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聽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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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道聽途說 清 涇上筠坪老人

原序

吾從兄葦漁先生,吾家之千里駒也。步時負雋才,有不可一世之概。既壯,喜遠遊,遊輒十年不得歸。既歸,又樂寄情于山水間。箬笠芒鞋,與村農野老隔隴相問答,剌剌不休。雖樵夫笑之,勿顧也。餘嘗請其說,則曰:“吾將藉是以有成耳。”

歲癸酉,葦漁之子春舫,鳴鐸淝上。適餘去全椒,來六安,相距僅一日程。春舫乃以其先人之《道聽途說》一書,都爲十二卷,問序於餘。餘讀書而嘆曰:“嗟 乎!是即葦漁之所謂「有成」者乎?向使葦漁足跡不出閭里,耳無聞,目無見,不過寒燈老口,消磨其閒情逸志而已,又奚能有此喜笑怒罵、筆挾風霜,如太史公之 善道俗情,驅議論於敘述之間,俯仰低昂,令千載下奕奕如見其爲人?”

餘老矣,計葦漁先餘歿者且二十年。而吾鄉之淪於賊、燼於賊、殲於賊,辛苦 萬狀,葦漁皆等諸夏蟲之不知冰,故書中亦無道及當時情事者。論者謂葦漁長於詩,有《籜月山房詩抄》,是書特其偶寄焉耳。否則,以葦漁之多才,激宕發越,何 者不可以凌轢顏、謝,鞭笞庚、徐?是說也,足以盡葦漁矣!

惜葦漁歿之明年,得選盱眙司訓。盱眙者,湖上縣也,面湖爲城,人家居疊蟑間,天然圖 畫。學宮居山之半,有杏花巖、玻璃泉,米老題爲“淮南第一”。數百年來,已摩崖無題名處。向使葦漁不死,擁皋比,山色湖光,呼吸萬頃,亦足以慰其登山游水 素志矣!顧墓草已宿,而始被榮名也,悲夫!

讀既竟,自笑未能作才語相對。爰就枕上歷訴生平,忽忽如一場春夢。挑燈搦管,次於版郵,歸春舫。春舫乃阿咸中之最錚錚者,能讀父書,或即以是爲序也夫。

光緒紀元歲乙亥,日躔大梁之次,涇上筠坪老人書於六安州學舍之東廨,時年七十有一。

卷一

屠鈐 鬼報 駱安道 孫新泰 董琳 祝藹 蛇妖 旅店冤鬼

卷二

狐母 董子龍 江本直 李二媽 干支國 盧裁縫 何永壽 鍾和尚 藍山過客 戒牛肉

卷三

葛滸 王貨郎 祈蘭娘 殷蓬頭 丁歡喜 李德姑 鐵腳和尚 桃園怪

卷四

盜僧 趙南中 張百順 王祚 董世球 蓬頭婢 呂四娘娘 姚崇愷

卷五

洪大生 盜婆 扶路傒僮 馬秀清 張黃狗 唐金之 陳定緣

卷六

金陵騙 焦德新 曹良貴 韓寶兒 李二高之 玩城頭 孫巧兒

卷七

金大姑 養毛須 霍老生 岑幕 鮑端兒 盧用復 小騙 賭騙 洪鄉老 楊小幺兒 雞醫 火劫

卷八

枕幹庵 黠賊 奇盜 走無常 鬼伴 潘封 巴嫣嫣 唐待詔

卷九

劉二 纖纖 朱大善 謀代鬼 查大嫂 巨蛇 乳媼 彭意之 鬧房 咒盜

卷十

江昌奇 喜兒 靈鷲孽僧 徐延贊 異爐 逆子 雷殛三則

卷十一

荊襄客 白衣藍 三足蟾 龜異 何東雅 季鴉頭 晁婦 斯斯 龍潭 蟻王 避劫

卷十二

祖師 王靈官 朱方富民 乾季香 準提尼 玉桂 異鳥 貓怪 虎二則 蜈蚣三則 夢異 風霾

卷一

屠鈐

韓城屠生,名鈐,銳於讀。年逾三旬,博一衿不得。時赴童子試被黜,慚憤莫伸。悻悻以怒,隻身走少梁。寓蘭若中,日與老頭陀痛飲。

偶縱步山徑,見有古剎懸構巖下。逡巡入視,一顛僧形貌獰惡,坐斗室,酌巨觥,意氣甚得。鈐揖之,傲不爲禮,心異之。僧問:“若能飲乎?”鈐曰:“能。”又問:“飲幾何?”曰:“五斗可醉也。”乃進一卮曰:“試飲此。”鈐立而吸之,甫盡其半,沉沉欲睡。

遂隱几臥,覺恍惚身立廣殿下,視東西廡,冠紅纓而出入者踵相接也。堂上碧紗櫥中,設一座,無幃幔,公案欹斜,塵坌黝黑。鈐此時心懵懵不甚明瞭,竊意其爲公庭之曠位也。櫥後達曲巷,左側有門。循牆以入,則甓砌成甬道。三四赤幘吏走其前,手挈公文數角,且行且語。

既入一院落,東階下數十人,鐵鎖琅璫,或坐或立。一赭衣老入三木囊頭,猶啑啑與諸囚共話。近睇之,則其族叔也。叔名華,生前富有金帛,不檢於幅,多行不矩,時捐舍已三年矣。

鈐訝曰:“叔仙逝許久,何由在此?且叔何犯,桁楊禁錮,重困奚堪?”叔曰:“子從何來?此陰曹也。予生前惡孽,子所深悉。油釜刀山,償報已歷諸苦。阿鼻 三年期滿,應受輪迴。今晚二鼓時,轉輪王當升座視囚。鬼犯四十名,俱於今夕投生人世。予罪貫盈,陰司磨折都無所怨。奈聞獄有定讞,罰予來生爲秀才!自顧孽 雖已極,而罰作秀才,未免罪浮於惡,心良不甘!”

鈐曰:“叔言何欺也!侄試童子,十戰皆北。苟獲廁身膠序,死即瞑目!叔果來生若此,當賀之不 暇;而以言「罰」,語太不倫矣!恐所聞之不實耳。”叔曰:“汝未身當其厄,宜其不諳也,請姑待之。”因指其門以示曰:“此其內,即轉輪王之視囚處也。苟目 睹其驗,則疑釋矣。”遂相與俱踞階下,歷歷言陰曹事。與人世所傳,不甚差繆。

俄而秋煙昏暮,磷火熒熒,魚梆再譬,鼓吹井作,人聲騰沸,重門洞 闢矣。堂上設庭燎,光輝如晝。鈐雖不能登堂近矚,而遙睨檻外,亦足微窺其略。時有藍面鬼高唱報名,諸囚悉魚貫以進,月臺下架一大輪。各犯聽決後,俱推置其 上。電轉飈馳,或人或畜,俱隨輪而化。惟鈐叔最後,鞠問數四,王怒傾簽下,有牛鬼唱籌,聲嚄唶,如老鴟夜叫。杖決訖,堂上擲下銀雀攢花頂一枚,金鑲百疊襴 衫一襲,裝好之,推付轉輪以去。

鈐睇視甚審,忿焰中燃,勢不可遏。輒惡口喧呶,眸眥裂,聲言:“屠華乃萬惡滔天,不應有一衿之賞。”情將闖上 公庭,與王力爭其妄。搶階方拾三級,即有長臂鬼拒鈐以叱問:“鹵莽若此,意將何作?”曰:“鈐叔惡人,來生予以秀才,於律不公,鈐爭所必辯也l”鬼曰: “汝所辯者,乃屠華耶?汝以秀才之報爲善,則大謬矣l獨不見閨中之處女乎?窮年皓首,以處女老於空房,徒多形跡之嫌,並無倡隨之樂。夫爲秀才,亦猶是也。 何物狂生,敢亂陰律乎!”乃推鈐跌階下。

遂驀然以醒,則曉霧凝寒,晨曦未上。視古剎則已無存,惟衰草蓬蓬,身臥石廣間而已。細思夢中“秀才”、“處女”之說,不覺大悟。因放浪不復作歸計,後披剃爲僧,不知所之雲。

籜園氏曰:秀才,鈍物也。聖賢規矩,非專爲秀才設,獨秀才偶犯不韙,則指斥隨之,人人唾棄之。一登仕版,清白吏幾人可以自誓?幾似司吏之條爲可縱,而秀 才之律不可逃也。然人各有心,當境每苦不足。往在家昆南河副督署時,聞兩江制府某公,少襲侯封,自恨不由黌門出身,思得一秀才作繼嗣。其時,公之少君方總 角妙齡。倒限及冠當襲職,場屋景短,心甚燥急。延一名師,歲報束脩千金,約限冠內必博一巾。奈天定不如人願,貴公子十五而殤。秀才家之慾覓封侯,與封侯者 之慾得秀才,不同一難乎l惟是讀書之以秀才終,猶閨人之以處女終,誠切喻也。摽梅失候,雖文王之民不能無繁詞,況作衰世之秀才乎?

鬼報

山西寧武府同知吳藻修公,雲樵總憲公之封翁也。善岐黃術,待銓京師時,寓涇邑會館。有同邑查某,亦儒生之流落京師者,寓旅邸中,患病己篤,醫不肯診。逆旅主入恐其死而見累,拌舍數月飯資不取,但逼勒使他徙。喧嚷之聲,達於戶外。

公驅車適過其處,問之,知爲同鄉人。因載歸會館,佈置臥榻。診其病,誠險症也。然尚非不治,投以方,隨效。藥三服,其病若失。公戒之曰:“病雖愈,飲冷 必當復作。復作難救矣l夜靜茶冰,性命不可以嘗試。餘之僕從繁,渴當呼我,待煮沸湯進之。”查唯唯聽命。夜闌果覺吻燥,思飲綦切。然思:“吳公起我於死, 恩已不能報。一勺之需,必煩人臥起,未免不情之甚。況已平復若是,何至以飲冷之故,大相妨礙?吳公之意,想恐過於不檢耳。”因索壺而宿茶猶存,傾飲甚適。

明日公複診視,大驚曰:“何變症之速耶?膏肓之患,雖盧扁復生,亦當斂手。昨夕所囑云何,何便以藥石之言爲兒戲也?”查曰:“夜分口渴時,念尊紀煩怠, 甫得偃息,不忍以瑣瑣相呼;況枯腸之灌,適口甘芳。竊謂金沆玉液,斷不至以仙漿殺人,所由倒瓶暢飲耳。”公無言而退,召僕從囑之曰:“往爲查某經營喪事, 明日查某不朝食矣。”其晚,病果復作,曉而氣絕。事過,公亦未嘗以所作告家人也。

歲越數寒暑,公之崑玉黃州別駕璧城公,復以謁選入都,仍寓會館。年少不羈,眷一妓,深相愛悅,揮霍多金。土堆邏卒大爲眼熱,勾通兵馬司,將挾“宿妓”之條,以要千金之賂,而璧城公固茫然也。

其夕,仍詣妓如故。甫履闥、妓驚曰:“君猶至耶?禍不遠矣!兵馬司思欲甘心於君,或不滿其意,前程立覆耳!既入其笠,前門不可復出,惟有後垣可作段幹之遁。乘此人未盡集,早作自竄計,遲恐無路可逃矣!”妓懼僕媼中有爲土堆作奸細者,乃自導公至後垣,使逾而脫。

然舍後荒僻地,四顧蒼茫,不辨東西。所向星月不光,人蹤杳絕。強勉尋蹊,步步蹉跌。忽見一燈炯然,漸來漸近。呼之,執燈者驚曰:“客從何來,乃摸索於暗 中耶?”公曰:“路生,適誤也。”曰:“君固非本京人。”公以安徽之涇縣告,客曰:“同鄉也。”乃各詰姓氏。公言吳姓,客言查姓,名某、字某,互告甚悉。

查曰:“君少年人,此非善地,豈所宜至?視君形狀,尚自驚惶未定,當是受恐嚇者。今將何往?”公曰:“謀歸會館耳。”查曰:“所向固同也,燈可共照。此去路荒而多汪,非有寸光引道,則墮而死於水矣。”爰指迷途,先後以行。

既及會館前,查曰:“至矣,望門外尚有立談者,公可自入。僕適有瑣務,詣人於衚衕中,數語隨來耳。”公走及門,猶翹足以待查。移時不至,口叨叨自訟。立 談者問:“將何待?”曰:“待查某。”問:“查何往?”因指隔舍衚衕以示。立談中有會館之老掌管鑰者,言所謂查某,乃故鬼也;隔舍衚衕,乃會館之圍牆略留 隙地,別無可通也。

公不信,掌鑰者曰:“是非虛語。昔查物化時,有藏簿可作記事珠。其藥之應驗若何,病之翻覆若何,死之時日若何;函有材櫬, 殮有衣衾,葬有封樹。君家藻修公載筆特詳,以備後之見訪者。今城南義地,其碑猶在。藻修公之推恩於查者,非泉下人之所敢忘也。想君今夕必有險難,鬼故報之 耳。”入室而示之簿,果藻修公之故筆也。

籜園氏曰:吳藻修公碩德重望,鄉里競傳其人。如查某事,使其鬼不示報於璧城公,雖子孫亦莫詳其先人之 善者;亦可見公之爲善,而不求人知也。雲樵公之發軔,公之及身而見者也,至今四代猶科第不絕。陰騭之留遺,子孫且不盡知,他人其及知之乎?今之人偶爲一 善,而惟恐人之不知者,其亦得公之行事而鑑其心、觀公之子孫而原其故乎?

駱安道

駱安道者,山左濟南人,少失怙。有兄長振,七齡時遇兵革之變,爲賊掠去。更七年而後生安道。

安道生而聰慧,週歲能識之無。甫三歲,父賈於濟寧,得暴疾卒。遺橐數千金,皆爲同人乾沒,家以驟落。晨夕饔飧惟仗母針黹,拮据度日。安道五歲即就塾,上 口成誦,十歲而畢十三經,一時有“神童”之譽。十五入邑庠,以父在時有富名,襁褓中即論婚於大家。及聞泮捷,內家意甚欣快,即擇吉送女完姻,奩贈甚豐。

生藉此資潤,得以膏火佐讀,然卒偃蹇不能上進。年三十,僅因歲試以冠軍食餼。秋闈屢蹶,七薦不售。因念人生周甲,已度其半,文章無價,際會難期。徒此硯 田死守,安在有秋可卜?值戶部開捐納例,乃盡括累年銖積及閨闈釵釧,約值千金,囊之赴都。將援例報效,冀選訓導實缺,爲終身衣食之謀。

驅車行 數日,夜宿富莊驛。遇盜劫掠一空,進退躊躇,罔知所計。適有山西客停車逆旅,自言姓洪名釗,字雄夫,亦赴京都者。談次,詢生行蹤。生以所遇告,且言京都不 可到,欲謀返轍,而羞澀空囊,苦無資斧,真置身死地矣。洪勸不如入都,千里邦畿,輻員輳集,人有一技之長,皆可以售食。秀才家藉謀一席,可無憂薪水,爭名 者於朝,機會固不少也。爰解囊出三十金贈生,即邀與偕行。生感其義,遂詣都。同棲一旅店,飲食共之。

洪每夜出,常數日不歸。一夕,漏已四下, 洪恕推寢門以入,擲革囊於地,促生起。生驚問革囊中何物,則曰:“仇人首級也,隨地訪覓,已閱三寒暑,今始得之耳。”生大駭,知爲俠客,益敬事之。洪探篋 出藥,滲化仇頭。既乃取宿餚藏醞,相與暢飲。因謂生曰:“僕將之彰德府,了一心願,約須冬底回鞭。君孤身逆旅,何以久處?明日當爲君覓一枝棲,暫爲駐足。 待僕回時,再圖良遇。”乃推轂於梁主事家,主西席。雖館穀不豐,而主賓尚洽。

歲終待洪不至,心頗忐忑。適梁有相識之濟寧人,以捐資選得湯陰縣令,將之官。生以湯陰爲彰德屬邑,可藉以蹤跡洪生,因懇梁薦司筆札,隨以抵任。不謂居停主人乃商家子,目不識丁,恐爲秀才家所輕賤,每見生,故作白眼相對;又忌生伶俐,恐以頑鈍見欺,事事提防謹密。

生不能堪,辭出。薄俸既罄,行不饋贐。旅橐蕭條,不能就道。乃停趾關廟中,將售筆墨以裕歸裝,並冀洪生聞而過訪。詎設硯不數日,居停知之,反誣生以招搖,勒押出境。不得已,典質衣衫,僱小車一輛,侷促以行。沿路艱難,半耐枵腹。

一日至濟寧,問渡爲舟子所窘,論價數炊時,掯不得過,忽有壯夫肩巨囊,健步而來,見舟子出言不遜,大爲不平。引手持之,輕若舉雛,僕諸地,贈數拳。痛不能忍,伏地哀叩,請即就渡,不敢復爭。

生甚德之,叩詰姓氏里居,乃即其兄長振也。因告以失意之故,行旅之困,且嘆曰:“僅不爲丐耳!”振曰:“幸獲巧遇,可無憂匱乏。第吾雖稚齒離家,然爾時 見嚴君以巨資行賈,家道自是富有,何忽喪敗如此?”生述往事以告,因問振所從至。振言被掠時,以幼慧得賊歡心,教習槍棒。數十年羈留賊中,每欲竄歸,苦不 得脫。近因賊酋病斃,故得挾貲以遁。

於是昆季追隨,同抵濟南,出金營幹,家以大興。復之濟寧,追訪往事。知賺騙父財者,即湯陰居停之父,愈益 憤懣,欲尋報夏。以其在職,未易逞志。因安道曾遇劫盜於燕境,自念身在綠林時,山東響馬多有交識音,乃往跡之。至則其盜固盟友也,請還其金。振曰:“弟來 非索金者,只以湯陰令者貪污爲民害,且吾仇也。乞劫巨案,以落其職。”盜唯唯,振遂辭歸。

俄聞湯陰連出盜案,劫殺數命,贓以千萬計。久捕不獲,令心惶急。正在賂遺當道,設法彌縫。忽獄中舊系巨盜五人,一夕越獄俱逋,四緝無蹤,遂以處分解綬。

其歲值大比,生攻苦書帷。夜分將寢,忽洪生若飛鳥墮空下。生睹大喜,各敘寒暄,問知洪固自湯陰來。蓋洪初自彰德還都,聞生已隨新令尹之館湯陰,意謂其行 得所矣。會有遠役,遂亦竟去。近以事過湯陰,就便探生。知其不堪挫辱,已還濟南,而令亦方罷居館舍。洪夜入令舍,將殺之。甫越牆,見有燕使者至,緘函授 令。緣令有一子爲上舍生,當應秋試,以數千金夤緣得關節耳。洪乃殺令而劫其函,即以關節投生,託爲鉅公所贈。

生不知其爲劫取也,錄之,獲中經魁。主司廉得其情,然事屬闇昧,且有賄賂關礙,卒不敢問。長振後應武試,亦中亞魁,兄弟皆貴顯雲。

籜園氏曰:銅臭兒冒竊權位,而宏才宿學屈寄藩籬。吹毛索疵,捕風捉影,妄爲是非,附會其短。此等人當道,蒼生之貽害其有窮期乎!洪雄夫之刃,固自一片婆心。然而天下之爲湯陰令者,尚可以數計乎?子產之乘輿,焉得人人而濟之!

孫新泰

孫新泰,字東山,大同廣靈人。少讀書,一目十行。其父原,以進士作浙省之金華縣令者,家購藏書萬卷。泰恣意涉獵,遍覽古今。篤誦成魔,無晝夜淫於鉛槧, 凡百俱廢,惟前賢治術心學加意讀求。爲文多崇論宏議,道人所不能道。尤留心韜略,嘗繪天下輿圖,斟酌駐兵樹柵之處、考究精詳,鄉里共奇其才。然已年逾而 立,不能掇一芹。聞者冤之。

家綦貧,饘粥恆苦不給。有兄官慶,服賈襄陽,已十載未歸,惟歲寄十數金贍其家。時因歲飢盜起,道路梗塞,鱗羽不 通,生計愈促。家有屋兩舍,無他男,惟一嫂、一婦。婦再產,而一女僅存。孫計不能自活,欲往訪兄,苦無資斧。乃貨屋一舍,以其值之半,給嫂、婦度日;餘半 實行橐,問道襄陽。窘不能謀代步,書生孱弱,行難矯捷,日走二三十里,即投止棲。

一日,宿河畔大王廟。殿宇不甚高廣,僧房一所,別無空舍。但 於神座側,展袱被以寢。甫閤眼,聞傳呼聲言“大王接旨,儀仗俱行”。大王冕旒袞服,坐龍輈上,氣象威猛,不可仰視。出殿,一炊時始返。天使輪轅先入,大王 隨至。既下輿,天使登堂宣詔,大王跪而聽命。孫雜人叢中,默審所讀,多不可辨,中數語云:

天道無常,人才罕遇,循環未已,否泰相仍。是以過宋 兵圍,聖人亦曾當厄;在陳糧絕,君子於以固窮。因茲盜賊之鴟張,不惜賢豪之蠖屈。四郊多壘,縱待持籌;萬里長城,何嫌投幘?適遭蹇運,未厭民災。晁氏智 囊,莫當其用;王公手版,姑任其持。抒薦牘以攀轅,恐有東方躁進;辱裸裎於司鼓,致令北海違心。茲敕汝金龍王,驟起風波,多興雲霧,隔離天日,布漫寰塵。 杜李謫仙吐氣之求,免盆成括恃才之誤。

云云。開讀已畢,天使遂行。適以呵殿驚醒,則南柯一夢也。孫初意以烽煙未息,欲上條陳。因聞夢中詔語,不覺銳志全灰。愁思宛轉,終夜不能成寐。

天既曉,檢袱以行。逡巡十數里,忽逢河決,電掣雷轟,巨浪拍天而至。倉卒不能避,遂汩於橫流泛濫中。浮沉裏許,甫遇一土阜,匍甸以上。氣息已微,無由再 振,痛苦之極,無天可訴。延隔一宵,始有救者,以扁舟渡去。至一富翁家,詢之,知爲書生,且異鄉客。憐其困,易以衣履,飲以薑湯,給之食,送宿西賓館中。 翁四子皆就館讀,其師固宿儒也,與孫討論,覺其才,大爲欣賞。商諸翁,以兩雛孫使教之。

設帳半月餘,方耐心課讀。詎以沒水之時,溼衣枵腹,蹲 身土阜者一晝夜,驚恐之餘,益之感冒。現雖暫假枝棲,而斧資盡喪,赴襄無期,不得中懷鬱悶。漸致頭腦冬烘,寒熱交作,病不能興。雖居停主人亦時時延醫診 視,湯藥常調;而其嗣君等多以乃師薦引之訛,時生誹語。幸有未盡天年,不致就木。一月後,方獲安痊。病時醫藥,俱登簿記,持以示孫,謂:“先生病軀甫爽, 此項姑爲存記。俟起居大適後,再行消算。”孫核所費,已近萬錢,自計月俸無多,須督課終年,始敷病欠。

富翁年近七旬,不甚操持家政,一切聽諸 嗣君。豪邁少年,恣情鷹犬,雖供筆硯,無意斯文。自孫病後,供給漸不如前。豪家僕從,盛氣軒昂,見孫衣衫藍縷,往往肆意譏嘲。孫以寄人宇下,未敢驕貧,只 得吞聲茹苦,俯仰隨人。然而迎合不工,時遭凌侮。度積俸略完舊載,乃決計求去。翁憐其乏,饋四金作路費。遄行旬日,詢問途人,去襄陽尚三百餘裏,但前去不 遠有水路,可趁舟以行。因而銳意趲程,錯過宿店,日暮途窮,投宿一五福廟中。

夜夢至一衙署,儒冠雲集以數百計,鵠立堂前,似是試場赴選者。俄 而有冠紅纓者四人,呼衆俱進。至後殿,殿有額曰“公平堂”。堂上設一大架,置秤其上。有五男子,狀甚猛惡,鬚髯如戟,戴鐵兜鍪,高張雉尾,貫甲登座,啓冊 點名。兩行對列夜叉凡十數人,每唱一名,則夜叉掖而登置竹籃中,以秤稱之,驗其才之多寡,謂之“衡才”。

其毫無輕重,或纔不及一斤者,五男子 即出巨金賞其人,善詞以遣之。才至數斤者,不賞,聽其自去。才十斤以上者,叱之使出。二十斤以上者,撻之使出。然而,受賞及聽去者凡數百,叱者二十有奇, 撻者十數人而已。中惟一江南秀才才至六十斤,孫才五十斤,一浙西明經才四十斤以上,餘及三十斤者已屬寥寥。於是江南秀才則三木囊頭矣。孫及浙西明經皆梏其 手足,囚於獄;其三十斤以上者數人,惡就監禁。

禁卒貪酷,索賄於秀才。不獲,褫其衣,鞭三百,血流浹背。次即及孫,孫大聲呼冤,謂“賊強盜枉 造惡孽!既稱而知吾才,何又凌虐如此?汝輩狐羣狗黨,依倚賊勢,擄掠英彥,荼毒善良,必爲王法所不赦!”卒惡其不屈,大怒,手一鐵杖,肆行威逼。孫拒不受 杖,兩相譁聒,遂號而醒。汗液淋漓,溼沾茵褥。怒氣勃勃中,睜眼凝注,神座前長明燈熒熒照殿,始悟身棲野廟。

惡夢不祥,心甚駭懼。追思曩前大 王廟,以夢兆之兇,竟致溺身之應;若妖夢有靈,其禍將不止是。然目前困窘,已是人生極處;若再言進境,惟有森羅殿前領受刀山油釜耳。正在伏枕低徊,憂思輾 轉,忽聞殿瓦淅瀝有聲,一片愁霖,逼人腸斷。想來已泥深滑滑,更不識作何攜屐,真將坐以待斃矣。

甫曙即起,徘徊殿下盼晴,不覺晨餐已屆。僧呼同飯,孫恐囊資不給,噤不敢往。僧覺其情,曉之曰:“老僧以盞飯資生,往來行者恆藉駐足。出家人方便法門,先生有窮途之厄,必無索值之意,乞毋多慮。”因強食之。霾陰彌日,孫心焦急,欲躡芒履冒雨以行,僧又強留。

有打飯傭工進曰:“近村施主,有林氏婦新寡,已產兩男,長者甫五齡,次尚呱呱抱中,累不能嫁,而家擁千金產,未有主持,欲求贅婿以庀家政。先生豈有意 乎?願代圖之。”孫曰:“窮途落拓,妄念所不敢存。況家有糟糠,爲擇婿者所最忌。縱圖之,亦未必有成也。”工曰:“姑使相之而告以實情,棄取俱令自決,必 無議其後矣。”孫頷之。明日,有老媼來廟燒香,見生悅之。商諸傭工,令生僞打飯者,俾婦自相之。婦奇其貌,不嫌有結髮也,擇吉迎孫而贅焉。

婦 年二十八,貌僅中人,而善讀詩書。孫曰:“卿固少受師教乎?”婦曰:“雖從師,非有專席。總角時隨阿弟戲塾中,以旁聽知句讀。先生嘉之,掖使與弟同讀,附 絳帳者二年有奇。罷讀後,好閱瞽兒詞,以詞可意會,不憂解人之難索也。文義漸順,然後涉獵他書,亦稍稍領悟,惟苦無人就正。乃弟雖託業丹鉛,譾陋尚甚於 我。既適林氏,竊謂同硯有人,可藉作深閨攻錯。不意昂昂七尺,直「沒字碑」耳。生性貪吝,非睹黃白物不開笑口;家資億萬,尚朝夕慼慼憂貧。親朋假貸,百無 一應。然而年甫三十以卒,鬼門關上不聞以輜重入者。生前恐親族知其富,凡商夥皆用異域人,典鋪商業多託名於戚友。物化後,幾於不能問鼎。妾因正告親族,有 能爲亡人訟業者,則三分其數,訟者得二,妾願得一焉。今之存業,大半由此。是人以寄嗇失之者,妾以慷慨存之也。君雖文弱士,不慣理家人生業。然須兩睫分 明,任人允當。君子、小人原自較,然任人者自徇其偏,以致是非顛倒,茫無定衡耳。小人之術,人人知其奸,而當局者獨不之覺,此奸之所以巧也。不惟不覺其 奸,且視爲天下之大忠,此奸之所以中人者深也,非不明受其欺而屢陷於禍。而小人者又善自脫卸,卒使君子引其咎,而小人任其功。先夫之誤,坐無知識,前車可 鑑也。”

琴瑟既調,議論頗合。只以繫念伯兄,難耐行窩安樂。計其地至襄陽不過數日程,一葦可航,無憂多費。謀諸婦,載谷數百石,赴襄糶賣,即 便探兄。舟行四五日,方刻期抵襄。一夕爲土寇所劫,盡散其谷,幸船價已清,惟有催至襄陽,再作理會。及至四訪,不惟官慶不可得,即官慶所託業之鋪,亦已關 閉多時。有言其轉往漢陽者,乃更赴漢陽諮詢,亦並無音耗。旅囊已罄,不得已賃居道觀,賣卜度日,卜常有奇驗。

邑人朱某,因問卜識其人。暢談世 事,議論慷慨,稱說天下地理,瞭如指掌。筆墨甚繁,無不淋漓痛快者。嘗自言:“兩夢甚兇,前夢已應於當時,後夢之應宜不只此。”又云:“古人所謂「天降大 任」數語,非有鐵鑄人,早被磨折死矣!焉俟「大任」之至乎?前於河決之遭,不死者幾稀。若復有當日之事,將索我於枯魚之肆,安得有不能之增益哉l”朱某在 漢陽,往來孫氏者數月。後因事回涇,及再至漢陽,訪孫氏已不知所往矣。

以常理論,則孫氏之學不爲不當於時。然而天心不可問,又誰能料其窮達哉?

籜園氏曰:若天下有大才者必有大伸,則人見大才者,又誰敢以白眼相加哉?正唯窮達不可知,故人得易而侮之,不磨折死,亦氣憤死。猶曰:“增益其所不能”,又何賴有此“增益”哉!

董琳

邑人董琳,以茶商客粵中。旅邸多狐,無敢犯者。琳一日方晨沐,有雛狐三四頭過其前,投器擊之,斃其一。或謂:“君殺狐豎,必獲惡報。”琳亦心悸之,久之寂然。

琳有一子,年可十餘歲。因其不慧,思更聘麗人之宜男者爲簉室。偶稅蛋戶船,有美女曰胡素雲者,環姿瑋態,嫋嫋如仙。琳惑之,日同眠食,水宿旬餘,綢繆臻 至,遂有白頭之約。時因胡母他適,睽隔尚遙,無主婚者。乃留下聘物,爲割臂之盟而別,期以百日內,胡母當至,必詣琳於粵垣。既而半年無耗,琳懷思頗苦,漸 染迷惑之症。醫治半年,始獲痊可,而心念素雲不置。

明年,歸棹江南,過大姑塘。阻風,系舟鉅艦旁。艦有女,憑窗流盼,粉光嬌豔,星眸炯炯射 人。審睇之,則素雲也!問其艦,則某貳守之眷屬也。心輾轉不能決。日方曛暮,有叟立鄰舫上,攀談數語。叟自言白姓,與貳侯之司閽者金貴相友善,識艦中事甚 悉。適間窺窗女乃二公子閨帷中侍兒也,因與三公子有染,爲室人所忌,將遣之矣。琳曰:“事可圖乎?能爲我圖之,則千金之報所不惜也。”叟臼:“可。無需 此,不煩君費,請當執柯之任。”遂爲關說得之。

琳問女曰:“汝非胡素云乎?”曰:“是也。”曰:“然則舟中之約何忘我也?”女茫然曰:“誰與 君約者?”琳告以粵東舟次下聘之事,女曰:“妾九歲時,父母鬻身於主人家。今茲一星終矣,未嘗一出戶庭,何由至粵東哉?唯去年有廣州老尼,託鉢署中,言妾 有異相,他日貴不可言,不過一年,紅鸞之喜當至矣。”琳既驚且喜,遂攜與俱歸家。

婦翟氏,悍妒異常,見胡女美而琳嬖之,事事多左袒,思欲用 武,而琳亦雄鷙。偶一語侵胡,輒飽老拳。既無所爲計,乃反甘詞趨奉焉。每琳盛怒,則諂乞胡爲之緩頰。閱歲餘,琳當復之粵。時胡已有娠兆,不三四月當產。私 心繫戀,欲將胡俱去。翟說琳曰:“此去長途數千裏,舟車水陸,瘴厲侵人。胡妹體本孱弱,又兼臨蓐有期,風塵跋涉,辛苦何堪?脫有不虞,悔之晚矣!君但當早 去早歸,勿似從前留滯。數月來已悉妹性,飲食起居,調攝不虞疏漏,可無事惓惓也。”琳信之,遂行。

翟婦有無賴弟,貪杯譎詐,日與遊手者謀行不 義。琳既發,婦招弟來,將與計殺胡。弟曰:“律文殺人者死,利於姊而害於弟,誰爲姊行此酷妒哉?不如貨之,千金可得。吾與姊瓜分焉,各飽其私橐,而又不任 殺人之名,利孰大焉?”婦曰:“言之誠善。然殺之猶可託病以報,若嫁胡女,則阿大性暴急,必將斃吾而甘心焉。”弟曰:“不然。天下安有不白之冤哉?殺人之 條,不惟律有難逭,枉死鬼一靈不泯,疇能默默泉下哉?天下事患無阿堵物,則不可爲耳。苟獲千金,弟將徙居與姊鄰,更多買酒肉以交裏中之強暴者。阿大無他 長,所恃者少壯有力耳。我衆彼寡,勢將不敵,其又何懼焉?”計遂決,嫁胡於邑城某宦。

明年琳歸,聞胡已嫁,忿甚,怒目裂眥,立索杖與婦尋鬥。 無賴率衆助婦,惡黨繁多,勢如狼虎。琳不能勝,恨恨而出,四處蹤跡。知胡在某宦家,而侯門似海,青鳥難通,徘徊觀望者已匝月,欲謀一面不可得。一日,悶坐 水西寺,見有香車到門,服飾炫耀,僕從甚繁。審睇之,胡女也。琳兩目熒熒,寸心如割。胡亦扶婢停趾,相對潸然。終格於宦眷,脈脈不能通一語。諸僕從似微窺 其意,促胡行香,匆匆遂去。

琳自是喪魂失魄,積恨成狂,哭笑無恆,語言舛謬。間行至金陵,寓聚寶門外一同鄉茶肆中。雖患癲疾,而行動不甚乖常,惟斂跡樓居,不喜與人接語。時或閉門一哭,慘痛之聲,聞者酸鼻。又忽日徵楮墨,晝夜謄錄不輟,但不知其何作也。

一日,冠而入城。值制府陳公旌節過三山街,琳遮道揖之,以封函進。制府遂執之回署,開函閱視,皆狂悖之言,罔知忌諱,大抵以重爵餌制府,冀其助己爲逆 也。並書逆黨姓名爲一冊,各署封銜:某也將,某也相,及戚友數十人並列顯職,倫次井然。且自誇其巢穴之固,某山某水,悉以營寨命名。所封戚友,各有主者。 制府大駭,鞫之則所供與冊胥同;而吐詞不經,多所迷罔,且空言無所徵實,未可據以爲信,姑下諸獄。

適某將軍以他事見過,語及董琳事,將軍以謔 語應之,意似相諷。公惶懼不知所對,但言其人似有瘋疾,當嚴鞫之。將軍去,公與諸幕僚商其事,且言將軍之諷己也。幕僚謂:“情關逆案,非可以私意矜全。不 如奏聞請旨,寬嚴出自聖裁,功過皆不自居。”公方擬具稿,而數十人性命株連,猶遲疑不絕。

晚鼓後,忽軍署九炮連發,公驚曰:“將軍彈章上矣, 不奏則禍將及我!”乃具狀以聞,立下機密札,收琳眷屬。籍其家,並無軍裝器械;捕諸逆黨,類皆茶商之同販者;營寨亦訖無證驗。星使奉按是獄,以其無狀也, 乃免其族滅,而盡釋株連者不問。惟琳夫婦論極刑,其子發黑龍江,給披甲人爲奴。後遇赦歸,不數年卒,董氏之祀遂斬。

其子云:“黑龍江多魚,居人每收曝日中,令幹以代薪;地少樹木,遍處修篁叢雜。論人貧富,唯以牛羊之多寡計。每數十家於露處作一大竈,置巨釜其上,晨夕各以盛器割牛羊肉納巨釜中,蒸胾以爲食。其大竈所用以炊爨者,皆竹也。”

籜園氏曰:董琳籍家時,餘年雖當童稚,然已略有知識,至今猶能記憶之也。論者多咎琳以雛狐之斃,致此慘報。然即以人命之條重,按律文論抵足矣。何至一家星散,略無逃罪哉?但胡女之作合,其事甚怪,又不可謂非狐之故也。

祝藹

平原祝藹,字吉人,富有金帛,頗不嚴重。人無貴賤,皆得與論交。同裏宋五者,販賣鮮果爲業。天賦朴茂,能談院本,雅好吹竹,遣興者每趣其人。祝以買果相 識,攀談日久,兩相甚暱。因謂宋曰:“以汝一介孤貧,終鮮兄弟,行年三十,鰥泳以遊,將何以延宋氏之祧乎?盍擇佳配,早爲中饋計。婚錢之所需幾何,則僕任 其責。待相婦成,當來自取也。”宋不可。祝曰:“請爲立券,俟子力饒,而後取償焉。”宋仍猶豫,屢促之而後諾。

有王氏女,宋相之,意甚愜。或 短宋於王,曰:“負販奴家徒四壁,得此以爲婿,將累室人憂。”婚遂阻。復擇於濮陽氏女,更優於王女,而或謂女有不產之疾,乃止。有冰人袁媼者,以項氏女 薦。女美姿容,幽沉淵默;針黹女紅,恆不釋手。里巷有識者,鹹以爲非此女無以言得婦也。宋悅之,乃蠲吉賦夭桃焉。

既結縭,落落難合,晨夕起 居,不通一語。宋一小販,事事拮据,不獨室廬假之祝氏,即洞房陳設,亦祝周旋。誰道庸人福薄,辜負良朋。芙蓉帳裏,雖同覆鴛衾,實不啻蓬山萬里。然只淡淡 相對,誶詬之聲,亦未聞出於閨闥。而又口不言貧,每宋五出販,唯自閉門拈線,刺荷囊,制綦履,倩鄰媼賣之,得錢自給。祝見宋,取醇諄勸調琴瑟。宋五鄉里 兒,慚靦罔知所答,俯首默默而已。

祝告同裏曰:“宋氏之婚,竊自詡美舉。不謂奈何天中,人各向隅,則無功可錄也。此必選擇不精,日者之誤耳。 當更卜吉,重諧花燭,則逑好自敦矣。”乃商之星家,諏得吉日,重展氍毹,鼓吹交作,趣宋夫婦登堂成禮。鄰舍少年設酒席賀,撤帳後即牽合兩夫婦,並角坐坑沿 上,而反闔其扉,加鎖焉。祝偕諸少年奏金革於門外,謂所以助興於新人也。仿梨園樂部,演打常遇春破採石磯及諸葛武侯破蠻諸劇,篳篥箜篌,雜以鐃鈸,此斷彼 續,鬥喧不絕。

四漏既屆,衆響方畢,聞新人房中,搏擊聲甚厲。振管以伺,見宋五披髮塗面,手舞一杖,奪門以出,便捷如飛,其狂暴無可當者。急尾之,迅不及挽,倏抵大溪,躍入深瀨中,沒不見影。隨僱善泅者沿流窮搜,杳無所得。

鳴於邑,邑宰不能鞫。提婦訊供,則言:“下鑰後婦惟低頭向壁,宋坐燈下,亦默無一言。移時,婦卸妝就寢,而心甚懸懸,不能交睫。遲之又久,忽聞笑聲,隔 帳窺之,見所坐如故。夜及半,聞狂笑者屢矣。忽又躍起,鼓掌胡盧,笑不可仰。笑已則繼以哭。俄而索杖以舞,宛轉盤旋,與門外鉦鼓聲若應節者然。每衆響聲益 急,則舞益豪,且屢屢拔關欲出,徒以扃鐍牢固,而不得肆耳。迨諸君啓扉,遂如潰圍以去。時婦猶伏寢帳中,不圖意外之殃,宋已死於非命。”歷歷泣訴,情狀可 憐。

宰問婦曰:“宋自棄其天年,特受報於前生耳,與汝何尤?然而焉置汝也?”婦曰:“有夫而與無夫者同,薄命已可知矣;而又折翼中途,其爲孤 鸞守命,天實主之。疇能與冥冥者爭成敗乎?”宰曰:“汝與宋五名雖夫婦,而實無枕蓆之情,何可繫念者?青春年少,來日苦長,既鮮姑嫜,又乏嗣續,守此無 益,盍早自思焉?”婦曰:“命之不窮,則不值宋五;天將厄我,天下之宋五豈少哉!設又一宋五也,徒多此醮耳。父母之心,妾當銘之肺腑。然而妾計已決,幸勿 爲妾慮也。”宰嘉其守,且賞其斷,乃善詞以遣之。

居無何,宰以勸耕出郊,過婦舍。時以宋死匝月,婦方上食,燒紙門中。宰故下輿入視,婦狀則雪 衣麻髻,哀怨涕零,無異公庭泣訴時。宰略加詢問,撫慰而去。明年,宰以他故更過其廬。見婦設祭中庭,黃雞麥飯,羅列几筵。哀慟之態,雖以稍替;而致敬盡 禮,非有貳心者。問之,知爲宋死之週年也。

宰擅青囊術,以宋五之死其狀甚異,既非妖魅,即是宅相不吉,或放水誤犯黃泉;或廉文破祿,克害山 向。當講修方法,以補不足,乃東西審睇,俱無甚差謬。漸近寢室,其西北奧有疏欞兩扇。宰曰:“是其啓閉有常乎?”媼曰:“門雖設而常關也。”宰曰:“啓 之。”啓則簾帷清潔,檻淨無塵。宰怪其纖埃不翳,不似常年鍵錮者。婦謂:“獨處無聊,勤於拂拭耳。”窗外一小有天,置梯倚於檐。宰問:“梯胡爲者?”婦以 “工匠之整屋者”對。

徙倚間,宰驚顧謂從者曰:“何來白鼠,適竄寢門下,汝曹見之乎?”衆唯唯,宰因言:“地下必有窯金,當掘之。”婦曰:“棲息之地,朝夕檢視甚詳,固知其無金也。”宰不聽,強掘之,有碎屍埋其下。嚴鞫項氏,始知宋五之死,祝與項殺之也。

蓋項在清閨待字時,祝已與有私,兩情甚暱。只以格於正室,莫遂于飛。乃假宋五之婚,佈置項女居廬,僅隔一牆,可梯而過。又以魚水不諧,爲之重完花燭,預 伏健兒於暗陬中,待門前鉦鼓相喧,而後出刃宋五以斃。瓜分其屍,瘞諸牀下。其啓閉時所見者,非宋五,乃祝藹之專諸也。時當昏夜,變其形狀,以走燎影中,真 贗誰辨?卒且僞爲溺者,以爲宋五之死,衆目之所共睹,則誰爲宋五訟冤哉?

雖然,貧富非切交之友,嬌美非負販之妻;洞房何取於鉦鍠,新人何睿於 鎖鑰?宋氏素不瘋魔,何至遇佳期而癲作?項女即能貞守,何堪戀非偶而心甘?事非情理,必有可疑。彼宰官者,見是獄處處乖常,而臨時不敢道破。因一偵而再 偵,時時體察。論項女之守,賢者所難。而一青春少婦毅然行之,事已經年而矢意不衰,知其心有所繫也。當宰官啓窗問梯時,婦必有踧踖之見於神色者。故詐言白 鼠,以興掘地之謀,而婦果有“知地無金”之對,則宰官之意益明矣。強掘之而宋五之屍以出,彼祝藹之謀,項女之譎,究有何益哉?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

籜園氏曰:無錫顧蒹塘先生嘗令吾邑,有甲乙爭訟而不能決者。先生言是獄非所易斷,當爲擇日牒訴於城隍廟,其各開寫生庚月日以呈。將並兩造同集廟中,以所 呈生庚焚而祝之,不實者必有凶兆。邑俗尚佛,讖其祝詞,則合一社之生庚俱書其上。及甲乙之生庚既呈,公求得其祝詞校之,則甲之生庚真而乙之生庚僞也,遂不 直乙。宋五之獄,白鼠之竄,非真有所見也,其法亦猶是耳。

蛇妖

宣邑麻姑山,與南湖接壤。其間居廬叢雜,風俗樸陋,家置一泥竈,以安巨釜。時逢炎夏,撥火煮湯,男女老幼,以次就浴於中,曰浴鍋。

某甲家一童養媳,日司浴鍋爨。每夕湯熱未試,輒有爭先爲快者。拍拍鍋中,激水淋漓,宛似湔濯狀。然未有所睹,惟水氣腥穢,瞬息污濁耳。媼惡其不潔,數鞭撻媳。

媳冤憤無以自伸,乃預覓一小罾置鍋畔,伺湯熱時,覺有泳遊聲息,急取罾掩蓋湯上,添薪助火,沸湯騰湧。妖不能堪,擺脫無所自遁,而氣焰倍興,煎熬益急。 覺有物奔竄無門,縱橫亂攘,水珠激射,飛如暴雨。翻攪片時,方始帖然。則尺許小蛇,僵斃於沸湯中,且靡爛矣。燔銷焉,其怪乃絕。

旅店冤鬼

餘在皖江陳太守署,陳戚周十六,言其先人因之官陝右,道經太行。連日輪轅,意頗煩殆。解驂旅店,草草杯羹,即展衾安枕。羣從人悉屏去,下房惟一僕,袱被臥東壁下。風塵勞倦,夯鼾鼾酣夢矣。

時几上猶一燈一燭,燭已見跋。而青燈含蕊,淡焰沉沉,淒涼殆甚。甫一交睫,昏夢中見有披髮鬼,血淋淋被面,不可辨其形狀,張手啓幕,跪坑沿下。周父狂駭嘶喊,驀然驚醒,鬼影隨滅。覺茵褥間有動物蠕蠕然,觸手皆冰,心益異之。

僕聞呼,起秉燭至坑前。遂披衣起,相共檢視,則蛆白成團,縱橫散走。心知所見冤鬼,勢必瘞埋坑下,屍腐蛆生,延及茵褥耳。然而萍蓬異鄉,戒途甚嚴,不遑詰也。時甫二鼓,遽束行裝,翦燭坐俟,三漏即發。展軨效駕,頃刻數十里。事不幹己,誰肯於黑暗獄中撥雲霧、見天日哉?

噫,是鬼亦太唐突,想亦冤情過急耳。然使遇人即求,安見必無人焉代伸其公忿哉!

籜園氏曰:周子之官陝右,非羈旅齊民可比。既有所見,極宜我盡我心。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盡己爲忠。既筮仕,而未能盡心於民命,豈鬼之所料哉l然則鬼非太唐突,而斯人則甚模棱耳。

卷二

狐母

灣沚鎮南貨鋪,有樓五楹,積儲冗雜,惟東偏半楹地空隙落落。學徒項喜子設榻其間,獨臥無侶。一夕,方假寐,有四十許麗人,推樓窗以進。項覺胸次恍惚,情 怯怯殊不自安。麗人撫項曰:“兒無恐,我胡氏,乃神仙者流,非齧人者。以兒孤寂,來共晨夕耳。兒家世零落,深堪憐憫,能母我乎?我且福汝l”

項少失怙恃,聞胡言,乃投拜於地,而再呼曰:“母。”母以銀如意授項曰:“願事事似此,無患家道不興也。”嗣是朝往暮返,相呼相應,母子其子,子母其母 矣。項嘗問母里居,母曰:“本北產也。然而朅來無定,誰爲吾里居者?今母子團聚於此,是亦一里居也。”母無他異,惟浣濯之需、縫紉之事,初未見其操怍,而 佈置悉已完備,項甚便之。

鋪中人鹹知項有狐母,或夜窺其窗,見項談笑自若,無睹狐母者。母時以紅羅帕挈佳果遺項,多千里外物,味甚鮮美,非其 時亦可致也。又嘗訓項曰:“世所謂廉士者,不惟取之廉,用之必更廉,未有用之不廉而能廉於取者。我輩韜光晦跡,動止非人所能窺。苟不自節制,何物不可取? 冥冥者不敢行,況昭昭者乎?童稚之年,雖一銖之細,不敢妄有揮霍,則養廉之道也。”

項問估計之術於母曰:“世所謂「人棄我取」者,其說果是 乎?”母曰:“是亦有道焉。貸殖者之所忌,眼熱也。往往前人之所科,後人爭趨之。衆趨之物,其得之也難,則貴价購之矣;衆歸之物,其出之也難,則賤價售之 矣。夫安得爲利乎?若夫絲棉粟麥之爲物也,則又不然。來取者之日見其衆也,我則可取也,以其缺於此者之多也;來取者之日見其寡也,我則不可取也,以其足於 此者之多也。”其論事之爽利如此。母尚布素、崇儉約,往來者幾五六年,未嘗見其衣羅綺也。

鋪主劉翁,一日語項曰:“汝漸來亦已成人,尚未有室 家。盍乞恩於胡母,助汝金爲中饋之謀?”項唯唯。他日請於母,母曰:“此兒終身事,餘豈能寸刻忘懷?特欲擇佳婦耳。今得之矣!兒明日乞假,東行六里許,有 菜畦燦燦着黃白花,曲徑南折,逡巡半里許,翠柳垂垂,方塘繞其東,叢棘亙其西,劈竹作藩籬,蒼翠蔭合。有高髻峨峨、闊眉松鬢、掐花以走者,兒婦也。好醜兒 自相之,歸請於居停而媒焉,鳳卜必諧。臨時餘當爲兒籌策,勿慮無資也。”

如所囑以往,事事皆驗。歸以冰上人請諸劉翁,翁不之諉也。胡母以五十金餉納采親迎,恰敷其用。事竣,劉翁檢篋金,適失五十之數,封志宛然,而銀杯羽化。思喜子行聘之物,乃悟胡母之欺己也。然謀由己發,用出己手,遂甘受其侮而不敢言。

項既成室,胡母遂去,不復來。新婦淑慎宜家,而琴瑟敦好,後生三子。項以善賈,卒爲富翁雲。

籜園氏曰:天下有妄人焉,思得呂祖之指,點石成金,以供揮霍;否則,沈萬三之聚寶盆苟可移贈,營營者亦堪稍暇矣。又不然,得一狐友焉,世間黃白物,不難 憑空攝取,予取予求,不汝疵瑕,家有錢樹子亦不過如是也。雖然,以狐之往來不睹、取攜由我,若持此以行其貓偷狗盜之事,彼富室金銀又何處可窖哉?庸詎知天 下有主之物,不特函封篋鎖,不能於黑暗中以曲術相擺弄;即深山大澤,拋置於泥沙瓦礫中者,亦必神鬼守之,非其人莫與屬也。彼鋪主之所以教,狐母之所以取, 皆項氏子之所應得,而狐母者特假之術,以還其所固有耳。或疑因鋪主之吝而狐故弄之以爲戲,則非也。

邑人翟某,作客無爲州,流連旅館者數月。館 舍宏敞,翟宿東廂中。一夕挑燈展卷,坐窗下。白板雙扉,僅掩一扇。忽聞履聲橐橐自西廊來,及門而止。翟舉首矚之,見一人窺半面於門扇間,年少無須,身衣月 白布衫。數呼不答,而人影隨滅。秉燭跡之,寂然也。他日又見之,一如前狀。以問館主人,主人曰:“此狐仙也,人所常見者。”翟思得狐仙而友之,則金帛不難 致也。明日具祝詞,爇瓣香以禱,而求爲之友。嗣是,狐跡永絕,經月不聞聲息。此狐之來窺,未嘗無飛鳥依人之意。特以翟之願望奢,雖有銅山金穴,不足以饜其 貪心,故不敢復近之耳。項喜子廉於取者,母狐者五六年,尚因劉翁之教而始一請於狐。此狐之所以母之也。然而項亦卒爲富翁。可見無求於人者,未必有虧於我 也。

董子龍

繁昌之荻港鎮,質庫中有幫夥董子龍,涇邑人,乞假回裏。荻港去涇百餘裏,再日可至也。明日有自涇來者,言其路過分界山,有旅人死於盜。觀者如堵,莫能識其姓氏,或指爲荻港典商。以其地連涇界南邑,地保不肯問,已往召涇保矣。

鋪中人聞爲荻港典商,羣相驚訝,因詰其狀若何。則曰二十餘少年也,纖而頎長,身衣月白布衫,罩以譁嘰馬甲,肩一赭黃布袱,傘則太邑崔鋪,紫泥戳記宛然也。聞者大駭,皆曰:“是必董子龍也,冤哉死乎!”

當茲田家蒔插時,典質者終日絡繹。子龍以家報喚歸,得書之日,即欲束裝;牽雲拽雪,強使停趾,意終不釋。可見大劫難逃,陰曹勾魂牌有以促之去也。昨日之行,晨光未泛,即匆匆上道。縱覓代步,路出朗陵城,亦當投宿。何遽昏憒若是,夜走分界山?蓋自投羅網也,乃鬼物有靈。

自得傳語後,屢見妖異,伯有之厲,百態交作,履聲橐橐,恨聲呀呀。器物騰擲砰砰然,鼓掌擊桌拍拍然。不惟黑暗中妖聲疊着,即白晝亦多驚擾。典主人慰之 曰:“子龍兄,明理人也。歸鞭之速,性急自負耳,非有趣之行者。壽數雖促,膝下已有雛行;歸正首邱,尚當千年血食。無若悠悠者,枉作魑魅。倘聽吾藥石言, 善自珍愛,當建水陸道場,超拔汝罪孽,上登天堂。況汝既一靈不泯,冥冥中當加意助力,追攝兇人。俾得及早正法,抵償汝命。若鋪中同夥,皆汝舊好。今汝死, 且爲神,尚賴關垂呵護,何遽繆行作祟,甘居於鬼狐之列?生前明理人,不應如是也。”瓣香屢祝,終以不應。

時有贖者,典商豎子手持照票,盛氣往躡貨樓,將按票對號查給。行甫及梯,突有巨捆,擲自樓門,適當豎子前,刮面以墮。驚視之,則即所查取貨也。鋪中人無不咋舌者。

典主人既許子龍醮懺,因即走伻歸吊,就便助貲追薦。不謂事有大謬:家有生子龍,無死子龍也!分界山之盜殺旅人,年貌衣履,適當其似耳。既聞其異,即日束裝,偕伻赴典。疑團既破,而僞鬼之作耗,亦自此杳矣。諺所云“疑心生暗鬼”,誠哉是言l

籜園氏曰:“妖由人興”之說,豈不信哉!鬼在靈臺中,不在夜臺上也。因風影之訛傳,致人心之恍怯,孰意冥冥中即有鬼之冒託而來者?人無肝膽,故鬼得弄之以爲戲耳。願天下有氣男子,力持其有主之天,無俾好事鬼揶揄而竊笑之也。

江本直

皖城有坐地虎江本直,一布衣猾棍,把持衙門,要結官府。省垣中所有樂部優伶、琵琶小唱,以及上竿踏索、藏鉤耍戲,一切操煙花業者,無不寄其膝下。或有遠來流娼,不投謁江老者,寸步不能施展。

省有唱檔子者三人,曰康齡,曰壽齡,曰愛齡。愛齡之貌頗下之,康齡韶年妖態,娟麗可人。壽齡生有左性,持躬嚴重,或手犯之,輒色然變,然而厚貌豐頤,圓如滿月,不似煙花中作薄命妾者。

時有李殿撰探親皖城,耽情詩酒,恣意聲歌。又有桐城令曾公,以罷篆羈留省垣,與李爲莫逆交。李喜雛娃,每飯必康齡輩與俱。曾之專寵曰二順,端莊流麗,妓 院中名姝也。李方倚翠,曾更偎紅。二人俱有洋菸癖,迷香洞裏,重簾不卷。榻上長明燈,密對枕頭俏影,吐霧噴雲,香風縹緲中,消盡天台歲月。其時洋菸之禁綦 嚴,江本直內結曾、李,外合公差,通連一氣,搜緝私燈,風波屢起,弋獲頗肥。曾既爲二順落籍,李亦拌納百琲珠購得康齡,心終不忘壽齡,必思一箭雙鵰。束裝 之日,強委數百金攛取壽齡,已載入船艙矣。

江本直詭譎百端,有魯陽回戈之力,略施幻術,竟使秦廷璧返,合浦珠還。李殿撰憤焰中燃,恨不請上方斬馬劍,立酬報復之心,因復停棹不行,列敘江平昔之惡,訴於臬使周公。公風厲棱棱,極趙盾夏日之威。聽李訴,立飭懷寧縣曾令,刻日鎖江赴案。

曾令者,即前桐城令,調補首劇,受篆固未久也。江平昔鬼蜮之行,曾且倚如狼狽。故雖奉嚴諭,未敢輕舉,惟密遣幹役伺之。適江行過署前,役等來報。曾即便 服出迎,謂有切務待商,遂相與聯臂歸署。具言“臬憲急欲見公,當爲我一往,無甚大故,幸弗恍怯。”乃以肩輿送諸臬署,聞者無不爲江駭汗。

周公 竹篦厚寸許,每自下公案行刑,但杖二十,無不斃命者;又嘗以兩指探人目眶,出其珠。棍徒畏公如虎。比江至,即傳班升座,刑具並列。江上堂,故作龍鍾老態。 公問江生平惡狀,江託耳聾,應對參差,故言李買歌姬事。公怒呼,使掌頰二十。齒血淋淋,丹流脣吻,膠漬蝟毛。公頗憐憫,怒亦稍減,姑上刑具,下於獄。

來日覆鞫,獄卒請盥。江曰:“官怒未息,留此血脣,可冀矜憐。若必就沐,掌頰之酷,未可復免也。”及跪,公見江白鬚沾污,血跡模糊猶在,因亦不甚噪怒, 惟吆喝使自供。江曰:“兩耳不聰,乞給紙筆,當錄供以呈。”公可之。江坐地握管,頃刻成數千言,敘曾、李風情,顛末甚悉。

公覽之,總以案情棘手,非鹵莽可以成獄,仍囚繫之。查江於數年前曾充刑房書吏,使人檢察舊案,尋其弊竇,亦卒無所得。又復出示招告,凡城鄉百姓,有能據江某劣跡及曾受其陷害者,均許指名控理。示下,而人不赴控。曾、李既爲所挾,而罪狀又無從論坐,獄無可決。

淹禁月餘,公升陝西方伯,議欲釋江。而江以訟無原告,獄不徵實,必求判有定讞,不肯便出囹圄。公窘於無詞,遂爲納粟,予以上舍衿服,始罷其事。

李二媽

李二媽,上虞沈鈺之妻;張大媽,其大姆也。二媽悍鷙橫暴,與大媽同爨,屢凌虐大媽。大媽夫興茂,性柔懦,日視大媽冤苦,惟俯首隱忍而已。李每詆張,必兼 侵興茂,謂其:“恇怯無能,不敢嚴閨訓,縱容嬌懶婦,欲養作娼妓耶?”種種惡聲,不堪聒耳。李捲髮麻面,大眼濃眉,猙獰如鬼。張貌頗韶秀,故李常詈爲淫 婢,善狐媚籠絡無氣男子,使不能贈一拳。張或偶辯是非,未有不遭其橫撻者。含冤積恨,欲訴無門。

一日,張以浣紗偶留溪上,家有雞爲丐者攫去。李怒捽張發痛毆,張不能堪,雉經以死。李自知遇張不情,恐其鬼之報怨也,乃覆殮於棺中,頭腦四肢,各布生鐵以厭之。興茂知之,而不敢問。

李產一子,張無子,惟一女,名富姑,方七歲。興茂以其童年失恃,且知二媽之不容也,遂乞與鄰村郭某家撫養爲媳。越十五年,富姑且乳矣,乃告其父曰:“往 者母沒時,兒雖稚齒,然已略有知識,父亦知母死之覆身入殮乎?顛倒十五年,鬼亦憊矣,何至今尚無意相救耶?”茂曰:“慎哉,毋多言!脫令二姆知,吾父子尚 望活耶?”富曰:“嘻,胡畏懼至是哉?或不敢公行其事,苟暮夜無人時,私啓其棺,棄鎮鐵而反正其屍,誰能禁我哉?”茂曰:“善!”乃密約健工,夜半發冢更 殮歃之,衣衾有加焉。又恐冢土翻動,見者疑之,詁旦趣工,持畚鍤而故培其隴。二媽不之察也。

是時,二媽子娶婦已三抱孫矣。忽夢張曰:“汝斃吾 命,殊酷已極。予今牒於冥王,將殲汝骨肉而甘心焉。”其年鈺死,而其子亦夭。冢孫年十二,性敏慧,爲其舅鄭二所鍾愛,攜往荊襄,將習估計業,江行遇風,舟 覆墮水死。李撫二孫,並養雛女一,涕洟茅舍中,亦覺晚景之不佳矣。然而狼心不改,暴戾如故,鄰里共患之。寡媳鄭氏,知其所爲不善,時時勸諫,弗聽也。

一夕,李與孫俱已就寢,惟鄭及雛養女尚勤夜課。四更火作,鄭與女冒煙以逃,不遑顧李也。其時,烈焰飛騰,黑靈芝燔耿霄漢。四鄰麇至,隔火呼二媽,猶聞喧 喊之聲。然而火球迸射,門徑已迷。流光閃爍中,隱約見其手挽雛孫,勢將奪門以出。逼火而僕,爆烈移時,腥臭不可耐。比天明火熄,於灰燼中出其骨,亦零星不 全矣。

最異者,庭前有桑樹數株,去屋檐五丈有奇。嚴冬雪後,枯葉盡脫,林立空條,悉爲火灼,頏樻拳挺,黝然焦炭。火力遠不相逮,不知何由連 及。殆亦故爲其異,以示天報之顯也夫。籜園氏曰:人世之冤深似海,呈控不力。所謂司牧者,誰則有心垂顧耶?此陽世之積,皆固然也。不謂夜臺之鬼,身死骨 冤,幽閉十五年而冥報無聞。陰曹之玩視民瘼,與陽世又何以異焉?豈壓鎮之法果有益哉?或謂二媽之斃張也止一命,而報及全家,不亦過當矣乎?雖然,二媽之於 張,既斃之而又陰錮之,其罪情固不止一命也。況斃其夫、斃其子、斃其孫,而不遽斃其身若雛,未始不冀其改悔而更從寬典焉。至暴戾如故,而勸諫弗聽,則盡室 焚之矣。

干支國

前明崇禎時,避闖賊之亂。有武昌諸生於摩竭者,字禹門,夙擅才名,而生時不偶,落拓無依,旅居福寧之五丈溪。從役一老僕,姓公,因其多髯,人以公髭鬚呼之。客久囊空,謀生無計。公本舟人子,長於用楫,因而操舟爲業,於自主舵,以載往來商販。

一日,有客賃其舟,將走蔗洋。詢之,亦荊楚人之避難者,姓解名堅。其居停姓海名保,小字狐奴,蓋福之洋商也。依託甫半年,而旅橐已稍潤。乃勸於舍操舟 業,從海客泛洋。於從之,相將見海。海雖商賈中人,而雅喜文墨士,見於深器異之,遂相與爲海外之遊。船出大洋,爲颶風所薄,濤摧浪卷,茫無津涘。忽然,天 轟地塌,船墮漈水下。回視海水壁立,勢不可以覆上。泛泛者不知幾千百里,卒遇一島,舟乃得泊焉。

其地山勢盤旋,樹木叢雜,峭壁危崖,寂無人跡。明日,舟人共出。攀羅捫葛,搜得一徑,繚繞羊腸,荊榛四合,似非往來慣道,然知其中之必有居人矣。只以窮荒怪藪,莫敢深入。竊意蒼莽中必多猛獸,乃數十人持械連臂以行。

逡巡二十餘裏,始有修途橫亙。更十餘裏,則人煙在望,雞犬相聞矣。趨詣之,屋廬聯比,居民環聚,耕作不異於中國,而衣履整潔,動止閒雅,儼然有王化者。 問此何地,曰:“干支國也。東行五里,可睹城郭。”尋至其處,巍巍百雉,高聳雲霄,其上豎嵌一石,光潤如玉,書曰“干支國”。下有橫額曰“朝陽門”,知爲 東城矣。

方入郭,爲關史所阻,問:“客何來?”以“中華”對;問符節,答曰:“因舟行不利,失路至此,無符節也。”乃僅放海、於兩人入,從人 俱不得隨。城東隅曠廓多山,蔥蘢綠樹中,惟茅舍數椽,遠近相望而已。其輻員湊集,多在西南城。約行二三里,所見悉峻宇飛甍,迤邐而來,無非縉紳巨第。過數 弄,漸達康衢,人聲騰沸,廛舍高閎比戶,牌摟森列。各爲額題,字畫百態不齊,而人語亦方音互變,然皆有譯可通。

叩問其詳,惟本國人情風俗,事事與中國同。有不同者,皆遐方絕域、販賣往來之徒。其招牌字義,各以國書通,以故爲中國人所不識。

國有獻寶館,館主人通識殊方異寶。每歲四月八日,諸肆貨主同詣獻寶館,甄別寶貨。海狐奴亦洋商領袖,舟中貨物填溢。第恐錦繡之屬,不足以當諸商異玩。然 既會逢其適,亦姑謄錄貨單,投刺於館。乃大爲館主所欣悅,即時延爲上賓。蓋國中素尚中華綾錦,時以歲逢大比,向例臚唱後,甲首以下,各賜宮袍美錦有差。蓋 仿古元纁幣聘之意,而袍與錦皆須中朝物,重華制也。是歲甲首宮袍,求之尚未有得,獻寶館方切憂惶,海狐奴來如其候,所謂“當土者貴”也。至四月八日,萬商 同宴,獨援海登首座,而海遂獲利無算。館主人以其名聞於總財,總財聞於國主,授金庫大使,解亦授副使焉。

海問館主人以“干支國”命名之意,主 人曰:“國所以主歲者也,凡二十四氣。十干、十二支,悉綱維於是焉。每遇甲歲,有鴻鈞大使者來典試。凡有血氣者,皆得赴試焉。今歲甲戌,不日天使下臨,乃 國之大科也。”海喜,以所聞告於。於名心綦熱,因勤攻舉子業,以待試。海既受職,日惟與解在金庫主政,而於獨羈留別館。來船泊島下,留公髭鬚掌焉。

有伶人寶官者,於獻寶館演戲識子,因而時相過從。一日,寶趣於遊金翠園。時場期已近,舉子云集,名勝之區,遊人雜沓。園有萬花樓,倚山結構,形勢頗高,能收遠景。於攜寶登樓,沽酒共酌。寶雖伶人,頗嫺吟詠,侍於酣飲,暢談甚得。

對座有四客,冠履嶄新,隨從繁衆,縱橫賭灑,意氣甚豪。寶識之,告於曰:“首座者姓盧,名重環;次座者姓相,名有皮,即前科甲首相有體之崑玉也。餘兩人 亦赴闈場者,未能詳其姓氏。若盧與相,直「沒宇碑」耳,請招之來而驗之。”乃趨對座聲諾,唧唧數語,盧、相俱至,相揖即坐,各詢邦族。而盧、相語言多腐, 俗氣燻人。於不能堪,趣寶移趾他處,而盧、相諸人猶戀戀隨之。

沿西廊,過一小舍側,入水榭中。東轉曲橋,一門啓焉,額篆“碧玉琅玕”四字,植 竹其中。有楹帖數聯,款多華人名氏。於疑海魚天涯,安得華人筆墨?舉以問寶,寶言:“無異也,每科主試者皆華人。甲寅歲,嶽忠武王來主鴻鈞大使,其科取以 冠甲首者,虎將也。甲子主試者爲惠子,而蒙莊爲之融,定甲首得相有體卷。莊嫌其腐,惠強拔之,而莊不能爭也。”且言且指四篆,以詢盧,盧曰:“望王良午四 字,何不識之?”有聞者絕倒。

無何進院,於文思汩汩,其意良得,自謂穩攝巍科,不作第二人想。乃榜發,而主司雙盲,依舊孫山名落。寶自外至, 告於曰:“「望王良午」已名登甲首矣。”出示題名錄閱之,甲爲盧重環,乙則王大蘭,丙相有皮,丁田爾耕。蓋是科主試官爲李斯,而楊布副之,同考官則以尉遲 敬德、秦叔寶爲之。二公者,曾拜爵爲門神,而盧之父本貴家司閽,故得夤緣推轂焉。國有東門騫者,斯之貧賤交也。及斯之至,騫以病未入場,斯求騫不得,因求 其次,而盧氏子遂徼倖焉。

於乃喟然嘆曰:“昔淮陰受蕭相之知,劉平賴鍾離之引。仲父雖能,非鮑叔而不顯;但陽信美,遇鄧騭而乃升。自古英傑之士,誰則無藉而興者,況竭也?樗櫟不材,蔦羅無力,孤身海角,萍寄荒陬,乃欲與大力者爭時命而強功名,何不諒如之?”呼天痛哭,不覺昏倒於地。

寶以其困頓窮荒,迍邅時命,深堪憐憫。瀹茗救之,半晌方蘇,謂寶曰:“卿其去我哉!我無面目復見卿矣。卿以色藝名重國中,歌臺舞榭,豈少富貴往還?而願 惓惓於遠竄之窮儒,亦謂其尺寸之長,不難自奮於清流耳。何意鯫生無命,徒然腮暴龍門。若果屈於宏才碩學,斯亦甘心納款。乃旗鼓相當者,只在「望王良午」之 輩,僕誠狗彘之不若矣!”

寶曰:“論此等物事,賤如我輩且羞與爲伍。然而氣運推移,非關人力。夫物窮則變,變則通。今君于姓,於者魚也。試而 不售,特不化龍耳,終無失其爲魚也。魚以水爲天,以海爲壑。海狐奴,君之良友,現居金庫,富埒王侯。國例二十四氣,吉凶神煞,職事繁多,固以考入甲榜者論 補其職。然捐貲納粟,亦有旁門;請託賂遺,更饒捷徑。但揮數千金,不難立膺顯秩。盍藉海力爲變計乎?寶請爲君謀之!”

乃往說海,曰:“自明公 稅駕於此,不半載而萬商之利悉歸明公,誠哉富有之大業矣!雖然,人之所貴於富厚者,以其資身家、濟鄉里而厚子孫也。今君富奪石崇,而孤零海國,還鄉無路, 骨肉無以同其樂,戚友無能丐其恩,子孫無可延其世。虛擁多金,有何益哉!”海曰:“何以教我?”寶曰:“於生與君有金蘭之誼,而大比失志,騰達無由。然尚 有可趨之途,公誠舍數千金,資其營幹。在君第去其一毛,而於生受無窮之惠。無損於己而有益於人,君其有意乎?”海曰:“善!苟有利於禹門者,雖萬金不惜 也,其恣君所爲。”

寶乃爲於援例納金,又復交通當道,上下夤緣,得除授青龍神職,主雨水事。雖官不及海,而宦囊已漸潤。至其政跡多聲,誠不負 於寶官焉。於感錢神力,刻木像祀之,示不忘本也。海與於所領職,皆以十年秩滿當遷。於有急流勇退之思,乃約海與同罷職。海亦心憚履險,不敢戀棧,遂乃上表 辭位,掛冠俱去,優遊林下者又十餘年。

寶官言:“漈水長落漈,每三十年則一年滿。聞諸父老,今二十九年矣。明年春,落漈當復平。來船在島下, 多有缺壞者,篷纜之所需,當整而新之。時至則發,毋以濡滯貽誤也。”海、於韙其言,以告公髭鬚,使預爲之備。並出藏金,購諸商珍異。明年春,公髭鬚來告落 漈滿,遂即擇日以行。寶官心儀上國,於感其依戀之情、挽推之力,乃攜以俱歸。至海澄,風景不殊,舉目有河山之異。訪海之故居,已蕩焉無有存者。因與於俱返 崇陽,盡貨珍異,爲富民樂太平焉。

禹門捐館時,風雨迷暗,霹靂一聲,見有青龍騰踔,凌雲而去。嗣是,崇陽之風雨多調。至今歲旱,輒迎神於龍泉山焉。

籜園氏曰:幹之繫於支也,各因其所屬以互相代謝,此循環之理,雖聖人所不能易者也。於氏子何得以非類者冒跡其間哉?一聞被黜,輒哭倒於地,抑何不諒之甚 乎?於稱名下士,夫豈鯽魚名士耶?寶以夤緣之術,置於青雲,於遂感錢神之力,刻木祀之。殊不知雨水之司,亦於命之所由然,無關推輓也。雖然,爭名者於朝, 爭利者於市。魚不得水,則相煦以沫,相濡以溼,幾何不索諸枯魚之肆哉!

盧裁縫

盧裁縫,繁昌人,與同邑蔡林兒妻陳氏有私。陳與林 兒不睦,有琵琶別抱之志。盧以成衣業出入縉紳家,因藉虎威之助,攛取陳以爲室。陳之在蔡也,帷箔不修,結納者固不止盧一人。有屠肆殷大鼻者,交尤密,故歸 盧後,月上柳梢之約仍所時有。黑暗私蹤,雖未嘗令裁縫知,然悄無人處,與大鼻對坐閨中,亦往往爲裁縫所覷見。

裁縫性頑劣,喜怒無恆。得大鼻酒肉,便與把袂促膝,語刺刺不休。或砧釜不獲舐潤,則洶洶然惡氣噴人。雖嘮叨毒口,未嘗明辱殷屠,而指桑罵槐,意固顯然有屬也。以此陳與大鼻俱心忌之,遂定謀殺。裁縫尚喜蝸居僻陋,孤寂無鄰,不難爲所欲爲。

一夕盧又作惡,陳曰:“何必爾?酒肉固所自有,須知豚蹄之奉,必有所祝。毋徒灌黃湯,不問饜口者之何自來也。”盧曰:“刀尺小技,亦華屋中客。乃只雞鬥 酒,如許矜持,真村嫗識見也。”婦笑罵曰:“不識誰家殘筵下,搜起一片零星骨朵,便爾油溢脣邊。往取束薪來,若不枉嚼蛆,當許汝醉飽也。”羹熟飲以酒,酩 酊盡一瓶,不能復坐,遂倒地臥。

殷本暗藏幕中,至是招之出,而商所以斃裁縫之計。殷欲縊殺之,陳曰:“似此徐徐結束,太煩人力,不如鋒刃之奏 功捷也。”殷曰:“血淋淋殷紅滿地,事易敗露。”陳曰:“易耳。”乃取大浴盆,實荻灰滿其中。時裁縫已爛醉如泥,任人簸弄。殷假裁縫作人彘,橫臥盆灰上。 穿刀刲血,灰盡淹漬成塊,無涓滴外溢者。氣既絕,乃移其屍委阡陌間。

天明,有牧豎驅犢過其處,見有布杉露莽中,意謂人之所遺失者,心竊利之。 趨視,則一殭屍倒溝側。驚絕奔喊,里人鹹集,始識其爲盧裁縫也。鳴官勘驗,知爲冤死。執陳氏入城,連日不爲訊鞫,遂爲隸役教供。戚友鄰舍衣食足以自給者, 株連殆盡。人心皇皇,一時騰沸,而殺人者早已竄避無蹤矣。鄰邑南陵,一打鼓擔、一彈棉匠,俱被株連斃命。

案延三載,宰亦再易。追捕正凶,杳不 可得。後某宰以案久不結,恐幹吏議,乃緝一農家子(亦嘗與陳氏有染者),使狡黠吏教其以獄自承,且紿之曰:“殺盧者,陳氏也。汝與陳氏之姦情已實。倘按陳 氏以因姦殺夫,奸陳氏者安得不死哉?汝第承以黑夜遇人于田隴間,問之不應,心疑爲鬼,挺刀刺之,實不知其爲盧裁縫也。此誤殺之罪,所坐無過於監候,遇赦即 釋。如是,則陳氏可以不死,其德汝也必深。汝遇赦後,陳氏舍汝誰歸哉?”農家子信之,遂畫“誤殺”供。

獄上,農家子論抵,而釋陳氏焉。

籜園氏曰:盧裁縫之於其妻也,苟實不知,則亦已矣。知之,而佯爲不知,又欲挾之以爲口吻之利,以致數犯所忌,固已有死之道矣。顧盧裁縫之見殺不足奇,而 農家子之論抵則深可儆也。不貞之婦,暱之者以爲陰騭無傷,不知婦有污行,彼此葛藤,一人肇釁,殃及人人。彼農家子非殺人者,乃以與陳氏有染之故,卒爲殷大 鼻作替身。九幽十八獄,又何處叫屈哉。

何永壽

何永壽,浙西人。其父榮慶,貿易鳩茲,積貲饒裕。年四十餘,以病歸家,不半載而亡。時壽甫十齡,家無成人,強暴者百計侵掠,貲財耗散略盡。榮慶在時,爲壽聘胡氏女。胡止此一女,愛之綦篤。年十七,爰賦于歸。傾家所有,悉資奩贈。惟留田二百畝,爲頤養資。

壽既娶,藉婦奩貲經營商業。以鳩茲爲其父舊遊處,遂挾資至其地,開一金珠鋪,握算甚工。歲有饒益,而慳吝性成,涓滴無漏,衣粗布,飯脫粟。雖慶賀相尋, 或與諸顯者相往還,而衣冠錯楚中,不以縕袍爲恥。亦不慣宴客,間一款賓,不過茶肆中供清茗一甌,佐談口而已。或有勸之納粟者,則曰:“囊中黃白物何害於 我,而必驅之充盈府庫中,以貧助富哉l”

內弟胡昌,胡氏之嗣子也。胡嫁女未幾,夫妻相繼卒。昌不善治家人生業,田產所遺,漸以不支。又值歲飢,家況愈窘。聞何以胡氏貲得富,乃假貸戚友,修裝抵鳩茲,冀得何力,以圖生計。何峻拒之,不贈一錢。胡進退無據,遂傭於染繒者之家,而習藝焉。

何鋪掌肆有馮甲者,胡之中表也。年十二時,即學習於何鋪,閱十五年矣。廉謹敏決,事事賴以經紀。甲弟馮乙,亦客鳩茲,貨氈毯爲業,伶俐有口辯。少年放誕,恣情花柳,浪解腰纏,漸以狼狽,債臺屢累,困不得償,時時稱貸於甲。甲每規抑之,終以孔懷之誼,不忍竟諉。

一日,因乙告急,手袖洋蚨二十元,將往酬之。遍索市肆無所得,或以青樓告。甲暴怒,將力斥其謬。問途而往,甫及門,輒有大聲呼“客至”者,內嚎應之。過夾道,有媼來,導甲自側廊入,則赤闌左繞,依牆西走,一門如圭,小弄通焉。

行數十步,進一院。蕉葉蔥籠,窗紗掩映,有高髻婢立檐下。甲逡巡不進,婢曰:“客故遲遲何爲者?”甲曰:“問馮乙耳。”婢曰:“入就座,自相告也。”甲 默然。婢曰:“此高小姑妝次,非齧人者。”啓簾促之入,室廬幽雅,左壁下置一榻,几上洋鍾寶鼎,陳設都麗;對榻設六座,錦茵繡褥,俱甲所未見。婢曰:“姑 坐此,小姑甫晨起,結束猶未竟也。”須臾,老媼進茗。

甲與婢媼方數語,有婢隔簾聲喚:“請客內坐。”媼即代移茗碗,婢啓簾納入。一麗人衣水紅 短襖,花繡鑲嵌,絢爛炫目;蔥綠褲底,鳳頭纖瘦,鞋未兜跟,雲髻半偏,臉含宿粉。倦步徐迎,朱脣慵啓,惟凝眸點頷而已。媼指麗人曰:“此高小姑也。”甲唯 唯就坐。略詢邦族,甲問:“有馮乙者,聞其往來此地,果有之乎?”小姑以“不知”對。甲曰:“非有他故,昨渠謀貸青蚨三十貫,今取至耳。”小姑曰:“此事 當問吾母。”遣媼去。

移時乙至,見甲駭曰:“奇哉!脂叢粉藪中,不肖者之所留戀,道學人何由至此?平昔嘵嘵,頗不容於同氣。己則如是,而乃相 煎太急耶!君既自墮淤泥,弟坐此積債三百鎰,倘不代爲出脫,則同拌一死耳l”甲聞言,期期艾艾,舌卷不可復語,雙眸汩汩,兩淚俱下。乙曰:“盍早爲計?徒 作楚囚相對,無益也。”顧媼曰:“餘身陷數百金,專賴此公取償。若事急或有不測,惟向汝輩索人。當牢守勿懈,吾去矣。”負氣以出。

甲曰:“猰 狗之齧人,不可以言語相爭,誰能以德施而受此怨報哉!”乃振衣而起。小姑問:“將何往?”甲曰:“行矣,弗復顧矣;從此參商不相見矣!”小姑曰:“唉,是 誠易易哉。不聞所囑乎?人或不測,將惟我輩是索。不能相福,毋以相禍。請姑待乙來,則去住由君耳。”俄焉,環佩丁當,粉白黛綠者五六人,相隨俱至。燕語鶯 鳴,圍如鐵桶,迷花蛺蝶,無路可出。甲對諸麗人歷數乙短,衆無不詆乙而頌甲者。

煙花應酬,齒牙伶俐,語言契合,坐久忘歸。日已曛暮,燒燭垂 簾,酒餚備列,甲猶憤不就坐。諸姬嬲使登席,團團列侍,一餚一饌,各以箸頭挑進。調絃勸酌,移盞就脣,一腔忿恨,消於瓜窪國矣!席有金寶者,彼此酬酢,眉 睫間早已暗通消息。衆因相與執柯,或推或挽,送入金寶房作合焉。尤雲殢雨,徹夜綢繆,直至曙色透窗,始朦朧睡去。

馮乙之引甲入彀,原與諸妓設 謀。是夕即暗宿鄰房,偵甲動靜。及至日已向午,甲晨夢方醒,睜眸啓睫時,乙已坐牀前。金寶方攬衣起坐,粉胸半露,紅錦抹胸,倦態懨懨,兀然不動。侍兒進水 煙,蘭麝三四噴,漸而下牀結束。甲顧見乙,驚悸慚汗,無地自容,急推枕起,整衣釦鈕,垂頭坐鏡臺前,默無一語。婢促靧面者再,卒不應。乙呶呶聒耳,煩絮不 堪。甲怒,搴簾欲遁,金寶趨止之。

正扭結不解,有甲友方煥如適至,乃勸使皆坐,說甲曰:“花月遊戲事,規矩中安索解人?此地當柔腸用事,乃昂 昂然作大阿哥氣象,是真焚琴煮鶴,殺風景矣!人生行樂耳,何苦自招煩惱?況足下篤愛友于,今崑玉當迍邅之際,正應面議救援,俾得悔過自新。大丈夫釋憾於杯 酒間,今夕弟治卮酒,爲兩君通好。敢有二三其德者,當興娘子軍以問罪。”甲乙俱爲解頤。於是整席薦觴,猜拳譜曲,挑弄諧笑,極盡歡娛。甲興致之來,亦自忘 其忌諱。兩人沉溺脂粉,不出院門者匝月。

何之內弟胡昌,以何之棄之也。忿甚,益勤廉自勵。旅橐稍完,輒棄染繒業,自作商販。資積日饒,頗好聲譽。結識縉紳,攀附文墨士,惟與何不通慶弔。

甲之戀金寶也,適值胡氏大男行婚冠禮。冠履之客,踵相接也。甲誑何,謂代胡氏支持賓客。何以甲索謹厚,深信不疑。甲心欲得金寶,而百琲之珠無能謀者,遂盜何鋪金銀數百鎰,買金寶以逃。

明日,何以失金控甲,詞兼涉乙。乙與胡謀,轉以生死無着向何索甲。何溪刻多貪,素失街鄰歡。因而衆鹹徇甲,謂其必無盜金之事,衿士願爲甲甘結,而不直何。何恐久訟耗貲,乃復捐金請和,而訟始罷。

鍾和尚

族兄潘狄,年少無賴,恃其血氣之勇,剛狠好鬥。嘗從公人捕盜南湖,盜船蜂擁,火藥迸發。狄團伏水底,槍子紛紛,水聲擊若鉦鼓齊鳴,激沫如飛。伏不得起,乃水行十餘裏方脫。

行至溧水,得盟友十人,開一酒館,命曰“好漢館”。一日,有募化僧手提一鍾,置鋪案上。問:“何作?”曰:“鍾重八百斤,每斤募錢一文,所索八百文耳。 有能舉此鍾者,弗索也。”諸夥無敢舉者。狄自知非僧對,然性好勝,徘徊觀望,欲乘間顛之。乃暗攻其後,和尚岸然堅立,無所撼搖,但一縱送,狄已跌墮康衢, 冥然昏憒,逾時始蘇。急探溺器,跪而牛飲,盡一器,心始豁然。問和尚,則已提鍾他走矣。

蹤跡得之,尾其後。和尚曰:“不死爲幸,何事復來?” 答曰:“愧技不如,願乞指示。”曰:“能爲我牛馬走,則來。”曰:“能。”因以行裝一裹委狄,使肩任之,重不能勝,跛倚行數十步,其狀甚憊。和尚曰:“重 不四百斤,便乃如許作態,纖纖如兒女子。拳棒粗笨事,其何以堪?”狄固請從,和尚曰:“權過荒山,能否汝自決之。”

行數月,至一處,萬峯峭 立,松杉蓊鬱,一羊腸徑崎嶇石罅間。攀蘿捫葛而上,出叢林一里許,頓覺山停水靜,別有一天。有平坡,廣數十畝,箭的馬埒備焉。逡巡半里,過橋東折,有塢甚 深遂,蘭若巋然。聚食數十僧,皆強有力;又有悍鷙少年寄此習少林業者,亦數十人。鍾和尚之上,有父鍾和尚者,有祖鍾和尚者,且有祖祖鍾和尚者。重門複道深 閉,方丈內狄所不能通問者也。

諸少年身皆輕捷,每躍起,迅如飛鳥。寺前銀杏十數株,圍可三四尺。有數少年,每曉起向樹上疾飛一腿,迅即退立樹 外。葉上露零如雨,無涓滴沾衣者。或立百步外,以丸彈楊葉,第認定何枝,彈丸風發。頃刻繁葉亂墮,無一存者,他枝不誤損一葉。或立瓦一片,駢二指削之,則 一角落,而瓦立如故。或囊沙懸於四側,人立其中,四面擊之,囊無着身者。又有以手挾數十斤沙囊,聳身中堂,以指掐屋樑,而掛其上,半晌乃下。諸如此類,不 可殫述。人各一技,晨夕演習不倦。

因使狄自獻所長。於是使拳弄棒,如“黃鶯撲翅”、“撥草尋蛇”諸技,莫不竭盡平生之力。然而弄斧班門,略無 許可。和尚曰:“所有來此習技者,類皆弱冠以前。今汝年已三旬,技止此耳,烏能爲力哉?及早歸去,深自韜晦,或不失爲善人之目。若必以區區自喜,好爲賣 弄,死喪無日矣!”贈二十金,遣一老園丁送之出山。狄自是不復敢負氣自雄矣。

籜園氏曰:所見不廣,而以區區自喜,此盆成括之所以見殺,而馬服子之所以喪師也。鍾和尚之不傳其技,即謂以菩薩心救世可也。

藍山過客

張雨亭孝廉,設帳於藍山僧寺。門牆桃李,多豪氣少年。一日,有過客年可三十許,衣履不甚修潔,無隨從,無囊橐,無雨蓋,隻身至剎。走殿上,逕視塑像一週,即旁窺書舍。與諸生語,皆以客爲落魄旅人,大加白眼。進就雨亭,亦落落不甚爲禮。客掃興而出。

時方整潔神像,有護法靈官業已裝就金身,未及正位山門,暫供佛殿上;有關帝聖像繪採未成,閒供山門外。客感其事,欲留數行墨,以示輕己者。因向雛僧索筆硯,僧乞憐於諸生,無肯予者。客於灰燼中,檢得松煤,題壁雲:

古來傳語不欺人,佛要金裝衣要新。

看汝靈官居上座,漢廷夫子在山門。

題罷,大笑而去。

雨亭偶步殿下,見題句大奇之,問髹漆匠誰題此者。匠曰:“適來縕袍書生所留墨也。”雨亭曰:“莫謂風塵中無佳士也!雙睫俱盲,是失子羽矣。”使其徒追返 之。坌息至五里外,客尚息足路側。要使回剎,且言師謝罪之深。客笑卻之,牽裾固請,益堅拒不顧。詰其姓氏,卒祕不吐實,但言:“爲謝乃師,僕姓名久不流露 人間。乘興而來,興盡而返,非由諸公見拒也。”

徒知不可強,遂還報命。雨亭嘆曰:“小子志之:士不可輕!徒自取「肉眼」之誚耳。”

戒牛肉

癸卯鄉試,闈中有白鬚翁持一冊,狀如行腳僧之募化緣簿。遍行矮屋中,問有戒食牛肉者,則書名其上。友人吳某書焉,歸而不食牛肉者半載有奇。

一日,飲友人家。僭置太牢,某戒不舉箸。同座者鹹勸之,因而不能自主,輒破戒,一作馮婦。歸而胸膈飽悶,頭腦冬烘,抱“采薪之憂”者,數日始愈。念必破戒之故,嗣是心懷恇懼,不敢再犯。

或曰:“此偶然耳,倘再犯面再困之,則信矣。”勸使再試,以觀驗否。某勉從其教,甫一下嚥,疾即大作,身如熾炭,昏不知人。醫治莫效,遷延旬日,卒以不起。

籜園氏曰:此事頗奇,此理難明。破戒罪不當死,況有勸之再試者,教誘人犯法,曷爲無恙耶?初破戒而胸鬲飽,或曰此偶然耳;再犯而卒不起,殆亦適然耳。

卷三

葛滸

西江俗喜食蛙,呼蛙曰老蛤。獵此者,晝以竿餌,宵以燈捕,野田草露,蒐括無遺。鄉民之無恆業者,多藉老蛤爲衣食之謀。味美而值廉,城中煙火萬家,幾舍此不爲舉箸。

巡撫陳公惡之,思革其俗,因檄州縣諭禁。既逾月,察民間捕蛙如故,益震怒。乃自出示嚴禁,律以斬決。大意謂蛙雖侵稻,而食蝗蝻。蝗之起也,稻無遺粒,小 民遇此兇災,必致身爲餓殍。是蛙之侵稻也,爲害小;而其捕蝗也,爲利大。今茲設爲厲禁,非必賤人命而抵償蛙命,實欲懲一人以全活千萬人云。於是民皆畏死, 不敢捕蛙;而因茲遊手以致爨火不舉者,亦往往有之。

有葛滸者,久業捕蛙,而家以小康,俗多呼葛滸名以爲“蛤虎”。雖中饋外更無他口,而設禁後相對坐食,流水無源,日取何難涸絕。幸操業時積有羨餘,閨閣中衣篋妝奩,尚不似茂陵人,徒以四壁貯文君也。漸而開緘出典,日從質庫謀生。

如是者且一月有餘,終嫌略無寸進。其妻臨食而嘆,謂:“似此咽深莫底,有入無出,蛙禁不開,豈將坐以待斃耶?君正年強力銳,盍亦求他術以相活乎?”葛 曰:“耕鋤無地,傭作無門;生性頑劣,目不識丁。捕蛙外更欲以何任見委?倘一飯不相容,唯有瓢杖出走耳。”婦曰:“然則示禁以來,蛙無捕者。青草池塘,聒 人鼓吹,日益增繁。君有術焉,能盜捕之乎?”葛曰:“雖盜捕之,城不可入。烏從取值者,不又虛此一盜乎?”

時方食瓜,婦以箸指瓜曰:“計在此矣。小園番瓜正熟,盍鑿瓜穿小孔,取徑寸圓蓋,約容一蛙之納,扣挖瓜瓤務盡,褫蛙實其腹,封蓋如原瓜。先排僞瓜於筐底,而多覆真瓜掩其上。君業此已有年,城中食蛙者必有舊識。肩而往,獲價必當數倍。”葛謹受教。

方入郭門,有四少年阻瓜問價。葛曰:“瓜不鬻,往餉戚友耳。”四人怒呵之曰:“夫詐也,是瓜必有奸細!”勒使下擔,驗其瓜,得藏蛙焉。葛膽落,而如土 色,緘口不能置喙。而四人者,撫標中軍之營卒也。喜獲蛙犯,遂縛赴撫轅請功。撫親視藏蛙,略詢葛以致敗之由,葛以實對。撫亦不甚窮詰,但令押送南昌獄。

葛去,撫召四人來,曰“捕蛙雖有示禁,汝等未奉諭巡邏,何勤於公事乃爾?今茲既獲蛙犯,固當厚賞。雖然,餘有疑焉:今使餘閒佇郭門,見有擔瓜者泛泛而過,必未能知爲奸細也。汝四人識力穎悟,高出餘上萬萬矣。第不審所以知奸細之由,盍明以告我?”

四人曰:“大人嚴切之舉,卒等隨地留心。雖擔瓜者,不敢悠忽縱之也。”撫曰:“不然!是特瓜耳,脫有束袱而前者,汝亦緩結搜之乎?脫有扃筐以走者,汝亦開緘驗之乎?果爾,必設關阻隘,盤詰行旅而後可也。知汝四人,必非良善!”亦令押送南昌獄,待訊明捕蛤犯,再行釋放。

明日,提葛滸覆訊,問曰:“似汝蠢蠢,非能用詐者;藏蛙之巧,乃慧心人之妙想,非汝心思所能到。果誰爲畫此策者?”葛不能爲飾說,直以“室人”對。乃仍 系之獄,而以令牌促葛婦至。詢之曰:“汝夫藏蛙於瓜,乃汝教之耶?”婦初猶抵賴,一再研詰,始承之。撫曰:“汝謀不爲不巧,安得入城即敗?其中必有別 情。”婦言:“爲口食所迫,不得已而爲此,非有他故。”

撫遂大陳刑具,叱而訊之,曰:“王法在是,汝能無懼乎?且汝已言藏蛙出自己教,則葛雖 犯法,而主謀者汝。汝夫可以不死,汝將不可復生。然思閨閣中人,未必能作此狡獪。或有善謀者,憐汝窘於晨夕,而教以藏蛙盜鬻之術。此其間固當別有主謀,汝 又何必爲他人頂缸乎?”婦是其說,遂以主謀者告,其人蓋城北富家子也。

差提到案,並四卒與婦對質。始知富家子本婦之夙好,意嘗患葛,思欲殺之而無其隙。適有禁蛙之令,遂與婦謀,僞爲瓜藏計,慫恿葛欺使入城。預賄四卒,伺於郭門,待其至而擒之。借撫公之刀,以殺我欲殺之人;我不蹈於刑,人自罹於網:計亦巧矣!而無如撫公之不爲其用也!

論富家子姦殺之情,謀陷之毒,宜於常律有加焉。然雖驅葛入阱,而葛尚未死於謀,難科以“姦殺本夫”律,於是重罰以懲;葛妻則判使離異,四卒亦皆杖革,而葛卒不罪。

舊傳此事出於陳文恭公,然文恭公世宗憲皇帝稱其能知政體。其秉節江西也,築羅絲港石堤,造黃牛洲浮橋,浚鑿龍駒寨水道,所見於《行狀》者,皆地方重大之務,宜不以瑣瑣小故自炫其聰明。疑此或別有陳撫所爲,傳者以公之名重,附會言之耳。

籜園氏曰:“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賢者之所斥也。因殺蛙而科人以死律,必非撫公意也。毋亦欲止民之殺,故設爲重刑以懼之耳。從來愚拙事,多系智巧 者爲之。誘葛以自殺,計非不工;抑知撫公非奉有成憲,果能以己意殺人乎?欲以害人,終於自害,徒有奸謀,並無卓見。唯富家子,故用意如是也。

王貨郎

徐州郡城三陽館,有闍黎年十八九以來,丰姿秀媚。未披剃時,與王貨郎同就館師,相狎甚得。貨郎結茅附郭,去三陽館不半里。每出經紀,必就館小駐,杯勺流連,恆醉飽以歸。王得錢沽酒,亦時時邀僧飲其舍。

王妻季氏,結縭未久,眉目楚楚,衣履修潔,勻臉抹鬢,頗不疏略。王長僧三歲,僧呼王“兄”之、季“嫂”之,季亦以“夫弟”之呼呼僧。僧初見季,頗形面 腆。面貨郎家無次丁,杯酒當筵,必季行炙。初惟託伴進饌,問酸鹹、謙失飪而已。既而漸馴漸熟,猜忌全消。王以僧樸誠,愛好無異骨肉,輒喚季添箸共飯,紅袖 緇衣,履舄交錯。

一日,王又約僧晚酌,市餚饌數事,囑季調羹以待。己則出走近村,冀賣數百文即歸。囑罷,搖“喚嬌娘”以去。肩頭貿易,纏繞鄉 間,晌午不返。僧踵門叩問,知王唱賣未歸,遽即辭去。日已西沉,僧又至。季曰:“未審有何牽絆,遲延至此。請先入,瞬息當至矣。”僧沉吟,季趣之坐。移 時,益無聲息,僧復欲行。季曰:“酒已熱矣,倘叔去而彼歸,將謂粗笨婦慢客也。脫粟飯有何佳餚,金烏已墮,枵腹想難更耐。請陳饌先飲。”僧倚筵弄箸,默無 一語。

季羅列杯盤,酌酒以進,再盡再勸。厚意殷勤,轉側不離僧左右,挑弄多端。僧亦略窺其意,但年稚羞澀,謙言“量窄”,不甚暢飲。季自盡數 杯,挨身僧側,送酒脣邊。僧就犯之,遂以致亂。是夕,王終夜不至,青春兩少,魚水甚歡。自是,遇王遠出,即歌“赤鳳來”矣。王於眉睫間漸窺而疑之,然猶未 悉其詳,積不能發。

貨郎小負販,傾家儲積,盡在肩頭,少立賒欠,資本便已虧短。一日,擔頭物事出脫幾盡,而阿堵空空,難資週轉。近村有劉翁 者,家稱殷實,與王爲買賣舊主,欠簿登記,已萬餘錢。王恐忤翁意,不敢言索欠,以稱貸告。然田家儲蓄,不在庫藏而在倉庾,必伺善價以糶;非其時,雖數貫青 蚨,亦未可便索也。

貨郎之謀既梗,怏怏以歸。躞蹀庭中,計無所出。季氏稍爲勸慰,因而遷怒,呶呶嘈聒。覓一磁瓶,滿沽佳醞,且斟且罵。二更向 盡,猶嘵嘵不休。季曰:“飽灌黃湯,至爾許時猶不飯耶?”王曰:“一絲殘喘,自分與此瓶俱盡。苟爲劉伶「死便埋我」,我自樂之,何干汝事?汝年方少艾,風 雅過人,何憂無啖飯處?我目光如炬,汝闇昧事,毋謂勿知也。歷歷心頭,不汝瑕疵耳。莫欺人褦襶,有時酒狂,發勿悔也!”固鼻哂之。漏已三下,傾瓶中不留餘 滴,始登牀酣臥。季竊思:“禿奴事想已敗露,一旦反覆,妾頭顱不復寄項匡上矣。先人有奪人之心,與使人負我,何如我負人!”遂決計殺貨郎,覓室中得一青麻 繩,勒貨郎斃之,而移其屍懸於他室,示若自經者。及曉,方哭於室。

鄰衆集問,季曰:“郎以擔頭貨盡,無以作資本,索欠於劉翁無所得,深怨負心 人不顧人緩急,歸而呼「恨恨」者再,壓肩雙籠,拋卸於庭。妾知其不慰,乃代負以移之室中。晚餐方熟,屢進不納,唯痛飲自撾其首,然亦未嘗言死也。夜闌郎 醉,和衣倒牀上時,妾已先就寢。春夢纏綿,入曉方醒。啓睫視郎,已不在榻,疑其早起,自支茶鐺去。呼問不應,始起四睇,已畢命於他室。”時鄰人已代爲解 繯,季故坐於地,而肩倚之,猶哭呼救者不絕口,又言:“劉翁殺吾夫,使煢煢者將無以自生,必報劉翁也!”呼天搶地,號泣甚悲。鄰舍信之,莫與置喙。

裏保不敢殮,鳴於官。驗之傷痕,對交非自盡者。項有紅白二傷,紅傷纖以深,白傷粗以淺。檢牀頭,於茵褥下得麻繩一縷,與紅傷吻合,遂定季氏罪。僧之染於 季氏也,季誘之;季之殺王,亦季自主其謀,僧不豫也。有司廉得其情,待僧以不死。富人劉翁,以不允貨郎請而反目之故,俾貨郎斃於非命,則釀禍有由,當問翁 以“致殺”律。百計夤緣,家產爲之一空。

籜園氏曰:諺稱三等人不可交,以其耗於財也。貨郎貧窶子,無害此矣。乃豔妻在室,而開門揖盜,其死也誰任其咎哉?況心欲謀妻,密事也,何至糟邱生入奪其魄,輒喋喋不戒於口?財與色、酒與氣,四者皆殺身之具,而貨郎以全,欲不死也得乎?

祈蘭娘

祈蘭娘者,台州之楢溪孀婦也。少穎慧,善讀書,有“女學士”之目。結縭華氏,家鉅萬,生四子。長曰成禮,次成義,三成廉,四成恥。祈年未四旬即孀,其子最長者,亦年近弱冠。以擇配嚴,俱未婚娶。

天姥峯下蘇氏村,有女名眉仙,絕代佳人也。針黹女工,無不精妙,翰墨淹雅,過於蘭娘。諸蘇皆家產肥饒,惟眉仙少孤貧,依老母拈針線度日。有梅一娘者,慣 爲撮合山,欲言蘇女於祈,而恐不見信。因思“有真才自邀真賞”,乃盛稱天姥之勝,慫恿祈娘踏青其處,冀可一詣蘇氏,見眉仙。想似此稱心人,定無不入彀者。 祈意亦欲藉春遊物色佳婦,聽梅言,結期而往。

至天姥,眺覽一週,偶思小憩。梅言:“有老姊,傭爲蘇家竈婦。蘇室無男子,母女外,惟婢與吾姊 耳。家雖清貧,而小縮蝸居,頗臻幽雅,請暫臨存。”祈頷之。梅導以往,至則虛扃白板,修竹成叢。推門入之,循廊穿檻,有小院落,佳卉三四種,排列妥貼。蝦 須簾底,一美女含笑相迎,嫋嫋如蓬萊中人,蓋蘇女也。蘇母聞客至,亦款步出迓,相將入室,詰家世,敘寒溫,果碟茶甌,禮意殷渥。祈坐移時,不甚留意蘇女。 梅亟稱女才,並言尚無婿家,冀以挑祈,而祈意終不爲動。須臾興辭,堅留不得,遂去。

按轡行三四里,憩阡陌間,梅詢祈曰:“蘇氏子有西子、太真 之色,人世難於合璧,故至今無委禽者。娘子守石崇之富,諸公子亭亭玉立,明珠百琲,特患世無雲英,不足以當重聘耳。美若蘇女而猶不足當青盼,天下女子將無 可雲婦矣!”祈曰:“否否,蛾眉皓齒,名曰「伐性之斧」,嫂莽不知書耳,西子、太真信美,然所以亡吳國、禍唐室者也。嫂不聞乎?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尤物 爲厲,豈家庭之福哉?”梅曰:“雖然,若娘子之美,亦傾絕塵寰矣。乃長盈署庫,膏沃連阡,繞膝團欒,合門平順。「紅顏薄命」之說,固未可盡信也。”祈曰: “嘻,子固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苟謂我美,則誰而不美者。然而不祥孰甚焉?閨閣中人,齊眉偕老之爲瑞。乃欲於孤鸞寡鵠中,推崇五福,不亦過歟?膝下嗷 嗷黃口,皆孤孽也。若篋中黃白物,乃天下流通之寶,不過暫職幾時鎖鑰,知爲誰作守藏犬哉?嫂何見之不廣也l”

言次,有饁婦廣顙大眼,未老而 槁,跂足道旁,若深味祈語者,乃唐突而進曰:“是言誠然哉!妾質頗陋,恆爲擇婦老所棄。冰上人繪詞虛飾,得適郎氏。合巹之夕,郎子意頗不懌。琴瑟既調,一 匝月而好合無間。子女之祥,佔弄璋者五,佔弄瓦者再。春蒔秋登,充箱溢廩,年逾五十,而夫婦之歡愛不衰。鄉里婚嫁之筵,非妾不成禮,取其祥也。夫年長妾二 周,力作尤銳,荷鍤隴上。終日不見,妾惓惓如有所失。今茲執榼田間,非子婦婢媼虛無人焉者,良以伉儷之情老而彌篤,藉此亦以敦逑好耳。以娘子如彼,以妾如 此,豈非美者禍而惡者福乎?適聞此嫂嘖嘖蘇女,夫蘇女,誠當世美人也。然天下有美如蘇女,而年幾二八無問鼎者乎?古稱遇仙於天台,夫天下豈有神仙?要不過 花妖月魅,勾引癡情男子,沉淪孽海耳。娘子不爲妖魅所惑,乃娘子之識力,抑有福兒不應有妖厄也。妾雖田舍家,而室廬新構,連闥洞房,頗不鄙隘。略過叢林一 角,指顧可到。不以污穢爲嫌,敬迓香輪,暫謀小住,俾寒門醜婢媼一睹芳範焉。”祈笑而從之。

入一廢院,榛莽蓊翳,行數十武,則飛翬華好,不似農家居地。婦長女名珠珠,貌略類母,而鬢髮光澤,挽高髻作時世妝,粉黛功深,亦覺“少年無醜婦”矣。祈見珠珠,頗愜心念,陡覺笑容可掬。初問生庚,次問學習,一切閨中瑣務,諮考甚勤。

正話言間,又一女至。粗健面麻,鬋發覆額,衣履不甚修潔;而皓質凝霜,肌膚如玉,亦其動人處也。婦曰:“此次女也,名寶姑。夫人巨眼,尚當一盼否?”祈 曰:“適來時,已於大銀杏下牛背上見之。年歲許矣?”曰:“十三,較阿姊年遜四籌。”祈曰:“儼然小豎子,不睹雙珥,誰知爲女子者?他日長成,必巾幗中丈 夫也!”婦曰:“毋過譽,折福矣!然兒性勤,喜任繁賾。每驅牛出,摧枯拉朽,可抵一人樵採。且往往生搏鹿兔,弓箭火槍,俱一發可中,則又兒之絕技也。”祈 笑曰:“古稱牧羊龍女,此又牧牛虎子矣。”

諺雲:“文章中試官。”人既入選,事事賞心,見慢易則以爲率真,見輕浮則以爲敏決,見椎魯則以爲莊 重,見刻薄則以爲精細。婦知其可動,乃說之曰:“恨女家世力農,門戶不足仰攀。雖然,閨帷所尚,紡車汲甕,刀砧杵臼,乃其正務。「針神」之稱,技斯下矣, 況於奇技淫巧乎?妾二女,貌雖不工,然力作任勤,專事節儉,尚不乖於婦道。如夫人名門,不敢妄冀。既蒙繆愛,乞夫人留心,代覓一門戶相當者,以完兒終身 事。妾老矣,殘年掛心,惟此兩孽種,一旦得所付託,則千斤之負釋矣!”

祈曰:“家有劣子四人,視與兩千金年歲平等者,願結秦晉之好焉。”婦 曰:“嘻,夫人之言真耶?僞耶?果如是,則老婦不世之福,二女意外之緣矣!毋相戲也!”祈曰:“何謬哉!是妾之本懷耳。”遂脫釧,各贈其一,爲長、四兩男 訂婚。約婦又薦近村文姓者兩姊妹,一名丙姑,一名玉姑,其行徑亦郎女之亞也。而四子之婚以完,舉案以來,中饋尚多安戢。

祈悅珠娘才,無大小, 悉以委之。長禮謂:“刻薄之家,理無久享。”不樂珠娘殘忍,稍稍規戒之。珠娘不服,漸而嫌生中間,反目不時,威福交作,而禮勢替矣。四婦狼狽爲奸,以蠱惑 祈。祈不之察,悉加優寵,而於兩郎女尤甚。珠以財利誘祈估計營謀,善權子母。寶雖附珠聚斂,而童稚之年,貞心未固,情尤易染,往往私蓄金帛,作蘭芍之贈。 玉姑稍務名,蓄積之術,亦計及錙銖;而門戶應酬,尚不過吝私橐。丙姑固涓滴不漏者,然借券貪圖重息,恆致顛覆不收。以故華氏家勢,外受貪名而中無實際。

祈於諸子中,最鍾愛恥。恥雖青春年少,而威重有繩墨,諸婦多嚴憚之。乃授室未一載,得疾暴亡。祈哀痛成疾,臥牀不起。寶性淫縱,恥在時,猶略知嫌忌;及 恥既亡,心益肆。僕從無分可否,沾染幾遍。祈病尪羸,經年不視事,由是權歸諸婦,日用所需,百索無一應;即飲食,亦多缺如。

祈有侄,名德模,字仲夫,少失怙恃。五歲即依祈,祈愛之如己出,特以其性耽書史,故亦不任以家政。自郎婦專橫,德模戢東園數椽老屋,棲息其中,暇則攜童挈榼,怡情山水。祈初病時,猶日入問起居。郎婦恐爲不利,假祈命拒絕之。是以祈病經年,三子一侄,欲求一面不可得。

病榻之側,供給無人,症已垂危,而梅媼忽至。見析狀不堪,握手涔涔,泣數行下。祈亦泣曰:“嫂從何來,烏得至此?諸婦殺我矣l予病燥,舌本焦枯。水漿不 至者,已兩日矣!嫂能爲我愈之乎?”梅曰:“藏有甜葡萄,可以已渴。”乃出佩囊哺之。祈甚欣慰,因謂梅曰:“予不聽嫂言,致有今日,悔無及矣!大郎二郎, 虛有其表,固無足介懷。廉與德模,精明能事,胡久不見?予撫德模厚,今日之情,深乖予念。廉兒秉彝篤厚,音聞久疏,倘登鬼篆乎?”梅曰:“三郎病軀雖殆, 然不聞有凶耗。華仲夫,秉禮君子也,爲諸婦所阻。富貴之家,限於規矩,非插翅所能入也。”

祈曰:“嫂能爲我召之乎?”梅曰:“承夫人命,試出 籌之。然能否不敢必也。且夫人何不以手書示之,則仲夫有命可恃矣。”祈曰:“諸婦淫悍不育,嗣續之事,無可望者。德模循謹,可屬以家事。雖然,嫂視室中, 落落四壁,安所得有筆硯?”梅曰:“先公之子猶有三人,一旦以億萬之資畀之異體,將何以堵諸婦之口?事必不諧,徒取禍耳。”曰:“然則事已急矣!德模尚未 有室,蘇氏子猶可圖乎?苟興華氏宗,何必己出也?”梅曰:“事有今昔之殊,恐難爲力矣!”曰:“成則子之德也;苟或不成,殆天數耳!老婦之命,畢於今日。 過此,無相見之期矣。行矣,勉旃!毋俾諸婦知也。”梅潸潸兩淚,流連再四而後出。

是夕蘭娘卒。明日晨炊後,始有知者。越二日,而成廉又故。草草入殮,喪不成禮。惟德模臨哭盡哀,然事權不屬,亦無由與諸婦爭也。

嗣是,珠娣姒益肆行無忌,供役多少年健奴,晨夕不離左右。禮等終年別墅,各具衾枕。偶詣閨闈,珠輩輒託病頭腦,每以“醫戒綦嚴”拒絕之。

有鄰人熊益堅者,因司閽苟老,得通於丙姑,甚見寵愛。然心憚德模,每出入恆惴惴。一夕,熊入丙室。酣寢中,見德模遇己於門,怒氣甚盛,按劍將刃其顱。大 懼疾呼:“丙姑救我!”三呼而聲益急。丙亟撼醒之,問以所魔,熊猶哀乞不已。驚定審睇,始知其在丙側也,因具告以心忌德模之故。丙慰解百端,而熊終不懌。 自是得驚悸疾,不可復詣丙。丙撼切齒,思殺德模而甘心焉。

先是,梅一娘受祈囑,請於蘇母。蘇固知德模可婿,但以缺於嗣續,故欲招使入贅。德模 猶豫未決,及聞丙姑謀,懼不免,遂從梅言,贅於蘇。兩美既合,相得甚歡。只以心懸華氏,情常慼慼。眉仙因言:“嘗遇一老姥,授符咒一緘。題曰「某年月日 發」,今其時矣。近者,禮、義兩君薨,子爲同氣,不獲憑棺一慟,於義缺如。且諸婦心懷叵測,兩君之命,未必非冤;而帷箔之不修,其醜已甚。昨梅一娘來言, 玉姑近接有馬氏子,熊病亦痊,可復見任於丙姑。兩人傾覆,華產漸不可支,蘭娘之祧且斬。君稱名下士,有骨肉之仇而不能報,人其謂君何?此去郎宅不遠,土人 言其地並無此姓,恐爲妖魅所祟。盍往察之?”

德模然其言,適一娘來,遂相與俱往。詢諸近鄰,言其處爲高氏廢園,因多妖異,故久無居人。入園索 之,舊日房舍杳無所見,知諸婦之皆妖矣。歸語眉仙,發藏函,中有兩符並斃妖之法。眉仙教德模先訟諸男冤,而後集諸婦於公庭。依法焚符,四婦俱現本相:兩狼 兩虎,斃於階下。然察諸男之死,非熊、馬兩人之罪,乃薄懲以法,惟盡歸其侵田而已。德模以一身兼承蘇、華之祧,而悉得其業。

後眉仙連舉九子,禮、義諸人皆得延其祀於弗絕雲。

籜園氏曰:蘇眉仙之賢淑,不獨其貌美也。觀其處置諸婦,從容不迫,其才亦可知矣。蘭娘自怨其美,爰棄天下佳人而不敢納,是猶因噎而廢食也。乃卒以醜婦之 故,遂覆華氏之宗。其害雖原於財貨,然明知其惡而故取之,不居然海上逐臭之夫哉?近日才人之厄,固爲此等見解人所禍;近日事勢之壞,尤爲此等見解人所誤, 可勝慨哉!

殷蓬頭

仙人殷蓬頭,邑乘嘗載其事,而世傳蓬頭仙名幻術,紛紛不一。

仙本寄跡橫坑鄭氏家,去後留一杖、一 自繪小像。像神彩如生,每屆除夕,鄭必設像與杖,馨香祀之。一歲方設祀,杖忽騰空而去,惟像僅存。後爲乳媼所竊,鬻於鳳氏之賣漿者家。鳳只奇其繪事之能, 而不識爲仙筆也。有成衣匠,爲鳳詳其顛末,始知爲鄭氏珍藏物,倍寶貴之。後鄭偵知,以重價請贖,納錢十萬,始獲珠還。

仙棲橫坑時,值農田蒔 插,里人僱之傭工。數十家相繼,仙偕諾之。詰旦,擔秧立畝上,迎風拋擲,自成行列,不終日而連疇千頃,悉已栽成。又嘗走阡陌間,見插田者,戲之曰:“吾爲 汝卜兆,今日不能終畝。”農嗤妄之,曰:“吾將竣此而朝食,誰言不終哉?”仙笑而去。農見溝洫中游魚成隊,肥鮮可愛,乃築泥以塞畛畦缺處,脫布衫張水中, 驅捕游魚。隨波遂流,極盡勞瘁,紅日西沉,得魚滿籠而歸。審睇之,乃楊葉耳,始悟仙之紿己也。

鄭有富翁,頗持善念,與仙最相友善。仙謂其婢 曰:“汝主人命當爲丐。”婢曰:“主人稌黍連倉,積金盈笥,何由爲丐哉?”仙曰:“命如是也。”次夕爲元宵節,仙謂鄭翁曰:“今夜姑蘇燈景,勝甲天下,何 不一爭快睹?”鄭曰:“世無葉法師,斯念不能償也。”仙曰:“否否,試爲君一行其術。”因出藤杖,使鄭閉目跨其上,覺風聲謖謖,過耳甚捷。俄而呼鄭曰: “至矣l”啓睫梘之,閶門也。火樹銀花,五光炫耀,壓臂摩肩,人聲騰沸。挨擠二三里,遂失仙所在。

鄭大驚,徹夜蹤跡,毫無影響。鄭雖殷富,然 田舍翁足不出戶庭,語操土音,聽者瞥然,旁皇弔影,莫知歸路。因脫身上布裘,易食餬口。思覓同鄉客與之俱歸,居數日,渺不可得,嗷嗷枵腹,勢不可支。遂行 子胥吹簫故事,顛連匝月,始遇有同鄉販紙者,廉得其實,攜置舟尾,狼狽以歸。

仙所爲,類此者甚夥。一日,仙折竹枝浮水上,因大呼曰:“能踏此者,當與之俱仙。”三呼無有應者。仙遂躍登其上,飄然而去。

丁歡喜

前明萬曆時,有丁耀祖者,貴陽人。其父以廣南守備,家於酒洋,遺業豐富。娶白氏,生一子,名歡喜,性誠樸,喜武藝。年十五,有相士衛道君見之,謂其眉問有厄紋兩痕,當顛躓二十年,方復安享富厚:“日下眉痕顯露,厄運將至矣。勉之哉,後會猶可期也!”

丁有寵姬六人,第六姬金氏,尤豔冶,蒙眷愛。炎暑之夜,金眠竹榻納涼,僮奴邊冶兒執扇以侍,裙褶不戒,遂爲所犯。嗣是結爲私好,久而蹤跡漸露。白偵知之,託故以逐邊。邊逐三月而金氏生男,命之曰“常有贏”,本呂出之隱,而丁固漠然也。

明年,白氏亡。金以逐邊之故,深怨白,思甘心於歡喜,因日夜媒櫱其短。丁察歡喜,亦覺行多乖異,聰敏遠不及昔,由是惡歡喜而益暱愛常。或時談歡喜過,金 必多引證據以實之,又隱構黠者全奴相表裏,漸匿歡喜,使不與丁見。丁或問之,則曰:“狼子野心,鬥雞走狗,日與無賴子遨翔郊甸,遊戲花柳,豈有暇功念及家 君哉?”丁曰:“小畜產所爲如是,必覆吾宗!”金知丁可欺,荼毒歡喜益甚。

一日,丁出,全奴從,遇歡喜於門,衣履襤褸,膚肉黃瘦。全奴恐丁詰 問,乃厲色呼之曰:“大郎何不自愛,偏務與遊手者近?若輩不才,皆害大郎者也!大郎溺於匪,情致蕩焉,如此尚不知悟耶?”丁怒曰:“小畜產,有何面目見 我?我豈汝父哉!天下何事不可爲,汝獨樂於爲丐?非汝母生前冤孽,安得有此孽種?不殺此畜產,害有窮期乎!”憤憤而去。

金使人謂歡喜曰:“吾 固囑汝,勿令阿父見也。不信人言,而然以求生難矣!”嗣是,歡喜益畏懼丁,不敢復見。金又說丁曰:“歡喜近工剽竊術,不謀先發,後將噬臍。”丁曰:“誘而 殺之,難可已也。”金曰:“惡不及死,殺之不仁。不如牒諸邑庭,可杜他日之漸。若暴殺之,人其謂我何?”丁曰:“此特卿之慈念耳。雖然,恐不爲畜產所感 也。”牒詞既入,不數月丁死。

初,丁喜結納,食客恆數十人。有洪致和、毛醜父者,皆丁所器重。歡喜之遭讒也,兩客數切諫,不聽,遂相與俱去。 及丁捐舍,諸客亦星散。六姬中,他俱無出,無可制金者。金乃陰遣附己者,往迎邊公至,逐歡喜而奉常以主家政。以丁在時,固嘗送歡喜忤逆。案牘猶存,親戚故 舊,悉無從置喙。

金與邊,初尚稍存廉恥。積日既深,而衾裯之好,居然琴瑟。惟嫌鄰近耳目知其根底,因喬徙青蛉而家焉。金亦明示常,謂邊周其真父。常之於邊,遂亦父禮事之。奴僕婢媼,莫不仰承眉睫,一呼百諾,不啻丁之在時也。

歡喜被逐後,無可投趾。會有除官千戶總之任羈縻者,乃以膂力自爲毛遂,得相隨之去,給糧爲步兵。羈縻多山,歡喜性耽遊獵,日負一槍,與臂鷹嗾犬之徒,馳騁於羣巒萬壑中。

千戶有妹名好好,英勇有膽略,嘗單騎挈長槍,走崑崙岡。以歡喜爲前驅,使偵獸蒼莽中。歡喜握刃深入,爲熊所迫,狂奔裏許,方得覯好好。熊猶馳逐,直撲好好前。好好挺槍刺熊倒地上,乃抽槍以遁。馬上回視,熊雖起而不復追,竊自顧腸出,愈拽而盡之,遂殪。

越數日,營衆十餘人,復獵于山。歡喜逐一鹿,馳出層巒,蹶墮崖下,幸得不死。仰視壁立巉巖,危不可上,而身傷委頓,行動綦難,惟有待斃而已。忽一熊躡險 而來,自分必填獸腹,轉不若墮崖時得死爲佳。及熊至,撫視歡喜,殊無惡意,蓋熊固牝而失其牡者也。度其地,牡即好好所殺者。得歡喜甚愜,負之歸洞,相牝牡 焉。

歡喜雖墮險有傷,熊飼以藥,刨尋愈。而茹血餐膚,日不火食,非生人所能堪。幸帶有取火具,每得獐麂之屬,輒燎枯柴以熟之。又築泥成窌,燃薪留燼,延火種,備日久計。熊以習慣,亦優於執爨。惟歡喜以燻灼之食終歲,不嘗谷黍,漸而兩目俱矐。雖一息猶存,無異墮身地獄也。

丁客毛醜父,善劍術。過羈縻,爲好好所識,贅於其家。歲餘生一女,名福兒。年十七,盡得醜父之術。一日,好好攜福兒出獵,侍從十數人,見一金毛獾,大倍 常獾之半。福與諸婢連發數槍,不能斃。馳逐之,出層巖下,有人在焉。無衣履,被皮革而已。舊婢菊奴識其人,爲丁歡喜也,取之以歸。行三里許,有一熊飛奔而 來。見人已出險,勢不可及,哀啼數聲,觸石自斃。

歡喜歸,醜父見而疑之,詳詢得其實。謂好好曰:“此即僕之居停丁耀祖之子也。庶母無恩,致累流竄。僕少時學技無成,流落不偶,幸受丁翁知,託門下者五載,至今猶耿耿於心。乃天假之緣,俾留丁翁一脈,其敢忘銜環之報乎!”遂以福兒妻歡喜。

時有老道賣藥於市,醫治危難症,多奇驗。醜父延之至家,以視歡喜目疾。道易之,授刀刲藥,並錄每月光明日示之方,教以按期燻洗,半載可愈。如法治之,目遂豁然。或傳其方,謂即桑皮皮硝也。歡喜既有睹,始識賣藥者即衛道君是也。

醜父益喜,因謀爲歡喜雪冤。以洪致和有幹才,當日俱爲丁門客,熟知丁事,能爲歡喜證其顛末。乃趣裝,遣道君與歡喜俱至酒洋,訪得洪致和。詢知邊冶兒已盡售丁氏田產,舉家同徙青蛉;丁氏親故零落,罕有存者。道君因言來意,且動洪以程嬰、杵臼之事。

洪曰:“事固不敢有諉。雖然,今日非僅守孤之謂也,蓋趙武之求存也易,而欒盈之求入也難。邊冶兒自遷處以來,擁據厚貲,豪華自馳。揮如土之金,博好施之 望,頭銜顯貴,當道交通,其勢焰方興未艾。今丁郎身無尺寸之藉,勢如卵石之懸。一旦以飄零之旅人,撼久假之豪富,莫察覆盆,翻成冒詐,則冤益深矣!”衛 曰:“不然,成敗聽之天數,吾行吾是而已。今訴,屈雖不能必伸,然終勝不訴之必不能伸也。盍姑訴諸?俟不伸再思變計焉。”洪諾之。

遂相與俱詣 青蛉,具牒公庭。果以事隔數十年,並無親族作證,惟憑一非其屬類之洪某口說,未足據以爲實。且墮崖脫險、目瞽復明,事涉荒唐,情同局騙,批斥不準。牘凡三 上,卒遭撻辱,而詞仍不受理。及控諸郡,郡之駁斥,一如乎縣。洪、衛慌急,思欲再行上控,又恐庇護一氣,終於天日難期。正在徘徊莫決,而醜父適至。知訟無 成,嘆曰:“強梁世界,信不可以理說矣!諸君請暫謀歸息,艱鉅我自當之!”遂乃單身挾刃,夜入邊舍,劫邊與常及金氏頭以出。明日,人傳邊宅遇盜,而所殺邊 與金氏頭皆誤,惟常頭則真也。邊既報盜,捕索甚急。計難復施,因更還走羈縻。

時值魏璫用事,賄賂公行。乃令洪、衛二人載金至都,視仕途中之偃 蹇者,助之金,使得行賕璫門,除官宰其邑。至則結獄中巨盜當死者,使承邊氏盜獄而罷行緝事。然後歡喜投牒鳴冤,宰遂差拘邊與金氏。邊以重金賂差役,席捲庫 藏,偕金氏夜遁。捕之數月,不可得。宰乃判邊某所佔丁氏貲產,悉以歡喜,復其家;兩犯俟獲到日,再按律論結。

福兒謂歡喜曰:“大仇未報,安得與君坐享素封?吾將遍天壤而求之,昇天入地,不翦滅此,誓不更歸也!”遂變服作男兒裝,與其父毛醜父游泳江湖,託相命業。每至一處,淹留旬日,輒徙而他去。如是者兒二載,至鄱陽湖始獲蹤跡。訪之金氏,已於兩月前患發背。

夜分,毛父女窺邊舫,見燈光射窗,邊猶兀坐,持計簿、盤珠,格格不休。兩婢方檢牀枕,一姬侍茗。醜父識此姬,蓋鶯兒也。當金氏欺凌歡喜時,鶯亦助紂爲虐者。醜父心銜之,破窗入,既取冶兒頭,並殺鶯兒以代金氏之刃。兩髑髏血瀋模糊,函封置之箱篋,從容以歸。

擇日祭丁耀祖墓,供髑髏雜樽俎間,以釋泉下之憤。盡整丁氏墳塋,碑碣一新。其五姬中有爲冶兒雌伏者,至此慚汗無地,亦雉經以死。歡喜夫婦,雖皆以武力自雄,其所生子女,則皆教之弦誦,多有顯揚者。

李德姑

江北無爲州李貢生,家資鉅富。一子一女,子名李大,女名德姑。貢生謝世,有簉室,年可二十許,姿態娟好。家人無大小,鹹呼以“小姨”。姨與李大有鵓奔之 醜,宣淫無度,不以人言爲可畏也。德姑與小姨年齒相埒,尚未出閣,心薄小姨無行。然事非閨中人所當問,以故冥心緘口,日惟垂蝦鬚簾,啓雲母窗,自課針黹。 或小姨見詣,亦意氣落落,一甌香茗外,無復溫存款曲。小姨以德姑爲鄙己,心竊銜之。

日者,鄰人有洗兒之慶,廣延冠履,兼集裙釵。湯餅筵中,主 人擇禮不詳,德姑座席適與小姨聯肩。粉白黛綠者,接褥連茵,鶯喉清脆,閨謔尤工。或與德姑談一俗典,切中小姨隱病。小姨以爲有心侵己,停杯投箸,觸響皆 怒。德姑無所掩蓋,惟有悼心自悔而已。由是仇怨益深,猜忌滋甚。小姨與李大謀,以爲不斬葛藤,必傷荊棘。因而日尋釁隙,思騁其志。

維時炎暑已 歇,涼秋未深。德姑蘭湯浴罷,釵鈿半除,繡戶小扃,侍兒慵臥。聽更漏已再下矣,寸懷幽悶,心肉跳驚,起坐俱無所可。因移竹榻,引角枕,欲借黑甜鄉一解愁城 之圍。朦朧閤眼,終不成寐。轉輾之間,聞小姨叩關請見。德姑以迎涼倦臥,僅着一杏子花紗褲,略披半截翠羅衫,口呼諸鬟,無有應者。乃自起振管,小姨入。見 李大尾其後,方欲展詰,小姨出不意,背擁德姑而箝其口,倉卒無可擺脫。李大挺利刃,早已洞穿粉臆。可憐璇閨玉質,一旦死於非命,既無父母,終鮮兄弟;所謂 屍親,即李大一人而已。

裏保鳴於官,李大以千金行賂,驗勘不甚推求。乃以摽梅失候、怨憤自戕,取據李大切結。比即備棺收殮,僅以經懺道場,搪塞香魂。嗣是含冤地下者,且三年於茲矣。

小姨自德姑遭劫後,無復顧忌,中冓之言,益不可道。然孽報有期,天鑑不爽。有德姑之從兄某,擅申韓之學,橐筆依人,他鄉久滯。時復掛帆歸裏,側聞往事, 心傷德姑之冤,思欲爲之伸雪。猶恐控案不實,乃夜啓德姑櫬,而私驗其骨。則肌肉不腐,腠理完全,刀痕宛在。乃復封閉如故,具牒鳴冤。

時舊令尹已及瓜而代,別除新尹,見其情詞真摯,心爲之動。開棺複檢,面目如生,詳察傷痕,透膜甚深。其鋒縱而入,旋而出,顯非自戕者矣。李大質田鬻產,上下營謀,奈某司刑老幕胥吏,不能作奸。家資星散,關說不行,大與小姨俱按律論決。

當覆檢時,家奴邽麻子曾目睹其異,言其乳頭紅暈猶鮮若胭脂,而眉睫間尚盈盈含笑焉。翻控者,其名不可考,唯聞皁隸輩相呼以“李三爺”雲。

鐵腳和尚

順治初元,干戈擾攘,海宇尚未盡敉平。戊子歲正月元日,桃潭翟氏,慶賀元旦。禮成,老幼追隨,步出祠堂。偶檐牙間,一飛瓦墮地。有翟怡者,精於六壬之 術,佔之不吉,告衆曰:“大難將至!其不爲聚族之殲者,幾希矣。”聞者嗤之,謂其少不更事,何誕妄乃爾。過數月,亦已忘之。

忽鄰邑王氏村中, 寓有前明敗將金飛錫,將一頭陀,號鐵腳和尚,力壯千斤,身長十尺,顱大於臼煽,誘村衆揭竿樹旗,有兼併翟氏之意。翟族聞之,驚悸不知所措。或曰:“元旦 日,某固言之矣。盤召而謀諸?”時怡讀書茗坑,肩輿舁至,告之故。怡曰:“恐尊卑異位,難於節制。嗣今與諸父老約:人無老幼,胥惟怡命是聽!”衆唯唯,乃 規宜定製,擇緊要地嚴立寨柵。集同裏子弟,教之擊刺,訓練騎射,整齊行列,熟聽金鼓。婦女無妍媸,收集數鉅艦,載艤桃潭深處。脫有不利,則沉舟盡斃之。

諸子弟憤切身家,其銳十倍;而軍壘佈列,亦極完整。金飛錫將軍張弓挾矢,三至翟營,策馬四繞,無懈可乘,喟然嘆曰:“寨有人矣l無能敵也。”乃棄衆逸 去。鐵腳和尚,恃其悍鷙,洶洶不已,謂金:“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彼村野腐儒,豈知兵法,乃恇怯如此耶?”固傳言於翟,必欲對仗,一決勝負。

怡曰:“金將軍已遁,禿奴徒勇無謀,輕入險地,必爲吾擒矣!”乃下令曰:“有能俘獲禿奴者,受千金上賞!”裏有敢死士三人,年皆相若,膂力過人,設伏土橋下。僧過伏發,追射其後,矢集僧肩,僧墮於馬。縛之送怡寨,梟首以示烏合之衆,因而瓦解,裏中始獲安堵。

至今和尚枯髏猶存,其大可容鬥水。

桃園怪

宣州貢某家,藝桃百本。桃既熟,守園者巡邏不稍懈。忽一日,見樹枝摧折有聲,桃葉簌簌亂墮,疑是樑上君子效東方氏之技者。密視之,未有人影,心知其怪,發火槍一擊,聲響頓寂,葉亦不復下。

俄而掩戶以歸,則怒罵之聲,已狂發於室中矣。審其音,嚶嚶如兒女子,言其“行道過此,因喉渴,無泉可奔,姑藉桃園作曹阿瞞默林之指。即看竹未問主人,而 欲繆指爲盜,亦只侵犯花果,罪無論殺之條。今以火藥相御,何菅蒯人命若此?幸儂分不當死,不徇其毒。然而生魂走竅出矣,不爲招復,誓不相舍也!”言訖,飛 擲瓦石,擊器皿多碎裂。篋藏物亦時時羽化,然只移運他所,東隅失之者,往往桑榆收之。齋醮經懺,事事備至。而怪言“僧道污濁不足以贖生魂”。惡聲相仍,終 日無片時寧貼。一家窮蹙,恨不棄此而逃。

煩擾月餘,怪忽自謝曰:“論汝家菅蒯人命,非僅此足以言報。然餘旅居已久,啓處不遑,行將雲遊他徙。 姑開一線恩,恕汝無知冒犯。須知仙家最近人情,義釋之仁不可忘也。今不煩多費,只雄雞重三斤者一頭,青錢六百枚,爲作祖餞,當不復相擾矣。”明日如其教, 以餞於道。乃餞者歸,而怪仍在室。

疑其言之不信也,更請之,怪曰:“何人心之多詐也!雞重不盈其數,欺我也!”乃易雞而更餞之,怪遂去,而雞與錢猶在。非怪之實索此也,亦聊爲是說以唯之耳。

卷四

盜僧

池郡章太史道鴻,原籍涇縣。未第時,與涇邑諸生章圖珊,同赴秋闈,卸裝聚寶門外,賃寓雨花寺。精舍宏敞,闍黎數十人,禪房數十所,長老方丈居最後。僧戒 章等日唯下帷外廂,長老厭囂塵,蒲團僻靜地,乞毋縱步,致礙老僧入定。約劃佛殿爲界,越畔者爲犯戒。章等雖面從而心竊疑之。

一日,兩人竊窺殿後,落落不遇一人。深入之,迴廊曲巷,直達方丈。翹矚層樓,見髢發露疏欞間,不覺失聲,爲樓僧所覺,乃玎玎出鋏作響,惡聲烈烈如鴟鳴。章圖珊膂力雄悍,膽勇不畏僧,因連聲呼:“禿奴下樓,一角勝負l”僧亦聲喝呼章上,謂:“送死鬼,是自投羅網也!”

圖珊思欲用武,而苦無器械。覓僧廚有巨刃,鍵環臥板上,蓋截蘆葦以資爨者。抽鍵取刀,踏梯飛奔以上。僧不虞其驟至,倉卒不知所御,急閃藏窗檻下。圖珊舉刀,用力猛砍,斷僧臂如削瓜,而臂與窗扇俱墮。僧隻手益不能支,躍身透北牖以遁。

二章搜祕室,得四麗人。衆闍黎環跪請命,章曰:“苟聽吾教,建功以贖罪,不鳴官可也。今孽僧竄走,亦遺患也。汝等急往覓市廛,凡涇人之賈於建鄴者,悉延請偕來,同捕賊渠,無俾漏網焉,斯可矣。”僧衆受命出,號召通衢。集涇商數十人,追僧至江上,詎僧已鐵鎖郎當而回。

蓋僧方慌竄江濱,覓舟求渡,而舟有幹捕在焉。時因龍津巨案發,圖繪盜形狀,踩緝綦嚴。及見僧一臂折,疑而察之,即逸盜之披剃以圖免者。乃械送縣庭,鞫而置之法。所匿四麗人,各詢其里居而遣之。

籜園氏曰:儒服之中,往往力不舉雛,然亦未嘗執此以受厄於人。章圖珊之強有力,其傑出者也;而卒獲此不時之需,豈真“天生我材必有用”乎?惟是賊禿奴之 爲盜殺人,罪坐梟示,若殺於章圖珊之手,隻立決耳。觀於此,似覺天報之果有間不容髮者焉。盜僧住持處,至今猶在。癸卯歲赴試白門,見其寺僧爲鄰人誣奸嚇 詐,耗費數十金,方得無事。強弱之不同,不能無今昔之感也。

趙南中

邑人趙南中,生明末時。少讀書,頗負才名。屢試童子不售,因而放誕不羈。擁中人之產,出入煙花中,揮金如土,積私券盈尺。漸與無賴子相識,多攫取倘來物,以供冶遊費。

趙有舅氏,邑之富人也。一日,收債券數千金,積於家。爲趙偵知,與諸無賴謀,各握兵,夜入其室劫取之。舅被盜,鳴官踩緝,而察知趙爲盜內應,以告趙父。 趙父曰:“固久知畜產之非人矣!今所爲若此,安可再事優容哉?”於是,設謀定計,將殺之以絕後患。趙有寡嬸,素篤愛趙,每有大杖,輒爲袒覆。及知趙父謀, 遽泄之於趙,使速竄,趙乃與羣盜俱遁。

風塵浪跡,轉徙至閩。浮家南臺江,縱意揮霍,瞬息將告瓶罄。聞某村富翁家,貲財充牣,比跡石崇;綿亙室廬,儼然金谷。其宅四面窪水環繞,東西南朔,各啓一門。晝日架長板橋通出入路,夜則斷橋以絕人往來。健奴善械者數十人,專司邏守。

趙欲劫其家,而不敢輕發。乃廣結土人之能盜者,伺得其便,編竹爲筏,相率夜渡。分半與健奴對仗,半則持刃裂扉,闖入內室,分頭蒐括,燃火燧如晝。適趙之 所入,乃富家女公子妝閣也,洞房整潔,陳設精良。趙此時意不在物,啓繡幃,見麗人亂頭殘粉,裹錦衾怯坐,嬌惰若西施病態,慚怖不敢仰視。趙惑其貌,亂之。

時趙假髭鬚,塗粉墨,人面不知何處,然兩手兜羅錦軟,指爪纖若春蔥,甲長寸許。女曰:“君非盜也,必士人之落拓誤從盜來者。”趙問何由知爲非盜,女曰: “以手知之也。實告我根柢,死尚可救;不然者,無生矣。”趙以籍貫告,且言身本書生,落魄無所歸,寄跡綠林,情非得已也。女曰:“君分不死。是宅四圍皆 水,來者不可復脫。汝黨雖衆,終必不支。來時鼓銳湧進,故不虞過涉之兇;至懷金求遁,則力倦神昏,就深就淺,無不成擒矣。妾身既爲汝污,義不可以更字。汝 其淨臉易裝,吾父且至矣。”趙從其言。

俄頃,富翁至。知女已失身於趙,所言悉與女同。遂以錦帆興霸,作東牀右軍。而巡夜健奴,以盜勢甚猛,急舉火燒燬盜筏。盜以歸路絕,投水亂竄,邏者就而擒之,無一漏網者。趙以儒雅,得嶽翁歡,遂盡赦諸盜而降之,授以杖,養爲水門監者。

未幾,值崇禎甲申之變。盜賊蜂起,四郊多壘。趙藉富家資,團集數千人,建義旗,爲保鄉計。一時失業者,皆相率來投,日益繁盛。趙部分措置,各盡其宜。軍 行整暇,紀律嚴明,器械精良,芻糧足備。鄉閭土寇,無不望塵斂跡。趙南中之名,赫然噪於一時。王師入閩,趙以投誠授陝西按察副使,分巡寧夏兵備道。

籜園氏曰:古來以盜投誠,卒爲名將者,代不乏人。明末盜起,所至皆是。趙南中以文藝不售,棄正習邪,遂稱雄於綠林,卒之時平世定,投誠爲顯宦,趙誠無負 於父矣。乃父以其不材而放之,富翁以其可用而收之,非乃父之明不及富翁也。義方之訓,固當如是耳。苟行不義,雖爲顯宦,猶當屏爲棄子,況其爲盜乎!

張百順

張百順,永安人。攜其子小寶,旅居江左,販匙鎖刀剪爲業。張年五十有奇,子亦弱冠,勤慎慳吝,未有錙錸浪費。蓄積二百餘緡,將歸永安爲小寶完姻。父子生長水鄉,習慣篙櫓業,因買得一小舟,捆載所有,刻期解纜,父子駕運以行。

沿途戒備甚嚴,舟近大通界,斜日猶紅,風不甚利。誠恐晚行喫險,因而未晡先停。就小港內蘆葦叢雜處,釘橛束蕝,以待後至者。詎意諸船銳進,盡趕大通停泊。暝色已上,煙水悽清,孤影彷徨,別無鄰舫。父子挑燈相對,促坐含愁,夜半不敢就枕。

忽聞水聲拍拍,有槳板驅波進港。父子驚惶,面無人色。方議杜門加鍵,而長臂漢已提大砍刀立船頭,自稱“老阿爺”,呼:“無頭鬼速出艙受刃!”張父子無所 爲計,惟有彎雙膝,跪船頭,叩首連連,何啻百搗。盜曰:“姑寬寸晷,容汝寄頭項上。但須自運箱籠,過船奉獻。苟匿寸縷,是自幹不赦矣l”張奉命惟謹,罄艙 歸盜,又叩首謝活命恩以退。

父子漣漣對泣,空手無以言歸。幸扁舟尚在,計將鳴榔擊楫,欸乃山水間,以糊兩人之口。小寶曰:“似此瑣瑣,何時發 軔?世間富家翁,田連阡而金塞庫,非有人餉金而天雨粟也。昨者之所以被擄,乃爲其所詐耳。使兒仗三尺劍,於黑暗中取巨金,亦易如反掌。何似徒守一槳板,永 無展足之日哉l”於是父子遂相謀爲盜。顧無所得利器而用之,覓船中,獲一短柄斧,淬厲而新之。

是夕,蕩槳江濱,淡月朦朧,連延數百艘,無從插 足。望隔江煙景中,一星幽火,不絕如豆,掛席西駛,瞬息而至。執斧越船,聲喝一如前盜狀。舟人子皆俯伏請命,遂盡得其所有以歸。驗之,即前所被劫物也。乃 慨然曰:“以人面取富,積之十年而不足;以鬼面取富,收之一旦而有餘。今而知取富之道,唯暮夜中有捷徑也。天下豈有真技哉?尺寸之刃,其在人手,則我畏 人;其在我手,則人畏我耳。”

自新鉶一試後,每日夕輒爲之技養。然而桅檣林立,燈火俱明,徘徊觀望,無隙可乘。唯叢船半里許,有滿江紅遙艤其 後,並非別港孤另處,特與衆船不相鱗次耳。夜盡三漏,窺伺者久之。艙內銀釭不燦,聲息俱無。小寶撩袖先登,以斧扣舷作響,厲聲呼舟中人出納命,並無應者。 百順隨登,父子洶洶,備諸狠狀,而舟人之不應如故。探首艙間,雙扉僅虛掩,黝黑無所睹。兩人俱入,伏兵猝起,併爲所縛。

蓋其船乃捕盜兵船也。當小寶扣舷時,俱已四伏暗陬,絙索交備。二張自冒昧,適墮於術。明日,械送省垣,鞫其情,業系再犯;且喧揚聲喝,意無顧忌;持斧闖入,有劫取情。雖未得財,仍當律以江洋大盜,父子皆論死。

王祚

邑人王祚,挾重資行販潁、亳間。過巢湖遇盜,旅橐蕩然,僅以不死。落薄不得歸。

偶一日坐哭路隅,有老人過而問之曰:“吾視子春秋正盛,強幹有餘。何事不可任,乃徒作楚囚之泣,胡餒喪至此?”祚曰:“巢湖之上,業商者再世矣,從無劫 掠之患。昨由廬江掛帆過此,朱提百鎰被擄一空。流離瑣尾,弔影悽然。資本非所敢計,但得無丐竄異鄉,則當燒斗大香,謝神靈之援救也。”

老人 曰:“子何姓?”曰:“王氏子也。”老人曰:“得毋爲王祚乎?”曰:“然,抑何自識之?”老人曰:“五年前壽春旅中,有醉叟失足墮冰下。子拯其溺,而又解 衣衣之者,即我是也!”祚乃悟。老人曰:“可無慮也。”探懷中,出香一炷,授之曰:“來日四鼓後,燃香插篷背上,鼓枻南駛。向行三十里,有相呼以姓者,則 應之曰「諾」,當效綿薄也。”王如所教以往,得贐儀百鎰,吳棉百包。

既歸,或市棉一包去。迨夜且復來,求市甚切。祚心疑之,謂棉非緊急之需,夜半而至,必有異也。解而視之,白鏹滿中,祚於是稱鉅富雲。

董世球

太邑鄉民董世球,與其弟均並舍而處。居無村落,惟一蘭若曰普濟庵,相去不半里,即比鄰矣。二董俱採山貨煤爲業,勤於所事。恆以五更出,以昏暮歸,家道僅堪自給。

惟世球妻郭氏,私於庵之住持僧福海,藉香火資,頗有蓄積。均妻施氏,其姑於襁褓時抱而乳養者也。年甫七齡而翁姑俱逝,郭實撫之,通頭纏足,固未嘗不費心計。然而喚飯呼茶,役使若婢,亦非真能以兒女心待施也。

施年十六,均已及冠,因而略具牀帳,俾諧花燭。施既成人,笞罵漸以不受;況心薄郭氏之行,以故妯娌間積不相能。有田數畝,相與析而二之,各立門戶,自爲生活,但田舍家室廬淺隘,爐竈雖雲另立,而耳目切近,指桑罵槐,彼此葛藤,仍所不免。

郭氏以施執不附己,日短於世球前。世球教弟黜施而更擇良匹,均第口諾之。時或偶加鞭楚,無過爲兄謝責,果非有怨於施也。球每見施,輒生嗔怒。施或聲辯,則杵石交加,日以爲常。海闍黎垂涎於施,屢次挑之,每爲施所痛詆。以故海於世球前,亦多簧鼓。

一日,均以貨煤遠出,施方錚錚彈棉於中庭,世球受郭教,謂施脫略世故,乖隔人情,以致衣食不豐,家計多累,兩家同此祖業,何獨不如大姆。施曰:“妾乖姆 訓,拙於妝飾,蓋亦生性不敏,非梗化也。嘗中夜自愧恨,不能博一綠頭巾,爲乃弟作封誥,致使縮縮無以步伯氏後塵。然亦乃弟左性,普澤庵海師父喜周恤貧人。 伯氏工於媚世,善窺慈悲人君睫,頤指氣使,乃心貼然。故得常沾法雨,坐享溫飽。窮餓漢與伯氏同胞,偏別具一付肺肝,不第自失逢迎,兼不喜妾結識高雅。其所 以忝祖宗而墮家聲者,乃弟實多乖繆,其故豈專在妾哉?”舌鋒銳厲,大爲世球所不耐。憤焰中燃,火星迸裂,索杖無所得,視施手所執棉錘,亦利器也。奪而還擊 之,不中;再擊之,顛,猶滿口喃喃,攘臂掙起。球又逆而連擊之,頭破腦裂,登時斃命。

深山窮谷,人跡隔絕,施氏之冤,迄未有知者。因火化其 屍,以其灰燼雜煤屑中,貨於遠村,爲熟識之無賴子楊汝明所買。楊熾炭圍爐,於煤屑中得焦骨一片,亦姑棄之,不以爲意。施氏外家零落,一弱弟僅存,名曰興 兒。球既焚屍滅跡,乃託言施以反目之故,昏夜竄出,繆捏虛詞,往訪於興。興第言姊未來歸,亦不解更究其它。

興有從叔某,與楊汝明有葭莩誼。偶踏雪過其家,促膝煤爐,談及均婦夜竄事。楊曰:“昨董世球來貨煤,未言均婦竄也。但其神色沮喪,辭氣惰慢,是有心疾者。”某曰:“均婦乃吾先兄之女,父母雙亡,久不歸寧。但兩小無猜,婚後亦甚和順。女非刁悍者,夜竄之事不無可怪。”

時方攜箸撥火,忽得弓底半鉤,雖焙炙黝黑,而蓮瓣分明。楊曰:“是何纖瘦乃爾?”某曰:“人唯自愛。吾兄只有此女,乞養於董。其姑早喪,少小無人經理, 乃能自緊足纏,鳳頭之瘦,工於伯氏多矣。雖然,煤火於林莽,閨閣中物抑何由而至哉?”楊曰:“是則可疑矣!昨於煤屑中,獲有焦骨,既棄之矣。”乃蹤跡得 之,檢視滋惑,益窮索煤中,復得大小骨三四枚。某曰:“均婦之死必冤!此即王婆謀殺武大之術也,請留骨與煤,以爲他日干證。”楊曰:“施興少不更事,君當 首之。”乃召施興,告之故而鳴於官。

郭懼,密與世球謀。招均至,紿之曰:“施氏不良死,不足惜也。第死者已不可復活,案若實承,法當論抵,雖 罄產不足供縲紲之用,於弟亦何所利?不如弟因以殺妻自任,義系親夫,無干法紀。案獲搪塞,當爲弟更擇才貌並佳者,以爲改弦之張。我夫婦並無子女,專待汝生 男,以延兩家祧祀。則凡兄有一絲寸縷,皆弟物也。弟其熟思而審處之,切勿爲無賴子所蠱惑,則獲福多矣。”均信之。

及邑宰檢骨鞫問兇手,均遂銳意自承。按以無故殺妻,又復毀屍貨骨,慘毒已極,均遂論死,嗣是,世球兼收均產,而家益肥饒,不復貨煤矣。

星霜凡七易,有霍輝卿者,徽郡富家子,以擅風鑑、覓牛眠,投趾世球家。旅居半月,與郭氏通。流連繾綣,久不言歸。僧海格於耳目,足跡多疏。時或瞰霍他 出,一續鴛盟,不復公然敲月下門矣。論郭馬齒加長,縱使修飾精工,趨承加意,要是殘春花柳,何遽惑人之深?只以孽緣前定,冤債當嘗。霍既情人眼底,真果西 施;郭亦覺天下自有男子,若球、海輩直狗彘耳。

兩情愈久愈密,郭常唧唧語霍,有從而終焉之志。霍曰:“有世球在,去留豈汝自主?”郭曰:“球 或不從,將遂已耶?”時海闍黎購一雛僧,號智能,極穎慧,日盤桓於郭氏處。郭與霍皆鍾愛之,以其善希人意且戒於口。故即閨房衾枕之私,亦無所避忌焉。球知 郭氏有琵琶別抱之志,而郭亦數以其意明告球以求去。球方以郭爲奇貸之居,一諾更重於千金。所由好合之期,遲遲未決。

計均夫婦之死,至此已及八載,興嘗夢均謂己曰:“八年後,餘夫婦之冤,當獲報復。”因以告其叔。叔曰:“若妖夢可憑,則今茲其時矣。吾當往觀其變。”乃假覓生計,投僧海庵中,貰爲傭工焉,亦時往來於世球家。

世球以霍生之謀奪其妻也,怨之。嘗誶語於僧海前,而泄郭氏請嫁之意。海忿霍甚,亦恨不得其皮而寢處之,遂教球曰:“子盍以不文辭,而使霍生創立婚稿?因挾其筆據,以爲涎色奪妻之證,則霍之黃白,可要而取也。苟梗而不與,則以奸撤訟,其罪亦無可逭矣。”球韙其言。

一日,郭又請去。球即以所教應,果得霍生手稿,乃執而索其金。霍知爲球所賣,姑佯諾之,而陰與郭謀。郭曰:“事急矣l不有勝算,二人之肉,尚足爲世球食 乎?然世球非能爲此謀,必僧海教之也。智能其知之矣。”抵夕,智能至,啖之餅而問之。智能曰:“所謀非所能知,但日來世球與吾師甚暱,喁喁耳語,必有所 作。”郭曰:“信非僧海,莫予毒也已!”是夜,郭與霍飲世球酒醉,而縊殺之。因匿其屍,謀欲移諸庵中,而嫁其禍於僧海。

明日,招庵之傭工施某 來。郭問之曰:“施婦之死,有怨我者乎?”某曰:“何於大姆事?雖然,董大伯安能辭咎哉?”郭曰:“世球之殺弟婦,抑僧海譖之耳。”某曰:“知之,而恨不 能報也!”郭曰:“世球已遭天譴,昨晚投繯矣。然而人言可畏,不敢泄也。今有可以報僧海者,而有求於子,子其許我乎?”某曰:“仇怨相尋,但有用某處,無 不效命也!”郭以移屍之謀告,約夜靜時,山門外有咳者,則咳而應之,因啓關焉以納我。某曰:“諾!”是夜,兩人將球屍至庵,某即開門接入,相與覓佛座下, 發磚坎地而瘞焉。

明日,傳世球夜出,已再日不歸,遍戚友而蹤跡之,未有音耗。世球經營財貨,多與僧海合手;郭遂架詞控海,稱世球挈金百鎰,夜詣海庵,遂以不反。而陰教智能供,謂他日詣公庭,當言僧海殺世球,而埋屍於佛座下。

牒上,邑宰拘海,以智能稚齒有直言,乃並及智能。智能所供,一如郭氏教。宰掘佛座下,果得世球屍。及鞫傭工施某,某言:“殺人所不知,而海與世球金帛往 來,其事固常見之。”宰以屍與幹證俱實,遂刑逼僧海成招。海不能恝然於霍,乃並扳霍以奸。卒科海以妒姦殺命,而郭氏以導奸爲致殺親夫之由,罪亦論死。唯霍 生上下夤緣,得薄懲以杖。

案結,霍德智能之袒己也,且系髫齡,尚未披剃,因納以爲己子,而擇陳氏女爲之配。考其生庚,則智能之生,即均死之日;陳女之生,即施死之日也。噫,輪迴之說,其果有之歟?

籜園氏曰:天下非盡無氣男子也,乃一頂綠頭巾,反洋洋得意,以爲此其中有富道焉。不知夫誨淫之禍,顛倒百出,身且不保,富於何有哉?或者曰:“郭氏以淫 見殺,施氏以不淫而亦見殺,安在婦道之貴不淫乎?”非也l淫之所以禍人,有鄰於淫婦者而亦無不見殺焉,則莫非淫之爲禍烈矣l

蓬頭婢

鳩茲地有陳某者,家徒四壁,以採山度日。一日,薪已得售,從買薪者詣錢肆取值。適肆主方持鋏剪截一銀錠,用力猛激,半錠飛落肘後。遍地搜尋,不省彈落何處。陳歸,於裋褐破裂處敗絮中檢得之。秤重二兩有奇,因而買綿裝祆,衣履頓新,無知其金之所由來者,僉以爲獲窖金矣。

其舅氏王某聞之,戒陳曰:“窯金,吉物也。遲動一月,多延一代。慎毋以薪米之故,便揮霍也。晨夕所需,吾當助汝。”遽出青蚨十貫,令且將去作用度:“後有缺乏,便即來告,無不汝濟也。”又以甥年當婚,乃爲倩媒議聘,將選婚於富翁劉某家。

劉家侍婢十數輩,有蓬頭婢以貌寢,屢爲擇婦者所摒棄,而已年逾廿五,當嫁。婢因勤於厥職,爲主母所信任,零星攢積,得白鏹一囊,約可五六斤。聞有獲窯金 者來相婦,自知難於入選,思欲行賕,乃謀代司閽者守關。伺陳至,舉囊金以獻曰:“子能婚我,則受此金焉。”陳曰:“諾!”因懷金以入。王先待於室,翁爲盡 出諸婢,粉白黛綠,幾使目迷五色。陳悉棄之不顧,至蓬頭婢,則曰:“此固宜家之婦也,真吾妻矣!”遂定盟下聘,諧鳳卜焉。

陳得婢金,事事無憂 拮据,則儼然富有窯金者。居數月,未見金藏何處,婢疑其祕也。叩之,陳笑而不言。婢思掘金處雖重加掩蓋,其土不堅,沃水易入者必其地也,因伺陳出,遍索房 中,以水試之。惟臥榻下,水至趣涸。掘土未及數尺,燦燦然見朱提焉,復封志之。俟陳歸,迎而笑曰:“藏金之密,子不泄於我,而我已掘得之矣。”陳曰:“汝 知其金,固安在耶?”婢曰:“臥榻下耳。夫婦之好,有事當相告,誰盜汝金者,而小心乃爾?”

於是出金營運,多設坊典,置膏沃。第宅宏啓,婢僕滿前,蓬頭婢居然富家主母,心廣體胖,翠繞珠圍,氣象爲之一變。遂認劉翁爲假父,慶弔往來,親如骨肉。婢嘗語人曰:“笞罵之時,吾豈望有今日哉!”或謂鳩江雞窩裏之名,即婢之所由來也。蓋以婢之蓬頭,狀如雞窩焉,故名。

籜園氏曰:蓬頭婢之得夫,夤緣得之也;蓬頭婢之得金,剽竊得之也。一旦得志,則昔之奴隸,今之賓客矣。人情如此,又何怪世之求富者不遑擇術哉!蘇季子 雲: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有善謔者,反其詞曰:富貴則父母不子,貧窮則親戚畏懼。使蓬頭婢而潦倒無發跡時,即髮膚受之,劉翁且將不顧而唾矣, 況其爲青衣之賤婢乎?吾爲貧窮者痛聲一哭,吾爲惡貧窮者又鼓掌一笑。

呂四娘娘

長洲民婦姜婷婷,其夫張品新,爲富家園丁。每一月再至其家,至則必三日留。婷婷私一玉器鋪賈劉德遺,園丁至家,輒故意尋釁,絮聒百端。張不能堪,歸跡漸疏。

姜住河樓上,隔岸爲湯氏廬舍,望衡對宇,彼此牀榻可以互睹。湯名四寶,常外貿。其妻呂氏,人呼爲“四娘娘”,年近三十,綽約如處子。有鳳岐飛者,無錫 人,湯僕也。雖處分卑,而二十以長,發斑斑半白,性樸訥,不能任繁重。湯以其拙且老,無所嫌忌,使從四娘娘周旋家政。無晝夜,皆得出入閨闥。

偶一日,呂與鳳俱憑窗檻窺簾外,顧見對樓上,婷婷與德遺方效于飛。兩人神注移時,相視俱笑。呂凝眸故作嗔態,手犯鳳頰,唾曰:“污眼事,誰則堪此!吾享高 枕去矣,汝饞涎不耐,何不詣對樓乞殘炙焉?”因就榻假寐。鳳進步趨之,呂遂失貞焉。嗣是,歡情之適,篤於伉儷。意欲永偕鴛侶,只以迫於名分,遲遲未快。

明年,湯歸。呂銳意絕湯,誶詬之聲,晨夕不輟。湯或啓口,則指爪交厲。問所欲爲,答以“求去”耳。湯懼醜聲外溢,且親誼律重,事敗關兩人生死,強自隱忍,授呂休婚書,令遠遁自全。呂得書,盡室囊括,服御釵釧,計值數百金。隨鳳俱竄。

皇皇無所棲止,鳳言其先世遺有商業,親屬半在維揚,其地可投也。掛帆西駛,行抵鎮江。鳳告呂曰:“此去維揚,近在咫尺,而鎮江多我戚友,且有借券可索。 待摒擋一切,方赴揚州也。”乃停橈賃屋以居。鳳奔走市中,凡數日無錙銖入橐,竊喃喃嗟怨,謂:“遇事蹉跎,戚友皆遠出,惟有徐俟其至。”異鄉萍寄,度支拮 據,漸典簪環,以供故爨。呂屢催渡江,鳳以債券無着,未肯遽行。

淹滯幾半載,而所謂戚友者,愈無音耗。鳳因言:“枯坐略無營幹,謹藉資庫謀 生,勢將不濟。昨鄰家子條陳方略,稱其親串多豪富者。若得一二百金作貲本,約數人成樗蒲局,獲利當不止倍蓰也。”呂信其說,出金珠質得百餘金。鄰家子廣爲 援引,暢賭梟雉凡三晝夜,破格贏餘,子過其母。呂甚欣躍,以爲斯計良得。又半月,累累者俱爲星散,更欠博徒金百鎰有加焉。鳳謂勝敗亦兵家之常,當更假奩貲 爲孤注,以冀珠還焉。又半月博,則又盡之。鳳猶執不肯罷,而博徒無至者,其事乃寢。

合計衣飾存者,不過數十金。呂聒鳳行益急,乃買舟渡江,直抵維揚。問鳳商業,蓋子虛也。因費數金,稅屋城西,草草停趾。遷延積歲,典質一空。居停主人索租金不得,迫使他徙。鳳計窮,隱與媒媼謀,貨呂另醮。謀泄,呂呼天搶地,幾不與鳳俱生。鳳不得已,乃攜呂覓旅店投趾。

店主婦操吳音,髻長曳腦後,不作燕尾妝。脂粉停勻,眉目楚楚可人,似曾相識者。察之,即前住對樓之姜婷婷也。婷婷因與劉賈密,亦叛夫俱遁。至維揚,苦無 長業,乃僦屋作逆旅主人。彼此相見,居然他鄉故知,挑燈竟夜,同話衷曲。呂數泣下,婷婷勸慰之。自是羈留月餘,供給無缺。

姜每導呂以錢樹之 術,言:“事已至此,疇能以拗性自誤?惟當宛轉從權,待腰纏既實,則行止由汝。餘初至此,幾與丐婆同狀,竊思不自就濁流,別無生路。今衣食頗贍,家藏十數 籠,豈無因而至哉?”呂執不從。鳳知不可爲,乃棄呂竄去。呂望鳳數日不至,往往飲泣不食。姜引豪家少年,相與談笑,故示歡好,以賣弄輕薄,期以蠱呂。呂終 不爲動。

姜立念欲陷之。一日,呂出禱廟,姜乘間取其鍵鑰,使不戒於戶。夜縱少年入其室,呂狂喊無應者。少年探其帳幕,則粘連一氣,無隙可投。 蓋呂於每寢時,必縫合之以自固也。少年因告呂曰:“我非盜,乃城南富者。婷婷,我之素識,日來與卿數覿面,應略識梗概。知卿身當苦難,故思一援手耳。鳳老 狼子野心,無可眷戀。卿能自悔,則回頭是岸矣。”呂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少年曰:“湯氏子獨無琴瑟之情乎?”呂曰:“衆人、國士之說,不唯俠 士,閨閣中亦是也。無煩噪聒,妾懷刃在此,不速退,與君俱斃矣!”少年曰:“是真不可訓也。”連呼“負負”而去。

姜知其計不行,乃謂呂曰: “卿真鐵心石腸哉,今而後吾知所以敬子矣!”嗣是,姜室或有坐客,未嘗一令呂見。唯簾櫳寂靜時,則招呂共話,善窺呂意,所論多中窾竅。姜嗜洋菸,時或一燈 相對,姜以煙進,呂輒拒之。姜言:“偶一吸食,豈便累人?但紓困倦、解煩悶耳。且吾拋家千里外,舉目無親,得一故鄉人,無殊骨肉。子年長吾四周,當姊事 之,從此締盟,可以同胞相視。脫兄弟行有目矐足蹩者,能任其飄零無地乎?況橐中儲積,皆倘來之物,閉之不祥。吾非守錢虜,一煙之供,當無虞不給也。”

由是,一試再試,兩月之間,漸爲洋菸所陷。戀戀燈側,習慣成癖。偶自思日費浩繁,婷婷雖口不言錢,然天下手足之親,猶往往以阿堵物致生嫌隙,況在陌路,可終恃乎?向燈咒誓,謂從此嚴受戒香,斷不爲送命燈再作青眼。而時至輒憊,欠伸一呵,涕淚交作,有非刀鋸所能禁者。

魔纏既已沉痼,動止自增嬌懶。一日,婷婷他出,設燈不具煙。呂自臥燈之左側,目沉沉半入黑甜。客有蘇三少者,肌膚白皙,狀貌豐腴,來臥燈之右側。探襟 內,出五色彩絡。絡有銀縷纏絲小籠,啓籠出盒。盒三疊,工巧絕倫。呂再啓睫,略一展盼,仍瞑睡若無所睹。蘇視呂鬢髮蓬鬆,而玉容嬌媚,海棠春睡圖無此動人 也。以受婷婷囑,未敢唐突西施。

煙方三四噴,姜自外入,問曰:“王嫗何往?”蘇曰:“甫來未睹也。”姜乃倚呂左側坐,蘇炮芳膏以進。姜斜臥, 伏呂肩就吸之。呂欲起讓姜,姜按其肩不使起。蘇再進煙,姜顧呂曰:“汝吸此,想饞涎不耐矣。”呂亦吸之。由是識三少,日三御燈,皆三少供給。久受資佽助, 心竊感之。姜或苦客繁,則假呂室以款三少,呂不之卻也。閒寂蘭房,往往共燈終夜。

一夕,姜與蘇、呂同臥燈側。姜問呂:“三少何如鳳某?”呂 曰:“狗彘之類,豈可以人比哉?”姜曰:“日聞三少言,與汝略無沾染,何清潔如此?”呂曰:“其事良然。然非妾務潔也,無鹽之姿,不足以侍巾櫛,是以棄之 耳。”姜曰:“唉,三少非雙盲者,咎必在姊也。今夕願以月老自任,爲兩人執柯。後有寸進,須無忘作合也。”乃牽呂臂,就枕燈左;更挈三少附呂背,加頜壓靨 以臥,己則調煙燈右,以給奉兩人,百計挑弄之,四漏始去。

是夜,兩人方同衾枕。由是,凡設酒筵,有三少在,則呂必入座。漸與酣飲者鬥口,辨識人益多,因而臥榻之側,不禁他人鼾睡,遂居然操煙花業矣。歲餘,而舊日奩資全獲興復。厥後鳳岐飛以目眇丐食揚城,往來呂院前。呂憐之,猶時時給以衣食。

籜園氏曰:婦女非能知書,其於道理一節,既無由見得到,斯不免唯情所感耳。乃天下事多有甚不可解者,此隨園老人所以深信夫佛氏因緣之說也。顧觀世人所慎 於閨闥之間者,往往忌智能,不忌樸拙。殊不知智能之士,所至最易炫目,作合良難;況既寸衷明瞭,期不能無顧慮心、慚怍心、陰騭心。雖其人非甚君子,而動有 關礙,勒成其爲君子焉。若夫樸拙者,人既不作防閒,己又無復心計,暱近之久,奸私生焉。呂四娘之於鳳老,亦猶是也,衆人國士之說,特強詞耳。不然,何其後 卒操煙花業哉?豈非入室之謀太驟,而三少之漬以漸乎?鰍魚之處溼,不病於痹;莊獄之久居,莫求其楚。習慣成自然也。古賢母之擇鄰而處,亦防其漸而已矣。

姚崇愷

桂林人姚崇愷,從其父貿易漢陽。年及弱冠,靈椿失庇,所遺鋪業,約值四百金。愷以習慣人情,克承先業。

漢陽風俗奢靡,女閭盛啓。有曹姓妓,名翠之,以姚少年韶秀,吐屬風流,性情和順,甚愛之,遂相與爲齧臂之盟。姚宿曹院中,恆旬日不歸,而衣履完整,酒食 豐腴。所得於曹之資給者,難更僕數。又以鋪中資本無多,總管何興老雖善營謀,而無米亦難爲爨。往往告乏於曹,曹隨時資助,已盈三千金。藉此權衡子母,市利 居奇,三歲之間,積資累萬。

曹之慨解纏頭作贈者,良以姚爲信義男子,可作泰山之倚。則一日絲蘿,便爾終身松柏,無有琵琶別抱之虞。但雖海誓山盟,只以錢樹方榮,未免情猶戀棧,虛結同心,未完合巹。一日,姚以家報趣歸,離筵飲餞,執手潸潸,再四叮嚀,相與約期而別。

歸程迅速,瞬息解裝珂里。老幼團欒,一家歡聚,鹹謂:“數年不見,居然美男子矣!”又以其年當授室,慈母系情似續,亟命蹇修爲諧鳳卜。姚聞甚駭,心念漢陽之婚,雖系私許,然而受賜良多,業已指天誓日,豈容其德二三?因而堅卻母命。母怪其辭婚之執,窮詰之,姚以實告。

母謂:“煙花盟誓,事屬泛常,縱能堅守不移,無過尾生小信。況青樓弱質,紡績無功,豈儒素家所能供作畫圖?宜家之婦,自應於門當戶對中加物色焉。”於是 妙選淑女,擇吉完姻。初尚中心忐忑,慚汗多端,思欲了卻新婚,再議周旋舊好。漸而看妝日久,衾枕情深,移花接柳,不無荊棘郎心。加以牀頭簧鼓,污衊青樓, 回思當日煙花,唾棄無殊藩溷,不獨難調琴瑟,並且竟絕鴻魚。

翠之以姚所約愆期,細心探訪。知已另諧鴛偶,憤焰中燃,恨不請上方斬馬劍,立取仇 人首級。曹母徐徐勸勉,謂:“兒往來天下士,潘安之貌,子建之才,高出姚某萬萬者,不知凡幾。而獨傾心於姚者,徒以其篤誡可恃耳。今乃負前言如反掌,則人 心可知矣!猶幸敗盟之早,不至墮其坑中,正兒莫大之福也!諺雲:「留得青山在,炊爨不愁薪。」何必爲輕薄浪子作牽掛哉!”

翠之謂:“雖所言如此,然使無義兒安享室家,略無顧忌,此衷何能恝然?況私蓄三千金,爲阿母所不經見之物。一旦付諸流水,情亦難甘!”遂告母,欲趣裝桂林。母曰:“豎子不足爲也,汝尚癡心如此乎?”翠曰:“不然,相與永訣耳。”母恐其未能遣懷,遂與之俱去。

既至,姚不敢出。翠爲置牛酒,盡集姚同族,必欲索姚一出,而姚故怯怯也。翠曰:“但相見,我非齧人者。齊眉之事,此終身之託,苟寸念或有不愜,未能相強 也。彼既狗彘其心,而我猶爲冰炭之投,何不量如之?但以平時瑤玖投贈相仍,家無記事珠,固未能一一枚舉。所懇者,勾欄女子,私積三千金,大非容易。若必計 及錙銖,早已子過其母。然而持籌握算,亦主計者有盡瘁之勞焉。妾不敢過望,惟乞仍依原數,賜完趙璧。斯萬種情絲,一朝斷絕矣!”姚族以其理直,商諸姚母, 盡復其金,則載拜以去。

姚母以曹事既受調停,鋪業倍當經紀,欲遣愷復往漢陽理業。第以愷正當戒色之年,猶恐再犯花柳,乃使並攜眷屬以行,亦唐 用監軍之意也。姚至漢陽,別於鋪之左近賃屋,以安置中饋,昕夕往來,情甚便之。積候半年,習以爲常。然姚雖與翠兩絕,而維繫之私,亦有未能遣此者。況夫曹 氏妝樓,尚屬咫尺可望?

曹院前有方塘一所,楊柳五株。姚一日心念翠之,蹺足柳陰下,趑趄不敢進。須臾,有客出。翠之送諸其後,身衣蔥綠單衫, 下着魚白百蝶穿花裙,口噥噥未識作何語。客唯連聲應諾,且應且走,轉瞬間客行已遠。西舍側門外,立一黑衫高髻美人,顧翠之而笑。翠曰:“聞汝媽已回江南 矣,今年尚復來乎?”美人曰:“約百日間儂與姨母俱去,吾母先往除舍耳。”言罷,顧示翠之以姚生所在,翠之若爲弗知也者。

略展數語,美人入, 翠之亦入。姚隨翠之以進,及坐,翠問:“此來何作?”姚不能答,惟有憨笑而已。翠曰:“餘知汝來久矣。兩月以前,多有以汝居址告我者。我亦巾幗之有氣男子 也,薄倖如此,尚欲俯首乞憐,是真非復人類矣!”欷噓長嘆,呼“負負”者數四。姚覺晤對之下,慚愧無以自容。

俄而金烏西墜,挑燈話舊,終戀戀 不忍拒絕。其時或嘲或詈,雖復怨恨萬端,然只口舌呶呶,而視膳調羹,猶自殷勤如故。既設席,酒連數十觴,姚已酩酊不能支。因脫履登牀,引被蒙面而臥,鼾鼾 然深入黑甜。不謂翠之名雖繾綣,實則暗伏殺機,乃於偎傍之間,誘姚而宮之。潰血淋漓,痛不可忍,負創而逃,狂奔抵家。扣門徑入,直達寢所,倒枕而臥。妻就 問之,則昏憒莫答,惟有懨懨一息,細喘如絲。倉卒不知所作,方欲聲喚延醫,而呻吟三數聲,兩目已瞑。

婦哀痛搶地,迸裂肝腸。檢視,殷紅滿褥, 腥血模糊,下體狼藉,情根已剃矣。形狀離奇,終莫測其死之所自來。裏保涎其富,鳴於官。官詣驗,無所取問。心念閹割之禍,釁必起於閨房。因疑姚妻或有外 遇,拘案鞫訊,責取姦夫。總管何興老,爲之上下賄囑。雖不至過加刑逼,而囚繫經年,案終莫決。曹翠之逍遙事外,置若罔聞。

而自姚生永決後,有 程三官者,本江南人,自幼賈於漢陽。三官在白門,遇林素素於長幹裏,談及漢陽名妓。林言其在漢時,有並舍曹翠之者,誠佳麗也。程回漢陽,訪得翠之,遂鹹魚 水,歡愛過於姚生。明年,素素來。其妝樓去曹院不遠,曹聞三官恆宿素素舍,心甚忌之。素素者,即曹院當日之西舍美人也。姚之閹割,素固心喻其事,只恐命案 株連,故祕而不言,惟於三官前略泄其情。

一日,曹以香車外出,程爲守藏。聞儲庫中窸窣有聲,三停三作,復“唔唔”然,如有泣者。程甚駭異,然 亦年少有膽,默默傾聽,不預人知。久之,而其聲益哀。程不能耐,振管視之。見有一袱,四角棱棱,疊成方勝,有物蠕蠕然動其內。怪而啓之,醭醭而霜枯瘠,莫 名其狀。乃裹而懷之,將以示素素焉。翠之以三官之染於素素也,恆切切不快於中。是夕歌筵,適與素遇,歸愈不愜。紅潮暈頰,業已朦朧半醉,而乃高燒華燭,重 煮黃封,傾樽對酌。不覺四鼓將殘,盡吐肺腑之辭,竟下漣洳之淚。

翠言:“天下男子,每謂青樓妓女,水性楊花。誰識男子無情,更屬狼心狗肺!遇 人不淑,一誤更成再誤。姚生負我,此恨無所自消。然君自問心,妾之待君,固何如也?豈意郎心荊棘,且甚於姚乎!星者言妾命犯指背煞,德之所施,只得怨報。 此語真神仙也!素素雖美,然妾自忖貌雖不揚,亦不亞於素素;而素素待君,豈能及妾萬一?君近日身雖在此,而心之所向,早覺雨雲反覆,妾心積不能平。知機 者,及早收攝妄念,毋犯妾怒也!君知姚生之所以死乎?負心人天良之昧,令人切齒,吾故宮之耳!勿謂三寸之刃,不能及君也!”

程爲之駭然,乃佯 笑曰:“卿言欺我矣。姚生之死,自有殺者,卿何自誇也?”翠曰:“否否!有證可憑,昔所閹割,尚什襲藏之也。”遂與程詳陳顛末,且欲啓篋,以示之證。程始 知適所竊取者,即是物也。恐其啓篋而識爲所竊,乃婉辭以止之。翠又盛氣戒之曰:“妾非椎魯可欺,固不畏汝心變也。”程聞言泣下,引手自批其頰,且告之悔。 翠曰:“科汝罪狀,固萬割不足以釋憤。所最惑人者,一口伶俐齒牙,令人可恨,又令人可憐。不然,早殺之矣。”程屈膝謝過,連叩於蓮花裙底。

翠 酒後耳熱,適解鈕褪衣,乃擁而納諸懷,調之曰:“真大膽!作此小心僞態,人誰信之者?果有畏懼心,何不早自檢束?待至愆謬叢集,回救已晚矣。”程倍益溫 存,乃爲親解羅襪,卸簪脫珥,盡出平生絕技,效功於衾枕。翠曰:“此等騙兒手段,只可妖惑素素,吾不爲汝惑也。天下男子心,種種多變,無一人可作依靠。徒 令癡心女子,顛倒於迷幻中耳。”言之欷歔,玉箸雙垂,悲不自勝。程復慰解之,兩人瑣語叨叨,終夜纏綿不已。

天將曙,翠始閤眼就睡。程以切務關 心,卒難成寐。晨聲未動,已攬衣起。一近侍得聞聲響,草草結束,將撥火支爐。程卻之曰:“昨與友人約,以今晨晤茶肆中。消停片刻,當即回。阿孃興時,可以 所告告之。”遂出,忽忽趨林院,舉囊中物以示素素,且告之故。素曰:“此事甚祕,知之者惟予一人。倘不戒於口,曹安有生理?故雖親切如子,不敢泄也。今子 將何如?”曰:“首之。”曰:“曹自與姚仇,而其於君不爲不德矣。君其忍此乎?”程曰:“人將忍予。”素曰:“雖然,未可鹵莽也。盍往告何興老而謀之?” 程曰:“諾。”趨與興老謀。訟復作,縣易新令矣,械翠之至。一訊而服,遂論抵。

素素曰:“翠殺姚生,其論抵也,宜矣。然首翠者,乃在程三官。天下男子,又何人可婿哉!”因落髮爲尼以終。

籜園氏曰:姚氏之見殺,非曹殺之,姚自殺之也。獲助三千金,而家道以興,斯恩誠不可負;原璧既完,遂罷其爭,曹雖女流,其行動則慷慨丈夫也。姚以丈夫而 戀戀有兒女之私,冤對相逢,誰能堪此,夫非自蹈水火乎?程三官果忍人,然其肯爲不情之舉者,亦志在得素素耳。乃曹死而素亦爲尼,狠忍之行,又何益哉?

卷五

洪大生

洪大生,米商也。性和緩,寡言語,而有拳棒絕技。雖膠漆深交,莫有知其能者。蓋名雖爲商,實大盜也。家於句容,以劫掠爲箕裘者,至大生已沿七世,未嘗略露破綻。大生年六十,膝下兒孫羅列,無願承家學者。鹹勸其早就菟裘,大生亦自以貽謀非善,思輟業,爲改弦之計。

其歲,在京口劫一典鋪,獲巨金。用以販米,滿擬糶畢旋歸,享周甲大慶,作團欒宴,追歡取樂,此後息影田園,悉太平歲月矣。於是載米盈艘,其妻老健婆司舵 焉。繫纜常州,方投行間價,而舳艫叢雜,鱗次相依。忽有扁舟來投,左推右託,插檔於並舫間。先是洪劫典鋪時,鋪養一鸜鵒,其舌關之靈活、語言之慧黠,爲洪 所稔知,因並取以歸,懸於船之尾梢。是日,鳥見舟來,連呼“捕至”,而舟果因典鋪案追捕緊急,奉票緝訪者。聞鳥語,大惑。乃僞託估客過洪船,尋問米價。洪 夥言:“貨主未至,無主價者。”拒客不售。客故嘮叨絮聒,而鳥語尤多不檢。夥怒,取籠斃之,客益信米船之爲盜矣。

計欲捕之,唯恐強弱不敵,乃 留數捕默伺船側,而以情報於縣,並請營弁同力合捕。民壯營兵凡數十,把總導其前,圍船數匝。盜知不能脫,乃就擊。惟洪婦拒捕甚力,無敢犯者。把總自握鐵 鞭,盛氣下艙捕婦。婦以腳跟飛蹴,把總脫於艙,直撲船頭。兵懼婦竄,合數十人聯臂擁入,始就縛焉。

籜園氏曰:洪大生爲盜七世,而不陷於法網,幾疑孽報可逭矣。不謂七世之惡,一鳥殄之。雖罪惡貫盈,爲天譴所不能逃;然鳥第孱然一物耳,而竟破巨案。安在微弱者之可易而侮之哉l

盜婆

戊戌、己亥間,餘在皖城府署時,劫江多盜,恆報巨案不獲。捕役奉票巡緝,日伺埠口。睹一客船,連泊五六日,客多不船宿,間日一歸船,輒有重負。捕疑其爲盜,而不能決。

一日,見客回埠。船爲鄰舫所擠,去岸梢遠。客躍而登船,是有長技者。兩捕尾其後,亦疾躍以登,搏盜獲之。船尾有少婦,盜婆也,姿容俊美。見捕至,意甚惶 窘,盡出盜兇器,投諸水。捕見其黠,因並擒以歸。盜至公庭,雖受重刑,堅不吐實。婦亦屢鞫無供,乃系諸官媒家。媒擅口給,多以美詞恬婦,婦終不承。人聞盜 婆美,願見者踵至,絡繹不絕於道。盜婆之名,日掛人口。

如是者一月有奇。婦意漸不自安,告官媒曰:“盜非吾匹也。吾父爲某縣少尉;夫某甲,刑 幕某公之嗣君也。不幸吾父捐館,甲父亦逝世。夫婦兩口並失倚庇,遂括行橐爲旋里計。肅裝頗不寂寞,誤賃盜船。至豫章界,夜泊孤港,蘆葦叢雜,月色蒼茫,數 盜對酌船頭,酒酣呼甲共飲。甲至船頭,甫聞喊救一聲,已爲羣盜所殺。尋復掖妾出船頭,示以頭顱,即舉屍拋棄江中。羣盜擁妾侑觴,時雖心銜冤憤,懼蹈白刃, 不敢拒也。身既被污,盜雖匪類,亦衣食所賴,遂無意爲前夫訟冤矣。然妾究良家女,「盜婆」之名,不堪聒耳。所由願白衷曲也。”官媒以婦言告於官。

官復訊婦,錄口詞一如官媒所告。更據婦詞問盜,盜知不能諱,遂盡承諸盜案。初或委桐棺一口於大通道旁叢莽中,腐朽之臭,過者掩鼻。茲偕數卒至其地,開棺 取贓,白鏹依然。所腐者,一死犬耳。盜恚曰:“通衢大道,車馬雲屯,何無一福相兒消受數千金耶?”籜園氏曰:甚矣,婦人之不仁也!當甲婦之歸盜也,新好方 敦,雖復冤深似海,亦所不顧。其於盜也,被獲之初,猶戀戀有枕蓆情,迨積候月餘,浸久浸忘。既知盜獲必死,歡好不能復諧,因而下井更投石焉。不然:“盜 婆”之名,彼從盜行劫時,豈不自知?必待人之呼之,而始恍然悟耶?扶路傒僮

隆興民某甲,少年孤露,傭爲瞽目者作扶路傒僮。性狡黠,多巧思。嘗以木板刻兩龍,每夕仰臥其上,兩龍印背有痕。瞽者以星命術,日出爲人決休咎。甲因竊記其生庚,編簿而筆載之。

積數既繁,遂於簿載生庚下條注以官,曰某也將,某也相,以及大僚、末秩,臚列詳整,而盛稱持齋之效,肆誇高爵厚祿,惑人以享報之隆。又自書己名,弁諸簿 首雲:當立某甲爲教主。琢石函,函其簿,於去市裏許之高阜,大樹下瘞之。深更陰晦時,效陳涉篝火狐鳴之術。暗裹硝硫,就瘞簿處而燃焉。

市之人 遙見樹陰,閃閃飛燼,光焰爛然。羣相驚怪,往掘樹下,得石函。發之,見署筆皆近人姓氏生庚,且題其尾曰:勸得一人戒葷者,陰騭若何,當得官若何。由是而以 勸十人,以勸百人,獲福有加焉。據妖妄之談,致人心蠱惑,一時茹素者靡然從風。只以教主姓名,久未得其人,繁議不決。或言某瞢者之扶路傒僮,背有龍紋,且 其姓與簿首合,因而共相其背,謂是“貴不可言”者,乃立傒僮爲教主。轉相傳奉,而某“教主”之名,遂紛噪一時。

撫軍恐其爲亂也,謀委員捕之, 諸官欿然無敢承者。川省某公,由翰林改官,新授江西某縣令,聞之銳身請任,率兵宵往,圍而捕之。持齋者中夜聞兵,急切謀遁,多有裸起者。慘泣悲啼,一時騰 沸;而重圍鐵桶,竄脫無門。惟有各覓死所,以避斷頭之慘。人無老幼,聚旅俱殲,投繯者難以數計。村落間,凡一池一沼,無不填屍橫溢。

公爲大索 旬日,教主某甲影響俱無,惟獲有教主之副,獻俘鈴轅。撫軍以渠魁未得,責令窮搜,乃更遣幹役,四出蹤跡,按戶稽查,嚴詰行李往來,關津略難偷漏。旅店凡宿 一客,必查名注簿。荒陬遐谷,無不搜求殆遍。而某教主如樓中黃鶴,愈益杳然。誠不省迷亂時,或蹈隙遠颺;抑逃生無路,積屍堆累中,與無名枉死鬼俱填溝壑?

是役也,同僚相賀,俱謂“官階拾級,從此無能測量矣”。公亦以敢作自負。然雖捕賊有功,終以要犯漏網,一官仍舊。雖注升階,未膺懋賞。而兵燹之餘,至於人煙俱斷,固不盡委之劫數也。

籜園氏曰:茹素求福,愚民之見,比比皆然。徒黨既繁,釀成巨案,事亦往往而有。思患預防,而禁絕之、拿辦之,固牧民者所有事。然須先行示諭,開其愚昧, 而予以自新。至怙惡不悛,而後加懲創焉,未可不教而誅也。況殄幹百生靈,以冀一官高顯,是又與愚民之茹素祈福者,同一罔念矣!雖然,此等固失之刻,而較諸 託爲開導解散、以免濫刑而實則一籌莫展、養癰貽患者,猶有作爲也。江西省曾傳有朱謀理者,駢脅而駢齒,以叛逆聞,捕而未獲。或謂扶路傒僮,即朱謀理其人。 駢脅之說,特傳言之訛耳。捕逆某公,後官皖城,餘嘗客其幕中。聞其自訟雲:“當日若知朱謀理終不可跡,則一時逆黨,誰不可作朱某申報者?”如果駢脅駢齒, 則有異相可據,又誰敢作僞託想哉?

馬秀清

馬氏秀清,滑縣庠生馬逸三之女也。襁褓時,星者楊瞽兒推生庚,謂女命不利於父母。父母惡之,遂委女農人苗賢寶家爲養媳。三年,賢寶死。星者鮑瞽兒,謂系女命蹇敗,促翁天年。苗婦又惡之,送女還馬。馬不能卻,留養於家。

李文成之作亂於滑縣也,女年十二矣。時逸三方赴試郡中,女隨母避難出走。行三十里,爲土寇所掩,女避叢棘中,寇退而出。失母所在,號泣以呼,不知所向。 路逢眇道士,謂女毋泣,當攜以覓母,因隨道士以去。逡巡凡三日,卒不得母。女不欲行,道士曰:“不行,寇且至,白刃加頸矣!留欲待死耶?”不得已,唯聽道 士所之。行二十餘日,達山東界。道士鬻女於富翁荀某家爲婢。

荀婦芮氏,年未五十,兩目青盲,性極暴烈,御下苛刻。稍不如意,鞭笞亂下。或欺其 瞽,假物承杖,芮覺鞭不着肉,則震怒倍加,非刑更醅矣。荀翁惡芮不情,知秀清嬌弱,不堪其虐,匿置他室。雖列名青衣,眠食無異主人。羣婢妒其寵,隱訴諸 芮。芮佯不聞,直俟荀翁遠出,乃取而褫其羅綺,易以粗疏,役使操作,甚於他婢。喜怒從心,撻辱備至。不匝月,而垢面蓬頭,形銷骨立。荀翁歸,覿面幾不相 識,目睹慘毒,雖甚憐憫,而莫可救止。一夕,盜入其室,盡擄所有,殺芮氏,掠秀清以去。

盜林姓,有女名蟾英,見秀清悅之,請於父,留爲義女。而姊妹呼之,愛若同胞。

林父女本賣拾錦耍戲者,蟾有絕技,滾鞍走馬諸戲,任情顛倒,愈出愈奇。周曆江湖,夥家繁衆。隨行養一獼猻,晝賣戲耍,夜資竊盜。每穴富家牆,去半磚,成 小洞,縱猴入,啓扉納賊。一時報竊案者多類是,莫明其故。偶邑令出都,見林之猴戲,疑之,令捕役細檢穴隙,果得猴毛數莖,遂逮捕其衆。林父女疾竄得脫,乃 更廣招無賴,哨聚作響馬。

及得秀清,從蟾習拳棒,數月盡傳其技。每有劫掠,姊妹聯袂以行,掛須塗臉,狼狽相依,益肆行無忌。既屢劫大案,郡縣捕之不獲,乃請於上臺,集兵會剿。林與蟾皆就縛,惟秀清漏網。晦容乞食,至壽春界。隨一縫窮婦,藉針線作生活。

偶一日,縫紉於湖船上,有金陵鉅商,窺而豔之。商霍姓,名桂馨,自言以斷絃之故,期擇佳偶,願出二百金購女縫。窮婦利其金,亦勸女當定終身計。女始意以 生質英奇,才兼文武,家世系出儒門,冀得一士人而事之。至是,以婦再三勸駕,且霍商年少多金,容貌亦頗不陋,乃屈意從之。

不謂霍言斷絃者,誑 也。室有結髮湯氏,亦兩睫俱盲者,巨軀健臂,蓮船盈尺,貌不亞於無鹽。霍攜女歸,湯聞大怒,解裙懸於戶,令女穿裙底以入。跪而聽教,俯伏不使起,穢罵百 端,呼婢示之杖,謂嗣後稍不用命,此其家法也。跪一炊時,婢媼輩再三排解,始叱令起。霍本天閹,與湯常異榻,久不作宗祧想矣。爾日於湖船上,見秀清,頓覺 黍谷回春,頗思人道。疑有天緣作合,故不惜重聘購之。

湯之與霍,既無枕蓆情,復何所容其妒?只以仇怨結自前生,故但聞女名,便覺心頭火起,動 止俱爲不可。湯雖悍暴,而性喜諛,且不耐挾制。婢媼輩或以甘詞貢媚,或逞橫逆,要取金帛,多得如願。獨於女,一絲一粟,珍若瓊瑤。每日閉置高樓,數米給 餐,不溢一粒。而伺應起居,恆終夜追呼,不令交睫。供給稍遲,鞭撲立至,含辛茹苦,不下樓階者,已三年矣。

霍以誤女之故,情良不忍,計欲攝女 以出。因樓窗旁臨深巷,乃密遣心腹媼以布遺女,約夜深人靜時,懸布縋下,己當待於樓畔,迓遷別館,再圖長策。女故擅絕技,特自安薄命,不謀遁耳。盈丈之 樓,豈藉布力者?及期躍而下,夜色冥晦,見有少年立巷側。不暇深詰,即聯袂以行。行不擇徑,隨步疾騁。俄及城墉,少年曰:“雉堞高峻,奈何?”女言:“無 害l”即伸臂掖少年,躍而下於城,仍趨不停趾。

行三十里,天始曙,乃知所隨非霍。因問少年何來,少年自言:“姓談,名榮昌,江西之餘幹人。數 年作緞商,不子而母且虧折。因爲債券所逼,挾數十金謀宵遁。適遇擊柝者過街,偶避深巷中,幸而遇卿,亦天緣也。”女亦以情告,但諱言爲人簉室,謂系富家侍 婢,不容於主母,是以竄耳。兩願誓爲夫婦,同回餘幹,遂買棹以行。

舟至三山,爲石尤風所阻,日已向夕,一客肩負重囊,來乞附舟。客鷹眼虯髯, 身材雄偉。談意爲綠林之雄也,辭不允。女言:“有我在,雖盜不足畏。”乃許之,置褥外艙。與之語,質樸平易;飲之酒,至數升無醉容。由是,日共杯酌,習以 爲常。一日,舟至板子礬,天已昏暮。舟人尚催槳,擬進宿荻港。女不欲行,遂就泊焉。一更向盡,客艙寂然。談疑客倦睡,攜樽趣之,不應;撫之,冰矣!大駭告 女,女出檢視客囊,有蒜金二十四條,及書一封。蓋因盜魁被獲於豫章,客夤緣得此書,致某書吏餉金關說者。

女曰:“頃泊棹時,見路旁荊棘中,一 巨棺狀似新停,而無片席掩覆,疑係劫盜藏金僞託者。留泊之意,實欲俟深夜試探其異。然以客在,不無礙眼。今此遇良得,請先往視棺真僞。客固易置也。”因握 利刃,躍而登岸。舉其棺綦重,非比屍骸。撬蓋啓梘,燦燦朱提,數當萬計。欲運以歸舟,恐爲舟子所覺,乃挾客屍加金上,蓋棺如故。比曉,佯呼失竊,謂客已攫 金遁矣。客貌固類盜,無疑其詐者。

舟行更數日,抵皖城,遂舍而登岸,投裝旅店中。伺買得一小舟,談以久慣江湖,頗諳執揖,乃與女共駕。順風揚 帆,復回板磯,盡取棺中金。至金陵,償還債券,重理舊業。多財善賈,獲息恆數倍。遂建置房屋產,而家於金陵。更自備一滿江紅座船,簾帷几榻,修飾精工。凡 商販往來,必夫婦偕行,劫盜恃以無恐。

一日,維舟邗上。有跛丐引一盲媼,肩禾秸一束,半氈裹其身,百孔玲瓏,股膊皆露,狂叫船邊。僕輩怒罵 之,媼曰:“富貴不足恃,何便作此態向人?丐豈生而貧者?五年前猶是豪家主母,一呼百諾,稍不如意,雷霆震驚,威福之作,曷嘗知有今日哉。”僕愈怒,曰: “賊殺婆,汝以爲人人似汝耶,胡枉作毒口噴人?”奮拳撩袖,將痛懲之。

秀清聞喧鬨聲,自簾隙窺視,見盲丐疑是湯氏。遣婢出詢,果湯也。因細詰 之,丐言家本豪富,五年前主翁死,家漸落,又遭回祿,所有一空。自顧無以度日,只得倚瓢杖作生涯。所從跛丐,野合得之也。秀清憐其困,以青蚨兩貫給之。丐 銜感厚惠,詢訪姓名,知爲馬女,乃悔曰:“仇怨相逢,猶以德報。倘當日起居間,稍加以顏色,尚可冀半世太平餐飯也。”諮嗟淚洟而去。

馬舟亦因順風解纜,嗣是雲泥分隔,不復再知湯氏矣。

籜園氏曰:馬氏墮胎時,即爲瞽兒所困。自是以往,所遇無非矐者。遂致困苦顛連,而飛騰之技,埋沒無聞。馬與無眼兒,豈真有夙世之冤哉?雖然,茫茫世宙,眼如鏡者幾人?自來才人傑士,不逢青眼者,指不勝屈。於湯乎何尤焉?

張黃狗

張黃狗,旌德人,爲緞鋪掌櫃。一夕晚歸,路出呂家巷口,睹一麗人,豔妝華服,臉暈桃花,似從酒筵散歸者。一丫髻婢,籠燈導其前。婢固識張者,呼問:“張掌櫃何來?”張泛應之,手擢煙竿,就燈乞火,吸菸而去。

麗人者,左婦也。張既過,婦呼婢,問張居址。婢悉告之。明日,婢至鋪招張,言:“主母將有裁製,乞移趾商尺寸焉。”張往,婦具精饌,留飲於室。張曰: “卿一妙齡麗婦,秉燭留私人夜飲,不畏人言耶?”婦曰:“夫以行商遠出,恆數歲不歸。伯氏爲武庠生,住舍隔絕,妯娌不甚聞問。相從只此婢,妾之心腹也,無 爲作梗者。昨晚相逢邂逅,即欲邀過寒舍。只以甫經識面,未免慚於啓齒。然已終夜旁徨,不能成寐。不識男兒意念,曾否有同心焉?”張曰:“甚於婦人!”兩情 繾綣,遂共綢繆。自是往來無間,牀頭阿堵物,亦恆得其佽助。

時屆秋獲登場,張爲居停主人徵租鄉間。同夥有李黑狗者,藉稱爲張寄語,殷勤詣婦。 話言投契,由是張冠而李戴焉。先自婦暱張時,中冓之醜已爲伯氏所聞,思欲禁止之,而婦固弗忌也。及得李,歡情益密,留戀香閨,至數日不出。伯憤甚,遣人下 鑰焉,再夕不通出入。李甚惶窘,婦固言不妨。俟夜二鼓時,於廚旁隙地,束薪燎火,僞爲失慎者。煙焰交興,紅光四徹。鄰舍驚其變,鳴鉦趣救,水龍麇至。人聲 潮湧,裂門而入,李得乘間走脫。赴火者隨光尋視,則已燔柴欲燼,須臾撲滅,人亦星散。伯計不成,心益忿恚。

越數日,伺李之復至也,率無賴數十 人圍其第,叩門請見。婦問:“誰何?”以伯氏對。婦曰:“阿弟遠貿未歸,氏以青年獨處,深更幽閫,非伯氏請見時也。”或謂伯曰:“是婦口齒伶俐,稍或冒 昧,必爲所陷。不如其已也。”伯曰:“勢已至此,不入虎穴,安得虎子?”乃復謂婦曰:“伯來無他意,暖昧事適已目睹。不獲證明,不罷休也!”婦曰:“伯氏 名列膠庠,固不能爲弟婦擒奸。然不明示諸君,則冤受污名,何由卒白?搜而不得,誣妄之咎,實由自取。勿謂潑辣婦敢狂齧也。”乃振管啓扉,數十人蜂擁以入。

搜其室,不得;盡覓左右舍,窮及藩溷,皆虛無人。登樓大索,杳無蹤跡。蓋李當驚變時,婢引登樓,撥椽推瓦,升屋而臥於脊畔,椽瓦檢覆如故,人鬼無知者。 伯大窘,婦曰:“已先事言之矣。姦非細故,不宜鹵莽,今竟何如耶?”伯默無一言,索然俱散。婦恐其詐,雖整閾下鍵,惟垂簾燒燭,默伺舍外動靜,不敢呼李, 李亦不敢下。

越一更次,中外寂然。李欲試探之,解瓦一錢許,拋擲墮於檐際。詎巷側仍有伏伺者,得響輒發,呼曰:“屋有人焉!”衆應聲出,火燧 俱輝,器械並舉,羅唣一晌時,屋上仍無聲息。衆私語曰:“夜色昏黑,略無所睹,豈其一誤再誤耶?”伯曰:“事急矣,試以詐激之。”乃大聲呼曰:“狂奴不 下,可攜火槍來,梯檐擊斃之。”所言如是,實無槍也。李聞呼膽戰,恐遭所害,思欲奔脫,踏瓦亂竄,格格有聲。衆曰:“人在是矣!當各守四隅,無俾漏網!” 且呼曰:“梯在檐間,苟自下投首,當活汝;不然,火藥且發矣!”李不得已,乃下。誣以賊,縛而送諸官。

李自言爲左婦姦夫,非賊也;伯以妒奸尋 釁耳,有左婦可問也。官拘婦質訊,婦供一如李,伯無所伸辯。於是,李既管押,伯亦系學宮。據婦詞,即欲褫伯衿服。伯懼,就訟師某諜之。某曰:“君之此舉, 本太孟浪l夫伯氏之不能爲弟婦擒奸者,正恐扳以妒奸,則倫紀攸關,律將加重耳!今爲若謀,雖萬里之遙,必覓乃弟回裏。一頂綠頭巾,須彼自求出脫。不然伯氏 之口,恐難與弟婦之姦夫對杖也。”於是,遣幹僕出,訪得婦夫以歸。始脫伯氏於獄,並授婦書,使另醮。張黃狗情不忘婦,密買官媒,購得之。

唐金之

唐金之,爲白門名妓。歲逢大比,有徐州副貢陸芳贈(字小蓮)者,賃唐院河樓以居。金爲東道小主人,時年甫十三歲,一垂髫雛娃也。然已居然情種,詞曲之暇,輒依依硯側,攜書問字,頗解文理,陸其寵愛之。

陸有洋菸癖,金每夕與陸對枕,炮煙手法工妙。又嘗攜洋菸、糕果之屬,供陸消夜。陸戲之曰:“卿日爲我行狗盜之術,能保不爲阿母所覺?一旦案破,關兩人顏 面,是豈可以嘗試耶?”金曰:“否,否,庫中物,豈容以數計?客至供棗慄,皆青衣輩主其事。有無多寡,母固不甚跟問。況母之愛女,原聽取食者。至鴉片一 事,即阿母亦須儂把持。儂日出局,要結富家兒,但一啓口,數十兩冷籠膏,便囊括以歸。母第索儂之所來,豈問儂之所去乎?”

金日與陸處,柔情繾綣,幾不啻真個銷魂者。俄而三場試罷,旅客言歸,牽衣垂涕。雖不免兒女嬌癡,然而盛筵終有散時,只得忍情割愛,含淚而別。光陰荏苒,瞬息三年。槐黃再至,仍復稅居唐舍。金已高鬟松鬢,居然成人。數載離悰,一時歡聚,情好難以言罄。

陸有小阮,曰稼雲,號秋谷,寓居對巷中,晨夕往來,院中呼爲小陸。時金非復清客,與陸已諧鴛枕。然結納既多,抽閒少暇,其所留戀陸側者,殊不及曩時之 密。秋谷所至,間有覿面時,不數語輒已喚去。陸有專寵,名彩兒,唐院客師也。貌僅中人,厚重少文,客多不甚鍾愛。日有餘閒,恆隨秋谷談笑。陸室酒筵雅集, 惟彩兒常得終席。金之應酬,席不暇暖,拇戰一巡,歌一曲,便架箸乞假,去如黃鶴矣。陸對金,往往有怨詞,謂:“何前恭而後倨,濁流中果無真好,豈習俗之移 人耶?《紅樓夢》中寶二爺,每睹閨人出閣,輒欲痛哭,良有以也!”

金曰:“不然,心願依然,迫於勢耳。是即女兒家之大不幸也!萍絮之身,任風 驅遣,主張無能由我。以《西廂》之情好,而眼前憐愛,竟不能爲意中人更謀一面,豈其人變耶?君果愛妾,千金玉杵,妾能爲君代謀。然須君自決計:脫能爲妾築 一避風臺,妾雖有割臂之私,人將如君何?況妾至君家,自有隨身金穴,並不須人升斗。千金之諾,君固能之乎?”陸曰:“不能也。”金曰:“然則此中翻覆,罪 固在妾耶,抑在君耶?”陸不能答。居匝月,場罷揮手,卒以筆墨無靈,依舊龍門腮暴。遂捐金銓選州判,自此絕跡金陵矣。

陸秋谷屢赴秋闈,未獲掬 衫利市。是歲以落魄故,懶整歸鞭,日戀樗蒲場,爲解悶汁。牀頭金盡,債券頻仍,猶與諸博徒數點爭雄,呼盧不倦。煙花門巷,到處流連,不顧空囊,盡貪衾枕。 姑聽簿頭登記,遑問作何收束。盡夜歡娛,頓忘歲月,冰寒霜凍,早涉冬初。一日,生偕數少年醉餘縱步,訪問名花。至一歌院,諸粉頭更番迭出,略作門面問訊, 無過茶園慣套。

安息片晌,一三十許麗人,蓋迭出時所曾見者,款移蓮步,斜坐檻旁兀上,顧問生曰:“君爲小陸否?”曰:“是也,何由識我?” 曰:“君不憶陸小蓮寓中,有唐金之耶?”生瞪目久之,曰:“悟矣l然聞卿遇知已,久諧鸞配,胡復至此?”曰:“此非一語可了,請君移玉內室,當道其詳。” 乃從去,垂簾登榻,各敘寒暄。

因詰生曰:“天已冰霜交警,人盡輕裘,君猶秋服,胡一寒至此?”生嘆曰:“所友非人,囊裝近千金,都從梟雉場中 浪費殆盡。衣衫各件,典質一空,尚累債臺百級,無術消彌,徒喚奈何而已。”曰:“金盡時,何爲不歸?”曰:“虛擲巨貲,榜名無我,無面目見江東父老,是以 淹滯耳。昔人云:「我未成名卿未嫁,可堪俱是不如人。」卿豈有同情耶?”

金曰:“揮手千金,窮途落拓,此固才人常態。若妾之顛連萬狀,則九幽 十八獄,無地可睹天日矣!即令叔見責之年,有商茂才者,無錫人,才大不羈,書畫逼近唐人,詩學溫飛卿,娟妙可愛;體貌魁偉,性不忤物,吐屬亦極風雅;閨中 小遊戲,動輒成趣,天地間少此完人也。竊謂兒女子苟欲擇婿,舍商生無與言丈夫者。是以私心眷戀,與令叔反見疏略。甘作負心人,非無故也。時妾猶欲以榜名, 卜此生緣分。及三炮連發,而商果中式,遂決終身計,從商賦小星焉。妾有私蓄三千金,釵釧盈數筐,攜與俱去。商憐妾嬌弱,恐爲冢婦欺壓,託妾寄於友家。禮闈 往返數月,妾得無恙。乃作家報誑婦,言且留京,待試來春,而更築別墅,以作藏嬌金屋。別墅去家遠,居年餘而冢婦不知也。俄有漏其事者,乃節次遣役要商。商 不得已,委屈以往,大爲所窘,經年不得返。商懼妾心變,潛逃而至。越兩月,冢婦亦至,逼妾同歸鄉土。妾更梗於婦,並無將順意。婦不能強,亦並留不去。多布 心腹,置妾左右,把持家政,漸收妾權。婦勇悍善罵,妾雖伶俐,終非其對。且商柔懦異常,膽細於鼠,或偶窺妾室,一聞河東獅吼,即惶惑不敢停趾,牀笫之事, 更無能問鼎矣。而婢僕輩亦遵婦教,穢語相侵,不識主翁爲何物。如是者,已再歲。深知豎子不足謀,悍婦不可馴。所挾三千金,起造房舍,數年薪水,存者無幾。 乃晨夕尚堪自給,猶無片刻昂頭;若待私囊罄盡,仰頤承睫,更不知作何凌辱。乃乞商給予離婚書。自知箱篋中,綾錦寶物俱非己有。珠玉悉付於火,彩繡服御,事 事皆碎剪狼籍,僅如拳大,惟恨金銀器不能銷燬耳。既得書,悵悵無所歸息。因思龍津有假母,可依棲止。竊謂天下男子,美善如商生,猶不足以言婿,誰更可委身 者?不若寂寞孤燈,尚省卻多少是非煩惱。於是倚母鄉間,拈針度日,又耐三年寒素。只以頻年水潦,薄田百畝,盡付東流。居處無郎,零丁坐困。雖欲潔清自好, 而冷竈無煙,枵腹難圖生活。母爲兒謀,唯有整頓琵琶,重理煙花舊業,徙寓河房。未及半載,每出見客,輒局蹐不自安,勉強支持晨夕。井非囊中充牣之時,容易 爲君援手。然似此急若燃眉,竟袖手不與聞問,何可令乃叔得知?諸惡客,豈堪再與共處?姑潔一室,爲君下榻。積債雖繁,來日自有處分。”

於是出 貲具酒,盡集諸債主而曉之曰:“陸秋谷,縉紳貴胄,非可易而侮之。初赴南都時,囊金以幹計。唯諸君故,一時蕩然,猶不足以厭心。使有幹金債券,君等自思, 豈曾手授一銖半鋌耶?日積輸籌,簿頭登記,是尚可向公庭中推論原委哉?至若歌院之買笑纏頭,豈真律有成例?佈設迷魂陣,業已傾人旅橐,便當作退步想,若猶 女德無極,禍至無日矣。倘死活必無顧忌,俺唐某未始不早鑄銅山也。請君聽某教,某當代籌百鎰朱提,依券推算歸償。不然,且有訟興。勿謂秋谷恂恂,乏口給 才;即唐某便可挺身公庭,申明公道焉l”衆皆唯唯聽命。

金乃慷慨自任,債券以完。因謂陸曰:“妾非富於金帛,敢爲是舉。區區之心,於令叔恆多 抱歉,略效小殷勤,聊求補過耳。然力微而任重,掌握便形拮据,願君詳察焉。”陸曰:“敢忘大德!”乃書券授之,謂:“執此爲信,當倍蓰以償。”金曰:“非 敢索券,事雖麼細,煙花中人無肯肩任者。心果可問,妾願足矣。但巨欠縱獲調停,而君非能鑑覆轍者。不速歸,仍恐腳跟易陷。千里歸程,路兼水陸,非有巨注, 不足以言資斧。井水無源,擔甕之汲爲已涸矣。然事患罔終。”乃更典質簪珥,封裹二十金,遣一蒼頭,護送回裏。

至其家,見僕從紛繁,屋宇頗極壯麗,餐供亦復豐腆,居然有富家風範。留信宿,蒼頭請辭。陸呼總管捧天秤以至。攜白鏹兩束,開袱秤數。問蒼頭索券,券不在握。陸曰:“無券不便償金,遲當送給也。”蒼頭不能辯,遂去。自是,試秋闈者往返至再,卒未嘗一窺金室,金甚怨焉。

其歲大水,沿河房舍,皆沒於巨浸。鎖院矮屋俱坍,改期九月入闈,舉子久寓秦淮。時金之困於天災,累甚。遣人覓陸,得之。陸恐爲金之所窘,強其同寓關生俱 往。頻年不見,金亦色衰矣。甫覿面,訝曰:“今日是何處好風,吹到貴人?”陸默不應。金顧關曰:“是君貴籍何處,尊姓若何?”關備告之。

金 曰:“此並非妾唐突,君特不知耳。事須陸君自言之,妾慚怍不能終述也。”乃語關生顛末,且曰:“人即喪心,豈應至是?三至秦淮,了無半面情。是何仇怨,面 痛絕如斯哉?或恐以索欠見逼,度唐某當非其人,且誰無見面情?即有意忿爭,而旅邸空囊,明知無益,誰直設鼎鑊以相厄耶?況陸君菲能惜錢如命者,脂叢粉藪, 斷袖分桃,揮霍不知凡幾。鼎鐺猶有耳,謂某固聾丞耶?妾當三五少年時,視百金何當一盼?千金不足多轉瞬。即彌其缺,年齒既衰,偶值天災,一蹶遂以不振。若 必據券索償,虛言何補?惟期略減揮霍,作波及之恩,亦可稍蘇涸轍耳。”數言而秋谷不應。

關生曰:“金姑適艱難之際,若只袖手旁觀,亦甚辜負大 德。奈久客流離,徒嗟瑣尾,銘感之私,唯力是視。業荷海涵,尚乞矜全終始耳。”金曰:“陸君人實可憐,絮絮叨叨,語且竟半日,惟關君代措對詞。陸君緘默, 若有箝其口者。苟奸滑之徒,縱無償意,亦詐許也。”是夕留餐,設席於廳西之小書房。侑觴者,兩麗人,曰芹香,曰瑞香。東西向,各依兩客隨肩坐。上坐一雛 娃,金則主席,下簾剪燭,歡飲而罷。臨行,金又諄囑關生,謂:“須加意憐憫,縱不毋面,子務乞力爲周旋,願陸君不忘舊德也。”

既歸寓,陸甚惶 窘,報德不能,背德不可。計無所出,終夜未能成寐。唯語語乞關生“救我”。關曰:“以改期之故,多費一月度支,誰不乏絕,豈空握所可言救?”陸曰:“束裝 時,脫有尾我後者,誰堪其辱?”關曰:“勢已至此,欲不爲負心人,抑無米難以成炊。惟旋里時,必無置此事於腦後也。來日,僕自詣唐院,示無行意,君席捲旅 邸物,舫載以俟渡。日欲西沉,我當返。登船即發,頃刻出關去,何懼追兵之速也!”

既歸,關屢趣陸齎金繳其券。詎陸有健忘疾,竟若茫無記憶焉。逾年,陸遂捐館。關至金陵,亦不復更問金之所在矣。

籜園氏曰:人於唐金之爲陸秋谷償債一事,鮮不謂秋谷之負心實甚。雖然,金之亦兩目雙矐者也。彼其所遭秋谷之負,特街坊小騙耳。如商茂才者,真江洋大盜 矣!傾貲席捲,未足稀奇;性命幾爲不保,豈天下倘來之物,終不可以作家業耶?大抵煙花中眼力,多在出手大方上看人,人之所以失也。夫粥粥無能,徒欲以揮金 如土,示人作達,實人之不知死活者也。彼雖身填溝壑,且不自顧,遑問恩怨哉?每見妓女從良,不數歲輒重理舊業,幾疑既墮污泥,竟不可復尋脫濁就清之路矣。 不知彼擇婿時,徒以揮金如土者爲愛我,而不思終身之倚,與萍水之交不同。故往往誤適蕩子,而畜我不卒也。唐金之行事闊大,不愧爲巾幗丈夫。然其半生所累, 俱從眼力不濟上討來。大抵闊大人往往疏略,從來豪傑士多爲乳臭兒所賣者,職是故也。

陳定緣

無錫有陳尼者,排行第二,故名曰普二,字定緣。年二八,色藝冠時。然聲價既重,芳澤難親。非有貴公子,不能窺其精舍。有烏觀察之弟烏外翰者,言者忘其籍貫,少年英彥,貌如冠玉,裘馬甚都。結識定緣,流連數月而去。

定緣覺忽忽不樂,每食輒作惡,潮信再愆。適其嫂至,乃語之曰:“嫂年已近三十,未有嗣息。餘日來似有孕兆,出家人哺孩不雅。嫂何不僞託有娠,待我臨褥 時,嫂爲伏雛,不居然有子乎?”嫂聽其言,及產抱而撫之,命曰陳甲。逾年,嫂又自產一子,曰陳乙。定緣以子故,多所佽助;嫂不忘姑誼,兩子無異視。只以甲 性狡黠,乙每遭其不情,以其爲家兄也,姑隱忍之。蓋甲爲私養子,乙所不知,甲亦不自知也。

更數年,俱及成人。乙亦漸以不受鬩牆之釁,既開操戈 之忿,時作骨肉之間視如寇仇,因而析產以居,各據一宇,慶弔不相往來。乙以託業詩書,確守父產,衣租食稅,日有起色。甲性貪黠,喜商販,挾小本而求重息, 攀險屢蹶。陳尼以姑母親,甲每往求濟。尼雖不吝周給,然終不致富,日憂不足。

時有李公,爲兩江制府。甲察知制府之妻弟某,與陳尼善。乃懇尼關 說,得以攜歸制署,俾從帳房茅丈服役。茅年近古稀,精力常多不濟,計簿往來,多甲涉手。甲盤珠嫺熟,筆墨亦頗圓整。茅年邁人,樂就安逸,事無鉅細,俱聽可 否。於是,日有乾沒,私橐既肥,聲氣益粗。略可倚仗者,皆不惜重賄,以通其門路。種種惡劣,並無一事盡人情者。只以大權在握,勢焰燻人,以故衆從人無不仰 承眉睫。

自茅柄下移,言事者皆就私門,時有“陳正茅副”之譏。制軍耳軟,買囑者又時時稱說陳某之能,制軍以耳爲目,漸親近之。陳又善使逢迎之 術,每以小便宜要結上意,數十年信任之茅丈,只數語排擠,茅遂檢裝而去。陳陷人最捷,每短一人,挑剔無多詞,唯於緊要處略加玷污;左右近侍,又復同聲羅 織,人無不蹶者。論議或不合,不甚而爭,徐伺其過,而顛於險。有恩必歸於己,人不由己薦擢者,盡中傷之。

其佈置腹心,居然趙高之鹿馬;僞託節 儉,居然王莽之奸邪;強作解事,居然董卓之闇昧;交通賄賂,居然元載之欺貪;離間骨肉,居然李輔國之恣肆;要結戚族,居然楊國忠之庇護;口蜜腹劍,居然王 鉷之險惡;傾賢樹黨,居然盧杞之陰狡;媒櫱人短,居然秦檜之莫須有;妝點勳績,居然賈似道之要功。侵漁罔厭,傾覆由心,仇怨頻仍,道路以目。

烏觀察系制軍同年。一日,烏外翰持觀察書來投。制軍素悉外翰品學,留諸幕府。烏惡甲行奸詭,每疏遠之。或偶共談敘,亦剛正不阿。甲忌其直,極意簧鼓,卒以 所譖未能徵實,久不見融。甲恐勢不兩立,晝夜攻擊,凡日用所需,悉堅持不給。食饌供以粗糲,度支常使缺乏,僕圉不聽呼遣。制軍委曲將順,不欲失甲意,漸與 烏遠,不覿面者彌月。

烏知讒間已行,遂辭去。有故交新除蘇松觀察使,將往就之。道經無錫,因便詣視定緣,訴甲擯斥之冤。尼怒曰:“小畜產l何 遽不肖若是l二十年前,蒙君枉顧,遂有娠兆。小畜產,固君之遺體也。乃竟昧厥本源,甘爲梟獍。忤逆之罪,天理所不容l行當殺之,以消君恨。且君求餬口,何 必上海?蝸居雖陋,亦足以爲君菟裘。孽子不才,夙所痛恨。出家人欲修善果,豈可使逆子狂悖至此?況其多行不義,凌虐同氣,陳嫂本欲斃之。會當迓陳嫂,商其 事。”乃爲烏謝遣來船,而留駐焉。船戶聞尼言,亦大爲不平。

明日,陳嫂至。或謂陳姑當隨外翰還俗,牒甲不孝罪,按律公庭;或謂仍由陳嫂送懲,或謂權從家法,私斃其命。紛紛聚訟,終覺議不能決,忽制軍以丁艱卸篆,甲囊貲數萬金,並載兩麗人,唱棹而歸。

至丹陽界,其時煙水蒼茫,夕陽西沒,九秋風景,蘆絮溟濛。先有一艇繫纜垂楊下,一大漢袖手立船頭。見甲舟,即大聲呼曰:“康二哥來耶?”駕長呼大漢爲 “谷四”。彼此同鄉人,各操土音相問訊,收帆將並泊。甲曰:“地甚孤寂,夜無守更者,船未可泊也。”駕長曰:“谷家船獨非性命耶?人可駐,我何不可駐?得 此同伴,可恃以無恐。倘有閃失,船戶耽其罪。”乃強纜焉。

晚炊已熟,安杯箸於船頭,呼鄰舟共酌,集飲甚歡。甲性戀酒,見篙工羣飲船頭,一時喉 癢,自攜佳醞出艙,願與諸人對酌。駕長曰:“君貴人,與微賤雜坐,得毋見褻?”甲曰:“不妨,餘在衙署中,慣喜與僕圉輩共飲。人之貴賤,豈以形跡分耶?有 助我者,人雖賤,必福之;有揹我者,人雖貴,必禍之。”衆水手故以諛詞相挑弄,甲暢談平生詭譎事,栩栩不倦。

時已二更向盡,谷四進曰:“李制 府署中,曾有烏外翰者,君知之乎?”甲曰:“奚而不知?抑何自識之?”曰:“曾載烏公,由金陵以送無錫,識其人,真長者也。”甲曰:“人固不惡,特苦不知 利害,遂致一生偃蹇,托足無門,「長者」何貴焉?”谷怒曰:“汝猶自謂得計耶?餘謂天下之不知利害者,固莫如汝。當爲汝明言之!”

甲方錯愕 間,船已徙艤中流,下錨焉。遂以麻繩反扣甲手,使跪而聽教。谷曰:“烏外翰,汝父也。汝乃比邱尼陳定緣之私養子,暗買陳嫂,抱哺之耳。天壤間,惟梟獍不知 生我者爲何物。汝擠父於井,而又下石焉,誠梟獍不如矣!我等身雖爲盜,未有不知父子者。汝箱籠滿載,來歷之不可問,更甚於盜之所爲。乃適歸我等掌握者,亦 天厭惡人耳。汝罪當臠割,固非身首異處,足蔽汝辜也!”

甲跪而請曰:“不才子孽由自作,固是罪無可逭;但烏爲某父,某實不知。箱篋中藏鏹巨 萬,可作買命錢。竊不自量,尚欲乞恩格外耳。”盜曰:“平昔以舌鋒殺人,事事俱當慘死,箱篋中物,即準抵平時之辜,斷不可以贖忤逆之罪。欲求速死,且不可 得,尚望活耶?汝一生盲不知人,甚且昧於乃父,尚須兩睫胡爲者?”命抉其睛。即有三四人,捧首按膝上,以利錐刺其睛,拔出之。甲痛不可忍,始伏地乞速死。 谷曰:“罪本當寸磔,今既知其罪,姑從輕宥。然使讒人之舌尚存,陰曹鬼物無噍類矣。”命擊其齒,斷其舌,既開膛而更截其首。肢解之,以委諸河,餵魚鱉焉。 甲有四僕。甲即死,搜僕將殺之。已亡其一,殺三僕而已。谷曰:“甲有亡僕,必將報案。”遂載兩麗人,夜竄出江去。

亡僕善泅,當谷勒甲時,僕見勢不善,乘間赴水以逃。得以甲死之由,報於陳姑。烏曰:“既快一刀於盜手,亦可免汝等作難。但以萬金裝賂劊子手,作行刑之報,未免謝儀之過厚耳。”

卷六

金陵騙

金陵多拐騙,一日,狀元境來有湖南客,乘輿都雅,衣服炫耀,紅纓冠,戴五品頭銜。兩僕,皆俊美少年。至昆和綢緞莊,採買綾錦,估計價值,持論中竅,迥系服賈當行。指名選貨,自辰至酉,議價方決,計值三千金。啓佩囊,出紅票授莊主,往銀號照驗,不訛。

莊治餚饌,留客晚膳。客僕一,侍座隅給役;一爭辯外廳,勒索抽豐。利口喋喋,希得賀蘭羽毛袍褂,兩從人各贈一副。莊言:“向來隨從私餉,仍自得之主人。 須從價值中掏出私款,非有印板常例也。貴居停乃經紀行家,並未留有羨餘,可以波及君等。”僕曰:“我等爲主人服役,往來闤闠,非從今日始也,斷未有徒手歸 者。惟解事者自識分寸,何待喋喋也?”強爭不已。

莊許贈其半,僕言:“敝上人本不願投貴莊,是我等慫恿而來。似此不知好歹,又何處不可成交? 貨未取給,事尚可已也!”浮躁喧囂,聲色之厲,幾令人難耐。莊怒其不情,因謂:“貨價正嫌虧折,今既不諧,亦深愜本願。”僕乃鼻曬之,謂:“名都買賣,豈 更有欺挾客侶如昆和緞莊者?既非所願,何不還我銀票?”莊益不懌,遂出銀票還之,而以情告客。

客雷霆暴發,言:“我一生平論市價,權在己握, 從不使僕從當事。何物狂奴,猖獗乃爾!”立呼僕至,再批其頰,叱還銀票。僕不敢出一語,即將票取呈主人。主人怒猶未息,以爲此等惡奴,大乖主訓,未可片刻 容留。乃銳意逼逐,僕遂鼠竄以去。客既還票,向莊主再三遜謝,然後稱觴歡飲。更闌席罷,從容載貨回船。

越日,莊往銀號取銀。則前票已繳,莊所持者,乃贗鼎也。蓋客僕責逐時,暗中掉換耳。莊猶不信爲僞,以爲票經照過。號謂照者固非此票,兩造譁爭,各執一是,遂興雀角,延案連年,各費數千金,始以和息罷訟。

焦德新

桐城人焦德新,挾萬金資本,行商姑蘇。艤棹閶門,未決何貨可居。正欲延訪市人,往投牙儈。鄰舫載有麗人,兩艙近接,略隔疏欞,窺得徐妃半面,秋波炯炯,令人黯然消魂。焦動輒不離窗隙,麗人亦終日留戀,未免有情。

密詢篙工,據言麗人來自川省。同載有美丈夫,其孔懷人也,姓皮,名元慶。其父貿易來蘇,已及一星周矣。因在蘇別娶成家,遂爾無心桑梓,久斷音書。皮苦家 遭瘟疫,老幼零落,僅餘兄妹兩人。今春又遭回祿,益增局躅。妹漸長成,無主婚者,礙未受聘。只得盡括家資,攜一婢一媼,與妹俱抵蘇州,訪父棲止。不期數月 前,父病身故。後母崑山人,滿七後又復遠寄外家。今南採蓮巷,是皮父舊寓。現往此處,覓當時識父者,代賃枝棲,安置乃妹,再往崑山訪母,查父遺業。

焦識皮情已悉,方幸名花無主,冀有作合天緣。明日,聞皮已於採蓮巷稅一客舍,肩輿迎妹,下船而去。焦心惓惓,殊不忍釋。特囑蒼頭,暗步香車後塵,緊依麗 人妝閣,買鄰投趾。日使主計者,察皮舍動靜。既知皮父遺業,因同夥奸滑,乾沒已盡。母窘,幾絕爨火,尚望皮某供給,皮正無計可施。兄妹兩人,惟日典簪珥, 支持薪水。因託鄰人代妹擇配,俾妹自投生路,免致相徇俱斃。

焦本癡心戀色,聞言深愜私悰,但恐家有結髮妻,良家女不甘備小星。託謀往說,皮 雲:“落拓至此,不便宜行事,豈欲掯妹爲流丐耶?苟獲侍櫛豪門,則厚福良緣,便是前生修到。但先父尚多遺累,徵債者不絕於門;故鄉窵遠,非重金難謀扶櫬。 倘能不吝千金,使先父得歸骨家山,不獨鄙人私慶,即弱妹亦樂爲孝女也。唯當修幣下聘,行帖如禮,方爲不負胞誼。”焦喜出望外,即遵皮命,擇日委禽。

館人謂焦曰:“客誠長者,姑蘇恆多騙局。皮稱來自遠省,是否系已故皮某之子,其由來不可深曉。據言父故而有繼母,主婚事固無妨,然人情叵測,倘花燭已 行,復有胞兄生父,出而訟君壓良爲賤。君在旅邸,雀角之興,勝負難決,安保麗人必終爲君有?今爲君萬全計,不如買舟駐閶門外,書成授金。當夕由舟中親迎, 比曉舟發。雖有黠者,何能爲力哉?”焦深德館人教,依議駕船設榻。

二鼓後,人報繡幰將次臨岸,焦即盛服迎候。其時燈燭輝煌,笙簫嘹亮。停轡船 頭,啓幕迎新人下艙。兩媼扶掖,如捧芙蓉一朵。既舉合巹杯,除去矇頭羅帕,共擁新人坐繡帷外,背燈不語,嬌態動人。送親者禮成辭去,諄諄囑別,意甚牽掛, 言:“弱妹嬌養,不慣受人委屈,唯望事事海涵。”言次,淚凝欲下。隨送兩媼,亦與新人再三溫語,叮嚀密囑,又謂焦:“小姑雛年弱質,雖宛然一副好皮囊,而 外強中乾,繡線彩筆外,並不識並臼刀砧爲何物,唯姑爺憐之。”囑罷,隨皮某俱去。

時七月下旬,新涼乍送,殘暑未消。艙內焰騰巨燭,氣炙稠人, 大有盛夏炎蒸之意。焦令於繡榻左側,卸去紗窗兩扇,略透輕飆,待備新人夜酌。於是整頓華筵,安排杯箸。因恐婢媼等性情粗莽,語言唐突,乃一切屏去。自就新 人前,殷勤婉語,謂:“新人出閣時,離愁滿抱,適口想多草草。今遇喜筵慶啓,歡愛方長,正可展眉飲咽,以盡逑好之情。”再請就席,新人堅坐不應。焦曰: “自船窗一見,屬意良殷,萍蓬浪跡,巧合絲羅。事關天定,非人力所能爲。僕青春正富。家道小康,無一歉新人意者。雖復屈居簉室,亦由卿自許可。況家有糟 糠,性非悍妒,即使嫌於逼處,亦儘可另營別館,各創一天,何遽幽怨乃爾?”開喻再四,終默不應。

焦疑緘口低頭,亦新人常態。深閨處女,豈有初 次相逢,便肯自行即席?意欲冒昧牽裾,又恐反招羞態。只得仍倩婢媼輩,再爲調停。婢媼方欲推輓就座,不謂蠢然一物,與木偶無殊。一時大駭,鹹謂新人坐化 矣!焦急秉燭審睇,新人非他,殆巧制洋人也。千金無足深惜,但以入手佳人,一霎頓成畫餅,憤怒之下,不暇三思,竟拽洋人投窗棄水。

詎知騙黨早 棹吳艭,停泊左右,伺其動靜。及見棄人落水,遂暗搭挽鉤,將洋人攝去,毀匿無跡。比曉,皮某備設盛儀,峨冠華服,攜僕媼來舟,藉通戚款,兼爲阿妹、妹夫祖 餞。焦大怒洶罵:“騙徒,獸類!有何面目見人,乃敢假妝腔調?”皮僞爲不知,轉問見怒之故,舟子以洋人告。乃更詢洋人所在,舟子曰:“問諸水濱矣。”

皮唾焦面,而叱之曰:“盲語奚來哉!昨晚花燭,盡人共睹,汝豈兩目雙盲耶?季子多金,便爾草營人命,未識阿妹有何觸犯,便下殺人毒手?無故殺妻,律有明 條;況敢沒屍無跡,反以詐騙誣人。果系洋人,必有證據,豈由汝指風說雨,便罷休耶?”遂立召約保,看守焦船。驟興大獄,攝焦訟庭。幽系頻年,勒限交人。上 下賄賂,萬金已盡,始得與皮講和,罷訟而歸。

曹良貴

餘幹人曹良貴,賈人曹毛子也。昆季五人,貴最幼,母甚愛憐之。然其生性拗且 惰,七齡使就館,終歲逃塾。從師三載,不識一丁。或以饋遺小役,偶使將命鄰舍,便撰出多少艱難,言其不能應命之故。曉睡,延至午後不起,醒必三四婢圍牀服 役,伺茗候煙,薰衣炙履,大肆排場。婢雖略無失誤,亦必叫罵煩聒。下牀後須撻數婢,爲每日開場功課。自恨拳瘦力弱,難逞荼毒,則捉髮撼使倒地,以足踏其 面。悍暴之資,益以矇昧。年過二八,日出不知其爲東,日入不知其爲西;子不知其爲夜半,午不知其爲日中。軀體已及成人,竹馬泥龍之戲,尚似垂髫小豎。惡名 外播,歲遺冰人覓聘,無肯與論婚者。

素與諸昆不睦,骨肉儼同仇敵。父恐敗子無行,致累同氣,因使析產各炊,自爲生活。母識貴無能,恐終流爲餓 殍,因留依己度日。貴日逐紈褲子弟,淫賭略無畏忌。歲餘分產已盡,漸致竊母簪珥,典質以供揮霍。箱籠俱空,支絀日甚。母亦深爲痛恨,雖鵝眼一枚,檢藏必 密。由是益加困窘,無路謀生,賭友不許窺門,妓館大加白眼。或教貴謂:“汝母多有青衣未嫁者,何不背母攜出,鬻諸勾闌?又堂上養贍,不少膏沃,亦可半價典 質;俟嚴慈壽終,再爲杜絕:是皆可佐眼前歡笑者也。”貴聞教甚得,遂引出兩婢,覓媒立券,獲錢百餘貫。復詣煙花,重敦夙好。

有貴向日家奴,曾 消受小主毒拳者,遣嫁後貧憊不給,傭役妓館,以事貴謹,恆荷賞齎。因私語貴曰:“主人囊中偶澀,此輩遂反眼若不相識。青樓中皆黑心婆子,何足繫戀?婢子有 鄰人蔣四姑者,年才二九,國色也。以家貧故,欲延一客稍助晨夕。青閨紅粉,自是多情種子,不似花街柳巷,空具一副假面目。況家常風味,眼孔不大。主若舍此 投彼,保不煩多費也。”蓋婢之鄰女,實亦娼樓蕩婦,時因風流瘡發,休養就醫。又苦日無進益,因託婢代覓昏憒男子。婢素識貴褦襶所由,誘使入彀。貴不知其紿 己也,相徇以往,見女甚悅。

貴性本喜張大門戶,紅粉初交,豈肯使人嫌鄙瑣?況見美人多病,倦態可憐,醫藥倍當週至。百貫青蚨,何敷數日資用? 遂又浼懇牙人,將母膳田,覓得富人張大乖,立券質當,賺得青銅六百緡,盡數卷付四姑,以供參芩之費。未半月,貴覺下體燥癢,陽性酷烈,彌貪衾枕。但貴左 性,從來侍眠食者,不問若何誠謹,只取憎嫌。茲獨心折四姑,誇爲天下賢婦,百依百順,不敢稍加聲色。一月之間,胯下紫腫郎當,行動妨礙,寒熱變作。

四姑已熟悉不材下性,宜剛不宜柔,稍加顏色,便自罵奴虐婢。只有宣佈閫威,方使肆志斂戢。貴或患痛呻吟,四姑輒怒詈之,謂:“寒薄相,不慣嬌養。小恙微 嫌,便爾如許作態。倘再不悛,逐客令當立下矣!”貴噤齒忍痛,無敢如何。四姑不便峻拒,姑聽設被繡榻前,偃臥地上而已。再越旬日,膚肉斕斑,釀成腐臭。四 姑知貴症已危,恐有後來之累,逼使歸家調養。貴只留戀不行,四姑終以受其重贈,未便逼逐過甚。乃授片席,俾臥空室中,晨夕給以雙弓,苟延殘喘。

貴母亦知貴戀蔣家,甚非佳事。一則貴性情乖繆,非母所能挽;再則恐以聲張,致乃父知覺;三則貴本終年外宿,絕不輕歸,月餘不面,亦屬常套;四則貴或歸 家,但使一足跨門,便須杯盤遞手,稍見停留,雷霆暴發。室中但有貴在,晨夕莫思安息。老年人難以支持,只圖無人喧擾,不歸亦甚可意。所由典田、患瘡,一切 未及覺察。

貴困蔣家,扶病挨延,又復強支旬日。婢媼輩本意惡貴乖張,加以腐氣燻人,不可向邇,趨避唯恐不速。貴不自識名登鬼錄,依舊擅作威 福,數日不與四姑謀面,輒敢亂世爲王。婢媼至前,百端尋釁,因而無人過問。即或強逼一至,此以罵呼,彼以罵應,口衆我寡,只得吞聲飲泣,任其詆欺。思欲棄 此歸休,而瘡發頭面,潰爛淋漓,人面不知何處,鬼狀烏可見人?忿焰中燒,甚至幾番悶絕。

四姑私心自危,恐以誘淫殞命,曹毛必不能甘。乃密買毛 之同好,陰探口吻。誰知毛恨子不材,本不以人類相視,但不忍自加毒手;苟獲速死,便覺大快人心。而貴母亦以暗聞貴耗,思欲召歸,又恐益觸父怒;若竟聽其自 斃,寸念究難委決。憂思蘊結,忽染險症,終日迷悶不語,只覺痰涎騰湧。雖醫藥急投,尚剩一絲喘息,然只懨懨待斃而已。

四姑既察得曹家確耗,知 貴毫無倚恃,勢有可欺。遂使健奴,舁棄冷巷中。貴此時跬步莫移,身不由己,兩目炯炯,冀有相識經過,可藉通耗其母。誰知冷巷蕭條,本自無多行跡,安謀識面 之人,可託魚鴻之便?是晚,有見者,氣猶未絕。向曉往視,不知何時已奉到催死符,早度鬼門關。而貴母亦於是夕,導貴以黃泉先路矣。或以貴死報毛,毛終以父 子之情,不忍令其喂伺鴉雀,乃以桐棺收葬之。

富人張大乖,心念:吾以六百緡,受貴數百畝膏沃。價縱不昂,然究系逆子私鬻,只以其近,與己田有 連阡之便,故思謀而得之。若不乘此時出頭耕執,倘毛他日不復認有此子,六百緡之券,不遂付東流耶?先入有奪人之心,遂率傭工數十人,牽牛往耕毛田。毛奪之 牛,訟作。官以父在子不得自專,況田系親養膳,由逆子盜賣。若據曹之控詞,則謀產斃命,張罪固有應得。第貴死究不由張,且貴用張錢六百緡。因而寬免深究, 姑置典價勿論,將券塗銷,以息訟端。

籜園氏曰:曹良貴之死於蔣四姑,即《諧鐸》所載金山白猿之死於薛狗也。人之大患,唯妻與子,乃至情不能忍,法不能刑。而造物之能,乃有此不待用忍之情,不待行刑之法。法終無害於情,情終無漏於法,則莫如薛狗之殺白猿、蔣女之殺曹子也。

韓寶兒

山左濟南府,書吏馮某家患狐,百計驅遣不去。馮宅東有小園,花木陰盛,即爲狐所窟。宅園內構小舍甚精,因地僻,久無下榻者。

一日,有戚董西老過其家。屆晚未歸,馮謂:“蝸居湫隘,安枕無隙地。東壁小舍,曠無居人,恐君懼狐,不敢屈君往宿。請約二三知己,剪燭鬥牌,爲消夜計。”董曰:“年高興敗,賭戲久荒,東舍既虛,老人膽壯,何懼狐耶?”遂攜袱被,就臥東舍。滅燭登牀,倒枕便成熟睡。

迨更深夢醒,仰見月色當窗,隱隱似有人聲。心忖是狐,攬衣以起。鶴行至窗下,舐紙破一錢許,凝眸外矚。見薔薇架側假山上,兩人並肩坐。一頎長婦,年可四 十許,衣皁色單袷,妝飾淡雅,以右足支左膝上,纖鉤不盈握,一手以兩指捻鞋尖,一手兜跟振舄;一少女,年可二八,髻鬟高聳,中戴茉莉一枝,巍巍欲活,衣對 襟淡羅短衫,四圍緣以花繡,下着茜紅煙羅褲,手握宮紈,倒植膝上,口齕柄繩爲戲。

頎長婦低鬟視足,滿口喃喃,雲:“汝等自欺人耳,人誰侮汝 者?”女曰:“姨媽無言欺人。馬家福姊,手快嘗若顛病作,慣愛調弄人。日前,人家作鮮魚羹,盛磁盆中,倒筐罩其上。渠果饞涎莫耐,何妨分啖杯羹?乃並非自 圖口吻,偏犯手徙磁盆置牀腹,並未染鼎一嘗,倒着腥涎滿手。兒且勸姊毋學小豎憨態。兒無惡於馮家,唯以此地屋無三四楹,囂塵煩擾。必多行不義,苦奪人尺寸 地,計每人尚無拳大空隙可安枕。馬家園,空置五間廳,小舍數十櫞,樓數十檻。無過陽春花盛時,設酒百日許,人蹤稍雜。其餘暇日,即有假園享客者,所須止一 廳一舍耳。”

婦曰:“去冬胡辛姥家,不曾住馬家園乎?未及四五月,輒便徙去,可知亦未必大佳。且聞馬家有狾犬,棲止者晨夕凜凜,若履冰淵。縱 不爲害,狀亦深可怖人。況雛兒輩恆多不檢,或犯其暴,後悔已遲矣。”女曰:“高樓深邃,去住宅迢迢不知幾許,何無膽略若此?”婦曰:“非特我不可,現汝媽 亦不以汝言爲當。”女曰:“但得姨媽首肯,吾媽吾自趣之。”婦曰:“汝自與汝媽言,吾不汝阻矣。”女曰:“諾。”因言:“今夕東舍爲厭物所據,唯姨媽性善 耐;若兒,則早掇巨石,碎其顱矣。姨媽今夕,盍暫移衾枕到兒舍?兒新覓得南來銀針茶,可啓北窗,迎涼消夜。”遂並起,步入花陰而沒。

董西老固 傭爲馬家園丁,聽兩人言,知將遷寓己園者。姑心志其異,以俟動息。歸園三數日,寂無所見。一夕,漏已三下。偶憶狐言,思欲蹤跡之。步過數廳事,躡池橋,宛 轉至一八角亭,坐石鼓上。是夜,月影模糊,望池北小樓,依稀可辨窗內燭光映紙。屋瓦上隱隱有物,成隊自對檐躍入。董知爲狐至,不敢警擾,顧來徑以回。

次夕,早伺亭中。時七月望後,月上較遲,遙見小樓中燭光朗徹,寂無人聲。一炊候,玉鑑騰輝,簾幕歷歷可睹,樓窗啓處,有兩美人憑窗耦語,繁瑣不可辨。俄 而門關響處,有老媼出,設竹榻,唧唧自訟,言已三更向盡,尚無意偃息,想今宵又無安枕時矣。榻設復入,兩美人掩窗下樓來,坐榻上。榻去亭近,辨認甚悉。一 即馮園中所見,其一豐頤瞻鼻,貌不稍遜前女,但病在貝齒微露耳。前見者爲妹,後見者爲姊。姊呼妹曰“寶妹”,妹呼姊曰“福姊”。

寶曰:“劉家 園池,不及此池之半。昨日妹見繁蕊尚未稍敗,此則零落不堪矣。”福曰:“汝神思瞀亂,不盲於目,盲於心耳。亭左一片瓊英,較劉家池有過之,無不及也。茲汝 管窺,僅一角耳。妹正青春及時,無怪情絲易着。然凡事當三思,朱門中人,非比小家子容易簸弄。妹來此僅一日,已三窺五公子矣。無謂我性憨佻,我所籠絡,無 過失運家敗產兒。夫豈不願得佳公子以敦逑好?但心有所不敢耳。”兩人談興方濃,董適喉癢一咳,人與竹榻俱渺,萬籟寂然矣。遂悵悵以回。明日詣樓視之,鼠跡 蛛絲,簾旌如故,不似有居人房舍。董以所見告人,奈董素語誇大,往往談天說鬼,聞者以誕妄嗤之。

馬氏有五子,其第五子年才弱冠,有書樓與園僅隔一牆。因父母愛憐少子,雖七齡就塾,督課不欲深嚴。既三應院試不錄,中心慚怍,思欲發憤自雄。愛此樓僻靜,遂居以肄業。一柯姓老僕,隨身服役。晨夕兩餐,一租使婢橐饘從事。樓中不置爐竈,惟供水甕,支鐺煮茗而已。

一日,晨餐後,馬方伏案臨《黃庭》,聞橋弓底“得得”以行,並非使婢蓮船聲響,步至窗下遂寂。時方注念筆端,既已別無動息,遂亦置不追問。其日,老蒼頭 以事他出,晌午又聞梯上弓底聲,拾級以登。正傾聽間,覺窗外似有人影。俄而紙破成洞,吹風咻咻,氣若蘭燻,撲鼻動人。問:“誰爲祟?”不答,嗤嗤低笑而 已。起就門扉,探首簾角,見一美人,娟好若仙,側首斜對窗欞,凝神含笑,以指甲搔窗槅有聲。意必宅中使婢,因問:“誰爲汝主,至此將何作?”再問,不答, 笑益憨。馬曰:“小鬼頭,憨笑如此,故故不言,幾令人悶絕!”美人笑曰:“誰須汝問來?”馬曰:“語奇矣!汝非無因而至者,我不汝問,有何批文回繳也?” 因亦自笑,回坐窗下。

美人搴簾隨入,袖出紅幫四片,擲案上,謂馬曰:“煩描一新,樣不佳不受也。”馬曰:“描則描矣,誰實遣汝者?”美人曰: “恐無來歷,騙汝筆跡耶?”馬曰:“不然,宅中近百人,侍兒中未見有嫵媚如卿者,故必知爲誰有而後快。”美人曰:“汝知韓媽乎?即吾母也。”馬曰:“韓媽 在府三年矣,有女若此,何前此並不一見?”因問何名,女以“寶兒”對,謂:“婢子不恆外出,偶一至府,匿跡蘇小娘妝閣,安得司空見慣?”

馬 曰:“然則何以報不穀?”寶曰:“主命是遣,誰報汝者?”馬曰:“筆墨長技,人求汝主母,汝主母不求人也。黠婢無誑我,我知有汝,不知其它。”寶曰:“豚 蹄祝篝車,所望何奢也?是欲乞恩主母,以婢子賞汝耶?”馬曰:“咦,言當掌頰,俺尊長行,何言「賞」也?”寶曰:“妾不自愛,惟所欲爲。”馬喜,遂留不 遣。寶曰:“將仲子不畏人言耶?”馬曰:“誰敢言者?”寶以手自畫其頰,嗤之曰:“臉大於箕,敢大言乃爾?”馬曰:“所恃地僻,人不能至耳。”寶曰:“門 不加鍵,猶有老褦襶,不無礙眼。”馬曰:“柯老奉有遠使,今夕不歸矣。雖然,屈戍當謹也。”乃回身下鑰焉。

日將夕,聞梯聲。馬曰:“婢送晚膳 至矣。”藏寶屏後,然後啓扉。飯罷,婢去。寶囅笑以出,戟指加馬額,戲曰:“婢去首五娘,頃刻金牌至矣。”馬曰:“何懼五娘哉?”寶曰:“不懼五娘,何畏 婢如虎?甫聞梯聲,輒爾衣裳顛倒。”馬曰:“毋妄言。但汝來許久,保不爲主母所覺。恐再至,難憑矣。”寶曰:“無難也,婢未鬻身君家,不過從母服役,行止 由我。府問,答以在家;家問,答以在府。不惟主母不知,即吾母亦未易覺察也。”由此,無夕不至。馬既信爲韓媽女,更無他疑,惟每夕安置柯老,使無窺破而 已。

董西老誠好事者,自亭中一咳後,屢伺無所得。延及九月中旬,夜涼人靜,徐踱園中,又見北小樓,燭光掩映,紅徹窗紗。因而潛詣其下,思欲洞 悉此中消息。奈樓上喁喁小語,聽之不甚明瞭。唸對舍尚有小樓,正與此樓並峙,乃往登之。兩地相平,雖聽樓中語,較下聽上,已有分辨;然絮絮煩聒,終覺有頭 無尾。月落參橫,方將歸患,忽聞牆門拔關聲,有燧火自門中出,愈異之。既而人從樓下過,見一婢執燧前導,一健婦負美人以行,五公子隨其後。董視美人,即蓮 池側所見爲寶兒者也。擁健婦背,回眸注視公子,步步關切。

時新雨晚晴,地上蒼苔猶溼,適公子足滑。寶驚燥,手拍負者恚曰:“公子且蹶矣!行不 顧公子,焉用燧爲?楊媽,縱吾下地走,待扶公子行。”公子曰:“毋多慮,足不若是纖纖也。”寶堅意招公子,曰:“來,其傍楊媽以行。待蹶已遲矣。”公子被 呼切,且至。寶出手挽其臂,彼此葛藤,步益窘。楊媽怨曰:“但釋手,公子不蹶也。必如是,則三人俱蹶矣!”躑躅半晌,始至小樓下。推扉入內,無問者。少 頃,語在樓上矣。董久候公子不出,乃悄步以歸。

更旬日,復夜往對樓。倚立移時,有兩人接武過樓下,且行且語,曰:“寶姑必不來,強勉促人行, 空勞往返耳!”唧唧嚷嚷,推園扉以去。歷兩炊候,池月東上矣。見前所謂福姊者,自小樓而下,扶壁過其前,口出怨詞曰:“不來便已,癡婢媼亦戀情人耶?”行 數十步,望門而返,又云:“人謂我癡,癡不及此淫婢也。”徘徊月影中,負牆以息,而前婢媼亦回。福曰:“淫婢不回耶?”媼曰:“固知不回也。”

福曰:“自儂去家後,淫婢幾日不回矣。”媼曰:“姑不知耶?自那晚,公子自送一歸樓後,然猶終夜不聽公子歸。天及曉,即奉公子與俱去,已十二日矣。”福 哂曰:“痴兒嘗告我,言公子已與齧臂盟,雖年八十時,兩人恩義猶如是不衰也。”媼曰:“姑無謂人癡,姑不憶天津楊公子乎?不有楊公子,姑胡徙家至此?臨徙 時,姑心急哀我曰:「媽欲徙家矣,誰爲我救死者」?”福曰:“兒女子必謂不癡,惟無佳遇者可恃也。然俺雖癡,卒亦從母來徙。今據寶兒言,雖有刀臨項上,不 去也。”

媼曰:“花容玉貌,迷人者也,何遽爲人所迷?”福曰:“是豈可與俗人言哉?非爲人迷,特以其美能迷人,故還以其美迷己也。迷人者豈曰 吾持此美,將迷此人乎?受迷者不知,迷之者更不自知。其迷人若是,迷己亦若是也。曾見其貌如媼,而能迷人者乎?以媼所不能迷人之貌,而聞爲人所迷者乎?俺 今雖雲覺悟,然每憶楊公子,尚時時墮淚。當被母強徙時,何嘗無求死願?寶雖可哂,亦可憐也!”媼曰:“此等言之,徒增懊惱。夜闌矣,盍歸休?”福曰:“零 露霄濃,溼侵羅襪矣。”此語彼應,相將上樓去。董亦踽踽回舍,晨雞再唱矣。

寶之初識馬也,既昏而往,未曉而回。逾數夕,謂馬曰:“行露之艱, 終非久計。況寄人閨閣中,竊出竊入,難保不爲所覺。今君家園丁董西老,妾之母舅也。妾有姨母,賴西老乞得園角數椽屋,作棲止地,去此樓一牆僅隔。姨家表姊 嫁衣忙迫,妾已藉幫針線爲名,告母來依姨媽居。從此兩宅毗連,行蹤無礙。公子不自泄,前宅必無知者。惟柯老前,須留心檢點耳。”馬曰:“柯老年邁人,晚貪 早睡。明日紿使移榻東廂,我兩人事,神鬼不覺矣。”寶曰:“善!”

自是,白晝亦恆留不去。支爐煮酒,安鼎烹泉,事事皆寶紀理。怪錯珍羞,亦時 時攜至。暇則垂帷共硯,問字學書。數月間,便解談經數典,詠月吟花。或隨手作一花鳥,無不形神酷肖。馬或偶有所需,不待啓口,輒如願以將。馬以此,不獨憐 其美,且憐其能。每與寶言:“吾自有卿,倚如左右手,不可一日離。但卿終是他家人,倘一旦失卿,吾有不憔悴死耶?今將輸百琲珠,謀諸卿母。卿母其許我 乎?”

寶曰:“母無不許也。縱或不許,今日之事妾爲政。妾誓死不作琵琶之別抱,亦無如妾何矣。雖然,患不在妾家,在君家。君有容妾地,妾以生 報君;無容妾地,妾以死報也。所懼者,人無常好。一至五娘手,百計殘害:事優矣,只貶爲劣;功成矣,反撓之敗。天下事,皆論實不論名;獨閨閣中,則論名不 論實。幸而先至者,得正名,君或否之,人謂君之偏心否之也;不幸而後至者,得側名,君或賢之,人謂君之私心賢之也。人不使賢,貌不使美。膏沐脂粉,老者加 飾不爲妖,少者稍施則爲妖矣;暮夜衾稠,老者日溺不爲妖,少者稍沾則爲妖矣。”馬曰:“人以爲妖,吾不妖之也。有妖如卿,死於妖者,情亦恬矣!況牀頭母夜 叉,非妖不足以當旗鼓,僕正恨卿非妖耳!”

寶曰:“妾雖非妖,然有妖術焉。脫逢不若,無降將軍也。”馬曰:“卿誑我也。”寶言:“非誑。但所 謂妖術者,戲耳。幼時嘗從姨父走江左,賣抬錦耍戲,學爲種瓜偷桃之技,能作掩身法,朅來使人不見身。已成人,有馮婦改行之志,月前方始來歸。君言宅中未嘗 經見者,正以此也。恐君醜其行,故不以實告耳。今請爲君一試。”乃使馬閉己門外,扃鎖如故,而轉瞬間已爲入幕之賓矣。更試他術,則韓湘頃刻花,左慈鱸魚 釣,幾於無幻不呈。馬益奇之。

從來私好之情,初猶畏人窺測,加意提防。及至歡情漸密,未免檢點多疏,作止任情,人言罔恤。柯老雖暮年昏憒,日 久亦略能覺察。即司餐婢,亦因形跡生疑,煩言嘖嘖。馬疏五娘者,已逾半載,錦衾角枕,長嘆子美忘此。每倩婢傳詞勸駕,公子但誑言身累沉痾,醫者戒令養心靜 室,不宜輕蹈閨闈。五娘終不釋然,乃藉婢口,風影更爲關切語,謂荒園冷落,不少術魅花妖。屢進危言,冀動姑嫜之聽,以要公子歸房。

母聽五娘 言,呼公子叩問。公子以醫戒對,母視公子,氣體沖和,精神爽朗,不似妖纏困憊者,然亦不似有痼疾者。故雖不以五娘言爲信,而書樓鄰逼荒園,亦不能無疑慮。 五娘舍後,有靜室三楹,趣使遷居。既可讀書養性,亦便閨中照料。公子不敢違,遂將書硯遷焉。五娘明修棧道,原思暗度陳倉。不謂公子杜門謝客,無路可投,而 寶之相依如故。五娘益忿,每夜梯垣竊視,覺嚶嚶兒女聲,恍惚在耳。晝日入室搜尋,了無蹤跡,遂以妖告母。母以其無實也,不之信。

五娘因念董西 老嘗言園中妖異,乃召而謀焉。西老曰:“妖固自言之矣,請棄人用犬。”於是瞰公子之亡也,縱犬獵其舍。犬嗅而入,狂騁逼帳後,拽女以出,咋其喉倒地,化爲 狐而斃,衣服履舄如蛻。五娘大喜,將趨報姑。公子已自外至,擁死狐慟哭,欲裂腦自絕。婢媼數十人,圍相扶持,一時鼎沸,莫可制止。母入,慰之曰:“兒無過 苦,母在兒安得死?母爲兒殺犬,以報兒意,當何如?唯兒所欲,不汝疵瑕也。”公子聞母言,哭稍殺。徐起告母以女之賢能,請以其遺金,爲市美材,殯之如人 禮。凡女妝奩所有,悉齎銜殮喪葬,封樹無闕,心始可問。母諾之。乃殺犬,舁狐臥牀上,設靈焉。

夜深人靜,狐母忽來,相見各慟絕。狐母謂馬曰: “死,亦痴兒自取,公子誠無負於痴兒!抑古人有言「狐死正邱首」,今茲所以來爲痴兒請骸骨也。金珠寶物,非瘞埋所宜。盜葬之患,往往以此,反致有累死者。 亡兒縱有遺金,亦何必以虛耗報癡情哉?但殺吾兒者,兒仇也。若絕兒仇,而更置室以產子立後,使痴兒不爲若敖餒鬼,是即所以報兒矣。苟棄情暱仇,不惟痴兒無 瞑目時,即老婦亦力能爲痴兒圖報復也!雖然,行妒殺人,猶有說焉。若董西老之代人肆虐,誰則能甘者?”言罷灑淚而別。回視牀上死狐,已烏有矣。明年,西老 自刃死,人謂斃狐之報雲。

公子贈寶詩甚多,都無存稿。或傳其絕句數首,雲:

入帳歡情笑語工,開襟先露抹胸紅。被郎探試懷中玉,礙卻從容脫釧功。

可兒憨態坐牀頭,郎要停留便小留。翹上鳳頭都不管,要郎親手卸蓮鉤。

妙齡偏會識溫存,癡語無徵卻細論。夜久不容郎善睡,枕邊嬌罵最消魂。

文襖才披鈕未安,青絲隨手挽雲團。約鞋一綹金坭帶,吩咐頻搜被底看。

鏡臺通發曉窗幽,玳瑁梳拈半月秋。握手輸郎香滿掬,玉纖新帶桂花油。

亦可想見其綺情矣。

籜園氏曰:美人自古多爲妾,才子由來不做官。紅顏薄命,所當與天下才人同聲痛哭者也。顧行妒殺人,法禁不及此,胭脂虎所由橫行於天下也。昔人謂疔妒無 方,醫者查亦舟言:嘗創一方,用之而效。言之亦足增笑柄焉。袁浦有一妻一妾者,其妻嘗假作瘋魔,持刀弄杖,日謀逞毒於妾。夫爲延查診視,查知其假,佯驚 曰:“症危矣!不速治,旦夕且不保。病患火結,火能攻火,惟炙可以已之。急市蘄艾一斤,分縶其手足而炙之。手十指,足十指,諸火必同灼,遲早俱爲不可。手 足既炙,然後謹按要害處,次第炙,治則人可救矣!”言次,婦面無人色,瑟縮可憐。乃更語之曰:“無已,僕尚有通神丸,可以一試。如其不效,則非炙不可矣 l”既語而歸,以米麪和墨瀋,團成二十丸俾服之,而病遂不復作。

李二高之

山東歷城縣馬王廟,有李二高之者,磨漿餅爲業。右手大 拇指,甲內有奇癢。雖無痛苦,然以所癢異,恆思欲療之。或以爲毒,宜炙;或以爲芒,宜針,或以爲痹,宜追風;或以爲傷,宜活血;或且以爲災,宜祈神;或且 以爲祟,宜符咒。百方並進,無一驗也。李自十四歲時患此恙,至十九歲,閱六年矣。

是歲六月念四日,癢大作。雖有麻姑仙爪,所不能抑搔而止者。 其母方旋磨,高之呼母,迫母輟磨來視。無他可睹,惟自指甲外側,上通臂膊,有黑縷,細僅如絲。搔之不達,刺之無門,無可爲力。亦姑置之,仍旋磨如故。李癢 不自勝,擎臂翹其指,回項背首,口惟疊呼:“癢,癢!”眼光偶觸,見有直影如帶,騰出指甲上。嗣是,人遂昏憒,不復有知矣。

及醒,則指上黑縷 若失,而仰視屋樑,一切豁如。茅衣蘆梗,不識何時已淨卷無遺矣。所卷屋茅,盡積屋之前後,並無遺落室內。時方急雨傾盆,屋前後水欲成渠,而靡頂空房,絕不 沾濡涓滴。李母專意漿餅,亦不識屋茅所以盡卷之故。而遠近喧傳異聞,一時鼎沸。鹹謂李氏室中龍起,爪劈屋樑飛去。相逐來訝者,絡繹不絕於道。

時龍已去,所見未有他異。惟於卷茅墜處,檢得黑豆鬥餘,人多不敢食。有食之者,言其味亦與常豆同。當龍之始起也,形之所現,亦第如帶而止,非若蒲留仙之志於《聊齋》者,有頭角崢嶸之可怖。想龍爲神物,其變化固自有不可測者。

籜園氏曰:《聊齋》所志眼眶中紅絲,其異正與李二之指甲同,而蒲翁以爲蟄龍之閉,固矣。惟是孟春之月,蟄蟲始振;季秋之月,蟄蟲鹹俯。一啓一閉,歲有常 期,何乃韜光晦跡至數年之久,始一旦透膚以出?若李二指甲之藏,似又非啓閉之定理矣。意者陽德鍾靈,感人氣血,胎息絪縕,有化生之道焉,並非有龍之走藏其 內也。蟣蟲之生生,即小可以喻大,自無知化爲有知。織梭之騰達,尚不盡誕妄,況血氣之精靈,醞釀於造化者乎?

玩城頭

白門風俗,有所謂“玩城頭”者。每歲上元節日,人蹤蚊集,羣擁城堙上,迥環巡徑,銜尾不絕。少年輩或鉦鍠鐃鈸,演打十番,以助遊興。附堞多酸棗叢棘,賣御黍米者,爆米成花,折棗棘枝,攢着米花於刺針上。遊人暮歸時,各擎一枝,宛然驛使梅花。見之者,知爲玩城頭來也。

有張某者,往遊城頭。受鄰人李婦託,攜其五歲兒以俱。沿城一匝,白日即已西斜,乃手託假梅花,自漢西門下城,尋就歸路。步過新橋,遇其姻戚某,攀留晚 膳,意甚懇款。張累五歲兒,恐鄰婦懸盼,堅辭不肯留。適有他鄰某甲,亦玩城頭歸者。甲年十五,長兒十歲,固竹馬泥龍之舊侶也。恰與張會,戚喜,爲轉託甲攜 兒先返。甲亦欣諾,無難辭。張甚便之,遂留戚家,共賞燈節。

甲歸,過己舍,與兒進舍小憩。值其母以鬥牌他出,室內虛無人。甲顧兒所被體者,雖衣非錦繡,佩非珠玉,而布服花帽,縫紉新潔。欺兒憨弱,惡念頓萌,解纓脫紐,盡褫所著。兒苦力不能拒,泣言歸必告母。甲惶窘,思事泄必有不利,不如殺兒滅口。遂取廚刀,刃鄰兒以死。

甲並舍有乙婦,其兒年八歲,與甲亦戲遊隊中人也。聞甲歸,方欲招賭簸錢戲,扣其柴荊,鍵不得人。心疑之,自門隙窺伺,見甲所作,大驚,遁回告母。母叱使戒口,無妄言。兒言事實不妄,母曰:“實,愈不可言!可徐以待其變。”

張鄰李婦望兒不歸,倚聞延立。寖屆黃昏,踟躕綦切,只得往探張耗,張亦未返。俟至更許,始見張踽踽以來。婦急問其子所在,則雲早託某甲攜歸矣。及趨問甲,甲言並無其事。張證質甚悉,彼此譁辨,終夜不決。明日偕衆踵叩張戚,戚言一如張。婦益急。

事聞於官,官不能鞠。乙婦心憐李子冤,欲代伸雪,而苦無實據。伺閒入甲舍,遍搜之。惟泥爐下氣息乖異,遂發爐,得屍焉。蓋甲爨爐,泥器也,以磁壇覆地, 而加爐於壇上以爨。其時殺李子,自顧蝸居湫隘,癱埋無隙地,因臠割其屍,發壇覆置屍其中,然後覆壇、支爐如故。屍證既確,甲不能證,始供。

所褫兒衣帽,典於質庫。所獲青蚨無幾,僅市灰制變蛋四枚,麥面市脯一飽,無他佳味也。甲行非甚無賴,惟生性饕餮,卒以陷身大辟。酒食之足以興戎,信矣哉!

孫巧兒

孫巧兒,棗強農家女也。性淫蕩,私好多人。酒盞歌喉,晝夜煩聒。有老父,近住鄰房,耳聞目擊,深所不堪,時時唾罵之。巧兒悍暴,無人子禮,父怒亦怒,有 過之無不及也。父無可如何,未嘗不多所隱忍。奈巧兒放誕已甚,有非尋常可比者。每對人語,從無一言及“父”,但有“厭物”口號。惟會意者,知其所指也。

一日,巧兒與所私淫戲,恣爲媟褻。父怨恨之深,唯有隔房痛詆。乃巧兒惡聲之反,益激父,使無地自容。父怒不可遏,覓杖來奔。巧兒閉關堅拒,盛氣坐罵於 房。父奮勇攻門,堅不得入。索器,得菜刀,探門隙,欲敗其扃。巧兒怒益甚,謂:“獷狺老傖奴,勝不知止,誰真懼汝者?乃不欲復活耶?”拔關徑出,奪父刀, 破顱斃父。裏保報逆,鎖巧兒以去。

官問姦夫,巧乃實首者十數,株連者十數,加功同逆,並未確指一人。有中表程某,年少書生也。貌甚俊美,爲巧兒所鍾愛,屢挑不就,心銜之。會有殺父獄,進扳程有奸。時訊同逆不決,官甚惶窘。適聽中閫言,以赭衣授巧兒,使自決同逆者,授之衣以爲定讞。巧兒得衣,即以與程。

程潸然呼屈,巧曰:“不能與君同生,幸得君與同死,平生之願足矣!此去黃泉,歡愛正長,何事作楚囚相對耶?”程終啜泣不已。巧曰:“君自取此,誰則累君 者?妾自顧恣態過人,立意得俊雅如君者,與諧伉儷。三年前,曾有爲妾執柯者,而君家不允。堂上雙盲,遂以花眷玉貌,許與牧豕兒,不顧蹂躪紅粉。若使君肯俯 抬,不特顯託明婚,即使暗諧鴛偶,妾亦甘心自愛,不致以荒淫滋禍矣。總由着望不諧,因而積幻生枉,竟欲荼毒此身,與天下男子作一生痛飲。自誤更以誤君。然 此心固謂不如是,不安於死也。事至萬不得已,思以今生之缺,託之來生。是則妾之自樂於死,並樂與君俱死者也。”乃巧兒愛程自切,程恨巧兒自深。

或謂巧兒曰:“卿語言伶俐,何遽作事糊塗?”巧曰:“正唯伶俐之過耳!自謂以此身付之牧豕奴,不如付之白刃之猶爲不負也。”受刑之日,巧兒欣欣色喜,程淚至死不幹。

籜園氏曰:人命至重,即巧兒實以同逆者成招,猶當研訊確供,方可按律處斬。奈何以明系牽涉之人,僅據逆女一赭衣之付,便爲定讞哉?至佛氏來生之說,原爲 現世之作惡無報者卒申罪案。而無知逆女,乃藉以牽斃無辜。何意來生之說,敗壞一至於此?若牒此一重公案,申報閻羅殿下,吾知必撒此轉輪一局,杜天下癡男女 之妄想,以相安於清淨之天也。

道聽途說 清 潘綸恩 下

卷七

金大姑

上元縣閨秀有金大姑者,四齡就塾,即上口成誦;十歲時,十三經俱已完畢。白門經懺之風本盛,而大姑堂上雙親,又復素崇佛教,《楞嚴》、《涅盤》諸經 典,儲蓄甚富。心念大姑姿性敏妙,閨闈中既不必教以男兒舉業,而婦德當尚慈悲,不如涉獵佛經,亦可涵養心性。況家世珍藏寶卷,披閱無人,未免冷落真經。與 其束之高閣,供養蠹魚,何如講授香閣,以助燦花妙舌?於是盡出所藏,俾大姑自課晨夕。

大姑既得諸經,深爲愜念。數年研究,悟徹曇花,大有色相俱空之意。雖父母早通媒妁,曾訂爲太學生陶庚申之子陶灼爲婚,而大姑於琴瑟之諧,已視爲鏡花水月。竟欲勸使高堂,絕婚陶氏,以遂己剃度之心。

堂上始念,無過使女郎通曉經卷,馴致溫存。至此世情俱淡,不但無補於閨房,並且潛流於教外。且駭且悔,幾欲盡收經卷,使之返歸正道。而沉痼已 深,若必奪其所好,難保無性命之憂。只得諷以微言,以爲青閨紅粉,來日方長,身雖髻而不冠,然而熊丸垂訓,鳳誥膺封,妝閣中自有一番事業。若果有心濟世, 正須滿圖富貴,賑救方爲有力:“吾見披剃空門者,只有沿門托鉢,事事求人。何曾見空門中,有一人實出己力,以濟世者?若暝心打坐之事,何必蘭若蒲團,方能 入定?即幽閫深閨,亦未嘗不可修清淨之功也。至於增修佛座,則金身丈六、浮屠七級,無一非在家人佈施所致。出家人反不過藉人財帛,坐食守廟而已。落髮之 事,最爲無益。兒乃金枝玉葉之身,萬不可存此不材心願。餘兩人老矣,膝下別無嗣續。僅此掌珠,期得半子之養,以娛殘年。蓄產數千金,無處出脫,任兒揮霍。 或濟僧道,或救貧窮,盡堪修福來生。若必棄我兩人而去,則塵麈一拂,水田衣一襲,自活且不可,何有來生可修?”

女承父母教,披剃之念雖息,而西藏諸經仍片刻未能釋手。恰因視膳晨昏,別無崑玉,遂堅請留家終養,不願以衾枕壞修行功課。幾度遣嫁,總是拗 梗父命,不受婚期。遷延歲月,大姑年已三八,萱堂亦五旬有二矣。是歲竟以老蚌懷珠,吉諧熊夢。千古異聞,無非以兩老積念慈善,天不忍其雙孤,卒示嶽降之 奇,以爲善人鼓勵。

其時陶氏又來催嫁,大姑以弱弟方在襁褓,老母持家撫幼,兩難兼顧。願留爲老母小助,意愈不欲出閣。父母雖再三勸駕,大姑只決念不行。以是奠 雁大禮,竟似貧兒回債,度過一日,再圖一日延宕。陶家子少大姑三歲,要亦弱冠有餘矣。陶氏亦曾遣子親詣岳家,乞定吉期。金父母亦明知不當深卻,奈大姑一意 請留,依戀之情,甚可憐憫。勉強挨延,至大姑年已二旬有八,指日花甲過半。金父母無奈,只得硬允婚期,強使大姑曲就紅鸞,周旋花燭。

催妝之夕,乘龍佳婿年少風流,鏡臺側極意趨承。而卻扇人顏雖似玉,心實如冰,秉燭達旦,不肯輕鬆鈕釦。陶氏向聞大姑奉佛,屢拒佳期,未免心 多憂慮。及繡幰臨門,見紅粉佳人行動柔順,自然齊眉舉案,斷不至不近人情。撤帳以還,翁姑兩老事事關心,乃幾度遣侍兒問夜,而更深漏盡,依然蓉帳空懸。翁 姑至此,竟難強作癡聾,又復親詣新房門外,隔簾催喚解妝。新人亦唯唯聽命,無如口是心非,立志保身不污,竊謂:“觀音淨業,指日可成,豈可以一絲凡念,敗 吾數載修行?”

每曉勻妝加飾,朝侍翁姑,並不稍缺婦道;即妯娌姑姊間,亦同此閨人歡笑。但一履妝樓,便整頓尊嚴氣象,以冷麪與郎君相對。老翁姑往往善言撫 勸,只如以水沃石。郎君陶灼,託業詩書,識理明瞭。以金惑志迷途,只爲佛書所陷。心念夫婦之情,人生一轍,豈有似此佳人,不識天倫樂事?大抵幽沉深閫,冷 對椿萱;並乏並房兄嫂,柳絲春信,未受風牽,無怪中藏不熱。今已久迷心竅,挽回非旦夕之功,當徐用柔腸牽動。

金既拒絕深嚴,便亦曲從其意,願請別榻而寢,約爲閨中談友,許之。於是近倚鄰房,創爲書室,每夕就金論典,至三漏後便自各房分臥。講貫之 間,時欲以孔門正道,指點迷津。不謂異端汩性,無殊毒中砒霜,未有神方解救。半載有餘,並不稍移夙向。陶乃問金所以悅禪之故,何遽如此之深。金言:“佛法 之太,乃系萬化之宗。十二萬年以後,天翻地覆之時,羣倫畢滅,惟佛據三十六天之上,得巋然獨存。”

陶曰:“佛國遠屬遐荒,語言不通,安得有書傳入中國?即唐僧取經西藏,所獲無過數梵字。卿今所讀,只是中區坊本。乃孔門背教之徒,誇大佛 教,以欺誑無知小兒,其書有何憑信?況書即佛氏手錄,其言三十六天以上,人誰見其上者?以其高不及見者之可以欺人也。其言十二萬年以後,人誰待其後者?以 其遙不及待者之可以欺人也。若既十二萬年以後,能後人有佛;必十二萬年以前,能先人有佛。則未有羲黃,早有佛統世世以傳。何佛反生於海外,至漢代始有佛入 中國?是佛不能取信於十二萬年以前,安得獨信於十二萬年以後?即佛果後天地而不死,恐卿亦未必能成如許功業,能與佛氏常存。”

金曰:“妾願不至此也。但願修得來生身爲男子,斯願足矣。雖佛氏不死之說,甚無足憑;豈修善獲報之言,亦無可信耶?妾無大志,但思能修一寸 功德,便有一寸應驗。所由不獨自願決計修行,並有志勸君同歸覺路,以期共享來生果報。本欲盡出珍藏寶卷,與君共味真言。因君未經領會,不遽相強耳。”陶 曰:“卿言過矣!僕固不讀佛書,即讀佛書,不迷也。卿系女流,故願得來生爲男子。僕則已爲男子,知爲男子,不過如是耳。”金曰:“不然,雖爲男子,爾有來 生富貴,可勝於今生者。君獨無意乎?”

陶曰:“無徵不信。若言佛能不死,則天方開創時,並不聞前世之天,留有不死之佛,以開今世之天。若圖精靈不滅,固亦非甚無謂。至欲舍今生之 歡愛,滅現在之倫常,斷絕紛華,掃除世事,持齋茹素,困守孤燈。問所望於來生者,仍此富貴之見,欲苦實在之今生,以甘渺茫之來世耳。來世之光榮不可必,而 今生之孤寂已不堪矣!且卿所目擊者不少,富貴之徒,是讀孔氏之書者得之乎,抑讀佛氏之書者得之乎?”金曰:“是皆前生讀佛氏之書者。”

陶曰:“爲我之前生者,誰也?彼得甚苦,而我甘之;爲我之來生者,誰也?我得其苦,而彼甘之。且佛氏本旨,亦無過言「空」而止,正以看破今 生,謂富貴終歸大夢。今生之富貴尚不欲取,何又貪取來生之富貴乎?可見爲是書者,不但叛孔氏之宗,並且昧佛氏之旨。佛氏恐人迷於富貴,貪得無厭,因以 「空」字作當頭之棒。使枉謀者悟空,非特懼謀之不如願也;即能如願,而空則誰爲我有,何必多此一謀哉?使作惡者悟空,非特畏惡之有餘殃也;即少餘殃,而空 亦徒取人嫌,何必多此一惡哉?且佛氏言空,又何若孔氏之所謂「患得患失」者?其言固可經可權,不以有富貴者動人,不以無富貴者忘己也。若既已言空,又欲言 來生富貴,不唯患今生之失,並患來生之失。空,固若是不忘乎?”一篇正論,金亦噤不能答。

嗣是,雖不復與陶強誇佛教,然自謂已積數載修行,究不可敗之一旦。衾枕之情,終不使陶祟己。但促陶另卜小星,以延宗祀。陶知其迷不可破,只得別求佳麗,得生三子。陶雖未得紆青拖紫,亦以膠庠儒雅,享素封以終雲。

籜園氏曰:“空”之雲者,原以此生若夢,得失俱虛,惟願了卻今生,則始以空來者,終以空去也。佛氏過於悟空,甚至不相夫婦,欲與天下同歸於 盡。若來生者,必有生生之義,則來生方爲有託。聽佛氏之教人,且不相夫婦,彼來生者,將何自得之哉?然一味言空,則禍福俱非所計,人誰樂於佈施者,彼行腳 僧又無處託鉢矣!此來生之說,甚背言空者之本意也。知空之不得有來生,信來生可,不信來生亦可;知信空之不得信來生,闢佛可,不闢佛亦可。

養毛須

養毛須者,宣州城東麻姑山下之獵戶也。陳姓而養名,曰毛須者,鄉俗之諢號也。少貧,習火槍技,初不甚精,間得獐麂,以易錢自活。值歲飢米貴, 時屆歲除,家無升斗,因負槍出尋山徑,冀有小獲。瞥見一鹿出蒼莽中,發槍斃之;乃前鹿方踣,後鹿繼至,再擊再斃之。養出不意,連獲兩鹿,肩而售諸市,大裕 卒歲之資焉。自是膽益壯,而技亦漸進,遂投呈爲獵戶。

嘗因馳逐深山,倦息石巖下。忽額間墜流涎一滴,仰首睇之,有虎伏巖上,引頸出首巖前,健立不稍動。養睇所向,有野豕蹲身尋丈間,四目凝注, 各有鬥心,持不敢發。養豎火槍,就虎咽際,發藥擊之。虎着鉛暴奔,直撲野豕,鬥以死力,豕亦齧虎不捨。兩雄相厄,移時俱斃。鷸蚌之爭,養遂獲漁翁之利焉。 由此以往,更獲虎三四頭,熬骨成膠,得錢無算。

養年少身輕,登層巖如飛鳥。一日,獵一人熊,已中槍矣,仍銳氣撲養。養度奔下山必爲熊獲,乃聳身上騰,越險及巖上。似有持其足趾者,不敢回 顧,拔足再躍,得一絕壁,登之,非熊所能追矣。視其足,拇趾已墮。蓋匆遽時,趾陷於柴椿罅中,心疑爲熊所執,拔之急而不知其趾之斷也。養經此驚險,隱有戒 心。

適遇川客,教以弩弓射虎法。遂往來於寧國縣山中,專以射虎爲業。其法用藥箭,視虎跡往來慣道,張弩要隘處,活引機栝,牽繩以候虎。其傅箭藥,煮成時試以雞。雞着藥,可三跣者力薄,殺虎不捷;一跣而斃者,其藥可用矣。

寧之東北境,羣山連繞,榛棘蓊翳,有虎大異常虎,傷人甚夥。養循徑張弓虎過處,凡三張,皆箭脫而虎不死。養大疑之,乃夜據徑側高樹上,蔽身下 視。是夕,月影朦朧。三漏時,嘯起風發,即有披髮鬼,踽踽然走至張弓處,拔箭擲地以去。鬼去半里許,則虎過其處矣。養知所謂虎倀者,即拔箭者是矣。次夕, 伏樹如前狀。俟倀撥箭去,下樹復張之。既升樹,虎至,中箭而奔。頃刻不知所往。

養以虎既中箭,雖駛不遠,暮夜必難尋獲,因即明炬而歸。來日四處蹤跡,搜索幾遍一山,並無此虎。羅唣旬餘,亦已絕望。明年秋,去張弓處凡越三山,衆斧樵採其中,有虎骨一具,皮肉腐脫矣。養聞急往,酬樵衆錢三萬,始得取骨以歸。製成膠,亦得善價。

養以數十年獵戶,積產可千金,遂輟搏虎業,效馮婦爲善士焉。方養之在寧國也,腰纏充溢。無賴子大爲眼熱,控養爲鄰縣獵戶,不得越境從禽,請逐 養。縣君召養問狀,養實供射虎法,以弩弓藥箭呈驗。官善其技,以爲射虎者無過;爲民除害,招之猶恐不來,何言“逐”也?因賞養而撻控者,以懲其妄。會撫軍 閱兵過境,縣稱養技以聞。撫軍試而亦善之,乃旌賞以頂戴焉。遠近間,希覓虎骨膠者,僉以養毛須膠爲最雲。

霍老生

霍老生,滕縣人,歲試罷歸。攜生徒三人,一火夫,隨身給役;獨輪車三輛,二輛作代步,一載四人被褥箱籠。

行過山徑中,遇雨不能進。投一茅舍,有少婦出應客,粉脂蘊藉,鬢髮停勻,御身雖布素,狀甚修潔。時因雨勢狂猛,寖逼黃昏,去旅店尚遠,計已無 能馳及。乃乞少婦,請借下榻一宵。婦言:“家無翁姑,無婢媼,夫爲馬兵,終歲宿城中,月無一二日來歸,恐杯盤不備,簡褻上客耳。”於是,指揮僕從輩宿屋後 閒舍,安置師徒於隔房,鋪設衾枕,相與偃息。三少年馳驅勞瘁,一着牀輒鼾鼾成夢;衰老人血虧神散,反側無眠。

一更向盡,有叩關者。婦出,啓扉納之。老生窺門隙以探,所入秀貌華服少年也。兩人燒燭對酌,語音細瑣,未可辨識。老生疑爲婦夫,或因家有宿 客,故相戒煩聒耳。正猜測間,又聞款扉聲甚厲,婦窘急,遂啓藏庫,匿少年於中,閉庫加鎖焉。然後啓扉,見一人衣廂紅兵衣,垂鞘腰下,面帶醉容,昂然直入。 始知先入者,爲婦私人;後則婦夫,馬兵也。

兵見席上杯盤狼籍,問婦何作,婦惶急不知所答。兵銳聲追叩,婦舌卷無一辭,蔽身不離庫門。庫中人聞聲驚顫,震動庫門,銅環錚錚作響。兵知庫 有藏奸,迫婦取鑰,啓庫門待驗。婦言:“鑰,不知……處。”而一時口吃,期期艾艾,一語數斷,一字數重。兵益振怒,叱曰:“汝無暖昧事,何至反常乃爾?看 汝專意庫門,必非無因。豈鑰不可得,而門遂不可啓耶?”乃推婦於旁,斷鎖破門,出少年,抽刀將斫之。

少年叩頭乞命,婦亦長跪,泣牽兵衣,求使納錢自贖。少年便言:“願納千金券。”兵曰:“平昔相見,兵賤不值狗糞。貴公子限大於箕,視天下尚 復有人耶?何至今日,轉乞命於小卒?權不在兵握,分毫不擅破慳,安望拌此大注?公子自思,有何大本領?豈嘗自出己力,賺得千金耶?無過藉先人餘業,安享富 貴,輒爾擅作威福,不願貧窮艱苦,百般驕態,事事令人痛恨。兵以身居賤職,一頂綠頭巾,何遽不能稍耐?最怒者,驕人惡態耳!今日即受千金券,一出此門,豈 復有小卒張口地乎?第仗此寒鋩三尺,圖快人心,所值何止千金?”

馬兵本意,原非必殺公子,無過假刀威,痛吐胸中積憤。手中百鍊鋼,屢試及項,究自遲疑不果。乃愈詆愈怒,舌底鋒嚴,不覺心中焰起,順手一 掠,快如截瓜,仇頭墮地矣。既殺公子,乃拭刀納鞘,呼婦叱之曰:“已快一刀矣l行止聽汝自爲之,吾行矣l”遂拂袖以去。婦坐屍側,飲泣一炊時,方收淚四 顧,意甚局蹐。沉吟久之,始出一大布被裹其屍,力弱不能舉,復索篝車輦載以出。比返,已及五鼓。潑水洗地,血跡俱淨,則雞聲唱曉矣。

老生默伺終夜,心膽俱碎,乃敲火舉燭,趣三少年皆起,催喚僕伕,整裝就道。中宵密事,恐有雀角牽連,卒祕不泄。後又以院試過其地,察知某縉紳家,爲失子控案,緝訪無從,積久事寢矣。始稍稍露其詞於門人。

籜園氏曰:貴公子驕盈氣象,人之慾得而甘心也,久矣!況己自投羅網乎?雖然,千金買命,價亦非廉。彼馬兵者,即拌舍此婦,而取其金以更擇佳 麗,固亦不爲失算。乃竟棄之罔顧者,豈真豪氣乃爾哉?毋亦稔知其勢焰燻人,出言不信,當日即受其券,將來事過反顏,不但金不可得,且轉治之以“詐索”之 罪,故不如揮手一刀之爲快也。可見自行不義,雖有可靠之冰山,禍反因之以滋甚耳。

岑幕

紹興人岑某,爲河南祥符縣幕友,聘一簉室,名素芝,賃居民舍。每夕,檢點案牘,事畢就舍寢息。隨從兩僕,一黠一戇,循環更替,爲守舍常例。戇者趨承謹愨,常可主人心念,深爲黠者所忌,屢欲中傷之。

素芝年甫二八,舍內別無婢媼,兩僕皆妙齡秀美,年齒不相上下。每夜,姬內僕外,各守青燈,職司內外門戶。黠者恆唧唧耳畔,短戇者於主人之前, 言:“譎詐人外樸內奸,難以測料;不似口快心誠者,流露易知。常見其與素姬耦語,恐不利於黑夜。”岑初尚鑑戇奴之樸拙,雖有譖言,未遽輕聽。無如市虎流 言,屢進不已,未免再聞之而疑,三聞之而信。

一夕,輪應戇者居守、黠者侍幕。適值公牒繁冗,四漏方始罷休。黠奴引燈前導,譖使主人出兩人不意,掩而執之。及門竊聽,杳無聲息。叩環三四 響,內無應者。黠者言:“數叩不應,司閽人必去關不守矣!當以機密破其奸,不可使知而自備。”因傍舍垣牆低矮,逾而可入,遂以肩襯接主人腳,越垣以進。不 暇走視閽舍,匆匆趨就內室。素姬正以聞扣驚夢,慌執燈檠,啓寢門出應。岑料戇奴必匿在內,負氣暴罵數語。姬年少膽怯,莫測怒所緣起,舌卷不知所對。岑忿焰 中燃,倉卒中並無皁白可問,急抽佩刃,刺素姬以死。

秉燭遍索內房,絕無戇奴蹤跡。心知事誤,無計挽回。只得出燭門間,戇奴隱几方醒。姑使拔關,納黠奴以進。黠奴告主曰:“事以至此,不殺戇 奴,何以自全?”岑雖口是之,然心思謬聽黠奴簧鼓,以致屈斃無辜,戇奴何罪焉?據情判鞫,黠奴義當論抵。但使顯戮黠奴,與己不無關礙。因而詐誘黠奴,殺於 素姬牀下。當即回署,實告居停,酌有定讞,然後明詣公庭自首,竟以殺奸判決焉。

岑之殺姬,何其孟浪耶?繼聞黠奴殺戇之謀,即誘殺黠奴,雖明敏可取,而律貴誅心,其罪浮於誤殺姬。

籜園氏曰:素姬雖以冤死,然以譖殺之人立決論抵,素姬可以瞑目,岑幕可謂能斷矣。君子謂:殺黠奴以抵素姬,更逾於岑幕之自抵也。即論明正典刑,非圖自逃法網也可。若既以誤聽殺素姬,而又以誤聽殺戇奴,不惟無此人情,亦並無此天理。

鮑端兒

諺傳有裝丐婆作太夫人,脫騙緞莊者,此誑騙家之濫觴,至今尚有奉其法作藍本者。

廣州有關吏子鮑端兒,性頑劣,不習一業,被服酷喜華麗。父以其不材,心怨惡之,不使絲羅着體。鮑每窺父遠出,輒竊衣父服,以炫耀街市。

一日,鮑盜父裘裳,披曳以出,欣欣自得。街行數里,有騙兒追呼其後。鮑回顧,不識其人,問:“何作?”騙曰:“公子出門後,累奴四處蹤跡,坊 間幾遍矣l昨晚承主翁命,授白鏹百兩,使買毛衣,且囑爲公子擇輕裘之宜體者,因約公子自視之。”鮑聞言,喜出望外,亦並不問所遣者之爲誰氏子也。

乃相與共至故衣鋪,索取上色毛衣,如狐白、猞猁諸名色。又選一裘、一披風,使公子試着之,稱身服也。估價已成,乃盡卷裹袱中。探懷出元寶二 錠,兜以尺巾,尚露厥角,晃晃可辨。囑鮑謹匿懷中,言:“主翁方觀劇鐘太守家,將攜此往,視是否當主翁意,俟回鋪決算。度兩寶償價尚不敷,當再索數金來。 公子姑守此,轉瞬即返矣。”騙既去,鮑坐待竟一日,杳無音耗。

鋪謂鮑曰:“去者不更返,想物可意矣。計兩寶敷所值不甚差謬,公子何難自主?盍出寶爲公子秤算,弗欺公子也。”鮑是其說,出寶授鋪。審睇 之,鍍銀僞紋也。鋪大怒,直扭鮑,指爲騙黨,執欲送官。鮑大窘,再四泣懇,自言亦爲騙兒誘至者。鋪不獲已,盡褫其袍服。然計酬百金值,所欠猶賒。幸盜戴父 冠,冠有珠,計值可抵三十金,始釋鮑回。

父知其事,遂禁錮鮑,永不使出焉。

籜園氏曰:裝丐婆爲太夫人,此法已舊,人甚易曉。不謂師其法者,竟愈出而愈奇,斯真青勝於藍矣。然亦鮑氏子以奢念汩性,有間可乘耳。有子如是,必待亡羊而後補牢,爲計已晚矣l

盧用復

盧用復者,亦廣州人,其父爲鹺商家掌計簿,饒有金帛。盧之頑劣過鮑,而騙兒之害盧,亦較害鮑爲已甚。但鮑有被服癖,盧有饕餮癖,豐腆家晨夕必有兼味,似無事眈眈也。奈盧生性乖謬,見盤中物,恨不井器吞之。同席人或染嘗涓滴,便覺忿焰中燒,以此無與共飲食者。

一日,鮮衣華服,獨步坊肆中。有騙兒知其誾魯,可以口腹欺,趨謁殷勤,自陳姓氏,且言:“身傭某鹽廠,叨在尊翁宇下。公子貴人身,等小服役不 敢冒昧,所由雲泥各別耳。小人久蓄甘旨,欲潔卮酒,以款公子,惜無機會可乘。今茲邂逅之逢,誠爲大幸,特望俯賜移玉。以後一切,尚期鼎力扶植也。”盧善 笑,聞騙兒言,無他應,但笑聲喫喫者久之。

乃引與俱去,至一所,門戶不甚高廣,院有廢舍敗柱,猶撐斷磚零瓦,多壅於荒煙蔓草中,入過小巷數曲,有扉半掩,推入之。室盧頗雅,悄無居 人。再過一院,見廳事前有華服少年立門側,騙兒呼以“弟”,指盧曰:“是即某總管之公子也。但得公子一言之力,吾弟一甌飲可夠終身喫喝矣。”揖盧登上座, 薦茗對酌。盧胸無尺寸,對人無禮數,無溫存語。坐頃,無他語,惟舉示腰下金玉,計數囊中瑣碎物,幾件由人持贈,幾件以物換得者。滿口腐俗語,剌剌不休。

騙兒定計,利於昏夜。度時尚早,乃故意愚弄痴兒,慣說荒唐,以延時刻。及見金烏欲墜,始由他舍移過煙盤燈具,陳設內房,請入倒燈。痴兒既入 共燈,三人煙凡數十吸。月已升庭,騙知盧懸心杯箸,顧告少年曰:“坐客許久,腹餒矣!盍往趣庖人?視烹飪已調者,先供一鼎來。”少年去。一炊候始來,言: “各饌火候尚淺,惟肉一臠,雖不爛熟,然已可啖。”騙兒曰:“肉爲公子所常厭者,豈宜躁進?”盧曰:“羊棗所獨,誰謂豚肩非宴客上品?即遣行炙可也。”少 年往廚取肉,又復消停數刻,始以鼎進,猶堅硬不能下箸。

騙兒再請添薪重燖爐火,盧不可,強攫入口,齒力所不勝。乃抽佩刀,片片分截之,且吞且酌,頃刻盡一臠。不謂佳釀內,暗置蒙藥。少頃藥發,沉 沉下墜,頹然臥地矣。乃遍體蒐括,絲縷無遺,惟具一破衲掩其下體,並加蒲褐罩於身。扛送城隍廟,安置馬闌中,佐以飯籮瓢杖,儼然乞兒本色。

盧父以盧終夜不歸,知其必有異也。兒雖不材,然膝下更無他出,心甚窘急。明炬大索,妓樓酒肆,訪覓殆盡,影息俱無。盧性每日曉夢纏綿,不着 蒙藥,尚非易起,況受迷悶,愈益糊塗。次日午後,宿酲稍解,啓睫審睇,始知倒身泥馬側。雖能起坐,然力憊未能舉趾。適廟祝出,盧識之,狂呼求救。廟祝瞪目 馬闌,疑其狀貌類盧,且逢人必憨笑,他人無此癖也。但不識何由爲丐,意甚惑。

問之,果盧也;問何遽如此,曰:“昨飲傭工家,酒過沉醉,不識何時臥此。”曰:“汝衣服何往?”曰:“昨未解鈕,今此遺有瓢杖,想爲乞兒盜 去。待其來取瓢杖,問之。”廟祝知其憨,置不與辯,但引之入廟,取道裝使暫披服,遣人報諸其父,索上下衣蔽體而歸。問所導飲者,盧雖能言其室廬形狀,奈路 不識爲何往,城不識爲何門,唯具牒呈報而罷。

籜園氏曰:豢龍氏之得龍而馴之,以其有欲也。古來神異物,猶以有欲之故,受制於人,初何有於痴兒哉!天下人見盧氏子之貪於口吻,爲騙兒所困,未嘗不嗤之、笑之。然反躬自問,其能不爲盧氏子者,幾何哉!

小騙

首飾鋪一銀琢匠,橫幾檐下,設一蠟版。上嵌金簪兩事,鑱刻時新花樣。一未起手,一已功及其半。有吹金燈一盞,置其旁,燈芯盈束,鎔儔已罷。雖去其芯之半,然猶紅焰燦爛,烈如火燧。

客有若苦瘡患者,攜膏藥一張,大可六七寸,乞借燈檠,烘化其膏。且烘且誇言:“此膏來路遙遠,得自京都同仁堂。甫就燈,便覺芳香四溢,非他家物可擬其似也。”叨叨片晷,流膏已融,開褶俯嗅,贊不停口。

遂以兩手捧進於銀琢匠,謂須親嗅其香,始知京都同仁堂藥料之佳妙。漸逼鼻尖,出不意迎手蒙貼其面。熱氣噴灹,火星迸裂,耳目口鼻俱爲所窘。力疾掀揭,膏結未能即脫。待徐徐引退,客已疾掠金簪並蠟板俱去矣。

賭騙

金陵騙局,詭譎百出。肆主某,嚐出金羅漢一尊,與騙兒賭:約期三日,能攝羅漢以去者,即以贈之。騙兒若有難色,請緩其期爲七日約,某可之。

即設幾門外,供羅漢其上,自坐守之。過者多注目焉,或謂其金真,或謂其金僞,議論紛紛,不一而足。某膛目視羅漢,窮日不倦。其間,抱手展玩、 彼此送接者,非止一人。凡越兩日,羅議無恙也。迨三日,騙兒見過,某使坐倚己側,語之曰:“積期三日矣,意將何作?”騙兒曰:“事甚易易,特患老師尊兩月 前往維揚經紀去耳。不然,只須一日功,已作囊中物矣,何待遲延至此?昨接手書,知五日當返,故約期如此。”

言次,有七齡小豎,並一垂髫女年可十二三,共扛冷灰一篝,息肩幾前。豎指守羅漢者,顧謂女曰:“兩頰鬑鬑,形似韓伯也。”女曰:“毋妄言, 韓伯眇一日,此老不類也。”豎又指鑄像曰:“此萬佛樓羅漢也,今設於此,其殆募化者乎?”女曰:“謬矣,翁固華髮髟髟,無木魚,無緣簿、鉢盂,豈募化者? 是爲油漆匠,繕補金身缺壞耳。”豎否之,曰:“金完如故,奚待更新?汝目且盲耶?”口中叨叨,早手羅漢起,將以示女。女怒批豎頰,曰:“小家子,手癢乃 爾!”豎被擊,手驚,失羅漢墮於灰。女急掏出之,拂試還几上,即整理篝繩,加擔豎肩,口猶痛詆不已。豎肩灰,且泣且走以去。

俄而,騙夥持羅漢至,謂某曰:“是非君几上物耶?君誠長者,竟爲乳臭兒所賣,無煩七日矣。”某大奇之,即以羅漢餉騙兒。騙兒不受,相與嘲笑而去。

籜園氏曰:似此行騙,法不甚奇。惟出於七齡小豎,則大奇矣l以其齒稚,不足以有爲,故爲人之所不介意焉。天下正惟此不足介意之人,最宜加諸意也:介意之人,只可以欺淺人;不足介意之人,且可以欺深人。

洪鄉老

洪鄉老者,金陵之東境人也。鄉鎮無鉅富,歲蓄谷數百石,居然殷實家矣。洪世力農,有田數百畝,一家聚食,每歲積有贏餘,而性甚鄙吝,喜佔便宜。

一日入城糶米,計算前籌,結找洋蚨十數元,款段而歸。中途息足茶棚下,烹茗就啜。東來一少年,趨步蹺捷,汗流被面,狀甚窘急。略一拱手,即問 翁行道中,可遇有十三四歲小孺子否。洪言無之,少年唧唧自訟,躊躇起坐,焦燥若無所可。亦烹茶一甌,隨坐翁側,詰翁所往,翁以村告。少年曰:“其村既翁珂 罩,當煩蹤跡之。”具言小孺子身材幾許,衣履狀貌若何:“異鄉童稚,人地生疏,無門投趾。惟貴鄉東街中,香蠟鋪主田翁,是有瓜葛者。舍此,他無可竄也去。 翁往詢,苟得之,即攜送城內懷清橋某號南貨鋪,當餉重金以酬。”

翁問所以追覓之故,少年曰:“小孺陳姓,太郡當塗人。姊嫁老虎橋施某,即南貨鋪之肆主也。孺子三年前,來鋪學藝。少不更事,喜頑戲,受人欺 騙。南貨鋪山珍海錯,未可陋時稽察。孺輒剽竊私鬻,鋪主尚未悉知。近復假鋪撮空五十餘金,鋪主惡其髫齡巨膽,將欲遣令歸休。孺父御子嚴,歸恐受重責,情急 無計,遂盜姊妝奩,席捲釵鈿數十事,冒曉衝出。別無他徑,必適貴鄉田鋪。頃餘訪諸其家,猶尚未至。想必誤披荊棘,岐路有岐,多致行程阻滯也。務乞留心密 察,軟語導回。不然幹金奩贈,盡付東流矣!”啜茶一過,切囑數語,匆匆以去。

洪亦振策上道。更行十餘裏,遇一孺,神疲足蹇,手挈洋布重裹,問某村去路。洪審其狀,必陳氏子也。問:“將何作?”孺曰:“將赴田某香蠟鋪耳。”洪曰:“汝固陳姓乎?”孺問:“何由識之?”洪曰:“願得暫憩片時,我明告子。”相與掃苔坐石上,爲述少年追覓語。

孺聞言戰慄,面無人色,崩角哀懇,言:“不捨己,萬無生理。”隨解袱布,內一長衫、兩布襠,層層纏扎。緩結褫數繩,則璨璨然黃金銑耀,盡閨閣 中插戴物。孺沉吟半晌,撤出金指環一事,以賄洪翁,期無見執也。洪曰:“似此重賂,非敢輕受。雖然,我縱見憐,不忍斃汝性命;奈一條生路,已爲貴居停所 覺,其可終往乎?”孺泣下,謂翁曰:“蹙蹙靡聘,更欲投生遠方,苦無盤串。袱中釵釧,未審值價幾許。況攜此急求出脫,最易露眼。倘遇歹人,吾事敗矣!翁若 慈悲救我,願以賤價出售。”

洪曰:“汝意欲獲價幾何?恐非行道中所能給也。”孺曰:“我本欲典入質庫,恐爲居停預囑,則又自投羅網矣。萬難之際,若得花邊三十元,當盡 貨之。”洪曰:“行囊羞澀,止花邊十五枚,青錢五百文耳。”孺曰:“跨下長耳公,尚堪作抵否?”洪曰:“是驢雖無捷足,然老人得此代步,緩轡徐行,心念良 愜。若議去此,是斷吾脛矣。茲欲推情拯濟,不得不拌割愛。據論原價,曾費蚨纏萬計。今並所著羔羊套馬,一併推解,別無可贈矣。”孺曰:“幸荷憐救,豈宜屑 屑爭較?行囊既罄,謹當遵教。”因即計點金鈿,盡納洪翁,乃策蹇謝去。

洪以無故獲金數十兩,喜不自勝;又恐少年知其里居,將有追贓之患。歸家後,猶經月不出。久之,度無顧司者,始稍稍出其金。詢請冶人,僞物 也。洪大駭,乃盡攜所有,以示識者:物皆銅質,而薄貼金箔耳。始悟小孺乃釣帛騙黨,向諳乃翁溺利貪得;且田舍翁兩睫朦朧,不辨黃白真僞。故先假少年下種, 使投餌即便吞鉤也。北道謂誑騙家曰“念秧”,南人剛謂之“釣帛”。使翁不貪餌,雖有釣帛者,又何處下鉤哉!

籜園氏曰:古今來小豎之受欺於人,及人之見欺於小豎者,雖豪傑在所不免,況田舍奴之粗淺者哉?充之所以見欺於童稚者,皆其欲欺藐茲之一念,有以召之也。故欲知作騙者之用人,當先知作騙者之用意;知作騙者之用意,當先知我之被騙者所受病。人能自知其病,其人已不可欺矣。

楊小麼兒

楊小麼兒者,任邱人。父母相繼亡,家無他丁,惟祖母僅存。又有庶祖母,曰鄭二媽,年三十以來。以貧故,傭於近村,每一月一返其家,輒攜青蚨數 百,翼以佐兩人薪米,並私蓄殘膏剩旨,爲大母潤吻。小麼兒年已近冠,而身材藐弱,才如十一二齡小豎。家雖窶貧,然亦殷富之後,室廬頗不湫隘,連闥四五椽, 老姥雛孫,得以共庇風雨。楊大母老,不能執爨,藉小麼兒爲司晨夕炊。

一日,二媽歸省大母,晚宿於家。其夜盜發,殺大母、二母於室,縛小麼兒,置宅中井上,若將投諸水者。井闌窄狹,兩膊橫架於上,身懸不得下。 詰朝,官驗兩屍並小麼兒縛狀,而尋視出入路,無可蹤跡者。官問楊曰:“殺汝兩母者,誰耶?”曰:“盜也。”曰:“其狀若何,乃知其爲盜也?”曰:“塗臉掛 須,明炬執刃,真盜裝束也。”曰:“盜幾人?”曰:“五人焉。”曰:“何不殺汝?“曰:“小人長跪乞哀,言家中有無,非小人所預,故許全小人屍身,縛而投 諸井。”曰:“大母、二母,則誰先受刃者?”曰:“刃先大母,次乃及二母也。”曰:“汝方被縛,且投諸井上,何由知大母之先殺也?”曰:“小人雖見縛,然 既殺兩母,而後投小人於井,是以知之也。”曰:“汝家徒四壁,室無升斗之儲,非能誨盜者。豈鄉里悉諳其憊,而盜獨憒憒耶?”曰:“是不然。二母出入朱門, 歸必重裹以來。或傳其資蓄甚完,則誨盜之由也。”

頻問不能決,乃散衙,與諸幕共詳之。鹹曰:“貧兒室如懸罄,盜劫理所必無。但二媽託身豪家,日與諸僕輩共役,奸邪之事,恐所不免,情皆足以 召釁。然妒奸仇怨,忿恨無過二母,何遽斃及大母?況大母乃先攖刃者,若又結束作盜狀,團聚至四五人,則必非妒奸仇怨之故矣。或者小孺子窺長者緘固私積,不 與沾潤,激而起意,亦理或然也。且閱小豎堂供,語言頗有經緯,似非稚齒人所能裁答。人雖纖細,年或不止是耶?小麼兒必有蹊蹺,當詳加研詰,毋爲乳臭子所 賣。昨者,小麼兒之出井上也,其手縛或前,或後?爲單扣,爲雙扣?則情可知矣。”召解縛者而問之,則手非反結,且單扣也。乃立喚小麼兒而覆訊之,曰:“昨 者汝縛何單扣也?”楊甚惶窘,急顧其手,曰:“似雙扣耶。”再四窮詰,覺當爲淫賈禍。因複驗其下體,則郎當下垂,順已身非童子矣。懼以刑而嚴鞫之,始吐其 實。

蓋大母性嚴,御楊多厲色,爲楊所素憚。其夜,二媽與大母閒話,至二鼓方就臥闥。小麼兒託故入內,牽裾求歡。二媽呵之,爲大母所覺,怒聲聒自 鄰房。楊知必不爲大母所容,索得利刃,盛氣以往。大母愈益疾詈,遂殺大母,而仍窘二母不已。二母且拒且罵,楊不能堪,並殺二母。乃狡爲自縛,託盜以爲逃罪 計。而強引繩端,就口扣結,情終非便,卒以此漏破綻焉。

籜園氏曰:室無寸縷而兩婦遭殺,託言盜劫,人知其謬矣。顧謂二媽出入朱門,或傳其家有盜蓄,亦語之可信者也。雖事後視之,情甚明瞭;而當其 時,難保不爲所惑。幕於縛上雙、單扣尋出破綻,亦可爲善勘獄情矣。惟以楊小麼兒之身材如此,而淫狡如彼,欲求天下以可信之人,不亦難哉!

雞醫

邑人陳德培,諸生也。嘗有一老人,攜雌雄兩雞,詣陳求售。陳初不顧,老人曰:“此非凡雞,能已人病,勝於岐黃家。願廉其直。”陳給數百文,購之。雖不以老人之言爲信,姑蓄養之,積久亦忘其說。

陳一子疾,已易數醫,治不稍驗。家之人偶憶是雞原有已病之說,請姑試其術。時病者痰涎泛湧,舌本僵硬,憒不知人,懨懨臥於榻,僅餘弱息。雞見 病者,輒騰身以上,當胸而立,探喙於病者之口,吸其頑涎,半晌始下。則病者已呻吟有聲,睜目張視,立見起色。問之,則言胸中壘塊,頓然宣豁。索茶一飲,精 神甚爽,鹹謝雞術之神。延數刻,攜雞再治,覺盧、扁刀針不過如是捷也。

遠近耳其名,俱爲駭異,凡有疑難症,鍼砭所不能瘳者,請於雞,恆有奇驗。於是“雞醫”之名,盛噪一時。有迎請者,必籃筍以往。每至一家,須 贈有輿夫腳價。日詣數家,養雞者得時獲囊潤。及病痊,不索謝儀,唯有盛飾花紅,無日不錦標歸去。幣帛重累,或緞或絹,陳氏一家,薪水俱取給於雞醫。儲積贏 餘,數年以計,家爲小康。

然而雞之用技,專以吸痰取勝,穢惡浸淫,卒致潰裂。日忽嘔痰升許,奄然以斃。陳不忘雞德,殮而瘞諸野。患病家不知雞之已死,邀請如故。因更 以牝雞試之,術殊不亞於雄雞也。於是重展伏雌之效,藉花紅以漁利者,又數十萬錢。歲餘而牝雞亦死,因並瘞於雄雞之側,作合冢焉。題碣曰:雞醫之墓。

火劫

邑城南門內,爆竹鋪之不戒於火也。其日,有學徒陳某,偶與同夥角口,爲鋪主人言斥,負氣辭歸。

出城十里,至鄭家囤,憩飲荼肆中。適其父以時屆秋涼,攜寒衣數件,來城視子。遇之,詰其何往,陳曰:“棄業歸休耳。”父曰:“雖不當意,此恆 業也,惡可棄?”因問其故,陳以角口對,且曰:“已與東人訣,不復作馮婦矣。”父曰:“事屬細微,何遽決絕乃爾?小豎子投師學藝,不能稍受委屈,何以有 成?日已曛暮,縱不啖居停飯,姑回鋪消停一宿。餘兩脛俱憊,惟求早息,無遑他計也。”陳意尚不適,父百端開喻,強使就鋪。

鋪有親串自宛陵來者,同伴八人,蝸廬湫隘,臥榻已盈。陳父既爲其子謝過於鋪主人,遂留子於鋪,而別就其執友之在城者,假榻焉。宛客八人中, 一少年挑夫,固齎有邑紳書,前往投遞,得宿其家。鋪客冗雜,誤遺火種,遷延引接,燃及火藥桶。砉然一聲,天崩地裂,屋瓦皆飛。大將軍洪威炮,無此猛烈也。 主客二十餘人,臥分上下牀,硝硫衝擊中,樓上元龍早作飛灰星散矣。下牀客冒煙蹉跌,尚欲奪門竄脫。不謂鐵鎖銜環,緘持頑固,火球拋擲,亂若流星。徒勞豕突 之忙,莫解兔燔之厄。彼扭此抱,盡殲於門中。

自此,每夜鬼哭,悽愴達旦,聞者哀之。或進一策,謂麻油可已火瘡痛楚。若以麻油數鼎,佈列於瓦礫場中,俾鬼得資沾潤,其哭當息。因如所教,連設油鼎數夕。比曉視之,無不盡涸者,而鬼聲果不作矣。

噫!一陳家老父,一宛陵少年,因非其劫數,得逃於命,事尚不奇;獨陳家子,以悻悻之怒,業已脫離死所,而乃父必苦意攔截,勒使陷於浩劫,爲可慘耳!然非乃父罪也,鬼物之所憑,而天定之不可逃也。

卷八

枕幹庵

邑西南八十里包村,有枕幹庵。庵有老頭陀,善居積,藏鏹鉅萬,身衣破衲,儉約食苦,無錙銖浪費。僧徒十數人,日分塊粥爲常。惟精舍連絡,頗壯觀瞻。黃白累累,恐爲衆僧所侵蝕,或窖地下,或砌壁間,瘞藏詭祕,雖近侍莫測其處。

一夕,有強虜結隊來寇,提刀執炬,蜂擁而入。縛老頭陀,加刃於項,以問藏金所在。頭陀引頸就戮,堅不吐實。盜乃搜取大團焦,中穿一孔,貫禿顱 於孔中,承以雙宿,狀若三木囊頭,積薪環其四周,引火以劫之。頭陀窘甚,因以藏金告。盜取之,嫌其少;引火如前,再窘而再告之。數滿千金,始鬨然以去。

頭陀悸甚,禱於諸檀越,以備禦守之策。遂於僧舍中起一鐘樓,高可百尺。當巷中計裏設險,隨地創一棚,鉦懸其內。約寇至,則鳴鐘高樓,各弄鉦聲,迢遞相應。丁壯俱執杖阻隘,斷橋塞徑,以絕盜之所向。自是,始無復盜患。

而庵有沙彌法寶者,性狡黠,廣結納,淫於樗蒲之戲。遠近無賴子,日誘寶行破戒事。浪擲金錢,無異糞土,雖鄧通銅山,有日不暇給者。初惟竊取頭 陀私蓄,以供揮霍。比頭陀覺察,防守加嚴,狗盜之術無所可施,則以倍稱之息,署庵產以立債券,腴田百頃,典質殆盡。老糊塗不知業已易主,尚蒙着兩眶盲眼, 計較佃人租課,不肯涓滴漏算。及怛化後,盡傾箱篋,不敷法寶債券。儲積無遺,香火漸以零落。

幸法寶不數歲尋卒,繼嗣者猶勤農業,不致蘭若就荒。偶值暴雨,佛壁坍塌,現出白金千錠。因旁剎建書舍數十間,近村攻舉業者,鹹託庇焉。然人識老頭陀多窖金,而香火再傳,所得僅見此數,他無知其處者。

有村學究包某,年三十以來。家室和順,子女完備,薄田數畝,稍贍晨夕。唯以硯田食稅,歲取無多,管城子無食肉相,潦倒寒窗,頗自倦於筆耕。又 值歲凶米貴,支絀難堪。一日,爲索欠者所困,妻聒夫出貸他所,以圖姑緩燃眉。某思親友間,無處可通周恤,嘗讀書枕幹庵,與某僧交較厚,肺腑之隱,每相傾 吐,或可往告所需。

及之庵,問僧某,則託鉢遠道,行腳尚在百里外。清風兩袖,怯怯未便歸休。飯鍾已報,因留與衆闍黎共完齋供。飯罷,偶步佛堂。見兩白鼠相逐以趨,尾之,至蓮座側,遂失所在。竊自謂獨識窖金之祕矣,因隱其事,不以泄於人,而密思所以取之之法,乃決計披剃爲庵住持。

是夕,宿方丈中。翌日而歸,假債事與妻角口。妻亦仳離自悼,相與忿爭不決。某遂淨髮,入枕幹庵爲僧。人謂閨闈詬誶,亦寒素家之恆事,何至竟悟 空門,決絕如此?杖錫以來,晨夕留意窌金。夜闌人靜時,搜索幾遍,迄無所得。積數年,意亦淡然。蒲團困坐,較諸牛衣相對時,徒增孤寂耳。

白足桃泉,懶澆花徑;赤身守鉢,怕戀桑門。因復蓄髮,更入紅塵。然而妻孥非復我有,室廬貨於他人,孤影無依,悽然腸斷。兼之筆墨俱蕪,並無 生業可理,無炊誰爨,不竈何煙?因慨然慕子胥之爲人,一筐一杖,往來市肆間,以行吹簫故事。柴扉倚晚,米不充囊;草荐侵寒,塊堪作枕。早識苦攜歌板,難唱 蓮花;何如雅伴煙爐,閒翻貝葉?風雨相尋,飢寒交迫,不再歲間,餓殍已填溝壑矣。

初,包某棄家如屣,人無解其意者。某亦堅於箝口,不以告人。及某行乞垂斃,始言其欲得窖金之故。噫,苟爲身家之故,而貪戀黃金,猶曰妻孥累之耳。而包某乃欲拋棄妻孥,苦攻財利。設或得之,意將何作?況乎其未必得也。雖然,天下之包某固不少也!

籜園氏曰:財物之陷人,甚矣哉!人以貪黷之故,或爲盜殺人;或爲奸詭計,以術殺人;或爲不情之奪,而以忿殺人;其故不一,然皆有欲害人之心, 以釀之禍也。若思得窖金者,凡一切譎詐心,狠忍心,荼毒心,俱非所有。以是爲貪黷,於貪黷乎何尤?又安在有殺人之事哉?然而妄心所在,結成幻想,有意外之 想,則有理外之幻應之矣。乃老頭陀之愛金,只欲窖藏以祕之,其意不可解;包某之愛金,意至棄家以徇之,其理更可奇。卒之,老頭陀之多金,幾以盜終其命;包 某之徇金,且以丐喪其身。無殺人之情者,轉而自殺於己,則亦無往而非殺機矣。

黠賊

黠賊某甲,言者忘其里居,少行狗盜之術,狡黠過人。年富多力,兩手各握一釘,插壁磚灰縫磚中,左右手互相更遞,可緣牆入人家。或置長竿倚牆外,抱竿以上,身輕如猱,竊掠多案,未嘗敗露也。年且六十,兒孫盈膝,家亦小康,遂輟少年業。

時方除夕,設筵行酒,舉家團欒相慶。甲囑:“諸兒輩自主觴政,酒酣則各歸房就枕,無預老人事。餘今夕略有私念,不謀與諸兒行樂。惟需佳釀一壺,餚饌可口者數事,供置席間,飲酌可自由也。”家人聽命而退。

甲廳事中有扁額高懸,賊乙竊匿其中,甲蓋早覺之矣。時察家衆聲響俱寂,乃祝曰:“樑上君子,抑何避面之深,長令老人岑寂也?苟能飲,則杯箸俱 備,不妨一拌酩酊。”乙知不能匿,乃下。甲慰之曰:“汝無事畏縮,不汝疵瑕也。吾蓋過來人,而老受戒香者。近有一事縈心,第苦賤軀殘朽,力不足以當巨任, 而碌碌輩又不足與傾肺腑。今子有騰身絕技,屈於穿窬小用,則驥足何以克展?”因擎杯勸之,曰:“姑飲此,事有汝我俱利者,當爲來年之約,假君絕技,恁我資 本,必有佳兆也。”

遂相與釃酒對酌,歡若平生。且飲且告之曰:“里人有錢植夫者,君知之乎?其爲人慷慨好義,救人不避險難。因與邑宰不合,今有苗三虎販硝殺 人,宰方有意株連,欲置錢於法。錢已脫身遠竄,匿跡莫知其處。僕之客偵知之,僕不敢言也。錢有弟,起家魚鹽。雖有積貲,不足供錢營幹;且聞株連事,恐遞相 引禍,乃牒訴植夫私黨兇惡,骨肉素相仇怨。因請剪除孽黨,所由覆盆之下,益無天日。抑錢有姊,嫁新安富兒。其未遇時,嘗構姦殺巨案,賴植夫爲之營脫,今新 任郡守,與邑宰固有年誼。苟獲尺素相通,其危可解。錢曾遣客投書於姊,姊竟落落不頤。僕與錢並無轇轕,但見事如此,則胸中塊壘,積不能平。古聞無片長者, 其人譎;有真技者,其人誠。子豈其人乎?”

乙曰:“事易爲也。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僕將挾匕首,夜伺錢仇之寢,而刃其顱,則一切水釋矣。”甲曰:“否!否!錢與苗名在案牘,今其 仇爲盜所殺,其由來可知矣。踩緝而盜無所得,則苗固死,錢又安得有生理?茲所需惟白金三千,則事事貼然矣。近處無可爲計,且錢姊負心太甚,此項固當於彼取 之。明歲了卻上元佳節,謀當來即也。”乃盟而去。

及期乙來,甲囊資斧數百金,盛飾行裝,水行舟楫,陸行車馬,甫達新安。僞爲賣參者,得以數踵錢姊門。時其姊婿一麾遠出,姊以繫心家政,不肯輕去鄉里。藏錢數萬,緘置所居樓上。管鑰之司,必躬必親,即切身婢媼,不以假手焉。邏守非無男子,然只環繞四垣,遞傳更點而已。

一夕,夜漏三下,聞樓上騰擲有聲。數呵之,而其聲如故。乃使婢媼輩明燈執械,登樓偵之。見錯落布地,燦燦然皆朱提也。中有練事老媼,默揮諸婢 下樓,密告主母言:“天賜白金,不可令有聲息,致阻飛金之來。”主母欣喜,乃悉戒諸婢,各箝其口,且促之早就衾枕。而己亦屏息羅幃,假寐以待。天既曉,闖 視樓上,則鍵鐍摧殘,箱篋盡啓,不見新金飛來,徒嘆舊金飛去。

蓋甲既偵知錢姊藏金處所,乃攜同膂力悍鍵者數人,伏伺牆外,以爲接應。令乙升屋,擲金以誘其貪。而癡心婆子,果信爲天賜白金,戢伏不敢少動,一任其卷藏以去。計黠甚,亦毒甚也!甲乙得金歸,爲植夫營幹外,猶得各擁巨貲,居鄉里、稱素封焉。嗣是俱輟業改行,爲良士雲。

奇盜

山右壽陽縣龍門河北,有富民聶翁,號稱百萬。膝前五六人,皆操估計業。惟第三子讀書,僅博一衿,屢試秋闈不售。年半周甲,猶就先正講學。延一塾師,年近古稀,同邑明經也。

偶一日,有美少年昂然而入,不揖不讓,自登上座,甚倨。師起,請其姓氏。客曰:“萍水相逢,何必姓氏?”師曰:“然則客非故人耶?”客曰: “到處人情,何必故人?”師曰:“雖然,客固胡爲來者?”客曰:“但見貴居停,當剖衷曲。”師請聶翁出,客曰:“鄙人同好,有性命之憂,乞假二千金拯 之。”翁曰:“諾!”檢篋出金,如數以饋。客曰:“翁之嗣君,業詩書者,共有幾人?”翁曰:“諸兒皆豚犬,惟第三子忝附泮林。然亦駑劣不才,故尚淹滯巾服 也。”客曰:“三公子今歲秋闈,至省後必當過我,我期公子於城北毗盧庵之西舍後園。指日爲信,千萬賁臨,毋爽約也。”乃攜金以去。

屆期赴其處,客果先在,以封函授公子,囑曰:“此矮屋中關節也,聞捷後再當道賀。”遂別去。榜發,果獲第。及謁座師,座師問曰:“汝家嘗通 劫盜乎?”聶曰:“家世書香,安有通盜事?”座師曰:“事有大奇,疑不能釋,是以相詢耳。往者拜命出都,一夕宿旅館中,夜將半,忽有短衣客突立燈下,言爲 德望家乞一榜之恩,辭之不獲,劫關節以去。及閱汝卷,文甚淹博,本應入選,是以拔之。今已名登蕊榜,前車原可不提,但不識何由得盜力如此?”聶詭其詞曰: “家嚴貿易河東,遇有溺者,捐金拯之。今歲有少年來授關節,自稱其父爲河東溺者,茲奉嚴命,以所得來餉,效銜結之報耳。實不知其爲盜劫之也。”座師以其言 近理,遂不復疑。

籜園氏曰:盜賊之報德,每較世俗爲有信,特以文闈關節報,爲大奇耳!然翁雖素封,乃以素不識面之人一言相索,肯出二千金爲贈,其慷慨處固非 世俗所能。況紈絝之子,年逾而立,尚依函丈講學,彼冥冥中亦當有以獎勸之也。翁以不稍吝惜之故,獲此奇報。彼爲守錢虜者,應亦知悔矣。然而世有守錢虜,或 語以名場戰勝之榮,彼固瞑然不動也,將如彼何哉?

走無常

以生人走無常,小說家多言之,其理似可信,似不可信。然而自詡其走無常,而欲騙金帛於陽世者,此不可信者也;自厭其走無常,而求免差遣於陰司者,此可信者也。

黃村人蔡玩,弱冠時走無常者。十年以滿,心憚其役,祈神禱佛,修水陸道場,唱演《目連救母》,百計懺悔,才得除名鬼牒。凡一切走無常者之希圖 誑騙,好作大言,或謂冥判簿上代查陽數,或謂閻羅案前代乞高年。玩言:“皆妄也!終歲差遣,不過爲鬼役作前驅耳。惟每月朔望日應卯,一過冥判前;元旦賀 歲,一拜森羅殿。然爾時所見閻羅王,三肅以退,不敢仰視,安有言語可通?即冥期已促者,亦必待簽下始知耳。前此所知者,不過如陽世差役議論囚徒之罪,旁聽 審斷之詞,揣度情節,料其必無生理耳。森羅殿乃關節不到之處,走無常者安得包攬作弊耶?”

蔡名在鬼役時,緘口不談冥事。及退卯後,間一泄之,大抵惟勸人讀書爲善。其在陽世有學問淵深,素行方正,不獲發軔者,及至陰世,凡閻羅王以 下官,皆此等人爲之。冥曹雖稱鐵面,亦未嘗無圓通之處,唯於守錢奴,科法爲最嚴。蓋以文士之在陽世,銜怨於若輩者多也。故凡冥票註名爲守錢奴,無不鎖封 者。非必每死一人,輒用生人作無常。有用生人者,必有關礙故也。亦有票上未列生無常,而事有未便,爲鬼役所僱倩者。

邑城有富商某,蔡以走無常,嘗兩至其家。富商之姬七人,惟第五姬最嬌豔,然性汰侈,多暴戾不情。偶憶及適口物,雖夜半,必烹調以進;而持箸 一再嗛,輒棄去。或饌食甘美,偏罵五味不調,或衣制精工,故尋破綻,舍之改怍。撻婢見血,猶嘈聒不休。嘗以細事殺兩婢。家有塾師,聞其暴,頗不韙焉。或因 以譖於姬,遂大爲白眼,逼勒富商立下逐客令。種種乖異,類如是也。

其後塾師捐舍,得爲宛郡冥判。時五姬陽限已滿,下札邑城隍,票列鬼役,有蔡名,並標女無常。女無常者,城東之唐姓也。時富商門戶未衰,冥役 不得入。票限子時上刑具,時甫黃昏,蔡與女無常先進。見一媼秉燭立姬牀前,一四十許麗人候其側,姬倚臥富商懷,手握丫髻女,兩淚俱垂,語曰:“不謂嬌養兒 命薄如此,年未七齡,便已無母。”哽咽久之,又謂麗人曰:“二姐姐,汝妹以性不容物,不克永年。平昔恃寵而嬌,不無小忤犯。姊姊七人中,姐姐爲最慈,一切 疏漏處,望勿芥蒂於胸。嬌女藐弱,情實可憐。念妹八年歡好,用敢託孤於姊。”麗人曰:“妹無過慮,偶犯星辰,調理尚當平復。脫有不言,妹兒即吾兒也。”姬 曰:“雖姊言如此,然吾殺人子多矣。”尚欲再言,泣“嗚嗚”不能連續。一婢捧碧甌以進,姬略嘗之,曰:“蔘湯耶?”婢曰:“是也。”曰:“另易熱水來。” 因再以沸湯飲之。轉謂商曰:“此時略覺清爽。翁亦過勞,姑易王媽來。”商乃下牀去。

蔡復出見諸役,問夜早暮,役言時尚可稍緩也。俄有陳姓女無常,拘一媼至。蓋姬之舊役,嘗慫恿殺婢者,鐵鎖郎當,手足皆梏。徙倚間,聽梆聲三 擊,役曰:“可矣。”乃授蔡鐵索。蔡入,女無常臼:“閨閣人擠擁一室,餘往上刑具,子立寢門待之。”半晌時,哭聲陡起,女無常已牽姬出。姬見媼,罵曰: “老淫婦,陷我也!”媼曰:“婢子知罪。此去途中,尚須婢子爲主人應喚寒薄。鬼錢無半紙,公人貲費,尚乞主人點綴。冀得略寬刑系,以便奔走。公案前一切罪 孽,婢子自任之,原無干主人事也。”

語移時,而地方鬼已爲姬扛送冥資數籠,轎馬各一,騶子輿夫俱備。姬解一籠,分給諸公人。於是,姬得代步,而媼亦得弛手足之錮。蔡生人,無所 用冥鏹;或有所獲,無過借給諸鬼役,以待物化後之所需。而蔡與女無常,僅至城隍廟繳票銷差而已。其點解赴郡,則另有母夜叉押送。自此以往,姬、媼之如何發 落,非蔡之所得而知。

越二年,富商祿盡。有府牌鎖封到縣,標役亦列蔡名。商有婿,三科後之孝廉也。蔡持鐵索以入,婿方立寢門,頭上紅光煥發,蔡趑趄卻步。適有成衣匠,爲婿裁孝衫,呼往問短長。蔡即入,鎖翁以出。

未移時,翁之冥鏹、輿馬俱至,鬼役曰:“奉府判特札,以白足點解,輿馬無所用矣。”蔡問衆役曰:“五姬之贈可受,翁之賄賂獨不可行乎?”役 曰:“婦人無刑,故其費可受則受之耳。府判生時,雖爲五姬所短,然人生世上,凡有一才一藝,招嫉忌而被謗者,夫豈少哉?謗者不足言,聽者爲可恨也!況札開 商罪一百七十餘條,所關妄聽者十之三。使商無可坐之條,亦非冥判之所能仇也。判恐鬼役作弊,私緩商刑,乃更飭委員押解。委員者,奚姓,商父之受業門生也。 生時奇窮,商事事嚴避之,若恐其禍己。奚嘗挾筆硯,訪親常州,不遇,資斧斷絕,落拓旅店中,無以作歸計。時富商適由姑蘇歸,過其地,燒燭飲於鄰店。歌妓十 二人,同聲對曲,帶唱猜拳,絲竹管絃,一時嘈雜。逆旅主人謂奚曰:「鄰店客,公之鄉人也。客富人,公往告以情,誼關桑梓,當蒙矜恤。」奚微窺之,知爲商, 素悉其待人鄙薄,謝不往。主人強之,奚曰:「君爲我先容,吾將整襟以待。」主人乃爲白姓名於商,商曰:「是其爲人,固嘗識之。回裏時,相見自有期,何必是 也?」主人曰:「奚客貧不能歸,所由請謁耳。」商曰:「異哉!彼在客,我亦在客;彼不能歸,我獨能歸乎?且我有金帛,爲若人投贈,何不爲諸姬更增一席 哉?」主人曰:「公拌一分纏頭,可救奚君一命。」商曰:「語益奇矣!歌兒愛之,索一金臂纏,予尚未允,何暇爲旁人惜命哉?」乞憐一更許而商怒,並唾主人好 事。奚羞忿之極,明日往城樓僻處,雉經以死。今爲押解委員,恨商已極,誰敢以私情待商者?”

蔡有姨妹,嘗賃爲商家竈婦,頗見恩待。以是不忍於商,稍存左袒意。欲偕鬼役等,隨送一日程。雖無可解厄,或稍調停以飲食。因告鬼役曰:“公等袱褳包裹,必僱腳伕。第今願效犬馬,隨送公等至郡,可乎?”鬼役曰:“不敢煩駕耳。如是甚佳!”乃並驅以去。

既上道,奚坐籃筍上,一僕執鐵蒺藜走其前。商徒跣,苦石犖确;而梏以鐵繚,其重十斤以下。兩足葛藤,步甚艱澀。奚必勒使疾驅,僕但聞奚一聲喝 打,鐵蒺藜必五擊連下。行未半日,滿背鱗鱗傷痕血漬,頓覺膚肉如腐。蔡雖哀其觳觫,終不敢稍爲乞恩。但於駐輿處,引至暗陬,喂以冷炙,飲以泉水而已。再十 餘裏,商竟倒地,不可復行。

奚使以鐵蒺藜促之起,僕曰:“血肉狼籍,並無容針之空。雖舊恨不能消,然自是以往,刀山油釜,事事賞心快目,何必使老傖奴斃於中途也?”奚 曰:“言頗近是,可喻令自行,恕不更撻矣。”商曰:“雖不見撻,而痛楚之甚,兩脛俱非我有,魂將煙化矣。”蔡禱於奚僕曰:“貴上人業行方便,尚乞再開一線 恩,將團集商手足桔而縛之,懸諸擔頭,合包裹肩任以行,不愈於徘徊難進乎?”僕以聞於奚,奚可之。再夕而及郡,蔡意尚欲俟冥官升堂,試探審問消息。只以魂 出已三日,急於還舍,故到郡即歸,不復知其究竟矣。

蔡除名鬼篆後,所言陰曹事不一,難以盡志,此特其詳盡言之者。然雖述其情形,並不露其姓氏也。

籜園氏曰:餘未冠時,每歲西成,必一至黃村,經理秋稼,住蔡丈家者,將十年。每日夕,納涼豆棚下,多索丈言陰曹事。丈初不欲言,餘曰:“陰曹 之有罰,所以示儆也。祕不泄於人,儆於何有哉?”丈曰:“發人祖、父之隱事,子孫累世之玷也。安得不慎?”餘曰:“人猶有子孫,及有子孫而知廉恥者,是其 祖父之惡,猶未貫盈者也。十惡之家,並無子孫可辱矣。且君第言其事,而諱其名焉,可也。”自是,丈,陰曹事,多有言之者。丈言:陰曹者,所以補陽世之缺 陷。陽世之宜賞而猶未賞者,陰曹賞之;陽世之宜罰而猶未罰者,陰曹罰之。陰世之賞,賞德亦兼賞才;陰世之罰,罰奢亦兼罰嗇。富商之遭報於怨家也,非惟陰曹 有此巧合;人世狹路相逢,往往有若或使之者,何嘗非陰曹之簸弄,故示之以必報也。然原其得罪之由,受者刻骨,施者不覺也。聖人言仁,必先言智。能自知其所 行於人者之足以取怨於人,則庶幾矣。

鬼伴

道光丙戌夏六月,吳生復軒,應試郡中,案未發,輕裝先返。由郡及涇城,其程百里。行及桑坑,去城尚十里,天已將暮。逆旅主人呼於門中,謂: “天氣陰晦,月色不佳,客可息足矣。即患晝行炎熱,何如早宿早發?”生不應而行。蓋生有同堂兄設肆城南,廛舍清敞,賓至如歸,故不願投逆旅宿也。

去桑坑裏許,轉過平岡,晚煙掩藹中,見有短衫客,倒蓋掛於肩,包裹負於背,踽踽前途,相去不過半里。生念前去經幕山,從葬處荒冢累累,不無 恇怯,思與結伴以助膽。乃邁步追及之。問知客系黃姓,邑南之黃村人,以公幹回自郡城。黃還問生,生亦具以姓名里居告。黃曰:“先生想應試者,案猶未出,何 便歸耶?”生謙詞以應之。

因相與談試場事,頗似閱歷人,不作門外漢語。生曰:“似子吐納,尚不腐俗,何便作衙隸營生?”黃曰:“生本書香家,胸中亦略沾墨汁。伯叔兄 弟輩,多列庠序,叔某,現以舌耕,餬口貴府。”生曰:“某即君之大阮乎?是其設帳處,與僕只一巷相隔耳。朝夕過從,甚親暱也。與子固屬世交,客路相逢,信 非偶然。”因互訊生平,及城中居止。

且行且語。一更許,前抵北城。時因考試,城門不扃,相將徑入。至城隍廟前,黃謂生:“此去某鋪不遠,餘此間小有耽擱,不得復與君周旋。明早,當詣城南相候耳。”遂別生去。

生越宿抵家,即訪黃叔,言:“昨晚獨行甚怯,幸遇令侄。作伴過幕山,深慰淒涼景況。令侄語言蘊籍,饒有書生氣象,屈業隸役,深爲可惜。”叔 曰:“某家子侄輩,無作牛馬走者。君所遇者何名,其年幾齒?”生曰:“令侄之名某,年近三十矣。”叔曰:“使某侄尚存,年固若是也。”生訝曰:“是語令人 大惑!豈向之見者,非人耶?”叔曰:“某侄生時,頗不頑鈍,亦曾讀書應試。年甫弱冠,便已物化,君誠見鬼矣!”

生恍然曰:“是矣,彼爲鬼役,所由夜投城隍廟。僕自不關心耳。進廟時,未見廟門啓閉,事固可疑也。惟僕本因畏鬼而求伴,不料爲伴者之即鬼。今而後,將何處求人哉!”

籜園氏曰:餘以是歲補博士弟子員,亦未俟案發而歸。計先復軒行不過十里程,蓋已在鬼前矣。求人得鬼,天下往往有此,特當其時不之覺耳。

潘封

潘封者,蕪湖人,家住都陡門。貌魁梧,美髭髯;勇有大力,拳法精妙,槍棒嫺熟。家貧,不足以自給,遂陷爲盜。然擄掠江湖,未嘗殺人,以故數劫巨案,而術終不敗。年垂五十,儲積豐贍,子女盈膝,遂罷少年業。

捕役輩知其能,每遇難獲重案,往往就之請教;或有急難者,輒慷慨周給。一日,過春谷城,遇捕管某,要入酒家小飲。時已殘臘向盡,管憂窘乏。封 匆匆逆旅,囊無多金,苦不能濟。適飲罷出肆,見有裘馬少年,鳴鞭過其前。封曰:“君事濟矣!我姑待君於此,君其追之。步年出南門,必下馬而溺。君但籠其 馬,請少年返轍,謂家主人尚有要語相商,彼必解金以贈。得金即返,不須過逼也。”從之,果得金一囊。

歸,問封曰:“均此行道者,何由知少年之金可索也?”封曰:“君爲捕役,茫不知盜乎?彼過城而騁,加鞭以求其速,而目多左右顧,避捕也;出城而下溺,欲察後來動息耳;乃日已向晚,馬行才至此,所劫必來自遠道,故得金可釋也。”封知盜之明,類多如此者。

身雖武士,語言溫婉,人無老幼,皆得論交。或問少年行劫事,每暢談不諱。言其生平所心折者,得兩人焉,一胡僧,一閨秀,俱有絕技。

胡僧遇於潞安。時封行潞安,見有少年一車兩馬,一僕從役,囊有巨金。封屬意焉,跨一款段,日傍車輪,或前或後;夜則同店止宿,一房僅隔。飯 後,少年來窺封於舍。封援入攀談,始知少年固書生也。囊中所攜,皆他人物。意甚憐之,遂不復萌劫取念。明日,少年披星早發。封既無事疾驅,遂晚;覺,三十 裏矣。又明日,去少年愈遠。屢顧往來客,無足措意者,怏怏以行。日暮且宿,聞逆旅主人言,有東京少年,車載千金裝,爲胡僧所劫。封知爲書生金矣。

北路響馬,封識行徑頗熟,遽驅馬聘而疾馳。一日夜,追僧及之,叱曰:“賊禿奴,行將何往?囊中寶物,乃吾友人性命。如不見還,必不留汝生路 也!”僧怒,挺刀來迎,封舉巨斧抵敵。才數鬥,自知不勝,脫而疾走。僧力追二里許,勢已將及,封大窘。遇一破廟,後院牆高不盈丈。封一躍,逾牆而入,僧亦 隨入。封伺其墮地時,自後斧其顱。顱傷,猶飛足反蹄封脛。封阻僕,而僧已腦漿迸出矣,乃解僧腰纏以去。

又嘗至定陶,見一莊,人煙不稠,而僕從皆衣羅綺。夜窺其廬,熒熒華燭,照耀庭階。時當殘暑未消,諸侍婢蘭湯浴罷,各搖齊紈扇,坐竹榻迎涼, 處處人聲,知不可入。夜及三漏,語倦歸休,珠簾放押,院宇蕭條。封層層進內,徑窺深室。主人翁不知何處遠出,一主母年未三十,高鬟松鬢,態度嫣然,不施朱 粉,肌膚如玉,真天人也。獨坐藤榻上,斜倚絺葛引枕;傍一紫檀小几,燒銀燭一枝。持書在手,頻頻展看。無他侍婢,一丫髻雛娃,執鶴翎扇,緩緩扇其側。又延 一更次,始呵欠伸腰,置書几上,呼婢進茗。舉甌略一吸,輒卸簪珥,展衾就睡。

封探樓閣中,白鏹累累,不甚收攝。欲攜數鋌以去,而心戀美人不能捨。密矚珠幃,銀缸猶燦,門扉略掩,屈戍常弛。室無男子,嬌弱可欺,因而色 膽如天,竟邁步以進。啓幔窺之,紗裳一幅,粉膛猶露,眉偃慵眸,脣含笑暈,春睡海棠,其嬌媚難以言罄。封此時,一顆頭顱正不復作項上想矣。遂引手展衾,探 其胸。美人方醒,就手握封腕,腕欲斷。覺《西遊記》所渭“緊箍咒”者,當無此苦痛也。

封知其能,即跪而請命,百口呼:“太太恕小人無知,恩蘇蟻命!”美人曰:“汝既無能若此,何便作盜?殺之,徒污人刀,歸休!”一言未已,已 擲封出窗外矣。封恐復難之,即強起,騰而升於屋。回視美人,已衣而起,秉燭恁窗,笑曰:“既乞恕死,當改悔自新。若猶存妄念,死喪無日矣!”

封自是倍切戒懼,卒爲善士,以終其天年雲。

巴嫣嫣

有孟賈之者,邑人之職經緯業者也。勤於顧杼,因而小有資本。遂販布作客,往來淮泗間。嘗私一孀婦,曰巴嫣嫣,年二十一二以來。夫本梨園子弟,爲侯門臧獲,饒有積儲。以故巴戀金帛,未肯改適。而素性儉約,又工針黹。孟腰間繡彩層疊,盡巴娘手跡。

孟每歲半年出,半年居。不獨旅人資斧,悉賴巴娘;並且年少性豪,呼盧賭彩,皆巴娘爲償債券。巴娘識孟凡五載,牀頭黃白物,業已十去四五。孟不 費一文,而錦衾繡枕,消受一生脂粉。習慣成自然,遂擁麗人若己有。即婢媼輩,亦奉事儼如家主。估計或不利,輒掇巴娘庫藏,以彌縫闕略。權在掌握,攛掇由 己。

巴娘一纖弱女子,當其一意,顢頇精明,固非所任;即耳目所及之處,猶謂吾有即若有,無所容其計較。而孟貪人狼性,吞噬無已,因說巴娘曰: “儂之與卿,非有兩人也。敢以髮膚自私乎?數歲以來,多分甘潤,悉置膏沃於桑梓之鄉,意在爲卿早營菟裘,以備魚軒之迓。方寸之誠,卿能察之,不待儂言也。 第恐久安故土,未肯輕去其鄉,彼此隔離千里,聲息之通不易。吾鄉桑柘,連陰比戶,皆勤蠶事。計什一之利,抱布尚不如貿絲。金陵去淮城四五百里,爲吾鄉赴淮 適中之地,往來較便。倘益以千金資本,創絲業於白門,庶乎多財善賈。壅積既饒,則行止俱便,其時意東而東,意西而西。縱以雲山迢遞,不喜鶯遷,而舊貫相 仍,亦安鳩拙。此所謂兔有三窟之說也,同心人豈有意乎?”巴以迷於情好,信孟已深,於是盡出藏鏹,並釵飾傾筐授孟,聽孟所爲。

臨行,巴誓之曰:“妾之性命,胥在君手。脫有差失,則喘息休矣!遠道風波,劫江多盜,當時時以妾爲念,未可稍任疏漏。”孟曰:“閨闈口角, 偏多絮絮,此真婦人之見也。儂未弱冠時,傭於朱富翁家,走漢皋,押運財貨,動以萬計,隨身只一老蒼頭。雖有拳棒教頭作護從,而渺爾丈夫,尚須聽儂調度。來 往江湖四五年,從無失着。視此區區,真泰山之一撮,滄海之一瓢耳。而卿繁瑣若此,夫豈有疑於儂耶?”巴曰:“不然,婦人家眼孔,不比丈夫之巨,只覺一錢如 命,故不得不一言以相托也。”孟曰:“無容過慮,自識提防也。”乃滿載所有以行。

至揚州,爲石尤風所困,繫纜江都門,連日不得行。同舟有嚴姓客,放浪不羈,覿面即訂爲盟友。孟以身挾巨資,衣履加飾。淡笑間,往往以多金自喜。嚴固慣客維揚,多識脂叢粉藪,悶坐無聊,時挈入城散步,因而問柳尋花。

有粉頭吉慶者,貌僅中人,而給於口。孟惑焉,貪戀笙歌,流連衾枕,漸傾肝膽,盡吐巴娘之情。慶曰:“嘻,信如子言,則巴娘一淫婢也!古之美 人,方且千金買笑。卓文君自呈身於司馬相如,人猶訾之;況以深閨弱質,破費多金,買此萍水知交,何輕賤一至於此?妾等飢寒切身,主張出自父母,似此生涯, 殊非得已。然亦頗知自愛,王孫公子其自願傾囊,以求邀青盼者,不知凡幾。妾不自解,何多落落也。巴娘之蛾眉皓齒,自必高出妾輩上,而甘作賠錢貨,此真淫婦 之不知自愛者矣!君知有前車之鑑乎?前夫之物,可屬之君;後夫之物,亦可移諸人。天下美男子,非於君嘆觀止也。他日有多上於君者,則君亦危矣!雖然,妾亦 不戒予口:君與巴娘,歡好有年;妾以無鹽之姿,邂逅之好,疏不間親,而乃肆爲評論。所謂以不人耳之言來相勸勉,徒令人憎絮聒耳。”孟聽吉慶言,雖不盡是 之,然已心動。

慶知其術行,於是一飲一酌,處處殷勤;牀笫之間,更加款暱。漸覺妖情詭論,足以迷惑人心。乃復進言,曰:“妾累君久,橐中累累者,耗及數百 金。妾貌不驚人,性又粗笨,荷承厚眷,此心何以自安?吾母可憎人,貪黷難盈溪壑。妾獨憐君客路,縱家富陶朱,安得有隨身金穴?妾自悔髫齡坦易,不知愛惜金 珠,涓滴胥爲母有,腰無私蓄,未有助君揮霍。妾欲留君,無說可解。去歸休,妾固非不腸斷,然而死活由妾也!”

孟曰:“呸!揚州誇富麗之鄉,管窺之見,何自小若此?隔家千里,雖遠水難爲近火救;然數百金之破費,何至困人於旅瑣?卿雖廉介,不忍過取, 然儂實屬意久矣。視卿箱籠無多,室廬湫隘,衣履釵釧,不合時宜,行當爲卿新之。汝母所須,不過阿堵物。拌給數千貫,以饜其心,百年魚水,當有可謀,忍言去 耶?儂性不喜慳吝,無煩卿爲瑣瑣也。”

慶曰:“君固豪舉,妾非小性。苟在他人,將速之傾覆;而左坦之私,不得不代爲關切。第巴娘與君,好合日久,深情厚意,恐有天仙於此,尚不足 奪其寵愛,況遠不逮巴娘者乎?妾雖委身有志,啓齒維艱。不意巨眼人善察人隱衷,非前世木魚功德,修不到此也。”孟曰:“卿誠愛我,巴娘何能爲?且我亦何所 愛於巴娘?巴娘強我耳。”

慶曰:“近者,吾母亦謂君誠篤,可託絲蘿。君盍與母決之?”孟以問慶母,母曰:“殘年向盡,兩口衣食,頗可自給。老婦家本興化,客寄於揚, 已三年矣。伊父守業鄉井,從不預吾母子有無。老婦亦久有歸志,只以瑣事牽絆,大約半年後,當得清釐。我固不求重幣,君亦休索妝奩。伊所自有,悉聽攜之以 去。我念只在得所付託,了卻兒女終身,便釋重負矣。”孟喜甚,數旬留戀,不復更作歸計。

蓋孟之初狎吉慶也,心猶繫念巴娘。繼聽吉慶教,覺巴娘行動,固有可疑。久之,而讒說得行,新好愛篤,所謂巴娘者,遂消歸於爪窪國矣。沉湎酒 色,僅淹三四月,腰纏己罄。典質箱籠,又復支持旬日。慶母謂慶曰:“客憊矣。”慶曰:“寒兒佩囊中,尚有黃金二錢。要而取之,則不復相識矣。”其夕,慶謂 孟曰:“釵釧數事,皆院中花樣,不合良家妝束,方更新之;適三姨姆贈青藤臂纏一雙,意欲鎔一指環作鑲嵌。尚欠黃金二錢,君其爲我謀之。”孟曰:“似此區 區,誠易事耳。”遂出金授之。

慶曰:“君固久於江湖,所閱多人,見有如妾廉潔者乎?相處幾半年,從不窺君佩囊。若在他人,早攫取之矣。”孟洋洋甚得,盛氣謂慶曰:“所值 幾何,謂足當卿一盼?然儂亦限於客邸耳。苟使香車偕歸梓里,即欲築金爲屋,亦當爲卿成之。豈至以有限之費,勞卿啓齒也?”慶曰:“嘗有相妾者,謂當作富家 主母,其言果驗矣!”慶知孟已別無長物,遂與母謀,伺孟出,移避他院。比孟至,慶母告之曰:“適汪姨病肺,慶往省視。今晚恐不得回,煩君姑就旅邸,暫宿一 宵。”孟諾之。

明日至院,見慶室臥榻空懸,簾櫳寂靜,物事零星,駭甚。尋問其母,母曰:“君禍吾母子矣!數年來,債券積可盈尺。邇日責負者,絡繹不絕,鹹 謂慶兒現受富翁之聘,百琲明珠,已歸掌握。以故索償甚急,拍案叫嚎,勢如狼虎,慶兒於昨晚二鼓後歸來,嬌弱兒那能堪此暴橫?遂以驚怖成疾。今擇僻靜處,避 囂去矣。君速歸,謀取千金來,安置一切,毋以慶兒爲吾累。吾只思料理債券,俾慶兒得所依託,便當歸息故園,以耕種爲生活。可再以空囊之累,受人凌辱如此? 慶兒無他語,但囑君早謀下聘物。渠在院中,多一日耽延,即多一日懊喪也。”

孟無奈,垂首回邸。明日,且復來,母曰:“君猶未去耶?想千金可以立辦,不待取諸家藏,誠吾母於再生之福矣!不然,將別有異能奇術,可堪爲 我解圍乎?”孟曰:“否,否,欲得慶娘謀面以去耳。”母曰:“嘻,是賈害也。債主紛紛,方欲挾慶以要我。匿之猶恐不深,尚敢公然相見耶?君其速行,唯拌卻 老婦一命,與債主當旗鼓。君與慶兒,有一於此,已非吉兆,況其俱至?雖有蘇、張之舌,無以排此難也。”孟又嘆恨而去。明日再至,並慶母亦不得見矣。徘徊終 日,無所爲計,乃痛哭而行。

孟每歲行賈,其資本必有贏無縮。此歸兩袖清風,無所可解,唯言中途覆舟,性命幾於不保。自此以怯於風浪爲辭,遂不復貿易他鄉矣。

居三年,淮城之音耗久絕。一日,方登場打麥,積秸於庭。忽火自秸中出,烈焰騰騰,不可向邇。幸人手衆多,撲救移時,乃息。俄而他處又作,則又 撲之。自此,日必三四驚:或閨中褻器,忽升於庭;或開甑取飯,而沙礪滿中;甚至夫妻同寢,比及曉,孟則赤身露臥廁中,妻又與傭工共枕。顛倒簸弄,百態不 齊。驚擾月餘,忽夜半無故火作。孟無子,一妻一女。火球迸射,門迷不得出,遂煨爲灰燼。

孟雖強逃得脫,然已鬚髮俱焦,膚肉炮爛;又睹妻女之慘,號咷哭叫,致成狂疾。每跪庭中,乞巴娘饒恕,言其爲惡妓吉慶所賺,原非有心欺騙。又 有時厲聲作巴娘語,謂:“喪心豬狗,汝本意騙我金銀,自資豪富。惡妓之見奪,抑系天不汝容。故假手貪婆,爲汝消耗也。汝試思,一架破屋中,除汝賢荊人兩片 臭皮肉,更有幾何長物?數十貫販布資本,半假諸東里婁翁。非由阿孃佽助,得完此券耶?嗣是舍宇皆新,田園綿亙,一絲一縷,誰非阿孃物?豈除卻貪婆所騙,遂 無足容汝感念者乎?”罵罷,輒引杖自擊,血流被面;或以錐刺太陽穴,狂叫而絕者屢矣。

家人震恐,更番爲之邏守。越數日,守者亦懈,遂自剸刃洞心而死。其鄉人,有至淮上者,聞巴娘待孟,再歲不至,憤恨自刎。此報之所以慘也。

籜園氏曰:天下有同此負恩之人,而或則非之,或不非之者,亦視其情何如耳。巴娘之助孟,與孟之資吉慶,固皆出於情願。然慶負孟則可,孟負巴則 不可。何者?巴之於孟,情在親而信之,實重孟之爲人,而欲託之生也;孟之於慶,情在狎而玩之,明知慶之爲鬼,而甘投於死也。人之有恩於我,果視我之爲人, 固不可不以人報之;人之有于于我,本視我以爲鬼,又何必不以鬼報之?故巴之死,得爲孟祟;而孟之死,不得爲慶祟也。然則報復之間,只有不情之人,未嘗有不 情之鬼也。

唐待詔

唐待詔,名臧,年少有膽略。設鋪於唐族之東村,鋪故唐四海之鋪也。四海以與人忿爭,縊死鋪中,遂空其室,無敢棲止者。臧恃其膽,居之逾年,亦無大異。

一夕,既就寢,沉沉欲睡。有吟哦聲,咿唔側耳。初不甚辨,及宛轉重疊,漸諳其詞,曰:

碧海青天夜未央,泠泠玉露草成霜。孤燈寂寞蘭房裏,冷焰無光懶上牀。

有意盼郎,怕見天光。東寺鐘撞,西鄰雞唱。傷心歸去了,紅袖淚沾裳。

傾聽一時許,愈辨愈晰,恍惚間竟爲所魔。身累重贅,負若百鈞。口欲喧呼,咂咂不能成聲,盡力撐持,牢不可脫。久之,若有喚者曰:“文老翁來櫛發矣。”始遽然以醒。

起欲燃燈,苦無火種,唸對舍有爲葉子戲者,乃啓扉造之,述所聞於衆,且言其魔。衆曰:“魔亦常事,何遽見怪?”臧曰:“魔固不足異,特其詞甚 異耳。”衆曰:“汝不過從鼓兒詞中竊得數語,便欲持以誑人?去歸休,毋徒亂人意也。”臧曰:“謂予不信,請看明日。若果文老翁來櫛發,即予言非妄矣。”衆 曰:“姑俟明日驗之。”臧逡巡乞火以去。

及門,見黑影如樹,當門而立,兩手招臧欲捕之,懼不敢入。復回,又以所見告。衆曰:“大怪事,偏汝多見!鬼不過貪戀戲局,欲作壁上觀耳。天已將曙,何難再停片刻?”臧乃留其舍,侵曉始歸。

歸不多時,有杖而至者,則文老翁來櫛發矣。

卷九

劉二

粵省俞孝廉,以大挑授四川彭水令。縣民劉二,妻年少多姿,爲其叔所私。叔無家,與侄共爨,擁侄婦若己有。二性懦,婦與叔枕衾暱比,恆無顧忌, 亦不敢有齟齬。乃二不怒叔,叔反怒二。二或稍染其婦,叔即憤不能平,因遣出十里外,爲富室傭工。偶一夕,叔以事披星早出,適二自傭所夜返,兩相值於中途。 叔問:“深夜何歸?”二囁嚅,不能對。叔咆哮暴作,適持杖在手,怒擊劉二斃命。

明日,或以二死來告,叔僞構冤詞,控於邑宰,即俞公也。得詞後,差捕緝兇,數月不獲,叔頻控不已。俞訪知叔與侄婦有奸,意二必爲叔殺。反詰 之,叔堅執不服,言:“侄冤莫雪,所由剴切代伸,豈可以侄閉覆盆,並使叔沉阿鼻?”俞終於以情關殺命,叔系原控屍親,難以刑勒,屢鞫不能決。

因爲劉二刻一木主,每訊此案,必三漏始升廳。凡唱名,先劉叔,次劉妻,再次唱劉二,則使隸人抱木主以應。或徹夜窮詰,或更餘而罷。問畢,即 安置木主於密室,系劉叔、劉妻於檻外。如是者,已數夕,劉叔、劉妻,漸亦神倦恍惚。木主後或呻吟聲,或長嘆聲,或嗚咽哭泣聲。及夢醒時,陰風慘慘,咫尺鬼 影,乍有乍無。俞密令青衣伺黑暗中,以偵兩人動止。兩人者初甚驚悸,既而以嗔似祝,絮絮叨叨。語低不甚可辨。

一夕,俞升廳點唱,劉叔、劉妻以次相應。及唱劉二,隸人已應矣,復有鬼聲隨應於後,而鐵索郎當,響在耳側。俞乃作色問曰:“劉二至乎?” 曰:“至矣。”曰:“適從何來?”曰:“自酆都獄。”曰:“汝來幾日矣?”曰:“已積旬終矣。”俞震怒曰:“汝來許久,何每夕唱名公庭,汝敢抗不應點?” 曰:“二欲自呈一寸悃。惟於殺二者有不利,即於二有不利焉,故不敢暴泄耳。乞罷雷霆,詳察鄙意,二不更說矣。”曰:“殺人者不可索,正需汝一決,何諱爲? 且彼逞毒於汝,大仇也。汝欲以德報怨,何自惑如此?雖然,汝試言之,汝不自仇,誰好事者必爲汝仇也?”曰:“殺二者,二叔是也。然以叔論抵,則二之室人, 將失所倚托,抱中呱呱者,歲甫一週。覆巢之下,必無完卵,是以惓惓焉。況叔之殺二,自是前生孽報,匪今之故,誠所甘心也。”

俞曰:“孽自前生,豈可使冤冤相報,循環無已時?吾不汝叔罪矣。”乃令劉叔自陳。叔以活鬼不可欺匿,且宰公業有宥情,遂服。俞方論鬼使去,鬼臨行,猶再四叮嚀,乞使刑不及叔,宰亦諾諾無難詞。然而供畫獄成,仍以姦殺律,置劉叔於法。

籜園氏曰:劉二之死,控冤者劉叔也。雖有姦殺情,別無首其事者。劉叔不自承,誰則能使之承者?恐有老吏,亦無如此獄何矣。惟鬼言孽由前生,抵 有遺累。鬼力乞之,宰首肯之,使劉叔畏法之心冰銷雷釋,夫而後甘心輸服而獄無遁情耳。此一事,往於西江舟中,因客談酆都軼事,有俞令之紀綱羅某,極言人死 歸酆都傳語不謬。而舉俞之鞫此案者,以爲徵信。乃知能吏作爲,雖即隨人,猶爲所惑,況鄉愚哉?

纖纖

涇人胡常者,開設紅坊於漢口鎮。資本鉅萬,傭工數十人,屋宇深邃連數進,貨物充溢。最後一樓,堆積雜物,向無人居。一日,傭工者躡樓取物,忽飛瓦破其顱,鼠竄以下。聞者往瞰,俱爲飛瓦所傷。一時騰沸,相驚以怪。

時常方以事回裏,其少子章,在坊習業,雖曰學徒,固小主也。章年十六,姿容韶秀,饒有膽略。聞衆言,嗤以爲妄,盛氣登樓,竟安然無恙,益笑衆 人之誣。言怪者積不能平,章曰:“非口舌所可爭,請今夕獨宿樓上,以明其非怪。”傭工者,多少年選事,謂:“小主人能往宿一宵,願共斂青蚨爲勝負賭。”章 曰:“可!”則羣飲酒肆中,要約以取信。坊之管鑰長,欲阻其謀,而章不聽。日中,先攜袱被置樓上,昏而往。或請數人明炬以從,章拒卻之,獨白籠燈以去。

既躡梯,有兩美人迎笑曰:“小主人,何脫略至此?拋擲錦窩於污穢中,不清塵,不掃榻,誰爲汝婢媼者?”章視牀帳衾褥,皆陳設停妥,亦不暇審 兩美人之何自來也。笑應曰:“有卿等在,僕固無事汲汲也。”乃左攜右挈,聯臂坐榻上。兩美人仙姿綽約,年皆十六七以來。問其名,長曰纖纖,次曰蟄蟄,同產 姊妹也。綢繆衾枕,一箭雙鵰,絕不似小家子動含醋意。

自章住後樓,管鑰長心甚懸懸。晨興,見章下樓如舊,衆始帖然,鹹謂:“富貴家其福厚,妖所不敢擾。”章於樓中遇美事,祕不以告;其青蚨戲 賭,亦一笑置之。但言:“後樓僻靜地,夜眠甚適。”遂盡檢衣履箱籠,徙居焉。初猶傍晚始詣樓棲止,漸而白晝看妝,纏綿紅粉。除兩餐外,無復前廳蹤跡。狂笑 顛戲,聲徹樓下。坊中人偵悉其情,羣相勸諫,章不能聽。越數月,苟令腰肢,日加瘦損,弱態懨懨,玉山欲倒。

常自裏中來,見章柴瘠不堪,駭甚。窮詰顛末,管鑰長知不可諱,遂以實告,但隱其賭膽之由,止言:“兩怪作祟,誘勒郎君,使宿處樓中,禁不得 下。”常曰:“妖物爲害,固難爲君等尤。然竟聽其沉溺妖窟,亦非計也。”是夕,飭章留臥己榻側,雖兩怪不能至,而異變紛紛,從此多故。始惟人至後樓,方遭 鬼蜮;至此,則騰空瓦石,飯甑泥沙,貨捆衣箱,冒煙熾火,隨撲隨興。窘擾萬端,無可救止。

常計窮無奈,只得送章後樓,揖而祝曰:“常家自先祖以來,世代忠厚,並非積不善之家,必降百殃以示罰。若仙姑與兒有緣,自必兩情愛悅,方效 于飛,倫常大義,仙凡應有同情。豈有既託絲蘿,而甘視所天之不壽者乎?兒婦之私,本非堂上人所當問。然數月以來,兒病軟弱症,尪羸已極,雖數夕暫居膝下, 究竟無補於病。仙姑雲遊蓬島,必有靈山妙藥,可以立起沉痾。今挈兒來,竊頓首叩託,願仙姑鑑常愛憐少子之情,餌以金丹,俾弱於亡而復存,誠肉骨之感也。生 死關頭,幸勿輕爲兒戲。常言盡此,惟仙姑念之。”祝畢,則委章以去。

纖纖姊妹,深感常付託之意,雖數日離悰,覿面不無繾綣,而已多存祗肅。惟章以少年情種,作花裏秦宮,本不能冥心學佛,連日格於嚴命,強割情 絲。幽思渴想,方當一日三秋,乃復喜從天降,鴛譜重新。謂欲作柳下惠坐懷不亂,則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兩姊妹乃動色相戒,曰:“君不畏死乎?嚴君之囑,名 言不可違也。妾等雖異類,其於天性則一。所由委身,願奉巾櫛者,誠嘉偶之爲妃,非怨偶之爲仇也。從此房中琴瑟,常視作禁體文章。毋使悠悠之口,謂中饋有不 賢婦,以愛君者禍君,則妾等之願也。若君必欲自墮地獄,將送君歸堂上,妾等亦斂跡空山。此後脫欲相見,只可索諸無何有之鄉矣。”章不敢拂,則唯唯聽命。

兩美人勤治湯藥,晨夕無懈。視所服藥,亦參苓常劑,而花露果餡,茶筅粥甌,事事工調,深可病人胸臆。不旬日而膚肉豐腴,大有起色,常甚欣慰。詎章終不能守少年之戒,更一二月,而骨立嶙峋,仍前消瘦。

常念二女妖,終非好相識,思遣章遠徙以避之。有季弟設錢肆於湖南之常德府,乃密買小舟,遣一老成夥,從章顢頇以行。至常德,季初見甚驚,及閱常書,但云章以病來投調治,而不言避妖之故。夥亦無所表白,委章而去。季以病人喜靜,亦掃後樓居之。假一傭工供餐飧,司藥餌焉。

乃章至之夕,二女亦至。相見之時,且喜且悲。章曰:“嚴命敦迫,竟不及與卿等一握手別。竊謂從此永訣,更無謀面之期。不圖仍得相聚,卿卿恩 義,沒齒難忘矣。”纖纖曰:“枉拋羞臉,使盡柔腸,徒取尊翁厭惡。本宜忍情割愛,各判一天,而猶相戀戀者,以之子之非甚無良也。”蟄蟄曰:“湖神威赫,要 絕律梁,履危涉險,幾不免性命之憂。轉而思之,何苦乃爾哉!”章曰:“自違卿等,淚眼盈盈,幾欲覓死。卿等豈未之知耶?”纖纖曰:“深感君情,然苟肯俯聽 忠諫,何至招忌若此?抑君自取厲耳!”蟄蟄曰:“世俗不察,總以君之病歸咎我等。今雖相從遠道,亦須君知自愛,方可長相聚首。否則獨受罵名,惟有決然捨去 也。”

嗣是,章持閨訓,雖亦略戒色荒。然而花月場中,誰則果於惜命者?是以痿頓之形,卒頹而不振。久而暗室之私,漸傳衆口。季亦大爲駭異,郵書問 常,始知章固避妖以遷者。然陷溺已深,勢不可以復撓;又數月愈益不支。季思章雖情同己出,生死略無嫌忌。但兄之託章於我,所以求生也;今即無以副兄託,而 忍坐視其斃耶?此地不可復留,漢鎮不可復反,轉輾思維,無如送歸梓里。使章去而妖不從,固可全章於生;即章去而妖從,亦可妥章於死。然知章情已不可奪,若 明告之,必有牴牾。乃託詞以語之,曰:“去此三十里,良醫某有回生之術。今已具舟河下,盍往就治,當慶有瘳焉。”

章諾之,而入辭於樓。則凡章之一絲一縷,無不檢而置諸籠,趣章盡攜以行。章言:“數十里往返,但晨夕事耳。何必多所攜取?”纖雲:“既就良 醫,必病癒方返。時日未可卜,什物當取便也。”章信之,不復置議,遂別而行。舟既發,則氾濫遠駛,不知所屆。章詢從行者,始知叔之紿己也。方悟兩姊妹罄括 束裝之故,啓籠閱視,皆己物,惟繡巾一幅,以綵線分綴洋蚨十枚於上,則兩姊妹之所贈也。

抵裏後,延醫診治,服參苓數月,病亦痙可。此道光二十二年事,迨二十六年,章復至漢口,情繫兩姊妹,虔心默禱,欲求一見,不可復得矣。章言分袂時,蟄蟄妊身,已四月有餘。璋瓦不可知,若男也,時可總角就塾矣。

籜園氏曰:是狐也,若求天下佳男子,何處不可得,而必雙蛾一繭,沾沾於胡氏子哉?豈果因緣之說,雖異類亦有不可逃者乎?觀其聞胡常之正論,而 戒章於色;祕胡季之陰謀,而趣章於行,固不愧爲賢女子也。蟄蟄之產,爲男爲女,其後或歸章,或不歸章,俱未可知。第二女既能決舍於章歸涇上之時,又何難割 愛於章徙湖南之日哉?意者,緣有未盡與?抑豆蔻之含胎,不再閱四五月,不足以驗徵蘭之信與?

朱大善

朱大善,涇之東鄉人,客武穴鎮,爲朱大興縣煙棧掌計簿。忽一日,立而反蹶,眉豎目張,口泛涎洙,昏不知人。譫語喃喃多怨詞,細察之,蓋厲鬼之索債前生者。

固詰其詳,答雲:“朱固我之契友也。然已託生四世矣。其最先一世,朱與餘亦同爲涇產,所業爲行腳漢。餘之姓洪,朱之姓胡也。同抱郵筒銀橐,往 來涇漢間。胡有眷屬,而餘則年逾四十,尚游泳以鰥。雖有胞侄,浪蕩不習生業,非克家之令子。辛苦行囊中,私蓄三百金,祕不泄於人。契如胡友,不之知也。一 日,挾漢江函信,與胡友同舟。返涇中途,疾作且殆,自知不治,因告胡友曰:「我兩人義均兄弟,今且永訣,特有所託於君。餘行囊中有金三百,瞑目後煩君視 殮。計持此金,經營旅櫬、歸正首邱外,尚有餘資。洪家小豎子,雖甚不材,然系吾兄一脈之延。宗祧所託,義猶吾兒也。下葬後,乞檢餘金付之,期無餒若敖之鬼 焉。」胡友任殮任葬,俱如所囑,惟餘金盡飽私橐,並無一鋌俾洪氏子。餘時心懷冤抑,欲待胡死一決,不謂餘守湖北,胡死涇上,數千裏稽察所及,胡已託生直 隸,由直隸而轉生山西,由山西而復生涇邑,即今之朱大善者是也。餘待彼已近百年,陰曹之需費,非尋常可比。今特索前生債,以彌陰曹之空。債不償,訟不能罷 也。”

浹旬之間,不惟大善病狂,棧內種種作祟,閉門不通貿易,人心惶惶,不知所措。仍以問之病者,則言:“餘已控詞本地城隍廟,移牒涇縣,諮取原 案。案委邑土地來鎮,共聽斯獄,今須朱大善呈覆牘焉。”聞鬼言者,以爲陰曹之獄,未易訴也。或言南市某甲,善具獄詞,乃召而商之。甲至,謂:“陰獄之與陽 律,其理一也。既負洪翁債,當具限狀,以約清償期。然幽冥異路,未可以金銀歸趙。計惟有冥鏹可焚耳。”

因具訴詞,言:“當日致誤所託者,並非有意願作負心人。但恐洪侄不材,到手黃金,涸可立待。不如假作資本,歲權子母之利。洪之蓄積,既不至 一朝耗盡,某亦略沾餘潤。俟豐腆後,或算交乃侄,或爲置祭田於祠,以傳之永久。不圖一病偶染,未及清釐而遽嗟溘逝。此則當日負託之由耳。今乞準立十日之 限,多焚楮鏹,倍息以償。”於是,出其俸銀四十餘金,悉市楮鏹,以焚於廟。

病者復言曰:“四世之債負,已倍息算結矣。清償之外,尚餘數千金,已代朱大善登簿寄庫。待朱壽終時,可報名自取也。餘藉楮鏹力,輸帑豐贍, 業奉閻君旨,往生休寧汪氏家,當由不讀得官剌史。倘念舊好,可往訪於休寧,則謀面有日也。”言既畢,朱病若失。問其病時所作,茫不記憶矣。

然南市某甲,自詡獄詞之力,能脫朱於死,而所費且不甚奢。因之勒索重謝,謂非百金不足以稱報德。街之左右鄰,相與調停,卒報以四十金,甲殊不滿意焉。

籜園氏曰:冥錢之制,所以濟報鬼者用意之窮也,豈真有鬼市焉,爲之通緩急哉?朱大善事,傳聞於族人大茂。茂開傘鋪於朱棧對門,事系目擊,應非 子虛。第以行腳漢而能積金三百,且常置行囊,似非情理之宜。又所稱洪姓、胡姓,皆不言其名,相去百年,無憑考證;而且控理之案,不聞質訊於公庭;輸帑幾 何,遽博高官於來世;餘銀寄庫,既無券據;休寧過訪,亦只空言。他日取銀烏有,謀面無人,又何處尋此洪鬼面責其妄哉?竊意此即冥界中之南市某甲捏詞冒詐者 耳,非真有所謂洪姓冤魂也。

謀代鬼

歙邑田翁,設肆藤溪,去其家七十里。一日,因店有急務來召,夤夜由家赴店。是夕,天微陰,月色不甚爽朗。隱約間,有少婦尾其後。每遇橋樑,未 見超越,輒先翁而過。翁訝其異,且少婦夜行,安得無一人作伴?若因鬥口而逃,則不應鬢髮裙衫,悉俱完整。心竊疑其非人,就訊之。婦曰:“妾縊鬼也,然不爲 翁禍。前有伏魔聖殿,礙不得過,尚欲藉光帶挈也。”翁素負膽,許之。

既過廟,翁意竊不自釋,謂:“既系縊鬼,此去必爲人禍。”因復問鬼:“此行將何作?”鬼曰:“妾欲告以肺腑,然妾不禍翁,翁亦必毋禍妾也。 妾往雄村求替耳。”翁曰:“誰實替汝者,願聞其詳。”鬼曰:“雄村曹某,家有童養媳,姑御之嚴。雖已諧花燭,然以出自抱中,鞭笞習慣,不以成人稍恕。邇日 因滌制冬菜,有廚刀自筐底漏墮水甕中,人無知者。姑誣婦貨易粉糖,鞭之見血,尚窮追未已。婦負冤無可伸訴,今夕將投繯,是即妾之替也。”

翁曰:“以汝纖足行遠道,夜闌尚滯途中。脫有先子而至者,子亦徒然矣。”曰:“是不然。凡境內有欲自縊者,土地以告無常;無常行牒,授意應 替者。此間數十里內,更無他鬼,妾是以奉牒而來也。從來枉死鬼,苦雨悽風,飄零無倚,往往數十年,尚難謀一代。妾大幸,雉經僅半載,已有代者,誠喜浹過望 也l”談笑方濃,已臨岐路,鬼謝別而去。

翁行數十武,竊思:“曹氏與我,雖彼此不相葛藤,然明知其人之死,而不一引手援,揆之於心,不無缺憾。肆中事雖急,要亦不爭此一瞬,又何惜 片刻之延,以阻我行仁之念?”遂決計紆道救之。因而回步,趲行雄村。至則街衢蕭戚,星斗滿天,茫不識曹家何所。連轉數弄,無憑查訊。聞有梆聲,隱隱來自遠 際,思得警夜者而問之。出弄西駛,有一小鋪,燈光漏於門隙。近就之,聞推磨琅琅聲,知託豆腐業者。乃款關以進,向詢曹某居廬。鋪言前途咫尺間耳,巷第幾 巷,門第幾門,口講指畫,明示了了。往瞰其戶,戶闔而未鑰;排闥入之,四室皆黝黑,獨樓上有燈檠未燼。

翁時無暇他語,只狂呼:“主人速興l”主人倉卒披衣,起應客。翁亟問:“汝婦房何在,速往救其死命,然後告君顛末。”主人與翁俱奔婦房,則 婦已懸繩枋間,掇杌作襯,正將就縊。款扉不應,乃破窗而入,解其厄。婦得不死,因問翁所以知婦覓死之故,翁以遇鬼對,並問主人是否以廚刀起釁,主人然之。 翁述鬼言,使探水甕,刀果在焉。

翁既救婦,即請辭去。時晨光未泛,主人再四懇留,且謂:“公泄鬼語,鬼必不甘,夜行保無凌侮。”翁堅執不肯停趾,始聽行。既出村外,鬼果俟 於溪畔,責翁不信,翁亦反顏相向。兩爭不稍遜,漸至用武,各以手相搏。然鬼只茫茫冷影,兜羅綿着體,虛無所觸,即老拳還贈,亦復處處撲空,枉費一番使氣。 但鬼忿難甘,沿途作惡,纏擾無休。直至一叢葬處,天已微明,始失鬼所在。

翁抵鋪,以所遇告諸夥,皆以爲莫須有之事。翌日,雄村人冠履整肅,具盛儀來謝,衆始信焉。

籜園氏曰:婦人之不可與謀事也,以其所見者淺,心無含蓄,故往往以泄謀敗事。然雍姬致殺其夫,而慶姜獨不私其父,安在謀及婦人者之必有死道 焉?若鬼之謀替,乃切身之要,並非父之與夫,尚有孰親之可議?乃竟以泄謀致敗,又何怪雍糾之泄謀於妻、雍姬之泄謀於父哉?然則人有機密,非患謀及婦人,特 患謀及淺人耳。餘嘗於溽暑戒途,輿夫苦熱,請以宵行,許之。肩奧夜騁,共談俗典,以解睡魔,一人言:嘗同其內叔,輿送一新安客歸裏。回空過沙城,時已昏 暮。路遇一婦覓代步,計程三十里,訂錢六百文,切囑加緊趲行,期在速至。二更向盡,抵一村,婦言已至,止輿夫,令暫憩橋畔,俟即取資來償。輿夫恐其誑己 也,則留一人守輿,一人隨婦俱去。及一門,第宅完整,婦入。少頃,將出青錢八百,謂償僱值外,餘給酒資。並囑往就橋畔,更延片晷。山徑畸嶇,宵征勞癢,豈 可使更耐枵腹,頃已傳語庖人,行當執橐來犒。去一瞬時,復至,則佳釀一瓶,食榼一提。內有餚核兩事,一黃雞,一彘肩也。囑飲畢,即自納器橋下,行矣勿復顧 也。婦既返,兩人酌橋下甚酣,然心竊怪其所作,謂婦在輿中,身輕若葉;乃既至其地,不使俱入屋廬,而又犒勞豐腆,不宜過情乃爾;食器囑納橋下,行動更覺蹊 蹺。以此疑婦非人。思欲託還盛器,以覘其異。於是,同往瞰其門,門已扃鑰,而內有撻罵聲甚厲。竊聽之,則因儲庫、行廚兩處失竊,方指婦作盜也。兩人深憐婦 屈,倘不入解其厄,婦命莫援矣。乃款關而進,主人問:“何作?”兩人以酒椑食榼呈。主人驚問:“何由得此?”兩人縷述顛末,且言:“主人自不察耳,婦即盜 食,何至並器皿俱亡?”主人如夢方醒,知爲鬼所弄,因以溫言慰婦,使不生心。更暗布數僕警夜,以防鬼祟。並留兩人宿處,來日款具晨飯,厚賞遣去。兩人恐鬼 之仇己也,自是道出沙城,恆繞越以行。逾半載,偶以遄征夜返,適過舊所,遇鬼橋畔,各揮老拳,用力奮擊。有獵戶數人,從禽暮夜,聯臂而過。見兩人悍擊相 並,因悉力爲之解鬥。問所爭,則皆懵懵也,但言:“共擊一鬼耳l”不知其爲自鬥也。相與失笑,遂從獵戶以去。噫,人之弄乖者,謂之“鬼”;鬼而弄乖,則又 鬼中之鬼矣。乃鬼雖弄鬼,而卒見敗於人,則鬼亦徒然耳。

查大嫂

查大嫂,邑之民家婦也,世代凋零,望子綦切。時幸有娠,計月當產。偶而試痛,即延修生婆坐守於室,擁背坐盆,數健婦掣手捧足,狂呼用力,苦罄 一日之功,胎卒不下。明日,更益以修生婆之名高者,羅唣一晝夜,雖得生掣胞衣出其胎,而婦已僅存微息。過數日,子終不育,極意調攝,獲保其母。明年,又孕 當產,乃先期驚擾,不改前轍。修生婆數人,環繞其室,各出意見,百計騰拿。辛苦三四日,胎不能出,而婦命隨斃矣。

既殮成喪,而青年厲鬼憤氣難消,恆終夜作祟,漸致不避。白日門扇,無端開合,什物憑空騰擊,窘擾百端,無時安貼。姑甚忌之,常避囂外出。有 其叔翁某,聞姑言厲鬼作惡之狀,謂:“婦女好驚怪異,豈有鬼物活現如是者?”姑以其不信,邀至其家。坐未片晷,果聞聲響遞作,鬼氣怖人,乃正言告曰:“鬼 大嫂,生前亦佳婦也,何便死而爲厲?且汝雖以產難亡,亦數至當然,非有凌虐,非有狠鬥,非有逼勒,誰爲汝仇者?何事不甘,輒而弄乖作祟?生時珍重,死後倍 當珍重,若甘之如鬼自居,人便不汝重也!”言未幾,暴響益厲。

庭前無他物,惟新拆豆棚一架,繩縛竹梢成束立,而倚於壁。恍有人抽掣竹梢,彼此參差,忽揚忽抑,儼然自手提掇,但不見人耳。叔翁大懼,不敢復贅一語,惟勸姑速作經懺道場,爲冤鬼淨身;且爲同祖中佳子弟立嗣承祧,而祔其主於廟。姑如其教,鬼祟以息。

籜園氏曰:爲鬼立嗣袝廟,而鬼不復祟,此即鄭子產爲伯有立後之意也。鬼有所歸,乃不爲厲,其語不信然哉!若鬼之不避白晝者,其說亦往往有之。 鄰村某家,一婦投繯死,其鬼常白日爲厲。友人龔荻舟聞其異,親詣其家探之。忽於空院中聞笑聲,儼然兒女子戲態,喫喫不已,移時乃息。又聞包某雲,嘗晝臥帳 中,聞房中紡車,環轉有聲。疑有人在焉,矚之,落落無所睹,而車自盤旋如意。又一日,天方陰雨,人有脫所著屐,安置廳事壁下。忽若有人靸其履,逡巡周走於 廳。窺之,了無所睹,而屐置壁下如故。

巨蛇

邑北鄉之雙浪都,人有貿易漢江者,得一健奴,面目黧黑,雙眉如帚,日兼數人之食,能肩五百斤,日行百餘裏。因用以走家報,凡一切日用之需、度支之費,皆資擔送,往來便之。奴至雙浪,偶或消停數日,未嘗暇逸。非犁鋤田畝,即樵採山林。

一日,奉主人命,爲刈楚之役。晨興,過早行。經松林下,憩坐假寐。略閤眼,即入黑甜。惛瞀中,覺其身騰起,離地尺許而墮。驚而醒,疑爲夢境。 仍閤眼坐,則又成寐。再騰再墮,心異之,舉頭上矚,有巨蛇探首巖上,其大如鉢。奴乃舉荷樵鐵杖,奮勇擊蛇。蛇張口迎之,復縱杖銳掠,攻其下頦。蛇愈怒,狂 舞死鬥。奴杖力風發,連擊中蛇,頭顱糜爛以斃,而人亦昏然頹倒矣。

方奴之用武也,蛇巨軀繞撼,樹爲半倒。幸松林蒙密,籠樹數百株,圍皆如脛,中外森陰,層層滿布。腹尾翻跌,礙不及人;僅以首鬥,無過一面受 敵,故健奴得以全力斃之。倘無松株救護,則迴環衝突,如浪捲風摧,莫能自主;猛壓狂掀,如天崩地塌,無處自全。縱有千斤力,未可以言勝負也。健奴斃蛇後, 昏臥松林中。迨夕陽西沒,始漸漸甦醒,起持鐵杖,堅重不能舉,徒手來歸。自是,所食轉遜常人,手無縛雞之力矣。

今雙浪之孤峯東下,尚有巨蛇蔽身石洞,洞口有烏柏一株。蛇每窺自洞門,張口一呼,樹上棲鳥,俱蔌蔌墮於洞口。又孤峯之西阜,雷斃一蛇,亦粗如中碗矣。

乳媼

蕪湖縣署僱一乳媼,年僅二十餘,明眸秀靨,婉麗動人。邑令某公,惑其貌,嬖之。金纏翠鈿,有索必酬;披服不合時宜,事事更爲裁製,杏黃衫,紫縠襠,粲爛盈篋。鄉人之爭雀角者,得乳媼一言,無不受理。

令有少姬,亦荷殊寵,妖豔雛娃,齒牙伶俐,頗不下於媼。每因枕蓆之爭,互相角口,穢語交侵,略無忌諱。漸致鬥手弄杖,甚或負傷奮怒,憤尋短見。令畏惡之,遂逐媼,媼負氣以出。

初,媼在署時,因家有邁姑,年及七旬以上,預製材木及裝裹。服有白布兜巾一具,乞假官篆印其額。雲得此一巾,他日陰曹可藉脫罪孽。令許之,紫泥三磕,綴若聯珠。媼得之甚喜,什襲藏之。

至是,聽地棍教,即撤朱印兜巾,剪作裙腰,豔妝華服,肩輿一乘,舁至公庭。踞案自呼,謂:“系宰公副室,有裙腰官篆,憑作鐵券。雨雲翻覆,棄 同枕人如敝屣。倘必不收覆水,恐虎項金鈴,未易解也!”公堂之上,觀者如堵。宰公大恐,韜匿服粟,莫知所爲。有兩捷給吏,從中調解。直至黃昏,始暫允歸 息。越日復來,擾攘旬餘,毫無委決。非無金帛可通線索,而貪婆口大,溪壑難盈。屢解私囊持贈,無過唐塞目前;枉費潑油以救火,幾曾止沸於揚湯。計宰公之累 此,破費已近萬金;而徒亂人意,莫拔根株。

每暗買媼之左右鄰,偵察此裙,並且私縱牢囚,串通黠賊,穿牆脫鍵,邃達寢所。不特倒翻箱籠,即被底私香,亦可暗中摸索。獨此瀟湘六幅,竟如 鰂墨巫雲,無處可窺其跡影。一生心血,蓄此宦囊,所以破慳無吝者,原謂錢神有力,拌白鏹以護烏紗,不意瓶罍易罄,婦厭無終。戀棧癡心,尚欲再議張羅,作何 安頓;而彈章已掛,新令尹且鳴騶受篆矣。

籜園氏曰:若朱印官篆,可解陰曹之罪,則凡紗帽籠頭者,任行不法,無復刀山油鼎之虞矣。布印之索,即果系裝裹所用,尚當不允;況夫人心鬼蜮,變詐百端?何乃脂粉糊心,竟以朝廷符節之重,作芍藥私人之贈?卒之宦橐俱空、一官並徇者,伊誰之咎哉!

彭意之

彭意之,如皋人,眉目纖秀,吐屬文雅。雖倡家女,而喜親筆硯,書卷恆不去手,音律精妙,手口俱工。吳姬十五,從鴇母售技姑蘇,聲名藉藉。一時紈絝子,竟思貯之金屋。而鴇母方倚爲錢樹,莫之肯許。

有山右人黎作則,已納粟得官。需次蘇垣,已逾四載,尚無綰綬之期。思欲捐升峻秩,函書索金於家,家齎萬金來助。金到時,黎方暱於意之,無心筮仕。遷延歲餘,橐中物已耗其半,加納之念益衰。乃倩媒通詞鴇母,期以千金聘意之。

鴇以沾黎深潤,情不忍卻;且黎性慈厚,一切可圖倚仗。聞媒言,唯唯如命。又念意之在院數年,進資不下鉅萬,不肯薄情相待,即以聘金作奩贈。由 是,意之遂歸於黎。舞衫歌扇,長辭車馬門庭;擅寵專房,靜好閨闈琴瑟。惟其揮霍性成,未免視金如土,供給浩繁。而黎寵愛既隆,事事順旨,必不肯稍涉儉嗇, 使文君眉黛蹙損春山。糜費無已,萬金資已將告罄。

復有意之舊識,當日纏頭亦曾費數千金,屢求購意不可得,去蘇者已再歲矣。其時復來,見意爲黎聘,嫉甚。買辣棍,控黎“宿娼架妓”。黎買囑人情,營謀上下,方得周旋無事。所費千餘金,篋藏不足,則稱貸而益之。時幸有巡檢缺出,奉檄攝篆。

黎欲攜意赴任,或箴之曰:“風之乍息,浪猶未平也。若公然偕香車以行,倘棍徒復尋舊釁,則前程不吉矣。”黎是其言,而又恐孤另無依,爲人凌 侮。有龔生者,年近六旬,目眇而耳聾,託岐黃業,多識當時顯貴,嘗受黎厚恩。其人謹愨有識見,黎之所素悉也。乃措數百金以付龔,而屬意之焉。

黎既行,龔照料頗勤。世交夙好,覿面本無嫌忌,況以老態對青春;若較論年齒,以龔生意,尚嫌得子之晚。因而搴簾入室,竟許白事妝臺。又以耳 孺不靈,聽言多舛,未免把肩屬靨,必求辨別詳明。久暱情憨,益增脫略,語笑任情,行坐無度。卜晝卜夜,遂成衾枕之私。始尚避嫌僕媼,然而小人心性,無過惟 惠是懷,略承賞賜,方且殷勤趨附,佐成其奸。以故兩人歡好,積日彌深。而意之情迷老{牛孛},頓覺少年玉樹,不是相思;而老夫女妻,無妨過以。相與山盟海 誓,竟堅偕老之謀。

私念平生蓄積及黎舊物,雖不止中人之產,但龔無大才,非善於謀生者,終身之計,必須多爲籌備。乃託言省中債券,郵書索千金於黎。然後遣助己者,傳其穢行,以激怒黎,使加休棄。

黎得流言,專函問龔。龔複稱意之果多不檢,勢不宜留,請授絕婚書。黎意尚躊躇,龔屢書促之,而黎終不決。不數月,旋亦罷篆。黎在任,已接山右 眷屬來署。至是,相將回省,賃寓以居。龔謀拒黎,乃揚言棍徒將興舊訟,而陰使人以危言聳黎母,以妒情慫黎妻。黎雖知龔老賣己,然而內難方作,懼不敢復過意 之舍。

意之肩輿詣黎,哭於庭,言:“半生辛苦,所積數千金,盡以假黎營幹得官。曩黎謂家無結髮,故與共結絲蘿。今其中饋既有主者,誰甘拌數千金, 買簉室頭銜哉?今惟乞將婚書及前所授金,俱賜返璧,俾自謀生活也。”黎不得已,出謂意曰:“餘爲卿幾費經營,得諧鴛侶,百年之好,方永矢之。分袂甫歲餘, 何遣變面如此?”意曰:“君負妾,妾不負君也。今日之事,使六珈命服,妾蒙其榮,誰敢二三耶?”黎母亦多以溫言慰意,而意索書、索金,卒未易罷休。又經黎 同好之利口者再三講說,除婚書繳銷外,更畀意七百金。現納二百,餘者立券,約期以償。

但龔老亦非家無糟糠者,只以道遠不能至,故意亦視若無有耳。所尤奇者,意從龔後,事事斂抑,頓覺一錢如命,而操作過於貧家。針黹女紅,勤勞 深夜;炊爨浣灌,靡不躬親。或不解其故,舉以問意。意曰:“此正吾之所以明心也。吾棄黎而從人,所從者或多上於黎,則是婦厭之無終,見異而遷矣。今以年 貌,卿黎少艾而龔老醜;以身家,則黎富貴而龔貧賤。彼此相形,有不啻霄壤者。人其謂我之棄黎乎?抑黎之棄我乎?從黎之日,婢媼滿前,一呼百諾。龔則何能? 其不得不役作粗使。婢者,勢也,然豈我之所願哉?”

以意之佞於解嘲,固自操勞無悔;其奈美人嬌弱,精力未堪消耗。不半載,漸以癆瘵成症。始惟咳逆之患,略服靜散藥,亦時見痊可。積至虛火上 炎,水枯木燥,傾血動盈鬥許。雖病宜培補,而急則治標,不能不假清涼藥,救一時之險。苓蓮寒性,其氣下沉,冷塊結塞命門,火益浮而無歸。潮熱骨蒸,時覺身 如熾炭,頰暈紅霞。美人瘦態,更婷婷可憐;而虛癆之症,其病益深,則枕蓆益篤。龔老雖精力強健,然調和方藥,伺應羅幃,亦苦日不暇給。又自恐醫學不精,延 請緩和高手。日必三四人,絡繹診視,酌方揣症,商確加詳。參燕之類,不以重價惜糜費也。

自意歸龔後,多內家往來,或兄妹行,或甥舅,或中表,龔心厭之,而不敢禁也。至此,問疾者趾錯於門,即鴇母亦時來探視。或因醫言,病由肝 鬱,則日徵諸坐客,鬥牌爲戲。意患足心煩熱,每坐處必解足纏,踏金鐵冷器,而滌其燥。或又謂意素服洋菸,不應驟斷,則角枕錦衾,一燈呼吸。龔老久侍金閨, 未免以倦勤而告乏。又恐冷落風情,致失美人歡笑。因而煙盤開處,雜沓賓朋,臥榻之側,不禁他人酣睡。而意腎虧水涸,斫削愈深,柴瘠愈甚。雖坐立傾談,未便 臥牀不起;亦不過藉洋菸力,勉強支持。

一日,鴇母來言:“有遊方僧,爲人視病,頗有應驗。”乃延使按其症,謂:“須百金謝,則病猶可救也。”龔可其約,先取藥本二十金,合藥爲 丸。調治旬餘,血患已減其半。龔大喜,謂:“減症之速,向無是醫也。疾必當痊,故有此佳遇。”僧亦趾高氣揚,要索謝儀之半,謂:“病人膏肓,非尋常藥力所 可達。須得多金購珍藥,起煉爐,修還魂丹,以拯其死命。”龔以性命之再造,雖千金不爲多;僅以百金買回生藥,價已大廉,遂事事悉聽僧教。一月之間,竟慶有 瘳,僧受重謝而去。

去未半月,舊病復作,惟無血患,而他症倍焉。於是,演劇以酬神,經懺以驅鬼。佛燈香願,卜珓求鐵。星家術士,忙碌者又復月餘。百計無靈,卒 以溘逝。意之深心人,日謂沉痾久累,簪珥皆付質庫。瞑目後,除含殮棺槨之費,括私橐尚遺千餘金,衣飾之值倍之。以故龔老弦雖中斷,家尚小康。惟念將來無承 業者,嗣續之計,深以縈懷。

因意與黎兩決時,所立五百金券約,意病中遣人索償不得,乃自往向逼。黎見其懨懨一息,恐生他變。不得已,典質衣箱,估計鐘錶,抵完三百金。 尚有二百金尾欠,龔頻踵黎門索取。黎猝不能償,恆避匿不面。有近婢圓寶,年二十以來,雅善詞令,每使出而應客。龔見慣司空,甚屬意焉,託冰人致語於黎。黎 初不許,龔願以欠券作鏡臺,又經冰人極力慫恿,而後許之。

時圓寶已有孕兆,故歸龔不及十月而產子,名辛兒。遂通好黎氏,結姻爲外家親,往來甚密。龔以圓寶之有子也,寵愛甚於意之,儲資悉付掌管,而聽其主持焉。然以衰邁之人,兩納青年花貌,伐精洗髓,終所不堪。不久,得消渴疾,日飲茶必數鬥,飯連晝夜,啖無厭。

圓寶知其今之將死,而念其昔之負黎也,甚厭棄之。故龔病幾半載,未有問症者。或自市藥裹以歸,終日無爲,支爐消瀉之。求食甚勤,而供給維艱, 冷炙殘羹,強延積歲而歿。牀笫非無妻孥,倉箱非不殷實,而臥病之時,竟與孤獨窮餓者無異。喪事亦甚草草,桐棺一具,僅勝葦箔之裹屍。一抔掩骼後,圓寶遂席 卷所有,還於黎,撫辛兒復黎姓焉。

籜園氏曰:龔受厚恩於黎,而意之之託,以怨報之,其無良也甚矣l然龔謀得美人而卒得病人,醫藥供養,徒然辛苦連年。遺資雖多,並未受享,便假圓寶手,席捲歸黎。天道好還,固如是乎!

鬧房

揚州俗尚鬧房:合巹後,每夜洞房中,燭光如晝,滿座人聲騰沸,戲謔百端。新夫婦華服豔妝,對立繡帷前,任人擺弄。豪興少年,往往提壺斟巨觥,勒酌綦苛。必強使酩酊過量,甚有摘耳灌頂者。稍梗其意,輒惡作劇,終夜喧呶。即新郎畏逼而逃,鬧房者猶纏擾新人不止。

儀徵席某,少失怙,別無崑玉,妙齡狂性,豪於飲。每與二三同志,拌賭杯中物,豁拳猜謎,嬉笑怒罵,放誕不羈。能抱大甕作牛飲,有劉伶“死便埋我”之達。母嘗規戒之,不能禁也。人有花燭喜慶,鬧房者凡數輩,推席爲壓班首領。顛倒新人,窮極伎倆,人之困於席者屢矣。

其年,席自賦桃夭,賓朋畢集。度向昔所爲不善,今夕必遭虐報。酒半,乘隙潛竄,匿跡後園。其地屈曲以深,去洞房頗遠,自謂藏身之固,神鬼不覺 矣。筵有同窗六人,曾苦燕爾時,遭席狂嬲不情,蓄意必圖倍復。見席背客而逃,不甘其狡,酒酣氣粗,索逋甚急,積薪藩溷,藁廥灰倉,窮搜殆遍。漸至後園,竹 籬花徑,曲檻迥廊,層層穿入。四分瞑緝,影響全無。最後得諸空舍復室中。

人皆爛醉,並無皁白可分,直拽橫拖,勢如捕盜。席已大爲所困,旋復下門扉兩扇,縛席臥其中。各解腰間帶,纏繞門扇,宛轉數匝,兩扉對舉,腹 背受敵。席雖哀嘶乞恕,而衆口譁聒,俱置不問,惟有彼此引帶,盡力緘札,綰結已固,一鬨而散。前後隔絕,前舍人茫不知其所作。夜闌人靜,俟郎君不至,疑爲 諸少年掠去,但閉戶聽更,以期其返。

直至旭日東昇,絕無音耗,遣人往跡諸友家,皆言無之。嗣有言其曾被縛於後園者,馳往視之,則已冰矣。脫門扇而出其屍,訟興。雖非故殺,而因戲斃命,已有縛殺情節。律固可出可入,唯科罪者有權焉。幽係數人,延案連年,六家之產,爲之一空。

咒盜

丹徒韓某,販紅花爲業,與白門貨商王某,各囊巨金,同載一舟。暮泊馬當,有盜十數人,持刀束燧,搖一小艇劫其舟。兩客俱孱弱,不能用武。見盜至,驚悚戰慄,齒牙簸擊,期期不成聲。聽盜指揮,啓篋出金呈進,叩首乞命而已。

諸盜既得金,搖棹欲去,迷罔不知所向。終夜催槳,徒繞舟側,往復循環,不離故處。晨光已泛,終不得脫。知有作祟者,不得已,盡擲金還其舟,然後得去。

客見巨金完壁,茫不解其何故。及窺船尾,見香菸燭影中,披髮叩神前、喃喃咒誦者,舵工也。呼而問其故,舵工曰:“此祖傳祕法也。凡遇盜劫,雖盡破其篋,不與較。但散發咒於神前,盜心自惑,必盡還其金而後已。或留一金不返,終不得脫,迨曉則成擒耳。

自是,兩客皆恃舵工爲泰山之倚,凡有販運,非舵工舟不賃。

卷十

江昌奇

江西星子縣,書吏江昌奇,娶妻範氏,南昌書吏之女也。容色美麗,未出閣時,有紹興馬生名德驥,擅刑名之學,攜子經邦,寄寓其家。經邦年與女埒,以世好出入閨闥,兩情相屬,憐愛特深。經邦贈女詩云:

是真情種是嬌姿,事事教人最耐思。

技可自驕針線巧,憨常不斷語言遲。

傳神何啻千回囑,駐足都存一段癡。

咫尺可窺仍望影,暗無燈處立多時。

蓋雖未嘗至亂,而倦戀之私,固情見乎詞矣。範父意亦欲以經邦作東牀之選,而其母以馬系隔省人,不欲以掌珠之愛,遠委他鄉。故絲蘿之結,江有厚幸焉。

範女之歸江也,江雖心好之,而素有斷袖之癖,外寵頗多。其歲,因辦試差,遇自同邑武童管某,纖秀若好女,遂締交爲忘年友。延至其家,出室人以 餌之。管遇仙妹,一顧魂消;而範以管貌類馬氏子,益鍾愛焉。然雖旦暮暱而江不稍離左右,眼角眉梢,互通誠款而已。乃往來且匝月,江屢以意挑管,而管卒不 允。

一日,江又向管求合。管曰:“必欲得趙璧,願以十五城爲請。”江曰:“吾知汝兩人之屬意久矣!然而十五城亦吾寶也,若必欲爲許田之易,請先 璧而後城。”管曰:“駟不及舌,璧去而城不入,將若君何?”江曰:“有如皦日!”管遂失身於江,而江有強秦欺趙之意。管曰:“食言者,其可能肥?桃源路既 不許問津,後庭花又誰甘納款?人各有寶,請從此辭。”江不得已許之,曰:“古人能爲情死,況舍一麗人乎?一頂綠頭巾,今拌爲君戴之!”乃趑趄而出。

管、範兩人,每日垂涎相對,渴想甚深。一旦真個消魂,人世快心事,應無有逾於此者矣。江雖出,意甚不愜。時邑之土豪,結有樗蒲局,恆達旦不 寐。計其地可以度宵,因探就之。不謂朽骨有靈,老財神亦喜獎新進,連擲得梟,滿收巨注,贏籌堆積如塔,興高采烈,意欲乘勝罷休。輸折家牽雲拽雪,必請再決 勝負。江以富於腰纏,自是氣豪膽壯,屢戰不下。即偶有不利,亦隨失隨復。留三日博,卒囊貲以歸。

歸時,紅日已升,空庭寂寞,婢媼甫晨興。於是,直詣寢門,啓幕探視。兩人頭枕藕腕,吻接櫻脣,春夢纏綿,猶自酣甜未醒。江憤焰中燃,妒情畢 露,即欲索刃相仇。轉念咎由自取,轉圜過速,未免不情。只得含糊隱忍,徐徐聲喚。兩人星眸乍啓,見江已立榻前,遂乃攬衣推枕,結束匆匆。

江退坐鏡臺前,悻悻作惡態。兩人皆心悸,乃故意殷勤,問何數日不返。江默無一語。穎悟人不必明言,寸念早窺其隱。因俱作涎臉憨態,暱坐江 懷,必欲索江一笑。江溺於色,情不忍拂,推手笑曰:“似此假腔調,誰甚頑昧,容汝欺瞞耶?小妖魅勿過作耗,餘恣連夜博,意頗煩怠。起視茗爐火候,滿捧一甌 來l”兩人俱起,烹泉以進,漸覺狂奴怒解。然自是耳目所及,處處關防。兩人鸞鳳之好,所聚彌難,所愛彌篤。

初,江爲博徒約,十請必當五赴。及後嫌忌之深,而博局之赴,十不得一焉。兩人無隙可蹈,而情切求合,遂並無遑顧忌。一夕,俱侍江側,再三懇 乞,恩賜一宵之歡。江緘口不一應,兩人淫心火熾,不待稟諾,竟攜袖偕歸私室,閉門滅燭矣。江情不能堪,忿還思難,起而復罷者三四,逡巡走階上。更漏再轉, 忽拍案狂叫,曰:“第甘作無頭鬼,不能使抱中人常爲他人雌伏也!”即起握刃以奔,忽又念:“婢媼輩耳目具在,今日管爲我刃,明日我爲管囚矣。不如姑緩須 臾,籌以萬全之策。”遂復罷。

翌日託故,分遣婢媼遠出。宅之西舍,與鄰人之廢院接壤,地極荒僻。乃誘管至其處,袖出利刃,背砍其顱。僕,更連數砍,而首以墮。猶恐塵埋不 深,蹤跡易於敗露,乃召範而示之屍,且戒之曰:“苟泄其事,則刃汝亦如管l餘憊矣,尚希一臂之助。”授之鋤,使就舍內坎地而瘞之。範驚怖膽裂,腳膝搖簸, 得鋤輒墮。江知其不可用,仍自穴地成坎。深及數尺,而窄不足以容屍,遂支解以掩之。

明日,婢媼歸,不見管,只謂不容於主翁,已作秦庭逐客耳。管家屬本來零丁,兼管平索不習上進,歸家之日恆少。所由冤閉重泉,無人過問。江自殺管後,無復內顧之憂,遂恆藉雙陸爲消遣計。梟雉場中,擅技愈精者,得貧愈速。呼白行採,不再歲而家業蕩然。

一日,城中來有杭客,箱籠充濫,揮霍多豪,粉盝骰盆,俱其所戀。無賴子局邀數日博,而客所負無幾。因思大設騙局,以罄客囊。索悉江婦美,遂相 與謀,欲假之以餌客。江以身當厄塞,曲意從之。乃捐金賃大家園林,先藏範於樓中,而設席對樓下,以飲客。樓上美人,豔妝窺簾角,客寓目及之,頻頻流眄。因 問園主何姓,衆答以姓江,貿易遠出,對樓住者,即其眷屬也。去歲以此廳稅居湖南客,歲獲租金百兩,藉資晨夕。近客以謁選赴都,房舍空棄,而江翁之音問久 梗,閨中弱質,亦漸形拮据矣。客曰:“園固可稅乎?”答曰:“正在覓主。”客曰:“僕願假館焉。”於是,由衆關說,即日僦行李,徙居園中。

日暮扃園後,有老媼來言:“奉主母命,請客移玉對樓,一修賓主禮。”客欣然隨媼以往。及覿面,則皆曾相識者。蓋客非他人,即馬刑名之子馬經 邦也。知己相逢,悲喜交集,範因謂馬曰:“君精明人,何便墮人羅網?是輩皆地棍,所以寓君園中者,欲以妾爲餌,待四鼓時,便詐稱妾夫遠歸,將執奸以詐君 財。當速備禦侮之策焉。”馬曰:“是無容慮也。我之此來,正爲若輩!縣尹今當罷篆,我即新尹之幕賓也。久聞此輩之枉,故先尹作前驅,以蹤跡之耳。縱有奸 謀,不妨竟墮也。”

範曰:“君既爲新尹幕賓,今有數年之冤,君能伸之乎?”遂以江殺管之事告之。馬曰:“此事婢媼輩有知者乎?”範曰:“是日先遣婢媼遠出,故 無知者。”馬曰:“婢媼兩人,同日遠出,而前之日見有管,後之日不見有管,是即漏洞矣。諸不法設此圈套,事發後訟庭中,不能無卿。管某之奸,卿當自陳;既 得管某奸,則殺管之事,問者自有機變。但婦不可以首夫,須懼以刑,乃吐也。”範曰:“語當切記。但棍等不久即至,君在妾室,是君之詣妾;妾在君室,是妾之 投君。請隨君回寢,則騙局之設,易辨也。”遂下樓薦枕焉。婢媼皆厚賞,而教之供。

將及四漏,兩人結束以待。俄而人聲騰沸,叩門甚緊。婢往振管,則譁傳“江君歸”,輿夫、僕從二十餘人,蜂擁而入,直衝客室。江見妻咆哮大 噪,曰:“何來野客,犯人閨閫?”叱從人捆執之。僞問居問賃園者,遂召諸棍至,而怒詈之。棍等假意引咎,自罵兩眶空矐,不識客固非人,誤代覓寓,致玷清 閨,姑請暫息雷霆,務須俾君平服。江曰:“更無他議,惟取兩人性命,方消此恨也。”棍唯唯。

乃羣勸江於別室,而轉怨馬曰:“我等以君高雅士,故代爲僦居,何乃喪檢若此?”馬曰:“主人秉燭相詣,未便深拒,故侍坐清談耳。並無穢行, 有婢媼可問也。”婢媼皆極口爲兩人甘結。棍曰:“既無失德,此事尚可週旋。然非有阿堵物,不能息此風波也。未省行囊中所有幾何?實告某等,當代爲乞恩,爲 贖罪計。”馬曰:“籍籠具在,資斧無多,倘蒙寬限三日,當書券以待。有南昌友約會於此,至則有金可償也。”棍曰:“不識江翁之意若何,姑代請之。”去逾 刻,反曰:“江翁恨汝甚,然於夫人,未嘗無結髮情。窺其意,倘得立券三千金,禍尚可解也。”馬故意留難,至雞聲三唱,始佯若不得已而允之。遂解兩人縛,書 券焉。

明日,馬修書,遣僕沿途覓迎南昌友,使速行,毋以淹留誤我。僕去,二日而返,言友尚無音耗。馬故作懊惱狀,抱怨百端。及三日期滿,而所謂南 昌友者,真烏有先生矣。諸棍皆咎馬,謂客何不信如是。馬曰:“友既不至,徒留空券無益也。不如並券完璧,猶有人情可想。”棍駭曰:“子之書券,殆騙局 耶?”馬曰:“非騙局,何至書券?”棍詈曰:“既作騙局,尚反齧耶?”馬曰:“惟能反齧,故敢作騙局。”棍怒曰:“是兒頑梗如此,不至公庭,安知王法?汝 親筆書券,已落人掌握,尚白癡心作夢耶?”馬曰:“汝見世人控債者乎?能斷不能追也。”棍曰:“恐汝自好若是,未必能堪此辱也。”馬恐其不控,更繁詞以激 之。棍恃有約券鐵據,竟以“掯欠”控馬。

時蓋新尹受篆之第二日也,詞甫入而籤即下。馬僞爲懼控者,願乞稍減券數,償金以息訟。隸役託以調停,牽合諸棍,盡集園中。正待講說,而縣尹駕驟至。從役出拘票,以示諸棍,始知馬生已以“局詐”訴縣矣。遂並諸棍及江夫婦、婢媼輩,皆執以去。

尹升堂,先問江婦曰:“汝園既賃爲馬生寓,乃夜奔客室,顯系局騙矣l”婦曰:“客召使往也。”尹曰:“姑無論汝非馬生所召,召而即至,必非良 婦。”範曰:“婦實不爲娼,窮迫無奈,夫使暫屈耳。”有隸人跪曰:“此係土娼賣姦深室,圖免差徭,不追姦夫,彼不認倡也。”尹問範曰:“汝無廉恥,若此賣 奸已久,不自訴姦夫,將械汝死矣!”範曰:“此實初犯,前此未有奸也。”尹曰:“不受刑責,焉肯實言?”呼皁隸掌頰。範曰:“請霽嚴威,婦當自陳。”遂招 有管某,抑本夫禍之耳。尹問管某以外,範言:“更無他人,倘不見信,有婢媼可問。”召問婢媼,皆言:“管某去後,並未見有姦夫,今並管某無之矣。”尹問管 某何往,答言:“爲主翁所逐,逐管之日,婢等受主翁差遺,皆遠出,所不能知也。”尹又細詰致奸之由,盡得其顛末。

尹曰:“情甚可疑!”因更問範,範亦故言不知。尹曰:“婢媼不知,猶推遠出;汝亦不知,無是理也。不實言,將拶汝!”範雙淚俱垂,哽咽不吐 一語。尹曰:“情弊可知矣!”乃叱範使下,呼江上,詰曰:“汝婦言汝冤殺管某,已差人押同汝婦,往取屍矣。汝可實供,免遭刑辱。”江曰:“恨當日不井淫婦 同盡一刀之恨,反使七尺之軀,斷送於淫婦之手。我則殺人,尚復何言哉!”尹曰:“誠豪傑也!汝既慷慨如是,當自往取屍,不須汝婦也。”江曰:“屍在宅之西 舍,我自往取之,何待淫婦制我?”及屍既取至,而管之親屬,亦具情投牒矣。

江見婦大爲切齒,尹曰:“汝自殺自供,與婦何仇?汝並無可悔,世所謂殺姦殺雙者,以本婦姦情,本夫素未覺察,獲姦殺奸,激於羞忿;而又獲必 奸所,殺必登時,是以罪只杖責耳。今汝婦之有姦夫,由汝召之,單殺尚覺法輕,雙殺則更加律重矣。罪由自取,尤怨何來?”於是盡論諸棍罪,而置江於死。範氏 零落天涯,名花無主,爲馬經邦所得。

喜兒

道光丙午秋初,舟過灣沚鎮,見喜兒事,而嘆夜臺之竟有此愚鬼也。

沚鎮有佟老者,年屆六旬,妻萬氏,齒亦相若。儲積不甚豐腆,晨夕差堪自給。暮年有伯道之恨,蓄婢名喜兒,雖未加笄,已暗納爲簉室,年及二十以 上,徵蘭無信。一家三口,僅一斗室,相共促膝。有飯廚一舍,較居室稍敞,飯羅水甕,羅列幾遍。幸食指不繁,廉不作竈,疊磚數層,支瓦鐺以資爨。東偏隙地, 置空棺兩具,蓋老夫婦自顧齒危發禿,景逼桑榆,恐一旦身先朝露,膝下淒涼,後事無人經紀。故預斫此,以爲備者也。

一夕,二人方共晚膳,喜兒挈碗入廚取飯。廚隔臥房僅一壁,喜兒去,逾刻不返。喧呼久之,未有應者。恐作渴睡漢,誤入黑甜也。往覓於廚,則碗 在瓦鐺側,而人面不知何處。疑其出,至鄰家閒話去矣。乃遍詰四鄰,俱所不曉。更叩及遠近親串,悉無蹤影。或謂嫌翁衰邁,不樂小星,將毋自棄天年?池塘溪 澗,以及沚水上下流,無不窮搜極索,然而去如黃鶴,杳絕聲聞。漸至偵及尼庵,盤詰媒媼,莫有見其人者。不得已,廣貼招紙,許以謝儀,四走嗚鉦,唱婢形狀, 沿村訪察,翻江攪海者,已連三日。翁爲絕望,惋悼而已。

乃忽聞嗚咽聲,逼近耳側。隨聲聽之,及廚下,知唔唔者蓋自棺中出。然自雙槥並頓,略計已近十年。虛器空設,誰相過問?塵跡蛛絲,日加封積。 於是掃除檢掇,備極煩勞,紡車雞罩,以及醬盎豉壇,層層投去,眉目始清。發覆探視,則喜兒哭於其中。問所自入,答以不知,惟憶入廚時,見兩猙獰惡鬼,各持 一臂,以爲所欲爲,而心遂懵懵然,不復知其置身何處。惟每日兩鬼,必相對侍側,然亦無所苦。今日,聞一鬼復啷啷自悼,曰:“造化兒陽數未終,尚有生路。兩 棺易蓋,彼此誤覆,罅隙鬥難入彀,此兒不死矣。”乃垂首怏快以去。時覺如夢方醒,而飢不可耐,是以哭耳。

噫,陽數未終,豈鬼所能祟而殺之哉?至三日而始悟其不死,何領會之遲鈍若此?雖然,此鬼猶能終悟也。世有以人爲可欺,而譎詐環生,沾沾不已,必欲逞其毒手者,庸詎知命之所在,鬼亦且窮於計人,又將奈之何哉!徒多此一番虐害焉耳,是又愚鬼之不若矣。

靈鷲孽僧

湖北荊門州靈鷲山,有寺殿宇巍煥,禪房連亙,住持數十僧,香火殷盛,求子多有奇驗。凡嗣續情切者,輒虔誠往禱。一人朝山,合舍俱爲斷葷。人無遠近,絡繹不絕於道。所祈或不驗,則婦自薰沐以往,下榻佛殿中,以期必驗。習俗之相沿,非伊朝夕矣。

願婦寄枕處,是爲送子觀音堂。堂三楹,四壁皆蛤粉牆匡;中閾外,別無門戶可通旁舍。遇有婦宿堂中,必下鍵加鎖,內外嚴隔,肅若深閫。曉起,履舄俱墮,始自振管以出。

有捕役洪四婦,年可二十四五,體貌豐澤,一時有楊太真之稱。自結縭以來,不唯弄璋信杳,欲圖片瓦,以娛目前,尚難於鐵樹花也。香車踵廟,淨手 薦香楮,前後殿各神座前,一一虔心膜拜。拜畢,退休於潔室。金烏未墮,早羞晚齋。隨身帶有百福奩,飯罷,仍對鏡梳掠,勻以脂粉,漱以香湯,方秉燭就送於 堂。設衾枕已,盡遣婢媼,而後下鑰。

於是,再炷瓣香,跪神座前,喃喃叩祝,唸佛號以百,而後就坐臥榻上。忽有異香撲鼻,直透腦際,手足沉沉,塌焉若喪。見一仙童,出神座下,貌 如冠玉,結束非人間服。皈依榻前,稱婦曰“菩薩”,雲奉佛旨來餉種子丹。手一紅丸,大如梧子,代納櫻脣中,進香湯一甌,使吞之。且囑曰:“少頃佛且降,是 則宜男之兆也。”囑畢而去。

時婦瞠目瞪視,雙瞳炯炯,相對口若喑啞,不能答一語。俄焉,一大腹僧亦出神座下,帚眉直豎若豬鬃,兩目深壑,珠黑無白,突出眶外,短鬚倒 卷,獰惡怖人。告婦曰:“我,天竺大羅漢也。憐汝心虔,今當使汝有子。”舉燭照妝,大爲輕薄。乃褫上下衣,展衾同夢,終夜不堪其虐,及至日上三竿,僧始攬 衣以起,謂婦曰:“此天緣也,泄漏不祥。歸當祕之,佛種必有驗也。”遂仍入神座下以去。此時婦已清醒,草草結束,略理鬢髮,即拔關喚婢,情殊不懌。立促輿 夫,倉卒來歸。

婦固素不貞,然結納只一常客,圖其揮霍,晨夕贍給。捕雖武健剛猛,而畏婦年少多金,常承眉睫,凡百俱聽指揮。婦自寺歸,恨僧惡狀逼淫,盡吐 其實於洪捕。捕曰:“僧雖不軌,爲之當奈何?”婦曰:“無他計,汝當假以髻鬟,飾以裙褶,身藏利刃,僞託閨人求子者,宿送子觀音堂,誘孽僧而殺之。孽僧之 來,先以悶香聞。悶香得清水可解,唯善備之耳。孽僧每污一人,往往有子,想其靈在紅丸。雖之在男子,吞之當無傷,然不吞爲便。臨時舉動,相機可也。”

捕乃易裝以往。悶香果不驗,仙童進丹丸,又僞吞而暗吐之。僧至,捕遂力握其臂,方出刃欲剌,而僧已覺,脫臂以遁,僅墮其食指而已。捕恐變 作,急啓鑰出呼,左右廂匿有捕黨十餘人,皆僞託香客,受捕密約,伏兵刃以待變者。聞捕聲喊,衆悉執兵以應。捕曰:“禿奴未死,勢難久處。須乘其未備,速劈 柵門,明炬以竄。稍緩須臾,禍至不可脫矣。此行必有追者,但去山五里,有伏足以相救。”於是,人執一炬,踉蹌以行。

及五里,與所伏衆合,共三十人餘。各橫縛火燧,平列長竿上,以兩人首尾相持,一時光焰,如繁星煜耀,幾及數里。僧遣數十人來追,憑高遠矚, 正不知伏兵幾許,心怯其不敵而還。捕等比及城,日已東昇,急登堂撾鼓,鳴其事於官。官移札營弁,率兵往剿,則元兇已遁矣。攝二十餘僧以歸,系諸獄,踵捕孽 僧,數月無所得。洪四奉票,偕夥數人,四走密訪,僕僕歲餘。

至大名武陽驛,巡察彌日,殊無音耗。偶一日獨飲茶肆中,並座有客,頑黑粗醜,蝟毛繞喙,狀甚類孽僧。以其不禿而冠,疑不能決。因故爲不顧而 唾,僞若誤壞客衣者,急入客座代拭,跪而請罪。客爲改容起立,語亦溫婉。洪操華音,人無知爲南者;且孽僧於佛堂夜見洪,洪又託以女裝,狀貌無可猜度。而洪 終疑趨不決,乃更斟茗碗,肅而奉客。偵客手,缺食指,益信爲逃僧之蓄髮者。洪即自言:“荊襄人爲君故,不遠千里而來,有票在,乞君自視。”僧知禍發,不對 而走。

洪遽緣其後,甫出街,見半里外有兩駒馳驟而來。僧坌息以趨,銳聲促健奴:“速騁救我!”洪益邁步疾進,頃刻追及,擁背抱持,力撼之而僧不 顛。僧曰:“蠻奴不縱我,且刃汝死矣!”蓋僧於急遽間,已掣戒刀在手,倒持其刃,背刺洪腹。洪苦身無寸鐵,又見來騎瞬息可至,恐遂爲所救,徒死無益。因急 探僧胯下,不得睾丸;透指腎囊中,拽小腸以出,繞腕且三匝。兩人俱以傷重倒地,終持不釋。然來騎非救僧者,僧以所追急,故妄呼以誤之耳。

兩人既倒地,捕夥亦已尋至,遂縛孽僧偕堡,卒詣大名投牒焉。是夕,洪死;翌日,僧亦氣絕。捕夥收洪屍,抱大名回牒還報。洪四出捕後,其妻果 產一子,因恨孽僧之甚,墮地即殺之。及聞洪四死,妻即改字所私者以終。後亦連舉三男,念洪四殺賊之功,而哀其死之慘也,以一子承其祧,志不忘焉。

籜園氏曰:世人之惑於香願者,誠迷罔不可破矣!子之有無,乃天定也;惟修德者,則人定可以勝天焉。罪惡叢積,無事可告神明,而欲以香楮邀神 之佑,神其佑我乎?洪婦倘不以孽僧爲可恨,抑或以清白之家、名聲關礙,不得不忍辱含垢,深爲掩覆,則一子之產,洪四且居然有嗣矣,又孰計其爲禿奴孽種哉? 乃洪婦以受孽僧之欺,且積終身之憤,計殄孽僧而不有其子;至其改字也,且舉三子焉,夫豈香願之力哉?

徐延贊

婺源人徐延贊,家資鉅富。有弟延慶,諸生也,以秋闈赴試金陵。七月二十八日,清涼會香火殷盛,沿路設錦棚,張燈懸彩。自塔影橋至清涼山,士女如雲,絡繹不絕。香車中畫衣寶髻,無不備極妝飾;挈伴步行者,或彩繡,或淡妝,亦有腰束練裙,扮作犯婦者。妍媸不齊,道路橫溢。

徐生乘興遊行,流連顧盼。至日將晡歸,過高井,見兩美人相倚而行,一婢一媼隨其後。少者年未二八,長者可二九,意系姊妹行。少者貌僅中人,長 則國色無雙矣。生爲黯然,或前或後,宛轉以從。行裏餘,抵一巷,從西向側門以進。度其屋廬,亦尋常百姓家耳。然而橋邊野草,巷口斜陽,身非燕子,飛入無 由。晚歸旅邸,懷想殊深。

越三日,復覓其巷。見有賣雞頭米者,息擔美人門外。前所見之少女,及一丫髻婢,倚門以立,見生皆目笑。生亦藉視雞頭,停趾擔側。少女既問 價,因出檻外,手探雞頭二枚,意似授婢持人者,誤以授生。生不受,女覺羞甚,縮項微笑,鴻翩以入。俄而與姊俱出,姊淡眉布素,停立門檻中,不視雞頭,不目 生,不言,亦不笑。惟少女及婢與賣雞頭者,顛倒強辨,不識作何爭論。延及一炊時,賣雞頭者憤欲整擔走,始罷爭給值。美人秋波一轉,移蓮回步矣。生亦託市雞 頭三四枚,無過了世事而已。

自是,試期漸迫,未遑再至。迄三場已畢,又復過其巷,闃寂門庭,杳無人跡,徘徊凝注,歷兩時許。忽一漢着素絲單袷,罩以藍呢半臂,搖摺疊 扇,自門中出。見生,問曰:“客將誰訪乎?”生無所可答,乃漫應之,曰:“訪劉生耳。”漢曰:“鄰家似有此客,姑請就寒舍暫坐,爲向此鄰問之。”生喜愜心 願,即隨以入。

廳事鋪陳,頗見精緻。互相問訊,始知漢爲侯姓。語次呼茶,即前媼託柈以出。侯乃捧甌肅客,且曰:“便飲不足以待上客,權藉潤吻,當速煮佳茗 以進。”又顧謂媼曰:“往問鄰家,有劉客否?”媼諾而出。侯曰:“先生殆應試者,晚雖混跡商賈,先代亦循儒業,習知愛敬斯文。先生今歲,必高魁矣!”生謙 退而已。時媼已回,言:“東鄰劉客,今早已回鞭矣。”語罷而入。少頃,託汝窯官器蓋鍾,烹龍井茶以進。

侯又乞生手扇,閱視曰:“此先生妙墨乎?”生曰:“然,是代人塗鴉者。”侯曰:“晚,市井人。未識書中奧妙,然觀飛舞如是,定必右軍並駕。 家有齊紈扇,欲冒昧乞求大筆,未知肯賜教否?”生曰:“恐爲方家所笑耳。”侯曰:“何過謙乃爾?”言次,覺簾內似有數麗人,私語煩絮,嗤嗤作笑聲。侯隔簾 呼婢,取團扇一柄並筆硯來。婢應聲有餘笑,俄而取至。侯曰:“此晚企慕之殷,幸恕唐突也。”生曰:“恐不足副雅意。但公言不文,何筆硯精良若此?”侯曰: “此舍妹物也。晚室中,惟有計簿、珠盤耳。”生曰:“令妹固才女乎?”侯曰:“非敢言才,特所好在是耳。”

生欺侯爲門外漢,欲藉探美人之意,乃書所作《相逢》詩以挑之。詩曰:

湘裙六幅壓蓮鉤,滿鬢雲松翠欲流。路識武陵花易見,令嚴陶侃柳難偷。

妹仍比姊還多笑,婢亦如卿最帶羞。算是待儂情不淺,相逢猶只一回頭。

書成請款,侯曰:“此亦舍妹物,不煩賜呼。叨賞尊諱,爲有光矣!”生即書名,使婢持入。半晌,攜佩囊、香巾各一事出,言:“大姑承寫鉅製,無以爲報。兩物皆大姑手製,稍申謝悃。”

生初以詩人,心頗切切,惟恐幹怒妝臺。不謂賞識如是,喜愜過望,乃問侯:“令妹占鳳何族?”侯曰:“紅顏薄命,雖曾卜婿,未婚而寡,現尚待字 閨中也。”生曰:“只此妹乎?”侯曰:“有兩妹,小妹已於去年受聘。所難者,大妹之擇配綦嚴耳。”生曰:“僕有非分之語,慚於啓齒。近賦悼亡,亟思弦續。 未識肯賜援系否?”侯曰:“才貌如君,事更何疑?然妹終身事,須妹自決擇,容當問之。”入簾數語而出,告生曰:“事已諧矣!家有傭媼蘇氏,堪任執柯。今遣 令隨往尊寓,識君居處,以便往來傳語。”

生即作別,攜蘇媼回寓。媼言:“兩月前,有溧陽客,年富而貌揚,願拌二千金,聘作結髮原配。姑猶薄其才而拒之,今何信君之決也!”生曰: “姑誠許我乎?”媼曰:“出扇索書者,非官人意,正大姑雀屏之選耳。前日赴清涼會,路遇王孫,歸甚繫念。及視君書扇,眉飛而色舞,非才高北斗,何便動人如 此?”生曰:“想天緣之合也。然前客二千金,猶不能聘,今所需當幾何?”媼曰:“論大姑之所可,固無須金。然大官人性貪,將挾其所愛,爲取金之謀,索幣愈 酷矣l”生曰:“數當若何?”媼曰:“前之二千金,是其榜樣矣。”生未即答。媼曰:“不盡由官人也。老婦從中裁決,既附葭莩,事事須倚泰山,不在聘金厚薄 也。”遂相與定議,卒以千四百金過禮結婚,擇吉親迎。

于歸之前一日,先送妝奩,並非綾錦文鏽,有緗縹連軸而已,他唯書窗雅玩,如茶鼎棋枰、琴囊劍鋏,事事精良。次夕,繡幰彩燈,列炬如晝。新郎 君華服乘驄馬,宮花錦纏,得意揚鞭,旁觀者皆指爲風流佳婿。及入門,登堂奠雁,揖讓如儀。鼓吹三作,大官人進嬌娥出閣,繡衣炫彩,錦帕矇頭,嚶嚶啜泣,扶 掖升輿。階前嬌客,三揖以辭。

侯宅去徐寓,可五六里。降輿時,已及四鼓。既入洞房,去矇頭,燈影中覺其人不類。秉燭審視,不唯美遜大姑,貌且在小姑下也。問其故,新人 曰:“彼騙耳,並無妹姊行。所謂小妹者,乃收養女也。即妾,亦以三十貫錢於月前買得者。君胡不相女,而遽舍重聘如是?”生曰:“清涼會中,瞪目甚審,不虞 汝之冒替來也!當夤夜往跡騙徒,縛以送官,毋俾逃脫。”新人曰:“不須夜往,明日彼必自來,謀結朱陳之好。君若興訟,理不得直也。君之所聘者,侯某之妹; 而行道所見者,乃侯婦也。爲婦者刻眉成線,發不覆額,彼未欺君,君實自誤耳。即有善訟者,亦不能以聘人之妹,而奪人之婦也。”

生曰:“卿言近理,悔不可追矣!但卿固能讀乎?”婦曰:“略識數行字,讀典未能成誦。”生曰:“然則妝奩中,何多鄴侯插架物?”婦曰:“年 歲荒歉,購買舊家書,價值廢紙耳。用充奩贈,其費甚廉,其物甚工也。妾以憑媒行聘,彩輿親迎,同拜花燭。若以貌陋而不納,君不訟侯,侯且訟君矣。事有今 日,亦關緣分,豈有他議哉?”生不得已,共衾枕焉。

金陵風俗,新婚三日後,必夫婦偕歸母家,謂之“回門”。生憾侯甚,不欲復見。明日,反趣裝速歸以避之。既抵裏,以所遭告其兄延贊。贊曰: “汝必欲得佳婦,事亦非難。”乃結束赴金陵,訪弟遭騙處,揹負青布袱,逡巡走其巷。騙適出,見贊負重裹,有絲露於袱角。贊視騙,鼻微麻而斷其右眉,須未留 而黑侵及鬢,狀符延慶所述,知其爲侯某也。故呼問之曰:”僕覓絲行,而迷於道,敢請所向焉。”侯曰:“我即絲行也,可入坐論之。”贊入,卸裹置於幾,各通 籍貫。侯僞其姓爲唐,贊僞其姓爲蒯,操寧郡土音,託稱旌陽人。

侯既飲客茶,索袱開其裹,僅於露處略綴數絡絲,滿中皆麻縷也。侯駭問曰:“客僞爲貿絲者,意將何作?”贊曰:“未敢相欺,僕非貿易者。久聞 大名,願隨左右,乞傳衣鉢耳。”侯曰:“事事伶俐,孺子可教也!然金陵數百里,人知有侯某,不遷其地,弗能爲良矣。思惟杭州地方,輻員湊集,水衡山積,往 當大獲。”於是師弟兩人,輕裝至浙。

館舍甫定,而侯偶患感冒。贊曰:“先生且安高枕,已囑當槽者,勤視湯藥。願出覓數金,爲修進贄之儀。”乃朝而出,暮而歸。果獲白金十兩,獻 而藏諸篋。告侯曰:“西湖之上,術易行也。先生請留寓調養,明日某仍獨往,相人而行其術。事有必須先生者,敬當來迓。”於是,不攜囊橐,不藉資斧,銳身孤 往。侯以贊往返僅一日,所獲已十金,是真捷足者,遂聽其去。

贊兼程而行,不數日已回金陵。告侯婦曰:“事急矣!先生以案破繫獄,僕幸漏網,伏處城中者三日,思欲以夤緣脫其罪。比聞掌頰者八十,鞭刑三 百,酷虐非所素經,已供前犯几案、積儲幾許,及籍貫所在矣。不速逃,家屬財產,俱當入官。今當疾檢珍藏,視可意者緘置一二籠。餘往買棹,艤待於水西門外。 雞鳴城開,可竄而脫也。但事須慎密,即婢媼前猶當謹祕。稍或漏泄,脫身不得矣。”囑罷,匆匆出城。

舟楫既備,比回侯舍,已黃昏燈上矣。對婢媼輩,但言奉主人命,來取家眷,徙居於杭。因囑媼曰:“今惟主母一人,先挈緊要物,攜婢以行。小姑 與媼皆居守,以待後至者就遷焉。”媼既聽命,而小姑見其匆促束裝,狀甚蹊蹺,意必侯術之敗露也。因挾侯婦曰:“不攜妹俱去,妹當出首,無一人可行也。”贊 急止之,曰:“毋多言,憂患同之,必不相棄也!”遂共整理箱篋,惟留粗使器具,俾媼爲守藏。雞初唱,即起結束;侵曉,一傢俱發。及城時,恰值開關放客,乃 馳驟以出。媼亦隨送,至舟而返。

是日風利,頃刻即抵太平。沿路水陸,人夫倍賞,加緊催趲。不數日,已抵婺源。呼弟延慶視之,曰:“此非汝以千金納聘者乎?”慶曰:“然,何 由得之?”贊告之故,且問婦曰:“汝夫以千金賣汝,是即委禽之子南也,自謂當意否?”婦曰:“敗子多行不軌,妾復何戀焉?然不鬻妾,妾不求去也。既受人 聘,人自左右之,安問妾耶?惟先娶者,乃妾之侍兒。若必苛繩禮制,以入門之先後爲嫡庶,此則不無微議耳!請出先娶者而問之。”乃見先婦。

先婦曰:“婢子曾受夫人豢養恩,豈敢忘之?今日之事,不坐婢子以僭妄之罪,使得仍侍巾櫛,以退居側室足矣。”婦曰:“苟不忘舊好,論年齒,而姊妹呼之可也。”贊恐小姑他適或敗其謀,亦遂納小姑焉。

異爐

凡爐皆三足。邑中故衣鋪,有爐獨缺一足,偏委若欹器。不支其缺,傾側不可以供。曠棄閒散中,無有問鼎者。鋪主亦廢物視之,無求售意。塵滓污 染,黝黑不光,而形狀頗古。不然,毀化之矣。爐大可容一升,炷火滿其中,日設鋪面上,往來吸菸者便之。十數年人情冷落,蕭然倚壁而已。

不意塵世不盡雙盲,寶物必無終棄。時有歙商,僑寓邑城之東門,販煙具爲業。一日,以他故過鋪,見爐異之,摩挲審玩,問鋪主所售幾何。鋪主以 客既問價,必有取焉。乃故昂其價,答以十金可易也。客即探囊出白鏹,計秤尚欠二星。對門有質庫,遂往解衣,典而盈其數。急切成交,若恐遲而有變者。

鋪主以其愛爐之堅,心益惑,因叩之曰:“爐已鬻矣,情更無悔,惟乞一言指示:天下固有殘毀不全而無礙其爲寶者乎?”客乃市檀香一片,支爐缺 足下;竹頭木屑,拉湊零星枯朽,撮置爐中。燃以火,撲鼻皆香檀也。客言:“不獨香檀,使有降真、蘇合、冰麝、龍涎,但拈一片支其缺,即燎紙於爐,香亦如 之。”鋪主始知爐爲異寶,十金之價爲已賤矣。

客攜爐去。是夕,盡檢所販物以遁。噫,物已易主,即知其爲寶,又豈能奪之使返?而客乃竟去不停,豈已得寶則小販之業可棄耶?抑其有意物色,聊借小販以爲託身之有寄寶得而無事稍留耶?其爐爲異寶,則知其爐者亦異人也!

逆子

邑之北境,地名山門。山門老姥,其夫早世,有一子,甚忤逆,而娶婦頗賢。子平昔敗紀之行,賴婦時時掩蓋而勸勉之。

抱孫未及週歲。一日晚炊,熬粥盈釜,火力正猛,拂湯騰瓶,覆蓋漸浮而起。姥擁孫急赴,欲發釜覆,揚湯以止其沸。不謂覆發時,熱氣噴撲,抱中兒 目眯而驚,顛而墮於釜,迫不及救,頃刻間膚肉糜爛矣。婦以逆子方他出,計欲諱其事。姥之外家,去山門僅只一二里。婦趣姑速歸,以避其毒。

姑行才半晌,而逆子以歸。逆子忤於生我,而甚慈其所生。甫及室,即切切問兒所在。婦不能答,但言兒爲鄰婦抱戲於外耳。逆又汲汲促婦抱兒歸, 婦曰:“一言欲相告,須無燥急。兒實得暴疾以殤,已殮而瘞諸義冢中矣。”逆聞之,雖甚悼痛,然亦無如何也。又問母,婦曰:“姑傷孫多哭,故促就外家去 也。”逆怏怏而出。

遇鄰媼,見逆不愉,旁嘆曰:“老人失手,竟斃佳兒,深可憐憫也。”逆大駭問故,媼遂以情告。逆暴怒,懷刃趨外家,故婉其詞,言:“兒死由天 定,非人故殺之也,何預母事?恐母爲無命兒慘痛,故欲迎歸勸慰之耳。”有妗女年甫及笄,私以告妗曰:“彼其素非良善,今遇有大變,而目動言甘,意叵測也。 歸必無幸,不如弗許,紆期以緩其怒。”妗曰:“彼自謂無關母事,兒無須多慮也。且老嫗難任力作,日非升米,不足以飽其腹,留之何益?”女曰:“縱聽歸,須 遣傭工護送焉。”妗曰:“嫗雖弱,母也,子能奈何哉?”遂遣之去,而逆乃斃母於道。

事發到官,官以情重礙己,不欲詳決。鞭八百,盡碎其肉,而氣猶未絕。因掘一坎,倒身埋其下。雖未臠割,罪亦近之矣。

籜園氏曰:逆子所犯事,不甚遠。聞逆兇暴之習,亦由姥養成之也。兒戲時,逆多以不情之舉,凌虐同侶;而母則不問曲直,左袒之,威猛於虎也。初 與鄰里爭,子不常勝,母不罷休也;既與鄰里爭,母不常爲子勝,子不罷休也。積爭之慣,有不盡之爭,則爭母;積勝之慣,視可勝之母,如非母。習慣之沿,竟有 逆天之犯。世之愛子者,可不知所戒哉!

雷殛三則

常州民田四,往無錫探親。吳俗水程例有班船,價賤而客衆,鱗次挨擠,至無容膝處。田四手攜一筐,雜置零星物,或橫或縱,堆垛滿筐。恐人叢中難自經理,隨手遞交船梢執爨者,囑曰:“筐內緊要物,當極意檢點。”執爨者即揭後梢板,納諸艙底,四心帖然。

船人嘈雜,俱無被褥。日初昏,即各席地以眠。四以筐在後梢,因即假寐舵側,爲邏守計。班船之行,恆終夜不輟槳。三鼓後,客皆熟睡。四適患腹 疾,起而泄於船尾。執爨者僞爲遺矢計,擠四而墮於水,遂急催槳板以去。比及無錫,數十人分頭星散,誰問同舟中田某所在?即駕長、水手,亦只於人上船時,照 收船價,人數紛繁,豈能一一記認?所由田四之死,不惟同舟客所不知;雖船上篙工,亦無知後梢之謀爲鬼蜮也。

惟田四家久期不返,自必往問於戚,乃四竟未至其家。招尋幾遍,蹤跡全無,迨沿河細訪,始得其埋葬處。詢諸約保,但言於水面撈有浮屍,衣履若 何,有無髭鬚,及其時日,略相恍惚而已。是否確鑿,尚難憑信,更何從追問財物?且自四家至搭船之處,尚隔十餘裏,又誰知其附何船以去?鄉里兒怕履公庭,更 不敢報案跟追。

一日暴雨,于田四買棹處,雷殛一人,跪埠左側,乃班船之火夫也。手捧一筐,筐內一小布袱,裹花邊錢三十四枚,觀者如堵。適田四之兄田大,赴 城營幹,見其筐曰:“此田四物也。”且出銀袱一方,挑花針線,與筐內小袱原出一手。乃詣官報驗,官訊班船主,船發是埠,與田四上道日期符合。遂准將雷殛火 夫詣驗收封,而令田大覓取城內熟識鋪肆,出具保結,領贓完案。

咸豐壬子六月十一日,雷殛一婦,爲新豐王某之妻。

某氏婦素忤其姑,自食甚豐,而姑常不飽。暮年人唧唧多口,婦忿詆不稍忌。因天暴雨,雷烈烈繞其室,蝸廬鄙陋,屋瓦殘敗,穿漏淋透,承塵如注。婦挈一瓦缶,將登樓接其漏。踏梯才一級,雷擊而僕。

鄰人聞婦嘶聲,隔房問狀,不應;趨視之,則婦倒於地,足纏盡脫,散發蓬鬆,臉色如靛。懼而卻走,大聲疾呼,望衡對宇者,聞聲俱集。其姑適他 出,聞婦被雷擊,亦趨而至,時婦已冰。視所傷,見脅旁穿一洞,如胡桃大。乃舁屍而臥於牀,婦復稍稍蘇,漸作呻吟聲。檢其身,於佩囊中得砒霜一裹。問欲何 作,婦初不承,而其創甚苦,噤不能忍,乃自言砒霜欲以毒姑,而痛稍平。

因遣人往告其母家。告者以雷殛之言不雅,諱其事,以婦病告。母聞大怒,謂:“必惡姑酷虐,逼勒慘斃矣!”一時譁聒,衆論紛繁。告者不得已, 爲言其實。母猶以爲飾說也,不之信,將大興娘子軍,問罪於姑。旁觀者謂:“事非無因,不宜魯莽。當先遣人往探其狀。”母乃肩輿自至,視女果爲雷殛。

衆以砒霜示母,母以問女,女不能諱。問:“何事毒姑?”則曰:“畏姑多言耳。”衆謂:“多言非死罪,況姑乎?”母默然,而羣言藉藉,多不堪入耳,母不能耐而去。婦創漸腐爛,炎天酷暑,蛆白成團,苟延殘喘,匝月而斃。

水東翟氏,雷擊一幼女,亦壬子六月十一日事也。

女年十二,弱弟八歲,倚母以居。父賈他鄉,時函寄花邊錢兩枚,以給家用。母得錢,藏諸篋中,未及扃鐍。囑女爲守藏,攜杵出浣。去,女乃盡盜其錢。

浣溪去家遠,久而始返。及探篋,則錢已亡矣。大駭問女:“誰曾至此?”女言無之。母曰:“然則爲盜者,即汝是也。”女泣呼冤,惡口罵盜者,乞 母搜其身,言:“女盜此,將何作?且室隘,藏匿並無密所。不然,弟小無知,愛其工緻,盜作泥龍之戲,當問弟藏何處也。”以問其子,子亦泣謂:“姊年長,行 竊尚有膽略,兒則何敢焉?”兩人俱自咒,謂:“盜錢者神明殛之,不復更過明日也。”

明日,母窮究不得,乃出而問卜。女欲弟應其咒,以實盜錢之驗。乃磨礪其剪,誘弟矱其勢斃之。往告於母,曰:“弟以咒故,被殛於神明矣!”母驚失色,趨而返。視其子,血淹下體,襪履皆紅。

時因聞女之告,隨母俱至者甚衆,啓襠檢視,宮刑也。知女所作,言:“十二歲閨嬰,殺人不值雞犬。他日作婦,誰敢爲之夫者?”俱勸母殺女以抵, 或言當繩勒以死,或言當縛而投諸河,羣論譁然。乃母雖痛兒甚切,終謂事已至此,殺女究爲無益;況一日之間,既已殺兒,又以殺女,兩慘愈益難堪。以此,諸鄰 進策,口雖強應,心終不決。姑倩人裝裹兒屍,瘞埋成冢,慘度一宵,以待寄信兒父而已。

至明日,即暴雨之日,忽迅雷掣女手託兩錢,跪而斃於庭。觀者鹹凜然於天鑑之不爽雲。

卷十一

荊襄客

鳩茲地多無賴子,遊手街坊,拖鞋側帽,布帶纏腰,層衣不鈕。左手握尺許煙竿,粗過於指;右手託樊籠,調馴鳥。每晨集茶肆中,數十籠排列檐下,鼓翅喧鳴,嘈雜聒耳。鳥經練習,能引吭作絲竹聲,或雞喔喔,或貓唔唔。百響間作,各以善鳴爭勝,習俗固然也。

客有自荊襄來者,亦馴一鳥,攜籠入茶肆,懸衆鳥間,其舌關之巧,更非諸鳥所及。無賴輩從旁眼熱,積妒成忿,謀欲奪之。一長腳漢濃眉如帚,拳巨如罐,瞋目大呼曰:“諸君但能言之,何莫行之者?”乃撩袖踏步以進,撐手託籠底,意將挾之以走。

荊襄客徐起,以指點漢脅下。漢手若僵,擎不得下。客緩緩取籠以去,而漢手仍擎如故。或召之走,終呆立不移寸趾。衆知爲客作惡,急追及之,長跪 以請,強拽旋踵相救。客初不承,叩祈再三,始回步。至漢前,但一試手,而漢之手下矣。漢不怒,亦不謝,懵懵然垂首而竄,客亦邁步去。

明年,客復來,無賴輩識其狀。時當演劇江灘,客方顧曲立高阜。無賴輩雜稠人中,思欲以衆力擠而顛之,奮勇鼓銳,勢若排山。乃衆雖極盡平生氣 力,而客卒岸然不可少動。忽脫臂一閃,後擁者悉蹈空而僕。衆益怒,四圍包裹,尊拳毒手,亂次以投。時客執無寸鐵,惟左右手各握一人以受撻。衝圍且脫,仍手 一人回至所住舟中,擲置艙腹。

舟人知而勸縱之,且諫客曰:“君所以不遠千里而孤身異地者,爲求什一之利耳,豈欲以勇名天下哉?彼衆而我寡,今鬥而不勝,禍未有已也。苟貨 可售,則脫貨以行;不然,移棹他所,何患子母之不可復權也?”客是其言,遂投牙儈家,將盡售其所載。正估值未決,無賴之黨過而見之,問牙人,得悉其姓名。

是夕,有刺投於客舟,以翌日爲卮酒之約。客許諾,要信而去。明日,客於舟中啓篋,出雙刀,長尺許,布纏而緘束之。舟人見之大駭,曰:“客欲殺人乎?則 大禍將興,毋相染也!不如乘間謀遁,乃其上策耳。”客曰:“何喪氣乃爾!雖然,我固非殺人者,而有可以殺人之技,將示之,使自退耳。”乃懷刀待於市,即有 數猛漢相捧以行。

進一觀,輒下鍵加鎖焉。觀甚閎邃,兇徒蟻集,何啻千百爲羣。既導客至堂上,乃走相告曰:“客技甚神,真萬人敵矣!今我等黨聚,不足萬人,請 爲一角勝負。如再見捷,當北面事之。”客曰:“何苦乃爾?僕所以冒昧者,以諸君欺僕孤另,始欲奪我之所好,繼欲顛我於不虞,故不得已,而略報不平耳。今君 等恃衆見厄,而迫我以重圍。設一舉手,不重傷不足以自解;傷則斃命者,正未可以數計矣!王法具在,不傷固死,傷則亦死也。今請略施小技,苟謂可敵,則敵 之;脫有不可,則縱我去,可免兩敗也。”衆譁然以應曰:“謹受教。”

客曰:“乞取小豆一斛來。”衆依其言,取豆至。客令衆各手一撮,即撒灰畫地成圈,以己立灰圈中,而衆環其外。解布束,出利刃兩具,囑之曰: “我刀且舞,則諸君各以所握豆顆一擲,飛投以入。或落圈外者,非所敢知;如圈內有一完豆,即以油鼎烹我,弗悔也。”囑畢,掄刀而舞,四面盤旋,如白練一 團,一不見影。豆飛如雨,惟聞刀聲淅淅而已。

豆既盡,則客舞方罷。視圈內,積豆厚寸許,皆碎割無復完者。客曰:“諸君悟否?倘一見敵,則觀中人皆如此豆矣!”衆俱默然逡巡,振管肅客以出。

籜園氏曰:御婦如皋賈,妻因之一笑。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雖然,使荊襄客不自有其技,何致爲無賴所忌?觀中之圍,我不殺人,人將殺我。殺 人則王法所在,終亦不免。幸無賴中,無有敢死者耳。設或不畏其技,而拌與之決,則殺與不殺,客亦俱斃矣,又何若無技者之常自坦然也?

白衣藍

白衣藍者,皖人也,以測字決人休咎,有奇驗,嘗寄棲沚鎮。其術與餬口江湖者不同,問卜者令自書一字,審字結構,揣形度意,判斷確有深義。

有繁昌客,書一“彝”宇,叩問生平,而字依俗書作“彝”[下大]。白搖首,無所置喙。客問故,白雲:“直言恐犯君忌,能恕我乎?”客雲:“但 言無害也。”白曰:“其字側首而右顧,非正也;粉在夕下,乃暮夜中一脂粉營生耳;腳下大字,象張胯形。倘閣下不作梨園佳子弟,則秉蘭贈芍,香闥必有情 種。”客聞暴怒,咆哮狂躍,幾欲奉以尊拳。賴旁觀解圍,始洶洶以去。及訪客業,果以妝臺紅粉創建家世者。

又有酩酊客,山西人,書一“具”字問兆。狂醉走筆,脫離點畫,首尾不相連絡。白勸客及早檢裝歸裏,據字兆,兩足騰空,並無立身之地,毋以濡滯自誤也。客愁容可掬,默無一語,掉首而回。是夕,投繯於旅邸。蓋客以債券纏身,卜問休咎,已有死心也。

或疑字非面書,意當不中。隱使行腳僧書字,轉致以問。僧不識字,書有“一”字,斷而復續。白言:“一字難成,飄零無地,是孤寡而流落者也。”有顯昔欲難之,亦書“一”字,使持以示白。白曰:“以一字橫行於天下,上賴我爲任重,下賴我爲彈壓,此貴人也。”

有舵工問事,未傳所書何字。白無他辭,惟令立即回船,解纜放棹,移艤他埠,舵工依言徙之。次曉,原泊處有浮屍在焉,津吏報縣,屍有致命傷,無所得兇手。凡屍所停泊各船,逮捕考訊,株連殆盡。致有貨其船不敷訟費者,惟舵工以卜兆得免。

世傳白衣藍奇驗甚多,茲錄其膾炙人口者數條,以志術士之異雲。

三足蟾

江西省城,有年來一術士,行裝修潔;隨從一傒僮,貌如冠玉。既定館舍,凡醫卜星相,習江湖業賣技城中者,悉召至,而語之曰:“諸君爲我姑輟業,吾術行,諸君無所用其長,不如坐而受酬。吾當解橐,使諸君不憂窘乏。”諸術者遂俱爲罷市。

所來術士,本一黑頭公。及出紅丸一粒,吞之,則精神煥發,故態悉更,童顏鶴髮,居然神仙者流。乃盡易前裝,另作結束,如三清殿老子狀。更別擇 一清淨場,布席安座,陳設精良。支一丹鼎,古銅雅制,架爐熾炭,滿盛清水煮之。術士升座,呼道童授金錢一纏,盛氣囑之曰:“爲我取寶來!”

座前有方塘數畝,童擲金錢釣於水,有物浮波以起,望錢奔赴,狀若吞餌之龜。引而出之,一三足蟾也。綠光泛彩,翡翠無其碧,庥粒連綴,圓若紺 珠。審睇之,茸茸遍體,猶骨種羊之旋毛成顆也。置蟾鼎爐側,偃伏甚馴。有患病者來就治,則以金鉤探蟾口,釣出其舌,刀刲一線許,瀝以鼎中沸湯,以飲病者, 無不立效。或疑蟾爲僞物,然兩睫啓閉,指瓜靈活,確有生氣。每一刲舌,則血染脣邊,目驚而合,起爪爪其脣,儼若負痛狀。但舌尖隨割隨復,日即數百割,依然 完好,以是人皆仙之。

最奇者,一切盲人,不問自矐凡幾載,但取蟾舌尖瀝沸湯中,撕絹條漬於湯,貼絹盲眶上,熨片晷,即去其絹,兩目炯炯察秋毫矣。或疑而叩諸盲 人,曰:“能視我冠乎?”曰何冠:“能視我衣乎?”曰何衣,一絲一縷,言之皆鑿鑿。瞽且笑曰:“吾方杖而來,步而歸,豈勉強者所能誑人耶?何疑我者不思之 甚也!”由是神仙之名,傳播一時。

求醫者環擁如堵,或數金,或數十金,數百金,爭先投贈,日獲朱提無算。衒術僅月餘,即捲包以去。凡瞽兒復睹者,至四十餘日後,皆矇昧如故。然雖空費多金,意卒無悔者。蓋自分此生永無天日,乃數十日人情物理,竟得燦着於目前。倘不遇此老,即拌千萬金,未可致力也。

噫,古之術士,若七七頃刻之花,左慈鱸魚之釣,曇花幻影,不過使有目者目眩而心迷,顛倒之術,止轉瞬間耳。乃此老力可迴天,能使兩目雙盲者,獲睹天日至四十餘日之久,術亦神矣哉!

籜園氏曰:劉昭遠字海蟾,好事者因而附會,遂以海爲劉名,而創爲劉海捕蟾之說。今繪事家所作《步螗圖》,則以金錢作引,意者步蟾攀桂,亦金錢 是賴耶。顧劉之以金錢捕蟾,所獲止一蟾;而此老之以金錢捕蟾,所費止數金錢,而所得於蟾者,乃至無數金錢。是劉之教人捕蟾,教以用金錢之法,其法仙矣;此 老之教人捕蟾,更教以獲金錢之法,其法不更仙乎?

龜異

江面之闊,人謂“上有六百丈,下有黃天蕩。”道光庚戌夏五月,有龜數百萬,自六百丈蔽江而上,廣闊及之,似有次,似無次;相去或尺許,或二三 尺許不等。舟過,爲槳板所激,雖翻蹶拋墮,漠若罔聞。或探取之,略不驚避。置之船上,蠢蠢然任人撩撥,任人捉摸,亦無意求遁,惟引領作左右顧而已。人終不 察其故,不敢相厄,略爲玩弄,仍投之江。則又四爪如槳,逐隊以遊,銜尾不絕,從容毋迫,蹣跚五六里,即沉沒無復蹤跡矣。

此事得未曾有,客或述其異於廣座。座有查生者,聞之笑曰:“是未足奇也!江固有龜,特其俱浮而上,是以可異耳。無若所見本爲所無,突如其 來,多且與龜同者,爲更異也。”因言其村繚繞山谷間,層嵐綿亙相對峙,溪水界其中,望衡對宇,各據東西兩岸。溪闊僅容橋三板,水深不盈尺,鳴泉穿襲石罅, 泠泠可聽。雖有遊鱗,並無過三寸以上者。一日,有鯉不知幾千百羣,潑潑盈溪。其大或尺餘,或徑數尺。有浣婢以筐罩水,獲一尾以歸。或以是爲白龍魚服之類, 殺之不祥。婢卒烹之,少年負膽者遂競取之,味亦如常魚。翌日,覘於溪,則魚已杳然,去如黃鶴矣。食魚者終亦尢恙。其果魚耶,其非魚耶?終不可解也。

何東雅

郢東賈人子何東雅,販藥材爲業,同夥鄒湛心,趣裝百粵。舟至赤水峽,風猛艤連,數日不能解纜。兩人登岸尋山徑,遊步漸遠。

至一塢,石磴崎嶇,綠樹陰合。忽蒼莽中來羊數十頭,接隊以行,似有驅者。漸出叢榛,見一人熊踱於後。兩人猝遇,猛不及避,欲投歧路,以圖匿跡。熊已識之,出手阻兩人,使併入羊羣中。兩人不得已,隨羊以行。

攀巉巖,登其巔,有洞啓焉。羊入之,人顧熊已逼,亦入之。熊最後入,掇巨石以塞洞口。洞甚宏敞,上漏日光。洞中朗徹,內所蓄羊難以數計。羊有 牢,累石爲闌,驅羊牢中。兩人戰慄,不敢少動。熊攫得鄒,坐石上。前有積水成渠,熊即臥鄒渠上,澡以手。攛取加膝上,掘而斷之,齕食甚甘。頃刻而盡,血淋 淋遍溢脣吻。食已,但回眸一顧何,輒倚壁成寐,狀若酩酊爛醉者,鼾鼾甚酣。

何視洞中,火槍鐵叉,狼籍滿地,皆獵戶之死於熊者所遺器械也。何思身在洞中,已是萬無生理,不如趁此拌拼一死,較諸坐待毒口,尚有萬一之望 焉。機會不可失,恐過此無致力之處矣。擇鐵叉中取其尤利者,左右手各握一叉,窺正熊睫,窮其力刺眶入之。熊從夢中驚其變,銳爪摭叉尖,用力猛,並掣兩睛拔 之出。既矐無可見,何得廁身羊羣,移徙以自固。

熊知不能索,欲誘何殺之。尋至洞口,撤一所堵巨石,守門以待其過。羊見洞闢,漸有竄出者。每出一羊,熊輒捉而摩其脊有毫,摩其踵有毫,則縱 之。何睨洞中,見熊所食羊,有褫皮無算。因取羊皮裹其身,穿皮成孔貫以帶,綰結甚固。乃驅羊連隊,陸續走洞口。熊試羊至數十,意亦煩怠,撫背一掠,即掌其 臀,使騰而出。何愈益驅羣,以亂其意。已揣知熊技止此,乃僞爲羊行以過。熊且掠且掌,何遂得出,竟脫虎口矣。

回船訴其狀,船人大怖。因同夥遇害,勢不可以獨歸,乃詣縣報案。偕捕跡其處,則熊死洞門矣。邑宰以所驗不誣,準給移札還裏,人多見之者。其入膚肉黃瘠,以其膽破也。自言所最驚者,熊既摶噬鄒後,復回頭一顧,頓覺魂由竅出,是即膽裂時也。

籜園氏曰:熊類不一,匪獨人熊也。馬熊最猛,亦最少;豬熊、狗熊,江浙羣山中,亦往往有之。其熊數日不使猛,則脹欲死。故嘗登山岩,臥險峻 處,踊而墮之,再登再墮,以鬆快其筋骨,謂之跌標。賣拾錦戲者,嘗蓄之。其狀甚馴,能舞槍棒,旋轉如法。然臥少刻,必持連枷力擊之。不如是,則熊且病也。 若人熊,視他熊爲較靈,悍亦過之。竟體無可容刃,惟咽際傷堪致命。髮長如馬鬃,鬖鬖覆面,目蔽不得視。惟躍則其發上掀,目可下顧,故行則必躍。獵熊者持火 槍,坐駿馬,掉繮背向,以俟熊至。百步外先大聲叱之,熊聞聲,以手開覆面發。仰首遠囑,則咽露頦下,遽發火槍中之。熊雖着槍,不即斃,望人而奔,其疾如 矢。獵者預爇火索盈把,面置其一於地。槍既發,即鞭馬以馳,更沿途拋擲火索以惑之。熊性善疑,奔而見火,必檢視,滅其燼,始再奔;再見,再滅之。如是數 四,則人去遠矣。何東雅之刺熊也,使僅中其咽,則熊於將死未死之際,賈其餘勇以殺何,猶斃蟣蝨耳。惟其兩目俱矐,勇無所用,故何得從容以遁。是固何之命當 不死乎,亦由制之得其要也。

季鴉頭

季鴉頭,新和小豎子也,在三山磯就成衣家學刀尺業。人無恆性,未週年輒欲棄師他往。然促膝相守,晝夜不離,脫身無所。乃成衣之使剪,猶書家之 使筆,惟熟習者爲能信手。易以他剪,不便也。一日晨起,赴里閭縫紉召。季爲其師檢刀尺,暗易他剪以往。師開裹,怪其誤,使回鋪取剪。季遂席捲鋪物,以逃歸 路。當北行,度師覺必追歸路,乃盡典其物,挾資南走。

季有姻戚許某,爲祁門富家總理質庫,腰纏頗裕,厥性敦厚,親串多丐潤者,因問道徑赴祁門。山徑既非熟識,齒稚復無捷足。沿途多覓代步以行, 腰橐數金,隨手散盡。比至祁門,餘止數百文。天已昏暮,不及訪許居處,暫投旅店以棲焉。與補鍋匠同室,匠有藏金,季竊取之。比曉事發,爲店主人所迫,袱被 縕袍,無一存者,惟留短衫蔽體而已。

覓至許所,許適他出。有掌計簿謝某者,亦季同邑人,然不相識也。聞爲許戚,訝其寒,問衣何往。季言:“腰藏白金四鋌,投店與補鍋匠同榻。匠 欺黃口無能,僞爲失金者,冒吾金爲剽竊物。金既被掠,而所服所臥者,亦悉數奪之,所由一寒至此也。”謝大怒,謂:“賊殺才敢爾耶?必毒報之!”因問季何便 多金如許,季曰:“母之授金,冀得許翁大庇護。謂無豚蹄,不可以祝篝車。令至祁門,必多備贄物以見。更兼途中刻苦趲行,未敢稍有糜費,故至此尚有數金 耳。”

既而許回,謝問知爲許戚不謬,乃曰:“賊補鍋,欺兒藐弱,奪之金而又劫其裝。非送官懲治,此恨不可消也!”許曰:“此兒雖曾於孩抱中見之,然間隔已及十年。近狀既所未悉,亦未可造次也。”謝不聽,遂投刺捕衙,使拘補鍋。已集兩造,將升堂矣。

捕役告謝曰:“是獄不可詰也。”謝曰:“汝知此金必非孺子物乎?”捕曰:“吾有術,請姑試之。苟利於孺子,始可於公庭伸雪也。”因呼兩造俱至 五福堂,語之曰:“此猖神也,威靈赫濯。吾等奉案,或苦危難,祭是必獲。果系偷金者,禱於神,則神怒加之矣。汝兩人,誰敢神前自剖者?”補鍋聞言,輒跪地 百搗,口中喃喃,乞神視竊金者立加顯報,叩而再吮,吮而更叩。

季則呆立不移趾,謝迫季使拜,季不拜;故迫之,則故不拜。謝曰:“汝若是,果非汝金耶?”季乃漫聲應之,曰:“是補鍋物也。”謝大慚,知不能訟,唯善詞以慰補鍋,重贈捕廉,獄得不詰。

籜園氏曰:若旅店敢欺童少,途中數百里,豈無一欺之者?邑城,王法所在,反不利於孺子耶?乳臭子似非善於用詐,然人則以其步也,而信之不疑 焉。餘寓白門時,役一婢,年才十二。一日,使行市,彼哭於武定橋甚哀。有問之者,輒雲:“受主人命,攜百錢交易。日中被剪綹者所竊,歸必重撻,是以哀 耳。”問者憐之,償百錢使歸。其譎如此,人有不爲所賣者乎?視事者所不可不察也。

晁婦

嘉興有晁負販者,負販遠出,家惟老母少婦,共守門庭。婦任氏,蕩無行,私一西商。商常夜宿其家,蹤跡漸露,比鄰多有物議。然事不幹己,無相問者。

婦與商,凡有月上柳梢之約,必掩燭闔扉以俟。以故屈戍常弛,每不戒於扃鐍。因而爲賊所乘,得掩跡以入。而婦室有私人,徹夜燈明,不時臥起,盜 不能害。三漏已殘,竊探媼舍,聞聲齁齁然,知已沉入黑甜。奈老成門戶,鍵閉緊嚴,無從措手。乃以身藏利刃,斷窗欞攀欄以進。媼聞聲響,即已驚醒,狂呼: “有賊!”婦亦應聲助喊。乃賊膽如天,倉卒中尚敢啓籠,掠得所儲,而後拔關謀遁。媼情急,掩衣以起,逐賊出闥外。及之,必欲奪賊所攜以返,扭結不釋手。婦 時亦起,賊見婦舍有燈出,大窘。因抽刃斷媼頭,得趨而脫。

左右鄰聞喊急異常,皆列燧踵至,見老媼死,大爲咋舌。羣疑殺媼者,非賊也:婦行污穢,高年人保不語言絮聒,此必淫婦、姦夫忌媼雙睫,故託賊 殺之也。共搜婦室,於牀後得一偉丈夫,衣履整潔,非能爲盜者。知爲婦姦夫,詢其籍貫,蓋西商也。遂誣以因姦殺姑,執送公庭,形跡宛肖。商與婦不服,官以外 門不傷、牆未被鑿、無穿窬情,因迫以刑,屈使誣服。獄既具,婦、商各按律處決。

明年,盜出江南界,劫掠被獲,供出此案。移牒行查,令大駭,知失人罪重,遂雉經以死。

籜園氏曰:商若與婦謀殺姑,當聲喊急迫時,何難早自引脫,而坐待鄰至以成擒耶?其掩跡牀後也,正其不虞鄰人之疑奸搜索也。案系極刑,何遽不加 詳慎?第此案若作盜辦,劫殺重情,限滿而犯不獲,則處參隨之矣。人情患失,或以盜報,猶將抑之;況其原以奸首,苟可媒櫱成獄,何妨便宜判決。拌人性命,保 我前程。而豈知避禍之禍,爲更烈也?按律:和姦罪不過杖,乃西商以妝臺歡愛,競罹大辟,而晁婦且受凌遲,冤哉!然其事雖繫有司之失察,而“朱婆龍爲殃,癩 頭黿頂缸”,風月場中,往往有此屈情。年少不羈者,聞此固宜猛省。

斯斯

斯斯,金陵女也。姓白,少失恃,寄養外家。舅陶姓,陶婦年三十以來,本宦家女,知書識字。斯斯雖少貧,未就塾受傅訓,而日從妗氏問字,如《唐 詩三百首》、《千家詩》之類,亦能上口成誦。性明敏,工刺繡,歲獲工價過人,最爲妗氏所鍾愛。有外祖母暮年殘病,鐘漏並歇,斯斯自幼相隨同榻。

歲逢大比,有六合諸生謝石帆者,年二十有奇,覓寓於陶。陶指廳事之西偏空室以賃客,其東則陶婦臥房。謝本以錄遺先至,尚有同寓生約俟其至, 則陶婦遷房以讓。斯斯年及二八,情竇已開,每日以針線坐繡陶室,時或藉探祖母,過謝窗前;或託伺茶湯,流連檻外。生初意頗覺面覥,數日人情漸熟,聞弓底 聲,即出房索笑,徐步金蓮後塵,藉窺陶婦房闥。

南都人方家舉止,不瑣瑣作羞縮態。時婦方倚幾讀書,見生至,即起讓坐。生問:“所讀何書?”婦未即答。斯斯曰:“《第一才子書》也。”生 曰:“閨閣中愛讀《三國》,真奇人也。”婦曰:“寂坐無聊,藉此解悶耳。先生作何消遣,必有奇書可假也。”生曰:“我等埋頭八股,所謂冥報罰受刀山油鼎 者,即此是也。若果惡孽人,僅報於冥曹,則冷氣一團,無膚肉可着痛癢,亦太便宜矣。”婦曰:“此雖戲語,具見先生卓識。”

生取視婦所讀,乃“伏後修書”一段,因曰:“人服曹操之智,我謂曹操一愚人也。董妃、伏後之事,逆跡昭著,尚欲以臨死之不言禪代,掩其肆惡之心,欲誰欺乎?況爾時形勢,操即不弒妃後,而羽翼已成,亦非妃後之所能害。而操必出於弒者,惡之最,亦愚之極也。”

婦曰:“自古奸猾人,皆由最關緊要處所見不及,是以多行不韙耳。竊謂曹操雖愚,尚不若華歆之甚也。何者?操之經營篡竊,無非自爲之謀。其弒妃 後也,猶是盜賊之拒捕而傷事主耳。若華歆,爲操鷹犬。操一生,聰明之舉極多,不聞歆之分其功;至弒後大逆,乃毅然任其過。歆之事蹟不多,搜後之後,惟收璽 耳。曹氏兩代大逆,皆歆一人任之。王朗、賈詡輩,惡不亞於歆;而此等作用,皆讓功於歆者,正以愚弄歆也。”斯斯笑曰:“王郎尚有一隙之明,故聞武侯之罵而 遽死。若華歆,則雖罵不死也。”兩人議論,頗多風雅。

嗣是,生日以兩人作談友。一日十二時,坐陶室者居半焉。或移時不赴,則斯斯自至。非託問字,即藉乞火,年齒尚稚,狂戲無猜。嘗共陶婦着棋,生作壁上觀,憑肩壓背,夜分而罷。

陶婦體肥多睡,斯斯每持針線,挑繡生側。生因問女曰:“汝舅作機坊經紀,去家僅咫尺耳。僕於入門時,一識主人面。何至今十數日,未見其歸 也?”女曰:“豈唯十數日,恆數月不一覯。妗氏性甚乖異,常有「天壤王朗」之恨,與舅相冰炭焉。”生曰:“汝舅年近桑榆,妗氏娟麗若是,宜不相得也。但不 識何以年齒懸絕若是?”女曰:“繼室也。原配非良婦,舅氏非人飲{米追}而亦醉者也。然竟以此成富翁焉。今之妗氏,其父曾官少府,以贓敗。捐館後,貧不能 成殮,利舅氏之財,遂爲冰人所誤。自幼嬌養深閨,酷愛筆硯,不惟紡績非其所長,並拈針亦非習慣。但立志甚堅,不肯自墮污泥。不然,老無恥將倚作錢樹子 矣。”

生曰:“年過三十,不施脂粉,姿態嫣然,領如蝤蠐,見者欲齧。”女曰:“毋妄言!因君風雅士,故招使入座。平昔落落,不容一世,幾曾見與男 子接談者?”生曰:“汝父何作?”女曰:“父無長業,賤役耳。家之人,尚有一兄一嫂。兄爲走卒,嫂惟作月老度日。”生曰:“汝嫂任事蹇修,何不爲小姑早擇 佳婿?”女曰:“因君不見外,故告以家常,何忽作惡口噴人?”生曰:“此正論也,有何逆耳?”女曰:“鄰房聲響,妗氏醒矣。”手檢所業,嗤笑而去。婦曰: “汝尚未睡耶?”女曰:“以妗睡尚未卸釧,故不敢去也。”婦曰:“汝第去,王媼已熟睡,吾自閉門就枕耳。”女出,過生門,猶窺問所需而後行。

時生接家書,知所約同寓生,已因臥病不來矣。女喜曰:“不來亦大好,不然妗氏徙居後院,妾亦未便常至也。”一日,女以生所書贈齊紈扇示婦,且言生已贈號羽仙,未知佳否。婦視其扇書雲:

文君放誕亦關才,弓底逡巡損綠苔。敢動情時鴻瞥去,不留心處鶴行來。

笑教慧舌聲成喘,狂到高鬟影欲頹。棋子滿牀慵未檢,喚眠鄰姆又連催。

婦視詩罷,密謂女曰:“雖然如此,人無貴賤,終身事不可不慎。汝妙齡人,貞心未固,勿自謂門吏家兒,失其檢點。”女曰:“兒雖幼賤,曾受妗氏 訓,習知閨範,敢不自愛?”婦曰:“兒恆以才調自矜,未必毫無分寸。餘心愛謝生才貌,亦嘗思爲兒謀。然「使君自有婦」,天涯海角,各守一方。倘一旦不足以 相庇,禍兒不淺也。”女曰:“須妗氏爲兒留意,兒不私許也。”

自是以往,又復三數口。婦偶啓斯斯鏡奩,於粉麓中得陽臺詩一首,詞甚狎褻,大駭曰:“淫婢業已如此,何見欺耶?”問王媼曰:“斯兒何往?” 媼曰:“適聞驚閨聲,東廊下磨鏡去矣。”婦曰:“往喚之來!”女至,見婦有怒容,頗形侷促,徐問曰:“呼兒何作?”婦曰:“謝生固在室耶?”女曰:“聞往 三山街,候客去也。”婦擲詩几上,問曰:“是詩何自來哉?”女箝口半晌,乃答曰:“兒罪該萬死!”婦曰:“所以戒兒自守者,誠欲爲兒籌萬全之策耳。何遽輕 率若此?後事須兒自主張,餘不謀爲兒作桑中之好也!”

女淚下跪曰:“妗氏不豫兒事,兒惟有死矣!”婦曰:“餘之諄諄告誡者,正恐兒之無生理也。兒姑起,容審思之。”問曰:“小星之賦,汝願之 乎?”女曰:“爲張載作夫人,固不如爲衛玠作婢也。”婦曰:“咎誠在我,我雖信心如鐵石,然與謝生兩房切近,耳目不多,誠恐或有差池,後悔無及。謀欲遠 之,故兒在謝室時,多不與俱。薪突之近,兀怪其燃矣。然今兒意雖決,未識尊翁可如願否?”女曰:“兒父兒自言之,但兒無顏啓齒,須妗氏聳父問兒也。”婦 曰:“可。”

即遣王媼往迎白翁來,設茗後舍,婦與斯俱集。婦曰:“斯兒年已長,女大當嫁,翁曾爲擇有佳婿乎?”翁曰:“同事中不乏少年子弟,隨覓隨有 也。”婦曰:“知子莫若父,翁顧不知耶?翁女才高而志大,非秀才無與偕鸞鳳者。”翁曰:“此妄念也!豈有秀才家,肯與門吏作嬌客?”婦曰:“唯其有之,是 用唐突耳。”

翁曰:“長幹同鄉乎?”婦曰:“六合秀才也。”翁曰:“予老矣,一子一女,何忍文姬遠嫁;況秀才中,安得有年齒相等者?”婦曰:“年二十有 奇,富家子也。”翁曰:“既富家子,安有二十餘未調琴瑟者?”婦曰:“室有荊人,四德無一備,常有反目之患。秀才才貌兩全,自恨娶非其偶,故思爲改弦之張 也。”翁曰:“然則簉室也。人世貪惏父,財利燻心,拌棄掌上珠,拋墮十八層地獄底,永無超生之日。餘老矣,不能受兒女子終身毒口也。”婦曰:“是齣兒之本 意,固無預他人事也,翁請自問之。”

翁以問女,女曰:“是關天命,死活不怨父也。”翁曰:“痴兒年少,不明利害耳。人世不幸生女,貧不能養,投諸溷中可也,豈可賣人作妾?兒不 必多言,餘去矣。兒自有婿,何必秀才?吾嘗見秀才而哀之,謂非前生大惡,不爲秀才。汝前生又造何孽,而欲爲秀才之妾耶?”言罷而行,呼之不顧。婦曰:“事 不諧矣!”女曰:“明日歸與兄嫂共說之。但謝生對兒言,事事皆如兒願。惟恐薄倖郎言不由衷,尚乞妗氏爲兒要其信也。”婦韙之。

是夕,招生於室,而問之曰:“聞先生屬意斯兒,必自度力能肩任,則行之,不然,毋禍人閨閫也。兒言先生願爲置田產、構室廬,不使季常別墅, 卒攖獅吼之鋒。此非兒戲事,倘言不可踐,事尚可已;使婚約已成,脫有二三,關人生死。此事斯父尚未允諾,而痴兒之受魔未深,早斷情絲,猶可兩全;若人已升 屋,梯不可撤矣。”生曰:“斯言藥石也。然大丈夫一言重於九鼎,謂予不信,皎日可盟也l”婦曰:“果如是,則兩人俱無所悔。惟俟乃翁一言,斯決矣。”

明日女歸時,翁尚司事衙中。女以情告兄嫂,具言:“謝生願以千金作聘,苟得阿翁一諾,兄嫂等頃刻富家矣。”兄嫂皆大喜,立趣翁歸決之。公曰:“兒無過惑此事,不惟兒他日不勝諸苦惱;而阿爺雖賤役,乃至賣女作婢妾,老面皮何以見人?”

女曰:“翁誤矣!近世所重,惟黃白物耳。家無儋石,雖門高甲第,身價弗貴也。翁,一儀門監者,縱女不爲妾,其增幾何?一旦獲千金貲,罷儀門之 役,置機若干架,翁可坐享素封。兄則估計市價,多財善賈,絲賤則多收以爲儲積,織緞成則俟貴价賣之,萬金可立致也。流俗眼孔,誰不亟思攀附,而謂敢作白眼 相對耶?”

兄嫂亦慫恿其側,謂:“此誠意外造化,使阿妹不樂從,亦未可勉強徇利。今事出阿妹己見,而佈置之善,並與正室無異。以貧賤家,而與富貴家結 絲蘿,門戶益光大耳,何有屈抑哉?”翁曰:“苟謝生果能以千金作聘,更購膏沃,以備兒終身衣食;然後具紅綠帖,照結髮儀行翁婿禮,則婚可許也。”女喜諾, 即以回告謝生。

謝生家本鉅富,別無同氣人。性慧善讀,年十五即入邑庠,甫弱冠而慈父見背。是歲新除服,橐藏數千金,來赴秋闈,意欲夤緣捷徑。比至金陵,不 唯無門路可尋,而錄遺且復見擯。進取之念已虛,遂悉依白翁言,佈置成禮。惟室廬恐女青年膽怯,生旋里後,大第宅不無冷落。因就便買陶家後院一小廳事兩住 房,花圃、飯廚俱備,仍移其外祖母同居作伴。

遣闈場已畢,舉子回鞭。家中人詢知生新獲美眷,將以白門爲家。謝婦大駭,日夜啼泣,要姑作書召之。姑曰:“初兒不歸,疑其孱弱多病,深所懸 念。慈聞以婚事維繫,過數日彼當自回,無容汲汲也。”婦曰:“婦非不育者,所產雖弄瓦兒,而叔隗之年僅二十有五耳。即欲買婢侍寢,亦須姑命。乃竟不告而 娶,姑不見罪,肆縱安有窮乎?”

每日糾纏不已,必勒姑作書,使生絕婚;不然,則攜婦俱歸。姑曰:“作書召之,可也;若諭使絕婚,則米已成炊,書香家何可誤人兒女?至攜婦俱 歸,則汝性悍暴,吾老矣,不謀見汝等釀成命案。”乃寄書召生。生得書,知母意不甚見責。眷戀新婚,又復遷延彌月。謝婦日不安室,至欲效趙五娘故事,自赴金 陵,尋生作鬧。母不得已,再書召生。

生乃謂斯斯曰:“母意如此,不得不暫辭歸省。此間所置產,供卿日用有餘,固不須卿勤勞生計。然晨夕無個事,逸則生淫。或藉女紅,以約束心 猿;不然,乞妗氏擇可讀書教之披閱,亦可以消永日。妗氏見解甚高,嘗語餘曰:「吾之讀《三國》,非真以巾幗自豪;他樣院本,恐牽引邪想耳。」其言真金玉 也。”又告陶婦曰:“母命遠頒,不得不暫時作別。妗氏處家之法,丈夫所不及。區區財產,唯恃泰山之倚。女甥稚弱,事事須憑調度。僕歸,以女甥稟白高堂,蹈 空當復來。”

婦曰:“此去,無忘女甥也。妾雖蒙過獎,終系女流,年僅三十以外,非真練達老成。我家事,君所稔知。女甥得人,方賴以撐持門戶,甚未可以遷 延不至也。”女立婦側,涔涔淚下,曰:“至誠君子,乞無忘妗氏之言也!婦女苦衷,非比男子。君歸,團欒一家,伉儷自篤;苦命人涕淚天涯,眼穿秋水。君不得 來,妾不得往,若聽妒婦言,棄妾若敝屣,不如殺妾而行也。”生誓白水,以盟不貳焉。略停數日,摒擋一切。臨行,陶婦又再三諄囑,謂負心人不可作。女把手嗚 嗚,哽咽不能成語,婦亦眥凝欲淚,生乃揮涕而別。

抵家,謝婦聞生至,哭而出。蓬頭散發,撞首生懷,若猛獸得人,且吼且齧。聞者俱赴,力勸歸房。母謂婦曰:“汝無隙可乘。彼爲丈夫者,縱慾昧 心,無從作色。乃覿面先授以釁端,則人即慾念舊情,強爲作合;而見此面龐如鬼,亦覺畏懼心多,而愛憐心少矣。”婦曰:“雖白刃在頸,亦不使娼婦強奪枕上人 也!”母又私語生曰:“餘止此婦,容德兩虧。每見好女子,未嘗不妒人之得佳婦也!久欲拌千金購麗質,爭此一口悶氣,唯恐潑辣貨從中構難耳。今兒自相婦,必 有可取。然自茲以往,無復有太平日矣,奈何!”言罷唏噓。

謝婦麻而巨軀,氣象猛鷙,惡狀怖人。日禁錮謝生,幽於密室。己則加意裝束,暱侍生側。而嫫母之姿,愈妝愈醜,生坐對大花面,異樣修飾,真不 啻天魔下降。況又尺寸不離,愈覺肉中刺、眼中釘。而可憎人之善笑,反不若可意人之善罵也。離恨長縈,相思未已,不兩月懨懨成病。婦管鑰尤嚴,除醫生外,不 得更見一客。母諭婦曰:“留而死,何若去而生也?”婦曰:“人無結髮情,死固不足惜也!”則緘閉益密。

婦以生寸心不死,謀有以斬斷孽根。乃函百金,從訟師求計。訟師曰:“此非訟之所得直也。彼誓守不嫁,官無斷離之律。今幸生足跡不出戶庭,請 更益二百金,並生手筆數十字。習其點畫,爲作曹瞞賺元直之計。”婦依言,與之金。訟師於是束裝至白門,訪陶宅,知生所信者陶婦也,且聞女有娠將產。因買近 鄰,賺得陶婦筆跡而臨摹之。先假作謝生手書,以寄白女,言其久病不起,必無生理;大姑青年美貌,未可自誤終身。並附絕婚書。俾別擇良匹。

女得書,泣告陶婦曰:“向以郎爲君子也,故委身焉。分手未逾年,何變卦之速也!”婦曰:“汝意若何?”女曰:“腹中血肉,無問男女,但守千 金產,可以存活,斷不涉他想也。”婦曰:“吾視謝郎生性,未必害理至此,或爲母命所逼耳。縱目前苦被牽掣,禁不得出;三年大比,必有覿面之期也,請姑待 之。”

越數日,白女且產男也。訟師曰:“兩人之命,皆可殺之機會矣!”乃僞作謝母書,並託謝生絕命詞,函致陶婦報喪,即以問白女之去留焉。書至, 陶婦以女產才隔宿,匿不以聞。訟師伺之七日,不見聲息,知必陶婦之祕其書也。乃因女近侍之媼出面,以流言入之。女聞大駭,以問陶婦。婦色變曰:“事恐不 真,弗恚也。”但口雖如是,而兩淚潸潸,已如雨下矣。女曰:“是何事而妗欲見諱耶?不出謝家書以示兒,兒將效死妗前矣!”婦不得已,以書授之。女讀畢,肝 腸寸裂,滾地哀鳴,憤不欲生。數媼強抱以坐,氣絕者數四。

其夕,目眩神昏,血淋淋淹漬下體。延醫進藥,女閉不啓口,乃告陶婦曰:“兒生無母,母生無嗣,兒即母之骨血也。罔極之恩,生無以報,死亦已 矣;又遺此呱呱者,重累周恤,死不忘大德也!謝家是否見問,母自斟酌處置。兒父現當臥病,勢不能至;兄嫂輩,兒亦無顏相見。區區薄產,乞授筆硯,留數字歸 妗氏把握,以免爭端。”強持囑託,事事精詳,再日而逝。

婦以謝生已捐舍,無可訃聞,遂爲殯殮成禮,設靈牌署名於上,以成女志。訟師探得其實,即託爲陶婦書,訃告於謝,言白女以產難死,急乞移玉金 陵,視殮成喪。時謝生已病且殆,聞女凶耗,一慟而絕。半晌方蘇,號啕痛哭,必欲親往經紀其喪。而瘦骨嶙峋,扎掙無力,且哭且恨。延不數日,尺素書竟作催命 符。可憐一計兩命,才子佳人,後先俱盡矣。

謝婦以身既無出,且怨謝生之背己也,遂改醮而去。及秋闈再試,人以白女遺孤聞於謝母,並言陶婦之賢。時陶婦新寡,母遣人取兒,並陶婦迎養於家焉。後聞訟師舟過燕子磯,有迅雷破窗入,擊之以斃。

籜園氏曰:古來美人,以情死者半,以妾死者半。若斯斯者,癡於情而甘於妾,是兼獲死所矣。即無訟師毒計,知爲斯斯者,亦萬無生理。何物訟師,多此一殺哉!雖然,天譴之嚴也,殺其瀕死之人,尚不容以稍寬;況殺其不當死者,而謂可逃法網哉!

龍潭

邑南八十里,丹山之麓曰烏瀧坑,有潭甚巨,土人相傳爲龍之所窟宅也。比年以來,淤泥填塞,深不如昔,龍不常至。

咸豐二年六月初旬,山下少年見潭淺多魚,舉網取之,得魚盈數籠。魚有四足者,非魚也,而類魚。釜鬵之溉,乃悉舉而烹之。魚已成飪,四足者愈益僵硬。添薪助火,其硬尤甚。雖鐵箸刺之,不能入。烹者大懼,盡覆其羹。

越三日,風雷大作,雹巨如拳,屋瓦皆飛。大木斯拔,禾稼亦多傷損。雨後視潭,深不可測矣。噫,以所見無大異而敢於欺慢,天下淺識人往往有此。而孰知其赫斯之怒,固有發於不測者哉?

蟻王

旌邑之孫村,溪溽左側,有古槐一株,其大數圍。歲久中空,枝葉槁憔。一日,爲霹靂所擊,截存枯橛中,得死蟻數斛,且建泥龕一座,小有乾坤,巋然殿宇。

殿有蟻王,腹如鵝卵,僵據案上,足粗於小兒拇指,正位高拱,宛如人坐狀。排班王側者,鱗次成列,或如鴿卵,或如蓮子。龕以外,周遭密佈、羣聚 散處者,亦大常蟻數倍。廣儲量米,穴坎成廩,連排數窖。所採皆草子等類,及枯蛾幹蝶,堆累墳起,井井有條。可見昔人南柯之夢,非荒涎也。

然雖分茅胙土,開國槐南,無過自序君臣,共守壺中日月。縱有妖異,尚不及蟣蝨侵膚,蜂蠆有毒;夫固與人無犯,與物無爭也。何爲好事雷神,必欲置之浩劫,竟致舉族殲旃?天道好生,吾於斯蟻,竊有惑焉。

避劫

宛郡大成殿,時當首夏。偶一日,雷雨大作,至聖神牌上,纏繞二尺許蜈蚣一條。久之雨收雷息,始解而去。或謂是避雷火劫者。

避劫之說,演野史者多言之。理似不可信:使其無罪,不應有此劫;使其有罪,何時不可誅,乃必刻期以窘?天討之限,逃此片晷,法遂不可復行?孽報昭彰,大公至正,不應紕繆如此也。然而歷觀近事,似誠有之。

邑城中,因書院鳩工興大成殿,一牆僅隔,天氣炎熱,襄事者數人,偶步聖殿廊檐下,搖扇招涼。密雲忽布,大雨傾盆,雷聲咯咯怖人。相將移進殿 中,見有巨蛇,粗若茶甌,盤繞聖像上。見者惡之,覓一竹竿刺其首。首起逐竿,及龕檻,有迅雷發於龕下,擊蛇首,斃之。是又避劫之一驗矣。

卷十二

祖師

徽郡歙縣,有方姓,聚族靈山。先世遺有祖師像,繪事精妙,凜凜有生氣。其卷則截大竹,空其中以函之;並裁竹爲帽,各戴兩端,懸諸祖廟中。每歲六月廿三日,函之兩端,其帽皆自脫,即賽神日矣。

其日,祭筵整潔,沿街張幕,綵棚相望,戶戶斷葷,薰沐維謹。費重金,徵梨園子弟,晝夜笙歌不絕。祈願者無遠近,無老幼,無男女,道路橫溢,數 十里香菸繚繞,人聲騰沸,而神威赫濯,王法無其嚴肅。煙火萬家,門無扃鐍,終夜雙扉洞豁,任人投趾。雖縉紳巨第,亦藉作香客旅居。填塞堂階,倒地即堪成 夢。並頭聯臂者,裙屐錯雜,不分畛畦,自嚴界限。粉香噴溢,鬢髮相磨,無敢犯也;包裹置其旁,簪珥墮於側,無敢掠也。或萌惡念,顯罰隨之,往往有奇驗。故 人心震懾如此。其山自廿四以往,凡三夕,鬼焰磷磷,星列一山,至曉始熄。時至必驗,歲無愆期,此尤異者也。

凡曲部既訂期靈山,或負約不至,則瘟疫隨之,禍延一部無有逃者。然而絲竹登場,凡一切兒女私情,閨闈褻事,扮演如恆,並不爲神稍諱,神弗責也。王道本乎人情,人情之所同,佛且恕之。天下之矯情立異者,果何爲也哉?

王靈官

彌陀爲佛殿護法神,靈官爲道觀護法神。《說鈴》所載康熙三十八年五月,嘉興民王公路妻方氏病鬼,鹽官潘向旭,俾至鬱秀道院,捧王天君像供其 家,驅邪治鬼,靈異顯赫。據云戊日天門不啓,神不朝帝;且以天君號尊,未敢自居,囑人只稱靈官元帥。所見神蹟,此爲最着,然固道院神也。惟九華之地藏王, 佛也;而以靈官鎮山門,其由來不可知。而九華祈願者,終歲絡繹不絕,所傳靈官顯聖之事,亦指不勝屈。

但廟之有靈官,猶制府之有中軍,奉令者也。所見未有專廟,惟淮安之阜寧,特建靈官廟,每歲賽神,威靈丕顯。香火殷盛。祈願者各隨所許,於賽 神日照扮赴會。道路填溢,遠近鹹集,人心震怖,如臨刀鋸。一言亂口,則口腫;一視亂目,則目眯。旋作旋報,其應如響,以是無敢犯戒者。

有貧兒某,以香願扮囚徒,或告之以衣履當整潔,則謹受教。然窘於財,無力謀新,加意浣灌,滌瑕盪垢,亦覺氣象煥然。窶人子補綴未能完備,下 衣一襲,腐朽不足以蔽踝,因通變於閫中,冀免襤褸之笑。嚴服,敬捧香楮詣廟。甫入門,忽身若被攝,騰空而起。階下大鐵爐中,炷香數斛,火光爛漫,氣焰噴 人。某空懸立其上,上下衣燔炙焦灼,遍體紅霞煥發,頃刻寸布不存。旁觀悉爲惱懼,數十人環伏代禱,崩角不暇,始釋某而下。膚肉略無痛苦,亦並無點滴斑痕。

然此特偶然靈蹟,若打穿心錐,則歲歲相仍。其錐長約三尺許,火鍛紅,或灼手脈心,或穿腮貫之,橫拴兩頰,左右各出錐末尺,過隘巷必側首以行。及去錐, 則膚完如故,無跡可尋。惟打錐時,不令婦女見,見則其人必斃。然打穿心錐,不獨靈官廟有之。每歲正月二日,天后宮打錐者,亦不知凡幾,其顯着一如靈官廟。 其故不可解也。

籜園氏曰:餘嘗見一募化僧,以鐵錐橫貫腮間,銜內有鈕釦錐上。鈕長出脣外,加鎖綰其鈕,以示不食狀。心疑其僞,然而錐末宛然,勢無可僞者。 今觀穿心錐,知其所爲亦猶是耳。或問餘曰:“神之顯着若是,何祈福者又或驗,或不驗也?”餘曰:“此其所以爲神也。若偏袒護我,善惡維均,豈神也哉?”

朱方富民

朱方富民秦覿,資財鉅萬,連產二子。其弟秦顯,尚未有嗣續,年二十五而夭。顯妻臧氏,有娠四月矣。顯在時,已析產而居。家有七典,各分其三,以一典作公業。遇有公同事,則於此支應。

覿方利顯之無出,當以繼嗣盡兼其業。聞弟婦有遺腹,不採,謂爲僞託也,不然則私懷耳。弟婦曰:“伯氏何苦乃爾?胎僅數月,璋瓦未可卜。不幸而 生女,誰非伯氏產?即幸而生男,薄福兒生而無父,巨產豈堪承受?僅丐一典於兒,俾苦命人得資晨夕,免以餓殍填溝壑,足矣!伯氏姑寬數月期,貧富自關天定, 必不與伯氏爭多寡也。”覿語盡,必思有以杜弟婦之口,乃囊千金買邑宰,必威使臧氏自承所孕非顯遺腹。

令固少年,以夤緣得官。見巨金,惟恐不足以報命。思必窘婦於庭,使不堪其辱,未有不自誣者。遂標朱籤,促臧氏到案質訊。臧初以身系女流,未便奔走公庭,執不赴。令再三迫之,臧知令意乖謬,必有錯辱。不得已,藏剪以行。

衙鼓三敲,皁隸俱集,宰官盛氣升堂,臧上跪而聽命。宰曰:“秦覿控汝冒稱遺腹,謀據家業。誰爲汝主唆,是必根究者。”臧曰:“氏生不辰,夫亡 早寡。有限脂膏,夫在時早與夫兄分析各爨,有無不相涉。今秦覿欺孀尋釁,非氏起意興波,安得主唆?”宰曰:“汝夫死乏嗣,理宜以兄子繼嗣承祧。況汝夫蓋棺 時,業由夫兄之子斬衰視殮,豈可更有二三?汝何憑空捏造,架稱遺腹,圖爲鬼蜮?是謀非婦人作用,自應別有主唆。不自供認,法不輕恕!”

臧曰:“胎息非可僞託,臨期分娩,自見確鑿,豈秦覿所能臆說?”宰曰:“果有胎息,何待臨蓐,自有乳暈可憑。汝能自具無胎息甘結,尚可從寬 免究;倘必再言遺腹,是須開襟確驗,難任模糊混託。”臧曰:“氏系少年孀婦,拋頭露臉,已屬不堪;裸體袒胸,無乃其辱已甚!”宰曰:“汝既不任勘驗,並無 遺腹可知。”臧曰:“血肉受之先夫,何忍言無?”宰曰:“實證是憑,豈可容汝矯辯?潑婦如是,必非守分良婦!”因嚇皁隸,代爲解鈕。堂上一呼,堂下百諾。 臧知不免,呼曰:“無勞見迫,當自啓胸膛呈驗!”時臧憤恨已極,乃力裂內外衣,層層斷其鈕,即引剪自刺,洞胸而死。

左右急救不及,堂上烏帽人魂魄俱竄。慌退入後堂,求救於幕賓。不得不實言受贓之故。賓聞大駭,謂:“何繆誤至是!閨閣女流,爲宰者所深忌。 縱使票傳到案,審理時必當加意鄭重。即誤受千金贓,而原告自有漏洞可尋。苟驗胎息,亦須穩婆或婦女輩試探之。遺腹既確,則秦覿之昧良自見。與其行險於婦 女,何若反問秦覿以誣控之罪?既可以伸理孀婦之冤,並可以挾取凌逼血寡者之賂。乃貪金無術,自陷於獄。臧氏亦大家女,未必便甘。今勢已至此,後事未可知 也!”

令面無人色,緘口無一言而退。俄聞已投繯矣。

籜固氏曰:詩書中人,名重於利,即有徇利者,尚欲顧名;市肄中人,利重於名,即有愛名者,終難忘利。官由暖昧得之,名先不足惜矣;納千金以買 左袒,不問而知其理屈矣。財賄謎心,乃欲庭辱婦女,不惟忘其廉恥,並且忘其性命。若幕賓教以反坐之法,使之金作贖刑者,非爲賢者言,而爲不肖者言之也。而 是公之誤於貪金,則又不肖者之所不爲矣。

乾季香

瀂港民幹氏,生三子,長伯香,次仲香,次季香。家守千金遺產,耕田貿市,世有恆業。伯、季俱令子,護持家政,頗善經紀。惟仲不材,頹惰不事營作,乖謬出自性成。

髫齡時,事事梗父命,或威之,或勸之,俱無可以馴不肖也。惟與兒童徵逐,演習歌場槍棒,則旋轉如法,蹈舞甚嫺。晨夕父食而甘之者,仲獨不甘。 母每私藏異味以哺仲,一食連數鼎,猶恐其口未饜足也。父恨而撻之,母曰:“黃口兒年能幾許,乃苛求若此?誰家三尺兒,天賦皆系神童?長即自改,何必責成過 速也。”父曰:“幸當稚齒耳,若羽翼已成,所爲止此乎?吾之鞭棰,正所以生之;汝之袒護,適所以殺之也。”然父知不可爲,意亦自倦,不甚追詰矣。

乃長,益放縱無忌憚,交遊盡無賴子,一室陳設皆戲具。或父與嘉客共座,仲趨於庭,客起欲爲禮,仲若無睹,側身客座後,探取戲具以嬉。父銳聲 叱之,弗顧也。每見伯、季無不爭,爭則無不爲口食者。淫賭逍遙,積累日窘。初惟自褫其衣,繼遂毒侵其母,終且寡廉鮮恥。雖不爲樑上君子,已居然摸金校尉 矣。

父知仲性不可回,不析其產,徒爲伯、季禍。己亦年近古稀,豈可使暮年抱餒?遂立約,將所有貲產,只伯、季均分;仲赤身自出覓食,不與一絲半 縷。雖母氏垂憐,亦時分私蓄,爲之補助。奈不肖子一日之所得,必一日盡之,牀頭但留一文錢,輒終夜不能成寐。每日囚首裹面,身披一領百衲衣,腰不圍帶,足 不納履,伏伺博戲場,效小殷勤,聽驅遺。乞得頭錢數十文,市果餡瓜仁凡幾裹,視豪賭得彩者,進一裹;茶碗煙竿,皆順旨。藉獲抽豐,爲晨夕炊爨。

或勸仲父曰:“仲之受困,極矣!艱苦備嚐,孰謂揮金浪子,必無回念日?倘收面約束之,從此自新,抑未可知也。縱不能悛,可姑試之。”父以或 意良善,亦勉從所請,召之歸,衣以溫綿,食以精飯。仲終不適,汲汲如獼猴受系,如螻蟻炙爐上。偶強試一事,或言非所素習;或目眩頭昏,切切乞病假;或言有 某託緊要事,此可俟諸來日。即有時父使略坐己側,倦怠之態,手足皆不從令,百計他顧,設法告退。延未旬日,束縛甚不能堪,心急如畏牢獄,乘間脫身竄去,重 尋舊業,又復前形。

未幾,父母相繼逝。衣衾棺槨,仲既不予分產,自應伯、季成禮。仲惟戀戀行廚,藉圖沾潤;又喜苛論是非,爭喪厚薄。伯、季惡其不情,惡聲反詆,遂致同室操戈。嗣是,兄弟益成陌路,而仲恃連枝之誼,葛藤種種,纏擾無休。

鳩茲,有青樓妓夏婉如,爲季香舊好。伯、季在鳩茲經商,往來婉如家,不異家人習處。仲每窘乏時,蹤跡伯、季,恆詣夏院。婉如初亦曲意調停,慰以酒肉。乃仲酒後荒唐,狺獷若狂,嘬口謾罵,憒不知人。欲牽之使出,輒滾地哀鳴,嘔吐狼藉。自是懼其酗酒,不敢復與之飲矣。

一日,仲以行竊被獲,傷痕竟體,衣服俱爲褫去,又詣院聒伯、季,使具遮體物。伯、季言:“汝一生所御,由絲羅而韋布,知凡幾十作矣!人之得絲 縷,所以庇身,汝則用以恣口,不爲典庫所收,則有事主褫之矣。誰是大力者,能爲汝供給也?”遂互相詆訶而去。伯、季共商,欲謀所以御仲者,以爲不殺此賊, 難未有已也。婉如是其謀,益慫恿之,謂:“汝兩人意既如是,謀不可泄。饕餮兒惟酒食可以誘之。”

明日,仲復來。婉如與之食,而慰之曰:“餘已勸伯、季,爲汝製衣矣。苟其有命,汝必無梗。”乃使見伯、季。伯、季亦溫顏與語,謂:“今晚姑 就夏院宿,詰旦餘等回家,汝可從去。家有故衣,將以畀汝。”及天未曉,兩人攜仲去。至江濱僻靜所,縛而投諸江。時已晨光東泛,有田舍奴過其處,問何作,兩 人叱之曰:“毋多言,不箝其口,並汝俱殺矣!”聞者悚怖,鼠竄以去。

仲殮且葬,鄉里不敢爭,無首其事者。寢碾歲餘,因婉如有居積五百金,授季使權子母。季載裝出販,舟至梁山,爲盜所掠,旅橐一空。隻身赴縣報 盜,縣宰以農家子五百金非甚易得,恐其所報詐也。究詰之,季言販本有同夥者。宰思合金夥販,或合同要約,或信函囑託,必有紙據可憑。倘批使呈驗,字紙不難 僞作,惟猛搜得之,斯情真可信矣。乃令檢季佩囊。

不謂伯、季謀仲時,立有盟誓書,密藏於囊。爲宰所得,因悉伯、季殺仲狀。遂系季,並逮伯幽於獄。幸無追者,案未詳治,而伯、季之產俱空。夏妓以知情,牽涉數年,蓄積耗散無遺矣。

籜園氏曰:仲之行徑誠可惡。然父在,猶不忍殺其子,而爲伯、季者,乃以其需索之故,竟從而甘心焉,不已甚哉!經歲之後,借徑於盜,以曲鳴其罪,而盡傾其家,其爲報也亦巧矣。

準提尼

建康南城內準提庵,有老尼,兩受戒香,歲朝九華。口齒伶俐,出入縉紳家,談因果,講經懺。豪門閨秀,多喜引爲談友。歲獲佈施無算,嘗踮關募化千金,創建蘭若,小閣深廳,頗極幽雅。然性貪無厭,認男寄女,百計騙脫財帛。

城東有仇氏女名繡雲者,婚於崔氏。結縭五月,崔亡。青春喪偶,翁姑哀其少,勸令改適,雲堅執不從。有寡母,雖不豐腆,略贍晨夕,雲倚以居。嫂 喬氏,性甚慳吝。雲雖勤於針黹,衣食皆自給,嫂終慮其粘母,絮聒不時,竊謂:堂堂男子,才力兩兼,尚多耐困窮途;一嬌弱閨人,謂能以指頭自活,必誑語也。 疑阿姑私蓄,必盡佐小姑溫飽,不謀遣去,垂慈寡女者,必失寵於孤兒。婦姑勃溪,遂成釁隙。

母慮雲終非長久計,謂雲曰:“苦節全貞,其志固佳。然而水盡山窮,不可不籌思前路。膏粱文繡,惟兒自取耳。率縮無依,俯首仰人眉睫,只取人 憎,何可終老?昔我之所以當守者,上有衰邁翁姑,下有呱呱子女,家業亦稱小有,因得摒擋喪葬,接嗣承祧。今汝家乏隔炊之粟,膝無半子之依,雖有寡母,墓木 已拱,不足以共盡餘年。五月衾枕,恩愛無多,從此別圖富貴,亦權宜之計也。”雲曰:“兒計已決,方且以未盡一死爲恨,何忍言富貴耶?倘嫂真不相容,惟有祝 發耳。”母喜其志,不復更勸。

準提老尼嘗以募化至仇宅,仇婦以雲欲祝髮之意告老尼,密使慫恿成之。尼曰:“情恐不真。”婦曰:“被惟不嫁,故有是念也。”尼曰:“不然。 凡人易於言始,難於要終。或縉紳望族,爲禮法所拘;或知識未開,輕言守志;甚或好名心勝,強耐孤燈。日久而心生厭倦,遂致末路參差。世有拚棄鉅萬家資,轉 取寒門衾枕,忍爲兒女絕裾,獨伴情郎同夢;不樂身坐高堂,驅婦調羹;反戀絲蘿情好,屈爲人役。汝小姑事事不如人,此志未能不變也。”婦曰:“既收爲衣鉢後 人,將來之事,惟汝自主矣。”

尼從其言,往說繡雲。繡雲注念空門,正不待尼多口。乃復說其母曰:“小姑青年披剃,豈可拋頭露面,託鉢沿門?必得挾資自給,募化之事,則老朽人自任之。”母知留雲不得,只得私貨妝奩,計可百餘金,送雲於準提庵,諄囑老尼,切切託其護庇焉。

雲從尼甫半載,雲母病,已輒亡。尼欺雲失恃,往往誘風月少年,使窺庵蠱雲。雲深守經房,蒲團坐破,堅無一出。一日,有七秩老翁詣庵禱佛。尼使 雲鳴鐘,雲不可。尼曰:“翁近百年人,階下小礽孫,年長過汝矣。佛門弟子,不役使募化,已屬破格恩。誰積鉅萬資,養嬌懶美人?似我老頑賤,反爲後來人作使 婢也!”雲苦老尼噪聒,且翁老,可無猜忌。遂出強司法器,鐘鼓數十擊。佛事完畢,翁顧雲,略訊邦葉,雲答數語而退。

更逾數日,尼自外歸,謂雲曰:“汝母仙逝後,自靈帷一慟,不復再修子職。轉瞬已禁菸時節,尚能剪楮一盡掃墓情乎?”雲曰:“罔極之恩,豈以 剃度而忘之耶?”尼曰:“是誠賢弟子也l”至期肩輿以往。庸知惡尼設借題毒計,實受金,賣雲以白鬚翁,佔枯楊之稊也。雲坐藍筍上,憒憒若夢中。及駐輿,見 第宅閎敞,麗服豔妝者圍而迓己,譁言“新人至”,知爲不法尼作祟矣。踊而下輿,呼天搶地,憤不欲生。宅中人再四婉勸,言:“事事惟命,必不相強。尼之陰 毒,但欲作何報,無不願助一臂者。”調停數炊時,始推輓歸房。

翁思彼方盛怒之時,未可過於逼勒;況小禿鶖急切未及蓄髮,札帕矇頭,戴假鬏成花燭,本非雅觀。不如詐使留爲義女,以漸漬而徐圖之也。因自詣 雲,慰之曰:“老人年已就木,豈樂掯禍紅顏?尼言事系汝心自願,故敢作成之耳。不想老禿之紿我也!但汝與準提尼仇怨已深,必不樂回故處。不若投身寄我膝 下,以徐策圖尼之計,則仇可報而怨可釋矣。”雲不得已,留翁舍,擇靜地棲止,經卷、木魚仍不去側。雖不茹葷,而晨夕所供素饌,皆珍貴物。惟雲自含忿不嗛 耳。

住數日,雲自思:“翁言留爲義女者,其情詐也。果無惡念,何不出婚書焚之?數日給奉,悉以恩義結我,此曹阿瞞之謀留漢壽侯也。縱能潔己自 好,而婚書已載爲某妻。倘延以歲月,雖至訟庭,皁白無以自明。”其夜秉筆燈下,抒志鳴冤,歷歷千餘言,書成緘襟上,雉經而死。明日,喧傳繡雲投繯,老尼奔 至,思欲詐翁金帛。翁執繡雲遺書,言欲訟尼公庭。尼懼,再三哀乞,始釋之。

是歲閏七月,爲地藏王壽誕正辰。準提尼朝山至九華,因拜靈官鞭下,伏地不起。視之,則七竅皆血,兩珠突眶外,口自聲喊,盡吐平生罪惡,言害繡雲事甚詳。從人知獲神怒,投地代禱,乞留其殘喘歸剎,移時稍定。輿至中途,自以指爪狂刺嚥下,斷喉而死。

籜園氏曰:信神者必其畏神,故香願歲歲不絕也。何以種種惡孽,惟信神者最果於行?豈又以神爲不足畏耶?抑知其意,正以惡孽之深,何恃而不恐。 歲歲朝山,必有神靈爲吾袒覆;他日刀山油鼎,閻羅王即欲行刑,而大雄殿赦書必行八百里報馬,使之出地獄而登天堂焉。噫l所費者香楮,所獲者金帛。倚仗佛爺 大力,天譴所不能加,事果可爲矣l庸詎知神怒難犯,報復之奇,不在森羅殿,而在大雄殿也。作惡於人,而求援於佛,此等護身符容有益乎?

玉桂

蘭陵屠氏,家巨第庨豁,連闥十數畝。有甥高平人,姓弓名聯芳,年十三,堂萱失蔭,寄依屠氏宅。

宅後有園閒放,不甚修葺。園之東壁,有廬五楹,幽院蒙密,掩蔽花叢。弓偶遊戲,探園至其處,見朱蘭繞廡,有垂髫女立檐下,調鸚鵡爲戲。度年 齒,與己不相上下。弓恃兩小無猜,冒昧逼其前,問曰:“鳥已能言乎?”女斂脣笑,尚未即答。有媼出,見弓呼曰:“聯哥來,胡不入?甥在外家,尚客套耶?” 媼攜弓入,女亦隨其後。

有四十許麗人,開簾納弓,曰:“我亦汝妗氏,何來許久,不一人視我?豈以貧富,故親疏有別耶?”問弓:“年幾何?”答以“十三”。麗人顧女 曰:“桂兒年十五,身材纖弱,較聯哥尚不及。”媼曰:“不矮於聯哥,魯、衛兄弟耳。”又廄謂婢曰:“客至不烹茶,蚩蚩呆立胡爲者?”婢憨笑以去。

少頃茶至,列數盤,設果餅,手掇置弓前,堆垛成塔,且囑弓曰:“汝大妗與我常不睦,所由各立門戶,慶弔不相通。汝回前舍時,毋言至此也。有 暇即自來,勿預他人知,恐見忌者多口也。”玉桂性憨,初覿面,依戀甚有深情。攜戲移時,麗人謂弓:“白日西飛,漸已屆曉,汝來許久,前舍不無追索,今且 去。嗣是好姊妹,歡聚正多也。”弓回前舍,果祕其事。

大妗固善病,小遑窺察。弓誑同室者,蹈隙輒一至。天方苦寒,弓與桂多以兩袖籠接,彼此通握,互暖懷中。弓得佳味,必攜以餉桂;桂亦時留旨蓄 待弓。或晨至桂猶未起,桂母但頤指授意,弓自詣復室,探桂帳中。桂醒,即代攬衣使着。或向枕邊,爲覓簪珥;或調護熏籠,爲炙弓鞋、錦襠。殷勤服役,事事較 婢媼爲精細。婢戲之曰:“公子奪人生路,將使我等無啖飯處矣。”兩人戲褻之私,桂母井不深察。或弓至桂不在室,桂母必告以所往,俾自向柳陰花下尋覓。雖年 俱妙齡,情不至亂;而膚肉之親,即婢媼前亦無嫌礙眼。

屠宅閎敞,東問則言在西,西問則言在東。遷延半載,兩人蹤跡,前舍略無識者。一日,弓以父病召歸,私悰蘊結,夢寤不忘玉桂。乃父病只偶然感 冒,不彌月已平復如恆。方託冰人,爲之謀聘。弓隱以情告媒妁,使通款,爲玉桂委禽。父思外家並無是女,疑爲近族,往訪於屠氏,並無識其人者,因還叩弓。弓 不得已,實以所遇於後園者告。

屠聞大駭,以爲後園廬舍,久乏居人,被狐怪憑爲窟宅。知弓所遇不祥,皆謂福澤自厚耳,不然必敗。父聞甚懼,遂禁弓不得更詣外家。急擇佳麗,以安其念。逾歲,弓年十有六,即爲畢姻。雖新好是敦,而惓惓寸心,終覺舊情難捨也。

時有院試期,弓應期赴郡,住童民壯家。聞對巷住有美人,詢諸童。童言:“系青樓女,曾自濟南來。有南人毗陵婦爲同侶,寄棲庫吏家,月前徙此。 聲價高,未易見也。”弓曰:“試爲我先容,不諧亦無害也。”童曰:“諾。”日即昏,童執燈爲前導,款關入。過數院落,至一舍廳,燒巨燭如兒臂,陳設炫耀。 使弓暫就廳事坐,有媼出,童與耳語久之。

媼入,即有數婢來,引燈導弓進,層層越復室。最後一房,暖香四溢,蘭麝噴人,美人見弓,起立微笑,而兩目凝注,似曾相識。弓曰:“卿其桂姐乎?”桂曰:“然。聯哥爾許時,尚憶有妾耶?”弓曰:“僕謂此生此世,將不復睹卿矣!”相對俱泣下。

桂曰:“君方以妾爲妖物,所由見棄之深。然不怨君,此關妾命,君自不負妾也。人以妾爲狐,此語非甚無因。妾實人也,爲狐所養耳。妾父本縣尹, 私一近婢,生妾。因幹嫡母怒,棄諸隘巷,爲狐母所得。乃賃民家屋,僱乳媼哺之三年,而得屠氏園。鳩寄十餘年,而後遇君。君別後,不爲屠氏所容,徙還石室。 其歲冬,雪積地盈數尺,窮山遠市,事事不甚便適,乃攜妾置一破廟中。母出營幹,遇獵戶斃之。妾既失恃,爲強徒掠去,鬻於青樓中。所以甘心含垢者,惟狐母豢 養恩及君情好,寸刻未能忘懷。嘗冀得君一訣,以了心願,不謂果有今日!幸無良家拘束,且可圖一夕之歡。”遂留弓薦枕焉,殢雨尤雲,綢繆臻至。

弓自是流連桂院,偎紅倚翠,日以爲常。桂總以身墮煙花,火坑難出,話言所及,不無淚眼盈盈,百計千方,謀欲脫離孽海。是歲,弓獲泮捷。桂甚 欣躍,因告弓曰:“以妾零落如此,君本未能袖手;然恐尊君峻執,難進一言。幸值文章吐氣之秋,必獲垂慈格外。妾之待拯,急於救焚,機會不可失也。”弓曰: “未識鴇母何如耳。”遂以問鴇母。

鴇母謂桂曰:“汝之歸我,其費只百餘金。而數年來,所獲纏頭以鉅萬計,尚忍取汝聘金耶?雖然,得汝才三年,已三興雀角,屢振而屢顛之。豈惟 兒有厭心,即餘亦豈樂此不疲者?惟目前償餘債券,尚不下千金,累兒更耐歲餘辛苦,冀有弋獲。既完夙券,不可不稍有贏餘。弓家郎誠戇直,然家有結髮人,後變 難測,此兒終身事,不可無日久計。只可使人仰我眉睫,不可使我落人肘後。必得橐中物,進退方爲有據。脫有不虞,須敷子母終老。今且與弓郎訂約,待諸事摒擋 略盡,亦無費弓郎百琲珠。但得名花有主,餘亦得所休暇足矣。不然,不惟兒無退步;即殘朽骨,亦恐葬身無地也。”弓與桂俱以所言當意,於是桂解金鳳釵,弓解 鴛鴦玉佩,鴇母主婚,以曹媼執柯。各質信物,爲齧臂盟,相與要期而別。

自是,兩地鴻魚,往來不絕。雖睽違經歲,猶得稍慰離悰。及將赴秋闈,接到郵筒,知桂近況頗適,舊欠償清外,公私儲蓄,尚可數千金。弓意甚 愜,惟期指日佳音,以完鸞鳳。由是加功馴練,早趕闈場,文思敏捷,注意高魁。既而飛騎傳人,報條無我,嗒焉沮喪,垂首來歸。不謂人事無常,彩雲易散,正當 眊耗傷懷之際,忽接郡中訃音:則桂已埋香半月矣!時苦閨人制肘,不獲恁棺一慟。深所疚心,惟日向暗陬中垂涕而已。

明年,弓以歲試至郡。其鴇母已另買雛姬,重新絲竹。尋吊芳魂,而黃土一抔,鞠爲茂草矣。

異鳥

《山海經》所載奇禽異獸,狀已奇矣;不知《山海經》之所不及載者,更難枚舉。

金陵熊松泉宰河內時,其封翁見民間獲一鳥,高二尺有奇,鷹嘴而鴨腳,通體毛衣皆老黃色。鳥頭圓頂,腦後巨團倍於大佛寺之布袋羅漢,狀與獼猴相 恍惚。眼大於碗,珠若水晶球之中含黑子焉。度晶球外朗者,厚約寸許,方及黑子。眼眶常不闔,按手摩挲,鳥弗覺也。扣其睛,聲響若銅。又熊宰汝州時,有民壯 槍斃一梟鳥,重百斤,亦一異也。

他如四川之芸頭鴨、吐壽雞,雖不足怪,亦可見天地生成之巧。芸頭鴨其毛遍首,捲成芸頭,五光絢燦,有條而不紊;每一芸頭,皆有紅線繞而緣其 飾。吐壽雞亦吐綬雞之類,但吐綬雞之綬,五彩成章;吐壽雞則噴口垂一壽字,紅豔若錦,雖出天工,宛如人巧。造物之奇,固未可以意測也。

不獨鳥也,熊藕頤官汝州時,見有蠍虎,長可七八寸,三尾並出,狀若練雀之尾,曳而行於壁。又宰四川之定遠,見兩蟢子,腹大如盞,腳肥如蟹爪。司閽者言署內所見蟢子,如是者凡八枚。然實不吉物,見則其官不利。未幾,果罷官。

貓怪

狐與狸各種,聞之狐必數百年而後靈。有{犭比}狐者,狸種也,生而能靈。南方爲祟者,多此種。人見其形狀似貓,或傳爲貓怪焉。

花堰民俞某,昆季三人,屋三椽,井室共爨,蝸居湫隘。有老母,無設榻地,棲止小樓中。而年及古稀,衰病龍鍾,起居不甚適。俞大患之,請以己舍舍母,而己與妻移處樓上。母住樓數年,安戢無稍異。

其夕,俞大夫婦至樓,無牀榻,無茵褥,惟展敗絮一裹,竹簟一張,席地以寢。雖有帳覆其上,已陳腐不堪,碎裂若懸鶉。盡日操作疲憊,就枕即已熟 睡。比曉啓睫,不知何時帳幄悉爲火化。竹簟敗絮,四圍皆成灰燼,惟貼身幾許,得依然無恙。燕雀處堂,竟不知禍之將及己也。一家並駭,莫測所爲。自茲以往, 種種怪異,無片刻安貼。百計驅除,訖無一驗。

後延一僧,作經懺懺怪,繪像數十軸,佈滿一堂。自釋伽、文珠以下,鬼卒、鬼獄皆備,鐘磬鐃鈸,喧闐徹晝夜。乃以三四人扛一鼎,熾炭其中,烈 火燻灼。燒一鐵練,秤錘爲墮,使通體紅徹,以長鐵箸挑練懸火上,步步灌醋噴之,酸氣四溢,撲鼻莫納。俞兄弟各炷瓣香一爐,篆煙繚繞,托盤以隨步僧後。

僧戴毗盧帽,披水田衣,仗七星劍,口喃喃,不知念何法咒,踏梯以上。響器並作,聲徹宵漢,撥火醋頻頻加緊。忽空落中躍起一大貓,修尾蓬蓬,目光如炬,疾駛若飛,足不及地。時窗扃未啓,欞隙僅二指許。不知貓何以破窗,竟竄空無阻礙。俱謂貓鬼遠遁,怪可從此絕矣。

不謂僧方撿經歸剎,大貓且復回樓,每日作惡,一如前狀。復請於僧,僧曰:“是不可馴也,安用此無益之謀焉?吾爲汝卜,知明年春,貓怪無不去 者。凡人慾久於其地,必不取厭於人。猶是居停,向與何德,今與何仇?向謂可留,今謂可去?故也人情所同,雖怪亦然。與一老人處則易容,與兩夫婦處則難耐。 憎汝者深,則棄汝者決矣!請姑待之。”明年,怪果絕。

籜園氏曰:是僧也,其前之驅怪也,殊憎其妄;其後之料怪也,甚覺其明。妖由人興,人無釁焉,妖不自作;聽怪所爲。怪亦自覺其無謂,何必擾擾也。

虎二則

休寧多山,夜行懼虎。榛莽陰合處,行旅相戒,黃昏後無敢就道者。有少年某,結廬曰嶽山,身多營幹,不能無晚歸。

一夕,手一籠燈,夜返,踽踽林薄中,萬籟俱寂。忽聞石磴間橐橐有聲,回首見數十武外,兩睞朗若雙燈,知爲虎至。山中人習知虎性,急竄必當急 追。不敢一步趨脫,只自緩行徐踱,而一手執燈,一手解鈕,暗褪長衫,就道旁矮樹低掛枝頭,並燈懸其上。己則暗閃向近處,擇高樹盤旋以登,伏而伺其所作。

虎徐至掛衫處,即停趾凝睇,若有疑狀。以爪爪衣,仍卓立以視;又爪之,如是者三四作。偶試爪觸籠燈,墜地,紙灼其焰猛起。虎大驚,狂奔以竄。少年始脫,井力趨逃至野渡。有虛舟橫岸側,躍而入。無爲用楫者,乃脫板爲槳,蕩之以渡。不敢更前,覓路旁茅舍,扣門投宿焉。

餘家茂林之西山下。西山之西,松杉蒙密,林麓黝僻。獵戶十數人,嘗負槍尋擊獐麂。陰翳中,偶窺一虎,發槍欲斃之。不中,虎驚遁,馳山而東。

東岡下,人煙近接,薪木不深,直趨無停躅。至一高阜,其下已有屋廬,侵山築垣,低僅數板。虎急無奔路,逾垣而入。有甲婦自側門出,遇虎於隘 巷。虎舞爪顛婦,舌芒棱棱,着肉即無人面。適浣女晾衣於巷口,見甲婦爲野獸所窘,不知其爲虎也,擢長竿以刺之。虎怒舍甲婦,而奔浣女,伏面且舐。門中聚石 琢匠數人,驚爲虎至,齊聲狂喊。虎怖,趨旁舍,破門投一斗室,團伏臥榻下,不敢復出。石琢匠爲闔旁舍門,下鑰緘錮之。

延未數刻,諸獵戶覓虎已至。茅舍石牆只半砌,及肩以上缺如也;牆下劚山成壁,俯視深且及丈。獵戶排班伏槍候壁下,梯屋撤茅,闢洞盈尺,以長 竿下搗榻底。虎起,出榻前,延頸四矚。覷舍後牆缺有光,乃躍而登其上。見人繁衆,蹲不復動。火槍俱發,虎着鉛,駛而下,攫得一獵戶。兩拼死力,堅抱滾地, 旋轉墮坡下。諸獵戶舍槍,各挺叉來助,始擊虎以斃。

籜園氏曰:虎之畏人,甚於人之畏虎也。一燈之墮,何足驚;榻下之依,何其怯。而虎之所以致斃於人者,在此矣。昔人云:虎之食人,必待其懼而食之。人之於虎,何獨不然。

蜈蚣三則

蒼頭趙興,宿遷人,嘗從役於副河院署中。言其數年前,曾隨紙商某行賈京師。捆載轔轔,打幫夥伴,連絡數十車。一日,早發沙河。中途暴雨,適遇一破廟,踉蹌而入。佛堂隙地,久不糞除,輿夫僕御,蜂擁其中。傾盆急雨,勢若排山。

忽霹靂一聲,從暗陬中擊起大蜈蚣一條,長三尺有奇,激射騰空,破檐而出,見者爲之失色。須臾雨霽,展軨效駕,電掣星馳。方及五里外,其地人聲 騰沸,觀者如堵。問之,則暴雨時雷擊一蜈蚣,墮死於地,蓋即破廟中之所擊起者也。邑人吳蕉圃,從其家墨仙明府之任四川。車行落後,聯轡僅數人,益以御人騶 子,行道亦頗不寂寞。一日,因趕站不及,於荒村中覓一古剎,而投宿焉。

次日,值天陰雨,車不得行。飯筵小飲,苦市遠,無兼味侑觴。山家長物,惟桑陰籬落間雞羣繁衍。因擲錢得雞一具,割而烹於鼎,蓋覆其上。窮途 悶坐,無所消遣,乃三四人團聚一席,鬥牌爲戲。有上座者,偶側首,凝注爨火。見鼎蓋忽騰而起,高及尺許,則仍墮鼎上,再起再墮。心異之,急呼同座者覘其 異,則起墮一如前狀。一時大相驚怖。

方將往窺於鼎,忽仲首見樑上有蜈蚣,頭大於升,探首向鼎,吸而起其蓋。衆皆狂駭,不敢停趾,踉蹌而出。人聲嘈雜,蜈蚣亦縮首以入。雞無敢食者,悉舉而棄諸野。是夕,俱擇行廚遠處,環坐以待漏。

川省金堂縣雲頂山,有樵人採于山。既析薪成束,整擔層巖下。相去百步間,有池大可半畝,將往掬泉飲之。遙聞謖謖聲,翹視一里外,見翹楚中分,覺有物風馳而來,其急如箭。樵疑爲虎,奔而越於澗,至對巖下,騰身樹上,以覘其異。

乃來者非虎也,一巨蛇如桶,若渴驥奔泉,得池輒下蟠而沒於水。蛇既沒,而錯薪中聲響如故。更睇之,則五尺許大蜈蚣一條,追奔至池邊,周圍四 繞,環而走者三四匝。乃停趾昂首,繚繞以舞。覺池中白霧迷漫,頃刻滃擁成團。有紅球如火,噴自蜈蚣吻際,星馳而入於水。寸晷間,蛇已舉首,戴球而起。蜈蚣 對蛇一吸,收球入吻,而蛇首隨伏岸側。蜈蚣仍繞池上,逡巡三四匝,白霧畢收而去。

樵俟蜈蚣去遠,不復更問樵擔,惟疾趨以歸。明日,邀集數十人,各持器械往窺,則蛇已腦裂而死,吸髓全枯矣。乃出蛇於池,扛歸而褫其皮,頗獲重價。

籜園氏曰:嘗聞吳伯常雲:其外祖幼時,一日自室門出,誤踏一物,力能負人以行。駭而俯矚之,蜈蚣也。闊可三寸,窺首出檻下,僅及尺許,尚未識 其通體。乃狂呼間,倏已不見。及搜其處,渺無所得。又其叔祖母隨任潛山時,見石隙有蜈蚣,闊幾盈尺,而頭尾俱匿。及呼人至,則已不復可見。舉其石而窮睇 之,並無一物。噫,天下妖物,固隨地有之,天誅不可犯,所由自蔽耳。若蜈蚣者,必用其害蛇之術以害人,人有噍類乎?

夢異

吳伯常言其尊公樵孫孝廉,嘗一夢連數年。每月朔望日,夢至一府第,坐堂皇南面決事。公案左右排班者,十數人,吏人進案牘,重迭不一。審情判 決,下筆皆成四六,裁對工雅,自然流出,不煩思索。夢中瞭如,醒即不能記憶。心異其夢,未嘗以告人也。後居其祖都憲公之喪,於靈次對衆言之。自是以往,夢 不復作矣。

伯常又嘗自作一夢,亦極離奇曲折。丁酉歲四月二十二夜,夢坐室中,遠遠立數人,招而呼曰:“時至矣,尚不行耶?”心似知其事者,應曰: “諾。”則趨而出,道路迷離,莫測遠近。俄入一官府,蛤粉牆匡,兩壁相對立,甬路通其中。見堂上聯並數人,據案面坐,衣冠整肅,侍從紛繁。階下鵠立多人, 擁擠嘈雜,宛若舉子之聽點龍門者。

堂西一小門,旁通夾道,其深不知幾許。應名者俱給卷,魚貫入其內。及唱伯常名,視所給卷,闊五寸許,長倍之,恍惚奏本紙式。中行直書:監察 御史張若衛,年四十七歲。其下密書數十細字,瑣碎不甚了。未遑更視,遽呼曰:“卷誤矣!姓氏、年齒皆不類。”一白皙而髭者,睨之曰:“卷誠誤也,餘爲汝稟 白之。”遂手其卷以上。須臾聞堂上大聲呼曰:“張某,吾婿也,未知何往。獲婿卷者,具有緣分,即着往尋取可也。”伯常心念張若衛何如人,從未識荊,何處尋 訪?

正旁徨間,一吏請先導,謂:“毋便怯怯,從餘往,張某可得也。”因即隨之以行。至一村野,柴門籬落,春漲橫橋,饒有風趣。渡橋入一院,兩旁 碧柳參差,日光盪漾;禽鳥飛鳴,怡情悅耳。澗中流水,波影空明;匝地紅欄,盤旋低繞。依徑行來,欄盡而小樓見。樓下雕窗洞啓,珠簾半鉤,几案橫陳,牙籤滿 架,一偉丈夫披書坐窗下,態度軒昂,氣衝霄漢。前導者止生而入,絮絮語其側。丈夫披書不應,旁若無人者。俄而視天自語曰:“餘不欲往久矣l奚煩勸駕哉?” 前導者乃顧謂伯常曰:“翁既不欲往,子可覆命矣。”遂相與俱出,不數步而醒。

咸豐辛亥,餘與伯常,俱下榻子耘谷兄之退園西舍。爲述是夢,俾記之,以俟他日之驗否。

籜園氏曰:夢者,人心之繪影耳,怪怪奇奇,俱無足深駭。獨吳樵孫之一夢數年,而又必以朔望,是則可異耳。族人楣閣者,嘗一夢連三晚,則亦一奇 也。初晚,夢入試院,上堂應點,囊捲入號,鋪筆硯,作文戰。文成繳卷,出至龍門而醒。題與文,俱不能記憶矣。次晚,夢發案,見己名列案上,甚喜。俄聞照案 銓官受職,而醒亦不憶爲何職也。第三晚,夢肩輿來迎,謂系授官之任,車非馳馬,無甚儀從。進一城,其地昏黯,官署蕭條。既升堂,據案而坐,有夜叉進鬼篆。 點名,有鐵索者,有帶枷者,有並無刑具者。是歲,其里人死者,兩健男,一老婦,點名時皆在焉。老婦及一男,俱聽點而下,無異詞。最後點一健男,本里中之極 惡者,三木囊頭,應點而上,橫肱據案,呼號痛哭。楣閣大窘,而惡人之哭益豪,遂驚而醒。是夢也,想由作惡之未見顯報,欲使人知有冥罰耳。

風霾

吳之熊言:有徐某者,在徐州之銅山驛,主持馬廄。一日坐室中,攜書在手。正展玩間,忽狂聲卷地,若奔潮爭赴,殷雷陡發。雙眸不睹,煙瘴四黑, 不識何物壅合,恍若肘壓於梁,身塞於甕。昏憒中,覺所憑几尚橫於前,乃拔身以出,騰而立於幾,恍蕩如柳絮之無着,竟非復屋裏先生矣。萬態模糊,寸心如夢, 並不知其爲風霾。

須臾風息,則河山如故,景物全非。自顧所臥處,並無室廬。去馬廄六七里外一田隴間,堆積稻秸,高築成臺,身爲風捲,適墮其上耳。民間屋宇, 所在傾裂;磚甓榱椽,隨風起舞。輕若揚沙,並不見向近處所炊落一梁一柱。惟剩有敗址頹垣,淒涼滿月而已。廄馬壓斃者,亦不知凡幾。可見風之攝人,特爲氣之 所吸,並不煩拉雜之力。

當日徐某之從風遠颺,無過一點輕塵,盤旋空際,故不自知其馳驟也。倘其時不遇積秸而止,則順風鴻毛,扶搖迅速,而山谷豺狼,江河魚腹,安所測其究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