月十四日[水仙暴]廿九日[西嶽朝天暴。此時朔風司令無日無風,然南風盡絕,凡背親處,皆可泊船。]

十二月廿四日[掃塵暴。]

又每月遇箕、璧、翼、軫四宿之日,必主風;又朔望皆必有風,舟人謠曰:“朔望無好天。”又每旬之七、八、九三日多主風。

裏乘子曰:“佔晴雨”與“風暴日期”,亦鬱君卷尾所載者。鬱君久習海上,自謂屢試不爽,爰擷錄,以告海客,倘有事海疆,俾知防患未然,或亦不無少裨焉。

裏乘子曰:右圖固摹鬱君原本所繪者,海內外各處,朗若列眉,梯航者觀之,亦可知所考焉。更謂分,晝夜爲十更。

擷錄《豁意軒錄聞》

門人金仰之清美,吳門世家子也。高祖諱祖靜,字安安,以進士官四川佈政,少工書法,曾與張文敏公照同書《天台山賦》進呈,仰邀睿賞。曾祖諱宗楚,字小笏,官中書舍人,著作甚富,仰之嚐出示所撰《豁意軒錄聞》一帙。予愛其筆意頗類唐人說部,姑擷錄數條以資談柄。

城隍赴任

廣西某郡太守,挈家赴任。甫入境,薄暮霧起,將繫纜于山側,忽見上流一官舫揚舟而來,旗上大書曰“某府正堂”,與己銜無二,疑是前官,急呼榜人移舟相傍,遽投刺請見。將命者入告,出致詞曰:“各事所事,未敢謀面也。某強之再四,乃延入。主人峨冠博帶,凜然有肅殺意。某具陳姓字官職,隨問:“公是何官?今將焉往?”對曰:“餘亦此間郡守,奉命而之新任。”某訝曰:“得毋有兩刺史耶?”曰:“非也,子隸陽而我隸陰也。”某大驚曰:“公殆爲城隍之神耶?”曰:“然。”某不禁股慄,久之,魂魄始定。遂長跪哀告曰:“某家有恆產,無藉俸錢,只以老母在堂,欲以官爲榮養,第風燭可懼,未識算盡何日,且當以何疾殂,乞尊神稽籍明示。”神作色曰:“天機未可泄也。”某涕泣固請,神乃惻然曰:“我言之必遭天遣,顧憐子至孝,弗忍終諱。子母兩年後,應遭雷殛,死於官舍。此是前生未報冤孽耳。”某放聲大慟,更求禳解之法。神曰:“子之官後,當極人間之奉以奉之。”某曰:“若此可免於難乎?”曰:“若此可速其死,死既速,難斯免矣。”某仍拜求不止,神命左右掖之出。甫登己舟,風雨驟至,一切所見,倏爲烏有。自是嗒焉若喪。既抵任,飲泣承歡,凡所以奉母者靡弗至,不逾年,母以疾善終。某倉皇解綬,扶櫬還裏。次歲仲夏,忽一日雷電大作,圍繞府廨,震擊屋舍殆遍;至暮,勢漸遠,俄聞霹靂一聲,將城隍廟神像碎爲齏粉,天色旋霽。蓋雷固遍覓某母不得,審知泄機之由,乃以誅母者誅神耳。救人而自罹於法,神亦愷悌也哉!

武昌徐商

武昌徐商者,少故無賴。性嗜博,博又輒負,以致衣食不給,貧無立錐。會隆冬大雪,寄宿古祠內,朔風刺骨,四肢凍欲僵,生計已窮,將投漢江死。天乍明,徑出門去,行數武,至石橋上,足忽滑仆地,起而視之,則雪積成冰,冰上有錢一枚。徐念捐生而獲青蚨,是意外事,姑以易餅餌,亦可延片刻喘。因拾取回步,偶遇博徒某甲,詢所自來,徐以實告。甲曰:“何不以此錢博?苟勝則有二,庶可少療枵腹。”徐從之,一博而勝。甲請再,又勝;轉瞬間獲錢數十。徐以其半易酒食,餘者更博。後蓋無弗勝者。半年之內,積至五百緡。徐遂娶婦生子,棄博而賈。設肆通衢,制諸竹木器,日取其利以爲常。時有鹺商某,爲羣商領袖,強暴不法,肆作威福;楚中大吏盡與交,莫敢犯者。適部郎某公將出爲楚運使,性剛正,疾惡如仇。奉詔後,即有鋤某意。或遣急足馳告某,某大懼,寢食都廢。客乃獻計曰:“市中有徐姓者,故窮措大,貌酷肖君。曷不誘以利,俾代君,則君生矣。”某喜,遽命駕造徐。徐怪甚,傴僂以迎,而某亦謙抑盡禮,睹其貌與己無二。因邀徐至舍,水陸並陳,絲竹齊奏;宴罷下榻,精廬供帳,俱極華美。徐茫然不解其故。次日告歸,某堅留弗許。如是者三日。徐曰:“君之高誼,已切五中。顧必有以用僕者,乞明言,俾釋疑慮。”某唯唯。徐固請,某始長跽陳狀,且曰:“苟能相代,十萬金亦易易事。即有死罪,我當竭力以營之。”徐聞言,面色如土。轉念:己本餘生,既入犴狴,必難倖免。不若允其請,身縱殺,子孫弗失爲富家兒,計亦良得。乃曰:“士爲知己用。君誠踐言,僕甘爲君死。”某更喜,隨集腹心數人,署券申誓,先以萬金慰其家;徐亦召妻子與訣。某又以諸簿籍示徐,徐素黠,瞭如指掌。某自潛匿謹室,徐冒某名,出交賓客,乘堅策肥,恬不爲怪,而賓客亦弗疑也。未幾,運使公至,甫下車,徐率羣商進謁。公叱曰:“爾惡已極,擢髮難數!今將窮治,可洗頸以俟耳!”徐頓首曰:“某罪固大,然所爲皆有裨於國用,任勞任怨,久已負不白冤,茲幸福星照臨,昭雪知有日矣。”公曰:“爾試言之。”徐乃強辯飾非,條往事,凡公之所謂罪者,徐悉不居罪而居功,有經有權,娓娓動聽。公不覺轉怒爲喜,憮然曰:“人言未足信,有以夫!”自是視徐如左右手,事無鉅細,鹹委之。明年,公內調,主人始出。徐別去,某感泣曰:“先生生死骨肉,恩莫大焉。十萬金何足以長者,願五倍以爲壽。”徐力辭。某遽命輦金於其家,而以僕馬送徐歸。徐遂搆甲第,置沃產,日益以富。後數歲,某死,子嗣弗振,徐竟代其職雲。

厲鬼作祟

吳江鄉民某甲,偶自田間歸,遇少婦豔妝獨行隴畔,疑是近村人家,尾其後,將瞷其所之。約半里,婦手解裙帶,張皇四顧,似將如廁者,適道旁有廢屋,婦推扉入,甲遙伺之。良久不出,忽聞號救聲,乃躡足往窺,但見屋內一棺,其蓋大啓,中有物曳婦入,甲大駭疾呼,棺遽闔,惟露衣裾一幅在外。甲奔告村衆,訴之官。官至其處,破棺驗視,婦身已僵,一男子屍,面色如生,左手緊抱婦項,右手握人首一,鮮血淋漓。詢諸父老,雲:“滇賈客死江城,旅櫬寄此地,幾三十年矣。”官令焚屍,而以人首埋他處。移牒滇省,問境內有無怪異。先是,大理府某縣民,父死未殯。一日,聞棺內有格鬥聲,啓而視之,則屍已失其首,亦訴之官。官正束手,得牒喜甚,遂令此人赴江省,掘取所葬之首,依稀可辨,果伊父也。跡其格鬥之期,即村婦被難之日。案雖結,而疑終不可解。夫以鬼殺鬼,事已大奇;乃能取首於棺中,劫婦於白晝,萬里之遙,一日而兩逞其暴,斯蓋厲氣之所結歟?

金聖嘆

吾宗聖嘆先生,絕世聰明,過目成誦。然放誕不羈,視青紫如兒戲,入泮未幾,旋以六等被黜。第二年,仍以冠軍獲雋,如是者非一度矣。既而學使者法公海歲試蘇郡,先生信筆直揮,頃刻脫稿,即以呈公。公展閱,見文體詭異。佶屈謷牙,微哂曰:“好秀才,姑退。”先生揖而進曰:“稟問大宗師,生員出署回寓道中,設遇美婦人,觀者是乎?不觀者是乎?”公亦不怒,徐應曰:“一看,君子;再看,小人。”先生又揖曰:“謹奉教。”乃昂然出,意中以爲必又列六等也。明日,公坐堂上,獨判先生爲四等,即日發落,將重施夏楚。廣文以其名士,爲之緩頰,公弗許;士子數十人亦同聲籲請,公愈怒,立召先生至。先生始懼,惶悚伏地,衆亦知其不免。公一見,顏色忽霽,命左右曳起,曰:“餘在京師,慕子名久矣。昨見奇搆,誠知天才,然國家名器,豈宜玩弄?牢騷之氣,君子貴有以養之。子能痛改前輒,餘之願也。餘豈真忍以子殿多士耶?”因於袖中出全榜,而弁冕實先生名。於是先生感悔,伏地大哭曰:“士得一知己,可以不恨。某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自此,公遂與先生爲莫逆交。後數歲,先生以哭廟被收,棄市之日,作家信託獄卒寄妻子。臨刑,大呼曰:“殺頭,至痛也!滅族,至慘也!聖嘆無意得此,嗚呼哀哉!然而快哉!”遂引頸受戮。獄卒以信呈官,官疑其必有謗語,啓緘視之,上書曰:“字付大兒看,鹽菜與黃豆同喫,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傳,我無遺憾矣!”官大笑日:“金先生死且侮人。”

玉兔

浙江衢州某村王老媼者,貧無所賴,臨溪結草廬而居。日爲人浣衣,藉以餬口。溪邊有巨石一方,每搗衣於上,既歷年歲,石遂光潤可鑑。忽有江西大賈過其地,願以千金購之。媼喜訝兼集,知必有異,因請益無厭。賈曰:“囊中資不敷,俟我至餘杭更益千金,重來交易耳。”訂期而別。媼思寶物而慢藏,未免誨盜,乃倩人運石於牀下,守護惟謹。至期,賈匆匆至村,急詢石所在。媼告以故,賈頓足不已,連呼可惜,曰:“我前日在數里外望見村有寶氣,蹤跡至此,識石中有活兔一,能吸日精月華,系希世珍,是以不靳重值。今來此地,正怪寶氣已散,孰意爲爾閉置幽室,三光莫睹,兔必餓死矣!”媼猶未深信,賈立召石工剖之,果得小玉兔,大如鼠,潔白無比。媼始神喪色沮,自恨福薄。以兔贈賈,賈仍予百金,俾作終老之資焉。

繼來禪師

康熙間,繼來禪師卓錫靈巖山寺,能知過去未來事。一日升座說法,遠近男女環聽。師遍觀大衆,忽指某甲謂曰:“子神色不詳,報前世冤者至矣,其速治後事。”甲大懼,懇求禳解之方。師曰:“束草爲人,遍體悉以面裹,着衣裳臥子牀上,家人匿他室中,必有所睹。然此僅濟一時厄耳。”甲辭歸。屆期如言製備,日既午,瞥見巨犬來自門外,猙獰可畏,突入甲舍,登牀齧草人爲齏粉,咆哮而去。次日,甲往謝師。師顰蹙曰:“一難雖過,第神色愈晦,仍不能免。”甲又長跪求救。師曰:“大數萬難逃遁,我既心動,當全子屍。後月某日,子可同家衆詣寺,並攜二甕來,我自有法。”甲又涕泣歸。屆期,黎明即至。師以二甕對合,置大殿之中,使甲趺坐於內,外用朱符封之。師自坐佛前蒲團上,而命衆侍立身後。日既午,倏有長蛇丈餘自屋而下,眼灼灼如電,先入殿內,張吻咋舌,若欲犯師,師以袖揮之。蛇遽出戶,繞甕盤旋,首觸尾擊,更向合口處噴以毒氣,良久,蜿蜒而去。師乃命衆啓視,甲氣已絕,身腫如泡,七竅盡流血。於是妻孥大哭,以棺殮之。

閻和尚

山東有閻和尚者,青州人。披緇後,雲遊四方,十年始返,至濟南千佛山寺中棲身。主僧見其穢垢弗潔,令供水火之役。終日默無一語,即語,亦多詭異,人莫能解。身衣棉衲,寒暑不更。有時於竈下執爨,倦欲睡,即以兩足伸置火中代薪,聽其自爇,而竟曲肱爲枕,安然入夢。湯既沸,爇猶不止。衆怪而視之,見其狀,驚甚,大聲呼喚,閻乃徐徐起,拂去足上竈煤,皮肉毫無損壞。一夕,人靜更深,閻忽於牀上大哭。衆問故,曰:“我母將死矣!”天明出門去。半月後即來,詢其抵家之日,正伊母回首之時。自此,主僧免其役,稍加敬禮。郡人聞名,亦漸詣寺瞻拜。閻惟閉目趺坐,不與酬答。或有病而向其乞藥者,閻輒取地下黃土,和唾爲丸,附其人服之,病亦頓愈;無緣則雖求弗與也。既而遠近皆知寺有活佛,奔競若狂。時先君知府事,指爲妖僧,命驅逐出境。屬吏同聲諫阻,先君愈怒,且將重懲。閻聞之,曰:“金大爺是君子,我當避彼。”明日遂飄然遠遁,絕不復至。

犬妖

嘉興章某,訪所親於中州任所,因留官舍。所居屋東廂系主人收貯食物處,戶常扃。一日,章獨坐,聞廂房咋咋作聲,試往窺視,見有大黑犬,以首頂木幾置牆隅,更頂二小几壘其上,乃躍登至巔,恣啖樑上所懸熟肉。啖既盡,下,復頂木幾置故處,穿敗壁而出。章異之,次日,以告主人,適是犬在階下,聞言,怒目視章,似懷怒意。至夕,章既寢,犬忽推扉潛入,口銜索丈許,至章臥榻前,以索約榻之長短廣狹,量度再四,仍銜索去。章心悸,假寐以俟。未幾,犬又如前狀,章乃披衣起,尾其後蹤跡之。至廐旁菜圃中,見犬於隙上布索爲圍,四周方廣與榻相若,以兩足挖土成穴,深幾二尺。蓋欲致章殞命,且將拽其屍瘞於此地也。章大駭,奔告主人,命縛犬而殺之。嗚呼!犬尚若此,何況於人?怨毒之不可結也!甚矣夫!裏乘子日:予聞小笏舍人生平酷嗜吟詩,筆意在白陸之間。歸田後,與沈歸愚、彭芝庭兩尚書結社酬唱。嘗作《閨怨》詩,有“入夢幽情未明白,對花孤影又昏黃”之句,兩公皆賞其裁對工巧,得未曾有。其全稿俱經兩公評訂,未付手民,遽煨燹,惜哉!

裏乘卷十

記粵寇倡亂之始

粵寇倡亂之始,傳聞不一,今據近是者記之。初,粵西潯州府桂平縣某鄉有古剎,蕪廢無僧主持,鄉人士遂設爲公所。中舊供關聖、觀音諸神塑像。因共傭一人居守,奉香火兼司啓鑰、掃除等役。土豪韋鎮,故虎而冠,素惑於天主教,崇奉甚嚴。其黨三千餘人,議建天主堂,因嗾韋至剎,擯諸神像,改祀天主,傭者恐幹衆怒,拒不許。韋訶之曰:“爾敢抗吾耶!爾但聽吾命,脫衆有議之者,有吾在,不預爾事!”傭者懼其橫暴,不得已從之。無何,衆至剎,見之,果大譁;及詰傭者知其由,益怒,羣擲天主於地蹴毀之,仍供諸神如初。韋之黨耳其事,報韋,韋怒往與衆理,語多悖謬。衆竊議曰:“察韋氏子所言所行,殆病狂,必及於禍。吾儕須早爲之計,先發制之,庶免波及鄉鎮。”固有巡檢,才頗明幹,衆詣,備訴崖末,乞發弓弁往擒韋及其黨之魁。巡檢謂:“非細故,位卑恐幹上官議孟浪好事;且韋黨甚衆,如不能就擒,更速激其變,必須計萬全乃可行。”衆曰:“公第聲言奉郡密檄,訪緝左道惑衆者,不須公爲力,吾儕自有計縛獻麾下。然必公親往,方能有濟,否則姑息遺患,爲不摧,爲蛇奈何!異日事發,公亦不能辭咎。”巡檢深然其言。爰率衆往,乘其不備,遂擒韋並其黨十餘人。星夜檻馳赴縣,同謁縣令,委曲白所事。令素選懦,聞衆言,噤不敢聲,意頗嫌衆等多事。比謀諸幕賓,謂宜請郡守主裁;令如言謁守,守亦茫無灼見,惟命暫將韋等下於獄,待讞得左證,再如律處治。韋等既下獄,令殊不以爲意。既而韋在獄上書訟冤,毅然以崇奉天主教自任,不少諱;且言世上天地、君親、祖宗、神祇皆聽命於天主,可惜世人不察,吾將大倡其教,普救天下。並求釋放出獄,宜反坐巡檢等人結黨畔道罪名云云。滿紙邪說,令置不理。韋之黨知令庸弱無能,將謀劫獄。鄉人士偵知之,亟白令,乞爲備;因謂韋所上書即可據爲左證,速治其罪,無使滋蔓,令但笑謝之。韋之黨聞鄉人士所言,怒甚,遂劫韋等於獄。首報怨於鄉人士,大肆屠掠,倖免者十之一二。此倡亂之始也。

記粵寇渠魁事蹟

洪秀全,蜒魁也。藉名捕魚,出沒海中,專務劫掠。其黨散佈港汊,一遇商舶經過,吹脣聲號,各港聞之,頃刻蜂集。劫得貨財,悉先上之洪,而後瓜分。賈客罹其害者,指不勝屈。洪素與相者楊秀清善。楊先業儒,應童子試,屢黜於有司,窮乏不能自存,遂棄儒賣卜,以資餬口;性極狡黠,能察言辨色,臆斷吉凶禍福,多奇中,人頗神之。緣嗜博,博又輒負,賴洪時濟其急,心德之而欲有以報。爰時以非分諂之,謀不軌。嘗與洪之黨飲酣,談天下形勢及用兵之法,瞭如指掌;並謬稱洪相貴不可言,然捨己不勝臥龍任。洪黨信其言,欣述於洪,皆頓首稱賀,洪益自負。會韋逆劫獄倡亂,恐勢孤不足抗大兵,知洪有異志,其黨乃往說洪,奉爲僞天王;以楊秀清爲軍師,稱僞東王,韋自爲大將軍,僭稱北王;又以蕭朝貴爲僞西王、馮雲山爲僞南王。蕭、馮兩賊事蹟不得其詳,或曰皆海洋劇盜耳。

石達開

石達開者,以財雄一方,素慕遊俠,好結納而不擇其人。門下食客實繁有徒,類多無賴。石居恆惟日與健兒馳馬較射、擊梃舞槊以爲樂。先是,其鄉有峻嶺,爲劇盜所據,劫取過往財物,無幸脫者。有閩客挾重資經此,聞而心悸,久耳石名,因投刺踵謁,備陳衷曲,乞庇護。石憐而許之,款留少住,將擇健兒衛送過嶺。盜聞之,怒甚,率其黨百人徑至石家,欲圖攛奪。石聞盜至,令開門召入,告之曰:“壯士之所欲者貨財也。第念閩客挾重資拋離鄉井,以謀得什一,意良苦。今壯士不諒其衷,將盡攘爲己有,彼則本之不存,利將焉望?僕也滋不忍,敢爲緩頰。”因準閩客資約計五千金,乃解囊如數列金於幾,謂曰:“聊備不腆,敬獻壯士,代客請命。倘壯士矜而宥之,即不啻身受其賜。”羣盜相顧嘆曰:“人言石公重義輕財,信然!吾儕所爲,殆非人類!今重違公命,但令閩客就道毋恐。然公所惠豐腆,受之有愧,敢辭。”石大悅,治席爲閩客祖餞,兼酌羣盜。酒酣,彼此傾吐肝膽,意氣契洽,相見恨晚。席散,閩客拜謝而別;羣盜興辭,石仍出前金殷勤投贈,推讓再三,始受其半。羣盜既歸,感石,謀有以報之。值石初度,因備奇珍異寶、錦繡牲醴之屬往爲壽。石大合樂,宴客三日,盜亦在座。有與石挾嗛者,密報邑令,謂石時藏盜於家,恐不免爲地方之害。令正患盜,聞言,亟督兵役馳往,圍其宅,並石與盜盡擒之,禁於獄中。石與楊秀清故爲莫逆交,嘗貸楊金而不責償。楊既爲僞東王,欲報石德。會石下獄,遂劫出之,稱爲僞翼王雲。

裏乘子曰:粵寇之變,雖曰天運使然,而人事究亦難逃其責也。我聞金田嘯聚,其初黨羽不過三百餘人,向使地方有司果能設法化導,格其邪心,固善;萬一若曹執迷不悟,即乘其勢尚未張,一鼓殲之,消患未形,亦不爲虐。所謂去莠安良,亦賢有司之責也。乃計不出此,卒使星星曤火,燎及昆岡;涓涓氿泉,蕩成巨浸。迨順流下竄,竊據金陵,十餘年來,沿江一帶民無完居,屠毒生靈不可數計。試觀其猖獗無忌,形同梟獍,不真令人髮指哉!有自粵西來者,言衆賊實無伎倆,即韋逆而論,以巡檢下僚督衆往捕,如縛雞犬,其易可知。似此巡檢膽識亦殊過人,而大吏聞之,不賞其功,反怪多事,時事如此,真可浩嘆!故當其金田倡亂,都人士懼其被累,亦曾密白邑令,邑令曾密白郡守,郡守曾密白司道巡撫,皆一一瞪目相視,默無一語,大都意存諱盜,粉飾偷安;方且以持重自矜,決不肯輕舉妄動,激生事端,致掛吏議。噫嘻!爲虺不摧,爲蛇奈何!忍之須臾,而孰知後日之禍如此之烈哉!予虎口餘生,備嘗艱苦,間關萬里,僥倖生還。回憶十餘年來目擊流離瑣尾情形,時復傷心酸鼻。而推原其始,當日之爲封疆大吏者,雖百身亦豈能贖其罪哉!

書秦小羅

初粵寇陷金陵,僞東王楊賊秀清就何紳宦住宅改造僞王府,窮極奢侈。又制廣大榻,可容十人,每夕輪選所掠婦女九人伴寢,淫媟無度。婦女之含羞齎忿、抑鬱以死者踵相椄也。一日,楊賊夜宴,庖人進面一簋,時賊已中酒,不能食;以食侍者,七竅噀血,立斃。賊驚且怒,以人之謀鴆己也。盡出所有婦女不下千人,發僞官研訊。僞官承賊意旨,將次第嚴加榜掠。忽一女年可十六七,柳眉蘊怒,杏靨含嗔,嫋娜而前,嬌聲喝曰:“謀鴆殺楊賊者,我秦小羅也!不預他人事。”僞官詰之,曰:“自賊陷城,不幸門慘遭屠戮,我被擄在此,所以暫緩須臾無死者,原欲乘間手刃賊首,以泄家國恨。奈苦無兵械,又不得當,只藏有砒屑少許,爲他日自盡地,適見面心動,因潛下之,將圖一快意,雖粉骨亦甘心焉。今計不成,數也!然觀賊所爲必膺天誅,特時未至耳!我死固不足惜,獨怪爾曹儼然鬚眉男子,孰非食毛踐土,竟腆顏事賊,爲之爪牙,受其豕畜而犬嗾之,一旦天兵雲集,醜類盡殲,漏網難期,噬臍莫及!而爾曹誤入迷途,不知早爲自新,智反出我女子下矣!不亦羞乎?”僞官聞言,俯首愧汗,箝口無語。會楊賊僞旨疊次敦逼問狀,僞官不敢諱,遂以實告,賊怒,命寸磔以警衆。小羅引頸受刃,全無懼色,賊黨見者多竊竊稱歎。越日,僞官竟慚悔自經以殉。小羅,名敷,金陵人。僞官姓名里居無可考。

裏乘子曰:方粵寇蔓延,兩江總督某以封疆大吏奉命九江防剿,遲遲其行,卒乃掩耳盜鈴,開門揖盜,長江上下縱橫袤亙千餘裏,城郭閭閻悉罹烽燹,彼雖一死,不能蔽辜。試繩其初,心豈有涓埃計及於報國哉!小羅,一女子耳,猶知以泄家國恨爲重,同一死也,小羅之死重如泰山矣!君子於是悲小羅有殺賊之心,無殺賊之力;而又嘆兩江總督有殺賊之力,無殺賊之心。天下事何其相左也!觀小羅所言能使僞官慚悔自經,而凡天下之爲鬚眉男子者,能不聞風興起乎!

書傅善祥

傅善祥者,亦金陵女子之授僞職爲女丞相者也。容華媚冶,資性儇黠。幼讀書,粗知大義,詩賦文詞頗能暢曉。年十六,嫁同邑王生。生故寒素,爲人樸鈍,齒逾弱冠,猶艱於一衿。傅自嘆所適不淑,每庸奴其夫。生心雖嗛之,而口不敢言。嘗應童子試,被黜歸,傅適在門,他顧若無睹,生恚詬之。傅誚讓之曰:“囨,休矣!爲丈夫者,年二十許尚不能博一衿,猶負氣嚇婆子,復何爲者!可惜妾非丈夫耳!假若妾易釵而冠,莫道一衿,即掇取科第亦易易也。囨,休矣!作此醜態誰耐看耶!”生聞言,益恨恨,由此,夫妻積不相能。既而粵寇陷金陵,生亡去不知所之;傅被擄在僞東王府。楊賊既悅其色,傅又自衒其才,賊大加寵任,官以女丞相,凡僞文往復,皆歸司掌。楊賊與傅嘗同飲,酒酣,戲撫傅背作驕態曰:“孤以匹夫起市井中,提三尺劍從粵西順流而下,所過郡縣,聞風奔潰。今雄踞江南,貴爲東王,偶一聲呼,全軍聽命。後宮美人充下陳者以千計,大丈夫處世如斯,亦足矣!以卿視孤亦可謂一世之雄也耶?”傅時亦微醺,恃寵忘形,不覺喫喫笑答曰:“囨,休矣!爾不過粵西一小賊,幸逢劫數,乘間竊發,才竄得江南一隅地。內受制於天王,外受困於官兵,而猶自足驕人,復何爲者!可惜妾非丈夫耳!假使妾易釵而冠,莫道江南,即縱橫天下,亦易易也!囨,休矣!作此醜態誰耐看耶!”賊初以傅必迎合其詞而加諛焉,今聞所言,殊出意外,乃勃然變色,怒叱曰:“賤婢!安敢侮孤耶!”立命幽諸空室,遲明加誅不貸。詰旦,僞執法者請行刑,楊賊悔之,而赧於反齒,漫應曰:“賤婢侮孤,罪固不赦,但系女官,不敢自專,是不得不請命於天王。”遂具狀上於僞天王。洪賊秀全以事無大小,皆楊處分,此細故,何獨請命?沉思良久,笑曰:“我知之矣。”爰降僞詔曰:“按狀,女丞相傅醉侮東王,大不敬,罪應立決;但念其頗耆微勞,且屬酒後失言,姑恩從末減。着荷校,七次禮拜而宥釋之,仍許復官辦公自贖。”賊中故奉左道,七日禮拜一次,七次,蓋四十有九日雲。楊賊接僞詔大喜,即命將傅荷校於中庭。傅亦深有怨悔,因取楊賊舊所貽金條脫一雙,解自所着紅羅訶黎子裹好,遣左右齎還楊賊,並附以書曰:殿左女丞相臣妾傅善祥誠惶誠恐,死罪死罪,上書東王殿下。竊以臣妾遭逢高厚,福薄災生,醉後失檢,出言無狀,冒犯於王,主賜臣妾死,臣妾何敢愛其生?今乃曲施矜全,不加誅戮,僅予荷檢,聊示薄罰。臣妾再生,實王所賜,犬馬有知,能無感激!惟是臣妾自獲罪以來,五中憂懼,神思惝怳,如失魂魄;藐茲孱弱,斷難久存。蒲柳之質,雖見宥於風霜;螻蟻之命,究莫保於旦暮。在臣妾猥以女流,忝叨異數,平章巾幗,宅揆綺羅,榮幸已極,死復何憾?但念未列妃嬪之隊,而寵逾粉黛三千,特膺宰輔之權,而報乏涓埃萬一。悵對玉葭,難倚托於今世;願求環草,當銜結於來生。金條脫一雙,王所嘉賚,臨死遣使齎繳,裹以自着紅羅訶黎子,褻服不恭,藉寓親愛。倘王異日垂念微勞,見物如見臣妾可也。伏惟起居,萬福珍攝千金。不盡欲言,祈賜省覽焉。楊賊循誦來書,摩弄二物,心大不忍,急踊屣出,見傅荷校垂淚,如蟲網幽花,輕盈帶雨,益覺楚楚可憐。遂不終日,命劈其校,遑待七次禮拜乎!傅既脫校,將屈膝謝楊賊,掖而止之,仍以金條脫爲納兩腕,攜手而歸。自是寵愛較前有加。

裏乘子曰:善祥始以恃才而反目於夫,繼以炫才而辱身於賊。甚矣!女子之不可有才也!吾獨怪與秦小羅生同里閈,乃一則以圖賊而甘蹈於死,一則以媚賊而苦求其生,跡其兩人行事,一薰一蕕,真判若天淵矣!試爲顧名思義,小羅固不難繼美於羅敷;若善祥者,則無善可稱,不祥莫大焉!

易容之

粵東有豪傑之士易容之者,少孤貧。十二歲時,爲駐防漢軍劉氏家牧馬,性廉介,除歲入傭工錢三五千文,一介不取。劉家甚愛之。弱冠,忽不辭而去。劉使人蹤跡之,竟不可得。越年餘,劉僕過委巷,見易於此設地市,羅列無多長物,生涯亦殊冷落。僕笑問曰:“子胡爲者?主人遇汝不薄,胡爲不辭而去也?”易但笑而不答。僕又曰:“自汝去後,主人使人遍求之不得,思汝殊甚。我觀汝生涯亦殊冷落,盍偕我歸,以塞主人之思,可乎?”易搖首曰:“我志非人所能測也。”僕請其說。易日:“始吾在主人家,衣食溫飽,非不安逸;即思人生在世,當自立門戶,寄人宇下,究非長策。吾歲入傭工錢歷年積得四十餘千,小權子母,當不至凍餓。吾志既決,意辭主人必慰留不令遽去,不如不辭之爲得也。吾在此設地市一年有餘,日出而出,日入而入,優哉遊哉,意甚適也。而謂我肯再偕汝歸乎!主人遇我厚,我非恝然忘情者。煩君爲我謝主人,圖報有日,請勿以小人爲念。”僕太息而別。歸語主人,知易志已決,難以挽回,亦遂置之。劉僕去後,易慮劉自來相嬲,遷避他巷,仍設地市如初。忽有夷賈過此,相易良久,便拱手詰問氏族,易怪其唐突,姑曼應之。夷賈謂易日:“予幼至中華,愛讀麻衣相書,頗深窺其祕,相君之面,富不可言,乃侷促作此生活,貨與人殊不相稱,奈何?”易益怪其言不倫,冷笑對曰:“我所有資本只可辦此貨,諺所謂‘量布爲衣,量米爲炊’是也。何勞見笑!”夷賈曰:“我非敢笑君也。我在某處開張洋行,洋貨頗多,君如不見棄,可在我行中揀選數種置此出售,不亦可乎?”易謝曰:“承君盛意,非敢見拒。我就資辦貨,貨雖賤,固是己物,出售與否,可以自便。尊貨皆珍貴之品,如不能出售,徒駭人目;且萬一誤令損壞,何以償君?君雖有盛意,不敢從命。”夷賈嘆曰:“君真至誠大君子也!然觀君相,斷非長貧賤者,君好爲之,珍重!”叮嚀而去。易思賈所言,以爲戲己,自念煢煢一身,並無戚黨依傍提攜,何由致富?亡何,夷賈又來,易厭其絮聒,不甚爲禮。夷賈笑謂易曰:“君尚憶吾言否?”易冷笑頷之。夷賈徑前執易袂曰:“君勿見哂,我相人窮通,百不失一,年來默相粵中可致鉅富者,惟君一人。吾合與君有緣,他日別君歸,胸中竟刻不能忘,今特來與君熟商,君肯從我言乎?”易憮然請聞。夷賈曰:“君不肯攜吾行貨物來此,足見君至誠,我亦不敢相強。但吾所開之行,門前隙地甚屬寬敞,敢請君遷至行前開設地市,就近將吾行貨物酌檢代爲出售,所售貨物只歸我資本,如有利息,一概歸君,可乎?”易見其言諄懇,似非戲己者,沉思久之,乃拱手謝曰:“屢承下顧,深感垂愛。既辱相招,敢不如命。”夷賈大喜,訂日使人爲易遷至其地。初,粵中洋行共十有三家,此行實居其首。易既遷其地,每代售貨物,即歸其資,不稍短少。夷賈喜其至誠,情日益親。不五六年,易獲利息已數十餘萬金,即存寄行中。顧深藏若虛,雖獲巨資,外人多不知者。一日,夷賈忽具柬招飲,肆筵設席,並無別客。飲酣,夷賈笑謂易曰:“君知我招飲之意乎?”易笑謝曰:“竊深訝君客氣,正欲請命。”夷賈嘆曰:“以君至誠,故敢以心腹相告。我族祚薄丁單,自高曾而下,僅得四人。只我有二子,其餘三人爲我伯叔行,齒皆逾六旬,景迫桑榆,各擁厚資,苦無嗣息。頻年疊接家書,促我遄歸,委以後事。自我至中國貿易,今將三十年,已一世矣。所獲利約計三千萬金有奇,屢欲賦歸,以行務無人可託,故遲遲未決。今幸得君,敢煩作替,未知君能許我乎?”易蹙然對曰:“年來謬承厚愛,視同骨肉,如能效力,斷不敢辭。竊思行務非同細事,自顧年少材輕,深恐難肩重任。雖君有命,不敢與聞。”夷賈曰:“我籌之爛熟,目前克肩此任,舍君更無其人。且與君約:我此次歸去,重來與否不能預定,如三年不來,君即爲此行主人,所有貨物資本,概以相贈,一切君自主持,無庸遲迴疑慮。”命紀綱將各款底簿交易,並召各款司事人等齊至席前。夷賈大聲謂衆曰:“我已擇日歸去,行務已託易君料理。易君即汝曹之主,勤者賞,惰者罰,如敢慢侮,即行黜退,定不寬貸!”言畢,命衆當筵拜易爲主人,衆果交口諾諾,羅拜在地。易倉卒不能置詞,避席答拜,踧不安。夷賈遽牽易袂,按令就坐,笑曰:“君休矣。若曹禮所當拜,何多讓也?”易見夷賈所言真實不虛,遂亦不復固辭。夷賈歸後,瞬逾三年,衆料其不來,遂共奉易爲行主人。先是,行中歲有十餘艘,各載重資分至各國採買貨物,歷年以來,共計尚有二十餘艘去無音耗,僉謂颶風漂沒,不復爲念。自易接事,三年內次第齊歸,合計行中所存貨物,通共不下二千萬金,生業日益蕃茂。易年已二十有六,尚矜居無耦,執柯者日趾相錯,易概拒絕之。僉力勸當以似續爲計,易笑曰:“諸君言皆珠玉,顧僕不娶則已,娶則以多爲貴。僕自念出身微賤,大家世族難以系援,小家子又非僕所願。就今別創一格,如合僕意,聘資雖萬餘金不惜也。”僉問:“何如?”易曰:“所聘必須年甫及笄之處女,德言工貌俱備,然尤以能識字爲要;如不識字,雖備四德,無取也。如諸君不以僕言爲妄,即請代爲物色,當圖厚謝。”僉應曰:“諾。”於是,三年之內,先後共聘及笄女郎四十人,齒序姊妹,不論嫡庶。女郎果皆識字,奩次各置字典一部,六部律例一部。易本不識多字,自是即以女郎爲師,每日輪次當夕,必先令其教字若干,口誦律例一條,而後就寢。易年至四十,凡字典之字及各部律例,皆能暢曉大義。且喜諸女郎俱各生育,共舉男子八十餘人,女子五十餘人。覽揆之日,易大合樂,召客爲壽。席罷,易揖謂衆客曰:“僕犬馬齒甫及四十,何敢言壽?今不過特藉賤辰,招諸君痛飲,兼以話別耳。”僉問:“將何之?”易曰:“《禮》雲:‘四十曰強而仕。’僕儼然丈夫,正當強仕。況時方多事,倘但偷安,不力圖報效,彔彔浮沉,是與草木何異?僕決意罷賈而仕,行將入都就銓矣。”四座聞之,無不唯唯稱歎。翌日,易果具牘上制軍,告退行務。計所積尚千餘萬金,乃卜築四十所,分置諸姬,各領所生子女相依以居。子各給白金五萬兩,女半之,交其母置產生息,以爲教養、婚嫁之資。餘尚有數百萬金,概施作善事,並分贈友朋。自所存不上十萬金,納資郡守,孑身入都,銓得楚南常德府太守。一麾之任,會粵寇下宰,易戰御有方,斬馘無算。卒以賊衆我寡,咸豐七年,以糧盡援絕殉難畢命。督撫上其事,卹典甚厚,並予以雲騎尉世襲罔替。嗚呼!如易君者,真可謂豪傑之士矣!

裏乘子曰:易君自謂“我志非人所能測”,跡其生平行事,是真令人不測也。觀其娶妻以多爲貴,尤以識字爲要,奩次置書兩部,十餘年皆能暢曉大義,是以妻爲師,娶妻別創一格,從師更別創一格,可謂妙人妙想。尤喜所娶之女,各有生育,即酌給教養、婚嫁之資,令子女依母而居,安排既定,絲毫無所繫念。所餘巨資一旦揮霍盡淨,孑身入官,慨然不惜捐軀就義。光爭日月,大節皭然,謂之豪傑之士,不亦宜乎!易君不忘故主之德,得志後,以女妻劉馨石觀察之子小馨太守。小馨與吾友徐公可司馬爲兒女姻婭。公可嘗道易君事甚詳,且屬爲作傳,姑筆其大略如此。

江西劉某

江西劉某,世家子也。家富饒而性剛直,喜蓄舞女歌童,豪放不檢。壯歲以團練功薦擢監司,益盛氣自負。遇里黨是非曲直,片言立斷,罔敢不遵。鄉人以爲武斷,皆嚴憚側目,而無可如何也。裏有甲與乙者,家皆素封。甲女端姑與乙子長郎同年生,襁褓中即締婚好。長郎性極慧,十一二歲頭角崢嶸,居然能文。以通家故時至甲家,甲夫婦絕愛憐之。端姑發才覆額,眉目如畫,兩小相值亦不迴避。雖無所知識,而親慕殊切,見者僉稱佳耦焉。無何,粵寇下竄,甲聞警,預摯家室輦資遠避,乙一家被擄陷賊中。賊平,甲歸,探乙無音耗,意已流亡。而於是端姑年且十七矣,貌益娟好,女紅之暇且粗識字,曉大義。甲謂妻曰:“乙家殆填溝壑矣。端兒齒日長,死守非計,不如擇人改字爲善。”妻曰:“固然,長郎吾甚愛憐之,萬一歸來,奈何?請待三年,端兒年二十,如尚無音耗,改字未晚。”先是,乙陷賊中,夫婦相繼歿,惟長郎獨存。賊愛其能文,而恐其逸,使多賊邏守之。我兵克復金陵,殲其魁,長郎乘間得脫。轉徙乞食還鄉里,以廬舍灰燼,悵無所歸。聞甲亂後出資營良田腴產,較前倍殷富,念平日與父至契,且系婦翁,暫往相依,當無不納。既如甲家,甲聞大驚,欲拒勿納。妻讓之曰:“君休矣。端兒字長郎,里黨無不知者。不來則已,郎來欲與之絕,如人言何?”甲不得已,躧屣出。長郎見甲,伏地而泣。甲佯喜,攜長郎手起,謂曰:“始老夫遍探郎音耗不可得,夫妻望眼欲穿,慮郎不克生還矣。郎歸大好,殊慰老夫望。顧汝父母何若也?”長郎又泣告所以。甲嘆曰:“然則郎今無家可歸矣!雖然,婿猶子也,即長居吾家,何害?但我女素愛好,業與汝爲婦,汝若無長進,恐小妮子驕傲,不甘作窶人妻。聞汝幼慧能文,今與汝約,從此閉戶理舊業,倘得上進,完姻不較光彩耶?”長郎起立對曰:“此兒志也。丈人教訓甚善,敢不如命。”由是,長郎遂在甲家讀書,攻習勤苦。甲藉課讀爲名,相待極嚴,不少假以辭色,而心實憎惡,欲潛圖之,別覓快婿,殊苦無當。會劉某喪耦,選擇繼配。甲素慕劉勢,聞之大喜,爰自詣劉,謂有女端姑,年甫及笄,才貌雙絕,願爲執箕帚。劉固素豔端姑名,偵知已字,不萌妄想。聞甲言,詫曰:“久耳令媛名,已知幼字有人,何得相戲?”甲正色曰:“焉敢相戲?小女固幼字某乙之子長郎,聞在賊中已曾娶妻。他日倘蹤跡而至,焉置吾女?即不然,渠貧無立錐地,亦不願眼見愛女終從乞丐。今與渠熟商,已寫有退婚書。以渠先人交情,暫且留住,翁婿之義則已絕矣!君請勿慮。”劉大喜,乃歡笑訂盟而別。翌日,劉遣冰納采委禽,備極豐腆,涓吉親迎,爲期甚速。甲固有河東之俱,欲藉劉橫暴以制服其妻。既訂盟,歸以告妻,妻怒不答。及將屆吉期,又與妻謀曰:“端兒于歸在邇,留長郎在,終是未斷葛藤。吾今夜決意手刃之,以杜後患。”妻聞言,戟手唾面罵曰:“以若所爲,天良喪盡,狗彘不食其餘。皇天有知,決不汝宥!”甲曰:“古稱六州鐵不能鑄一大錯,我今未嘗不悔。劉某橫暴,卿所知也,倘有反覆,彼甘心耶?今我所謂勢同騎虎,卿縱不忍故婿,獨不爲夫計乎?”妻長嘆,以袖掩面,恨恨而臥。初,端姑以父憎婿貧,心常不快。適竊聞父言,始知將己改字劉某,又將不利於長郎,大駭,亟懷釵釧珠寶數事,趁漏初下,掩至書齋。長郎正挑燈觀書,驀舉首見之,大驚,叱曰:“暮夜卿何至此?與卿名爲夫婦,尚未成禮,卿父視我猶子,我若無禮,是禽獸也!瓜李之嫌,不可不慎,卿宜速退!”端姑嘆曰:“噫!妾豈淫奔者耶!君禍且不測,宜速爲計,勿迂守頭巾氣也。”乃以頃所聞備告之。長郎聞之失色,長跪求救。端姑曰:“事急矣!計惟從郎偕亡。由後門出,再作別議。”長郎曰:“善。”如言相將扶持而出。籌商所往,端姑沉吟曰:“妾父有妹早寡,與妾姑侄之義頗相得。往投之,無不納。”長郎叩其居址,端姑約略記其大概,揣度形勢,彳亍前行。昧爽,見前樹林中有村莊,端姑喜曰:“是矣。”徑往投之。乃村莊非他,即所改字劉某家也。時劉喜聘端姑,平生願足。是日早起,正督工匠堊壁塗牆,準備親迎,以壯觀瞻。忽見少男弱女,踉蹌犯露曉行,形跡可疑。要至室中,研悉巔末,大驚。見二人暮夜奔馳,氣急敗壞。以袖拂面諦視之,女固娟好,男亦婉孌,大喜,慰令毋恐,遂並納而藏之。遍戒衆人,祕勿妄語。衆窺劉意,誓不敢泄。又竊嘆二人何其命蹇,虎口方離,旋投陷井,自貽伊戚,夫復何尤?蓋甲妹與劉某家同在甲家東偏,相距各十餘裏。出門即是歧路,本應下達,反趨上游,以致舛錯。其夜,甲見責於妻,自知理絀,以妻恨恨而臥,伺其熟睡,漏已三下,乃袖刃疾至書齋,索長郎不得,大驚;反至女室,亦闃無人,大怒。計女與長郎偕亡,必投妹家。急呼客作七八人起,同至妹家叩門。妹問:“何人?”甲曰:“兄音妹不知也耶?”妹曰:“夜闌,孀婦獨處,即兄來亦不納。”彼此硬語牴牾,甲益信逋逃所在,命衆破扉入。妹怒問:“兄欲何爲?”甲曰:“汝藏人在室,謂兄不知也耶?盍自獻出,免我搜索。”妹力辨其無,而色殊沮喪。甲詧其狀益信,率衆遍搜不得。既見妹房一櫃甚大,命妹啓鑰,妹遽以身橫眠其上,執不肯啓。甲謂衆曰:“必在內無疑矣。”自力挽妹起,叱衆舁櫃。妹無奈何,且泣且咒,瞪目幹怒,坐視舁櫃而去。比至家,天甫平明。急斧櫃鑰驗之,則一僧踡臥其中,死焉。大驚,躊躕良久,乃市棺殮好。使人訃報劉某,謂端姑福薄,不幸猝病以殀。劉故錯愕,對使嘆曰:“寒家方擬親迎,姑何疾之暴也?煩歸報而主人,吾義當臨吊。”使者唯唯以退。越日,劉果備禮往吊,哀悼不勝。甲嘆曰:“小女無福奉事君子,亦寒家之不幸也!”劉太息曰:“自是鄙人福薄,殃及令嬡。然義重夫婦,未視含殮,心實欿然。敢請開棺,一覿其面,以慰素願。”甲曰:“已經蓋棺,君之高義,敢聞命矣,敢辭。”劉堅執其說,甲辭益力,且願盡返聘物。劉怒曰:“汝語言顢頇,其中顯有別情,得勿將女改適他人,故以空棺塞責耶!”甲以劉言直抉其隱,倍覺惶懼,只好再三哀告。劉作色曰:“是兒殊狡獪,不屑與辨,是非赴訴有司不可!”拂袖徑去。越日,具詞控官。官素耳劉名,遂拘甲舁棺,當堂啓驗,乃是一僧。大驚,命伍伯驗之,謂系驚恐氣促自斃。官叱榜甲訊究,甲稱得之孀妹櫃中。又命拘其妹,已羞忿雉經以殉矣。其事可知,姑置勿論。然劉終求官訊甲,其女究竟何在。甲沒奈何,謂偕人逃亡。官飭限嚴捕。逾限,劉具詞敦促。甲自涉訟事,家業已耗去大半,乃託人關說,願賄劉三千金,求罷訟。劉故不許,再益二千金,始勉首肯。而甲已蕩然無餘矣。劉乃具詞訴官,歷陳甲之所爲,且謂長郎、端姑現均收留在家,憐其遇蹇無依,已除室備奩,擇日爲合巹。又憐無以自存,即以甲所賄五千金助妝,俾資食用,云云。官閱詞,不禁肅然起敬,擊節稱讚。謂:“向聞劉橫暴,武斷一鄉;似此處分,斟酌盡善,是俠而近於道者也,豈橫暴武斷者所能爲耶!即方古之義士,何多讓焉!”長郎、端姑感劉恩,以父事之,劉亦視如骨肉,兩家往來無間。後甲夫妻窮無所之,長郎、端姑迎歸同居,不念舊惡矣。

裏乘子曰:長郎、端姑天生嘉耦,跡其所歷之境,多出人意料之外。當夫倉皇出奔,離虎口而投陷井,劉拂面諦視,喜其娟好婉孌,納而藏之。似此居心叵測,不惟當日見者嘆其命蹇,即後世聞者亦無不同有此嘆也。乃諸事昭晰,劉具訴始末,至此水落石出,始知劉平日剛直,非同橫暴,又不惟當日閱詞之官起敬稱歎,即後世聞者亦無不起敬稱歎也。而其中甲妹一節尤奇。向使二人徑投甲妹,必難免於禍;幸誤投劉,蹈兇反吉,足見天道之巧不可思議也。夫剛直,美德也;橫暴,戾氣也,相類而實相反。大抵劉遇是非曲直,片言而斷,正其剛直之性,不稍假借,豈橫暴乎?鄉人嚴憚,罔敢不遵,遂謂爲武斷爲之側目,過矣!吾以爲劉之剛直如張僧繇所畫之龍,而官之一言之褒,謂俠而近於道者,是爲龍點睛也。斯人而在,執鞭所欣慕焉,談者傳其姓而忘其名,惜哉!

富賈某

楚南某甲,懋遷漢口。粵寇猝至,攜妻遁匿鄉村。妻某氏有殊色,逑好甚篤。以匆遽出走,未帶多資,寇退,甲無以爲生,遂投繯焉。妻聞,趨往解救,扶臥榻上,逾時始蘇。妻泣問:“君何爲者?倘萬一不救,將焉置妾!”甲嘆曰:“我此舉正爲卿也。男子不能自立,餓死,分也。累卿同苦,心殊不安。況卿尚少艾,可作他圖,但願異日不忘故人,歲時以一盂麥飯臨風遙爲招魂,感且不朽矣!區區之私,實系如此,不則廝守俱死,無益也!”妻曰:“君何計之左也!與其君棄妾而逝,曷若少緩須臾,將妾鬻去?妾身得所,君亦可藉資以營生計。若此,不較兩全耶?”甲曰:“固然,我一息尚存,實不忍出此。”妻曰:“妾自欲之,於君何尤!”展轉議定,倩媒將某氏改嫁漢口富賈某。初,某賈世販煤炭,家擁巨資。母、妻、幼子俱被賊擄。楚境肅清,復發窖金重理舊業。囑媒爲覓繼配,適娶某氏。入門後,微睨新人年貌,意頗慊。比將就寢,見某氏背燭而坐,啜泣甚哀。賈竊異之,因問曰:“娘子何哀之深?得弗憎我蠢耶?”某氏哽咽起立對曰:“妾自傷命薄,焉敢憎君?顧妾自事舊夫,結褵以來,未嘗反目,今忽舍而他適,數年舉案,一旦分釵,未審舊夫此時何以爲情?妾對新特而思舊姻,哀從中來,實有出於不能已者,惟君憐而恕之,幸甚!”賈驚曰:“娘子固自有夫耶?”曰:“然。”曰:“媒人誤我!媒人誤我!微娘子言,幾陷我於不義矣!”遂慰令勿哀,詰朝仍送歸舊夫,價值百緡並以奉貺。某氏聞之,收淚叩謝。賈召廚媼來伴某氏,自秉燭獨宿外室。天明,令媒召某甲至,告以意,囑攜妻歸。甲感泣投地。賈詢知甲向善貿易,又贈錢二百千緡,使權子母,以資食用。甲夫妻喜出非望,再三拜謝而歸。某氏謂甲曰:“妾聞受恩必報。難得某賈如此高義,君當努力,必謀有以酬之。”甲點首曰:“卿言是也。”終歲,小有經營,獲利倍蓰。某氏謂當分半利往酬賈,甲如言往。賈喜曰:“子真可謂善生財者也。惜資本太少,願再益,假子二千緡,庶稍足以展子之志。此戔戔半利,請仍攜歸,子好爲之。俟歲星一週,當聽君好音也。”甲拜別賈,遂挈資如長沙。以米價廉可獲重息,爰買巨舟載米。將行,會楚兵援皖,甲舟遂爲羣卒所據。比至武昌,甲哀求偏將,願出資買舟易換。偏將見甲舟寬大,叱去羣卒,自爲坐船,甲無如何,只合聽之。偏將甚喜甲之爲人,抵皖,尋拔皖城。各營需糧甚殷,偏將代甲分售,獲利無算。賊所擄兩湖婦女甚多,甲求偏將,以百餘緡謀得一婦人,年可三十許,且有一媼一童爲伴,將歸以報賈。既旋漢口,備奩擇日,使妻送婦至賈家。方下輿,婦與賈覿面,不禁相持慟哭失聲。婦人非他,即賈被擄之妻也。甲妻聞之,大喜稱賀。賈問妻,知老母、幼子俱無恙,益喜。其母與子非他,即婦人爲伴之一媼一童也。賈亟命輿迎母與子歸,一家團聚,悲喜並集,乃刑牲演劇,以報天佑。自是賈與甲締交,竟成通家,往來無間焉。

裏乘子曰:賈還甲之妻,甲亦還賈之妻,不惟還其妻,且還其母、其子,賈之所獲利益多矣。蓋賈不忍使人骨肉分離,天亦斷不忍使賈骨肉分離,此中因緣湊合,造物煞費安排,倘有毫釐之失,即不堪設想矣!凡百君子,可不勉哉!

中州某生

中州某生,年少,美俊而才,精音律,兼嫺武藝。弱冠遊蜀,有戚某官重慶司馬,招生爲司書記。蜀俗:春日鄉村報賽,類精選梨園演《三國》《水滸》《西遊》等小說,全部累月,笙歌不絕,士女雲集,舉國若狂。生嘗於劇場見一女郎,年才及笄,淡妝靚服,不假修飾,而風神楚楚,誠絕色也。生意奪神馳,幾難自主。每日演劇,必預使僕偵探,女郎到場,自即馳往,遙而覷之,立不移步。久之,女即意似有所覺。生間以目相挑,女郎或亦以目相答,生益惑之。浹旬以後,兩情益親。生密訪之,知女名蕊霞,父曾官遊擊,僅此一女,鍾愛特甚。幼延師課讀,詩詞歌賦,粗能脫稿。遊擊固嗜音律,亦使女習之,箏琶尤所擅長。遊擊歿後,宦橐蕭條,蕊霞隨母鄉居。屢有人問名,母選擇多不遂意。生訪之既確,演劇既畢,猶戀不忍舍。日必一過女郎之門,無論見與不見,其心始慊;否則,忽忽若有所失。他日又過其門,門外固有薔薇一架,蕊霞適擷花簪髻,驟見生,嫣然含睇,紅漲於頰。生瞷無人,託言行路苦渴,長揖求飲。蕊霞頷之,便呼婢取茶,生稱娖向前,徑詰氏族,女郎含笑具告之,亦轉詰生氏族,彼此酬對,殷如熟識。須臾,婢捧茶至,生飲畢興辭,蕊霞笑曰:“母往省舅氏,家無人,不敢久留。妾知君爲風雅士,母歸,妾當相告。君得暇第至此,母愛才,必不見拒也。”生聞之喜出望外,諾諾而別。既歸,憶女所言,以爲有情,輾轉沉思,徹夜不能交睫。翌日飯後,具冠服,執贄往拜其母。母果出見,年四十以來,不失大家風範。生謂:“昨路過貴宅,蒙女公子賜飲解渴,

感且不朽。”母言:“老婦昨適外出,致多簡褻。歸聞小女道及郎君風雅,如不嫌蝸居湫溢,得暇第過我少坐,亦可藉輝蓬蓽。”生唯唯謙讓。自是靡日不往。蕊霞有舅,爲邑諸生,時來省妹。他日適與生遇,彼此傾談,殊屬投契。嘗密告其母曰:“妹日爲甥擇配,某生尚無偶,眼見佳婿,何可錯過?”母謂:“妹非無此意。以生爲異鄉人,不肯令女遠嫁,故遲疑不決也。”舅謂:“擇婿但求快意,何必以遠嫁爲嫌。”母曰:“兒女大事,何可草草!兄言固是,容徐商之。”亡何,粵寇下竄,各道徵兵孔急。蜀中某提督奉調援楚,生有志投筆,慨然投營,願爲效命,提督許之,行有日矣。舅又促其母曰:“聞生戒途有日,甥婚如不早訂,後悔無及。”母沉思久之,乃令風示生,倩冰委禽。生聞狂喜,既委禽,即擇吉畢煙。兩情嬿婉,惟就道伊邇,未免眷戀難別。啓行前一日,母設筵祖餞,席罷,蕊霞呼婢將秦箏至,嘆謂生曰:“君久欲聞妾歌,非吝不肯,緣優伶伎倆,究非閨媛所宜習。今君將遠別,舊作有《閨中五更詞》,強爲一奏,即當贈行。何如?”生笑曰:“久願聞佳奏賜教,幸甚!”蕊霞乃捲袖搊弦,曼聲歌曰:一更房櫳黯夕陰,雙飛倦鳥歸投林。羅衣斜嚲翠袖薄,燈開紅豆明照心。鼓沸沸去,一更既,我所思兮遠莫致。顰眉默卷水晶簾,簾波浸透珍珠淚。吁嗟一更兮更鼓敲,蝴蝶同夢鴛鴦交。二更嫦娥扶影立,竊藥緣何背後羿。天上人間一片心,細語花陰繡鞋溼。柝琅琅,二更長,我所思兮渺難望。辛荑開盡芙蓉落,孤負流蘇白玉牀。吁嗟二更兮更柝緩,柔腸九曲鐵石軟。三更睡鴨噓龍涎,情如望歲夜如年。薰籠斜倚裙帶結,侍兒燻被催早眠。漏淅淅,三更疾,我所思兮不可必。屢卜金錢佔繡鞋,慈悲爛誦波羅蜜。吁嗟三更兮更漏深,愁城厭破芙蓉衾。四更夢君遠迎接,霞帔珠冠五雲疊。見說貴爲執金吾,黃金纏腰不買妾。籌綿綿,四更連,我所思兮各一天。南山木石有時盡,恨海波瀾何日填?吁嗟四更兮更籌快,銅山難了相思債。五更更籌如水流,羅襪纖瘦冰雙鉤。惺忪薄息鬟墮枕,金雞喚人起梳頭。香冉冉,五更轉,我所思兮行當返。富貴歸來尚青,願花長壽月常滿。吁嗟五更兮更香灰,合歡預鏨黃金盃。歌畢,生贊曰:“促弦曼歌,疾徐中節,不同俗韻。而詞旨哀感頑豔,直合文姬《十八拍》、平子《四愁》、子美《七哀》爲一手,可稱絕唱。小生方寸已亂,容有日凱旋,定當勉效郢和。”既生從徵,屢年無耗。蜀有虎而冠者,素豔蕊霞名,欲謀奪之,乃造蜚語,謂生久沒於陣,兼以重金啖母,願娶蕊霞爲繼室。母試商之蕊霞,笑答曰:“兒幼從父讀相人書,稔知生無兇折相,母請毋慮。”未幾金陵克復,江路無梗。蜀中從徵歸者紛紛,或謂生已得官另娶。母聞,又以告,蕊霞亦斥其妄。乃決意自往尋生,央母與舅相送。沿流而下,舟次鳩江。鄰舟有官航,月夜張宴,飲酣,忽聞琵琶之聲,有客大聲高歌,蕊霞頓觸夙好,傾耳側聽。歌畢,蕊霞笑謂母與舅曰:“鄰舟歌者,必是某生。”母與舅殊不深信。詰且,使人探之,果然。蓋生已屢應保薦,薦擢總戎,氣象赫赫。聞蕊霞至,亟來拜母與舅。夫妻相見,悲喜交集。即請過舟,置酒爲賀。蕊霞詰責生何頻年杳無信息,生笑曰:“棄文就武,殊乘初志。恐不滿卿意,故屢欲發書,輒赧然擱筆。”蕊霞笑曰:“男兒當爲雄飛。與其從毛錐子老死牘下,曷若持長槍大戟,取斗大黃金印耶?君言強作解嘲,然心亦何忍也!”因歷訴其蜚語。生揖謝曰:“是皆小生之罪也。然卿何以聞歌即知爲小生耶?”蕊霞笑曰:“聰非師曠,側聽歌詞,確有師承,故敢決其不謬。”生笑曰:“卿真小生之鐘之期也。容解柄歸田,具贄拜師,從事翰墨,以期偕老,可乎?”相與一笑。蓋生所歌者,乃《塞上五更詞》,固襲蕊霞前調,故聞之而即確信爲生也。予愛兩詞俱妙,爰倩人鈔稿而並錄之。其《塞上五更詞》曰:一更笳吹白日落,東營吹笳西吹角。交頭耳語口號傳,霹靂炮鳴嚴鎖鑰。鼓鼕鼕,一更逢,我所思兮願早從。舉頭忽見初生月,默慶天山早掛弓。吁嗟一更兮更鼓捷,梅花椿雜蒺藜鐵。二更賭酒歡笑言,蜂房出入門間去門。約束酣嬉禁博塞,連營燈火星點繁。柝閣閣,二更作,我所思兮毋自薄。領隊銀刀仗將才,要敦詩書說禮樂。吁嗟二更兮更柝催,占星椅劍登碉臺。三更欹枕念鄉井,金閨人孤鐵衾冷。刀頭懸知憶藁砧,飛身上天佔破鏡。漏徐徐,三更餘,我所思兮休踟躇。笑脫章縫換鎧甲,執殳效命拚前軀。吁嗟三更兮更漏滴,手摸創瘢數上戰績。四更擐甲枕戈眠,故鄉入夢衣錦旋。鼻聲雷動震四壁,旗影在地月在天。籌屬屬,四更速,我所思兮心暗卜。封侯有命數不奇,縱非虎頭亦食肉。吁嗟四更兮更籌清,海查夜巡叱小兵。[每隊派一人稽察勤惰,謂之“海查。”又合營共派一人稽察各隊,謂之“總海查”。]五更矛頭爭淅米,宰夫霍霍弄刀匕。約束千營共一呼,將軍傳令衆士起。香漫漫,五更淺,我所思兮志莫殫。此生未系樓蘭頸,叱吒風雲誓不還。吁嗟五更兮更香炧,爭剉生芻喂戰馬。

裏乘子曰:曩在蜀中,每聽人談某生與蕊霞一段因緣,無不交口豔羨。予曾賦《新婚別》七古一首,雲:“左弧右悅雙結束,夫婿封侯妾願足。東勞西燕雙別離,夫婿從軍妾心悲。嫁時線厭五色絲,穿針爲君綴征衣。牽衣贈語君識之,別離最苦新婚時。煙塵作惡遮花燭,昨日歡笑今日哭。一朝鏡合缺月圓,檢點畫眉螺黛綠。”

陳氏女

咸豐丁巳春,金陵蔡小石廉訪宗茂陳臬秦中,夫人由蘇攜眷赴任。舟艤虎邱,見岸上一乞丐女郎,年才及笄,臨流掩袂而泣。顏色雖極蕉萃,而舉止態度不失大家風範,似欲投河而趦趄不決者。夫人意甚矜憐,姑遣紀綱賙錢五百,並詢邦族。女郎言爲江蘇陳姓,父官皖江,遭粵寇之變,舉家離散,身被擄至揚州,後隻身遁出。今求舉家音耗不得,苦無所依,行將問諸水濱矣。紀綱返命。夫人又命詢女郎曾字人也未,女郎面赬不答。夫人乃自登岸詢之曰:“吾金陵人,與汝爲江蘇同鄉。脫已字人,告我何害?既不得舉家音耗,如夫家尚在,我亦可代汝偵訪,資送汝往。”女郎察夫人意善,低聲答曰:“幼字金陵蔡氏,今亦不知何若矣。”夫人因細審其祖父並舅名字,女郎一一稱述。夫人研究良確,乃瞪目諦視,亟把女郎臂,大慟失聲,曰:“然則汝是吾兒婦也。噫嘻!苦煞汝矣!”蓋女郎實夫人所聘子婦。亟攜登舟,沐浴更衣,容光媖煥。先是,粵寇犯皖,所掠婦女,擇其尤者匯送至維揚,將備僞王妃嬪之選,賊黨奉爲禁臠,懍不敢犯。故女郎雖陷賊窟,倖免於辱。時公子適侍母赴任,爲涓吉成禮,逑好甚敦。合巹之日,吳下薦紳、先生、文人、學士耳其事者,無不嘖嘖稱美,不期而衣冠來賀者數百人。

裏乘子曰:是年春,予適遊吳。有友人招飲,席間皆津津樂道此事,以爲美談。座中一客忽冷笑曰:“此女久陷賊窟,隻身遠遁,而諸君猶謂爲全璧,吾不信也。”予正色叱曰:“惡是何言也!此女九死一生,卒能遂其舊姻,是必天鑑其苦節之貞,而後得佔夫甘臨之吉。此中非有鬼神呵護,烏能遇合如此之巧耶?況合巹之後,公子逑好甚敦,太璞能完,不言可喻。君謬持無稽之論,污衊賢媛,其存心刻薄,殊傷忠厚,吾不忍聞也!”合座稱善。

山東某縣幕友

溧陽史仲皋言,山東某明府履任,其幕友某素吸阿芙蓉膏。初,進署齋,薄暮見一衣冠人來,略與拱手,遂分榻而臥,焚膏互吸。某以爲官親,不甚研究。如是月餘,彼此均未問訊名姓。一日,吸膏甫畢,衣冠人忽謂某曰:“一言頗駭君聽,君願聞乎?”某曰:“請試言之。”衣冠人曰:“我非人,乃鬼也。尚有苦衷,奉求援救,君其勿恐。”某曰:“相處月餘,已稱熟識,雖鬼何畏?倘可以效力,斷不敢辭。但言無妨。”其人乃細告以名姓里居。因言:“前任有某官者抵任,聘予爲司會計。寇犯是邑,某官殉難,予亦被害。寇退,邑人以予向不作威福,醵資爲具衣衾棺槨,寄停某寺。初,賊未至時,予預藏衣箱數個於此屋地磚之下,並銀數千兩,黃金數百兩。又藏洋土、洋膏於四壁。壁系剜磚,而外糊以紙,君第以竹管叩之,其聲中空者是也。可將所藏物盡行掘取,銀數千兩當以奉贈。乞載予棺並衣箱、黃金送歸予家,免使少婦孤兒空勞盼望,則受仁人之賜多矣。”某一一諾之。其人感謝叮嚀而去,自是遂不復來。試以竹管叩壁,有數處聲果中空,次第發之,果如所言。乃夤夜掘地,出所藏衣物,一一不謬,惟衣已糜爛,着手成灰。某如鬼所言,留銀數千兩,而載棺與爛衣與金送還其家。

林明府

吾友瑞安林若衣明府用光,吏治精練,所在有聲。令蒙城時,苗逆新伏誅,邑甫克復,百事廢弛,急須整頓措置,較常煩劇。會典學使者將次按臨,趣各邑舉行季考,君懸牌,屆期猝病,寒熱景作,頭涔涔然如戴山,畏風,當暑覆重衾臥斗帳中,猶苦不汗。幕友見病狀綿惙,請改試期。君漫應之。以厭聞人語,屏去侮甬,矇頭欲睡。倏見耆民無數,芒鞋布衣,紛沓入室,羅拜牀下。君叱曰:“我方厭見賓客,誰令若曹來者?宜速退,毋聒我!”耆民拜且泣曰:“使君請毋怒。吾儕小人荷使君再造恩,分別等差,子孫不至餓殍,吾儕血食幸得不斬,悉受使君之賜。特來拜德,並無他意。頃入室時,見厲鬼立左右,吾儕業爲驅去,疾當已。”並攬君袂曰:“使君可起視事,保無他慮。”君以手麾之,欻不見。頓驚寤,覺汗下如雨,竟體清爽,若釋重負。亟起坐,召左右進湯粥。少許,病良瘥。先是,僧邸既殲苗逆,惡從逆黨羽,檄郡縣稽察逆產,概籍沒入官。君商之幕友,謂逆黨宜分別等差,如脅從出於不得已者,當曲宥勿論。甫有是說,而溟漠中竟已知之,殊可駭異。翌日扃試,竟無改期,人詫爲神。試竣,君將爲蒙民請命僧邸,會僧邸薨,遂寢。

趙孝廉

合肥趙梧岡孝廉鳳舉,住西鄉大潛山,與吾友王謙齋善。謙齋嘗過訪,適趙小極,見之喜曰:“君來大好,我正有要言相告。”謙齋叩之。曰:“昨在陰曹,至一公廨,一吏捧冊請畫諾,謂目下公務旁午,冥王已派予司事。恐不能久與諸君相聚矣!”謙齋慰之曰:“小極何遽若是,君毋囈語。”曰:“非囈語也。並見公廨東西各列公案數十,每案皆有一官稽冊,冊堆積如山。尊公東序西向坐,見予略一點首。予就問起居,尊公舉足示予,謂靴敝,煩寄語家人,急爲更制。且謂事太煩劇,須某來爲我分勞。予叩某是何人,尊公笑曰:‘此五兒乳名,君不知耶?五兒乃謙齋也。’予驚曰:‘自公去世,謙齋仔肩綦重,何能至此?’尊公沈吟久之曰:‘無已,着七兒來亦可。’恐君之七弟亦不能久存矣。”時謙齋之尊甫育泉徵君下世已二年,謙齋乳名固無人知,聞之毛髮森立。又強慰趙曰:“君言固爾,安知非妖夢之幻,何遽認真?”趙笑曰:“我亦豈願認真?如五日內胡二水無恙,便是幻夢。君試識之。”胡二水與趙同裏,相距裏許,五日內忽無疾而逝,衆益稱異。謙齋乃謀於衆曰:“據此,趙君之祿已盡。我輩不忍坐視,試聯名具疏,焚諸司命,各請減壽以延其算,或可禳解。”僉曰:“諾。”聯名具疏者凡十人,謙齋之七弟預焉。就竈焚之,不以告趙。越日,趙謂謙齋曰:“諸君雅誼假年,情殊可感。如能過某日某時,或可無慮。然七弟大名固可不列,尊公相需甚殷已定,命其某日前往,斷不能少緩須臾矣。”衆聞之益驚。姑留心待至某日某時,同往視趙。趙晨興,談笑自若,及至其時,忽起立別衆曰:“時已至矣,請與諸君永訣。”便命家人爲其冠服,拜別太夫人,謂:“兒不孝,不能事奉以終天年。幸自頤養,毋以兒爲念。”又謂其繼室曰:“結褵多年,尚稱靜好,惟未得子女,未免抱歉。此後尚煩爲我奉母課子,吾目瞑矣。”母與妻相持慟哭,趙強笑而慰勸之。又命其子當善事大母,無違母教。又遍拜諸人,言訖,一拱手,端坐榻上。衆探其鼻,已無息矣。迨至某日,謙齋之七弟果卒。此謙齋爲予言者。

裏乘子曰:咸豐紀元,吾皖合肥王丈育泉、趙君雲持,廬江吳丈蘭軒,舉孝廉方正,赴省,同寓館舍。趙系故人,時相過從,因識王、吳兩徵君。既粵寇起,吳以團練殉節,功在桑梓;王、趙亦相繼徂謝。今王丈已膺冥秩,吳丈與趙君當俱執事天曹,聰明正直謂之神,其然乎!

方復庵封翁

吾邑方復庵封翁,孝友剛直,疾惡樂善。四十無子,父命助簉。秋試金陵,在媒媼家見一婦人,舉止嫺靜,頻蹙而淚。異之,研詰媒媼,乃知此婦質身殮姑,無資贖身,又不肯別嫁,故時隕淚。封翁嘉其志,爲出資贖歸其夫。越歲,生麟軒太守,夢神告曰:“汝救江寧孝婦,今賜汝子,他日當爲江寧宰。”道光己酉,太守果宰江寧。封翁年八十,家居,寇至,以刃脅從。厲聲叱曰:“我家世受國恩,豈降賊耶!”以杖擊賊首出血。賊怒,虐報之,罵益烈。賊魁嘆爲強項,義而釋之。太守時擢太倉牧,迎養任所,以壽終。初,太守宰江寧時,會封翁病劇,禱以身代。夢神賞其賑災有功,增父壽一紀,恰符其數。生平忠義大節,爲里黨所稱。大府上於朝,建坊旌之。太守名錫慶,曾知松江府事。

汪態臣

杭州汪渭,字態臣。幼跛一足,非杖不行。粵寇圍杭,奉母避難紹興。苦無肉食,家蓄四雞,欲烹之。母素奉佛,戒勿殺,不聽。適逢母齋期,以離亂尚何齋戒,竊笑母愚。背母啖雞,意甚自得。四雞尚未饗盡,賊猝至,被執,刃傷其頸者四,恰符雞數。賊以爲已死,委之而去。瞰賊去遠,乃匍匐歸。取帛裹創處,以避亂無處覓醫藥,檢所攜鈔方,謂龍眼核去外黑衣,研極細末,敷刀傷立可止血止痛。試之果然,誠仙方也。又言方被執時,心甚了了,賊所斫四刀,惟先一刀砉然有聲,力最猛,後三刀較輕,亦不甚痛楚。素誦《高王經》,創時嘗夢一老嫗謂之曰:“汝欲創愈,必虔誦《太上感應篇》方可,徒誦《高王經》無益也。”爰加誦《感應篇》,創果漸愈。遂自號曰“再生子”。後逢母齋期,一遵母教惟謹。予遊燕臺,與態臣訂交於灤州署中,親爲予歷歷言之如此。

徽州某甲

徽州某甲,避粵寇之亂,轉徙浙東。嘗同二人暮行,無地棲止,遂伏身死人叢中。半夜,忽見燈火輝煌,鹵簿擁一金甲神至,稽在劫死人名目。鬼吏持冊唱名,衆屍起立,一一聲應訖。既見甲等三人,詳問姓名、里居,神命稽冊,三人可否在劫?鬼吏遍稽,謂甲合於三日內在太末爲賴麻子所殺,神頷之。須臾,滷薄擁神去。東方漸白,三人起行,在路互相嗟嘆,以爲怪事。三日,恰過太末,賊麕至,二人趣甲疾行,甲謂:“劫數難逃,今屆三日,適到太末,寧非數乎?君等請速前往,免使波及。我將延頸待賊,了此劫數。”二人再三趣之,卒不肯行。以賊踵至,不得已,揮淚而別。甲獨憩古剎。午刻,賊大至,見一人着黃袍坐俊馬,貌甚魁偉,所統賊兵甚衆,知是僞官,自拚一死,即亦不畏。馬上人瞥見甲,命拘至馬前,究問邦族。甲舉首見其人滿面痘瘢,心益異之,乃大聲叱曰:“爾是賴麻子非耶?我命應了爾手。殺便殺卻,夫復何問!”其人大驚,問:“緣何知我姓賴?”甲備告所見,並求速殺。賴笑曰:“我不信果有劫數,我不殺爾,何如?”甲謂:“資斧已絕,即蒙不殺,亦無生理。”賴賞給番鏹五餅,麾令速行。甲感激拜謝而去。不圖路遇他賊,搜掠一空。正窘迫時,又遇賴麻子,問:“何不歸?”甲具告之,賴復賞給番鏹十餅。不幾日,又被搜掠,較前倍苦。而賴麻子大隊又至,見甲問:“何又須捷若此?”甲泣對曰:“小人屢荷不殺之恩,奈命蹇途窮,屢遭攘劫,可知劫數難逃,不如早死爲幸!”賴笑曰:“我不信果有劫數!”命從者解衣衣之,復厚給番鏹五十餅,並給印牒。謂:“前途倘遇他隊,以牒示之,保無他慮。”甲猶豫曰:“屢蒙恩貸再生,但冊既有名,恐終不免。如賜曲全,請以刀薄畫項肉,以釋其疑,可乎?”賴笑而許之。遂拔佩刀在甲項微抹如爪痕,薄示其意,甲乃叩謝而去。既抵家,向人備述賴德,皆嘆爲奇遇。居無何,刀抹微痕漸覺癢痛,創日增劇。延醫調治,迄無少效。所得番鏹五十餅耗盡,而項創暴裂,頸墮落,如刀新割而死。或謂甲雖死,究爲歸正邱首,幾疑劫冊不盡可信。然遇賊於太末,死機日伏;即謂死於太末,亦可信乎!劫數難逃,非人力所可爭也。如求免劫,或者恐懼修省,防禍於未然,其庶幾乎?

皖北粵東兩奇女

初,粵寇蔓延時,淫掠婦女不可勝計。惟皖南、粵東兩奇女,不惟免辱,且能殺賊,倉卒應變,可謂急智。聞者無不拊掌稱快,吾特爲連類書之。先是,賊竄江南,至桐舒界,鄉村男婦皇皇竄避。有女年十七八,以足纖不良於行,爲賊所掠,摟坐馬上。既至一山谷,賊瞷無人,抱女下馬求歡。女笑曰:“固所願也。然必須將馬繫住,否則奔逸奈何?”賊以爲然。惟苦童山,無樹木可以維縶。賊欲焰正熾,躊躇無計。女笑曰:“君何愚也!以馬繩系君踝,復何慮耶?”賊大喜,如言纏繩於踝,摩挲妥帖。女急取賊所佩刀,力斫馬尻,馬負痛,曳賊足怒奔。賊猝不能脫,任其所之,竟不知胡所底止。女掩袂喫喫匿笑,以里黨路熟,由巉道急遁,倖免於難。或謂賊爲馬所曳,腦裂肢解,身無完膚而斃。

又,賊犯粵東,掠一處女,劫與俱行。適有澗前阻,賊臨流躊躇,無所爲計。女笑曰:“水深不及骭,赤足可濟。汝脫襪履,妾爲攜之,負妾而行,頃刻不併達彼岸耶?”賊如言負女,至中流深處,女棄襪履,急以兩手抵死緊扼賊喉,賊力解女手不得,氣閉遽踣。女與俱死水中。寇退,其父兄覓收女屍,水浸浹旬,面目如生,兩手猶抱賊頸,十指入肉半寸許。賊屍伏女下,已腐爛,皮骨不屬矣。其鄉馮子良太守詢,有詩以紀其事。

裏乘子曰:粵寇之難,婦女罹劫尤慘。聞賊惡纖足,以其不便騎馬,每掠得纖足者,必褫其行纏,剖羊腹,納足熱血中,足指暴伸,頃刻新月即變蓮船。惟血熱於沸湯,痛徹骨髓,慘莫慘於此矣。如此二女,真可爲閨閣吐氣。皖南者智而黠,粵東者智而烈,謂之奇女,不亦宜乎!

陳祥浦

陳祥浦,浙江諸暨縣農家子也。力耕養母,族黨稱孝焉。娶妻某氏,有殊色,同牀數年,未嘗人道之樂,而情好甚敦。他日,輟耕隴畔,忽來一叟,自稱羅真人,傳授勅勒之術,屬爲國效命。又贈石子五枚,使食之。祥浦畏難不敢嚼。真人白眼怒視,奪去以手出火煅之,再授,使試嚼之,香軟如芋。食其三,竊懷二枚,將以遺母與妻。乃歸探懷,則不可得矣。後母與妻皆死於難。祥浦食石後,仰觀俯察,能測天地之祕。粵寇犯越,佐同邑包立身團練鄉勇,捍衛鄉里。包亦農人,曾遇白老人,即越女論劍之白猿也,授指環一枚,佩之可號召鬼神,呼喚風雨。戒令剿寇銷劫,勿生貳心。後屢擊賊有功,其志日驕,隱萌異念。老人怒奪指環去,遂爲賊所殺。祥浦勢孤,遁至北直。年餘,羅真人遣二仙童來爲服役,戒茹葷酒,每閉目枯坐,可神遊八表。二童嘗領其魂至四川峨眉山謁羅真人。山中有洞,白石爲門,二童以手叩之,門遂開。洞中別有天地,無寒暑晝夜。有男有女,女皆二八麗姝,坐機織錦,脈脈不語;男皆赳赳健兒,鎮日演武。五兵俱備,鞍馬極多。羅真人年五十餘,鬚髯半白,坐殿中。左右二仙,閉目靜坐,不知名氏。祥浦參拜羅真人,兩傍設短足榻,俱掛帳幔,令趺坐其上,不飢不倦,寢食頓忘。真人謂祥浦終非仙材,命仍返世間,修身立德,終當娶妻生子,以延宗嗣。倘功行不懈,死後可成鬼仙。初,羅真人曾授祥浦一白綃帕,方五尺許,疊折至小,可納耳內。有急時出之,則雲霧四合,對面人不能見,名曰“帕雲”。包敗時,祥浦獨以身免者,帕雲之力也。真人送祥浦出洞,索還帕雲,謂:“承平無需此物,藏汝處復何用耶?”祥浦初名肖雲,改名朝雲。歸越,隱會稽山中,後不知所終。此其宗人陳西堂爲予言者。

小喜子

予庚午秋試,闈中遇崇川某生,談其鄉方伯某公事甚詳。初,粵寇蔓延,時某公藉團練名,勒捐斂財,魚肉鄉里,道路側目。會制軍某移節總督兩江,某固某公門下士,每有所求,無不阿唯曲從。某公勢益張,無惡不作。城有大佛寺,氣象莊嚴,某公居然於此設立公廨。號令所出,順之者吉,逆之者兇;生殺予奪,氣焰逼人,真炙手可熱也。尤溺於色,每日到寺中,必召妓者二十人伺應服役。有小喜子者,色尤豔。聞富翁子宗某素與小喜子善,怒甚,立拘宗某至。命跪墀下,厲聲叱曰:“當此軍務孔急,汝家有財,但狎妓而不助餉,何耶!”宗股慄唯唯,不敢置辨。某公叱令速捐萬金贖罪。宗求少減,某公怒叱,笞四十。衆薦紳僉爲緩頰,卒捐如數乃已。又風人言小喜子家窩藏奸宄,乃籍沒其家,將小喜子交官遣配,人知爲某公所眷,無敢問名。既某公召其父母至,勒令署券,爲己簉室,並聲敘得身價千兩,其實不名一錢也。制軍某既伏誅,某公亦尋爲當道所劾,謂“聲名狼藉,衆怨沸騰”,洵實錄也。某公失勢閒居,姬媵甚多,爭妍鬥寵,小喜子獨擅專房,嗾其挾重資與居別院。某公時年逾八十,乃進春藥,朝夕媚之。某公一夜忽頭暈苦渴,小喜子拂褥展衾,慰令假寐。自託烹茗以進,某公儽然睡熟。昧爽,呼小喜子不答,自力疾起察之,已席捲重資與所狎孌童,從後門趁海艘遁矣。某公搔首仰屋長嘆,復以手捶胸自責曰:“何苦!何苦!”臥牀鬱郁,咯血數鬥而卒。諸姬媵亦各挾所蓄,風流雲散矣。

裏乘子曰:某公逐逐一生,無惡不作。所斂積之財,盡爲小喜子席捲而去。當嗾其與居別院時,固已早具深心,惜老奴憒憒,爲色所迷,墮其術中而不察耳。臨卒捶胸自責“何苦何苦”,千古小人撒手時,大抵如是。聞其子孫今已式微,里人多揶揄之,良可浩嘆!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其某公之謂歟?

某甲

某生又云,方伯有猶子某甲,素無賴,爲鄉黨所不齒。方伯既辦團練,乃倚之爲左右手,相助爲虐。麾下爪牙鷹犬,推巨擘焉。方伯漁於色,甲尤而效之。嘗染惡創,竟體潰爛,剜劓其鼻。有某道士者走無常,見甲在陰司碓磨刀鋸鼎鑊,疊受慘刑,目不忍睹。或聞以告甲,乃不自悛悔,而反大怒,謂道士捏言咒己,將援妖言惑衆律,斬道土以警其餘。晨起,舌忽腐斷墮地,口瘖不能傳令,道士倖免於難。甲越日尋卒,身無完膚,臭不可邇。家不能停其柩,急舁出葬,臭血溢出棺縫,沿途滴瀝,路人皆爲掩鼻。或謂甲雖死,在陰司猶不免疊受慘刑。足見道士之言之不誣也。

裏乘子曰:粵寇之亂,予間關轉徙數萬裏,其歷十三行省。所過郡邑,凡紳董之辦團練捍衛鄉里者,固不乏忠義之士;而藉團練名以魚肉鄉里者,亦往往有之。嘗自楚入蜀,聞某縣有某紳者,以掛吏議削職家居。其子甲乙等素倚父勢,武斷鄉曲。會粵寇起,甲乙等乃籍名團練,科斂各鄉輸資募勇,爲守城計。自將眷屬並輜重細軟等物預遷出城,遠避僻壤,以爲可萬全無害矣。然後下令:合城老少婦孺人等,如敢私避出城者,殺無赦;如敢將食用等物悄運一針一芥出城者,殺無赦。先是,明季獻賊出入楚、蜀,某邑彈丸,倖免失守。甲乙等竊計獻賊強暴尚不足慮,粵寇復何能爲?又以自己眷屬已俱出城遠避,更可無虞。故斂重資而不肯募勇。亡何,諜者疊報賊至,甲乙等斥其造言惑衆,杖之。賊至愈近,後諜者聞前諜者均受杖,遂箝口而遁。賊至,甲乙等棄城而逃。城陷,屠戮殆盡。賊詢知甲乙等眷屬輦重資遠避僻壤,窮搜得之;殺劫淫虜,受禍尤慘,一家靡有孑遺矣!嗟乎!如方伯某公叔侄,報應顯然,固見天道之不爽。然聞其尚能不惜出資募勇自衛,及身倖免於難;若某紳之子甲乙等,但斂資而不募勇,貽害桑梓,並災及身家,棄城而逃,受禍尤慘。以某公較之,不猶彼勝於此歟!

朱封翁

朱蓮塘封翁,諱宗潘,吾皖涇縣人,世居東鄉黃田村。少業儒,以家中落,改而服賈,累資百萬,好行其德。生平所作善事,更僕難數。性至孝,居父喪,慟幾絕。咸豐六年,粵寇犯涇縣,村人紛紛竄避。翁時奉母家居,母年九十有六,艱於步履。翁聞警,恐母驚悸,祕不敢告,籲天而泣,淚皆成血。賊竟他去,母得無恙,尋以無病而卒。翁年已七十,擗踊號慟,如孺子然。越歲,賊再至,村中劫掠一空。僉謂前次倖免於難,實翁孝心所感也。翁卒之前夕,村人夜行,見輿馬羽葆,燈火紛繁,馳擁鹵簿往村中去。試叩從役,謂:“特來迎朱封翁者。”訝之。詰朝,往探翁,適於平明考終。始悟爲陰曹儀仗也。翁享壽八十有一,以季子子典觀察守謨貴,累膺一品封典,誠異數也。

裏乘子曰:咸豐癸丑,粵寇下竄時,予本生先妣史太恭人臥病在牀。村中警報一日數至,不孝兄弟相對皇皇,無所爲計。而賊竟末至。及先妣見背後,賊始至村。老屋新居,悉成灰燼。既賊蟻聚吾皖,四鄉枯柩,賊或舁以築營,或劈以爲薪,白骨狼藉於道。先妣殯後,卜兆以無吉壤,暫爲權厝。癸亥冬,有數賊竄至厝室,將燃棺木爲禦寒計,甫欲舉火,而大兵猝至,賊棄而逃。而棺之前和燃灼之跡尚存,睹之不勝悚慟。謂非先妣靈爽所自爲呵護耶?觀封翁之孝之善,足徵天道之可憑。誰非人子,能無對而生愧乎!至先妣生平懿行,前於《灤州夜話》時已略述之,茲不再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