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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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虞初新志 清 張潮

自敘

古今小說家言,指不勝僂,大都餖飣人物、補綴欣戚,累牘連篇。非不詳贍,然優孟、叔敖,徒得其似而未傳其真,強笑不歡,強哭不戚,烏足令耽奇攬異之士心開神釋、色飛眉舞哉!況天壤間灝氣卷舒,鼓盪激薄,變態萬狀,一切荒誕奇僻、可喜可愕可歌可泣之事,古之所有不必今之所無、古之所無忽爲今之所有,固不僅飛仙盜俠、牛鬼蛇神如夷堅、豔異所載者爲奇矣。此虞初一書,湯臨川稱爲小說家之珍珠船,點校之以傳世,洵有取爾也。獨是原本所撰述,盡摭唐人軼事,唐以後無聞焉。臨川續之,合爲十二卷,其間調笑滑稽、離奇詭異,無不引人着勝。究亦簡帙無多,搜採未廣,予是以慨然有虞初後志之輯,需之歲月,始可成書。先以虞初新志授梓問世。其事多近代也,其文多時賢也,事奇而核,文雋而工,寫照傳神,彷摹畢肖,誠所謂古有而今不必無、古無而今不必不有,且爲理之所無,竟爲事之所有者,讀之令人無端而喜、無端而愕、無端而欲歌欲泣,誠得其真,而非僅得其似也夫!豈強笑不歡強哭不戚、餖飣補綴之稗官小說可同日語哉!學士大夫酬應之餘、伊吾之暇,取是篇而瀏覽之,匪惟滌煩祛倦,抑且縱橫俯仰,開拓心胸,具達觀而發曠懷也已。康熙癸亥新秋心齋張潮撰

凡例

文人銳志鑽研,無非經傳子史;學士馳情漁獵,多屬世說稗官。雖短詠長歌允稱遊戲,即填詞雜劇備極滑稽,未免數見而不鮮,抑亦常談而多復。茲集仿虞初之選輯,仿若士之點評,任誕矜奇,率皆實事;搜神拈異,絕不雷同。庶幾舊調翻新,敢謂後來居上。

虞初志原本不載選者姓名,湯臨川續編未傳作者氏號,俱爲憾事,或屬闕文。載考委宛餘編:虞初爲漢武帝時小吏,衣黃承輜,採訪天下異聞。以是名書,亦猶志怪之帙,即齊諧以爲名;集異之書,本夷堅而著號。

一切選家,必以作者年代爲準;百凡評次,鮮以其事時世爲衡。如史記追溯三代以前,而選文止稱一字曰漢是也。故志中之事,或屬前時,而紀事之人實生當代,自應入選,詎可或遺。

一事而兩見者,敘事固無異同,行文必有詳略。如大鐵椎傳,一見於寧都魏叔子,一見於新安王不庵。二公之文,真如趙璧隋珠,不相上下。顧魏詳而王略,則登魏而逸王。只期便於覽觀,非敢意爲軒輊。

賴古堂藏弆結鄰諸選,匯其人之文,專繫於姓名之下;蜩寄齋尺牘新語三編,別其文之類,分敘於卷頁之中。固雲整整齊齊,未覺疏疏落落。今茲選錯綜無次,庶不涉於拘牽;且其事荒誕不經,無庸分夫門類。讀書之暇,展卷儘可怡神;倦息之餘,披翻自能豁目。

序爵序齒,從來選政所無;或後或先,總以郵簡爲次。不能虛簡以待,亦難縮地以求。隨到隨評,即付剞劂之手;投函投刺,勿煩酬酢之勞。次第未可拘拘,知交定稱爾爾。

文自昭明而後始有選名,書從匡鄭以來漸多箋釋。蓋由流連欣賞,隨手腕以加評;抑且闡發揄揚,並胸懷而迸露。

茲集觸目賞心,漫附數言於篇末;揮毫拍案,忽加贅語於幅餘。或評其事而忼慨激昂,或賞其文而諮嗟唱嘆,敢謂發明,聊抒興趣;既自怡悅,願共討論。

鄙人性好幽奇,衷多感憤。故神仙英傑,寓意四懷;外史奇文,寫心一啓予向有才子、佳人、英雄、神仙四懷詩,及徵選外史啓。生平罕逢祕本,不憚假抄;偶爾得遇異書,輒爲求購。第愧蒐羅未廣,尤慚辨輯無多。凡有新篇,速祈惠教,並望乞鄰而與,無妨舉爾所知。

是集只期表彰軼事,傳佈奇文,非欲借逕沽名,居奇射利。已經入選者,盡多素不相知;將來授梓者,何必盡皆舊識。自當任剞劂之費,不望惠梨棗之資,免致浮沉,早郵珠玉。

海內名家尚多未傳之作,坊間定本俱爲數見之書,幽人素嗜探奇,尤耽考異。此選之外,尚有嗣選古世說、古文尤雅、古文辭法傳集、布粟集、壯遊便覽諸書,次第告竣,就正有道。凡有繆盭,幸賜教言。

心齋主人識於廣陵之詒清堂

總跋

予輯是書竟,不禁喟然而嘆也,曰:嗟乎,古人有言,非窮愁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夫人以窮愁而著書,則其書之所蘊必多抑鬱無聊之意,以寓乎其間,讀者亦何樂聞此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之音乎?予不幸,於己卯歲誤墮坑阱中,而肺附中山,不以其困也而貰之,猶時時相嘬齧。既無有有道丈人相助舉手,又不獲遇聶隱娘輩一泣愬之,惟暫學羼提波羅密,俟之身後而已。於斯時也,苟非得一二奇書消磨歲月,其殆將何以處此乎?然則予第假讀書一途以度此窮愁,非敢曰惟窮愁始能從事於鉛槧也。夫窮愁之際,尚欲藉書而釋,況乎居安處順心有餘閒,几淨窗明,焚香靜讀,其樂爲何如乎。因附記於此,俾世之讀我書者,兼有以知我之境遇而憫之。世不乏有心人,然非予之所敢望也。康熙庚辰初夏三在道人張潮識

卷一 姜貞毅先生傳:魏禧 大鐵椎傳:魏禧 徐霞客傳:錢謙益 秋聲詩自序:林嗣環 盛此公傳:周亮工 湯琵琶傳:王猷定 小青傳:佚名 義猴傳:宋曹

卷二 柳敬亭傳:吳偉業 汪十四傳:徐士俊 武風子傳:方亨鹹 記老神仙事:方亨鹹 瑤宮花史小傳:尤侗 九牛壩觀觝戲記:彭士望

卷三 馬伶傳:侯方域 顧玉川傳:曹禾 冒姬董小宛傳:張明弼 賣酒者傳:魏禧 一瓢子傳:嚴首升 宋連璧傳:李煥章

卷四 義虎記:王猷定 丁藥園外傳:林璐 寄暢園聞歌記:餘懷 陳小憐傳:杜濬 賣花老人傳:宗元鼎 神鉞記:徐芳 焚琴子傳:顧彩 四氏子傳:張明弼

卷五 柳夫人小傳:徐芳 換心記:徐芳 秦淮健兒傳:李漁 山東四女祠記:黃始 魯顛傳:朱一是 林四娘記:林雲銘 乞者王翁傳:徐芳 雷州盜記:徐芳 花隱道人傳:朱一是

卷六 張南垣傳:吳偉業 孫文正、黃石齋兩逸事:方苞 郭老僕墓誌銘:侯方域 五人傳:吳肅公 簫洞虛小傳:傅佔衡 鬼孝子傳:宋曹 黃履莊小傳:戴榕

卷七 書戚三郎事:周亮工 象記:林璐 紀周侍御事:陸次雲 姚江神燈記:朱一是 記盜:楊衡選 化虎記:徐芳 義犬記:徐芳 奇女子傳:徐芳 曲全節義疏:阿畢阮

卷八 江石芸傳:吳良樞 耕雲子傳:洪嘉植 吳孝子傳:魏禧 李一足傳:王猷定 孝賊傳:王猷定 王翠翹傳:餘懷 戴文進傳:毛先舒 髯樵傳:顧彩 趙希乾傳:甘表 萬夫雄打虎傳:張惣

卷九 劍俠傳:王士禎 皇華紀聞:王士禎 毛女傳:陳鼎 寶婺生傳:陸次雲 王義士傳:陳鼎 紀陸子容事:王晫 雌雌兒傳:陳鼎 再來詩讖記:沙張白

卷十 筠廊偶筆:宋犖 金忠潔公傳:董以寧 核舟記:魏學洢 沈孚中傳:陸次雲 愛鐵道人傳:陳鼎 北墅奇書:陸次雲 鬼母傳:李清 狗皮道士傳:陳鼎 烈狐傳:陳鼎

卷十一 過百齡傳:秦松齡 八大山人傳:陳鼎 圓圓傳:陸次雲 嘯翁傳:陳鼎 客窗涉筆:佚名 聞見卮言:顧珵美 樵書:來集之 錢塘於生三世事記:陳玉璂 活死人傳:陳鼎 義牛傳:陳鼎

卷十二 邵士梅傳:陸鳴珂 彭望祖傳:陳鼎 程弱文傳:羅坤 薜衣道人傳:陳鼎 劉醫記:陳玉璂 湖堧雜記:陸次雲 看花述異記:王晫 孝犬傳:陳鼎

卷十三 曼殊別志書磚:毛奇齡 補張靈、崔瑩合傳:黃周星 陳老蓮別傳:毛奇齡 桑山人傳:毛奇齡 李姬傳:侯方域 記縊鬼:王明德

卷十四 平苗神異記:王謙 紀老生妄訟:吳陳琰 會仙記:徐喈鳳 太恨生傳:徐瑤 瘞水盞子志石銘:毛奇齡 姍姍傳:黃永

卷十五 記同夢:閨秀錢宜 述怪記:繆彤 啞孝子傳:王潔 孝丐傳:王晫 乩仙記:洪若皋 中泠泉記:潘介 髯參軍傳:徐瑤 李丐傳:毛際可 書鈿閣女子圖章前:周亮工 書王安節、王宓草印譜前:周亮工 書姜次生印章前:周亮工

卷十六 因樹屋書影:周亮工 記桃核念珠:高士奇 核工記:宋起鳳 張南邨先生傳:先著 劉酒傳:周亮工 記古鐵條:詹鍾玉 唐仲言傳:周亮工 李公起傳:周亮工 書鄭仰田事:錢謙益 記吳六奇將軍事:鈕琇

卷十七 記袁樞遇仙始末:毛際可 閔孝子傳:吳晉 人觚:鈕琇 事觚:鈕琇 物觚:鈕琇 名捕傳:姚口 南遊記:孫嘉淦

卷十八 聖師錄:王言 海天行記:鈕琇

卷十九 七奇圖說:南懷仁 訒庵偶筆:汪口口 柳軒叢談 嘯虹筆記 燕觚:鈕琇 豫觚:鈕琇 秦觚:鈕琇 吳觚:鈕琇

卷二十 三儂贅人廣自序:汪價 板橋雜記:餘懷

虞初新志卷一 姜貞毅先生傳 寧都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公名埰,姓姜氏,字如農,山東萊陽人也。高祖淮,以禦寇功拜懷遠將軍。父瀉裏,諸生。崇禎癸未,北兵破萊陽,瀉裏守城死,幼子、三子婦、一女皆殉節。事聞,贈瀉裏光祿寺卿,予祭葬,諡忠肅。

公之將生也,王母李感異夢。其生,衣胞皆白色。三歲失乳。母楊太孺人置水酒牀頭,夜起飲之,一瓿立盡。萬曆乙卯,山東大飢,盜蜂起。公時九歲,與兄圻夜讀,書聲咿唔不絕。盜及門,嘆息去。年二十,補諸生第一。明年鄉試,經義中式,主司以五策指斥崔、魏擯之。崇禎庚午,舉於鄉。往見中表李篤培。李負清正名,謂公曰:“子富貴何足異?士大夫立身,要當爲朝廷任大事耳!”公敬而受之。明年舉進士,出倪文正元璐門。殿試賜同進士出身,授知密雲縣,未行,改儀徵縣。

公爲政廉仁,十年無所取於民,不受竿牘。客至,去,題其館壁曰:“愛民如子,嫉客若仇。”嘗捐俸請託,免泗州修河夫五百名,百姓不知也。又請革過閘糧船縴夫,著爲令。舊例,掣鹽封引,儀徵令皆有賂。公獨絕之。商人感激,爲代備修河銀一萬兩。下車日,廉得大憝董奇、董九功等,置於法;窩訪之,害遂除。袁公繼鹹備兵揚州,見,下堂揖之,曰:“吾間行真州,見先生聽斷,不覺心折矣!”

辛巳,改禮部儀制司主事。明年,巡撫南直隸朱公大典疏表公賢勞。上諭一體考選,因目閣臣曰:“有臣如此而不用,朕之過也!”三月,上御宏政門召見,應對稱旨,擢禮科給事中,賜糕果湯餅。

公既拜官,五月中條上三十疏,上每採納。十一月,東方告急,公受詔分守德勝門。自元勳以下,憚公不敢歸休沐。時宰相大貪婪,都御史黃宗周有“長安黃金貴”之疏。宰相懼,卸其罪於言官,又欲引用逆輔口口相表裏爲奸惡。公上疏極論罪在大臣,不在言官,並及涿州知府劉三聘疏薦口口事,觸首輔怒。又有“上諭:代人規卸、爲人出缺,陛下果何見而云然?”及“二十四氣蜚語,騰聞清禁,此必大奸巨憝惡言官不利於己”等語。上大怒,閏十一月二十三日,御皇極門召見羣臣,謂:“埰欺肆,敢於詰問朕何所見,二十四氣之說,不知所指何人何事?着革職,錦衣衛拿送北鎮撫司打問!”時行人司熊開元面劾首輔,既以補牘語不相應,同時下獄,幾死,後並得赦。

初,公下北鎮撫司獄三日,勺水不得入口。冰雪交積,公僵臥土室,無袱被,身嬰三木,血流貫械。九卿臺省屢疏救,不報。此處缺二十二字例凡一拶敲五十,一夾敲五十,杖二十,名曰一套。公既備刑,讞獄者必欲得二十四人姓名以報上。公以諸人皆正人,恐禍不已,忍死弗肯列。氣垂絕,唯以指染口血書“死”字,臥階下。半日稍蘇,清宏令尉灌酒一杯,使畢讞。公終不肯承。

疏入,上大怒,謂考擊緩,情實未當,詰責衛司官令再訊,一拶一夾,各敲八十,杖三十。俄出密諭一小紙曰:“姜埰、熊開元即取畢命,只雲病故。”衛臣駱養性具奏,有曰:“即二臣當死,陛下何不付所司書其罪,使天下明知二臣之罰?若生殺出匿等,天下後世謂陛下何如主?”又密言於諸大臣。而都御史劉宗周上殿力爭,自辰至午不肯退。上怒其執拗,非對君禮,將下宥司治罪。既矜其耄,特革職,放歸田。僉都御史金公光宸奏宗周清直,願以身代宗周。上怒,以爲雷同罔上,奪職謫籍。而兵部侍郎馬公元飆、都給事吳公麟徵,開陳大指,婉辭規勸,上心爲少移,旋出密旨諭衛司繳昨旨毋行。於是公及開元始得移刑部獄矣。

刑部尚書徐公石麟擬附近充軍。上怒。公、開元各杖一百。

是日,特遣大璫曹化淳、王德化監視,衆官朱衣陪列午門外西墀下。左中使、右錦衣衛各三十員,下列旗校百人,皆衣襞衣,執木棍。宣讀畢,一人持麻布兜,自肩脊下束之,左右不得動。一人縛其兩足,四面牽曳,唯露股受杖。頭面觸地,地塵滿口中。杖數折,公昏絕不知人。

弟垓,時官行人,口含溺吐公飲之。名醫呂邦相夜視公,曰:“杖青痕過膝者不治,吾以刀割創處,七日而痛,爲君賀矣!”半月,去敗肉鬥許,乃蘇。邦相曾活黃公道周廷杖,京師號“君子醫”也。

大璫覆命。上曰:“二臣顧何言?”曰:“二臣言皇帝堯、舜,臣得爲關龍逢、比干足矣。”上曰:“兩人舌強猶爾!”

明年春,萊陽破,公父死於難。垓請身繫獄,而釋埰歸治喪,不許。臺省亦交章請釋公。上曰:“垓在!”七月疫,上命刑部清獄,公暫出。上召見刑部,以墨筆叉埰、開元名,曰:“此兩大惡,奈何釋之!”於是再入獄。十二月,首輔伏誅,有新參請釋二臣者。上曰:“朕怒二臣,豈爲罪輔哉?”不許。

甲申正月,闖賊猖獗,閣臣李建泰奉命督師山西。上御正陽門,行推轂禮。建泰請釋埰、開元,上報可,謫公戍宣州衛。

公過故鄉,哭光祿公。聞京師陷,上殉社稷,公慟哭。南之戍所。未至,弘光即位,赦,公遂留吳門,不肯歸。會馬士英、阮大鋮用事。大鋮往被垓劾,必殺公兄弟。復竄走。丁亥,避地徽州,絕食。樵子宋心老時以菜羹啖之。或徒步數十里,走吳孝廉家得一飽。祝髮黃山丞相園,而自號“敬亭山人”,蓋不敢忘先帝不殺恩也。

後還吳門,終僧服,不與世人接。二子安節、實節,才,亦不令進取。戊子,奉母歸萊陽。母疾甚,公默禱,願減算延母。

山東巡撫重公名,下檄招公。公故墜馬以折股,召瘍醫,竹箯舁之。使者歸報。公夜馳還江南,自號“宣州老兵”。嘗欲結廬敬亭山,未果。癸丑夏,公疾病,呼二子謂曰:“吾受命謫戍。今遭世變,流離異鄉,生不能守先墓,死不能正首丘,抱恨於中心。吾當待盡宣州,以絕吾志。”越數日,則曰:“吾不能往矣!死必埋我敬亭之麓。”口吟《易簀歌》一章,嘔血數升而歿,時年六十有七。遺命碑碣神主不題故官,棺用薄材,不營佛事。二子皆遵行之。葬敬亭日,遠近吊者如市。同人私諡曰“貞毅先生”。

公隱居後,多著述,自選所爲詩文,刻《敬亭集》藏於家,絕不示人。傳甲乙以來殉節諸賢曰《正氣集》,自題己亥後詩文曰《餺飥集》,又著《紀事摘繆》。皆藏之。

魏禧曰:公有贈禧序及見懷諸詩,皆未出。公死,而公二子乃寫寄禧山中也。予客吳門,數信宿公。每陰雨,公股足骨發痛,步趾微跛躊。哀哉!北鎮撫司獄廷杖、立枷諸制,此秦法所未有,始作俑者,罪可勝道哉!宣城沈壽民曰:諡法:秉德不回曰孝。經曰:事君不忠,非孝也。公死不忘君,全而歸之,可以爲孝矣,宜諡曰貞孝”。

[金棕亭曰:餘遊黃山,訪先生祝髮處。山僧猶藏手跡數紙。詩格豪放,字畫遒勁,真希世寶也!以魏公文、姜公事作《新志》壓卷,足令全書皆生赤水珠光。] 大鐵椎傳 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將軍家。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事者來學;人以其雄健,呼“宋將軍”雲。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時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肋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復如鎖上練,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扣其鄉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寐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

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爲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強留之,乃曰:“吾嘗奪取諸響馬物,不順者輒擊殺之;衆魁請長其羣,吾又不許,是以仇我。久居此,禍必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客曰:“止!賊能且衆,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爲,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

將至鬥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勿聲,令賊知汝也!”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觱篥數聲。頃之,賊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許人。一賊提刀縱馬奔客,曰:“奈何殺吾兄!”言未畢,客呼曰:“椎!”賊應聲落馬,人馬盡裂。衆賊環而進,客從容揮椎,人馬四面仆地下,殺三十許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慄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但見地塵起,黑煙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

魏禧論曰:子房得滄海君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與!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生才,不必爲人用與?抑用之自有時與?子燦遇大鐵椎爲壬寅歲,視其貌,當年三十,然則大鐵椎今四十耳。子燦又嘗見其寫市物帖子,甚工楷書也。

[張山來曰:篇中點睛,在三稱“吾去矣”句。至其歷落入古處,如名手畫龍,有東雲見鱗、西雲見爪之妙。] 徐霞客傳 錢謙益牧齋文津選本

徐霞客者,名宏祖,江陰梧塍里人也。高祖經,與唐寅同舉,除名。寅常以倪雲林畫卷償博進三千,手跡猶在其家。霞客生里社,奇情鬱然,玄對山水,力耕奉母。踐更徭役,蹙蹙如籠鳥之觸隅,每思颺去。

年三十,母遣之出遊。每歲三時出遊,秋冬覲省,以爲常。東南佳山水,如東、西洞庭、陽羨、京口、金陵、吳興、武林、浙西徑山、天目、浙東五泄、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伽,皆几案衣帶間物耳。有再三至,有數至,無僅一至者。其行也,從一奴,或一僧,一杖,一袱被。不治裝,不裹糧。能忍飢數日,能遇食即飽。能徒步走數百里。凌絕壁,冒叢菁,攀援上下,懸度綆汲,捷如青猿,健如黃犢。以崟巖爲牀蓆,以溪澗爲飲沐,以山魅木客、王孫玃父爲伴侶。儚儚粥粥,口不能道詞,與之論山經,辨水脈,拽討形勝,則劃然心開。居平未嘗鞶帨爲古文辭,行遊約數百里,就破壁枯樹,燃松拾穗,走筆爲記,如甲乙之簿,如丹青之畫,雖才筆之士無以加也。

遊臺、宕還,過陳木叔小寒山。木叔問:“曾造雁山絕頂否?”霞客唯唯。質明已失其所在。十日而返,曰:“吾取間道,捫蘿上龍湫三十里,有宕焉,雁所家也。攀絕磴上十數里,正德間白雲、雲外兩僧團瓢尚在。覆上二十餘里,其顛罡風逼人,有糜鹿數百羣,圍繞而宿。三宿而始下。”其與人爭奇逐勝,欲賭身命,皆此類也。

已而遊黃山、白嶽、九華、匡廬。入閩,登武夷,泛九鯉湖。入楚,謁玄嶽。北遊齊、魯、燕、冀、嵩、洛,上華山,下青柯坪。心動趣歸,則其母正屬疾,齧指相望也。

母喪服闋,益放志遠遊。訪黃石齋於閩,窮閩山之勝,皆非閩人所知。登羅浮,謁曹溪,歸而追石齋於黃山。往復萬里,如步武耳。由終南揹走峨眉,從野人採藥,棲宿巖穴中,八日不火食。抵峨眉,屬奢酋阻兵,乃返。隻身戴釜,訪恆山於塞外,盡歷九邊阨塞。

歸,過予山中,劇談四遊四極,九州九府,經緯分合,歷歷如指掌。謂昔人志星官輿地,多承襲傅會。江河二經,山川兩戒,自紀載來,多囿於中國一隅。欲爲崑崙海外之遊,窮流沙而後返。小舟如葉,大雨淋溼,要之登陸,不肯,曰:“譬如澗泉暴注,撞擊肩背,良足快耳!”

丙子九月,辭家西邁。僧靜聞願登雞足禮迦葉,請從焉。遇盜於湘江,靜聞被創死。函其骨,負之以行。泛洞庭,上衡嶽,窮七十二峯。再登峨眉,北抵岷山,極於松潘。又南過大渡河,至黎、雅,登瓦屋、曬經諸山。復尋金沙江,極於犁牛徼外。由金沙南泛瀾滄,由瀾滄北尋盤江,大約在西南諸夷境,而貴竹、滇南之觀,亦幾盡矣。過麗江,憩點蒼、雞足,瘞靜聞骨於迦葉道場,從宿願也。由雞足而西,出玉門關數千裏,至崑崙山,窮星宿海,去中夏三萬四千三百里。登半山,風吹衣欲墮,望見外方黃金寶塔。又數千裏,至西番,參大寶法王。鳴沙之外,鹹稱胡國,如述廬、阿耨諸名,由旬不能悉。《西域志》稱沙河阻遠,望人馬積骨爲標識,鬼魅熱風,無得免者。玄奘法師受諸魔折,具載本傳。霞客信宿往返,如適莽蒼。

還至峨眉山下,託估客附所得奇樹虯根以歸,並以《溯江紀源》一編寓予。言《禹貢》岷山導江,乃氾濫中國之始,非發源也。中國入河之水,爲省五;入江之水,爲省十一。計其吐納,江倍於河;按其發源,河自崑崙之北,江亦自崑崙之南,短而河源長也。又辨三龍大勢,北龍夾河之北,南龍抱江之南,中龍中界之,特短。北龍只南向半支入中國,唯南龍磅礴半宇內,其脈亦發於崑崙,與金沙江相併南下,環滇池以達五嶺。龍長則源脈亦長,江之所以大於河也。其書數萬言,皆訂補桑經酈注及漢、宋諸儒疏解《禹貢》所未及,予撮其大略如此。

霞客還滇南,足不良行,修《雞足山志》,三月而畢。麗江木太守偫餱糧、具筍輿以歸。病甚,語問疾者曰:“漢張騫鑿空,未睹崑崙。唐玄奘、元耶律楚材銜人主之命,乃得西遊。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履,窮河沙,上崑崙,歷西域,題名絕國,與三人而爲四,死不恨矣!”

餘之識霞客也,因漳人劉履丁。履丁爲予言:霞客西歸,氣息支綴,聞石齋下詔獄,遣其長子間關往視,三月而返,具述石齋訟系狀。據牀浩嘆,不食而卒。其爲人若此!

梧下先生曰:昔柳公權記三峯事,有王玄衝者,訪南坡僧義海,約登蓮花峯。某日屆山趾,計五千仞,爲一旬之程,既上,煹煙爲信。海如期宿桃林。平曉,嶽色清明,佇立數息,有白煙一道,起三峯之頂,歸二旬而玄衝至,取玉井蓮落葉數瓣及池邊鐵船寸許遺海,負笈而去。玄衝初至,海謂之曰:“茲山削成,自非馭風馮雲,無有去理。”玄衝曰:“賢人勿謂天不可登,但慮無其志耳!”霞客不欲以張騫諸人自命,以玄衝擬之,併爲三清之奇士,殆庶幾乎?

霞客紀遊之書,高可隱几,全屬其從兄仲昭仇勘而存之,當爲古今遊記之最。霞客死時,年五十有六。西遊歸以庚辰六月,卒以辛巳正月,葬江陰之馬灣。亦履丁雲。

[張山來曰:敘次生動,覺奇人奇情躍躍紙上。快讀一過,恍如置身蓬萊三島,不必更讀霞客遊記矣。] 秋聲詩自序 晉江林嗣環鐵崖文津選本

徹呆子當正秋之日,杜門簡出,氈有針,壁有衷甲,苦無可排解者。然每聽謠諑之來,則濡墨吮筆而爲詩。詩成,以“秋聲”名篇。

適有數客至,不問何人,留共醉。酒酣,令客各舉似何聲最佳。一客曰:“機聲,兒子讀書聲佳耳。”予曰:“何言之莊也!”又一客曰:“堂下呵騶聲,堂後笙歌聲,何如?”予曰:“何言之華也!”又一客曰:“姑婦楸枰聲最佳。”曰:“何言之玄也!”一客獨嘿嘿,乃取大杯滿酌而前曰:“先生喜聞人所未聞,僕請數言爲先生撫掌,可乎?京中有善口技者,會賓客大讌,於廳事之東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家賓團坐。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二下,滿堂寂然,無敢譁者。遙遙聞深巷犬吠聲,便有婦人驚覺欠伸,搖其夫語猥褻事。夫囈語,初不甚應。婦搖之不止,則二人語漸間雜,牀又從中戛戛。既而兒醒大啼,夫令婦撫兒乳。兒含乳啼,婦拍而嗚之。夫起溺,婦亦抱兒起溺。牀上又一大兒醒,狺狺不止。當是時,婦手拍兒聲,口中嗚聲,兒含乳啼聲,大兒初醒聲,牀聲,夫叱大兒聲,溺瓶中聲,溺桶中聲,一齊湊發,衆妙畢備。滿座賓客,無不伸頸側目,微笑嘿嘆,以爲妙絕也。既而夫上牀寢,婦又呼大兒溺,畢,都上牀寢。小兒亦漸欲睡,夫鼾聲起,婦拍兒亦漸拍漸止。微聞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傾側,婦夢中咳嗽之聲。賓客意少舒,稍稍正坐。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婦亦起大呼,兩兒齊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兒哭,百千犬吠。中間力拉崩倒之聲,火爆聲,呼呼風聲,百千齊作。又夾百千求救聲,曳屋許許聲,搶奪聲,潑水聲。凡所應有,無所不有。雖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一處也。於是賓客無不變色離席,奮袖出臂,兩股戰戰,幾欲先走。而忽然撫尺一下,羣響畢絕,撤屏視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

嘻!若而人者,可謂善畫聲矣!遂錄其語,以爲《秋聲序》。

[張山來曰:絕世奇枝,復得此奇文以傳之。讀竟,輒浮大白。] 盛此公傳 大梁周亮工減齋賴古堂集

盛此公,名於斯,南陵人。家故不資。先世有義聲。屋以內多藏書,外多良田。此公年十數齡,即能讀等身書,有聲邑里。長肆力爲古文詞,雖不中有司尺度,而聲稱籍甚。然是時,此公但閉戶讀書,固不出與人見也。

會其尊人捐館舍,乃抗傸好交。邑里人才智鹹出此公下,此公乃以爲無足語。去而之秣陵,欲盡交東南士,東南士亦願交此公。此公以爲:“世且亂,吾當見天子,慷慨言當世事。彼經生何足語,會求其人於屠狗間。”於是益散金結客,遂爲廣陵兒所紿。

是時邊事急,廣陵兒諷此公出家資備公家緩急。此公故慷慨欲見天子言當世事,乃爲所中。久之,事卒不濟,而金垂盡。嗒然與世無所合,退而返里閈,里閈又嗤笑之。此公益不復事事,產益落,所爲文益不合有司尺度。侘傺無聊,多飲酒,與婦人近。不數年,病矣。少愈,右臂詘伸不已,若指遂不詘伸。此公故工書,丐其書者,輒以左手濡墨,納右指竅中。見者以爲苦,顧其書則益工,時爲人據石擘窠書。好爲詩,酒後嗚嗚吟不已。間至秣陵,遴制舉義行之,非其志也。

歲在辛未,予自大梁來秣陵省家大人。家大人好此公詩,語亮曰:“此間有盛此公,工爲詩,兒識之。”亮因以父命往交此公。此公獨異予,以爲恨不十載前識。明年,此公目病,數明晦,或不能視。予竊憂之,諷其勿讀書飲酒。此公曰:“如是,不如其遂盲也!”會目病甚,又念母老,乃別予歸,意愴然,若不復與予見者。予私以爲予當復見之,意以其盲而止耳,孰意遂不復見耶?

此公歸,吾師靜原相公方督學江以北,耳其名,詢之郡大夫,郡大夫以盲告。公曰:“江以北其不盲者何限耶?”於是邑令盲試之,旅諸士進於郡大夫。郡大夫復盲試之,旅諸士進於公。公大奇之,乃得補博士弟子員。

嗟夫!此公盲矣,猶不忘視,屈其二十年銳往之氣,俯而與邑之黃口兒扶掖彳亍,旅進旅退,爭有司階前盈尺地而不慚,豈不悲哉!試後,猶寄語予曰:“盲兒無以慰老親,子毋嗤。”予爲悲動者久之。因慨夫祖宗立法過嚴,士即負奇材,抱異質,魁奇特起,不俯首就有司尺度,他途無由進。又慨夫吾師靜原相公,能於成格之中破例待人,使既盲之士猶得出而就有司尺度,且不惜階前盈尺地,與盲士娓娓不休。嗟夫!此固昌黎代張太祝,望之當世而不得者,今得之公,豈不甚盛舉哉!

又明年癸酉,予自秣陵返大梁。聞此公以目久不愈,愈憤激,家益窘乏,無從得醫藥,於是遂長盲矣。然嗚嗚吟如往昔。丐其書者,以筆濡墨納右指竅中,如其不盲時。此公以手捫幅,兔起鶻落,神采奕奕,視不盲時有加,環觀者自愧其雙眸炯炯也。益好讀書,危坐繩牀,聽他人誦,更番不令休,入耳輒記憶不遺。有所撰述,口授友人,滔滔汩汩,凡數人不能供筆札。

嘗以書寄予大梁,至數千言。言“子當不長貧賤。他日擁節江上,取道南陵,魁湖之北,桃源之南,予墓在焉。子當登我堂,拜我老母,爲我書石曰:盛此公埋骨處,予願足矣!他則子之事也,予何言。”予得其書,忽忽如失者數日,知此公將不永矣。

不數日,兇問至,予爲位哭之。會予成進士,官山左,不能即至秣陵。比至秣陵,欲買舟省盛母,會亂甚,又不果行。乃使掾往慰盛母。掾歸,爲予言盛母年且開八袠,妻倍孝謹。故無子,一女先盛沒。一老僕,樵以供兩孀婦,糠豆不贍,裋褐不完,敗屋數楹,不蔽風雨。行道見之盜嗟,而爲之友者帛唁闕然。嗟夫天乎!孰使此公而至此極耶!予解橐金,復促掾往,贖其田之易與族人者,佐盛母饘粥。市石,檄南陵令碑其墓,予自書“盛此公埋骨處”,從其生時請也。

西蜀蝶庵陳公時守宛陵。公在大梁,蓋常聞予數言南陵盛此公不置。邑屬公,公乃檄令視盛母無恙,手書“盛此公讀書處”爲額,懸其常危坐繩牀側;復允予請,以其行誼補郡乘。其讀書之屋,蓋已受值,期以盛母存歿,不能待盛妻也。予歸其值,祀此公於中,俾其老僕守之。

此公好爲古文詞。盲而死,無子弟爲之收拾,故多散亂。其所著,如《毛詩名物考》三十卷,《休庵雜鈔》十卷,《曆法》二卷,《輿地考》十卷,《羣書考索》十二卷。今所傳者,獨《名物考》耳,他皆不傳。予遣掾就其家鈔遺書。盛母泣而曰:“兒著書鹹爲人竊去,唯存詩若干卷,老年人坐則懸之肘,臥則枕之。老年人不即填溝壑者,憐吾兒並數寸之書亦不傳耳!今且託之周君!”予受而泣,因爲之次第壽之梓。

嗟夫!此公能文章,而不以文顯;好彎弓馳驅,而不以將名;行誼不愧古人,而不以行徵;工爲詩,而不以詩闢。黃金既盡,日徒憤激,退而自悔,又以盲死。筦簟未佔,嗣續中絕。老母寡妻,形影相弔。生平故舊,不爲存問。遺書狼籍,行誼莫傳。徒存此數卷之詩,懸命於七十餘年母氏之手,使不知此公者,讀其詩,以爲其才且盡於此,而知者因其已然,想其未然,諮嗟太息不能已已。嗟夫!孰使此公而至此極耶?夫士既不能塊然獨處,則不得不出而與人交;與人交不受其益,徒爲所害如此!此雖其不慎交遊所致,然孰非天哉!孰非天哉!天爲庸流俾長守富貴,少爲姱節奇行者,必陰摧折之,從來久矣!予又何憾於廣陵兒哉?此公初名籛,今尺牘中所傳盛籛侯是也。

[張山來曰:古今盲而能文者,自左卜以下,推吾家張藉。今得此公,亦不寂寞矣。然諸人僅工詩文,而此公復能書,則尤奇也。] 湯琵琶傳 南昌王猷定於一四照堂集

湯應曾,邳州人,善彈琵琶,故人呼爲“湯琵琶”雲。貧無妻,事母甚孝,所居有石楠樹,構茅屋,奉母朝夕。幼好音律,聞歌聲輒哭。已學歌,歌罷又哭。其母問曰:“兒何悲?”應曾曰:“兒無所悲也,心自悽動耳。”

世廟時,李東垣善琵琶,江對峯傳之,名播京師。江死,陳州蔣山人獨傳其妙。時周藩有女樂數十部,鹹習蔣技,罔有善者,王以爲恨。應曾往學之,不期年而成。聞於王,王召見,賜以碧鏤牙嵌琵琶,令着宮錦衣,殿上彈《胡笳十八拍》,哀楚動人。王深賞,歲給米萬斛,以養其母。應曾由是著名大梁間,所至狹邪爭慕其聲,鹹狎暱之。然頗自矜重,不妄爲人奏。

後徵西王將軍招之幕中,隨歷嘉峪、張掖、酒泉諸地。每獵及閱士,令彈《塞上》之曲。戲下顏骨打者,善戰陣,其臨敵,令爲壯士聲,乃上馬殺賊。

一日至榆關,大雪,馬上聞觱篥,忽思母痛哭,遂別將軍去。夜宿酒樓,不寐,彈琵琶作觱篥聲,聞者莫不隕涕。及旦,一鄰婦詣樓上,曰:“君豈有所感乎?何聲之悲也!妾孀居十載,依於母而母亡,欲委身,無可適者,願執箕帚爲君婦。”應曾曰:“若能爲我事母乎?”婦許諾,遂載之歸。

襄王聞其名,使人聘之。居楚者三年,偶泛洞庭,風濤大作,舟人惶擾失措。應曾匡坐彈《洞庭秋思》,稍定。舟泊岸,見一老猿,鬚眉甚古,自叢箐中跳入蓬窗,哀號中夜,天明,忽抱琵琶躍水中,不知所在。自失故物,輒惆悵不復彈。

已歸省母,母尚健而婦已亡,唯居旁抔土在焉。母告以“婦亡之夕,有猿啼戶外,啓戶不見。婦謂我曰:『吾待郎不至,聞猿啼,何也?吾殆死?唯久不聞郎琵琶聲,倘歸,爲我一奏石楠之下。』”應曾聞母言,掩抑哀痛不自勝,夕陳酒漿,彈琵琶於其墓而祭之。自是猖狂自放,日荒酒色。值寇亂,負母鬻食兵間。耳目聾瞽,鼻漏,人不可邇。召之者隔以屏障,聽其聲而已。

所彈古調百十餘曲,大而風雨雷霆,與夫愁人思婦,百蟲之號,一草一木之吟,靡不於其聲中傳之。而尤得意於《楚漢》一曲,當其兩軍決戰時,聲動天地,瓦屋若飛墜。徐而察之,有金聲、鼓聲、劍弩聲、人馬辟易聲。俄而無聲。久之,有怨而難明者,爲楚歌聲;悽而壯者,爲項王悲歌慷慨之聲、別姬聲;陷大澤,有追騎聲;至烏江,有項王自刎聲、餘騎蹂踐爭項王聲。使聞者始而奮,既而恐,終而涕淚之無從也。其感人如此!

應曾年六十餘,流落淮浦,有桃源人見而憐之,載其母同至桃源,後不知所終。

軫石王子曰:古今以琵琶著名者多矣,未有如湯君者。夫人苟非有至性,則其情必不深,烏能傳於後世乎?戊子秋,予遇君公路浦,已不復見君曩者衣宮錦之盛矣。明年復訪君,君坐土室,作食奉母。人爭賤之,予肅然加敬焉。君仰天呼呼曰:“已矣!世鮮知音,吾事老母百年後,將投身黃河死矣!”予悽然,許君立傳。越五年,乃克爲之。嗚呼!世之淪落不偶而嘆息於知音者,獨君也乎哉!

[張山來曰:韓昌黎《穎師琴》詩,歐陽子謂其是聽琵琶。予初疑之,蓋以琵琶未必能如詩中所云之妙也。今讀此文,覺爾汝軒昂,頃刻變換,潯陽江口,尚遜一籌耳。] 小青傳 佚名

小青者,虎林某生姬也。家廣陵,與生同姓,故諱之,僅以小青字雲。姬夙根穎異,十歲,遇一老尼授《心經》,一再過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兒早慧福薄,願乞作弟子。即不爾,無令識字,可三十年活爾。”家人以爲妄,嗤之。母本女塾師,隨就學,所遊多名閨,遂得精涉諸技,妙解聲律。江都固佳麗地,或閨彥雲集,茗戰手語,衆偶紛然。姬隨變酬答,悉出意表,人人唯恐失姬。雖素嫺儀則,而風期異豔,綽約自好,其天性也。

年十六,歸生。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韻。婦更奇妒;姬曲意下之,終不解。一日,隨遊天竺,婦問曰:“吾聞東方佛無量,而世多專禮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悲耳。”婦知諷己,笑曰:“吾當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別業,誡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入;非吾命而郎手札至,亦不得入!”姬自念彼置我閒地,必密伺短長,借莫須有事魚肉我,以故深自斂戢。婦或出遊,呼與同舟。遇兩堤之馳騎挾彈遊冶少年,諸女伴指點謔躍,倏東倏西,姬淡然凝坐而已。

婦之戚屬某夫人者,才而賢,常就姬學奕,絕愛憐之。因數取巨觴觴婦,瞷婦已醉,徐語姬曰:“船有樓,汝伴我一登。”比登樓,遠眺久之,撫姬背曰:“好光景可惜,毋自苦!章臺柳亦倚紅樓盼韓郎走馬,而子作蒲團空觀耶?”姬曰:“賈平章劍鋒可畏也!”夫人笑曰:“子誤矣!平章劍鈍,女平章乃利害耳!”頃之,從容諷曰:“子既嫺儀則,又多技能,而風流綽約復爾,豈當墮羅剎國中?吾雖非女俠,力能脫子火坑。頃言章臺柳,子非會心人耶?天下豈少韓君乎?且彼縱善遇子,子終向黨將軍帳下作羔酒侍兒乎?”姬曰:“夫人休矣!妾幼夢手摺一花,隨風片片著水,命止此矣!夙業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緣簿,非吾如意珠,再辱奚爲?徒供羣口畫描耳!”夫人嘆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強。雖然,子亦宜自愛。彼或好言飲食汝,乃更可慮。即旦夕所須,第告我無害。”因相顧泣下沾衣。徐拭淚還座,尋別去。夫人每向宗戚語及之,無不諮嗟嘆息雲。

姬自後幽憤悽惻,俱託之詩或小詞。而夫人後亦旋宦遠方。姬益寥閴,遂感疾。婦命醫來,仍遣婢捧藥至。姬佯感謝,婢出,擲藥牀頭,嘆曰:“吾即不願生,亦當以淨體皈依,作劉安雞犬,豈以一杯鴆斷送耶?”然病益不支,水粒俱絕,日飲梨汁盞許。益明妝冶服,擁袱欹坐,或呼琵琶婦唱盲詞以遣。雖數昏數醒,終不蓬首偃臥也。

忽一日,語老嫗曰:“可傳語冤業郎,覓一良畫師來。”師至,命寫照。寫畢,攬鏡熟視曰:“得吾形似矣,未盡吾神也。姑置之。”又易一圖,曰:“神是矣,而風態未流動也,若見我目端手莊,太矜持故也。姑置之。”命捉筆於旁,而自與嫗指顧語笑,或扇茶鐺、簡圖書,或代調丹碧諸色,縱其想會。久之,覆命寫圖。圖成,極妖豔之致,笑曰:“可矣!”師去,即取圖供榻前,爇名香,設梨酒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豈有汝緣分耶?”撫幾而泣,淚雨潸潸下,一慟而絕。時萬曆壬子歲也。年才十八耳。哀哉!人美如玉,命薄於雲,瓊蕊優曇,人間一現,欲求如杜麗娘牡丹亭畔重生,安可得哉!

日向暮,生始踉蹌來,披帷,見容光藻逸,衣袂鮮好,如生前無病時,忽長號頓足,嘔血升餘。徐簡得詩一卷,遺像一幅,又一緘寄某夫人,啓視之,敘致惋痛,後書一絕句。生痛呼曰:“吾負汝!吾負汝!”婦聞恚甚,趨索圖。乃匿第三圖,僞以第一圖進,立焚之。又索詩,詩至,亦焚之。廣陵散從茲絕矣,悲夫!楚焰誠烈,何不以紀信誑之?則罪不在婦,又在生耳!及再簡草稿,業散失盡。而姬臨卒時,取花鈿數事贈嫗之小女,襯以二紙,正其詩稿。得九絕句、一古詩、一詞,並所寄某夫人者,共十三篇。古詩云:“雪意閣云云不流,舊雲正壓新雲頭。米顛顛筆落窗外,松嵐秀處當我樓。垂簾只愁好景少,捲簾又怕風繚繞。簾捲簾垂底事難,不情不緒誰能曉?爐煙漸瘦剪聲小,又是孤鴻唳悄悄。”絕句雲:“稽首慈雲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願爲一滴楊枝水,灑作人間並蒂蓮。/春衫血淚點輕紗,吹入林逋處士家。嶺上梅花三百樹,一時應變杜鵑花。/新妝竟與畫圖爭,知在昭陽第幾名。瘦影自臨秋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西陵芳草騎轔轔,內使傳來喚踏春。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何處雙禽集畫欄,朱朱翠翠似青鸞。如今幾個憐文采,也向秋風鬥羽翰。/脈脈溶溶灩灩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鏡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誰多。/盈盈金谷女班頭,一曲驪珠衆伎收。直得樓前身一死,季倫原是解風流。/鄉心不畏兩峯高,昨夜慈親天夢遙。見說浙江潮有信,浙潮爭似廣陵潮?”其《天仙子》詞雲:“文姬遠嫁昭君塞,小青又續風流債。也虧一陣黑罡風,火輪下,抽身快,單單別別清涼界。原不是鴦鴛一派,休算作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著衫又捻裙雙帶。”與某夫人書曰:“元元叩首瀝血致啓夫人臺座下:關頭祖帳,迥隔人天;官舍良辰,當非寂度。馳情感往,瞻睇慈雲,分燠噓寒,如依膝下。糜身百體,未足雲酬。娣娣姨姨無恙?猶憶南樓元夜,着燈諧謔,姨指畫屏中一憑欄女曰:『是妖嬈兒,倚風獨盼,恍惚有思,當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執拂狡鬟,偷近郎側,將無似娣?』於時角採尋歡,纏綿徹曙,寧復知風流雲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斷梗南樓,狺語哮聲,日焉三至。漸乃微詞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竊揆鄙衷,未見其可。夫屠肆菩心,餓狸悲鼠,此直供其換馬,不即辱以當壚。去則弱絮風中,住則幽蘭霜裏。蘭因絮果,現業誰深?若使祝髮空門,洗妝浣慮,而豔思綺語,觸緒紛來。正恐蓮性雖胎,荷絲難殺,又未易言此也!乃至遠笛哀秋,孤燈聽雨,雨殘燈歇,謖謖松聲。羅衣壓肌,鏡無千影,晨淚鏡潮,夕淚鏡汐。今茲雞骨,殆復難支。痰灼肺然,見粒而嘔。錯情易意,悅憎不馴。老母娣弟,天涯間絕。嗟乎!未知生樂,焉知死悲?憾促歡淹,無乃非達?妾少受天穎,機警靈速;豐茲嗇彼,理詎能雙?然而神爽有期,故未應寂寂也。至其淪忽,亦非自今。結褵以來,有宵靡旦,夜臺滋味,諒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煙,白花飛蝶,乃謂之死哉?或軒車南返,駐節維揚,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終垂憫。疇昔珍贈,悉令見殉;寶鈿繡衣,福星所賜,可以超輪消劫耳。然小六娘竟先期相俟,不憂無伴。附呈一絕,亦是鳥語鳴哀。其詩集小像,託陳媼好藏,覓便馳寄。身不自保,何有於零膏冷翠乎?他時放船堤下,探梅山中,開我西閣門,坐我綠陰牀,髣生平於響像,見空幃之寂飈。是耶非耶?其人斯在!嗟乎夫人!明冥異路,永從此辭!玉腕朱顏,行就塵土,興思及此,慟也何如!元元叩首叩首上。”後附絕句雲:“百結迴腸寫淚痕,重來唯有舊朱門。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餘”。

[張山來曰:紅顏薄命,千古傷心。讀至送鴆、焚詩處,恨不粉妒婦之骨以飼狗也!

又曰:小青事,或謂原無其人,合“小青”二字,乃“情”字耳。及讀吳口口《紫雲歌》,其小序雲:“馮紫雲,爲維揚小青女弟,歸會稽馬髦伯”。則又似實有其人矣。即此傳亦不知誰氏手筆,吾友殷日戒彷彿憶爲支小白作,未知是否,姑閼疑焉。] 義猴傳 鹽城宋曹射陵會秋堂文集

建南楊子石袍告予曰:吳越間,有鬈髯丐子,編茅爲舍,居於南坡。嘗畜一猴,教以盤鈴傀儡,演於市以濟朝夕。每得食,與猴共,雖嚴寒暑雨,亦與猴俱。相依爲命,若父子然。

如是者十餘年,丐子老且病,不能引猴入市。猴每日長跪道旁,乞食養之,久而不變。及丐子死,猴乃悲痛旋繞,如人子躃踊狀。哀畢,復長跪道旁,悽聲俯首,引掌乞錢。不終日,得錢數貫,悉以繩錢入市中,至棺肆不去。匠果與棺,仍不去,伺擔者輒牽其衣裾。擔者爲舁棺至南坡,殮丐子埋之。猴復於道旁乞食以祭。祭畢,遍拾野之枯薪,廩於墓側,取向時傀儡置其上焚之,乃長啼數聲,自赴烈焰中死。行道之人,莫不驚歎而感其義,爰作義猴冢。

[張山來曰:有功世道之文,如讀《徐阿寄傳》。]

虞初新志卷二 柳敬亭傳 太倉吳偉業梅村梅村文集

柳敬亭者,揚之泰州人,蓋曹姓。年十五,獷猂無賴,名已在捕中。走之盱眙,困甚,挾稗官一冊,非所習也,耳剽久,妄以其意抵掌盱眙市,則已傾其市人。好博,所得亦緣手盡。有老人,日爲醵百錢,從寄食。久之,過江,休大柳下,生攀條泫然。已撫其樹,顧同行數十人曰:“嘻!吾今氏柳矣!”聞者以生多端,或大笑以去。

後二十年,金陵有善談論柳生,衣冠懷之,輻輳門,車常接轂,所到坐中皆驚。有識之者,曰:“此固向年過江時休樹下者也!”柳生之技,其先後江湖間者,廣陵張樵、陳思,姑蘇吳逸,與柳生四人者,各名其家,柳生獨以能著。或問生何師,生曰:“吾無師也。吾之師乃儒者雲間莫君後光。”莫君言之曰:“夫演義雖小技,其以辨性情,考方俗,形容萬類,不與儒者異道。故取之慾其肆,中之慾其微,促而赴之慾其迅,舒而繹之慾其安,進而止之慾其留,整而歸之慾其潔。非天下至精者,其孰與於斯矣?”柳生乃退就舍,養氣定詞,審音辨物,以爲揣摩。期月而後請莫君。莫君曰:“子之說未也。聞子說者,歡咍嗢噱,是得子之易也。”又期月,曰:“子之說幾矣。聞子說者,危坐變色,毛髮盡悚,舌橋然不能下。”又期月,莫君望見驚起曰:“子得之矣!目之所視、手之所倚,足之所跂,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此說之全矣!”於是聽者儻然若有見焉;其竟也,恤然若有亡焉。莫君曰:“雖以行天下莫能難也!”

已而柳生辭去,之揚州,之杭,之吳。吳最久。之金陵,所至與其豪長者相結,人人暱就生。其處己也,雖甚卑賤,必折節下之;即通顯,敖弄無所詘。與人談,初不甚諧謔,徐舉一往事相酬答,淡辭雅對,一座傾靡。諸公以此重之,亦不盡以其技強也。

當是時,士大夫避寇南下,僑金陵者萬家。大司馬吳橋範公,以本兵開府,名好士;相國何文瑞,闔門避造請。兩家引生爲上客。客有謂生者曰:“方海內無事,生所談,皆豪猾大俠、草澤亡命。吾等聞之,笑謂必無是,乃公故善誕耳;孰圖今日不幸竟親見之乎!”生聞其語慨然。屬與吳人張燕築、沈公憲俱。張、沈以歌,生以談。三人者,酒酣,悲吟擊節,意悽愴傷懷。凡北人流離在南者,聞之無不流涕。

未幾而有左兵之事。左兵者,寧南伯良玉軍。噪而南,尋奉詔守楚,駐皖城待發。守皖者,杜將軍弘域,於生爲故人。寧南嘗奏酒,思得一異客,杜既已泄之矣。會兩人用軍事不相中,念非生莫可解者,乃檄生至。進之,左以爲此天下辯士,欲以觀其能,帳下用長刀遮客,引就席,坐客鹹震懾失次。生拜訖,索酒,詼啁諧笑,旁若無人者。左大驚,自以爲得生晚也。居數日,左沉吟不樂,熟視生曰:“生揣我何念?”生曰:“得毋以亡卒入皖而杜將軍不法治之乎?”左曰:“然。”生曰:“此非有君侯令,杜將軍不敢以專也。生請銜命矣。”馳一騎入杜將軍軍中,斬數人,乃定。

左幕府多儒生,所爲文檄,不甚中窾會。生故不知書,口畫便宜輒合。左起卒伍,少孤貧,與母相失,請貤封,不能得其姓,淚承睫不止。生曰:“君侯不聞天子賜姓事乎?此吾說書中故實也。”大喜,立具奏。左武人,即以爲知古今、識大體矣。

阮司馬懷寧,生舊識也,與左郄而新用事。生還南中,請左曰:“見阮云何?”左無文書,即令口報阮,以捐棄故嫌,圖國事於司馬也。生歸,對如寧南旨,且約結還報。及聞坂磯築城,則頓足曰:“此示西備,疑必起矣!”後果如其慮焉。

左喪過龍江關,生祠哭已,有迎且拜、拜不肯起者,則其愛將陳秀也。秀嘗有急,生活之。具爲予言救秀狀。始左病恚怒,而秀所犯重,且必死。生莫得榰梧,乃設之以事曰:“今日飲酒不樂,君侯有奇物玩好,請一觀可乎?”左曰:“甚善。”出所畫己像二,其一“關隴破賊圖”也,攬鏡自照,嘆曰:“良玉,天下健兒也,而今衰!”指其次曰:“吾破賊後,將入山,此圖所以志也。”見衲而杖者數童子,從其負瓢笠,且近,則秀也。生佯不省而徐睨爲誰,左語之,且告其罪。生曰:“若負恩當死,顧君侯以親信,即入山且令相從,而殺之,即此圖爲不全矣!”左頷之。其善用權譎,爲人排患解紛率類此。

初,生從武昌歸,以客將新道軍所來,朝貴皆傾動;顧自安舊節,起居故人無所改。逮江上之變,生所攜及留軍中者,亡散累千金,再貧困而意氣自如。或問之,曰:“吾在盱眙市上時,夜寒藉束藁臥,屝履踵決,行雨雪中,竊不自料以至於此。今雖復落,尚足爲生,且有吾技在,寧渠憂貧乎?”乃復來吳中,每被酒,常爲人說故寧南時事,則欷歔灑泣。既在軍中久,其所談益習,而無聊不平之氣無所用,益發之於書,故晚節尤進雲o

舊史氏曰:予從金陵識柳生。同時有楊生季蘅,故醫也,亦客於左,奏攝武昌守,拜爲真。左因強柳生以官,笑弗就也。楊今去官,仍故業,在南中亦縱橫士,與予善。

[張山來曰:戊申之冬,予於金陵友人席間與柳生同飲。予初不識柳生,詢之同儕,或曰:“此即《梅村集》中所謂柳某者是也。”滑稽善談,風生四座,惜未聆其說稗官家言爲恨。今讀此傳,可以想見其掀髯鼓掌時也。] 汪十四傳 錢塘徐士俊野君雁樓集

汪十四者,新安人也,不詳其名字。性慷慨激烈,善騎射,有燕趙之風。時遊西蜀,蜀中山川險阻,多相聚爲盜。凡經商往來於茲者,輒被劫掠。聞汪十四名,鹹羅拜馬前,願作“護身符”。汪許之,遂與數百人俱,擁騎而行。聞山上嚆矢聲,汪即彎弓相向,與箭鋒相觸,空中墮折。以故綠林甚畏之,秋毫不敢犯,商賈盡得數倍利。而白梃之徒日益貧困,心忮之,而莫可誰何也。

無幾時,汪慨然曰:“吾老矣!不思歸計,徒挾一弓一矢之勇,跋履山川,向猿猱豺虎之地以博名高,非丈夫之所貴也!”因決計歸。歸則以田園自娛,絕不問戶外事。而曩時往來川中者,盡被剽掠,山徑不通。乃踉蹌走新安,羅拜於門外曰:“願乞壯士重過西川,使我輩弱者可強,貧者可富,俾嘯聚之徒大不得志於我旅人也。壯士其許之乎?”是時汪十四雄心不死,遂許之曰“諾!”大笑出門,挾弓矢連騎而去。於是重山疊嶺之間,復有汪之馬跡焉。

綠林聞之鹹驚悸,謀所以勝汪者;告諸山川雷雨之神,當以汪十四之頭陳列鼎俎。乃以驍騎數人,如商客裝,雜於諸商之隊而行。近賊巢,箭聲颯沓來。汪正彎弓發矣,而後有一人,持利刃向弦際一揮,絃斷矢落。汪忙迫無計,遂就擒。擒入山寨中,見賊黨鹹持金稱賀,然猶意在往劫汪之護行者。暫置汪於空室,縶其手足,不得動。俟日晡,取汪十四頭,陳之鼎俎,酬山川雷雨之神。

汪忽瞪目,見一美人向汪笑曰:“汝誠豪傑,何就縛至此?”汪且憤且憐曰:“毋多言!汝能救我,則救之,娘子軍不足爲也!”美人曰:“我意如斯。但恐救汝之後,汝則如飢鷹怒龍,夭矯天外,而我悽然一身,徒婉轉嬌啼,作帳下之鬼,爲之奈何?”汪曰:“不然。救其一,失其一,亦無策甚矣。吾行百萬軍中,空空如下天狀,況區區賊奴,何足當吾前鋒哉!”因相對慷慨激烈。美人即以佩刀斷其縛而出之。汪不遑起謝,見舍旁有刀劍弓矢,悉挾以行。左挈美人,右持器械,間行數百步,遇一騎甚駿,遂並坐其上。賊人聞之,疾驅而前。汪厲聲曰:“來,來!吾射汝!”應弦而倒。連發數十矢,應弦倒者凡數十人。賊人終已無可奈何,縱之去。

汪從馬上問美人姓名。美人泣曰:“吾宦女也。父爲蘭省給事中,現居京國。今年攜眷屬至京,被劫,妾之老母及諸婢子盡殺,獨留妾一人,凌逼蹂踐,不堪言狀。妾之所以不死者,必欲一見嚴君,可以無恨;又私念世間或有大豪傑能拔入虎穴者,故躊躇至今。今遇明公,得一拜嚴君,妾乃知死所矣!”汪曰:“某之重生,皆卿所賜,京華雖遼遠,當擔簦杖策衛汝以行。”於是陸行從車,水行從舟,奔走數千裏,同起居飲食者非一日,略無相狎之意,竟以女歸其尊人,即從京國返新安終老焉。老且死,里人壯其生平奇節,立廟以祀,稱爲“汪十四相公廟”。有禱輒應,春秋歌舞以樂之,血食至今不衰。

[張山來曰:吾鄉有此異人,大足爲新安生色。而文之夭矯奇恣,尤堪與汪十四相副也。] 武風子傳 桐城方亨鹹邵村邵村雜記

武風子者,滇南之武定州人也,名恬。先世以軍功官於衛。恬以胄子,少學書,已棄弗學。性好閒,不謀榮利。嗜酒,日唯謀醉,簞瓢屢空,晏如也。凡遊藝雜技,過目即知之。

滇多產細竹,堅實可爲箸。武生以火繪其上,作禽魚花鳥、山水人物、城門樓閣,精奪鬼工。人奇之,每得其雙籌,爭購錢數百。於是武生之交戚貧者,因以爲利。生顧未嘗售也,頗自矜重,一箸成,輒把玩不釋,保護如頭目。或醉後痛哭,悉焚之,醒復悔,悔而復作。然靳不輕與人。好事者每瞷其謀醉時,置酒招之,造必盡歡。酒酣,以火與箸雜陳於前而不言。生攘臂起,頃刻完數十籌,揮手不顧也。或於酒中以箸相屬,則怒,拂衣出,終身不與之見。或遇貧士及釋道者流,告以困窮,輒忻然爲之,雖累百不倦。於是滇之士夫或相饋遺,皆以武生箸爲重。王公大人遊於滇者,不得武生箸即不光。

生固落落儒生耳,未嘗以“風子”名。丁亥之歲,流賊從蜀敗奔,假號於滇,滇士民慴於威,披靡以從。生獨匿深菁中不出。賊於民間見其箸,異之,遍召不得,因懸賞索之。或告曰:“曷出以圖富貴?”生大笑曰:“我豈作奇技淫巧以悅賊者耶?”偵者聞於賊,系以來。至則白眼仰天,喑無一語。賊命作箸,列金帛於前,設醇醪於右以誘之,不應;陳刀鋸以恐之,亦不應。賊怒,揮斬之。縛至市曹,而神色自如,終無一語。時賊帥有侍側者曰:“腐鼠何足膏斧鉞?曷縱之?徐徐當自逞其技也。”釋之,而生自此病矣。披髮佯狂,垢形穢語,日歌哭行市中,夜逐犬豕與處,人遂皆呼“武風子、武風子”雲。

及王師定滇,風子病少瘥,亦稍稍爲人作箸以謀醉,人重之逾常時。安定守某者,受貴人屬,召爲之,不應。守怒,撻之於庭,血流體潰,終不應。自此風子之蹤跡無定矣,或琳宮梵舍,或市肆田家,往必數日留,留必作數十箸以謀醉。然出入無時,於是其箸可得而不可得矣。

餘嘗見其箸作“凌煙閣功臣圖”者,箸粗僅及繩,而旌旗鎧杖、侍從衛列,無不畢具;至褒公、鄂公,英姿毛髮,道子傳神,莫或過之。其畫細如絲,深紺色,入竹分餘如鏤。武定太守顧輿山爲餘言:其作箸時,削炭如筆數十,置烈火中,酒滿壺於旁,伺炭末紅若錐,左執箸,右執炭,肅肅有聲,如蠶食葉,快若風雨,且飲且作。壺幹即止,益之復作。飲不用杯杓,以口就壺,不擇酒。期醉,醉則伏火而臥,或哭或歌,或說《論語》經書,多奇解。及醒而問之,則他囈語以對。或正作時,酒未盡,忽不知其所往,逾數十日或數月復來,復卒成之。其狀貌如中人,年近六十餘,拜揖跪起無異,唯與之語,則風子矣。輿山曾作《武異人歌》贈之,故時往還也。但所繪故事,多稗官雜劇,有規以不雅馴者,笑而不答,亦終不易。或曰:“非病風者也,狂人也。”或曰:“共有道者歟?不然,何富貴不淫,威武不屈耶?”餘於是作《武風子傳》。

[張山來曰:武生豈真風子耶?不過如昔人飲醇近婦,以寄其牢騷抑鬱之態,宜其箸之不輕作也。

邵村先生與先君同年,餘幼時曾一聆謦欬。癸亥冬,瓜洲樑子存齋以此傳錄寄。未幾,而何省齋年伯又以刻本郵示。益信奇文欣賞,自有同心也。] 記老神仙事 方亨鹹邵村邵村雜記

蜀中劉文季爲餘言,昔獻賊中有所謂“老神仙”者,事甚怪,能生已死之人,續已斷之肢與骨,賊衆敬如神明焉。其初被擄時,將殺之,——賊擄人,不即殺,審其人,凡一技一藝者皆得免。——神仙比能以泥塑像獲免,賊中遂以“塑匠”呼之。

一日,塑匠滌大釜沃水,析屋爲薪燎之。水沸,沸凡數,以一榜左右攪成膏。賊衆駭,爭相傳。獻賊聞,謂妖人,又將殺之。塑匠曰:“願一言以死:王不欲成大事耶?何故殺異士?”獻賊異而問之,曰:“臣有異術,能生人。此膏乃仙授,或刀斧,或榜掠,受重創者,臣能頃刻完好。”獻賊即榜一人,試之,立驗。獻賊殘忍,日殺人,劓刖人,至笞掠無算。笞凡數百,血肉糜潰,氣息僅屬者,付塑匠,以白水膏傅之,無不生,且立刻杖而行。軍中爭趨之,饋遺飲食無虛日,以是衣食囊橐漸充矣。

獻賊有愛將某者,攻城,爲飛炮所中,去其頦,奄奄一息矣。塑匠曰:“易與耳!”即生割一人頦,按之,傅以膏,一日而蘇,飲噉如未割也。時孫可望在賊爲監軍,夜被酒,殺一嬖妾。旦行三十里,醒而悔之。道遇塑匠,笑問曰:“監軍夜來未醉耶?何有不豫色然?”可望告以故。塑匠曰:“監軍果念其人乎?吾當回馬覓之。”可望曰:“唉!起營時,屍不知何在,想爲犬豕啖矣,何從覓?”塑匠曰:“監軍若令我覓,何物犬豕,敢啖貴人乎?”可望曰:“鼠子紿我!汝欲逃耶?我當遣介士押汝覓!”塑匠笑曰:“何處覓?覓何能得?”可望怒曰:“汝何戲我?”塑匠指道旁舁一氈橐曰:“何需覓,即此是也!”可望曰:“已朽之骨,何舁之?”塑匠笑謂:“監軍曷啓之?”可望下馬解氈,則星眸宛轉,厭厭如帶雨梨花,帳中之魂已返矣。

可望喜噪,一軍皆驚。聞於獻賊,獻曰:“此神仙也,當封之。”口封恐衆未知,時營大澤中,下令軍中人備一幾,以次日集廣原。是時賊數十萬,令以數十萬幾累之,擇累之最高者謂“拜仙台”。於是衣塑匠以深衣,巾以綸巾,方履絲絛。塑匠身高六尺,廣顙闊面,大有須,望之如世所繪社神者然。命之升臺,臺高且危,塑匠怯不欲登。獻賊令軍士各持弓矢,引滿以向之,曰:“不登,即射!”塑匠不得已,及其半,惴慄惶懼,而萬矢擬之如的,不敢止,勉登其上。獻賊令三軍釋弓矢,羅拜其下,呼“老神仙”者三。於時聲震天地。自此不復呼“塑匠”,而皆曰“老神仙”矣。

老神仙亦自此不輕試其術。有渠賊某者,戰敗傷足,脛骨已折,所不斷者,皮僅寸耳。求老神仙治,辭以不易。某哀號宛轉,盛陳金帛以請。老神仙揮之曰:“此身外物,吾無需。雖然,吾不忍將軍之創也。吾無子,將軍能養我乎?”某指天而誓,願終身父事之。老神仙從容解所佩囊,出小鋸,鋸斷其足上下各寸許,取生人脛,度其分寸以接之,傅以藥,不數日而愈。自此賊中凡求其藥者,皆不敢侈饋遺,爭投身爲養子矣。

獻賊有幸婢曰“老腳”者,美而慧,善書畫,腳不甚纖,因名。凡賊中移會偵發文字皆所掌,獻賊嬖之。燕處有所思,老腳見其獨坐,私往侍之。賊不知爲老腳也,疑旁人伺,以所佩刀反手擊之,中其腰,折骨剸腹,出腸而死。獻賊省之,悔恨惋痛,急召老神仙。老神仙曰:“已死,不能救。”獻賊罵曰:“老狡!監軍妾不亦已死者乎?汝不能救,當殺汝以殉!”老神仙逡巡曰:“需時日乃可。”獻賊急欲其生,限三日。老神仙請期三七。比以酒合藥灌之,一七喉間即格格有聲。老神仙賀曰:“可救矣,七日當復。”因取水潤其腸,納腹中,引針縫之,傅以藥,夾以木板,約以繩,果七日而老腳步履如常時。

及獻賊死,賊衆潰,從蜀奔滇。生平素德於老神仙者,衛之來滇。永曆至,賊衆多爲僞王侯。老神仙嘯傲王侯間,擁厚資,闢室城東隅,累石成山,鑿井爲池,旁植花木,畜朱魚數百頭。客至浮白,呼魚出水以娛,醉則高歌而臥,不顧也。

迄永曆奔緬甸,老神仙從之行。及騰越,居常向空咄咄,若有所訴。一日謂文季曰:“吾老矣,將奈何?”文季曰:“等死耳,公何惜?但公之異術素靳不與人,致絕其傳,是可惜!”老神仙曰:“吾非靳也,吾師授我時有戒也。”因訊其所授之由,曰:“某陳姓,河南鄧州人,名家子。少嘗入鄉塾,性不樂章句。塾側有塑神佛者,時就與嬉。塾師時撲責之,歸而父母復責以不學。不能耐,遂出亡,悵悵無所適,因禱於關帝,得一簽,雲:『他日王侯卻並肩』。自顧一喪家子,何得並肩王侯哉?然神不誣我,與王侯並肩者唯仙人,素聞終南山多隱仙,願往從之。窮登涉,忍飢寒,遍訪無可從者。一日至山後,遙望絕壁上有洞,人出入。因拔荊棘,踞崢巖,達於洞,見一道者坐石上,翛然異凡人。餘幸曰:『此吾師也!』因長跪以請。道者不顧,拂袖歸洞,餘不敢入,即洞口稽首而已。如是者三日,忽一童子持一物示餘曰:『師食爾!』狀如糕,色白,方僅二寸,味甘如飴。食之,遂不復飢。餘竊喜,益信。拜求至七日,道者忽出,問餘曰:『癡子,汝欲何爲?』餘告以求仙。道者哂曰:『去!汝非此中人,何自苦爲?』餘自念無所歸,唯投崖死耳,涕泣以求。已而道者曰:『吾念汝誠,有書一卷授汝,資一生衣食。好爲之,勿輕泄,泄則雷擊也。速去,毋久留,徒飽虎狼耳!』餘得書驚喜,倉皇下山;省之,皆禁方也,可三十頁。道延安,人爭傳某巡撫者有愛女戲鞦遷傷足,骨出於外,醫莫能療,募能療者,金二百,騾一匹。餘往應募,依方試之,果瘥。餘於是囊金乘騾歸。吾父怒出亡,且疑多金,是時賊已起,謂餘必從不義,首於官,將置之法。餘族兄孝廉某,白無辜,出獄。訊其故,因出書。餘父聞餘出,持大杖奔族兄家。餘族兄反覆解喻,不信,並陳書以實。餘父愈怒,裂書火之。族兄從火中奪得,僅四頁。餘急懷而逃。今之所用者,皆燼餘之四頁耳。年久,其四頁者亦不知往矣。”

其自述如此。居無何,以疾死。嗚呼!不龜手藥一也,一以封侯,一不免於洴澼絖,顧所用異耳。向使老神仙能體父志,不陷於賊,挾此術遊當世,盧扁、華陀不得專於前矣。惜其狃於貨利,遂安神仙之名,而終以賊死。雖然,人之遇仙與不遇仙,唯視福德之厚薄。老神仙得其書而不能全,其福可知矣。嘗見稗官所志侯元者,樵山遇老人,授兵法,卒以作賊戮其身,事頗類此。常怪仙人不得其人,即祕其傳可也,何往往傳非其人以致戕害,仙亦何忍哉!且終南道者亦未必真仙,聞其膏乃以處子陰戶油煉之,火光滿室,焰升屋樑,光息而膏成,此豈仙人救人之方乎?《本草》以多用蟲魚,致遲上升十年,況殺人以救人,不獨一人,且數百人。是老神仙者,則亦始終一賊而已。

[張山來曰:仙家有禁方而不以傳世,則禁方徒虛設耳。若以殺人救人爲過,何不去此種類,而止有金石草木之藥乎?乃計不出此,而往往傳非其人以致遺累,是亦授受之未善也。] 瑤宮花史小傳 長洲尤侗展成西堂雜俎

歲癸未,予讀書王氏如武園,偶爲扶鸞之戲,得遇瑤宮花史。雲花史何氏,小名月兒,明初山陽富家女也。年十六,獨在花下摘花,爲一書生所調,父母怒而謫之,遂赴水死。王母憐其幼敏,錄爲散花仙史,此掌文真人唐孫過庭告予雲。初降壇,作詩云:“片片落英飛羽客,翩翩獨向風前立。緩行徐過小橋東,只恐舂衫香汗溼。”其標韻如此。

花史年少,放誕風流,既爲情死,眉黛間常有恨色。性善諧謔,既與予狎暱,嘲戲百出,一座閧堂。間以微詞挑之,輒不對,或亂以他語,久而憮然,不知情之一往而深也。寒夜嘗與予聯句雲:“樹頭落葉舞天衣,蕭瑟風篁吟露唏。青火半消殘月繼,黃鐘初罷曉星稀。新寒剪到羅帷急,愁淚彈來香息微。消遣夜深唯有夢,巫山攜得片雲歸。”

自後相對,多作斷腸哀怨之語。予戲以尺素貽之,是夜遂夢花史冉冉而來。年可十八、九,頭上百花髻,戴芙蓉冠,插瑟瑟鈿朵,著金縷單絲錦縠,銀泥五暈羅裙,鴛鴦襪,五色雲霞履。妝束雅淡,神姿豔發,顧盼嫵媚,不可描畫,搴帷微笑,若欲有言。予胸次忽爲一物填壓,又似鬼手來捉人臂,驚呼而覺,但見殘紅明滅,紙窗風聲條條,若有彈指而泣者。詰朝問之,雲:“吾夜間到君牀頭兩次,君爲五臟神所守,覺則退耳。”予問:“五臟神誰何?”花史雲:“凡人一身,皆有神守:耳目手足,有神外守;五臟魂魄,有神內守。有緣者神與之親,無緣者神不與之親。吾與子情深矣,奈三生石上無一笑緣何!”因泣下唏噓。

既而言楚江事。楚江,一花史侍兒也,與幼婢小紅皆端麗明慧,日侍香案。花史雲:“楚江前世與君爲鄰,兩情眷眷不遂,病死。君作一柬,焚告楚江雲:『三生如不斷,願結未來緣。』君舉孝廉,亦早逝。迄今二十年,可續前盟矣。”遂請於王母,許於甲申二月降生趙地,賜以玉璫一事,翠鳳履一雙。花史賦《鷓鴣天》詞送之,雲:“整束簪環下碧霄,教人腸斷《念奴嬌》。曲房空剩殘香粉,獨對瀟湘憶翠翹。尋別話,酌清醪,盈盈徐送小紅橋。從今不伴煙霞客,愛向風前鬥柳腰。”

楚江和雲:“朝餐風露暮凌霄,不羨金門貯阿嬌。卻恨柳絲牽月線,強移花色點雲翹。情猶戀,意如醪,依依不捨舊藍橋。東君可許歸相伴,暫向塵封學楚腰。”

然自楚江下世,花史意致黯然,不復如前日歡洽矣。王母聞其以腴詞贈答,切責之,命遊神巡察,不許私至,且曰:“尤生不患才少,花兒獨患情多。倘涉幽期,恐有山魈木魅之疑也。”自爾蹤跡遂絕。予嘗覽《杜蘭香傳》,乃湘江三歲女子,爲阿母青童攜去,後駕鈿車詣包山張碩,言本爲君作妻,以年命未合,小乖,太歲東方卯,當還求君。此與楚江事絕類。而予淪落不偶,無室家之樂,幽婚如夢,忽忽忘之。然每策蹇往來邯鄲道上,秦樓日出,遊女如雲,恍然若有所遇,卒無有鼓瑟而至者。而予亦已老矣!豈仙人固好食言耶?抑予塵心未盡,負此蹇修也?

花史詩詞甚多,其最著者,《太華行》一篇。先是甲申元日,真人同湘江諸侶遊太華山,樂甚,命予兩人作長歌記之。予走筆急就,而花史詩故作蟲書,亦狡獪伎倆也。真人笑而譯之,其辭曰:“登峯當登第一山,婆娑屹立不可攀。巨靈贔屓崪爲掌,雲氣時流十指間,蒼龍玉馬隨風步,黃冠鶴羽皆童顏。半壁飛泉珠雨散,水天相對乘時閒。爾乃坐青蓮,遊玉田,金鼎石室篆如煙。團團握麈成清談,鐵笛一聲江天寒。玉女乘鸞相接引,葡萄火棗列嘉宴。歌一曲,樂萬年,進一酌,成百篇。松風枕上聽流泉,陶然醉倒不知還。呼吸三光應列鬥,巍峨兩山一劃剖。少陰令德合秋成,氣含金爽據丁酉。伊古少昊居此都,蓐收別館稱中阜。何若凌虛此一遊,憑風羽化飛飛走。視昔登顛發狂號,垂書作別真堪嘔。仙兮仙兮不可及,彷彿斯遊不竟口。我向瓊宮索記書,大文千言若蝌蚪。”

展子曰:漢史記帳中神君,不見其形,但聞其語而已。至乩仙,並其語不可得聞也,亦恍惚矣。然花史嘗許予現形,一夕月明竹下,有云鬟翠袖,倚而招予者,望之翩然;即而求之,邈然不知其所之焉。是耶非耶?吾又何能測之哉?——花史每呼予爲展子。

[張山來曰:世間唯乩仙一事最爲難解。以爲真仙,則不當爲人所召;以爲非仙,則詩句敏而且工,字跡亦多別緻。或者慧業文久,死而精魂不散,偶借人間筆墨以消遣光陰耳!古人云:“寧爲才鬼,尤勝頑仙”,則謂才鬼爲仙亦無不可。] 九牛壩觀觝戲記 豫章彭士望達生文瀔

樹廬叟負豳憂之疾於九牛壩茅齋之下。戊午閏月除日,有爲角觝之戲者,踵門告曰:“其亦有以娛公。”叟笑而頷之,因設場於溪樹之下。密雲未雨,風木泠然,陰而不燥。於是鄰幼生周氏之族之賓之友戚,山者牧樵,耕者犁犢,行擔簦者,水浮楫者,鹹停釋而聚觀焉。

初則累重案,一婦人仰臥其上,豎雙足,承八歲兒,反覆臥起,或鵠立合掌拜跪,又或兩肩接足;兒之足亦仰豎,伸縮自如。間又一足承兒,兒拳曲如蓮花出水狀。其下則二男子、二婦、一女童與一老婦,鳴金鼓,俚歌雜佛曲和之,良久乃下。又一婦登場如前臥,豎承一案,旋轉週四角,更反側背面承之。兒復立案上,拜起如前儀。兒下,則又承一木槌,槌長尺有半,徑半之,兩足員轉,或豎拋之而復承之。婦既罷,一男子登焉,足仍豎承一梯,可五級,兒上至絕頂,復倒豎穿級而下。叟憫其勞,令暫息,飲之酒,其人更移場他處,擇草淺平坡地,去瓦石。乃接木爲橋,距地八尺許,一男子履其上,傅粉墨,揮扇雜歌笑,闊步坦坦,時或跳躍,後更舞大刀,迴翔中節。此戲吾鄉暨江左時有之,更有高丈餘者,但步,不能舞。最後設軟索,高丈許,長倍之,女童履焉,手持一竹竿,兩頭載石如持衡,行至索盡處,輒倒步。或偃臥,或一足立,或傴行,或負竿行如擔,或時墜掛,復躍起,下鼓歌和之,說白俱有名目。爲時最久,可十許刻。女下,婦索帕,蒙雙目爲瞽者,番躍而登,作盲狀,東西探步,時跌若墜,復搖晃似戰懼,久之乃已;仍持竿,石加重,蓋其衡也。

方登場時,觀者見其險,鹹爲股慄,毛髮豎,目眩暈,惴惴然唯恐其傾墜。叟視場上人,皆暇整從容而靜,八歲兒亦齋慄如先輩主敬,如入定僧。此皆一誠之所至,而專用之於習,慘澹攻苦,屢蹉跌而不遷,審其機以應其勢,以得其致力之所在。習之又久,乃至精熟,不失毫芒,乃始出而行世,舉天下之至險阻者皆爲簡易。夫曲藝則亦有然者矣。以是知至巧出於至平,蓋以志凝其氣,氣動於天,非鹵莽滅裂之所能效。此其意莊生知之,私其身不以用於天下;儀、秦亦知之,且習之以人國戲,私富貴以自賊其身與名。莊所稱僚之弄丸、庖丁之解牛、傴佝之承蜩、紀省子之養雞,推之伯昏瞀人臨千仞之溪,足逡巡垂二分在外;呂梁丈人出沒於懸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之間,何莫非是?其神全也。叟又以視觀者,久亦忘其爲險,無異康莊大道也,與之俱化。甚矣,習之能移人也。

其人爲叟言,祖自河南來零陵,傳業者三世,徒百餘人,家有薄田,頗苦賦役,攜其婦與婦之娣姒、兄之子、提抱之嬰孩,糊其口於四方,贏則以供田賦。所至江浙、兩粵、滇黔、口外絕徼之地,皆步擔,器俱不外貸;諳草木之性,捃摭續食,亦以哺其兒。叟視其人,衣敝縕,飄泊羈窮,陶然有自樂之色,羣居甚和適。男女五、六歲即授技,老而休焉,皆有以自給。以道路爲家,以戲爲田,傳授爲世業。其肌體爲寒暑風雨冰雪之所頑,智意爲跋涉艱遠人情之所儆怵摩厲。男婦老稚皆頑鈍,儇敏機利,捷於猿猱,而其性曠然如麋鹿。叟因之重有感矣:先王之教,久矣夫不明不作!其人自處於優笑巫覡之間,爲夏仲御之所深疾。然益知天地之大,物各遂其生成,稗稻並實,無偏頗也。彼固自以爲戲,所遊歷幾千萬裏,高明巨麗之家,以迄三家一閧之村市,亦無不以戲視之,叟獨以爲有所用。身老矣!不能事洴澼洸,亦安所得以試其不龜手之藥?託空言以記之。固哉,王介甫謂雞鳴狗盜之出其門,士之所以不至,不能致雞鳴狗盜耳。呂惠卿輩之諂謾,曾雞鳴狗盜之不若。雞鳴狗盜之出其門,益足以致天下之奇士!而孟嘗未足以知之,信陵、燕昭知之,所以收漿博屠者之用,千金市死馬之骨,而遂以報齊怨。宋亦有張元、吳昊,雖韓、範不能用,以資西夏。寧無復以叟爲戲言也,悲夫!

[張山來曰:此技即俗所謂“踹索”者。予嘗謂此等人必能作賊,有守土之責者,宜禁止之;縱不欲絕其衣食之路,或毋許入城,聽於鄉間搬演可耳。

前段敘事簡淨,後段議論奇闢,自是佳文!]

虞初新志卷三 馬伶傳 商邱侯方域朝宗壯悔堂集

馬伶者,金陵梨園部也。金陵爲明之“留都”,社稷百官皆在,而又當太平盛世,人易爲樂,其士女之問桃葉渡、遊雨華臺者,趾相錯也。

梨園以技鳴者無論數十輩,而其最著者二,曰“興化部”,曰“華林部”。一日,新安賈合兩部爲大會,遍徵金陵之貴客文人,與夫妖姬靜女,莫不畢集。列“興化”於東肆,“華林”於西肆,兩肆皆奏《鳴鳳》所謂椒山先生者。迨半奏,引商刻羽,抗墜疾徐,並稱善也。當兩相國論河套,而西肆之爲嚴嵩相國者曰李伶,東肆則馬伶。坐客乃西顧而嘆,或大呼命酒,或移坐更近之,首不復東。未幾更進,則東肆不復能終曲。詢其故,蓋馬伶恥出李伶下,已易衣遁矣。馬伶者,金陵之善歌者也,既去,“興化部”又不肯輒以易之,乃竟輟其技不奏,而“華林部”獨著。

去後且三年,而馬伶歸,遍告其故侶,請於新安賈曰:“今日幸爲開宴,招前日賓客,願與『華林部』更奏《鳴鳳》,奉一日歡。”既奏,已而論河套,馬伶復爲嚴嵩相國以出。李伶忽失聲,匍匐前稱弟子。“興化部”是日遂凌出“華林部”遠甚。

其夜,“華林部”過馬伶曰:“子,天下之善技也,然無以易李伶。李伶之爲嚴相國至矣,子又安從授之而掩其上哉?”馬伶曰:“固然,天下無以易李伶,李伶即又不肯授我。我聞今相國某者,嚴相國儔也。我走京師,求爲其門卒三年,日侍相國於朝房,察其舉止,聆其語言,久乃得之。——此吾之所爲師也!”“華林部”相與羅拜而去。馬伶名錦,字雲將,其先西域人,當時猶稱馬回回雲。

侯方域曰:異哉,馬伶之自得師也!夫其以李伶爲絕技,無所於求,乃走事某,見某猶之見分宜也。以分宜教分宜,安得不工哉?嗚呼!恥其技之不若,而去數千裏爲卒三年;倘三年猶不得,即猶不歸耳。其志如此,技之工又須問耶?

[張山來曰:予素不解弈,不解歌,自恨甚拙,因從學於人。雖不能工,然亦自覺有入門處。乃知藝無學而不成者。觀馬伶事益信。] 顧玉川傳 江陰曹禾峨嵋文瀔選本

顧玉川,名大愚,字道民,邑東鄙楊舍人。深目戟髯,類羽人劍客。少遇異人授神行術,三日夜達京師,六日而返。父母怪問之,玉川語之故,袖葡萄、蘋果以獻。由是裏中傳以爲神。

性任俠,喜施捨,尤好奇服,所至兒童聚觀。常衣紙衣,行則瑟瑟有聲;冠紙冠,方屋而高二尺。或時蓬跣行歌道中,或時幅巾深衣,肩古藤杖,杖懸葫蘆,大於身而高於頂,遇風則與偕覆,徐拄杖而起,行歌自如。渡河未嘗假舟楫,跨葫蘆,以杖導水,上下水面,望之如遊雲氣中。與人言,多方外駭異不根之說,人亦無從詰之。獨其頃忽間往返數百里,音問不爽,道路行旅,歷歷鹹見,此足奇也。

明啓、禎交,玉川子每遊京師,月必一二過,尤厚虞山錢宗伯謙益。宗伯傳臚及第第三人,玉川子以其捷音歸,歸五日而郵報至。郵中諸少年疾馳七日夜,始抵錢氏室,則已泥金煥然,無所獲。宗伯言於諸公卿,聞其風者,以識面爲幸。

一日遠遊歸,騎白牛,披孔翠裘,戴槲笠如車輪,手棕櫚扇,後隨一橐駝,背置大葫蘆,其旁懸罌缶累累然,種所得奇花草,青蔥鮮潔,如山嶽自行。邑之人初未識橐駝,擁觀以爲怪。時學使者方較試,六郡士鹹集,羣指顧愕眙。忽一人昂然從衆中出,紙衣紙冠皆皁色,與玉川相對鼓掌笑,遂挽橐駝上,抱葫蘆以行,如凶禮中“方相”然。識者曰:“此梁溪鄒公履也。”玉川之好怪而所與遊多類此。玉川常乘橐駝往來旁郡縣。至毗陵驛,橐駝墜於野廁,百計挽之不能出,乃毀岸出之,而橐駝死矣。後訪道入華山,不知所終。或謂玉川實病死於家,誡其子孫諱之也。

[張山來曰:餘讀《水滸傳》,竊慕神行太保戴宗之術,又以爲尚不及縮地法。私嘗疑之,謂爲文人遊戲筆墨,未必實有其術。今讀此,則是世有其人,惜予不及見耳。] 冒姬董小宛傳 金沙張明弼公亮螢芝集

董小宛,名白,一字青蓮,秦淮樂籍中奇女也。七、八歲,母陳氏教以書翰,輒了了。年十一、二,神姿豔發,窈窕嬋娟,無出其右;至針神曲聖、食譜茶經,莫不精曉。顧其性好靜,每至幽林遠壑,多依戀不能去;若夫男女闐集,喧笑並作,則心厭色沮,亟去之。居恆攬鏡,日語其影曰:“吾姿慧如此,即詘首庸人婦,猶當嘆彩鳳隨鴉,況作飄花零葉乎?”

時有冒子闢疆者,名襄,如皋人也,父祖皆貴顯。年十四,即與雲間董太傅、陳徵君相倡和。弱冠,與餘暨陳則梁四五人,刑牲稱雁序於舊都。其人姿儀天出,神清徹膚。餘常以詩贈之,目爲“東海秀影”。所居凡女子見之,有不樂爲貴人婦,願爲夫子妾者無數。闢疆顧高自標置,每遇狹斜擲心賣眼,皆土苴視之。

己卯,應制在秦淮,吳次尾、方密之、侯朝宗鹹向闢疆嘖嘖小宛名。闢疆曰:“未經平子目,未定也。”而姬亦時時從名流讌集間聞人說冒子,則詢冒子何如人。客曰:“此今之高名才子,負氣節而又風流自喜者也。”則亦胸次貯之。比闢疆同密之屢訪,姬則厭秦淮囂,徙之金閶。比下第,闢疆送其尊人秉憲東粵,遂留吳門。聞姬住半塘,再訪之,多不值。時姬又患囂,非受縻於炎炙,則必逃之鼪鼯之徑。一日,姬方醉睡,聞冒子在門,其母亦慧倩,亟扶出相見於曲欄花下。主賓雙玉有光,若月流於堂戶,已而四目瞪視,不發一言。蓋闢疆心籌,謂此入眼第一,可系紅絲。而宛君則內語曰:“吾靜觀之,得其神趣,此殆吾委心塌地處也!”但即欲自歸,恐太遽。遂如夢值故歡舊戚,兩意融液,莫可舉似,但連聲顧其母曰:“異人!異人!”

闢疆旋以三吳壇坫爭相屬,凌遽而別。閱屢歲,歲一至吳門,則姬自西湖遠遊於黃山白嶽間者,將三年矣。此三年中,闢疆在吳門,有某姬亦傾蓋輸心,遂訂密約,然以省覲往衡嶽,不果。辛巳夏,獻賊突破襄樊,特調衡永兵備使者監左鎮軍。時闢疆痛尊人身陷兵火,上書萬言,干政府言路,歷陳尊人剛介不阿、逢怒同鄉同年狀,傾動朝堂。至壬午春,復得調。闢疆喜甚,疾過吳門,踐某姬約。至則前此一旬,已爲竇霍豪家不惜萬金劫去矣。

闢疆正旁皇鬱壹,無所寄託,偶月夜蕩葉舟,隨所飄泊。至桐橋內,見小樓如畫,閴閉立水涯。無意詢岸邊人,則雲:“此秦淮董姬自黃山歸,喪母,抱危病,鐍戶二旬餘矣!”闢疆聞之,驚喜欲狂。堅叩其門,始得入。比登樓,則燈炧無光,藥鐺狼籍。啓帷見之,奄奄一息者,小宛也。姬忽見闢疆,倦眸審視,淚如雨下,述痛母懷君狀,猶乍吐乍含,喘息未定。至午夜,披衣遂起,曰:“吾疾愈矣!”乃正告闢疆曰:“吾有懷久矣,夫物未有孤產而無耦者,如頓牟之草、磁石之鐵,氣有潛感,數亦有冥會。今吾不見子,則神廢;一見子,則神立。二十日來,勺粒不霑,醫藥無效;今君夜半一至,吾遂霍然。君既有當於我,我豈無當於君?願以此刻委終身於君,君萬勿辭!”闢疆沉吟曰:“天下固無是易易事。且君向一醉晤,今一病逢,何從知餘?又何從知餘閨閣中賢否?乃輕身相委如是耶?且近得大人喜音,明早當遣使襄樊,何敢留此?”請辭去。至次日,姬靚妝鮮衣,束行李,屢趣登舟,誓不復返。姬時有父,多嗜好,又蕩費無度,恃姬負一時冠絕名,遂負逋數千金,鹹無如姬何也。

自此渡滸墅,遊惠山,歷毗陵、陽羨、澄江,抵北固,登金焦。姬着西洋布退紅輕衫,薄如蟬紗,潔比雪豔,與闢疆觀競渡於江山最勝處。千萬人爭步擁之,謂江妃攜偶踏波而上徵也。凡二十七日,闢疆二十七度辭。姬痛哭,叩其意。闢疆曰:“吾大人雖離虎穴,未定歸期。且秋期逼矣,欲破釜焚舟冀一當,子盍歸待之?”姬乃大喜曰:“餘歸,長齋謝客,茗碗爐香,聽子好音。”遂別。

自是杜門茹素,雖有竇霍相檄、佻健橫侮,皆假貸賄賂以蟬脫之。短緘細札,責諾尋盟,無月不數至。迫至八月初,姬復孤身挈一婦,從吳買舟江行,逢盜,折舵入葦中,三日不得食。抵秦淮,復停舟郭外,候闢疆闈事畢,始見之。一時應制諸名貴鹹置酒高宴。中秋夜,觴姬與闢疆於河亭,演懷寧新劇《燕子箋》。時秦淮女郎滿座,皆激揚歎羨,以姬得所歸,爲之喜極淚下。榜發,闢疆復中副車,而憲副公不赴新調,請告適歸;且姬索逋者益衆,又未易落籍,闢疆仍力勸之歸,而以黃衫押衙託同盟某刺史。刺史莽,衆譁,挾姬匿之,幾敗事。虞山錢牧齋先生維時不唯一代龍門,實風流教主也,素期許闢疆甚遠,而又愛姬之俊識。聞之,特至半塘,令柳姬與姬爲伴,親爲規劃,債家意滿。時又有大帥以千金爲姬與闢疆壽,而劉大行復佐之,公三日遂得了一切,集遠近與姬餞別於虎疁,買舟以手書並盈尺之券,送姬至如皋。又移書與門生張祠部,爲之落籍。

八月初,姬南征時,聞夫人賢甚,特令其父先至如皋,以至情告夫人,夫人喜諾已久矣。姬入門後,智慧絡繹,上下內外大小罔不妥悅。與闢疆日坐畫苑書圃中,撫桐瑟,賞茗香,評品人物山水,鑑別金石鼎彝;閉吟得旬,與採輯詩史,必捧硯席爲書之。意所欲得,與意所未及,必控弦追箭以赴之。即家所素無,人所莫辦,倉猝之間,靡不立就。相得之樂,兩人恆雲“天壤間未之有也!”

申酉崩坼,闢疆避難渡江,與舉家遁浙之鹽官,履危九死,姬不以身先,則願以身後:“寧使賊得我則釋君,君其問我於泉府耳。”中間智計百出,保全實多。后辟疆雖不死於兵,而瀕死於病。姬凡侍藥不間寢食者,必百晝夜。事平,始得同歸故里。前後凡九年,年僅二十七歲,以勞瘁病卒。其致病之繇與久病之狀,並隱微難悉,詳闢疆《憶語》《哀詞》中,不唯千古神傷,實堪令奉倩、安仁閣筆也。

琴牧子曰:姬歿,闢疆哭之曰:“吾不知姬死而吾死也!”予謂父母存,不許人以死,況裀席間物乎?及讀闢疆《哀詞》,始知情至之人,固不妨此語也。夫飢色如飢食焉:飢食者,獲一飽,雖珍羞亦厭之。今闢疆九年而未厭,何也?飢德非飢色也!棲山水者,十年而不出,其朝光夕景,有以日酣其志也,宛君其有日酣冒子者乎?雖然,歷之風波疾厄盜賊之際而不變如宛君者,真奇女,可匹我闢疆奇男子矣。

附:冒闢疆《影梅庵憶語》選十五則

壬午清和晦日,姬送餘至北固山下,堅欲從渡江歸裏。餘辭之力,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邊。時西先生畢今梁寄予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蟬紗,潔比雪豔。以退紅爲裏,爲姬制輕衫,不減張麗華桂宮霓裳也。偕登金山,時四五龍舟衝波激盪而上。山中游人數千,尾餘兩人,指爲神仙,繞山而行,凡我兩人所止,則龍舟爭赴,迴環數匝不去。呼詢之,則駕舟者,皆餘去秋淛回官舫長年也。勞以鵝酒,竟日返舟。舟中宣磁大白盂盛櫻珠數升,共啖之,不辨其爲櫻爲脣也。江山人物之盛,照映一時,至今談者侈美。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諸友,感姬爲餘不辭盜賊風波之險,間關相從,因置酒桃葉水閣。時在坐爲眉樓顧夫人、寒秀齋李夫人,皆與姬爲至戚,美其屬餘,鹹來相慶。是日新演《燕子箋》,曲盡情豔,至霍、華離合處,姬泣下,顧、李亦泣下。一時才子佳人、樓臺煙水、新聲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異遊仙枕上夢幻也。

餘數年來,欲裒集四唐詩,購全集,類逸事,集衆評,列人與年爲次第,付姬收貯,至編年論人,準之《唐書》。姬終日佐餘稽查抄寫,細心商定,永日終夜,相對忘言。閱詩無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讀楚詞,少陵,義山,王建、花蕊夫人、王珪三家宮詞。等身之書,週迴座右,午夜衾枕間,猶擁數十家唐詩而臥。今祕閣塵封,餘不忍啓,將來此志,誰克與終?付之一嘆而已!

乙酉客鹽官,嘗向諸友借書讀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姬於事涉閨閣者,則另錄一帙。歸來與姬遍搜諸書續成之,名曰《奩豔》。其書之瑰異精密,凡古今女子,自頂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臺歌舞、針神才藻,下及禽魚鳥獸,即草木之無情者稍涉有情,皆歸香麗。今細字紅箋,類分條悉,俱在奩中。客春顧夫人遠向姬借閱此書,與龔奉常極贊其妙,促繡梓之。餘即當忍痛爲之校仇鳩工,以終姬志。

姬於吳門曾學畫未成,能作小叢寒樹,筆墨楚楚。時於幾硯上輒自圖寫,故於古今繪事別有殊好。偶得長卷小軸與笥中舊珍,時時展玩不置。流離時,寧委奩具,而以書畫捆載自隨;盡末後異裁裝潢,獨存紙絹,猶不得免焉,則書畫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姬能飲,自入吾門,見餘量不勝蕉葉,遂罷飲,每晚侍荊人數杯而已。而嗜茶與餘同,性又同嗜片岕。每歲半塘顧子兼擇最精者緘寄,具有片甲蟬翼之異。文火細煙,小鼎長泉,必手自炊滌。餘每誦左思《嬌女詩》“吹噓對鼎{釒歷}”之句,姬爲解頤。至沸乳看蟹目魚鱗,傳瓷選月魂雲魄,尤爲精絕。每花前月下,靜試對嘗,碧沉香泛,真如木蘭霑露,瑤草臨波,備極盧陸之致。東坡雲:“分無玉碗捧蛾眉”。餘一生清福,九年佔盡,九年折盡矣!

姬每與餘靜坐香閣,細品名香宮香諸品,淫沉水香。世俗人以沉香著火上,煙撲油膩,頃刻而滅,無論香之性情未出,即著懷袖,皆帶焦腥。沉香有堅緻而紋橫者,謂之“橫隔沉”,即四種沉香內革沉香紋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結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萊香”,餘多蓄之。每慢火隔砂,使不見煙,則閣中皆如風過伽楠、露沃薔薇、熱磨琥珀,酒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間,和以肌香,甜豔非常,夢魂俱適。外此則有真西洋香,方得之內府,迥非肆料。丙戌客海陵,曾與姬手製百丸,誠閨中異品,然爇時亦以不見煙爲佳。非姬細心秀致,不能領略到此。

黃熟出諸番,而真臘爲上;皮堅者爲黃熟,桶氣佳而通黑者,爲夾棧黃熟。近南粵東筦茶園村土人種黃熟,如江南之藝茶。樹矮枝繁,其香在根。自吳門解人剔根切白,而香之松朽盡削,油尖鐵面盡出。餘與姬客半塘時,知金平叔最精於此,重價數購之。塊者淨潤,長曲者如枝如虯,皆就其根之有結處,隨紋縷出黃雲紫繡,半雜鷓鴣斑,可拭可玩。寒夜小室,玉幃四垂,毾{登毛}重疊,燒二尺許絳蠟二三枝,設參差臺幾,錯列大小數宣爐,宿火常熱,色如液金粟玉,細撥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選香蒸之。歷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鬱勃氤氳,純是糖結熱香,間有梅英、半舒荷、鵝梨、蜜脾之氣靜參鼻觀。憶年來共戀此味此境,恆打曉鍾,尚未着枕。與姬細想閨怨有“斜倚薰籠”、“撥盡寒爐”之苦,我兩人如在蕊珠衆香深處。今人與香氣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於幽房扃室中也!

餘家及園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來早夜出入,皆爛熳香雪中。姬於含蕊時,先相枝之橫斜,與几上軍持相受,或隔歲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採入供。即四時草花竹葉,無不經營絕慧,領略殊清,使冷韻幽香,恆靡微於曲房斗室;至穠豔肥紅,則非其所賞也。

秋來猶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貽我剪桃紅,花繁而厚,葉碧如染,濃條婀娜,枝枝具雲罨風斜之態。姬扶病三月,猶半梳洗,見之甚愛,遂留榻右。每晚高燒翠蠟,以白團迴六曲,圍三面,設小座於花間,位置菊影,極其參橫妙麗,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與人俱在影中,回視屏上,顧餘曰:“菊之意態盡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澹秀如畫。

姬最愛月,每以身隨升沉爲去住。夏納涼小苑,與幼兒誦唐人詠月及“流螢紈扇”詩,半榻小几,恆屢移以領月之四面。午夜歸閣,仍推窗延月於枕簟間。月去,復卷幔倚窗而望,語餘曰:“吾書謝莊《月賦》,古人厭晨歡,樂宵宴,蓋夜之時逸,月之氣靜,碧海青天,霜縞冰淨,較赤日紅塵,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出已鼾睡者,桂華露影,無福消受。與子長曆四序,娟秀浣潔,領略幽香,仙路禪關,於此靜得矣!”

釀飴爲露,和以鹽梅,凡有色香花蕊,皆於初放時採漬之,經年香味顏色不變,紅鮮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噴鼻,奇香異豔,非復恆有。最嬌者爲秋海棠露:海棠無香,此獨露凝香發,又俗名“斷腸草”,以爲不食,而味美獨冠諸花。次則梅英、野薔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屬,至橙黃橘紅、佛手香櫞,去白縷絲,色味更勝。酒後出數十種,五色浮動白瓷中,解酲消渴,金莖仙掌難與爭衡也。

冬春水鹽諸菜,能使黃者如蠟,碧者如苔,蒲藕筍蕨,鮮花野菜,枸蒿蓉菊之類,無不採入食品,芳旨盈席。

火肉久者無油,有松柏之味。風魚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鱘骨如白玉。油{蟲昌}如鱘魚。蝦松如龍鬚。烘兔酥雉如餅餌,可以籠食。菌脯如雞堫。腐湯如牛乳。姬細考之食譜,四方郇廚中,一種偶異,即加訪求,而又以慧巧變化爲之,莫不異妙。

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瓤一絲漉盡,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攪糖細鍊,桃膏如大紅琥珀,瓜膏可比金絲內糖。每酷暑,姬必手取其汁示潔,坐爐邊靜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枯,分濃淡爲數種,此尤異色異味也。

[張山來曰:予雉皋別業與闢疆相鄰,闢疆常爲予言宛君事甚悉,復以《憶語》見示。予深羨闢疆奇福如許。癸亥秋,又以家公亮傳來,諄屬入選。快讀一過,乃知慧業文人固應有此。因自嗟命薄,不能一締如此奇緣,能無浩嘆?] 賣酒者傳 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萬安縣有賣酒者,以善釀致富。平生不欺人。或遣童婢沽,必問:“汝能飲酒否?”量酌之,曰:“毋盜瓶中酒,受主翁笞也。”或傾跌破瓶缶,輒家取瓶,更注酒,使持以歸。由是遠近稱長者。

裏有事醵飲者,必會其肆。裏中有數聚飲,平事不得決者,相對諮嗟,多墨色。賣酒者問曰:“諸君何爲數聚飲,平事不得決,相諮嗟也?”聚飲者曰:“吾儕保甲貸乙金,甲逾期不肯償,將訟,訟則破家,事連吾儕,數姓人不得休矣!”賣酒者曰:“幾何數?”曰:“子母四百金。”賣酒者曰:“何憂爲?”立出四百金償之,不責券。乙得金欣然,以爲甲終不負己也。四年,甲乃僅償賣酒者四百金。

客有橐重資於途,甚雪,不能行。聞賣酒者長者,趨寄宿。雪連日,賣酒者日呼客同博,以贏錢買酒肉相飲噉。客多負,私怏怏曰:“賣酒者乃不長者耶?然吾已負,且大飲噉,酬吾金也。”雪霽,客償博所負行。賣酒者笑曰:“主人乃取客錢買酒肉耶?天寒甚,不名博,客將不肯大飲噉。”盡取所償負還之。

術者談五行,立決人死,疏先後宜死者六人矣。賣酒者將及期,置酒,召所買田舍主畢至,曰:“吾往買若田宅,若中心願之乎?價毋虧乎?”欲贖者視券,價不足者,追償以金。又召諸子貸者曰:“汝貸金若干,子母若干矣。”能償者損其息,貧者立券還之,曰:“毋使我子孫患苦汝也!”及期,賣酒者大會戚友,沐棺更衣待死。賣酒者顏色陽陽如平時,戚友相候視,至夜分,乃散去。其後第八人以下各如期死,賣酒者活更七年。

魏子曰:吾聞賣酒者好博,無事則與其三子終日博,喧爭無家人禮。或問之,曰:“兒輩嬉,否則博他人家,敗吾產矣。”嗟乎!賣酒者匪唯長者,抑亦智士哉!賣酒者姓郭名節,他善事頗衆。予聞之歐陽介庵雲。

[張山來曰:自古異人,多隱於屠沽中。賣酒者時值太平,故以長者名耳。叔子謂“匪唯長者,抑亦智士”,誠具眼也!] 一瓢子傳 華容嚴首昇平子瀨園文集

一瓢道人,不知其姓名。性嗜酒,善畫龍,敝衣蓬跣,擔筇竹杖,掛一瓢,遊鄂渚間,行歌漫罵,學百鳥語,弄羣兒聚詬以爲樂。顧其神明映徹,怪準奇顏,髯疏疏起,吐語作洪鐘聲。有時衣新絳衣,從人假騶馬,擁大蓋,往來市中,觀者如堵。

隆慶丁卯,居澧陽,年可七十。澧人異之,或具酒,蓄墨汁,乞一瓢子畫,不能得。一日飲龔孝廉園中,頹然以醉,直視沉吟久之。座中顧曰:“此一瓢子畫勢也。”一瓢子骨相既奇,如蛟人龍子,更卸衣衫,裸而起舞,顧謂座客:“爲我高歌《入塞》《出塞》之曲。”又令小兒跳呼,四面交攻。已,信手塗潑,煙霧迷空,座中凜凜生寒氣,飛潛見伏,隨勢而成。署其尾曰“牛舜耕”。問其故,笑而不答。有飲一瓢子酒,年餘不能得其畫者;久之,畫一人科頭赤腳,踞地而遺,節骨隱起,作努力狀,以贈之。其善謔如此!信口輒成詩,間有異語,多奇中。澧人漸敬之,競饋問,皆受而棄之。

華陽莊靖王請改館,一瓢子不可。所居無定處。一日宿文昌祠中,禮文昌像,作梵咒;像落壓其腦,乃遺書莊靖,請“速營黃腸,吾將老焉。”王如言爲治木。木具,一瓢子坐其中,不覆,令人舁而過市,拱手大呼,與人言別。周遍街巷,遷郊外普賢庵,命衆曰:“可覆我?”衆不敢覆,視之,已去矣。遂覆而埋之,舉之甚輕,如空棺然。澧人爲題石於澧水橋頭,署“畫龍道人一瓢子之墓”,蓋隆慶辛未七月也。

或曰:一瓢子,少讀書不得志,棄去走海上,從軍徵倭寇有功,至裨將。後失律,匿於羣盜,出沒吳楚間。乃以資市妓十餘人,賣酒淮揚,所得市門資悉以自奉。諸妓更代侍之。日擁歌舞,具飲食以自豪。凡十餘年,始亡去。乞食湖湘間,終於澧。

附:遊一瓢傳

陳週二遊

啓、禎之時,楚湖之南澧州,有遊食道人,衣結履穿,臭穢不可邇,求乞市中,每日得酒一瓢。風雨中輒醉臥道上,其言在可解不可解之間,或驗或不必驗,無甚異於人,人亦不之異。以其遊食,謂之“遊道人”;以其喜酒一瓢,又謂之“遊一瓢”也。嘗醉中大言曰:“我善畫龍。”人或以紙試之,磨墨滿瓢,狂噀著紙,又以破袖漬塵濃塗,張紙空中,俟墨干時,煙雲吞吐,鱗甲生動,有飛騰破壁之勢,得者至今寶之。

偶華陽王過市,前驅呵斥不起。王曰:“得全於酒者得全於天也。天全之人,自非凡品。”輿致宮中,供養致敬。一日,忽舉手謝王曰:“吾祿食已盡,後事累王矣!”奄然長逝。王以兩石缸函其屍,葬之。半載後,有自都門來者,見遊在都,附書於王,果一瓢手跡。王異之,發其缸,空如也,因嘆神仙之遊戲人間,而人不之識也。

獨拙和尚,澧州人,目擊其異,並識其詩四絕。一曰:“磨快鋤頭挖苦蔘,不知山下白雲深。多年寂寞無煙火,細嚼梅花當點心。”二曰:“遊食多年不害羞,也來城市看妝樓。東風不管人貧賤,一樣飛花到白頭。”三曰:“破寺無僧好掛瓢,閒時歌舞醉吹簫。黃昏月落秋江裏,沒個人來問寂寥。”四曰:“門外何人喚老遊?老遊無事聽溪流。而今世事多荊棘,黃葉飛來怕打頭。”

[張山來曰:予於《文瀔》中見嚴作,選後而瀨江陳子二遊,復以是作見寄。所紀事大同小異,因並錄之,以彰瑜、亮雲。] 宋連璧傳 樂安李煥章象先爽韻居集

宋連璧者,字玉梧,吾乘北郭人也。巨族,諸家率淳謹,璧獨以俠行驚裏中。性至孝,父鴻臚丞,晚得異疾,日臍出綠汁數合,醫不治。有道士衣破絮,至其家,謂璧曰:“是非臠乳熊,莫能療也。顧山左何從得?君其聽之而已。”璧叱曰:“是豈天上物耶?”乃徒步入秦中,深山遇虎,幾咥璧;會獵人大至,虎逸去。璧日伺幽箐伏莽,灌木叢祠,蹤跡熊穴。窺熊出,潛刃其乳二,懷之出。熊至,璧倉皇驚墮崖谷下,傷兩趾,病不能步,而持乳熊如故也。夜宿廢廟中,疑戶外有拖屐聲至,璧曰:“援遠人命!援遠人命!”屐聲入,取袖中草捏之,即爇。璧察之,乃曩所遇道人也。璧大駭:“師何至是?”道士曰:“待爾久矣!”乃以藥傅璧足,輒能立。道士授一書,皆符咒,曰:“爾善用,後四十年,與爾會鳩茲之市。”璧遂至家,父吞乳熊肉,瘥。

後數年,父以他病歿。璧愈厭棄世俗,欲爲五嶽遊。乃稍稍理前道人所遺書,能隱形,驅風雷雨,又剪紙爲人馬甲盾器械。客侍御遊公幕府。崔、魏忌侍御,禍家又以侍御匿妖妄報。緹騎至,縛侍御與璧。檻車至河西務,璧曰:“煩諸公致詞中貴,我野人不習豪家,欲他往。”諸緹騎急視之,檻屋寂無人矣。璧與侍御亡之淮上,璧曰:“君可歸楚中。”取一符付侍御:“急則焚之。”是時璧變姓名爲張思任,於是朝廷捕亡者張思任,而璧之家人不知也。

璧乃潛某宗伯家,遇之厚。時權要與宗伯隙,璧曰:“國賊也!”乃走長安上書劾權要險狠傾善類,爲逆閹復仇,宜下司寇請室。上大怒,執之,就斬西市。桎梏忽脫地,寂無人矣。是時,璧又變姓名爲李抱真,於是朝廷捕亡者李抱真,而璧之家人不知也。

璧輒憶前道人約,至鳩茲市,僦居候道人,且三載。一日,人大呼牆外曰:“此中匿亡者三人,曰宋連璧、張思任、李抱真,可速出!”璧大駭無措,其人已排闥入,則昔所與別道人也。責之曰:“以爾夙有道契,故授之書,爾奈何與黨錮事,爲天下逋逃客耶?吾以此遲三年始至。”璧頓首謝,願自此與師永絕世緣,不復戀妻孥矣。道人曰:“不可!爾還裏,當再與家人見。”

璧遂攜藥囊抵家。其妻已喪久,兒夢瑞,璧去方週歲,見不復認。則棲一廟中,曰:“我張思任,後改李抱真,與茲村有緣,故來。”璧同母弟珠,當捕張、李時,亦疑其爲兄,終未敢以告人也。至是心動,趣之,急啓扉,兄弟各相識,因撫其子,具告所以,留數日去。

[張山來曰:宋連璧雖不當誤道人所期,然排解黨錮處,亦足見其豪俠。]

虞初新志卷四 義虎記 洪都王猷定於一文津選本

辛丑春,餘客會稽,集宋公荔裳之署齋。有客談虎,公因言其同鄉明經孫某,嘉靖時爲山西孝義知縣,見義虎甚奇,屬餘作記。

縣郭外高唐、孤岐諸山多虎。一樵者朝行叢箐中,忽失足墮虎穴。兩小虎臥穴內。穴如覆釜,三面石齒廉利,前壁稍平,高丈許,蘚落如溜,爲虎徑。樵踊而蹶者數,彷徨繞壁,泣待死。日落風生,虎嘯逾壁入,口銜生麋,分飼兩小虎。見樵蹲伏,張爪奮搏。俄巡視若有思者,反以殘肉食樵,入抱小虎臥。樵私度虎飽,朝必及。昧爽,虎躍而出。停午,復銜一麂來,飼其子,仍投餕與樵。樵餒甚,取啖,渴自飲其溺。如是者彌月,浸與虎狎。

一日,小虎漸壯,虎負之出。樵急仰天大號:“大王救我!”須臾,虎復入,拳雙足俛首就樵。樵騎虎,騰壁上。虎置樵,攜子行,陰崖灌莽,禽鳥聲絕,風獵獵從黑林生。樵益急,呼“大王”,虎卻顧,樵跽告曰:“蒙大王活我,今相失,懼不免他患,幸終活我,導我中衢,我死不忘報也。”虎頷之,遂前至中衢,反立視樵。樵復告曰:“小人西關窮民也,今去將不復見,歸當畜一豚,候大王西關三里外郵亭之下,某日時過饗。無忘吾言。”虎點頭。樵泣,虎亦泣。

迨歸,家人驚訊。樵語故,共喜。至期具豚,方事宰割,虎先期至,不見樵,竟入西關。居民見之,呼獵者閉關柵,矛梃銃弩畢集,約生擒以獻邑宰。樵奔救告衆曰:“虎與我有大恩,願公等勿傷。”衆竟擒詣縣,樵擊鼓大呼,官怒詰,樵具告前事。不信。樵曰:“請驗之,如誑,願受笞!”官親至虎所,樵抱虎痛哭曰:“救我者大王耶?”虎點頭。“大王以赴約入關耶?”復點頭。“我爲大王請命,若不得,願以死從大王。”言未訖,虎淚墮地如雨,觀者數千人,莫不嘆息。官大駭,趨釋之,驅至亭下,投以豚,矯尾大嚼,顧樵而去。後名其亭曰“義虎亭”。

王子曰:餘聞唐時有邑人鄭興者,以孝義聞,遂以名其縣。今亭復以虎名,然則山川之氣,固獨鍾於此邑歟?世往往以殺人之事歸獄猛獸,聞義虎之說,其亦知所愧哉?

[張山來曰:人往往以虎爲兇暴之獸,今觀此記,乃知世間尚有義虎,人而不如,此餘所以有《義虎行》之作也。] 丁藥園外傳 錢塘林璐鹿庵文瀔選本

丁藥園先生,名澎,杭之仁和人也。世奉天方教,戒飲酒,而藥園顧嗜酒。飲至一石,貌益莊,言愈謹,人鹹異之。詩賦古文辭,自少年未達時,即名播江左。其後仲弟景鴻,季弟瀠,皆以詩名。世目之曰“三丁”。至香奩豔句,四方閨秀,尤喜誦藥園詩。

家有攬雲樓,三丁讀書處也。客乍登樓,藥園伏案上,疑晝寢。迫而視之,方觀書,目去紙才一寸,驟昂首,又不辨某某。客嘲之曰:“卿去丁儀凡幾輩?”藥園戲持杖逐客,客匿屏後,誤逐其僕。藥園婦聞之大笑。

一夕娶小婦,藥園逼視光麗,心喜甚,出與客賦定情詩。夜半披幃,薌澤襲人,小婦卒無語。詰旦視之,爨下婢也。知爲婦所紿,藥園又大笑。

延陵大姓遣一姬,能詩,久誦藥園詩,誓曰:“主人令吾自擇配,願得如丁君足矣。”陽羨吳參軍,與丁世講也,詭以藥園意請約姬,姬許之。丁有侍兒,小字冬青,主謳,善鼓琴。主婦不悅,將遣,府吏納千金聘之。世方企羨兩女子已得所。久之,延陵姬登舟,泣曰:“吾旦夕冀事丁郎,爲幕府紿入掖庭,緣已矣!”方扣舷墮水,冬青忽至。延陵姬道故,冬青亦泣曰:“吾故主人翁。”相對泣不止。護騎以告藥園,廢寢食者累月。然藥園數得孺子妾,猶鞅望。主婦賢,家人多不直丁君。

藥園居法曹,無事,日作詩。與宋觀察荔裳、施大參愚山、嚴黃門灝亭稱“燕臺七子”,詩名滿京師。吏人竊其牘換鵝炙。竈下養思染指,不獲,明日訟於庭,藥園復賜吏人鵝炙。

時藥園官京師,猶守天方教,同官故以豬肝一片置匕箸。藥園短視,吏人以告,獲免。

上方冊立西宮,念無嫺典禮者,調入東省兼主客。主客即古典屬國也。貢使至,譯問主客爲誰?廉知公,持紫貂銀鼠美玉象犀,從吏人易公詩歸國。長安縉紳以爲榮。晨入東省,侍郎李公奭棠從東出,藥園從中入,瞠目相視。侍郎遣騶卒問訊,藥園趨謝。侍郎笑曰:“是公耶?吾知公短視,奚謝爲?”藥園退而笑曰:“吾短視與詩名等。”

謫居東,崎嶇三千里,郵亭驛壁,讀遷客詩,大喜。孺子妾問曰:“得非聞賜環詔耶?”藥園曰:“上聖明,賜我遊湯沐邑。出關遷客皆才子,此行不患無友。”久之,糧盡,餒而啼。孺子妾慰勞曰:“卿有友,必簞食迎若。”藥園笑曰:“恐如卿言,當先以酒療吾渴。”

初至靖安,卜築東岡,躬自飯牛,與牧豎同臥起。然暇輒爲詩,詩益溫厚,無遷謫態。國子藩公聞其名,欲枉見藥園,遲不往。一日,乘牛車入城,藥園車上執《周易》,驟遇藩公節,低頭讀《易》不及避。藩公歸,語陸子淵曰:“吾今得遇藥園先生矣!”子淵問故,藩公曰:“此間安有車上讀書,傲然不顧若此人者乎?必藥園無疑也。”嗣此西園飛蓋,必延藥園,飲酒賦詩,禮爲上客。

然藥園亦困甚,塞上風刺入骨,秋即雨雪,山川林木盡白,河冰合,常不得汲。樵蘇不至,五日不爨,取蘆粟小米,和雪齧之。然孺子妾輒生子。當爾時,坐茅屋下,日照戶,如渥醇酒,然畏風不能視日。日哺,山鬼夜啼,飢鼯聲咽,忽聞叩門客,翩然有喜。從隙中窺之,虎方以尾擊戶。藥園危坐自若。

居東凡五遷,家日貧,詩日富。登臨眺覽,供其筆墨,作《歸思軒記》以寓意。友人林璐聞之,曰:“卿歸矣!曩者邯鄲道上呂仙祠,即盧生受枕處也。仕宦過者,疾驅去以避不祥。卿銜命過其下,停車徐步入。道人方坐蒲團不起。卿異之,索筆題壁曰:『向翁乞取還鄉夢,留得凌雲化鶴飛』之句,得非詩讖耶?”貽書報藥園,惘然悟。又一年始歸,果如林生言。

[張山來曰:敘瑣屑事,鬚眉活現,是頰上添毫手也。] 寄暢園聞歌記 莆田餘懷澹心曼翁文集

吳門徐生君見,以度曲名聞四方。與餘善,著《南曲譜》,索餘序。餘爲之序,有曰:南曲蓋始於崑山魏良輔雲。良輔初習北音,絀於北人王友山;退而鏤心南曲,足跡不下樓十年。當是時,南曲率平直無意致,良輔轉喉押調,度爲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取字齒脣間,跌換巧掇,恆以深邈助其悽淚。吳中老曲師如袁髯、尤駝者,皆瞠乎自以爲不及也。良輔之言曰:“學曲者移宮換呂,此熟後事也。初戒雜,毋務多,迎頭拍字,徹板隨腔,毋或後先之。長宜圓勁,短宜遒,然毋剽,五音依於四聲,毋或矯也。毋豔。”又曰:“開口難,出字難,過腔難,高不難低難,有腔不難無腔難。”又曰:“歇難閣難。”此不傳之祕也,良輔盡泄之。而同時婁東人張小泉,海虞人周夢山,競相附和。惟梁溪人潘荊南獨精其技,至今雲仍不絕於梁溪矣。今曲必用簫管,而吳人則有張梅谷,善吹洞簫,以簫從曲。毗陵人則有謝林泉,工擫管,以管從曲。皆與良輔遊,而梁溪人陳夢萱、顧渭濱、呂起渭輩,並以簫管擅名。蓋度曲之工,始於玉峯,盛於梁溪者,殆將百年矣。此道不絕如線,而徐生厥起吳門,搴魏赤幟易漢幟,恨良輔不見徐生,不恨徐生不見良輔也。

徐生年六十餘,而喉若雛鶯靜女,松間石上,按拍一歌,縹緲遲迴,吐納瀏亮,飛鳥遏音,游魚出聽,文人騷客,爲之惝怳,爲之神傷。妙哉技至此乎?一日徐生語餘曰:“吾老矣!恐不能復作少年狡獪事。得吾之傳者,乃在梁溪。今太史留仙秦公尊人以新公,所蓄歌者六七人是也。君倘遊九龍二泉間,不可不見此人,聞此曲。”餘心識之久矣!

庚戌九月,道經梁溪,適穎州劉考功公勇,擁大航西門外,留餘方舟同遊惠山。而吳明府伯成、秦憲使補念、顧孝廉修遠及其子文學天石、朱公子子葆、劉處士震修皆在席。太史留仙則挾歌者六七人,乘畫舫,抱樂器,凌波而至。會於寄暢之園。於是天際秋冬,木葉微脫,循長廊而觀止水,倚峭壁以聽響泉。而六七人者,衣青紵衣,躧五絲履,恂恂如書生,綽約若處子,列坐文石,或彈或吹。須臾歌喉乍轉,累累如貫珠,行雲不流,萬籟俱寂。餘乃狂叫曰:“徐生徐生,豈欺我哉!”六七人者,各道姓名,斂袖低眉,傾其座客。至於笙笛三絃,十翻簫鼓,則授之李生。李生亦吳人。是夕分韻賦詩,三更乃罷酒。次日復宴集憲使家,六七人又偕來各奏技。餘作歌貽之,俾知徐生之言不謬。良輔之道,終盛於梁溪;而留仙父子,風流跌宕,照映九龍二泉間者,與山俱高,與水俱清也!是爲記。

[張山來曰:吳俗於中秋夜,善歌者鹹集虎丘石上,次第競所長,唯最後一人爲最善。聽者止數人,不獨忘言,並不容贊。予神往久矣!今讀此記,益令我穆然以思,悠然以想也。] 陳小憐傳 黃岡杜濬十泉變雅堂集

陳小憐,郯城女子也。年十四,遭兵亂,失所,落狹斜。有貴公子暱之,購以千金,貯之別室,作小妻。相好者彌年,大婦知之,恚甚,磨礪白刃,欲得而甘心焉。公子不得已,召媒議遣。居間者以爲奇貨,遂將小憐入燕中,住西河沿。西河沿,亦斜狹也。

小憐姿慧不凡,遂傾動都人士,聲價翔貴。雖達官富人,有華筵上客,欲得小憐一佐酒,必先致意,通殷勤,爲期旬日之後,然後得其一至。時燕聚四方之士,座中往往多年少美姿容者,結束濟楚,媚態百出,自謂必得當於小憐,小憐弗睇也。

而錢唐知名士範性華者,老成人也,館於燕。一日以赴某公宴,遘小憐,雖頗異其姿,然平澹遇之耳。範時年五十餘,人地固自軒軒,顧貌已蒼然,意不在佻達。而小憐一見,獨爲之心醉,注目視範,自入座以至酒闌,目不他視。凡範起則視其起,範步則視其步,範復就座,則視其就座。往則目送,旋則目迎。已或時起,數步之外,必回頭視範,如恐失之。小憐固素謹,忽如此,舉坐鹹詫異。範反爲之跼蹐不自得,笑而左右顧。而小憐自如也。將別,則詳問範姓字,歸而朝夕誦之。

有潘生者,往來於其家,又素識範,謂小憐曰:“爾念範君如此,盍往訪之?”小憐正色曰:“吾既已心許範君終身矣,若猝往,是奔也。姑少待,範君相迎,斯可矣。”潘以其言白範,範猶恐其難致,試走伻探之。直小憐是日有鉅公之約,肩輿在門矣,立改其所向,語其嫗曰:“某公之約,一唯汝多方辭絕之。我赴範君召,不顧矣。”小憐至範所,語次,謂範君曰:“君知我日者席間注目視君之故乎?”範曰:“初不知。”小憐曰:“吾見君之酷似我故夫也。吾不能捨君矣!”是時小憐年始十七。範答曰:“以子之姿慧,從良固甚善,然當擇年相若者,吾豈若偶耶?”小憐應曰:“君誤矣!三十年以內所生之人,豈有可與論吾心者哉?”範大奇其言,叩之,知嘗讀書,粗通朱子《綱目》。範初無意,至是固已心動矣。因留連旬朔,相與定盟,然後去。

而小憐所與一時宦方與範相忌,聞之,雅不能平,輒計致小憐曲室中,出而扃其戶以困之。小憐顧室中,有髹幾長丈餘,遂泚筆於几上,書“範性華”三字,幾千百滿之。時宦歸而睹几上字,色變不能言。燕中嘗作盛會,廣召賓友,及狎客妓女皆與。酒酣,客爲觴政,下令人各飲滿,既酌,自言其心上人爲某,不實者,有如酒。次第至小憐,或戲之曰:“爾心上人多矣,莫適言誰也!”小憐嗔曰:“是何言?一人而已!”起持巨觥命滿酌,一飲絕瀝,覆觴大呼曰:“範性華!”舉座相顧,以爲此子無所引避矣。其篤摯至於此。

然久之無成事。範於是仰天嘆曰:“醇政獨非丈夫乎?何遂力不能舉一女子,而忍負之也?且小憐與我約者,極不難耳。督過愆期,至於舌敝,金臺之下,識範性華者多矣,而將伯之助寂然,又安事交遊爲?”乃爲詩自傷雲:“只愁世少黃衫客,李益終爲薄倖人。”信乎其爲薄倖人矣!小憐以河清難俟,竟爲有勢者強劫以去,猶留書與範雲:“非妾負君,妾終不負君也。”噫,是可悲矣!

先是小憐每數日不晤範,輒廢眠食。及範至,則又莊語相勉以大義。且曰:“出處一不慎,則君之詞翰,俱可惜矣。”聞者以爲此非巷中人語。又力勸範迎其室人來燕中,曰:“小憐異日得事君子,固甘爲之副。”範用其言。既而得與室人病訣,厚爲之殯,祭弔成禮。小憐一言之力也,範尤感之雲。

徐無山人贊曰:昔晉羊皇后,醜詆故夫以媚劉聰。其死也化爲千百億男子,滔滔者皆是也。陳小憐何人,獨不以故夫爲諱,而吾友範性華,以似其故夫見許。豈羊皇后之教反不行於女子乎?噫!是爲立傳。

[張山來曰:層次轉折,無不入妙,尤妙在故夫一語。一見不復再見,是文之有品者。] 賣花老人傳 江都宗元鼎定九新柳堂集

賣花老人者,不知何許人。家住維揚瓊花觀後,茅屋三間,旁有小閣。室中茗碗丹竈,經案繩牀,皆楚漢明潔。柴門內,方廣二畝,以種草花爲業。家嘗有五色瓜,雲即昔之廣陵人邵平種也。所種芍藥、玫瑰、虞美人、鶯粟、洛陽、夜合、萱草、蝴蝶、夜落、金錢、剪春羅、剪秋羅、朱蘭、藍菊、白秋海棠、雁來紅,共十數種。早晨擔花向紅橋坐賣,遇文人墨客,即贈花換詩而歸。或遇俗子購之,必數倍其價,得錢沽酒痛醉。餘者即散諸乞兒。市人笑爲花顛。

嘗九日渡江,經旬不歸,人問之,答曰:“吾訪故人殷七七於鐵甕城中耳。”袖中出杜鵑花一枝,紅芬可愛。所往來者有筆道人、珏道人,圍棋烹茗爲樂。珏道人,疑即唐廣陵人李珏,以販糴爲業成仙者。筆道人,疑即宋建炎中顏筆仙耳。昔瓊花觀中,有黃冠持畫一軸獻帥守,字皆雲章鳥篆不可識。使人尾之,乃入觀後井中玉勾洞天深處。相傳老人或爲童子,或爲黃鶴,千年於茲矣。識者謂即黃冠後身雲。

[張山來曰:逸趣橫溢,澹宕多姿。] 神鉞記 旴江徐芳仲光諾皋廣志

庚辰夏,某鄉有不孝子王某,父早喪,僅一老母,婢畜之。每晨擁妻酣睡,而役母使炊,俟熟方起,旦旦如是。小不如意,即恣口誶罵。

生一子,甫數月,母抱之,視釜沸候,兒忽騰跳墮釜中,母知不救,即潛竄。不孝子聞兒叫,起視已死,乃大恨曰:“媼殺我子!”捫廚得刀,遂出。離家百武,有關帝廟。母見不孝子至,閃入廟,伏神座下。不孝子撚刀入,忽帝旁周將軍像,從座躍下,提刀砍不孝子倒,正中其項。廟祝聞刀聲錚然,趨出,則不孝子流血滿地,而周將軍一足尚在門限外未入。呼問老母,具述其事,蓋幾不免而神救之也。

自是遠近喧傳其廟周將軍靈爽。廟以金重裝其像,足仍門外如故。信州居民,近是鄉者,日裹糧走謁。予過玉山,居停葉七十爲道其異。

夫帝廟,非西市也,神之刀,非斧鉞也;木偶之將軍,非有血氣知覺指臂運動也。然異變所激,則金可使飛,土可使躍,塊然之手足可使踰閾而搏。假令神不馘是子,其母且不免;神視子之剸刃其母而不之救,無爲貴神矣。然必無是也。即使更入他廟,神之斧亦皆能跳而馘之也。蘇子瞻雲:“掘井得泉,水非專在於是。”而世不察,或疑爲誕,或以爲像之靈爽若是而奔走之,皆窺管刻劍而不達於感應之義者也。數十年前,吾郡有祖母抱孫墮池中死者,畏其子之怒,避去。子藏椎僻徑石罅中,誘其母歸過之,索椎,手既入,石輒合不可出。雷火下焚其面,乃自聲罪,宛轉石間,數日死。以理言,石豈開合齧人之物哉?罪逆之至,凡其所觸皆爲難矣。

[張山來曰:閱至不孝子弒逆處,令人髮指眥裂;讀至神鉞砍頸處,令人拍案稱快!世之敢於悖逆者,皆以爲未必即有報應耳。則曷不取是篇而讀之也?

又曰:吾鄉有一人,負其至戚者,已非一端,而猶謂未足,又欲挾強而貸。至戚不能緘默,因訴其族人。此人遂大詬,遂逼其母死於至戚之家。其母固孀居而姑息者也,雖未如其言,而此言則亦難逭於神鉞者矣。吾願世之爲母者,慎毋姑息而自貽伊戚也。] 焚琴子傳 梁溪顧彩天石闢疆園文鈔

焚琴子者,姓章氏,閩之諸生也。爲人磊落不羈,傷心善哭,類古之唐衢、謝翱,而才情過之。爲詩文,下筆累千言,皆感人心脾。

庚子鄉試,文已爲主司所賞。及觀五策,指陳時事太過,至斥耿氏以爲包藏叛志。主司乃懼不敢錄,遂下第。生遂棄諸生不爲。登鼓山所謂天風海濤亭者,北望神京,痛哭失聲曰:“今天下將有變,得如餘者數輩,委以兵農財賦諸大政,猶可鎮定。顧乃鬱郁以青衿子困英雄,俾兒曹口臭者登廊廟而食肉,誠何爲哉!誠何爲哉!餘且燒其詩書,絕筆不爲文矣!”既而三藩繼叛。閩亦疲於兵革,悉如生所料雲。

生既不得志,出遊於潮,過潮刺史韓文公廟,讀其《逐鱷文》,哭之。又歷韶、惠、廣、雷諸郡,悲嶺海之煙瘴,思寇萊公謫雷時,枯竹生筍,蠟淚成堆,風流如在也,則又哭之哀。聽鷓鴣作“行不得哥哥”聲,則抗音而哭以亂其鳴。

久之,學琴於惠州僧上振,得其音節之妙,遂歸,變姓名,以琴遊八閩。王公大人爭延致而聽其琴。有願從而學者,雖善,然終莫能及也。久之,有將軍自滿洲來,駐防閩省,嗜琴,厚禮延生,使鼓琴於幕下。將軍據上坐,而置一座於旁,命生坐。生怒目視將軍曰:“吾博通萬卷書,而明公唯知馬上用劍槊,吾豈爲若門下士耶?奈何不以賓禮見而屈於旁,吾不能鼓琴矣!”奮衣徑出,不顧。將軍慚,下與抗禮謝罪,強留之。乃踞上坐爲一鼓琴。將軍稱善,左右無不竦聽。然其聲悽愴噍殺,有秦音焉。生曰:“琴者,天下之至和也。吾琴雝雝如鸞鳳鳴。今枝上無螳螂捕蟬,而弦中忽變西北肅殺聲,何也?豈軍中殆將有警耶?”撫琴畢,三軍之士皆爲嗟嘆,有流涕者。生盡醉,痛哭上馬而去。將軍贈之金,不受。後此軍淪於海澄焉。

久之,閩人目生爲琴師,雖江浙間,頗多聞其名者。然當道不以禮遇,招亦不往,往亦不爲久留。常酒後耳熱,摔琴於地,引滿大卮,放言高論,驚其座賓。談古今得失,雖老師宿儒,深通經濟者,不能難也。

其最愛童子曰金蘭,亦善琴,獨得生傳,常負奚囊從生遊數千裏外。生詩成,金蘭輒繕錄之盈帙。客訪生不遇,金蘭代爲款接,以生驚人句示人。由是人頗異之,以爲抱負非常之士,不得志而隱於琴。然當事卒莫有薦之者,竟佯狂以卒雲。

生篤於伉儷,婦陳氏,少生十歲,亦頗知書嗜音。生嘗入爲其妻鼓琴,茶香入牖,鬢影蕭疏,顧而樂之,以爲閨房清課,亦人生韻事。忽一日謂其婦曰:“吾向聞紅顏薄命。卿才情如此,而推命者多言歲行在卯當死。豈汝亦天上人,不久當去耶?”因感慨悲傷,爲彈《別鵠離鸞》之曲,曰:“琴音和,吾與汝尚無恙,然第七絃無故忽絕,少而慧者當之。”居數日,金蘭死。生撫屍一哭,不勝其悲,吐血數鬥,曰:“吾死後,《廣陵散》絕矣。”遂焚其琴,不復鼓也。因自號“焚琴子”。生至康熙丁巳,年四十九,竟卒。聞其婦先亡一歲雲。

顧子曰:焚琴子之事,餘蓋聞之漳州陳別駕雲。別駕爲餘言最詳,因囑餘亟爲立傳,殆古之有心人也。觀生之少而肆於文,文不得志而遊,一寄於琴,再寄於哭,卒之無有識生之才而用之者,宜其傷於情而碎於琴也。然生流風餘韻,宛在丹山碧水之間,迄今登鼓山之亭,如聞其哭焉。生其化鶴而來歸乎?松風夜弦,空林鬼哭,生何往而不在也?悲哉!

[張山來曰:予嘗觀文人之不得志者,往往怨尤侘傺作不平之鳴。心竊議之,以爲若輩即使得志,亦未必能有所樹立,僅與肉食者等耳。今觀焚琴子能預識耿氏於未叛之先,則其器識,誠有度越尋常者,未可謂此中無人也。] 四氏子傳 金壇張明弼琴牧螢芝集

四氏子,萬曆初吳人也。有姓名,四氏子者,人名之,因以爲名焉。氏子家雖貧,亦產清門,凡纓緌之徒,初皆與遊。

顧其體中,癡黠各半,亦復各時。方其黠也,能作詩文,自作自書自諷,聲滿四鄰,若出金石。及其癡也,天地變,黑白貿,親疏怨德皆相反,妻孥無協志者。其父痛諭之,不從,則撾之,氏子亦報撾焉。久之,恆撾其父。既而著爲論曰:“父子主親,父若撻子,當其舉手之時,親誼已絕,子安得不報撻?又且君父一也,君有罪,湯武誅之,可以稱聖;父有罪,子撻之,容得不號賢乎?”又立論:“古今無真名人,但能訶詆人則名歸之。孟子詆楊、墨,莊周詆孔子,韓愈詆佛,豈好詆人哉?自爲名焉耳!”故氏子遇當世大儒,其聲名經暘谷、達濛汜者,皆極力訾詬之。且作嗔拳笑面曰:“是纔不如我,而名居吾上,何也?”或相見至有受其大詬者。

氏子既撾父母,詈兄嫂,詆諆當世之嶽立者,國人皆鄙之,漸不與遊。氏子游甚困,其兄割資食之。氏子未厭,有所如皆枳棘,則益卞急自恣,棄書不讀,但好《世說》《水滸》。嘗有人扣其門,氏子則怒曰:“誰敢扣若爺門耶?”曰:“我也!”曰:“誰爲我?我爲誰?”急取大棒擊其脛。出行,見人有俯首者,曰:“避我耳!”詈之,答詈則相搏。見仰首者,曰:“驕我耶?”亦詈之,答詈亦相搏。故氏子有所之輒掛閡。既乃以所搏人自嫁於衆曰:“彼爲彼妻之厚我也,而仇我;雖然,豈予罪哉?”因出袖中一物曰:“此某妻之臂飾,誂我者也。”輕薄者競傳之,劇言苦語,各以加人,遂令邑少潔門。其妻,中庸人也,稍勸之,氏子則手格之曰:“吾厚其妻,爾乃厚其夫乎?”其子年長,皆心誹之,不敢言。已而邑之人皆知其詭也,則家相告曰:“慎毋與四氏子游。有與立談者,死期必至矣!”其怨家亦相告曰:“此穢豕也,昔有犬豕臥偃廁中,見獅子過,則負溲溺以侮之,獅子不敢近也。今氏子負穢來,謹避之而已,勿與角也。”於是氏子居都會中,若空廬;行巷市間,唯逢雞犬草木,不能逢一人也。氏子游益困,則念《世說》中祖珽獲髻上叵羅、袖中金疊,因遇物即懷之。人或率衆追奪,指名於千百人之前,他人醜之,思入壁罅,氏子坦然徐步,不以屑意也。又欲作南塘夜出梁山築柵之事,終歲召人,人無肯與同役者。

如此十餘年,頗自悔。其所親因從容語之曰:“若爲儒,而撾父母,何也?”曰:“吾與父母戲耳,何嘗盡力撻之哉?且悔撾之,必沽酒以釋之。”“若詈兄嫂,何也?”曰:“吾亦戲耳!且子視吾兄嫂之身,有吾詈跡者,吾當罪。”“子之盡絕六親百朋,又何也?”曰:“吾初皆戲耳。乃吾六親百朋,無一達人,見我輒物而不化。彼絕我,我寧絕彼耶?”其人曰:“子每詆通人達士,以爲不如子,又奈何?”氏子曰:“盡戲也。吾戲言江水不如吾沼,江與沼不移位,豈非戲耶?”其人曰:“若子戲則盡然矣,今日者,名敗身辱,父兄不以爲子弟,交遊不以爲朋友,處環堵之室,上漏下溼,煙斷糧絕。子何不盡以戲周旋之,顧怨尤侘傺乃爾耶?”氏子默然無以應。

無何,其長子某,少亦韶令,將弱忽得狂疾,終日喃喃詈人。然聽其所詈,則皆其父也。其父至,則枚數其罪而撻之。氏子號叫,不得免,或言慘於氏子父被撻時。氏子械子囚諸室,則以一木爲其父,詰之曰:“父母可撾乎?”代應之曰:“不可!”曰:“是宜撻!”日撻至百數,其餘罪皆然。數年,竟狂死。

外史氏曰:吾猶及識四氏子,身短不盈四尺,其目瑩然若攫食之鴟,頤頰矜長若索鬥之雞;其氣如含瓦礫,抱荊棘,有觸即摘射。邑人謂其頑嚚不友,似渾敦;不可教誨,不知話言,似檮杌;惡言誣善,貪冒貨賄,又似窮奇、饕餮。以爲兼有四氏之長,故目爲“四氏子”。而四氏子不肯受也,曰:“凡吾所爲皆戲耳!”雖然,四氏子戲,其子數木之罪而且撻之,豈亦戲狂耶?或以戲諫耶?今死矣!亦可雲戲死耶?夫其父則狂,而反號其子爲狂;其子父木而撻之則戲,而其父反以諸罪爲戲,皆惑也。吾疑天公之憒憒久矣,今乃以其子之口與手,作天之口與手而日數之,日撻之,又酷巧。嗟乎!天公則誠戲耳,四氏子烏乎戲?

[張山來曰:世豈真有若人耶?然觀“吾猶及識之”云云,則是真有其人矣。乃知天生若人,誠近於戲,當亦未嘗不悔之耳。後乃假手其子以巧報之,則彼蒼之文過也。]

虞初新志卷五 柳夫人小傳 徐芳仲光藏山集

柳夫人字某,虞山錢牧齋宗伯愛姬也。慧倩工詞翰。在章臺日,色藝冠絕一時。才雋奔走枇杷花下,車馬如煙,以一廁掃眉才子列爲重。或投竿衒餌,效玉皇書仙之句,紙啣尾屬,柳視之蔑如也。即空吳越無當者,獨心許虞山,曰:“隆準公即未夐絕今古,亦一代顛倒英雄手。”而宗伯公亦雅重之,曰:“昔人以遊蓬島、宴桃溪,不如一見溫仲圭。吾可當世失此人乎?”遂因緣委幣。

柳既歸宗伯,相得歡甚,題花詠柳,殆無虛日。每宗伯句就,遣鬟矜示柳,擊鉢之頃,蠻箋已至,風追電躡,未嘗肯地步讓。或柳句先就,亦走鬟報賞,宗伯畢力盡氣,經營慘淡,思壓其上,比出相視,亦正得匹敵也。宗伯氣骨蒼峻,虯榕百尺,柳未能到;柳幽豔秀髮,如芙蓉秋水,自然娟媚,宗伯公時亦遜之。於時旗鼓各建,閨閣之間,隱若敵國雲。宗伯於柳不字,凡有題識,多署“柳君”。吳中人寵柳之遇,稱之直曰“柳夫人”。

宗伯生平善逋,晚歲多難,益就窶蹙。嗣君孝廉某故文弱,鄉里豪黠頗心易之,又嗛宗伯公牆宇孤峻,結侶伺釁。丙午某月,宗伯公即世。有衆驟起,以責逋爲口實,噪而環宗伯門,搪撞詬誶,極於虣辱。孝廉魂魄喪失,莫知所出。柳夫人於宗伯易簣日,已蓄殉意,至是泫然起曰:“我當之!”好語諸惡少:“尚書寧盡負若曹金?即負,固尚書事,無與諸兒女!身在,第少需之。”諸惡少聞柳夫人語,謂得所欲,鋒稍戢,然環如故。柳中夜刺血書訟牘,遣急足詣郡邑告難,而自取縷帛結項死尚書側。旦日,郡邑得牘,又聞柳夫人死,遣隸四出,捕諸惡少,問殺人罪。皆雉竄兔脫,不敢復履界地。構盡得釋。孝廉君德而哀之,爲用匹禮,與尚書公並殯某所。吳人士嘉其志烈,爭作詩誄美之,至累帙雲。

東海生曰:柳夫人可謂不負虞山矣哉!或謂情之所鍾,生憐死捐,纏綿畢命,若連理枝、雉朝飛、雙鴛鴦之屬,時有之矣。然柳於虞山豈其倫耶?夫七尺腐軀,歸於等盡。而擲之當,侯贏以存弱趙,杵臼以立藐孤,秀實以緩奉天之危,紀信以脫滎陽之難。或輕於鴻羽,或重於泰山,各視其所用。柳夫人以尺組下報尚書,而紓其身後之禍,可不謂重與?所云重用其死者也!夫西陵松柏,才矣,未聞擇所從。耆卿、月仙,齊丘、散花女,得所從矣,而節無聞。韓香、幼玉、張紅紅、羅愛愛之流,節可錄矣,又非其人也。千秋香躅,唯張尚書燕子一樓,然紅粉成灰,尚在白楊可柱之後。夫玉容黃土之不惜,而顧以從死之名爲地下慮,荒矣。微曰舍人,泉臺下隨,未敢必其然也。人固不可知,千尋之操,或以一念隳;生平之疵,或以晚節覆。遂志赴義,爭乎一決。柳夫人存不必稱,而沒以馨,委蛻如遺,豈不壯哉!

[張山來曰:前半如柳縈花笑,後半如笳響劍鳴,柳夫人可以不死矣!] 換心記 徐芳仲光諾皋廣志

萬曆中,徽州進士某太翁,性卞急,家故饒貲,而不諧於族。其足兩腓瘦削無肉,或笑之曰:“此相當乞。”翁心恨之。生一子,即進士公,教之讀書,性奇僿,咿唔十數載,尋常書卷,都不能辨句讀。或益嘲笑之曰:“是兒富貴,行當逼人。”翁聞益恚。

有遠族侄某,負文名,翁厚幣延致,使師之,曰:“此子可教則教,必不可,當質語予,無爲久羈。”侄受命,訓牖百方,而懵如故。歲暮辭去,曰:“某力竭矣。且叔產固豐,而弟即魯,不失田舍翁,奈何以此相強?”翁曰:“然!”退而嗔語婦曰:“生不肖子,乃翁真乞矣!”趣治具餞師,而私覓大梃,靠壁間,若有所待。蓋公恨進士辱己,意且撲殺之,而以產施僧寺,作終老計。母知翁方怒,未可返,呼進士竊語,使他避。

進士甫新娶,是夜合戶籌議,欲留;恐禍不測,欲去,無所之,則夫婦相持大哭,不覺夜半。倦極假寐,見有金甲神擁巨斧,排闥入,捽其胸,劈之,抉其心出,又別取一心納之,大驚而寤。

次日,翁延侄飲爲別。翁先返,進士前送至數里,最後牽衣流涕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師何忍某之歸而就死?”師矍然曰:“安得此達者言?”進士曰:“此自某意。且某此時,頗覺胸次開朗,願更從師卒業。”因述夜來夢。師叩以所授書,輒能記誦,乃大駭,亟與俱返。

翁聞剝啄聲,掣梃門俟。已聞師返,則延入。師具以途中所聞告。翁以爲謬,試之良然,乃大喜。自是敏穎大著,不數歲,補邑諸生。又數歲,聯捷成進士。報至之日,翁坐胡牀,大笑曰:“乃公自是免於乞矣!”因張口啞啞而逝。

族子某爲郡從事,庚辰與予遇山左道中,縷述之。古今未聞有換心者,有之自此始。精誠所激,人窮而神應之。進士之奇穎,進士之奇愚逼而出也,所謂德慧存乎疢疾者也。或曰:“今天下之心,可換者多矣,安得一一捽其胸剖之,易其殘者而使仁,易其污者而使廉,易其奸回邪佞者而使忠厚正直?”愚山子曰:“若是,神之斧日不暇給矣!且今天下之心皆是矣,又安所得仁者廉者忠若直者而納之,而因易之哉?”

[張山來曰:有形之心不能換,無形之心未嘗不可換。人果肯換其無形者,安知不又有神焉並其有形者而換之耶?則謂進士公爲自換其心也可。] 秦淮健兒傳 金華李漁笠翁笠翁一家言

嘉靖中,秦淮民間有一兒,貌魁梧,色黝異。生數月,便不乳,與大人同飲啜。週歲怙恃交失,鞠於外氏。長有膂力,善拳擊,嘗以一掌斃一犬,人遂呼爲“健兒”。健兒與羣兒鬥,莫不辟易。羣兒結數十輩攻之,健兒縱拳四揮,或啼或號,各抱頭歸,愬其父兄。父兄來叱曰:“誰家豚犬,敢與老子相觸耶?”健兒曰:“焉敢相觸?爲長者服步武之勞,則可耳。”乃至父兄前,以兩手擎父兄,兩脛去地二尺許,且行且止,或昂之使高,或抑之使下,父兄恐顛仆,莫敢如何,但咭咭笑,鄉人閧焉。

健兒性善動,不喜讀書。外氏命就外傅,不率教。師夏楚之,則奪撲裂眥曰:“功名應赤手致,焉用瑣瑣章句爲?”師出,即與同塾諸兒鬥,諸兒無完膚。又時盜其外氏簪珥衣物,向酒家飲,醉即猖狂生事。外氏苦之,逐於外。爲人牧羊,每竊羊換飲,詐言多歧亡。主人怒,復見擯。時已弱冠矣。

聞倭入寇,乃大快曰:“是我得意時也!”即去海上從軍。從小校擢功至裨將。與僚友飲,酒酣鬥力,斃之。罪當死,遂棄官,逃之泗,易姓名,隱於庖丁。民家有犢,丙夜往盜之,牽出,必劇呼曰:“君家牛我騎去矣!”呼竟,倒騎牛背,以斧砍牛臀。牛畏痛,迅奔若風,追之莫及。次日亡牛者適市物色之,健兒曰:“昨過君家取牛者我也,告而後取,道也,奚其盜?”索之,則牛已脯矣,無可憑。市中惡少,推爲盟主,晝縱六博,夜遊狹斜,自恃日甚。嘗嘆曰:“世人皆不足敵,但恨生千載後,不得與拔山舉鼎之雄一較勝負耳!”

邑使者禁屠牛,健兒無所事事,取向所屠牛皮及骨角,往瓜揚間售之,得三十金。將歸,飲於館中,解金置案頭。酒家翁見之,謂曰:“前途多豪客,此物宜善藏之。”健兒擲杯砍案曰:“吾縱橫天下三十年,未逢敵手,有能取得腰間物者,當叩首降之。”時有少年數人,醵於左席,聞之錯愕,起問姓名居里。健兒曰:“某姓名不傳,向嘗豎功於邊陲,今掛冠微服,牛耳於泗上諸英雄。”少年問能敵幾何輩,健兒曰:“遇萬萬敵,遇千千敵。計人而敵,斯下矣!”諸少年益錯愕。

健兒飲畢,束裝上馬。不二三里,一騎追之甚迅。健兒自度曰:“殆所云豪客耶?”比至,則一後生,健兒遂不介意。後生問何之,健兒曰:“歸泗。”後生曰:“予小子亦泗人,歸途迷失,望長者指南之。”於是健兒前驅,馬上談笑頗相得。健兒謂後生曰:“子服弓矢,善決拾乎?”後生曰:“習矣,而未閒。”健兒援弓試之,力盡而弓不及彀,棄之,曰:“此物無用,佩之奚爲?”後生曰:“物自有用,用物者無用耳。”乃引自試。時有鶩唳空,後生一發飲羽,鶩墜馬前。健兒異之。後生曰:“君腰短刀,必善擊刺。”健兒曰:“然!我所長不在彼,在此。”脫以相示,後生視而噱曰:“此割雞屠狗物,將焉用之?”以兩手一折,刀曲如鉤,復以兩手伸之,刀直如故。健兒失色,籌腰間物菲復我有矣。雖與偕行,而股慄之狀,漸不自持。後生轉以溫言慰之。

復前數里,四顧無人,後生縱聲一喝,健兒墜馬。後生先斬其馬,曰:“今日之事,有不唯我命者,如此馬!”健兒匍伏請所欲。後生曰:“無用物,盍解腰纏來獻!”健兒解囊輸之,頓首乞命。後生曰:“吾得此一囊金,差可十日醉。子猶草萊,何足誅鋤?”撥馬尋故道去。健兒神氣沮喪,足循循不前。自思三十金非長物,但半世英雄,敗於乳臭兒之手,何顏復見諸弟兄?遂不歸泗,向一村墅結廬賣酒聊生。每思往事,輒恧恧欲死。

一日,春風淡蕩,有數少年索飲,裘馬甚都,似五陵公子,而意氣豪縱,又似長安遊俠兒。擊案狂歌,旁若無人,且曰:“滌器翁似不俗,當偕之。”遂拉健兒入座。健兒視九人皆弱冠,唯一總角者,貌白皙若處子,等閒不發一言,一言則九人傾聽;坐則右之,飲則先之。健兒不解其故。而末坐一冠者,似嘗謀面,睇視之,則向斬馬劫財之人也,謂健兒曰:“東君尚識故人耶?”健兒不敢應。後生曰:“疇昔途中,解囊纏贈我者,非子而誰?我儕豈攘攫者流?特於郵旁肆中,聞子大言恐世,故來與子雌雄,不意竟輸我一籌!今來歸趙璧耳。”遂出左袖三十金置案頭,曰:“此母也。於今一年,子當肖之。”又探右袖,出三十金,共予之。健兒不敢受,旁一後生拔劍努目曰:“物爲人攫而不能復,還之又不敢取,安用此懦夫爲?”健兒懼,急內袖中,乃治雞黍爲歡。諸後生不肯留。歸金者曰:“翁亦可憐矣,峻拒之則難堪。”衆乃止。時爨下薪窮,健兒欲乞諸鄰,後生指屋旁枯株謂之曰:“盍載斧斤?”健兒曰:“正苦無斧斤耳。”後生躊躇久之,曰:“此事須讓十弟,我九人無能爲也。”總角者以兩手抱株,左右數撓,株已臥矣,遂拔劍砍旁柯燃之。酒至無算,乃辭去,竟不知其何許人。

健兒自是絕不與人較力,人毆之則袖手不報。或曰:“子曩日英雄安在?”健兒則以衰朽謝之。後得以天年終,不可謂非後生力也。

[張山來曰:嘗見稗官中,有趙東山誇技順城門,其事與此相類。甚矣,毋謂秦無人也!] 山東四女祠記 姑蘇黃始靜御聽鶯堂集

丙辰十月,出都門,畏陸行之勞悴也,舍而之舟。舟行六七日,將至黃河崖。過一村,風急不得行,遂泊舟。人曰:“此四女鎮也。”初未詳“四女”何以名。

泊少間,風息。臥舟中,悶甚。起行崖岸間,一望荒沙,市人皆閉戶,無憩立所。迄市尾一古祠,若無人焉者。入門,閴如也。庭一碑,藤蘚網布。碑前古樹,半無枝葉,禿而龍身。右轉得一徑,進則老屋三楹而已。中座像二,一老翁,龐眉而古衣冠;一老媼,白髮高髻,鹹非近世飾。獨兩旁侍坐者四人,雖儒衣儒冠,而修眉皓齒,皎若好女子。心頗疑之,無從詢其說。乃捫藤剝蘚,拭其文讀之,蓋明成化年碑也。碑載漢景帝時,地有傅姓長者,好善,年五十,無子,生四女,皆明慧知禮。壽日觴父,父曰:“吾五十無子,奚壽爲?”四女愀然曰:“父期於子者,爲終養計也。兒即女,亦可代子職養父母,父母其勿憂。”明日,俱改男子裝,四女共矢不嫁,以侍其親。時佛未入中國,唯讀五經百家周秦以上書,博覽奧義如大儒。間則行善事,德化洽於鄉里。庭前古柏樹,葉生龍爪,樹身生鱗,金色燦然。鄉里鹹駭異,以爲孝感所致。如是者三十年。一日,天神鼓樂降於庭,樹化爲龍,載翁媼及四女上升而去。里人感之,遂爲建祠,今所樹趾,遺蹟也。

嗚呼!自漢景帝迄今,不知千幾百年,及遍考東國輿圖紀載,都無所謂“四女祠”者,而孝感之報,徒得之於荒煙蔓草中。乃知古人軼事,其湮沒不傳者概不乏雲。

[張山來曰:昔漢緹縈上書贖父罪,因除肉刑,此只一人耳,不難自行其意。今四女同心,尤爲僅見也。] 魯顛傳 海寧朱一是近修爲可堂集

顛不知何里人,獨行吳越間,體上裸,披單大襆,襆中圓一孔,下體着絮厚裩,污重染,不易也。鬢飛蓬,足跣而跳。手一龜,龜習顛,顛俯首則龜昂,鼻息相接以爲常。顛所過,羣兒什百怪隨之。顛即踞地展襆,頭出中孔,伸縮象龜行,羣兒狎且笑。又坦腹命羣兒拳。腹堅,羣兒爭拳之,痛;更擊以石,石碎,腹橐橐然。顛喜酒,酒鼻飲。羣兒願觀顛鼻飲,多就家索酒酒顛也。夜倒懸橋樑或城女牆臥,鼾鼾焉。

橫江徐氏者,好事人也,要顛歸,問吐納水火之術,不答,唯日戲羣兒如故。顛食盡一器,徐故予大器,無問多寡,食輒盡。又故以肥膩冷水諸不可口物內器,無問多寡予顛,顛亦食輒盡。問顛:“浴乎?”曰:“浴。”然殿人浴。微窺之,見顛方呼呼然,俯水面飲前浴人垢,不更去己垢也。夜無橋樑城女牆,則懸足架上,垂首臥。夜分人定,即溺。人乘顛起,入問之,顛語莊,微及日用細碎,卒不答吐納水火事。

在吳越十餘年,人皆識之。一日過華亭,太守方岳貢出見市兒數百譁曰:“顛來!顛來!”怪問顛,不答。再問,再不答。以爲惑民,系且杖,杖下而顛死矣。後有人入杭之西山,復見顛曳杖躄躄行。朱子曰:顛,吾知其不死。

[張山來曰:世人謂顛爲顛,吾知顛必以世人爲顛;則謂顛非倒臥而世人爲倒臥,亦無不可。] 林四娘記 三山林雲銘西仲損齋焚餘

晉江陳公寶鑰,號綠厓。康熙二年,任山東青州道僉事。夜輒聞傳桶有敲擊聲,問之,則寂無應者。其僕不勝擾,持槍往伺,欲刺之。是夜但聞怒詈聲,已而推中門突入,則見有鬼,青面獠牙,赤體挺立,頭及屋檐。僕震駭,失槍仆地。陳急出,訶之曰:“此朝廷公署,汝何方妖魅,敢擅至此?”鬼笑曰:“聞尊僕欲見刺,特來受槍耳。”陳怒,思檄兵格之。甫起念,鬼又笑曰:“檄兵格我,計何疏也?”陳愈怒。遲明,調標兵二十名守門。抵夜,鬼卻從牆角出,長僅三尺許,頭大如輪,口張如箕,雙眸開合有光,媻跚於地,冷氣襲人。兵大呼發炮矢,炮火不燃。檢韔中矢,又無一存者。鬼反持弓回射,矢如雨集,俱向衆兵頭面掠過,亦不之傷。兵懼奔潰。

陳又延神巫作法驅遣,夜宿署中。時臘月嚴寒,陳甫就寢,鬼直詣巫臥所,攫去衾氈衣褲。巫窘急呼救。陳不得已,出爲哀祈。鬼笑曰:“聞此神巫乃有法者也,技止此乎?”遂擲還所攫。次日,神巫慚懼,辭去。自後署中飛炮擲瓦,晨昏不寧。或見牆覆棟崩,急避之,仍無他故。陳患焉。

嗣餘有同年友劉望齡赴都,取道青州,詢知其故,謂陳曰:“君自取患耳!天下之理,有陽則有陰。若不急於驅遣,亦未擾擾至此。”語未竟,鬼出謝之。劉視其獰惡可畏,勸令改易顏面,鬼即辭入暗室中。少選復出,則一國色麗人,雲鬟靚妝,嫋嫋婷婷而至。衣皆鮫綃霧縠,亦無縫綴之跡,香氣飄揚,莫可名狀。自稱爲林四娘,有一僕名實道,一婢名東姑,皆有影無形。唯四娘則與生人了無異相也。陳日與歡飲賦詩,親狎備至,唯不及亂而已。凡署中文牒,多出其手,遇久年疑獄,則爲廉訪始末,陳一訊皆服。觀風試士,衡文甲乙悉當,名譽大振。

先是陳需次燕邸,貸京商二千緡。商急索,不能應,議償其半,不允。四娘出責之曰:“陳公豈負債者?顧一時力不及耳。若必取盈,陷其圖利敗檢,於汝安乎?我鬼也,不從吾言,力能禍汝!”京商素不信鬼,笑曰:“汝乃麗人,以鬼怖我?若果鬼也,當知我在京廬舍職業。”四娘曰:“廬舍職業,何難詳道?汝近日於某處行一負心之事,說出恐就死耳。”京商大駭,辭去。陳密叩商所爲,終不泄,其隱人之惡如此。

性耽吟詠,所著詩,多感慨悽楚之音,人不忍讀。凡吾閩有訪陳者,必與狎飲。臨別則贈詩,其中度詞,日後多驗。有一士人悅其姿容,偶起淫念。四娘怒曰:“此獠何得無禮?”喝令杖責。士人歘然仆地,號痛求哀,兩臂杖痕周匝。舉坐爲之請,乃呼婢東姑持藥飲之,了無痛苦,仍與歡飲如初。

陳叩其爲神始末,答曰:“我莆田人也,故明崇禎年間,父爲江寧府庫官,逋帑下獄。我與表兄某悉力營救,同臥起半載,實無私情。父出獄,而疑不釋。我因投繯以明無他,烈魂不散耳。與君有桑梓之誼而來,非偶然也。”計在署十有八月而別,別後陳每思慕不置。康熙六年,陳補任江南驛傳道,爲餘述其事,屬記之。

林子曰:《左氏傳》言涉鬼神,後儒病其誣。餘竊疑天下大矣,二百四十餘年中,豈無一二人出於見聞所不及乎?今陳公綠厓,正士也,非能造言語者。且吾鄉士人,往往有親見之者。王龍溪雲:神怪之事,聖人不語。力與亂明明是有,怪與神豈得雲無?鬼能見形預人事,不可謂非神怪矣。然強魄暫留人間,終歸變滅,不能久存。是在精氣爲物,遊魂爲變之外,非可以常理推究,言有言無,皆惑也。此聖人所以不語也夫?

[張山來曰:先君明季時客楚撫軍署中,賓客雜遝,室無空虛。旁有園,扃鐍甚固。先君謂衆客曰:“曷不遷入此中,俾稍稍舒眉乎?”或答曰:“此內有鬼,是以未敢耳。”因詢其狀,乃知前撫軍有女,及笄而死,遂葬此中。每際清風明月,輒見形於迴廊曲檻間,徘徊徙倚,如不勝情。人懼其爲祟,故常扃之。先君大喜曰:“審若是,是故我所禱祀而求者也!”遂請獨居其內,日以二小童給侍,夜則遣去,冀有所遇,而卒無見聞。事載《天山樓隨筆》。今林四娘獨能變現若此,則又何也?豈必無罪而冤死者乃能爲厲耶?] 乞者王翁傳 建昌徐芳仲光懸榻編

灑口王氏,樵郡大姓也。其先世某翁,嘗行乞至拏口陳長者家。日尚早,小憩門首。有頃戶啓,一小環捧盆水,向外傾灑去。有聲鏗然,隨水墮地,視之,金釧也。翁大喜,復念此釧必主婦洗妝置盆中,而環不知,倘主婦索釧不得,而疑環盜,或撻之急,且有變。吾貧人,橫得重資,未必能享,而貽環累,以至不測,大不祥。遂留以待。久之,微聞戶內喧聲,似有所訶責。斯須,前環出,流血被面,望溪便擲。翁急前,持抱問故。環擲愈力,曰:“主婦失釧,而枉予盜。予何處得釧?與撻死,寧溺死!”翁曰:“然,釧在,毋恐。”乃出諸袖中,俾持入,且曰:“待子於此久矣。”環入報,主婦以爲謾,遣童出問翁,具以實對。

事聞長者,長者曰:“世安得有此人?”亟召入,居然壯男子也。因問:“若能爲我任奔走乎?”對曰:“幸甚!”於是使司門戶稽察,輒勝任。則又使出入市賈,徵責租課,又輒稱。長者益喜,遂以前環妻之,而使主莊佃某所。翁益殫竭心力以謹恪報。長者知翁可任,益親愛,待以家人禮,諸錢穀會計之重要者,悉以寄之。

翁任事既久,橐漸裕,而所娶環生數子,皆穎敏。既長,使之分道商販,遂大富,致產鉅萬。翁乃謝陳氏事,攜環與子歸灑口,爲素封家。享年耄耋,孫曾輩讀書爲諸生者十餘人,翁皆及親見之,今門第人文之盛,與陳頡雲。

噫!一乞人得金環值數十金,可以飽矣,返之奚爲哉?愚山子曰:翁非特廉也,仁且智也:其不取非有,廉也;逆計主婦之重責環,環急且死,而候其出救之,以白其枉而脫其禍,仁也;救環得環,而免於乞,智也。使翁匿環而往,十數金止矣,卒歲之奉耳,視此所得孰多乎?方其逡巡戶外時,豈嘗計及此哉?而報隨之,謂天之無心,又安可也?今之讀書明禮義,據地豪盛,長喙銛距,擇弱肉而食之,至於冤楚死喪,宛轉當前而不顧者,蓋有之矣。況彼遺而我遇,取之自然者乎?吾故不敢鄙夷於乞而直翁之。夫乞而賢,即翁之可也。

或曰:王氏,大姓也,而其祖貧至於乞,此其子孫之所深諱,而子暴之,無乃不可乎?愚山子曰:不然!人唯其行之可傳而名,亦唯其品之可尊而貴。名與貴不關其所遭,關其人之賢不肖也。若翁之所行,是古之大賢,王氏子孫當世世師之,又奚諱乎?師其廉仁且智者,以窮則守身,而達則善世,何行之弗成焉?乞寧足諱也?彼行之不道,雖榮顯貴勢,若操、惇、莽、卞、杞、檜之流,乃真乞人之所不爲,而其子孫所羞以爲祖父者!

[張山來曰:東坡有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然則可以陪乞兒者,皆足以陪玉帝者也。蓋乞人一種,非至愚無用之流,即其大慈悲而有守者,不屑爲倡優隸卒,不肯爲機械以攫人財,不得不出於行乞之一途耳。至王翁之高行,則又爲此中翹楚矣。] 雷州盜記 徐芳仲光諾皋廣志

雷於粵爲最遠郡。崇禎初,金陵人某以部曹出守,舟入江遇盜。知其守也,殺之,並殲其從者,獨留其妻女。以衆中一最黠者爲僞守,持牒往,而羣詭爲僕,人莫能察也。抵郡逾月,甚廉幹,有治狀,雷人相慶得賢太守。其寮屬暨監司使,鹹誦重之。未幾,太守出示禁遊客,所隸毋得納金陵人只履,否者雖至戚必坐。於是雷人益信服新太守乃能嚴介若此也。

亡何,守之子至,入境,無敢舍者。問之,知其禁也,心惑之。詰朝守出,子道視,非父也,訊其籍里名姓,則皆父。子悟曰:“噫!是盜矣!”然不敢暴語,密以白監司使。監司曰:“止!吾旦日飯守而出子。”於是戒吏,以卒環太守舍,而伏甲酒所。旦日,太守入謁,監司飲之酒,出其子質,不辨也。守窘,擬起爲變,而伏甲發,就坐捽之。其卒之環守者,亦破署入。賊數十人,卒起格鬥,胥逸去,僅獲其七。獄具如律,械送金陵殺之。於是雷之人乃知向之守,非守也,盜雲。

東陵生聞而嘆曰:“異哉!盜乃能守若此乎?今之守非盜也,而其行鮮不盜也,則無寧以盜守矣!其賊守,盜也;其守而賢,即猶愈他守也。”或曰:“彼非賢也,將間而括其藏與其郡人之資以逸。”曰:“有之,今之守亦孰有不括其郡之藏若貲而逸者哉?”愚山子曰:甚哉東陵生言也!推其意,足以砥守。

[張山來曰:以國法論之,此羣盜鹹殺無赦;以民情論之,則或盡殲羣從。而寬其爲守之一人,差足以報其治狀耳。若今之大夫,雖不罹國法,而未嘗不被殺於庶民之心中也。] 花隱道人傳 朱一是近修爲可堂集

道人姓高氏,名曨,字公旦。其先晉人也,商於揚,家焉。至道人,貧矣,徙商而讀。顧讀異書,不喜沾沾行墨,能以己意斷古今事。見世竊儒冠目瞶瞶然者,棄去羞與伍。慕朱家、郭解爲人,尚俠輕財,急人困。然砥行,慎交遊。裏中少年有不逞者,始畏道人知,既事蹶張,則又求道人。道人予其自新,亦時援手,故揚人傾心。四方賢豪來者,聞道人名,多結歡焉。

甲申,知亂將作,移家避南徐。時閫帥鱗集江上,爭羅致道人幕下。道人知事不可爲,蠖伏自污,卒得以全。乙酉,揚中兵禍慘,民鳥獸散。道人獨先衆入城訪親知,吊死扶傷,陰行善多。

然道人是時感念深矣。自以遭時變亂,年壯志摧,流離困折,無復風塵馳驟之思。乃築室黃子湖中,棄其鮮肥素習,衣大布衣,籜冠草履,曳杖籬落間。挽漁父牧兒與飲,飲輒醉,放歌湖濱,湖水爲沸揚,似鳴不平者。

未幾,歲大澇,居沉於水。道人曰:“未聞巢父買山而隱,獨支遁見譏耶?古之大隱,有隱市者,吾何爲不然?”爰走揚城東南隅,卜地宅之,躬荷鍤撥瓦礫,結廬數楹。一幾一榻,張琴列古書畫。攜一妻二子婆娑偃息其中,陶陶然樂也。

宅旁築匡牆,圍地數畝,值菊五百本。一僕長鬚赤腳,善橐駝之術,道人率之藝植灌溉。夏日當午,蟲有長頸鳥喙寇菊顛者,秋有白皙如蠶啖菊根者,必伺而攻去之。二爲渠魁,他蟲種種鹹治無赦。道人察其患害,而保護朝夕,故菊茂於常。始自蓓蕾以及爛熳,其列也如屏,散也如星,疊也如錦;其色如玉,如金,如霞,如雪;其味如元酒;其香如檐蔔。道人洞開其門,門如市;虛闢其堂,堂如肆。往來如織,觀者如堵。不見主人,見其扁額曰“花隱”,鹹謂之花隱道人,若忘其昔之爲高公旦者。

其友梅溪朱一是誚之曰:“子隱於花,則善矣。然花隱之名益著,得非畏影而走日中者耶?吾見子之愈走而影不息也!”道人嘻然笑而不答。

[張山來曰:從來隱於花者,類多高人韻士,而菊則尤與隱者相宜。妙在全不蹈襲淵明隻字,所以爲高。]

虞初新志卷六 張南垣傳 吳偉業駿公梅村文集

張南垣,名漣,南垣其字。華亭人,徙秀州,又爲秀州人。少學畫,好寫人像,兼通山水,遂以其意壘石。故他藝不甚著,其壘石最工,在他人爲之,莫能及也。

百餘年來,爲此技者,類學嶄巖嵌特。好事之家,羅取一二異石,標之曰峯,皆從他邑輦至,決城闉,壞道路,人牛喘汗,僅而得至;絡以巨絙,錮以鐵汁,刑牲下拜,劖顏刻字,鉤填空青,穹窿巖巖,若在喬嶽。其難也如此,而其旁又架危梁,梯鳥道;遊之者鉤巾棘履,拾級數折,傴僂入深洞,捫壁投罅,瞪盼駭慄。

南垣過而笑曰:“是豈知爲山者耶?今夫羣峯造天,深巖蔽日,此夫造物神靈之所爲,非人力可得而致也。況其地輒跨數百里,而吾以盈丈之址,五尺之溝,尤而效之,何異市人摶土以欺兒童哉?唯夫平岡小坂,陵阜陂陁,板築之功可計日以就。然後錯之以石,棋置其間,繚以短垣,翳以密篠,若似乎奇峯絕嶂壘壘乎牆外,而人或見之也。其石脈之所奔注,伏而起,突而怒,爲獅蹲,爲獸攫,口鼻含呀,牙錯距躍,決林莽,犯軒楹而不去,若似乎處大山之麓,截溪斷谷,私此數石者爲吾有也。方塘石洫,易以曲岸回沙;邃闥雕楹,改爲青扉白屋。樹取其不凋者,松杉檜栝,雜植成林;石取其易致者,太湖堯峯,隨宜佈置。有林泉之美,無登頓之勞,不亦可乎?”華亭董宗伯玄宰、陳徵君仲醇亟稱之,曰:“江南諸山,土中戴石。黃一峯、吳仲圭常言之,此知夫畫脈者也。”

羣公交書走幣,歲無慮數十家。有不能應者,用以爲大恨。顧一見君,驚喜歡笑如初。君爲人肥而短黑,性滑稽,好舉里巷諧媟以爲撫掌之資;或陳語舊聞,反以此受人調弄,亦不顧也。與人交好,談人之善,不擇高下,能安異同。以此遊於江南諸郡者五十餘年。自華亭、秀州外,於白門,於金沙,於海虞,於婁東,於鹿城,所過必數月。

其所爲園,則李工部之“橫雲”,虞觀察之“預園”,王奉常之“樂郊”,錢宗伯之“拂水”,吳吏部之“竹亭”爲最著。經營粉本,高下濃淡,早有成法。初立土山,樹木未添,巖壑已具,隨皴隨改,煙雲渲染,補入無痕。即一花一竹,疏密欹斜,妙得俯仰。山未成,先思著屋;屋未就,又思其中之所施設;窗欞几榻,不事雕飾,雅合自然。主人解事者,君不受促迫,次第結構。其或任情自用,不得已骫骳曲隨。後有過者,輒嘆惜曰:“此必非南垣意也!”

君爲此技既久,土石草樹,鹹能識其性情。每創手之日,亂石林立,或臥或倚。君躊躇四顧,正勢側峯,橫支豎理,皆默識在心,借成衆手。常高坐一室,與客談笑,呼役夫曰:“某樹下某石,可置某處。”目不轉視,手不再指,若金在冶,不假斧鑿;甚至施竿結頂,懸而下縋,尺寸勿爽。觀者以此服其能矣。

人有學其術者,以爲曲折變化,此君生平之所長,盡其心力以求彷彿,初見或似,久觀輒非。而君獨規模大勢,使人於數日之內,尋丈之間,落落難合。及其既就,則天墮地出,得未曾有。曾於友人齋前作荊、關老筆,對跱平磩,已過五尋,不作一折,忽於其顛將數石盤亙得勢,則全體飛動,蒼然不羣。所謂他人爲之莫能及者,蓋以此也。

君有四子,能傳父術。晚歲辭涿鹿相國之聘,遣其仲子行。退老於鴛河之側,結廬三楹。餘過之,謂餘曰:“自吾以此術遊江以南也,數十年來,名園別墅,易其故主者,比比是矣。蕩於兵火,沒於荊榛,奇花異石,他人輦取以去,吾仍爲之營置者,輒數見焉。吾懼石之不足留吾名,而欲得子文以傳之也。”

餘曰:柳宗元爲《梓人傳》,謂有得於經國治民之旨。今觀張君之術,雖庖丁解牛,公輸刻鵠,無以復過,其藝而合於道者歟?君子不作無益。穿池築臺,《春秋》所戒。而王公貴人,歌舞般樂,侈欲傷財,獨此爲耳目之觀,稍有合於清淨。且張君因深就高,合自然,惜人力,此學愚公之術而變焉者也,其可傳也已。作《張南垣傳》。

[張山來曰:壘山壘石,另有一種學問,其胸中丘壑,較之畫家爲難。蓋畫則遠近高卑,疏密險易,可以自主;此則必合地宜,因石性,物多不當棄其有餘,物少不必補其不足,又必酌主人之貧富,隨主人之性情,猶必借羣工之手,是以難耳。況畫家所長,不在蹊徑而在筆墨。予嘗以畫上之景作實境視,殊有不堪遊覽者。猶之詩中煙雨窮愁字面,在詩雖爲佳句,而當之者殊苦也。若園亭之勝,則止賴佈景得宜,不能乞靈於他物,豈畫家可比乎?] 孫文正、黃石齋兩逸事 桐城方苞望溪

杜先生岑嘗言:歸安茅止生習於高陽孫少師道公。天啓二年,以大學士經略薊遼,置酒別親賓,會者百人。有客中坐,前席而言曰:“公之出,始吾爲國慶,而今重有憂。封疆社稷,寄公一身,公能堪,備物自奉,人莫之非;如不能,雖毀身家,責難逭,況儉觳乎?吾見客食皆鑿,而公獨飯粗,飾小名以鎮物,非所以負天下之重也!”公揖而謝曰:“先生誨我甚當,然非敢以爲名也。好衣甘食,吾爲秀才時固不厭。自成進士,釋褐而歸,念此身已不爲己有。而朝廷多故,邊關日駭,恐一旦肩事任,非忍飢勞,不能以身率衆。自是不敢適口體,強自勗厲,以至於今,十有九年矣。”

嗚呼!公之氣折逆奄,明周萬事,合智謀忠勇之士以盡其材,用危困瘡痍之卒以致其武,唐、宋名賢中,猶有倫比。至於誠能動物,所糾所斥,退無怨言,叛將遠人,鹹喻其志,而革心無貳,則自漢諸葛武侯而後,規模氣象,唯公有焉!是乃克己省身、憂民體國之實心,自然而愾乎天下者,非躬豪傑之才,而慨乎有聞於聖人之道,孰能與於此?然唯二三執政,與中樞邊境,事同一體之人,實不能容。《易》曰:“信及豚魚。”媢嫉之臣乃不若豚魚之可格,可不懼哉?

黃岡杜蒼略先生,客金陵,習明季諸前輩遺事。嘗言崇禎某年,餘中丞集生與譚友夏結社金陵,適石齋黃公來遊,與訂交,意頗洽。黃公造次必於禮法,諸公心向之,而苦其拘也,思試之。妓顧氏,國色也,聰慧通書史,撫節按歌,見者莫不心醉。一日大雨雪,觴黃公於餘氏園,使顧佐酒,公意色無忤。諸公更勸酬劇飲,大醉,送公臥特室。榻上枕衾茵各一,使顧盡弛褻衣,隨鍵戶,諸公伺焉。公驚起,索衣不得,因引衾自覆薦,而命顧以茵臥。茵厚且狹,不可轉,乃使就寢。顧遂暱近公,公徐曰:“無用爾。”側身向內,息數十調,即酣寢。漏下四鼓,覺,轉面向外。顧佯寐無覺,而以體旁公。俄頃,公酣寢如初。詰旦,顧出,具言其狀,且曰:“公等爲名士,賦詩飲酒,是樂而已矣。爲聖爲佛,成忠成孝,終歸黃公。”

及明亡,公縶於金陵,在獄日誦《尚書》《周易》,數月,貌加豐。正命之前夕,有老僕持針線向公而泣曰:“是我侍主之終事也。”公曰:“吾正而斃,是爲考終,汝何哀?”故人持酒肉與訣,飲啖如平時。酣寢達旦,起盥漱更衣,謂僕某曰:“曩某以卷索書,吾既許之,言不可曠也。”和墨伸紙,作小楷,次行書,幅甚長,乃以大字竟之,加印章,始出就刑。其卷藏金陵某家。

顧氏自接公,時自懟。無何,歸某官。李自成破京師,謂其夫:“能死,我先就縊。”夫不能用。語在縉紳間,時以爲美談焉。

[金棕亭曰;甘食悅色,人情所不能已者,而兩公淡嗜好之性,出於自然,故爲千古第一流人物。覺閔仲叔之不受豬肝,顏叔子之蒸盡摍屋,尚未免爲食色所累。望溪文直接史遷,今連綴二事,亦宛然龍門合傳之體。] 郭老僕墓誌銘 侯方域朝宗壯悔堂集

郭老僕死,而葬於城北之金家橋,其主人爲志其墓而銘之日:

老僕名尚,十八歲事予祖太常公。方司徒公之少而應秀才試,以及舉孝廉、登進士第,老僕皆身從之。司徒公仕,而西抵秦涼之塞,南按黔方,北盡黃花、居庸邊鎮上,老僕又皆從。司徒公嘗道經華山,攀崖懸洞而陟其顛,老僕則手挽鐵索從焉。華山老道士,年百八十歲矣,謂司徒公曰:“公貴人也,然生平豐於功業,嗇於福用,當腰圍玉而陪天子飯,此後一月難作。凡有五大難,過此可耄耋。此僕當濟公於難者也,幸善視之。”

然老僕殊不事事,司徒公嘗遣視南圃之墅。久之,所司皆荒失。命人跡之,則老僕自攜琵琶,與一婦人飲於鹿邑之城門樓。司徒公怒,斥之不使近。戊辰,赴官京師,老僕固請從,至則酣飲於城隍市。司徒公朝所命,老僕暮歸,醉而盡忘之。司徒公怒而罵,老僕則倚壁而鼾,鼾聲與司徒公之罵聲更相間也。積二歲餘,以爲常。

司徒公爲烏程相所構,下獄,顧謂諸僕曰:“爾輩皆衣食我,今誰當從乎?”老僕涕泣拜於堂下。司徒公熟視曰:“嘻!爾豈其人耶?”老僕前曰:“主人盛時安所事老僕,老僕亦酣醉耳。今老僕且先犬馬死,主人又患難,豈尚不盡心力?主人不憶老道士言乎?”自此不飲酒,亦不與其家相通,從司徒於獄者七年。烏程相與韓城相相繼秉政,皆苛深,託諸緹校詗察往事,士大夫親朋奴僕,往往避匿去。老僕常衣敝衣,星出月入,以事司徒公。

初,燕女有姚氏者,數嫁不終,饒於財。每曰:“我當嫁官人耳。”老僕乃僞爲官人,娶之。日取其財易酒食,交歡諸緹校者,故得始終不及於難。後姚氏察知其僞,大哭,罵老僕,以手提其耳,齧其面,面上痕常滿。及司徒公出視師,乃以老僕爲軍官。冠將軍冠,服將軍服,以見姚氏,姚氏則大喜。老僕入謝司徒公曰:“老僕嗜飲酒,今七年不飲酒,此後願日夜倍飲酒以償之。”久之,飲酒積病,遂以死,年五十七。老僕有四子,其次嘗犯軍法當死,諸大帥卜從善等,羅拜司徒公曰:“非願公絀法,乃軍中欲請之以勸忠義也。”當是時,郭老僕之名播兩河雲。

銘曰:汝士大夫之師,而乃居於奴;奴乎奴乎,奴尚則有,士大夫卒無!

[張山來曰:老僕之奇,不在後之戒酒,而在前之飲酒。蓋戒酒猶屬忠義之士所能,若飲酒則大有學問在。苟非日飲亡何,則當司徒盛時,其播惡造業,當不一而足矣。] 五人傳 宣城吳肅公晴巖街南文集

天啓朝,逆璫魏忠賢扇虐,諸卿大夫以忠直被刑戮,怨憤徹閭里,匹夫匹婦,發豎心傷。然未有公然發憤,抗中貴、毆緹騎,不恤其身家之殞、唯義之殉,若蘇民之於吏部周公順昌者也。嘗讀《頌天臚筆》,及詢之吳父老,未嘗不擊節慨慕之雲。

初,吏部負人望,謁告家居,時切齒朝事。令不便於民者,輒言之當事。蘇人德之。會都諫魏公大中被逮,所過州邑莫敢通。吏部輕舠候吳門,相持慟哭,罵忠賢不去口,爲約婚姻,奉炙酒,累日乃去。璫聞之,怒。璫所私御史倪文煥,劾吏部黨奸人,削籍。蘇固已人人自懾矣。天啓六年,織造中使李實,以忠賢旨,復坐講學聚徒,與都御史高公攀龍、御史周公宗建、諭德繆公昌期、御史黃公尊素、李公應升,俱逮治。詔使至蘇,吏部慷慨自若。而蘇民無少長皆憤,五人其最烈雲。五人者,曰顏佩韋,曰馬傑,曰沈揚,曰楊念如,曰周文元。

佩韋賈人子,家千金,年少不欲從父兄賈,而獨以任俠遊裏中。比逮吏部,郡人震駭罷肆。而詔使張應龍、文之炳者虐於民,民益怒,顧莫敢先發。佩韋於是爇香行泣於市,周城而呼曰:“有爲吏部直者來!”市中或議,或詢,或泣,或切齒詈,或搏顙籲天,或卜筮佔吉凶,或醵金爲贐,或趣裝走京師撾登聞鼓,奔走塞巷衢,凡四日夜。

洎宣詔,諸生王節、楊廷樞、文震亨、徐汧、袁徵等竊計曰:“人心怒矣。吾徒當爲謁兩臺,以釋衆怒。”又謂父老毋過激,激只益重吏部禍。父老皆曰:“諾!”乃相與詣西署,將請於巡撫、都御史。巡撫者毛一鷺,璫私人也。

是日,吏部囚服,同吳令陳文瑞由縣至西署,佩韋率衆隨之,而馬傑亦已先擊柝呼市中,從者合萬餘人。會天雨,陰慘晝晦,人拈香如列炬,衣冠淋漓,履屐相躪,泥淖沒脛骭。吏部舁肩輿,衆爭吊吏部,枳道不得前。吏部勞苦諸父老。佩韋等大哭,聲震數里。

移時抵西署,署設幃幕儀仗。應龍與諸緹騎立庭上,氣張甚,最下陳鋃鐺鈕鐐諸具,衆目屬哽咽。節、震亨等前白一鷺及巡按御史徐吉曰:“周公人望,一旦以忤璫就逮,禍且不測。百姓怨痛,無所控告。明公天子重臣,盍請釋之以慰民乎?”一鷺曰:“奈聖怒何?”諸生曰:“今日之事,實東廠矯詔。且吏部無辜,徒以口舌賈禍。明公剴切上陳,幸而得請,吏部再生之日,即明公不朽之年。即不得請,而直道猶存天壤,明公所獲多矣!'一鷺周張無以對,而緹騎以目相視,耳語謂“若輩何爲者?”訝一鷺不以法繩之。而楊念如、沈揚兩人者,攘臂直前,訴且泣曰:“必得請乃已!”念如故閶門鬻衣人,揚故牙儈,皆不習吏部,並不習佩韋者也。蒲伏久之,麾之不肯起,緹騎怒叱之。忽衆中聞大聲罵“忠賢逆賊逆賊!”則馬傑也。緹騎大驚曰:“鼠輩敢爾!速斷爾頸矣!”遂手鋃鐺,擲階砉然,呼曰:“囚安在?速檻報東廠!”佩韋等曰:“旨出朝廷,顧出東廠耶?”乃大譁。而吏部輿人周文元者,先是聞吏部逮,號泣不食三日矣,至是躍出直前奪械。緹騎笞之,傷其額,文元憤,衆亦俱憤,遂起擊之炳。之炳跳,衆羣擁而登,欄楣俱折,脫屐擲堂上,若矢石落。自緹騎出京師,久驕橫,所至凌轢,郡邑長唯唯俟命。蘇民之激,愕出不意,皆踉蹌走。一匿署閣,緣桷,桷動,驚而墮,念如格殺之。一踰垣僕淖中,蹴以屐,腦裂而斃。其匿廁中、翳荊棘者,俱搜得殺之。一鷺、吉皆走匿。王節等知事敗,而當衆氣方張之時,即欲前諭止不可得。諸父老練事者,亦旋悔,稍稍散。

是日也,緹騎之逮御史黃公尊素者,適舟次胥江,掠於郛,執市人撻之。郛人聞城中之毆緹騎也,亦毆之,焚其舟,擠水中。

次日雨霽,鄉大夫素服謁兩臺,策所以敉地方,而一鷺則夜已密書飛騎白東廠,且草疏告變矣。檄下縣曰:“誰爲柝聲聚衆者?誰爲爇香號泣者?誰爲驍雄賈勇、黨罪囚而戕天使者?必悉誅無赦!”

始,衆以吏部故,用義氣相感發,五人一呼,千百爲羣;聞捕誅,稍稍懼。五人毅然出自承曰:我顏佩韋,我馬傑,我沈揚,我楊念如,我周文元。俱就係,曰:“吾儕小人,從吏部死,死且不朽!”及吏部死詔獄,五人亦斬於吳市,談笑自若。先刑一日,暴風雨,太湖水溢,而廣陵人則言文煥家居晝坐,忽忽見五人嚴裝仗劍,旌旆導吏部來,忽不見。庭井石闌,飛起舞空中,良久乃墮,聲轟如雷。

明年,烈皇帝即位,忠賢伏誅,吏部子茂蘭刺血上冤狀。詔恤吏部,誅文煥。蘇士大夫即所夷璫祠廢址,裒五人身首,合葬而豎石表之,至今稱“五人之墓”雲。

街史氏曰:奄寺之禍,古有弒君覆國者矣。而何物魏逆,威焰所愒,俾率土靡然。廉恥道喪,振古爲極矣!向使中朝士大夫悉五人者,則肆諸市朝何爲哉?五人姓名具而“人”之,無亦以人道之所存,不於彼而於此歟?

[張山來曰:此百年來第一快心事也。讀竟,浮一大白。] 簫洞虛小傳 臨川傅佔衡湘帆堂集

今簫非簫也,蓋古“尺八”。近予臨川車袞擅其巧,今世稱“洞虛子”者是也。

袞,戴湖村人,字龍文。幼涉學,凡藝近文史者皆工,而尤妙於竹,凡竹之屬皆善,而最善者竅尺八也。自言年七歲,弄俗簫成聲,輒惡其聲。十歲時得吳市簫吹之,亦不厭已意。然好彌甚,至妨語食。剡刳刻鏤,大變舊法。晝則操造水濱怪石旁,或入幽岫林樾蒼蒨中。當月野霜庭、鳥睡蟲醒之際,啓塞抑按,未嘗去手。一日悟其法,起舞拍牀,罵前人聾鈍,不聞此妙矣。

頃之,其鄉人持一管萬里外,遇解音客,購之萬錢雙絹。自是洞虛子簫聞天下。顧產僻左,足不到吳越歌舞場,客居十指不給。其後俗簫稍稍竊其粗似,丹碧之,名“洞虛”,亂吳市中,暴得直。而真洞虛子家故貧自若也。時澹盪以酒人客高門雅士間,語次罵座,衆欲毆之。已而聞簫聲,滿坐皆歡,又相與洗盞更酌。蓋其爲人如此。

四方之知洞虛子者,至今莫知其何許人也。其簫表裏濯治,得議制之妙;無瑕聲,無累氣,飾以行草秀句,山水漁釣,宮觀煙樹,人物花鳥蟲豸雜工,寫描勒入神。而其獨得之妙在選竹,竹至千尺取十一,蓋有柯亭、爨下遺識乎?嘯詠之頃,輒以斤鋸自隨。園公林監或訾病之,好事者賞其僻,不問也。

予嘗得二焉,其一瀟湘合流,八景分峙,隙間題詠,毫髮可數;其一十八尊者圖,李龍眠筆、蘇子瞻贊、秦太虛記皆具。嘗置酒倚琴而吹之,因謂:“子是藝如北方佳人,絕世獨立,餘粉黛皆土耳。昔人品庾信月明孤吹,然非洞虛簫,寧稱子山文乎?”袞大喜,遂別作一枝遺予,彤以一丘一壑,一觴一詠,而題其上雲:“青筠欲託王褒賦,明月吹成庾信文。”且曰:“簫之壽計年計十,人之壽計十計百,先生作傳,洞虛之壽不可計。敢請!”予笑諾之,因訪其利病最要處。袞乃曰:“簫孔下出貫綸者兩,宜差後而斜睨,勿作中而徑往。”予愛其聰巧絕倫,戲爲《簫洞虛傳》傳之。嗟夫!恐亦如流馬木牛,尺寸具諸葛書中,人不能用也。

[張山來曰:此日之簫,其貫綸處,皆近後而斜睨,無居中者。其殆皆本於車君耶?

又曰:黃九煙先生爲予言:韓翁能吹鐵簫,冠服詭異,時而衣大袖紅衫,如豪富公子,時而破衲襤褸,如貧乞兒。予聞而異之,因訪焉。面城而居,敗屋一楹,几上置大小竹管若干具,皆有竅,長四五六寸不等。裂片楮三四寸許者,書簫譜,約三四十字,堆滿几案。翁衣貉裘,冠狐帽,如營伍中人,語操北音。予請聆其技,乃出鐵簫者三。其二制與常簫等,左右手各握一具,以鼻吹,音無參差也。其一約長二尺餘,口吹。餘因詢其所裁竹管,答雲:“竹不論長短皆可吹,但須因材剜竅耳。予簫譜止四五句,熟之則諸曲皆可合也。尚有鐵琴一,今在真州,未攜來,不能爲君奏矣。學予技,頗能醫病。撫軍某患目疾,予授以吹簫而愈。制府某患齒病,予授以吹簫而愈。所治者非一人矣!”復爲餘言:“今醫家每以王道治病,王道性燥烈,恐反增疾。予則純以霸道治之,是藥皆取其魂而去其質,僅輕清之氣耳。”予因知翁未嘗讀書,誤謂“霸”爲“王”,謂“王”爲“霸”也。因讀《簫洞虛傳》,附記於此。] 鬼孝子傳 宋曹射陵會秋堂集

海寧陸冰修述閩中高雲客之言曰:其鄉有鬼孝子者,生七八歲,父亡於外。家無宿糧,孝子即能以力養其母,俾母安其室而無他志。將束冠,聘某氏女,未及娶,孝子忽以疾死。自是母無所依。有鄰人某者,將娶之,謂媒者曰:“若之夫久相失矣,若之子又卒亡矣,若之家無三尺之童,且無衣無食矣!若其何以自終乎?予欲與若偕老,若其許之乎?”媒者悉以告其母,母將許之。孝子是夜忽聲作於室,嗚嗚然環榻而告母曰:“兒雖死,兒心未死也。兒與母形相隔,魂相依也。鄰人慾奪吾母,母遂將從之乎?”母驚哭曰:“失身豈吾素志?始汝父死,賴有汝;汝死,吾復何賴?汝爲我謀,我何以生?”孝子曰:“兒之生,曾以力養吾母,亦曾以餘力聘某氏女。兒不幸早喪,母無所依,某當歸吾聘資爲母生計。”母曰:“如不應何?”孝子曰:“兒當語之。”是夜果見異於某家。某倍償前資,以歸其母。母於是自給。

三年許,資盡,母復呼孝子之魂而告之。孝子曰:“兒生能以力養吾母,死亦能以力養吾母。”母曰:“吾兒鬼矣,烏能復以力養?”孝子曰:“母當市中,語擔者曰:爾倍平日所擔,吾兒當佐汝。”母果入市語擔者。擔者曰:“若兒死矣,烏能佐吾擔?”其母曰:“請試之。”擔者果增以倍,孝子陰佐之,擔者疾走如平日。因以所獲錢穀,歸半於其母。孝子日佐之無間,母以是自給至老。

嗚呼!孝子當父死後,能盡孺慕之孝以養其母,俾母安其室而無他志。迨身死後,復能精魂周旋其母,俾母獲全生平之節;而且以死力佐擔養母,以至於老,豈非孝子之爲德,非死之所能間乎?爰記其事而傳之。

[張山來曰:予嘗謂鬼勝於人,以人不能爲鬼之事,而鬼能爲人之事也。然世之賁志以歿者,不能憑依於人以爲厲,豈真如子產所云“用物精多,則魂魄強,否且反是”耶?今鬼孝子竟能自行其志,可以爲鬼道中開一法門矣。] 黃履莊小傳 武林戴榕文昭奇器目略

黃子履莊,予姑表行也,少聰穎,讀書不數過,即能背誦。尤喜出新意,作諸技巧。七八歲時,嘗背塾師,暗竊匠氏刀錐,鑿木人長寸許,置案上能自行走,手足皆自動,觀者異以爲神。十歲外,先姑父棄世,來廣陵,與予同居。因聞泰西幾何比例、輪捩機軸之學,而其巧因以益進。嘗作小物自怡,見者多競出重價求購。體素病,不耐人事,惡劇嬲,因竟不作,於是所制始不可多得。

所制亦多,予不能悉記。猶記其解雙輪小車一輛,長三尺許,約可坐一人,不煩推輓能自行。行住,以手挽軸旁曲拐,則復行如初。隨住隨挽,日足行八十里。作木狗,置門側,卷臥如常,唯人入戶,觸機則立吠不止。吠之聲與真無二,雖黠者不能辨其爲真與僞也。作木鳥,置竹籠中,能自跳舞飛鳴,鳴如畫眉,悽越可聽。作水器,以水置器中,水從下上射如線,高五六尺,移時不斷。所作之奇俱如此,不能悉載。

有怪其奇者,疑必有異書,或有異傳。而予與處者最久且狎,絕不見其書。叩其從來,亦竟無師傅,但曰:“予何足奇?天地人物,皆奇器也。動者如天,靜者如地,靈明者如人,賾者如萬物,何莫非奇?然皆不能自奇,必有一至奇而不自奇者以爲源,而且爲之主宰,如畫之有師,土木之有匠氏也,夫是之爲至奇。”予驚其言之大,而因是亦具知黃子之奇,固自有其獨悟,非一物一事求而學之者所可及也。昔人云:“天非自動,必有所以動者;地非自靜,必有所以靜者。”黃子之奇,必得其奇之所以然乎?

黃子性簡默,喜思。與予處,予嘗紛然談說,而黃子則獨坐靜思。觀其初思求入,亦戛戛似難,既而思得,則笑舞從之。如一思礙而不得,必擁衾達旦,務得而後已焉。黃子之奇,固亦由思而得之者也,而其喜思則性出也。

黃子生丙申,於今二十八歲,其年月日時,與予生期毫髮無異,亦奇也,因附書之。

附:奇器目略

一、驗器冷熱燥溼,皆以膚驗,而不可以目驗者,今則以目驗之。

驗冷熱器:此器能診試虛實,分別氣候,證諸藥之性情。其用甚廣,另有專書。

驗燥溼器:內有一針,能左右旋,燥則左旋,溼則右旋,毫髮不爽,並可預證陰晴。

一、諸鏡德之崇卑,唯友見之;面之媸妍,唯鏡見之。鏡之用,止於見己,而亦可以見物,故作諸鏡以廣之。

千里鏡:大小不等。

取火鏡:向太陽取火。

臨畫鏡

取水鏡:向太陰取水。

顯微鏡

多物鏡

瑞光鏡:製法大小不等,大者徑五六尺,夜以燈照之,光射數里,其用甚巨。冬月人坐光中,遍體生溫,如在太陽之下。

一、諸畫畫以飾觀,或平面而見爲深遠,或一面而見爲多面,皆畫之變也。

遠視畫

旁視畫

鏡中畫

管窺鏡畫:全不似畫,以管窺之,則生動如真。

上下畫:一畫上下觀之,則成二畫。

三面畫:一畫三面觀之,則成三畫。

一、玩器器雖玩而理則誠。夫玩以理出,君子亦無廢乎玩矣。

自動戲:內音樂俱備,不煩人力,而節奏自然。

真畫:人物鳥獸,皆能自動,與真無二。

燈衢:作小屋一間,內懸燈數盞。人入其中,如至通衢大市,人煙稠雜,燈火連綿,一望數里。

自行驅暑扇:不煩人力,而一室皆風。

木人掌扇

一、水法農必借水而成,水之用大矣,而亦可爲諸玩。作水器。

龍尾車:一人能轉多車,灌田最便。

一線泉:製法不等。

柳枝泉:水上射覆下,如柳枝然。

山鳥鳴:聲如山鳥。

鸞鳳吟:聲如鸞鳳。

報時水。

瀑布水

一、造器之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況目中所列諸器,有非尋常斤斧所能造者。作造器之器。

方圓規矩

就小畫大規矩

就大畫小規矩

畫八角六角規矩

造諸鏡規矩

造法條器

[張山來曰:泰西人巧思,百倍中華,豈天地靈秀之氣,獨鍾厚彼方耶?予友梅子定九、吳子師邵,皆能通乎其術。今又有黃子履莊。可見華人之巧,未嘗或讓於彼;只因不欲以技藝成名,且復竭其心思於富貴利達,不能旁及諸技,是以巧思遜泰西一籌耳。

原本奇器目略頗詳,茲偶錄數條,以見一斑雲。]

虞初新志卷七 書戚三郎事 周亮工減齋賴古堂集

江陰城陷,微戮抗命者,邑有戚三郎,與婦王篤伉儷。夫婦皆好推施。一子甫五齡。家所向唯關帝君祠,戚夫婦虔事之。月朔望,未辨明,即肅香祠下,二十年如一日。城陷,被兵執,舉戚足帶糾其臂,數被創,擁至通衢。見妻爲他兵拽去,戚呼號救之,覆被創。前後凡十三創,首亦被刃。推擁過帝祠,不勝步矣,倒地上。兵見其氣息僅屬,舍之去。

戚心獨朗朗,念虔事帝,得死楹下足矣。然度難死,帝顯赫,或有以援我?日且暮,覺祠中有異,糾臂帶忽裂,裂聲如弓弦,作霹靂鳴。戚臂左受創,糾縛既斷,因得以右扶首。首將墮,喉固未絕,因宛轉正之。心朗朗,念帝顯赫,真援我也。

黎明,兵數過戚,見血痕模糊,謂死矣,不復顧。久之,有老翁嫗趨視戚,憐之曰:“三郎垂斃矣,盍掖之歸?”戚雖憒然,心識其爲比鄰錢翁、沈嫗也。頃之,兩人續以姜糜至。越二日,入曰:“兵封刃,行且去,郎活矣!”乃不復至。戚首爲血糨,乃因之固,漸能起。舉視室中,無一存者,五齡兒固坐足旁泣。而屋中乃僵二屍,辨之,鄰錢翁、沈嫗也。戚恐甚,久之,悟兩人殆關帝命以援予者。

因強起,跋躄過帝祠,欲投地,身不能屈,立作叩首狀,首又若將離者,乃依檻祝曰:“身賴帝活,唯帝終有以庇予!”因念翁嫗死而生我,不可久暴露,吾室有木,可爲槥,第安所得匠?憶衆爲帝治寢宮,城圍,宮未竟,匠或有存者。往跡之,見三匠踦戶語。戚告以故,鹹隨戚歸。戚指示木所在,匠遽爲操作。戚匍匐乞米以爲食,久之不得,僅從空室得冬炒半囊歸。入室,失三匠而存五槥。戚念約爲二而五之,去又不俟予歸耶?趨帝宮,窅無人,三尸僕戶內外,固三匠也。戚驚懼。是時兵遠去,人漸歸,乃倩所識,以槥厝翁嫗及匠,而瘞之隙地。

戚數得帝佑,神理亦漸旺,復至帝祠,能稽首投地矣。肅告帝,謂:“帝恩我無極,第妻無由見,帝其以夢示!”歸而夢帝驅之曰:“疾去數里外,有舟待,越月之十四日,終不可見矣。”辨明,力疾負子行至津亭,見有艤舟柳下,若有待者。其人爲成三。戚曰:“若何待?”成曰:“吾之室被擄而南,吾將操舴艋往。獨不可往,度邑中失侶者多,應有往者,故遲之。”戚曰:“帝示我矣,予爲此子覓母,得附舟行,幸矣!”具告以夢。成亦手額曰:“帝佑君,合浦珠自當還。吾即不德,借君庇以分神貺,浮萍斷梗,或冀幸一遇乎?”言訖,相與泣數行下,憂患易感,意氣殊相得也。

抵升洲,舟刺鬼面城下,乃入市,揭示四達之衢曰:“江陰戚三郎覓妻王。能爲驛騎者,予多金。”成亦揭示如戚。有某者,見戚所揭示,往見戚曰:“予我金,告爾妻所在。”戚雖揭示,謬語耳,固無從得金。語某曰:“我實無金,期一見婦耳。”某嘆曰:“世固有不持金而求得婦者?”疾起去。成挽之,告以“戚爲帝所指示,始昧昧至此,實不持金。城陷家破,安得金?”某聞成語,悽然憫之,曰:“即告爾妻所在,不得爾金,易耳;顧無金,彼武人,赤手返爾妻耶?”具告以妻所在。戚與成仿徨久之,某忽曰:“子何能?”戚曰:“能書。”某曰:“機在是矣。某公者,矢願於報恩塔下,倩人書百部《首楞》施四方,方覓人。子誠善書,計可得數金,事或可圖歟?曷疾去!”戚乃尾某行,而以子屬成。見某公,以情告。試以書,書誠工。某公既善其書,又憫其遇,施十金。

某踉蹌攜戚至某標郝總旗所。郝他出,郝婦曰:“誰耶?”戚告以故。婦曰:“誠有江陰王氏者,予我金,我與爾婦。”戚喜婦無多索,跪獻金。婦持金入,久之不出。又久之,出,四顧曰:“何爲者?”戚與某鹹驚噪。婦愕然曰:“何爲者?乃誣我得金?室固無爾婦,安得爾金?”命閽者榜逐之。戚掩涕怨某,相與且去。成方與戚子望其與妻俱歸,已得故,怒目曰:“不得婦,又失金,不值一死耶?奈何遂返?明日與我俱。”

明日,戚攜子偕成往,匉訇於門。郝方立球場弄鷹,召入。成瞪目欲裂,譤而前:“吾成三,是爲吾友戚三。戚婦在公所。昨攜金贖婦,公夫人得金,乃不與婦。吾與戚邑陷家破,與婦失,去死絲粟耳!無家死,失婦死,失金亦死!公不與戚婦,十步之內,以頸血相濺矣!”突出刃靴中,欲自殺。郝怒張,急止之曰:“安有是?吾婦何從昧爾金?勿自殺,吾入詢。誠有是,吾不以爲婦矣!”乃急入。久之,聞譇詉聲,已復聞郝撻婦。戚與成鹹跪呼於外曰:“勿撻夫人,但願還婦是矣!”食頃,郝出,氣結,擲金於地曰:“急持去!”成稽首曰:“戚急得婦,不急金。且金歸公室一日夜矣,又吐之,公大人,義不爲也。”爭之益力。郝曰:“義哉,子爲友,乃以死爭!計戚所持金,烏足贖婦?然吾高子行,何計金!當以婦歸子友。”因呼婦出。戚方注目不瞬,謂妻且至,望不類,少近,則成與婦相抱痛哭,婦蓋成妻也。先是成妻之被擄而南也,過邸舍,書壁曰:“我江陰成三郎妻王氏,爲某標郝擄。見者幸以語吾家。”久之,“成”字微落,獨存“戊”。某第見戚所揭示,故遽報之戚雲。

郝見妻反屬成,訝曰:“異哉,子以死爭友而顧乃自爭!天下嗜義者,獨爲人哉!天合子,子疾去!”成曰:“金出戚而婦歸我,我何去?去則戚之金不返,我誠我爭矣。”郝曰:“奈何?”成曰:“小人勇於力,婦善針黹。公誠能錄小人夫婦,願得二十金予戚,聽其覓婦,小人即除馬通,婦括爨下,甘心也。”郝曰:“義哉!然吾無所需子。有張將軍者,方覓役,曷爲子言之?”郝即趨張所,戚亦隨成往。張見成,許納,出廿金,予成券。券成,成以金予戚。戚曰:“子激於義,售夫婦身,期全吾夫婦耳。顧吾婦何在?得金安往?”相與絮泣。張曰:“爾姑攜金去,得間,當具以語我,當爲覓之。”戚見張位都赫,往來甚夥,意顯者苟留意,憂不得妻耶?乃叩首曰:“予向齎十金耳,成售身,倍其金予我,我義不敢受。然成緣我金得妻,又不忍分我金。吾儕落魄,得金即隨手逸,金盡,婦終不可得,且負兩公義。曷以金留公所,公但爲我覓妻。妻得,成之心盡,我即倍費成金,無愧於成矣。”張頷之,納金,令“爾亦覓所在來語予,毋得恃予。”

閱二日,成方除馬通,過壞牆,閉諸婦人,多操鄉里音。成私度曰:“成妻脫在是,誰復知者?”乃亦語鄉里音過曰:“戚三郎屬予尋婦,今安所得耶?”婦聆之,迫於監者,不敢答。晚如廁,遺片紙牆隙,復操鄉里音曰:“此紙納之隙,留以備明日。”成遙聞之,覺有異,俟人定,趨取紙,細書:“戚三郎妻王氏,即今在此,君急語我夫。”成得之,大驚喜,急聞之戚。戚乃攜子,先懇之郝,郝與俱來。戚直前跪曰:“連覓妻所在,聞即在府中,願憫之!”張即詢所繫婦,首王氏,即戚婦耶?呼之出,真戚婦也!戚見婦,驚悸錯愕,未敢往就,搖搖不知悲。其子見母出,突奔母懷,仰視大痛。婦亦俯捧兒,哭失聲。戚至是始血淚迸落。戚、成跪張前,戚婦亦遙跪聽命。張曰:“是誠爾妻,然是人少有色,故遴爲首,約值五十金。半猶不足,望得婦耶?”戚挽郝言之曰:“邑陷家破,安得金?將軍憫之!”且娓娓言帝所以佑之者,復告以夢,期以動張。張曰:“衆無一贖,始贖,即減定值,何以示來者?”堅不許。戚曰:“成售夫婦身,僅得此金,而又苦不足。天乎!安所得金2”戚乃大哭,婦哭,而戚子又趢{走豕}往來,哭於父母旁。郝哭,張之廝養哭,張姬妾環屏內者亦哭,久之,張亦涔涔淚下矣。哭聲鼎沸間,張突躍起曰:“止止!吾還汝婦,不須金也。城陷家破,爾誠無所得金。且爾數被創弗死,非帝祐,不至是。爾誠善者,吾還爾婦,不須金也!成以爾故售身於吾,爾夫婦還而成留,成即不怨爾,爾何以謝成?吾即還爾婦,兼還爾友夫婦。爾夫婦其與爾友夫婦俱還。此二十金,即爲爾輩道里需,不須金也。吾還爾婦,然我有言,爾亦毋我逆:爾之子秀而慧,我憐之,盍以子我?我耄矣,無嗣。誠子我,我不奴視子,不隔膜視子也。”戚急遽未有以應,婦忽趨前唾,耳語戚。久之,復揚謂戚曰:“子尚需乳耶?”戚遂膝前曰:“將軍生全兩家夫婦,且欲子下愚子,何不可者?”將軍喜,急前抱兒,兒亦暱將軍,不復甚戀父母。將軍益害,呼戚夫婦坐,待以親串禮。舉兒入室,遍拜所親,已復劍兒出,衣冠煥奕。賓從以下皆羅拜,慶將軍有子。戚與成兩家謝將軍去。計戚初見張將軍日,實帝所示十四日內也。人鹹以爲戚虔於帝之報雲。

戚歸,既安其室,復過某公,爲書經塔下者三閱月,因得往來視兒。將軍亦多所贈。久之,將軍病卒。將軍擁高貲,族子利之,鹹以戚自有父母,非吾族類也,聳臾其歸。戚子亦因之便去。諸母惡族子,竟以所有與戚。戚子所攜甚厚,至今爲江陰巨室。成亦依戚終其身。子歸後,新帝祠,江上知名之士,鹹爲詩文以紀之,戚盡鐫於祠石。

[張山來曰:關帝能宛轉嘿佑戚郎,則曷不於其婦被擄時顯示神威耶?豈數當有難,有不可免者邪?又豈必待祈禱而

後應耶?然終不可謂非帝佑也。] 象記 林璐鹿庵

國家大朝會,陳設鹵簿,馴象所引象列門外,各以品秩分左右。百官入,鐘鳴鞭響,羣象鼻相交,無一人敢闌入者。朝散,各以先後歸,有罪則宣敕杖之,伏而受杖。此其所從來遠矣。

黔中人昔爲餘言,守土者以期貢象,必入山告語之曰:“朝廷詔汝備禁衛,將授官於汝。”象俯貼足,如許諾狀,即馴而行,無能捕捉也。

思陵時,將貢象,先期語之,一象許諾;會明亡,不果進。皇朝定鼎,徵貢象,象數頭諾而來前。一象呼之不至,遲數日,翩然來取其牝,蓋山中偶也;候已竟去。守土者廉知其期又當來,乃先期語之曰:“今天子神聖,薄海內外知天命有歸,帶甲者率先以軍降,守土者次第以城降。汝異類,敢抗天子不赴耶?”至期來,竟復去。守土者異之,設大炮於衢,語之曰:“汝愛妻,數數來,汝再逸去,當死炮下!”象聞之,徐行伏炮臺下,若待以舉炮者。

嗚呼,異矣!夫人未有不愛其妻者,愛妻並愛吾身,誰能以其所愛,易其所至愛?而今見之於一象!嗚呼,異矣!聞其言,退而爲之記。

[張山來曰:聞象房羣象,皆行清禮,三跪九叩首;獨一老象不能,猶作漢人跪拜雲。因錄此文,附記於此。

世人畫象,雖龐大而帶嫵媚。及現真象,殊屬笨伯,尤恨其皮色穢濁,不似有識者。“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吾於觀象亦云。] 紀周侍御事 陸次云云士大有奇書

明天啓時,御史周公宗建,屢疏擊魏閹,奪職被逮,箠楚至不能出聲。許顯純向公厲聲曰:“此時復能詈魏上公不識一丁否?”卒斃於獄。七月還屍,家中訃音未至。

有清江浦舟子,接一秀士,許以一金僱舟。問其姓氏、自何所來。曰:“我周季侯,自京師來。”又問吳中被逮諸公狀,顰蹙曰:“俱死矣!”又問魏監,曰:“伊罪惡貫盈,不久顯戮矣。”至吳江,入門不出。舟子呼之,家人出,詢知其故,曰:“季侯吾主人也,赴逮在京,安有此事?”喧鬧間,夫人急出曰:“良有是事。昨夢侍御還家,備言死狀,且雲:上帝鑑其忠直,俾爲神吳郡。舟子許其一金,爲我酬之,勿失信也。”出金與之,舉家環哭。舟人亦哭曰:“吾得載忠魂,生平奇事,肯受金耶?”夫人曰:“侍御生平清介。汝不受直,非其心也。”舟子拜領而去。 姚江神燈記 朱一是近修爲可堂集

往餘聞姚江有神燈,以爲誕。詢邑人,曰:“有之。四三月間始見,東郊岳廟爲盛。”餘候其時,攜同輩往,數數不獲遇。廟僧曰:“天驟熱,將雨,遇矣。”

餘又候熱往,日暝抵廟。登山顛玉皇殿,憑高俯眺。忽見二燈冉冉從廟出,若懸予足底。回首四望,俱有所見,如晨星落落布野。已漸稠密,百千萬億,熠耀往來,不可紀極矣。有一燈獨行者,有並攜二燈者;有百什燈排列徐徐,若官人出行,鹵簿前導者;有若二隊相值,各分去者;有相值若揖若語而別者;有高擎者,有下移者;有置燈憩坐者,有穿林踏險而行者;有渡江者,始渡若揭衣躊躇,登岸則速者。其光或頹若有所幪,或光動若庭燎,或滅或復明;或數燈合爲一,或一分爲數;或迎風疾行,焰反向而熾;或徐行則斂,或駐則漸微;或排列一線,若星橋燈市;或獨燃幽處,若寒窗爇燈熒熒然。或高在山半若懸竿,或出江間叢葦中若漁火;或遠,或近在數十步內,熟視燈下,若有二足影,喁喁若聞語聲,而實無語。餘見燈聚處,使人疾趨視,則無有。其人回視餘所在,反有之,餘不覺也。至初更鐘鳴,則盡滅。

嗚呼,其神耶?非神耶?以餘所見,洵神也。然神之德盛,塞天地,貫古今,無乎不在,而必姚江,必東郊,必四三月,必熱將雨始見,是豈神耶?夫儒者探賾索隱,採傳聞、覽怪志,其疑惑聚訟宜也。餘目所經見,且久立凝睇,而不知所由然,求爲博物君子,不其難耶?抑誠有不可知者耶?不可知,則神矣。餘故詳述焉,以質世之多聞者。其年丙戌,其月癸巳,其日己卯。同遊者,爲年友湛侯子君進,及密、沈、葉三君,俞秀才咫顏,餘門下士。

[張山來曰:吾鄉有靈金山,每歲以六月十八日建醮施食,檄召諸鬼。鬼火羣起,倏合倏分。其文乃韓國公李善長讀書山中時所撰。久之,其板漶漫至不可識。道士別鐫一板,焚之而鬼不至,因仍以舊板刷文重讀,燐火復熾。迄今每遇醮壇,則新舊二檄並焚雲。可見鬼神一道,與人互相感通。姚江神燈,非妄言也。] 記盜 涇陽楊衡選聖藻手授鈔本

有穿窬之盜,有豪俠之盜,有斬關闢門、貪婪無厭、冒死不顧之盜,從未有從容坐論、杯酒歡笑如名士之盜者。蓋盜者,迫於飢寒,或爲仇惡報怨,不得已而爲之。盜而名士,盜亦奇矣。

南城蕭明彝先生,家世爲顯官,厚其貲,庾于田。時當秋獲,挈其愛妾,刈於鄉之別墅。有少年三人,自屋而下,啓其戶,連進十數輩,曰:“蕭先生睡耶?”就榻促之起,爲先生着衣裳,進冠履,若執僮僕役,甚謹,曰:“先生有如君,男女之際,不可使窺外事,請鍵其室。”迎先生至外廳,設坐,面南向,爇燭其下,曰:“某讀先生今古文,可一一爲先生誦之,最佳者無如某篇。某篇之中,有某轉某句,非巧思不能道。嘗於某顯曹處私伺先生宴,連飲十五犀觥,諸公不及也。江南藩司碑記,唯先生文爲絕筆。”

左右有恐嚇先生者,其盜魁力止之,曰:“此蕭先生,不可以常態驚也。”索酒餚相啖食。先生爲之陳庖廚。飲酣,曰:“某等聞先生名久矣!不惜千金路費至此,可出其囊橐以償吾願。”先生曰:“昨有四百金稻穀價,惜來遲耳,今早已送之城中。此所留者,僅羹酒之需,不過二十七金,人蔘八兩,玉帶一圍而已,願持贈諸豪士。”左右疑有埋藏者,盜魁曰:“此先生真實語也,不須疑。”啓其篋,如數。

夜將半,先生倦,且恐。盜魁曰:“先生倦乎?我爲先生起舞。”解長服,甲鎧繡鮮,金光燦耀奪人目。拔雙劍,起舞廳中,往來近先生鼻端,跡其狀,如項莊鴻門意在沛公時也。良久乃止。先生待益恭,盜益重先生。自啓戶論文,始終敬禮先生,卒不敢犯如此。

先生房委曲,四顧夜黑,持燈周書幌曰:“此窗欞宜向某處上下,此樓宜對某方,所惜鳩工時少經營耳。”登樓,窺先生藏書,見《名臣奏議》《忠臣譜》二集,曰:“吾願得此。”筆筒中舊置網巾二副,納之袖中。字畫多時賢爲者,曰:“烏用此玷辱書齋?”擇其不佳者毀裂之。有美人一幅,乃名筆,曰:“此不可多覯者。”羅君某寫有小楷扇一柄,藏筆牀側。曰:“吾與此公有舊好,宜珍之。”亦攜之去。

將出門,邀先生送。先生強留曰:“若輩皆少年豪俠,待至明日歸取四百金相遺何如?”盜魁曰:“世從無其事,餘何能待?”請姓名,不答,曰:“後會有期。惜先生老,若少壯,當與之同往。”先生出走裏許,見木舟二,泊溪日,盡登,搖櫓而去。語作吳下音。

嗟乎!盜而如是,可以常盜目之哉?吾恐盜虛聲者,滅禮義,棄《詩》《書》,反不若是之深於文也!謂之曰“名士之盜”。

[張山來曰:有盜如此,即開門揖之,似亦無不可者。雖然,天下豈少此輩哉?獨恨蹈其實而諱其名,且所欲無饜,固不若此輩之直而且廉耳。] 化虎記 徐芳仲光諾皋廣志

年來予鄉多虎,齧人甚衆,及行腳歷閩、楚、晉、豫皆然。或曰:“是帝所役,以襄戈鏑所不及。”或曰:“爲在猛鬼厲魄激鬱而化。”是二者,疑皆有之,而無如危子允臧所述黃翁事尤異。

黃翁者,密溪人,去樵城十餘里。生三子,俱壯矣。乙未春,使耕田山中,晨出酉返,如是數日。一夕,鄰子謂翁曰:“田蕪弗治,倘無意乎?”翁曰:“兒曹日躬耒耜,奚蕪也?”鄰子曰:“未也。”翁心怪。詰旦,三子出,翁密尾,偵其所往。則見入山林中,祛衣掛樹,隨變爲虎,哮躍四出。翁大恐,奔歸,竊告鄰子,拒戶匿處。迨夜,三子歸,呼門良久,不應。鄰子諭之曰:“若翁不爾子矣!”問其故,以所見告。三子曰:“有之,帝命所驅,不自由也。”因嗚咽呼翁曰:“罔極之恩,寧不思報?無如父名早在劫中,兒輩數日遠出,正求其人可以代者。既爾逗露,不可復止。然某所衣領中,有小冊,幸爲簡付。不然,父固不利,兒皆坐是死矣。”翁因取燭覓衣領中,果得小冊,皆是樵郡應傷虎者,而翁名在第二。翁曰:“奈何?”三子曰:“第開門,當自有策。”翁勉聽,三子受冊泣拜,因告翁曰:“此俱帝命。父當蒙厚衣數重,勿結帶,加黃紙其上,匍伏虔禱,兒自有救父法。”翁如言,三子次第從後躍過,各啣一衣,虎吼而出,遂不復返。翁至今猶在。

自昔以人化虎,多有之矣,如封邰、李微輩,即皆易皮換面而去,未有溷處人中若三子者。且帝既以傷人役之,而又列其父冊中,尤極難處之事。而三子求代不得,又曲盡以全之,可謂形易而心不易者矣。天下固有五官四體居然皆人,而君父當前,竟不相識者。豈既已虎矣,而猶有恩之不可負哉?雖然,三子既虎矣,奈何列翁名冊中,豈司此者偶忘之乎?又豈年來氣數之變,雖負恩之大,至於戕賊其父,帝亦恣其所爲而不甚問也?則非予之所敢知也。

[張山來曰:三子求可以代父者,其計甚拙。設代者當死於虎,則僅足蔽其本辜,未可以代其父罪。設彼不當死於虎,而三子枉法以殺之,則是父罪未免,而己先罹於法矣,將若之何?] 義犬記 徐芳仲光諾皋廣志

丙申秋,有太原客南賈還,策一衛,橐金可五六百。偶過中牟縣境,憩道左。有少年人,以梃荷犬至,亦偕憩。犬向客咿啞,若望救者。客買放之。少年窺客裝重,潛躡至僻處,以梃搏殺之,曳至小橋水中,蓋以沙葦,負橐去。

犬見客死,陰尾少年至其家,識之,卻詣縣中。適縣令升座,衙班甚肅,犬直前據地叫號,若哭若訴,驅之不去。令曰:“爾何冤?吾遣吏隨爾。”犬導隸出,至客死所,向水而吠。隸掀葦得屍,還報,顧無從得賊。

犬亦復至,號擲如故。令曰:“若能知賊乎?我且遣隸隨爾。”犬又出,令又遣數隸尾去。行二十餘里,至一僻村人家,犬竟入,逢一少年,跳而齧其臂,衣碎血濡。隸因絏之到縣,具供殺客狀。問其金,尚在,就家取之。因於橐中得小籍,知其邑里姓字。令乃抵少年闢,而籍其橐歸庫。

犬復至令前吠不已,令因思曰:“客死,其家固在,此橐金安屬?犬吠,將無是乎?”乃復遣隸直往太原,此犬亦隨去。既至,其家方知客死,又知橐金無恙,大感慟。客有子,束裝偕隸至,賊已瘐死獄中。令乃取橐驗而付之。其犬仍尾其子至,扶櫬偕返,還往數千裏,旅食肆宿,與人無異。

論曰:夫人赴幾在智,觀變在忍。禍起倉卒,張皇震懾而不知所出,智不足也;不忍忿忿之心,蹈義赴難,而規畫疏略,志雖誠而謀卒無濟,忍不足也。故曰成事難。使犬當少年戕客之時,奮其牙齒以與賊角,糜身巨梃而不之避,烈矣,然於客無補。啣哀茹痛,疾走控籲,而於賊之窟宅未能曉識,縱令當事憐而聽我,荒畦漫野,於何索之?冤難達,賊不可得也。唯明有報賊之心,而不驟起以駭之。知縣之可訴,而姑忍以候,逡巡追躡以識其處,賊已在吾目中,而後走訴之。已落吾彀中,而後奮怒於一齧,而仇可得,金可還,太原之問可通,而客之櫬可以歸矣。其經營細穩,不必痛之遽伸,而務其忠之克濟,是荊軻、聶政之所不能全,子房、豫讓諸人所不得遂,而竟遂之者也。豈獨狺訟公庭,旅走數千裏外之奇且壯哉?夫人孰不懷忠,而遇變則渝;孰不負才,而應猝則亂。智取其深,勇取其沉,以此臨天下事,何弗辦焉?予既悲客,又甚羨客之有是犬也而勝人也。

[張山來曰:義犬事不一而足,特錄此篇者,以其事爲尤奇也。

又曰:犬固義矣,而此令亦有良心。設墨吏當之,此金尚能歸客之子乎?] 奇女子傳 建昌徐芳仲光懸榻編

奇女子者,豐城楊氏女,歸李氏子爲婦。譚兵圍南昌,遊騎四出,掠丁男實軍。婦爲小校王某所得。校山東人,故有妻;婦曲意事之,甚見暱,已生一子矣。

亡何,校家漸落,從軍去。婦詭語妻曰:“生事蕭條,恨不身生羽翼。”妻曰:“何也?”婦曰:“妾故夫本大家,先世遺資良厚,當播越時,曾以金珠數斛,潛瘞密室。今夫死妾擄,棟宇皆燼,此中重寶,瓦石同沒。使得徙而之此,妾與夫人,何患不富乎?”妻豔之曰:“果爾,盍遣人發之?”婦曰:“此妾手營,無人識也。”嗟惜而罷。他日妻又問,婦曰:“妾固籌之,欲得此金,非妾行不可。妾婦人,安能遠出?必易服,往還且數月,而此呱呱,何堪久擲?”妻大喜曰:“第行耳,若子吾自撫之。”婦故綣戀不肯,妻恿愈力,乃擇日釋笄薙辮,鞾袴腰弓刀,從兩健兒,躍馬而南。

渡章江,去家數十里,止逆旅。以醇酒飲兩健兒,皆醉,夜潛起駢馘之。馳騎至裏,以馬策撾家門大叫。夫從牖罅瞷視,見是少年將軍,不敢出。里老數輩,稍前謁問。婦曰:“別有勾當,不關公等。”門啓,婦歇馬中堂,踞坐索故夫,呼叱甚厲。裏中疑有他故,恐相累,共促夫出。夫傴僂前謁,伏地不敢起。婦曰:“頗識吾否?”夫對曰:“萬死不能識將軍。”婦曰:“試認之。”夫謝不敢,側目微睇,惘然失措。婦嘆曰:“真不識矣!”於是推幾前抱夫起,痛哭曰:“妾非他,妾,君被掠楊氏婦也。”具述其易裝巧脫狀,一時喧動裏中。親識更闐門,賀李氏子再得婦。

事聞邑令,爲給牒獎許。紳士之賢者,多婦義略,相率爲詩歌美之,皆曰:“奇女子!奇女子!”雲。此甲午年事。

論日:《易》有之:“婦人之義,從一而終”。郵亭之婦,以引腕小嫌,舉刀自斷其臂;其肯隱忍驅掠,爲廝養生子乎?女行如此,節不足稱矣。然人之情,於近則暱之,所遠則益疏而擲之。婦巾幗婉弱,異地飄墮,以數千裏雨絕星分,勢無回合;乃能譎謀幻出,弭耳豢檻之中,颺翮絛籠之外,弄愚婦如轉丸,剪兇雛若折朽,其深智沉勇,有壯男子不辦者矣!彼臺柳之假手虞候,樂昌之乞憐半鏡,奄奄氣色,視此孰多乎?女子如此,不謂之奇不可也。往盱郡之變,裏中有長年,爲卒縶駕一舟,舟所載掠得婦十數人,膏首袨服,笑語喫喫,無有幾微慘悴見顏面者。長年退而嘆息。而某村少婦歸一弁,夫聞,百計營入,以重金求贖。婦見夫,瞠目曰:“此非吾夫!”夫駭走,幾於不免。蓋情遷腹變,其甚者又如此矣!且天下之得新捐故,仇其夫不肯一顧者豈少乎?抑如柳先生所傳河間婦者,自昔已如是耶?

或曰:“女子不忘夫,是矣。而舍其子,無乃忍乎?”東海生日:此所以奇也。非是子無以信其妻,而故夫不可見矣。廝養之子,奚子也。世之不能爲女子者,皆其不能捨者也。女子之以金珠豔其妻,想奇;巾幗而介冑,膽奇;夜醉馘兩健兒,手奇;抵家不遽識夫,踞而駭之,而後哭之,始終結撰,亦無不奇。然尤更奇於舍其子。夫唯其能捨,斯所以能取也歟?

[張山來曰:拙庵之論備矣。尤妙在小校從軍去後,始露其謀。設非然者,則小校必偕之而行矣。] 曲全節義疏 阿畢阮 邸報

巡視南城監察御史阿口口、畢口口、阮爾詢等,題爲曲全節義,以敦風化事。

該臣等看得王知禮,即正法牽連叛犯李範同之子李殿機也。其母張氏,給配象房校尉王伏。殿機年甫三歲,隨母撫養,因入後父王姓。後充校尉,以私回原籍,曾經鑾儀衛革退。於廿三年,將身賣與鑲紅旗佛爾海佐領下厄爾庫家。

據幼聘王氏供稱:年三十四歲,伊叔伊兄逼嫁,決志不從,探得伊夫尚存,不忍即死,守婦人從一之義,匍匐千餘里外,以圖完聚。是女子真有丈夫行也。

據厄爾庫之供:我雖一窮巴牙拉,無人供役,價賣李殿機。因隻身不便使喚,復買婢蕭氏,配爲夫婦。今重王氏節義,不取伊僕身價,情願斷出,不忍拆李殿機已配之婦,並許與蕭氏同歸。前後二婚,悉候發落。輕財好義,此巴牙拉真有義士風也。

據範一魁雖供年六十二歲,但以異姓人,攜一女子遠行,跡涉嫌疑,事幹非分,因喚穩婆更番驗過,已得真實。據女子之供,是範一魁憐王氏立志尋夫,不顧是非成敗,護持完節,似亦人情所難得者。

此皆我皇上至德深仁,恩濡化洽,人心風俗,直接唐虞。是以女人懷貞,匹夫向義,共成一段奇緣,播之海內,傳之千萬世,見貞節之風,超出於尋常事外者。臣等查在官人與旗人原有定例,何敢於例外妄奏?但王氏貞心守節,冒死尋夫,若竟不準其完聚,王氏無從着落,情似可憫。雖據厄爾庫之供,情願斷出聽其完聚,然又非現行之例。臣等再四躊躇,因事關風化,仰體我皇上堯、舜,不忍一夫一婦不得其所至意,故備述其情事本末,合詞上聞。格外之仁,均候聖斷,非臣等所敢置喙也。伏乞敕部議覆施行。

[張山來曰:此事已經部覆,如其所請矣。王氏守志尋夫,固爲難得,而巴牙拉厄君聽其與蕭氏同歸,不索身價,尤屬義舉。予故亟表而出之。

按唐詩中,有閨秀三人聯句,前列名處,合稱“光威裒”。今此疏三君聯名,因仿其例稱“阿畢阮”雲。]

虞初新志卷八 江石芸傳 豫章吳良樞璇在強意堂稿

江石芸,吳山桃花崖女子也。幼習經史,窮元會運世之數。及長,好兵法,鑄劍誅妖,攝人萬里外。一日過小孤山,遇白衣道士,授以書,盡通其義;人讀之,莫能曉也。以時無知者,遂隱於吳山。種桃花,無根,花四時常開,名其地曰桃花崖。

崖下月,當日午而明。或曰:“此龍宮女子也。有寶珠,其光奪日入月。”因聚羣盜劫之,其珠不可見。石芸曰:“珠固在,若烏能得也?舍若珠,劫吾珠,若將失其珠,烏能得我珠?唯自寶其珠以無失其珠可耳。”

崖之中有黃夫人者,與之善。黃夫人家有虎,名白公,出入常騎之,能陟山渡水。石芸家有白牛一頭,臥桃花下,鼻無繩,常出入自如。人以爲黃夫人虎,不敢近。久之,石芸與夫人亦不知也。於時構茅屋崖下,讀《易》終日,不爲人所知。所著有《悟真注》。有爲之序者,曰:“不知何許人也。”

予嘗見石芸,觀其所著書,其女子邪?其非女子邪?天乎,其不知我也!宜其不知何許人也!

[張山來曰:補天立極,應歸女媧氏。其光奪日入月,則丹成矣;驅煙染墨,設想着語,皆不在人間,宜世人之不知也。

又曰:洪子去蕪,授我《強意堂稿》,美不勝收。僅登其一,餘者自當借光梓入《闡幽集》中,以成大觀也。] 耕雲子傳 匯邨洪嘉植去蕪大蔭堂稿

耕雲子,秦人也,隱於楚江之西。嘗有人見其登匡廬頂,攜一竹杖,衣葛藟衣,不冠,冬夏不易;見月出,則撫掌大叫嘯,糜鹿不闢,從之行,見之者皆謂神仙人也。身長七尺,長髯而修下,雙瞳子炯炯如流電光。人問其姓字,不答。性嗜酒,有餉,則大笑盡飲,去亦不謝。卒有人終餉之不懈。人疾病過其前者,則止之,語其故,治以藥草,遂愈。酬以錢,不受,曰:“吾非醫者,惡用此?”其行事多如此類。然其不能與人以可見者,人遂不能知也。嘗入市,衆譁之,謂其異人。趨而前,則不爲禮;各相視無語,則又兩手爬搔,眼顧五老峯雲起,移時去。

或曰:“耕雲子,非秦人也。”耕雲子曰:“秦無人也。”或曰:“耕雲子,有道人也,龍蛇其身者也。人莫知其所自來,其隱君子邪?”

洪子日:古無神仙,無異人。天下有道,將安其身於煙霞泉石之中乎?夫何皇皇如也欲與天下之士日相見哉?顧天有不可逆者,而終皭然長往矣!鳳集於棘,鷃雀調之;神龍潛乎深淵,終能雨此九土也。

[張山來曰:古無神仙,非無神仙也。耕田鑿井,含哺鼓腹,夫人而神仙也。古無異人,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然則神仙、異人之有,其於中古乎?讀此可以知世變矣。] 吳孝子傳 魏禧冰叔魏叔子文集

孝子姓吳,名紹宗,字二璧,建昌新城縣人,世居梅溪裏。性聰敏,幼善屬文。萬曆丙午,督學駱公日升,拔置諸生第一,時年二十,屢試輒高等。

孝子父道隆,善病,久之,痹不能起,前後血並下,醫藥十餘年,無效者。戊午正月病甚,孝子惶恐無所出,乃齋戒沐浴,焚香告天地,刺肘上血書,將謁太華山,自投捨身崖下代父死。

太華山者,撫州崇仁縣之名山也,距新城三百里,相傳神最靈異。諸來謁者,有罪輒被禍不得上,甚則有靈官擊殺之,同行人聞鞭聲錚然;或忽狂病,自道生平隱惡事。而神殿左有懸崖陡絕,曰“捨身崖”。人情極不欲有生者,則擲身投之,頭足盡破折死。

孝子既告天作疏,明晨獨身行。二日,至山上,宿道士管遜吾寮。同寮宿者,南昌鄉先生二人,同郡邑諸生三人。十八日,孝子升殿,默禱焚疏既,同寮人相邀遊著棋峯,路經捨身崖。孝子於是越次前行,至崖所歘然投身下。同行人驚絕,不知所爲,一時傳駭,聚觀者千人。道士使人買棺往就殯,自山頂至崖下,路迂折四十里。而殿上道士急奔崖所,呼衆人曰:“誰言吳秀才投崖死也?今方在神座下叩頭,方巾道服如故。”衆羣走殿上視之,果然。

方孝子之自投崖也,立空中不墜,開目視,足下有白雲起;又遙望見石門,門上一大“孝”字。俄而見三神人命之曰:“孝子,吾左側石有仙篆九十二畫,汝謹記之,歸書紙食汝父,不獨卻疾,且延年矣。”更授催生、治痢瘧、驅瘟咒並諸篆。孝子叩頭謝畢,身已在殿上。孝子乃言:“吾如夢中也。”

孝子既定,疾走歸,一日有半而至家,至則父垂絕,不能言。孝子急書九十二畫篆焚服之,室中人皆聞香氣。甫入口,父即言曰:“是何藥耶?”明日起坐啜粥,旬日疾大愈。孝子徒步反覆六百里,不飲食者五日。而父乃益康強善飯,以詩酒自娛,年九十二,耳目清明,無疾終焉。

由是孝子名聞遠近。邑大冢宰塗公國鼎與爲同道友,進士黃端伯、過周謀,舉人黃名卿、塗伯昌,貢士璩光孚,皆拜爲弟子。孝子當國變時,避亂泰寧,以病卒諸生廖愈達家。愈達,予所傳三烈婦夫也。愈達來新城,主孝子子吳長祚,予故並得交。一日而見孝子之子,烈婦之夫,爲榮幸焉。愈達言:“孝子生平好名義,輕財,往往出錢物爲人解訟鬥。既感神應,益自修。人病苦者,恆用符篆救之,以施藥爲名。”

魏禧論曰:聞孝子常詣太華山,登座附神耳語,爲人祈禱,頗不經。然邑君子往往道其事甚悉。梅溪東出四十里,爲南豐縣,縣貢士趙希乾者,與禧交。母嘗病甚,割心以食母;即剖胸,心不可得,則叩腸而截之。母子俱無恙。其後胸肉合,腸不得入,糞穢從胸間出,而穀道遂閉,飲食男女如平人。假謂非有神助,其誰然哉?其誰然哉?

[張山來曰:古有以祝由治病者,今“九十二畫篆”,以及痢瘧諸篆,殆即其道耶?然吾以爲必孝子行之,乃能有驗;若人人可行,斯又理之所難信者矣!] 李一足傳 王猷定於一四照堂集

李一足,名夔,未詳其家世。有母及姐與弟。貌甚癯,方瞳微髭,生平不近婦人。好讀書,尤精於《易》,旁及星曆醫卜之術。出常駕牛車,車中置一櫃,藏所著諸書,逍遙山水間。所至人爭異之。

天啓丁卯,至大梁,與鄢陵韓叔夜智度交。自言其父爲諸生,貧甚,稱貸於里豪;及期無以償,致被毆死。時一足尚幼。其母啣冤十餘年。姐適人,一足亦婚。母召其兄弟告之。一足長號,以頭搶柱大呼。母急掩其口。不顧,奮身而出,斷一梃爲二,與弟各持,伺仇於市,不得;往其家,又不得;走郭外,得之,兄弟奮擊碎其首。仇眇一目,抉其一,祭父墓前。歸告其母,母曰:“仇報,禍將及!”乃命弟奉母他徙,遂別去。

時姐夫爲令於兗,往從之。會姐夫出,姐見之,驚曰:“聞汝擊仇,仇復活,今遍跡汝,其遠避之!”爲治裝,贈以馬。一足益恚恨,乃鐫其梃曰:“沒棱難砍仇人頭。”遂單騎走青齊海上。見漁舟數百泊市米,一足求載以濟,遂舍騎登舟。渡海,至一島,名高家溝,其地延袤數十里,五穀鮮少。居民數百戶,皆蛋籍,風土淳樸,喜文字,無從得師。見一足至,各率其子弟往學焉。

其地不立塾,晨令童子持一錢詣師,師書一字於掌教之,則童子揖而退,明日復來。居數年,積錢盈室。辭去,附舟還青州,走狹邪。不數日,錢盡散,終不及私。由遼西過三關,越晉,歷甘涼,登華嶽,入於楚,抵黔、桂,復歷閩海、吳、越間,各爲詩文紀遊。二十載,乃反其家。仇死,所坐皆赦。母亦沒,登其墓大哭,數日不休。自以足跡遍天下,恨未入蜀。會鄢陵劉觀文除夔守,招之同下三峽,遊白帝、綿、梓諸山,著《依劉集》一卷。

其弟自母喪,不知所在。一日欲寄弟以書,屬韓氏兄弟投汴之通衢。韓如其言,俄一客衣白袷,幅巾草屨,貌與一足相似,近前揖曰:“我張太羹也,兄書已得達。”言訖不見。辛巳,李自成陷中州諸郡,韓氏兄弟避亂至泗上,見一足於途,短褐敝屣,鬚眉皆白。同至玻璃泉,談笑竟日,數言天下事不可爲。問所之,曰:“往勞山訪徐元直。”韓笑之。一足正色曰:“此山一洞,風雨時披髮鼓琴,人時見之,此三國時徐庶也。”約詰朝復來,竟不果。

甲申後,聞一足化去。先一日,遍辭戚友,告以遠行。是日,鼻垂玉筋尺許,端坐而逝,袖中有《周易全書》一部。後數月,濟人有在京師者,見之正陽門外。又有見於趙州橋下,持梃觀水,佇立若有思者。韓子智度,不妄言人也,述其事如此。

[張山來曰:觀一足行事,亦孝子,亦俠客,亦文人,亦隱者,亦術士,亦仙人,吾不得而名之矣。] 孝賊傳 王猷定於一

賊不詳其姓名,相傳爲如皋人,貧不能養母,遂作賊。久之,爲捕者所獲,數受笞有司。賊號曰:“小人有母無食,以至此也!”人且恨且憐之。一日母死,先三日廉知鄰寺一棺寄廡下。是日,召黨具酒食,邀寺中老闍黎痛飲。伺其醉,舁棺中野,負其母屍葬焉。比反,闍黎尚酣臥也。賊大叫叩頭乞免,闍黎驚,不知所謂,起視廡下物,亡矣!亡何,強釋之。厥後不復作賊。

[張山來曰:有孝子如此,而聽其貧,至於作賊,是誰之過歟?] 王翠翹傳 餘懷澹心手授鈔本

餘讀《吳越春秋》,觀西施沼吳,而又從范蠡以歸於湖,竊謂婦人受人之託,以豔色亡人之國,而不以死殉之,雖不負心,亦負恩矣。若王翠翹之於徐海,則公私兼盡,亦異於西施者哉。嗟乎!翠翹故娼家,辱人賤行,而所爲耿耿若此。鬚眉男子,愧之多矣!餘故悲其志,綴次其行事,以爲之傳。傳曰:

王翠翹,臨淄人,幼鬻於倡,冒姓馬,假母呼爲翹兒。美姿首,性聰慧,攜來江南。教之吳歈歌,則善吳歈歌;教之彈胡琵琶,則善彈胡琵琶。吹簫度曲,音吐清越,執板揚聲,往往傾其座客。平康里中,翹兒名藉甚。然翹兒雅淡,顧沾沾自喜,頗不工塗抹倚門術。遇大腹賈及傖父之多金者,則目笑之,不予一盼睞溫語。以是假母日忿而笞罵。會有少年私翹兒金者,以計脫假母,而自徙居嘉興,更名王翠翹雲。

當是時,歙人羅龍文,饒於財,俠遊結賓客,與翠翹交歡最久,兼暱小妓綠珠。而越人徐海者,狡佻,貧無賴,方爲博徒所窘,獨身跳翠翹家,伏匿不敢晝見人。龍文習其壯士,傾身結友,接臂痛飲,推所暱綠珠與之薦寢。海亦不辭,酒酣耳熱,攘袂持杯,附龍文耳語曰:“此一片土非吾輩得意場,丈夫安能鬱郁久居人下乎?公宜努力,吾亦從此逝矣!他日富貴,毋相忘!”因慷慨悲歌,居數日別去。徐海者,杭之虎跑寺僧,所謂“明山和尚”者是也。

居無何,海入倭,爲舶主,擁雄兵海上,數侵江南。嘉靖三十五年,圍巡撫阮鶚於桐鄉,翠翹、綠珠皆被擄。海一見驚喜,命翠翹彈胡琵琶以佐酒,日益寵幸,號爲夫人,斥諸姬羅拜。翠翹既已驕愛無比,凡軍機密畫,唯翠翹與聞。乃翠翹陽爲親暱,陰實幸其覆敗,冀歸國以老,淚漬漬常承睫洗面也。

會總督胡宗憲開府浙江,善用兵,多計策,欲召致徐海,自戕麻葉、陳東,而離散王直之黨,乃遣華老人齎檄招降。海怒,縛華老人,將斬之。翠翹語海曰:“今日之事,生殺在君,降不降何與來使?”海乃釋其縛,畀金而遣之。老人歸,告宗憲曰:“賊氣方銳,未可圖也。然臣睨海所幸王夫人者,左右視,有外心,或可藉以殲賊耳。”

而羅龍文者微聞是語,自喜與翠翹舊好,乃因幕府上客山陰徐渭以見於宗憲。宗憲以鄉曲故,降階迎揖曰:“生亦有意功名富貴乎?吾今用君矣!”與語大說。遂受指詣海營,攝舊日任俠衣冠,投刺謁海。海亟延入,坐上座,置酒握龍文手曰:“足下遠涉江湖,爲胡公作說客耶?”龍文笑曰:“非爲胡公作說客,乃爲故人作忠臣耳。王直已遣子納款,故人不乘此時解甲釋兵,他日必且爲虜。”海愕然曰:“姑置之,且與故人飲酒。”錦繡音樂,備極豪侈,僩然自以爲大丈夫得志於時之所爲也。酒半,出王夫人及綠珠者見龍文。龍文改容禮之,極宴語不及私。翠翹素習龍文豪俠,則勸海遣人同詣督府輸款,解桐鄉圍。

宗憲喜,從龍文計,益市金珠寶玉,陰賂翠翹。翠翹益心動,日夜說海降矣。海信之,於是定計,縛麻葉,縛陳東,約降於宗憲。至桐鄉城,甲冑而入。是時趙文華、阮鶚與宗憲列坐堂皇,海叩首謝罪,又謝宗憲。宗憲下堂摩其頂曰:“朝廷今赦汝,汝勿復反。”厚勞而出。海既出,見官兵大集,頗自疑。宗憲猶憐海,不欲殺降,而文華迫之。宗憲乃下令,命總兵俞大猷整師而進。會大風,縱火,諸軍鼓譟乘之,賊大潰,殲焉。海倉皇投水,引出,斬其首,而生致翠翹于軍門。

宗憲大饗參佐,命翠翹歌吳歈歌,遍行酒。諸參佐或膝席,或起舞捧觴,爲宗憲壽。宗憲被酒大醉,瞀亂,亦橫槊障袖,與翠兒戲。席亂,罷酒。次日,宗憲頗愧悔醉時事,而以翠翹賜所調永順酋長。翠翹既隨永順酋長,去之錢塘江中,恆悒悒捶牀嘆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國事誘殺之。斃一酋又屬一酋,吾何面目生乎?”向江潮長號大慟,投水死。

外史氏日:嗟乎!翠翹以一死報徐海,其志亦可哀也!羅龍文者,世稱小華道人,善制煙墨者也。始以遊說陰賂翠翹,誘致徐海休兵,可謂智士。然其後依附權勢,與嚴世蕃同斬西市,則視翠翹之死,猶鴻毛之於泰山也。人當自重其死,彼倡且知之,況士大夫乎?乃倡且知之,而士大夫反不知者,何也?悲夫!

[張山來曰:胡公之於翠翹,不以賜小華,而以賜酋長,誠何必乎?觀翠翹生致之後,不能即死,居然行酒於諸參佐前,則其意有所屬從可知已。其投江潮以死,當非報明山也。] 戴文進傳畫苑三高士傳之一 錢塘毛先舒稚黃東苑文鈔

明畫手以戴進爲第一,進字文進,錢唐人也。宣宗喜繪事,御製天縱,一時待詔有謝廷循、倪端、石銳、李在,皆有名。進入京,衆工妒之。一日在仁智殿呈畫,進進《秋江獨釣圖》,畫人紅袍垂釣水次。畫唯紅不易著,進獨得古法入妙。宣宗閱之,廷循從旁跪曰:“進畫極佳,但赤是朝廷品服,奈何著此釣魚?”宣宗頷之。遂麾去餘幅不視。故進住京師,頗窮乏。

先是進鍛工也,爲人物花鳥,肖狀精奇,直倍常工。進亦自得,以爲人且寶貴傳之。一日於市,見熔金者,觀之,即進所造,憮然自失。歸語人曰:“吾瘁吾心力爲此,豈徒得糈,意將託此不朽吾名耳!今人爍吾所造,亡所愛,此技不足爲也;將安託吾指而後可?”人曰:“子巧託諸金,金飾能爲俗習翫愛,乃兒婦人御耳。彼唯煌煌是耽,安知工苦?能徙智於縑素,斯必傳矣。”進喜,遂學畫,名高一時。然進數奇,雖得待詔,亦轗軻亡大遇。其畫疏而能密,著筆澹遠,其畫人尤佳,其真亦罕遇雲。予欽進鍛工耳,而命意不朽,卒成其名。

贊日:立志探懸,鬼神所贊。孰是殫精,而屑近玩?戴君操捶,鍛金爲生。感慨徙業,卒成高名。蓋人極而天呈矣夫!

[張山來曰:明畫史又有仇十洲者,其初爲漆工,兼爲人彩繪棟宇,後徙而業畫,工人物樓閣。予獨嫌其略帶匠氣,顧不若戴文進爲佳耳。且戴兼工山水,則尤不可及也。] 髯樵傳 錫山顧彩天石手授鈔本

明季吳縣洞庭山,鄉有樵子者,貌髯而偉,姓名不著,絕有力。每暮夜樵採,獨行山中,不避蛇虎。所得薪,人負百斤而止,髯獨負二百四十斤,然鬻於人,止取百斤價。人或訝問之,髯曰:“薪取之山,人各自食其力耳。彼非不欲多負,力不贍也。吾力倍蓰而食不兼人,故賤其值。且值賤,則吾薪易售,不庸有利乎?”由是人頗異之,加刮目焉。

髯目不知書,然好聽人談古今事,常激於義,出言辯是非,儒者無以難。嘗荷薪至演劇所,觀《精忠傳》所謂秦檜者出,髯怒,飛躍上臺,捽檜毆,流血幾斃。衆鹹驚救,髯曰:“若爲丞相,奸似此,不毆殺何待?”衆曰:“此戲也,非真檜。”髯曰:“吾亦知戲,故毆;若真,膏吾斧矣!”其性剛疾惡類如此。

髯有兄進香茅山,墮崖折胸死。或傳其暮夜飲酒不誠,被王靈官鞭殺者。髯怒,走一日夜,詣茅山,飲大醉,數王靈官曰:“汝有罪三!人敬祖師,來進香,固有善心,飲酒小過,無死狀,汝輒殺之,不仁,罪一。祖師以慈庇下土,量甚宏大,汝居位下,行殘忍,不遵祖師意,不恭,罪二。吾兄,小人也,酬香而來,小被酒,汝輒殺之;吾來不酬香,昨實大飲,今日詈汝,汝反不能殺,無勇,罪三。汝宜毀撤,曷爲橫鞭嗔目,坐踞於此?”欲奪鞭碎象,衆譬遣之,乃止,負兄骨歸葬焉。

洞庭有孤子陳學奇,聘鄒氏女爲室,婚有期矣。女兄忽奪妹志,獻蘇宦某爲妾。學奇泣訴於官,官畏宦勢,無如何也。學奇訟女兄,宦並庇兄不得伸,學奇窘甚。一日,值髯於途,告之故,且曰:“若素義激,能爲我籌此乎?”髯許諾:“然需時日以待之,毋迫我也。”學奇感泣。髯去,鬻身爲顯者輿僕。顯者以其多力而勤,甚信愛之,得出入內闥。鄒女果爲其第三妾。髯得間,以陳情告,女泣如雨,訴失身狀,願公爲崑崙。髯曰:“毋迫。”一日,顯者夫人率羣媵遊天平山,顯者不能禁。髯嘿賀曰:“計行矣!”於是密具舟河干。衆妾登輿,髯舁第三輿,乃鄒氏也。出門,紿其副迂道,疾行,至河干,謂女曰:“登舟!”舟遽開,帆疾如駛。羣僕駭變,號呼來追。髯拳三人仆地,不能出聲。徐去,則女舟已至陳門矣。學奇得室忻感,謂古押衙不是過也。髯謂學奇,亟宜鳴之官以得妻狀。官始不直顯者,至是稱快,詢知義由於髯,賜帛酒花彩以榮之。顯者慚,杜門若不聞者。自是“義樵”名益著,年五十餘矣。

甲申,闖賊破京城,崇禎帝兇問至。或傳於市中曰:“李自成坐卻龍廷矣!”髯不信,歷問三四人,言如一口。髯大憤曰:“吾生年七八歲時,即知皇帝姓朱,今李賊何爲者耶?故君安往耶?何文武滿朝,無一人出力救耶?吾年老,不能復爲賊百姓也!”乃大呼天者三,投具區以死。死之日,義聲振吳下雲。

顧子日:義哉髯也!見義必爲,矢志不屈,求之士人中,亦戛戛難之,況樵子乎?髯無姓名,吾師吳頌筠,曾爲立傳,傳未悉。予又詢之朱子僧臣,所言如此,良不妄矣。彼附勢利、忘君親者,觀髯梗概,亦可以知所儆乎?

[張山來曰:觀劇忿怒殺人,所聞者非止一事。此樵奇處,在後數段,劫鄒女尤見作用。至自投具區以死,真可謂得其所矣。] 趙希乾傳 南豐甘表中素手授鈔本

趙希乾,南豐東門人,幼喪父,以織布爲業。年十七,母抱病月餘,日夜祈禱身代,不少愈。往問吉凶於日者,日者推測素驗,言母命無生理。又往卜於市,佔者復言不吉。希乾踟躕不去,曰:“何以救母病?”佔者惡其煩數,曰:“汝母病必不治,若欲求愈,無乃割心救之耶?”希乾歸,侍母左右,見病益危篤。時日光斜射牀蓆,形影孑立,寂寂旁無一人。希乾忽起去,笥中得薙髮小刀,立於窗外,剖胸,深寸許,以手入取其心,不可得。忽風聲震颯,門戶胥動,以爲有人至。四顧周章,急取得腸,抽出,割數寸。蓋人驚則心上忡,腸盤旋滿胸腹雲。希乾置腸於釜上,昏僕就室而臥。頃刻,母姑來視病,見釜上物,以爲希乾股肉也,烹而進之母。再視希乾,則血淋漓心腹間,不能出聲,始知希乾爲割心矣。城邑喧然傳其事,聞於令,令親往視之,命內外醫調治母子病。不數日,母病癒;旬日,希乾亦漸次進飲食。胸前腸出不得納,每日子午間,糞滴瀝下。月餘後,希乾起無恙,終身矢從胸上出。

趙氏故宋裔,爲南豐巨族。宗黨以爲奇孝,供贍其母子,而更教之讀書。學使者侯峒曾聞其事,取充博士弟子員。崇禎壬午,以恩詔天下學選一人貢於成均。學使者吳石渠既考試畢,進諸生而告之曰:“百行以孝爲先。趙希乾割心救母,不死,不可以尋常論。建武多才,校士衡文,希乾不應入選。今欲諸生讓貢希乾,以示獎勸。”諸生鹹頓首悅服。於是以希乾選補壬午恩貢。又三四年而有甲申、乙酉之變。希乾避亂山中,將母不遑,遂賣卜,逃走於四方,以養其母。又十餘年,母壽八十餘而卒。

予自幼時,常見希乾過先君談,飲食起居如常人,面黎黝,高準方耳,睛光滿眸子,欣然而長,多渾樸之風。與之立久,胸間時聞穢氣。予年十歲,先君請希乾入書室,命表肅揖再拜,求解衣開胸視之。兩乳正中間,腸突出寸許,色鮮紅如血;以絲帶系竹筒懸於頸,乘其腸糞出,洗換竹筒,日必再三換,常時滴黃水不絕;蓋已三十餘年。自是希乾少家居,母死未七年,而希乾亦卒,年六十一。

甘表日:朝廷不旌毀傷愚孝,尚矣!然希乾一念之誠,若有以通天地、格神鬼也,豈不可嘉哉?湯公惕庵最惡言希乾事,予則以爲應出特典,一加旌賞。蓋事不可法而可傳,使知孝行所感,雖剖胸斷腸而不死,豈非天之所以旌之耶?天旌之,誰能不旌之?然旌而不傳,不若不旌而傳也。安得龍門之書以施於後世哉?嗚呼,古今忠孝之士,非愚不能成。而世之身沒而名不傳者,又何多也?悲夫!

[張山來曰:予友王不庵曾爲予言孝子事,惜屬口述,不獲載之簡鯿。今甘子中素以斯傳見示,乃知事之度越尋常者,終不能泯其姓字也。] 萬夫雄打虎傳 江寧張惣南村手授鈔本

涇川有萬姓字夫雄者,少負膂力,以拳勇稱,初亦未嘗事田獵也。一日,與夙所莫逆爾汝昆季範姓友,早行深山中。忽林莽出巨虎,搏範以去。範號曰:“萬夫雄救我!救我!”萬亦茫然不知所措,遂撼大樹拔之,怒持樹往追。經裏許,震天一呼,虎爲逡巡退步者三,範得以脫。因梃擊虎,中其項。虎負猙獰欲迎鬥,然項痛,竟不能舉。萬乘勢一再擊之,虎斃矣。母虎暨虎子相尋至。萬度不能中止,且卻且前,又奮鼓生平之勇,縱送格撲,而二虎復相繼而斃於其手。

嗟乎!萬夫雄一鄉野鄙人耳,素不識《詩》《書》爲何物,亦不識交道爲何事,而倉卒間不忍負異姓兄弟之意,卒斃三虎以救其友,其義豈不甚偉?萬夫雄亦誠烈丈夫哉!餘嘗見世之聚首而處者,交同手足之親,誼比金石之固,設有緩急,即蜂蠆微毒,不致貽禍殺人,當其紛紛未定之時,雖夙昔周旋,密邇徒輩,靡不潛跡匿形,鳥飛雲散,悄然而不一顧焉。其視萬夫雄爲何如也?

或雲:“一人而斃三虎,頗似不經,殆屬烏有子虛之談。”噫!誠有之矣!家九宣從涇川來,爲餘述其事最奇。亦曾親見其人,短小精悍。與之語,意氣慷慨,鬚眉狀貌,殊磊砢不凡,飛揚跋扈,猶可想望其打虎時英風至今颯颯雲。蓋義憤所激,至勇生焉;即萬亦不自知其何以至此也。從古忠孝節義,蹈水赴火,爲人之所不能爲,併爲人之所不敢爲,往往以蚩愚誠樸而得之。萬夫雄有焉。

南村野史曰:餘友蒼略氏,聞其事而異之,太息曰:“士亦視所託身爲貴耳!得交萬夫雄,其人雖陷入虎口,猛虎不能害也。甚矣,人固不可無義烈男子以爲之友哉!”

[張山來曰:孔子論甯武子,謂其“愚不可及”。匪獨愚忠愚孝,凡事之度越尋常者,大抵多近於愚耳。一結最妙。

又曰:今之義氣滿洲,類能生搏虎豹。使萬夫雄而在,當必與干城之選矣。]

虞初新志卷九 劍俠傳 濟南王士禎阮亭漁洋文略

新城令崔懋,以康熙戊辰往濟南。至章丘西之新店,遇一婦人,可三十餘,高髻如宮妝。髻上加氈笠,錦衣弓鞋,結束爲急裝,腰劍。騎黑衛,極神駿。婦人神采四射,其行甚駛。試問何人,停騎漫應曰:“不知何許人。”“將往何處?”又漫應曰:“去處去。”頃刻東逝,疾若飛隼。崔雲:“惜赴郡匆匆,未暇躡其蹤跡,疑劍俠也。”從侄鵷因述萊陽王生言:

順治初,其縣役某,解官銀數千兩赴濟南,以木夾函之。晚將宿逆旅,主人辭焉,且言“鎮西北里許,有尼庵,凡有行橐者,皆往投宿”。因導之往。方入旅店時,門外有男子著紅帩頭,狀貌甚獰。至尼庵,入門,有廨三間,東向,牀榻甚設。北爲觀音大士殿,殿側有小門,扃焉。叩門久之,有老嫗出應,告以故,嫗雲:“但宿西廨無妨。”久之,持硃封鐍山門而入。役相戒勿寢,明燈燭,手弓刀以待曙。至三更,大風驟作,山門砉然而闢。方愕然相顧,倏聞呼門聲甚厲。衆急持械,謀拒之,廨門已啓,視之,即紅帩頭人也。徒手握束香擲地,衆皆僕。比天曉,始蘇,銀已亡矣。

急往市詢逆旅主人,主人曰:“此人時遊市上,無敢誰何者;唯投尼庵客,輒無恙。今當往愬耳。然尼異人,須吾自往求之。”至則嫗出問故,曰:“非爲夜失官銀事耶?”曰:“然!”入白。頃之尼出,嫗挾蒲團敷坐,逆旅主人跪白前事。尼笑曰:“此奴敢來此作狡獪,罪合死。吾當爲一決!”顧嫗入,率一黑衛出,取劍臂之,跨衛向南山徑去,其行如飛,倏忽不見。市人集觀者數百人。移時,尼徒步手人頭,驅衛返,驢揹負木夾函數千金,殊無所苦。入門,呼役曰:“來!視汝木夾,官封如故乎?”驗之良是。擲人頭地上,曰:“視此賊不錯殺卻否?”衆聚觀,果紅帩頭人也。羅拜謝去。比東歸,再往訪之,庵已空無人矣。

尼高髻盛裝,衣錦綺,行纏羅襪,年十八九好女子也。市人云:“尼三四年前,挾嫗俱來,不知何許人。常有惡少夜入其室,腰斬擲垣外,自是無敢犯者。”

某中丞巡撫上江,一日遣吏齎金數千赴京師,途宿古廟中,扃鐍甚固。晨起,已失金所在,而門鑰宛然。怪之,歸以告中丞,中丞怒,亟責償官。吏告曰:“償固不敢辭,但事甚疑怪,請予假一月,往蹤跡之。願以妻子爲質。”中丞許之。

比至失金處,詢訪久之,無所見;將歸矣,忽於市中遇瞽叟,胸懸一牌雲:“善決大疑。”漫問之,叟忽曰:“君失金多少?”曰:“若干。”叟曰:“我稍知蹤跡。可覓露車乘我,君第隨往,冀可得也。”如其言,初行一日,有人煙村落;次日入深山行,不知幾百裏,無復村疃;至三日,逾亭午,抵一大市鎮。叟曰:“至矣!君但入,當自得消息。”不得已,第從其言。比入市,則肩摩轂擊,萬瓦鱗次。忽一人來問曰:“君非此間人,奚至此?”告以故,與俱至市口,覓瞽叟,已失所在。

乃與曲折行數街,抵一大宅,如王公之居。歷階及堂,寂無人,戒令少待。頃之,傳呼令入,至後堂,堂中唯設一榻,有偉男子科跣坐其上,髮長及骭,童子數人,執扇拂左右侍。拜跪訖,男子詢來意,具對。男子頤指語童子曰:“可將來。”即有少年數輩,扛金至,封識宛然,曰:“寧欲得金乎?”吏叩頭曰:“幸甚,不敢請也。”男子曰:“乍來此,且好安息。”即有人引至一院,扃門而去。餽之食,極豐腆。是夜,月明如晝,啓後戶,視之,見粉壁上累累有物,審視之,皆人耳鼻也。大驚,然無隙可逸去。彷徨達晚,前人忽來傳呼,復至後堂,男子科跣坐如初,謂曰:“金不可得矣!然當予子一紙書。”輒據案作書,擲之,揮出。前人復導至市口,惝恍疑夢中,急覓路歸。

見中丞,歷述前事。叱其妄。出書呈之,中丞啓緘,忽色變而入。移時,傳令吏歸舍,釋妻子,豁其賠償。吏大喜過望。久之,乃知書中大略斥中丞貪縱,謂勿責吏償金,否則某月日夫人夜三更睡覺,發截三寸,寧忘之乎?問之夫人,良然,始知其劍俠也。日照李洗馬應廌雲。

[張山來曰:予嘗遇中山狼,恨今世無劍俠,一往愬之。讀此乃知尚有異人,第不識於我有緣否也。] 皇華紀聞 新城王士禎阮亭本書

天順間,恩縣人趙雲,性至孝。母劉病篤,聞懷慶府濟源廟神有靈藥,誠求可得,雲往求之。越二日,水中湧出一絹囊,內盛絳桃花片,約二升許。持歸煎湯奉母,疾果愈。其餘愈疾又十餘人。

白馬營,在恩縣西十五里,夏秋之際,清晨輒現城郭人物,林木鬱蔥,日出乃不見。茌平馬令村亦有此異。蓋山市、海市之屬,陸地亦有之。

賴塔拉把土魯,滿洲人,素以勇稱。嘗從徵浙閩。一日浴於溪,水底有物,槎枒如古木,因呼儕輩縛以繩,共引出之,則一龍首,須鬣宛然,縛者乃其角。衆皆驚走。賴神色不變,徐入水手解其縛。少頃,雷雨晦冥,龍騰空而去。衆皆無恙。人更稱爲“縛龍把土魯”。把土魯,勇也。元時把土魯必出上賜,本朝亦然。

張大悲,合肥人,居邑之香爐巖。好仙術,常畫地爲限,牛不能出。恆作泥丸食之,坐臥處往往有云氣,後不知所終。

朝城陳給事贊化,崇禎間爲桐城令。偶有餽蛋者,其一有五色光,令家雞翼之。俄卵破,得一小白鳳。不數日,寢大,時去時來。其伏卵之雞,重至三十斤,毛變五色,久之同翔去。

王文正,桐城人,七歲得道書,能役鬼神。後禱雨皖城,有道人亦禱雨池口。池口雲起,文正招雲過皖。道人曰:“皖有異人。”即棹片席渡江訪之,文正亦浮磨江中迎之。諮論竟日。臨別,道人以三指附文正背,有頃背痛,則有三銅釘入骨。文正急用甕自覆,圍火煉之。戒家人曰:“七日勿啓,可活。”至五日,家人不能待,試啓之,釘已出三寸許。文正嘆曰:“命也!”遂死。

何公冕,潛山人,少遇異人,授符籙二卷,能役鬼神。初置田於亂墩山,磽确無水。公冕每取手巾瀝水,町畦盈溢。會大旱,郡守遣役檄呼之。公冕笑曰:“吾非可檄者。但汝往來烈日良苦,吾書符汝掌中,當得片雲覆頭,可固握之。”使至,如其言。守怒,固令開視,則疾風雷電驟作。乃大驚,禮致之。嘗行路迷津,問芸者,不答。公冕取柳葉布田,盡化爲魚。芸者競取之,至禾皆被踐踏,及登岸視之,乃柳葉耳。

崇禎癸未,潛山縣溪河中,結冰如錢形,上有古篆文四,人莫辨之。

南華寺六祖鉢,非金非石。魏莊渠督學廣東,遍毀佛寺。至曹溪,索鉢擲地,碎之爲二,每片各有一字,視之,乃“委鬼”也。莊渠異之,寺因得不毀。

崇禎中,有彭舉人某,病中夢至一官府,其神冠冕坐堂皇,狀如王者。聞胥吏傳呼魏校一案。須臾,有一官人,峨冠盛服而入。其神問:“何以毀曹溪鉢?”答言:“吾爲孔子之徒,官督學校,在廣東所毀淫祠幾千百所,豈但一鉢?”神雲:“聞鉢破中有魏字,如此神異,烏可以爲異端而毀之?”答言:“魏是予姓,既數已前定,雖欲不毀其可得耶?”神語塞,揖之而出。彭病痊,爲人言如此。

林癸午,不知何許人。年十餘,投陽江北貫中爲人牧豎。每出牧,以簫管一枚自隨。牛有逸者,取簫畫地,牛不敢出。晚歸,輒束簫高篁中。篁俯地受寄,若有神物伺之者。河畔一巨石,形如犬,癸午每坐嘯其上。忽一日謂其徒曰:“吾當以來日上升。”明日往視,與石俱不見。事在萬曆初年。

崇禎丙子秋,廣州城東二十里北亭洲田間有雷出地,奮而成穴。耕者梁某投以石,空空有聲。內一雄雞其中,逾夜雞鳴無恙。乃發之,有金人如翁仲者數枚,各重十五、六斤。有二金像,冕而坐者,笄翟如后妃者,各重五、六十斤。地皆金蠶珠貝,旁有鏡一,光燭穴中;寶硯一,硯池中有玉魚,能游泳;他異物不可指識者甚衆。梁攜歸,光動四鄰。鄰人覺而爭往,遂白之官。有司親臨發之,隧道如城,高五尺餘,深三丈,中有碑,乃僞漢劉龑塚也。文曰:“維大有十五年,歲次壬寅,四月甲寅朔廿四日丁丑,高祖天皇大帝崩於正寢。粵光天五年,五月癸未朔十四日丙申,遷神於康陵,禮也。”文多闕,不盡載。“翰林學士知制誥正議大夫尚書右丞賜紫金魚袋臣盧應初撰並書。”按《五國故事》,龑天福壬寅歲四月,避暑甘泉宮,未幾殂。《通鑑》及《十國春秋》皆作三月。據碑當以《五國故事》爲正。《十國春秋》又云:“康陵在興王府城東二十里之漫山,陵中以鐵錮之,堅不可啓。”光天乃龑子玢年號。玢立僅二年,爲其弟晟所弒,即改光天二年爲應乾元年。按光天無五年,《十國春秋》稱殤帝光天元年八月,葬天皇大帝於康陵,與碑皆不合。又考僞漢諸臣列傳,止有盧膺仕龑爲工部侍郎,才藻俊茂,晟時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無應初名。識之以俟博雅者考焉。

《澹歸禪師集?六和尚小傳》雲:吳震崆侍御,小字六和尚。髫時讀書燈下,水中盂內躍出一僧,長三寸許,繞案而行,且言。震崆驚問之,曰:“吾能知人終身,亦知人前世。”震崆意稍定,曰:“試言我終身。”曰:“汝以某年登科,某年登第,初任某官,再三任某官。”曰:“更言我前世。”曰:“汝前世某山某僧,吾即汝同道之友,今相報耳。”曰:“何以教我?”曰:“當早回首,無忘來處。”因忽不見。明日,案上瓶花枯枝更開,一生功名,片語不爽。

韶人黃思德紀事雲:韶城西南樓,有關帝廟。順治丙申,五月二十日未時,思德遊芙蓉山歸,從舟中見樓上毫光炫曜,關帝披金甲藍紗巾,立樓牖面北,少頃面轉西,移時而沒。兩岸居人皆見之,且驚且拜。三十一、二十四、二十五、三十,凡四日,依時復現。次年丁酉七月初十、十二、十四日,依間復現。或黃蓋,或二將隨侍,見者不啻千萬人,因鐫碑勒像,以志靈異。以事餘在京師,聞之袁密山景星通政,至曲江,乃得其月日之詳如此。

[張山來曰:《皇華紀聞》凡四卷,先生奉使南海時所筆記也。餘竊僭取異事數條,蓋欲與拙選相類云爾。倘讀者欲觀全豹,則自有原書在。] 毛女傳 江陰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毛女者,河南嵩縣諸生任士宏妻也。姓平氏,美而且淑,歸士宏,閱三歲而無子,乃往禱少室。行二十里,度絕嶺,方舍車而徒,以休輿夫,忽猛獸橫逸,平氏驚墜深谷。士宏四顧,皆千仞壁,不可下,大慟而歸。召沙門梵誦,誓不再娶。

平氏既亡三年,裏有張義,向豎任家。往樵山中,猝聞幽篁深箐間婉婉呼張義者。義大駭,回顧見一毛女,通體垂黃毫長六七寸許,因咋舌不敢語。毛女曰:“我任家大嫂也,汝不相識耶?”義驚曰:“大嫂固無恙乎?何幸而得此?”曰:“我初墜,緣藤得無損。既而飢甚,見交柯女貞子甚繁,因取食,味殊澀,不可口,三日後,則甘香滿頰。三月乃生毫,半載則身輕如葉,任騰踔上下矣。第山中乏水,唯此有泉,渴則來飲耳。不意得與汝相見。”義具道任生哀慕狀。毛女曰:“我已趯然輕舉,與鸞鶴爲伍,其樂何如,肯復向樊籠哉?爲我謝任生,早續姻盟,以豐後嗣,毋徒自苦也。”言已,一躍而往。

義亟報任生。任生大喜,即偕義詣樵所取之。伏草中,俟三日,毛女果至,直前抱之。毛女曰:“誰耶?”曰:“夫也。”曰:“妾貌巳寢,君不足念也。”曰:“我不嫌汝,何忘夙昔之好乎?”因泣下。毛女心動,乃允之,遂與歸。初飲食,腹微痛,逾時而定。半月,毛盡脫,依然佳麗也。自是情好益篤,生子女數人,歷四十餘年而死。

外史氏曰:神仙可爲也,使平氏當飲水時,不呼張義,則凌踔碧虛之上,一死生而無極矣,何至埋身黃壤哉?甚矣情絲之難割也!

[張山來曰:使我爲任生,則隨毛女入深山中,亦效其餌女貞實,共作仙家眷屬,何樂如之?計不出此,何也?] 寶婺生傳 錢塘陸次云云士北墅緒言

寶婺生,忘其名。順治初,我師破金華,寶婺生夫婦相散失。生臥積屍中,得免死。婦行不知所向,爲健兒所獲。無何,健兒移師駐華亭。生覓耗於華亭,不可得。睏乏無聊,坐嘆於旅館之側。旅館主人鑑其貌,憐而問之。生告以故,主人曰:“若識字乎?”曰:“識。”“習會計乎?”曰:“習。”主人曰:“盍留我館中,勷若事而徐訪爾妻,可乎?”生曰:“得如是,誠幸甚。”生入館,悉代主人勞。主人逸甚,而業加盛,利倍入。主人有女,欲妻之而未發也。

一日者,旭始旦,一人急遽趨而來,至館飯,飯畢,酬值,急遽趨而去。生視其有所遺,啓之,燦然白鏹五十金也。以告主人,俟其返。日亭午,其人復急遽趨而來,汗漬衣,息喘喘,詳視幾地,茫然也。生問之,曰:“覓遺金。”生曰:“遺幾何?”曰:“金五十。”生曰:“何用乎?”曰:“持向營中往娶婦,失之矣,將奈何?”生曰:“金固在,還之於子,無苦也。”即出金,其人受金拜謝去。越數日,失金者持二柬雲:“蒙子還金,事諧矣。某日當婚,此婚君所賜也,敬請主人與君飲卮酒。”生固辭。主人曰:“吾勿暇,而不可卻也。”

生秉主人之命,至期往,往見失金者之家,乃亦一善族也。日未晡,生閒步溪頭,遙見一葉扁舟,半篙春水,中有翠袖雲鬟之人,掩袖而坐,雲載新婦至。生偶舉目視婦,儼然故妻也。婦偶舉目視生,儼然故夫也。手是生一慟而偃於碧草之上,婦一慟而伏於孤篷之中。舟及門,促婦起,不能起也。問其故,曰:“適見一人如故夫,故傷悼欲絕耳。”問其人何若,婦言其儀表衣冠,宛然生也。娶婦者急覓生,見生悲臥不能起,問其故,不肯言。固問之,曰:“適見一人……”語未畢,哽咽不能續。娶婦者憬然曰:“我知之,是婦即君婦矣?君既得金,君之金矣。還金而贖婦,是天命我代君以完其偶也。君無悲,吾感君義,敢不以此爲報乎?”生難之,娶婦者請其主人以爲主。主人曰:“還金者,義士也;還婦者,義不在還金下。娶婦而失婦,不可也;吾有女,當妻還婦者。所娶婦,當返還金者。”聞者鹹以爲善而兩從之。更推主人之義,與二義士相鼎立。

陸子曰:餘讀愚山學士“兔絲女蘿”之篇,見有商山人失婦,爲健兒妻,健兒亦失妻,爲商山人婦,征途相遇,各易以歸者,嘆其奇絕。而寶婺之遇更奇!亂離之際,鏡破珠沉,不勝數矣!而健兒以不吝,使商山人認婦而得妻;彼還金者,亦猶是也。天乎人乎?雖曰天意,而所以格天者,吾以爲不在天也。

[張山來曰:篇中有極難措語處,須看其不棘手之妙。] 王義士傳 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王義士者,失其名,泰州如皋縣隸也。雖隸,能以氣節自重。任俠好義。甲申國亡後,同邑布衣許元博德溥不肯剃髮,刺臂誓死。有司以抗令棄之市,妻當徙。王適值解,高德溥之義,欲脫其妻而無術,乃終夜欷歔不成寐。其妻怪之,問曰:“君何爲彷徨如此耶?”王不答。妻又曰:“君何爲彷徨如此耶?”曰:“非爾婦人所知也。”妻曰:“子毋以我爲婦人也而忽之。子第語我,我能爲子籌之。”王語之故,妻曰:“子高德溥義而欲脫其妻,此豪傑之舉也。誠得一人代之可矣。”王曰:“然。顧安得其人哉?”妻曰:“吾當成子之義,願代以行。”王曰:“然乎?戲耶?”妻曰:“誠然耳。何戲之有?”王乃伏地頓首以謝,隨以告德溥妻,使匿於母家,而王夫婦即就道。每經郡縣驛舍,就驗時,儼然官役解罪婦也。歷數千里,抵徙所,風霜艱苦,甘之不厭。於是皋人感之,斂金贖歸,夫婦終老於家焉。

外史氏曰:今之吏胥,只知侮文弄法以求溫飽,何嘗知有忠義也?王胥竟能脫義士之妻,而其婦尤能慨然成夫之志。噫,蓋亦千古而僅見者矣!

[張山來曰:嬰、臼猶趙氏客也,此婦竟遠過之,乃逸其名氏,惜哉!] 紀陸子容事 仁和王晫丹麓霞舉堂集

錢塘陸子容,名韜,一名自震,少負異姿,喜讀書,經傳史記,背誦如流。邑侯梁公試童子,以古文詩詞拔取第一。廉其貧,解金贈之。子容盡以買書。晝夜讀,得咯血疾。已又向友人借《二十一史》,力疾研尋,隨有論撰。疾愈篤,遂死。其師張祖望哭以詩曰:“荒園寂寞綠苔生,腸斷當年陸士衡。春鳥不知人已去,棠梨樹上兩三聲。”

子容有內兄某者,素不習詩,讀張詩而哀之,欲和不能,輾轉牀第間。倦就寢,忽見子容相謂曰:“君和張先生詩未得耶?予已和成,爲君誦之:誰向蓬門問死生?諸公枉道駕車衡。我遊泉路無他樂,唯聽蕭蕭松柏聲。”某遽驚寤,寂無所見。時銀釭半滅,唯有月映繐帷而已。詰旦,以詩示祖望,且告以故。祖望把其詩流涕曰:“聲情悽鬱,何其詩之神似子容也?”傳寫人間,和者幾數百人。予亦有詩云:“一讀遺編百感生,文章無價漫權衡。子期去後知音少,腸斷高山流水聲。”好事者輯而存之,近得卒業。因嘆結習之不能忘如是哉!

夫幽明異路,縱甚所親愛,亦皆棄之如遺,而獨於詩文之際,往往欲自見其長,有不能盡泯者,豈非心之所結,雖生死亦莫爲之隔耶?吾知慧業文人,應生天上,子容終不樂以才鬼自鳴於時矣。因紀之。

[張山來曰:語有之:“寧爲才鬼,尤勝頑仙。”然才鬼附乩作詩文者,世多有之,今此則於夢中和韻,尤爲奇也。] 雌雌兒傳 蓉江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雌雌兒者,不知何許人,亦未詳其姓氏。自言崇禎時孝廉也,未幾爲道士,往來江陰、無錫間,與予裏黃介子先生善。每過其家,必袖一刺,大書“年家眷弟雌雌兒頓首再拜。”投入相見,必交拜,別去必頓首。衲衣外,別無他物,唯腰佩竹筒三,大錢圍,長五寸而已。

後遊雲間,雲間諸氏,素封家也,有空屋三百餘楹。雌雌兒往僦之,如數與之值。既入,鍵其戶,獨坐堂上,取所佩竹筒,揭蓋傾之,如芥子狀者,躍於地不止。須臾,盡化椅桌帷帳器皿,無不具。既而復取一筒傾之,如芥子者復躍於地,須臾,谷粟飲食牛羊雞犬,無不具。又以一筒傾之,則僮僕婢嫗妻妾男婦數百人皆集矣,供奔走者,除堂宇者,整器用者,頃刻如大富貴家。諸氏從門隙窺之,大驚,以爲怪。於是雌雌兒乘車馬,擁僕從,交遊通國。居久之,諸氏以爲妖,使人辭焉。雌雌兒盡以妻妾僮婢器用牛羊之類納諸筒內,飄然長往,不知所終。

外史氏曰:黃介子高足徐佩玉弟羣玉,與松江倪永清爲予言。雌雌兒,高士也,以幻術避世,而世卒不容,屢遭斥逐,終遁深山。嗚呼!士生亂世,道亦窮矣!

[張山來曰:昔陽羨諸生,以眷屬什器飲食納口中。今雌雌兒以眷屬什器飲食納竹筒中,似遜陽羨書生一籌。然書生眷屬有外夫,而雌雌兒則無之,是雌雌兒又勝於陽羨書生也。] 再來詩讖記 沙張白定峯古今文繪

弘治中,閩之侯官有老儒某,博學善文,屢舉不第;性迂介,貧困日甚。生一子,不能讀書,傭耕自給。年七十,鬱郁死。死之夕,取生平著作,題詩其後,囑其妻善藏之,遂卒。貧無以斂,門人某某四五人醵金斂之。內某生者,家富,尤篤於誼,偕同學涕泣執喪,瘞之而後去,又時時周恤其孥。

嘉靖改元,江南有某公者,十五發解,十六捷南宮,夙慧神敏。起家庶常,不五年,出典閩試,拔士公明。風檐操筆,爲程式之文,文不加點,八閩傳誦焉。九月之望,值公誕辰,撫按監司,莫不具觴爲壽。以翰苑之重,銜命典試,禮儀賓主,盛絕一時。都人士莫不歆豔,目爲神仙中人。薦紳先達,亦相顧而愧弗如。蓋不難其遇,難其少而遇也。

抵暮醉甚,而晉接無間,避歸使舟,閉艙酣寢,戒舟人盡卻賀客。比酒醒,已夜半矣,月射紗窗,晶皎如晝。顧瞻岸崖,清興忽發,遂潛易衣幘,呼一小豎自隨,乘月信步,不覺數里。所見山川林壑,恍若舊遊,意頗訝之。俄聞哭聲甚哀,出自村舍。公聞之,悽然心動,尋聲蹤跡之,至一僻小聚落中,一家茅屋數椽,了無籬落。命小豎排闥入視,則有老嫗,年且八旬,頭髯皓白,然一紙燈,設野蔬麥粥,祭其亡夫而哭之,詞旨悲惋。公揖而問嫗:“夫人何爲者,過哀乃爾?”嫗揮涕而謝,掇一破繩牀命公坐,已乃泣告曰:“妾擬晝祭亡夫,而兒子遠出,遲之至今,度弗返矣,不得已夜祭之。覓杯酒爲奠不可得,用是感傷,頓違夜哭之戒,知不免爲君子所譏耳。”公曰:“賢夫何人?沒來幾載?祭既無具,曷不姑俟質明乎?”嫗曰:“妾夫侯官老儒,才豐命嗇,沒於弘治某年,今日乃忌辰也。未亡人伉儷情深,雖乏椒漿,不忍不祭,移忌就明,理不敢出。”公聞之愕然,蓋其忌辰,即公之生辰,而以歲計之,適二十一。

睹嫗容貌憔悴,而吐詞溫雅,有儒家風,且驚且憐之。因問曰:“賢夫既是碩儒,必富著述,遺編存者,可得見乎?”嫗聞而泫然首肯,若有所思,既而告公曰:“妾事先夫五十年,見其精勤嗜學,無間寒暑。瓶無粟,突無煙,淡如也。著述之富,充棟汗牛。制義文字,別爲一編。六十以後,每取而讀之,未嘗不撫幾太息,泣下數行。妾恐傷其意,每篋藏之,不使得見。將死前一月,忽燔烈焰,誓將焚之。既而展玩再四,徘徊不忍,囑妾曰:『一世苦心,難付秦炬,當藏吾棺中,以爲殉耳。』言已欷歔久之。易簀之夕,又向妾索觀,題詩其後,而語妾曰:『好藏之,當有識者。』既而笑曰:『文義高深,非吾再來,安識其中神妙乎?吾生無愧怍,死而食報,易世而後,大興吾宗,令天下寒儒吐氣也!』言已,大笑而絕,迄今二十年。唯門生數輩,抄而讀之,他未有過而問者也。”

公聞,急索觀之,開卷第一藝,則發解首墨也。從初迄末,一字不殊。公益駭然,細加翻閱,則自應試遊庠,決科會試,一切試卷墨裁,論表策判,以至廷試策、館選論,皆在其中。閩闈五程,亦皆集中語也。最後有一詩,蓋臨終絕筆,其詩曰:“拙守窮廬七十春,重來不復老儒身。煩君盡展生平志,還向遺編悟夙因。”公讀之,恍然大悟,點首浩嘆。仰視破屋頹垣,真同故居,因閩嫗曰:“向有臥榻,今則安在?”嫗以燈引公入,則朽簀敝衾,塵土坌滿,嫗擁破席,臥草荐中。公對之嘆息泣下。嫗亦駭然,問:“公君子,對貧居而飲泣,豈於先夫有師友淵源之雅乎?”公曰:“非也。賢夫所謂再來人,既我是也。今日之會,豈繄非天?”嫗曰:“先夫之亡,妾柔腸寸斷,因聞再來之語,私齧屍股,刺指血塗之,以圖後驗,君子豈有此徵乎?”公解靴出股,齒痕宛然,作血殷色。於是嫗大啼泣。公亦悲不自勝,徐慰嫗:“夫人無憂,賢夫讀書七十年,老不食報,而取償於吾。吾之逸,賢夫之勞貽之也。苟昧夙因,即年少登瀛,皆僥俸耳。吾當大興前生之門,以酬夙願,使天下老儒有所感奮,不徒爲夫人溫飽計也。”嫗收淚而謝。

公又問:“令子焉往?”嫗曰:“先夫沒後,妾母子無以自存,幸及門數生,猶敦古處,每當忌日,必遣恤祭。今某生甫登賢書,未暇躬至,故遣兒子詣之,不識何以不至?”公問某生姓名,則是科所拔解元某也。餘四五人,亦皆新貴。公又慨然久之。既而東方漸明,嫗子已至,後有蒼頭負酒米錢物,相隨而來。其子蓬鬢布衣,一田家莊夫耳。嫗命與公相見,詢其何以歸遲,子言某解元以座師壽誕,率同年稱觴,衙署舟次,兩不獲見,彼候師而我候彼,是以歸遲。公顧負米者曰:“若某解元僕耶?”曰:“然。”曰:“歸語汝主,速來會此。”其僕星馳而去。嫗語其子以再來故,子欲以父禮事公。公曰:“不可!此隔世事耳。”俄而某解元及同年數輩來,聞公語,皆頓首曰:“兩世師弟,古未聞也。”未幾,縣令來,又未幾,太守至。公對多官,備述所以,無不愕然稱奇。

公於是首祭老儒之墓,加封樹焉。大集姻族,鹹有饋贈。其於嫗母子有恩者,倍酬之。爲嫗子買田宅奴婢,傾貲賑給之,自撫按藩臬,下至公所取士,莫不有贈。嫗母子遂爲富人,又爲其子娶婦。數日間,傳遍八閩,自江以南,悉播爲美談。老生宿儒聞之,有泣下者。公以歸期急,不及久留,辭嫗母子去,終其身往返不絕焉。後其子生子女各五,某解元者與爲婚姻。五子讀書,三登甲第,最少者猶以鄉貢起家,起至二千石,科名綿綿,爲閩中鼎族雲。

[張山來曰:前生處約,而今生處樂,實所不必,以其於前生毫無所益也。若盡能如此公,則無復有遺憾矣。]

虞初新志卷十 筠廊偶筆 商丘宋犖牧仲本書

今上御極之四年,鹿邑中翰梁公遂,以詔使過洞庭。風雨中,見一人,長髯,藍衣紗帽,氣度閒雅,乘一物似馬,半沒水內;侍者持杖,猙獰隨其後,與波濤上下。舟中數十人共見之,相距才數武耳。逆風而行,良久,迷離不見。其年八月,公返棹過齊安,與餘杯酒間細言之。或曰“此洞庭君迎詔使”,理或然也。

楚之黃安縣,野塘荷葉數百,爲暴風捲起,插三里外稻畦中,一葉不亂。

揚州水月庵杉木上,儼然白衣大士像,鸚鵡、竹樹、善財皆具。

餘於武城見一小兒,四五歲,手足似螳螂,頭高起作兩歧,見人念“阿彌陀佛”;唯索錢無厭耳。

孝感夏孝廉振叔煒,見一兒六七歲,浴水中,勢與穀道各二。後不知所終。

樵人於王屋山得茯苓如屋,送濟源某公,服之十年不盡。

一閩人山居,門前忽現宮闕數重,巍煥插天,須臾不見,蓋山市也。

同裏孝廉王皞之,有妹生不能言。及笄,有道人過門乞食,雲善治病。或問能治啞否,曰:“能。”孝廉遂以妹請。道人命取水、油各一盞,咒之,傾一處,以簪攪成膏,漸結爲丸,曰:“以水調服,即能言,但須焚香謝天耳。”孝廉以藥授妹服之,頃刻能言。急覓道人不見,舉家向空拜謝,聞仙樂喧闐,冉冉而去。

閩中洛陽橋圮,有石刻雲:“石頭若開,蔡公再來。”鄞人蔡錫,中明永樂癸卯鄉試,仁廟授兵科給事中,升泉州太守。錫至,欲修橋,橋跨海,工難施。錫以文檄海神,忽一醉卒趨而前曰:“我能齎檄往。”乞酒飲大醉,自沒於海,若有神人扶掖之者。俄而以“醋”字出。錫意必八月廿一日也,遂以是日興工。潮旬餘不至,工遂成。語載錫本傳中,乃實事也。人不知而以其事附蔡端明,且以爲傳奇中妄語矣。錫官至都御史,以才廉聞。

[張山來曰:宋先生,予父執也,撫吳時,以大集暨此帙見贈,獲之不啻拱璧。敬採異事數條載入選中,蓋仿前人節錄《搜神記》《續齊諧記》之例,非敢有所去取也。] 金忠潔公傳 毗陵董以寧文友國儀集

金鉉,字伯玉,武進之剡村人也。因殉節,諡“忠潔”,人稱金忠潔雲。初以順天籍領解,成進士,時年十九;不習吏,請改教授。其大父戶部主事汝升,舊多藏書,乃與弟錝日夜讀之。繼擢國子監博士,遷工部主事。

先是時,明懷宗已誅魏忠賢,而太監張彝憲等旋用事。至是而賊李自成兵始熾;添內餉,命彝憲總理戶工錢糧,建別署。忠潔曰:“此天下存亡之機也,奈何誅忠賢,復任一忠賢?且我爲工曹,必將屬視我矣。”乃抗疏言,先言彝憲既有獨踞之庭,必強二部郎官匍匐進謁,挫士節,辱朝廷。疏上不報,而總理已建署,果檄郎官以謁尚書儀注見。覆上疏固爭之,旨諭職事相關,自當禮見,餘不必通謁,金鉉亦不得激陳。彝憲意甚得,與其黨議接侍郎官禮。或曰:“視尚書當稍倨。”憲曰:“我當稍恭,而待金鉉倨耳。”

金遂集諸郎官倡議曰:“職事可令椽吏移之,我曹有一人登彝憲堂,即屬彝憲假子,毋許入孔子廟。當提我靴擲腫其面,辱之朝堂。”於是諸郎官詣尚書,各請以公事出。至期,彝憲坐堂皇,黃衫緹衣,倡贊畢,但見吏,不見郎官。曰:“諧尚書始來乎?待午乎?”久之,又不至,乃恚曰:“避金鉉,不即來,待晚乎?”命小豎竊伺門外,望扇導來即報。已而馬蹄前後過之,無一人入者,乃大慚憤。借驗放十六門火器,誣指十八位無火門,劾以故誤軍機,曰:“必殺鉉。”會尚書爭之力,僅削籍歸。

家居益與弟錝盡讀所藏書,尤善《易》學。而父汀州太守顯、母恭人章,更時時慰勉之。至父死,服闕,復起爲兵部車駕司主事,分守皇城,益修城守火器。時崇禎十七年二月也。李自成已陷大同,而宣府鎮方有太監杜勳監視。又上疏曰:“宣府京城之蔽,宣府不救,慮在京城。撫臣朱之馮忠勇足恃,恐受內臣之掣,請亟撤之,並撤居庸關監視。”不聽。至三月,果聞杜勳以宣府迎賊,朱死之。因哭語弟錝:“目今我哭朱公,數日後汝曹旋哭我也。”

及賊至居庸關,太監杜之秩果復迎降,遂進薄彰義門城下。杜勳縋城上,入見大內,唯張皇賊勢以逼帝,遍語諸璫,謂我黨富貴自在雲。忠潔則倉皇點禁兵,歸謀匿母,因哭告母曰:“鉉守皇城,城亡當與偕亡。今日從母乞此身殉王事。”母曰:“噫!久謂汝讀書知大義,乃今始向我乞身哉?且我命婦,與汝偕勉之。汝魂歸,可會我於井矣!”趣之出,又命僕追往,以朝衣隨之。

見賊入京城,殺監察御史王章於城上,王章亦武進人,字芳洲,與忠潔素厚。方爲之欷歔數聲,見市中宮人遍至,言賊入皇城,帝后已死社稷。欲趨入宮,又傳聞提督京城太監王承恩從死,曰:“微獨吾鄉王御史也,若輩中尚有一人知大義者,我乃後之,不已爲若笑耶?”遂衣朝衣,投御河死,死時有呂胖者,亦內監也,傫然而至,兩手反接而睨視之,曰:“是金兵部耶?是人素不居我輩於人面,豈渠能死,吾獨不能死哉?渠生欲遠我,我偏近之!”亦自沉於此。

僕以奔告其母。母曰:“孝哉鉉也,既信於王公,又能激呂監死,吾安可以誑鉉?”急正冠帔,投井中,妾王氏隨之下,遂與俱死。錝歸,收葬畢,焚其書而長慟曰:“吾母乎!吾兄乎!此時會相見而相依乎!”哀號數日,又死井中。其後清兵至,家人請入皇城,求得忠潔屍,已與呂監骨相雜,不可分斂。而皇城又不得入櫬。竟合兩骸藁葬御河堤,而王御史之喪歸裏。

[張山來曰:明末死於忠義者,較前代爲獨盛。特存此一編,以當清夜聞鍾,發人深省。] 核舟記 嘉善魏學洢子敬茅檐集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爲宮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

嘗貽餘核舟一,蓋大蘇泛赤壁雲。舟首尾長約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許。中軒敞者爲艙,篛篷覆之。旁開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啓窗而觀,雕欄相望焉。閉之,則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石青糝之。

船頭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爲東坡,佛印居右,魯直居左。蘇、黃共閱一手卷,東坡右手執卷端,左手撫魯直背;魯直左手執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語。東坡現右足,魯直現左足,各微側。其兩膝相比者,各隱卷底衣褶中。佛印絕類彌勒,袒胸露乳,矯首昂視,神情與蘇、黃不屬。臥右膝,詘右臂支船,而豎其左膝;左臂掛念珠倚之,珠可歷歷數也。舟尾橫臥一楫,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嘯呼狀。居左者右手執蒲葵扇,左手撫爐,爐上有壺,其人視端容寂,若聽茶聲然。

其船背稍夷,則題名其上,文曰:“天啓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遠甫刻。”細若蚊足,鉤畫了了,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通計一舟,爲人五,爲窗八,爲篛篷,爲楫、爲爐、爲壺、爲手卷、爲念珠各一;對聯題名並篆文,爲字共三十有四;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桃核修狹者爲之。

魏子詳矚既畢,詫曰:“嘻,技亦靈怪矣哉!《莊》《列》所載,稱驚猶鬼神者良多,然誰有遊削於不寸之質,而須麋瞭然者?假有人焉,舉我言以復於我,亦必疑其誑,乃今親睹之。由斯以觀,棘刺之端,未必不可爲母猴也。嘻!技亦靈怪矣哉!”

[張山來曰:眼鏡中有所謂顯微鏡者,一蝨之細,視之大如棗慄。由此推之,則一核未嘗不可視爲東瓜矣。] 沈孚中傳 武林陸次云云士北墅緒言

沈嵊,字孚中,居武林北墅。不修小節,越禮驚衆。作填詞,奪元人席。好縱酒,日走馬蘇、白兩堤。髯如戟,衿未青,不屑意也。

崇禎末年,當九日,攜酒持螯,獨上巾子蜂頭,高吟浮白。有僧濡筆竊記其一聯雲:“有情花笑無情客,得意山看失意人。”爲之叫絕。拉歸精舍,痛飲達旦。

家人覓至,曰:“今邑試,郎君何不介意耶?”嵊方醉睞未開,履無詳步,扶入試院,則已几席縱橫,置足無地。嵊乃積墨廣硯,立身高級,大書《登高詞》於粉壁之上。其首闋曰:“萬峯頂上,險韻獨拈糕。撐傲骨,與秋鏖,天涯誰是酒同僚?麪皮雖老,盡生平受不起青山笑。難道他闢英雄一紙賢書,到做了禁登高三寸封條?”題畢而下,有拍其肩狂叫者曰:“我得一賢契矣!”嵊視之,則令也,潛視其後良久矣。令宋姓,兆和名,字禧公,雲間名士,不屑爲俗吏態者。把嵊臂曰:“昔賀監遇李白,爲解金龜當酒。我雖遠遜知章,君才何異太白?此日之事,今古攸同,盍拈是題,與君共填散曲,志奇遇乎?”嵊曰:“善!”令未成而嵊脫稿,更復擊節,擢之冠軍。薦之學使者,補弟子員,聲譽大起。

嗣是非令醉嵊,即嵊醉令,交誼既狎,略師生而爾汝,更冠易服,戲樂不羈。嵊弟有訟,對簿於令,令佯爲研鞫。嵊躍出廳事,大呼曰:“錯矣!錯矣!”令拂袖起。事聞直指,以白簡斥令,令恬然勿怨也。

明鼎既移,閣部馬士英卷其殘旅,遁跡西陵。嵊往談兵,士英僞爲壯語云:“當背城決勝。”嵊馳歸語里人曰:“此地頃爲戰場矣。”里人羣譁曰:“丞相宵奔,將軍夜遁,誰能任戰,欲殃吾民?”爭擊斃嵊,燒其著書,所存者,獨《息宰河》《綰春園》傳奇二種。《綰春園》尤爲詞場稱豔雲。

陸次雲曰:餘童子時,嘗從道中見孚中策騎過,有河朔少年風。及長,讀其詞而嘆其死。語云:“凡人之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者。”孚中之死,鴻毛耶?泰山耶?吾烏能論定之?

[張山來曰:文人不諳世務,是以爲世所輕,稍不得意,輒作不平鳴。若止觀其文,誠足令人敬之重之。甚矣全才之難也!] 愛鐵道人傳 古黔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愛鐵道人,逸其姓名,雲南人也。少時曾爲郡諸生。明亡,即棄家爲道士。冬夏無衣褌,唯以尺布掩下體。不火食,所食者,瓜蓏蔬果。滇中四時皆暖,雖臘月有鱗物,故道人竟辟穀。性愛鐵,見鐵輒喜,必膜拜,向人乞之。頭項肩臂以至胸背腰足,皆懸敗鐵,行路則錚錚然如披鎧,自號曰“愛鐵道人”。久之,言人禍福多奇中,愚男女皆以神仙奉之。而道人亦遂以神仙自居,更號曰“愛鐵神仙”。

嗜飲,市人爭醉以酒。婦人持酒與,則傾潑不飲。或詰之,則厲聲曰:“若不聞孟聖人云:男女不親授受乎?”於是神仙之名四走。有不遠數十百里,來問吉凶。時道人寄跡破廟,日環繞門者數百人。道人大怒,罵曰:“我何神仙,我貪酒花子耳,知底吉凶?汝輩來問我?”即擎穢撒之,衆乃散。

與蜀中銅袍道人張閒善。銅袍者,聯銅片爲衣而服之者也,故號曰“銅袍道人”。常攜杖頭錢,與愛鐵飲與市,醉則歌嗚嗚,大慟而後休。甲寅亂,二人不知所往。

外史氏曰:以鐵爲衣,以銅爲袍,豈炫異以駭人耳目耶?抑道家別有所屬,而寓意於銅鐵耶?皆不可得而解也。

[張山來曰:既有鐵,便應有銅。愛金銀者爲貪夫,則愛銅鐵者自是異人矣。] 北墅奇書 陸次云云士大有奇書

順治時,山左有李神仙,遊行京邸。庚子北直鄉試,有兩生密詢試題。李笑曰:“公皆道德仁藝中人也,無庸卜。”題出,乃“志於道”全章,二人皆中式。辛丑會試,又有以場題問者,李曰:“五後四可。”場中首題,乃“知止而後有定”一節,果五“後”字;二題乃“夫子之文章”一章,三題乃“易其田疇”二節,果四“可”字。靈異最多,此特其一事耳。

[張山來曰:先君視學山左時,李神仙來謁,自署曰“治仙”。先君延入署中,仙命人於架上隨手取書一冊,復令信手揭開,隨於袖中取出字紙一條,乃其首行也。又云:“明日有貴人送禮至。”及次日,衍聖公以叵羅見贈。後不知所之矣。]

陳我白瞽目,善揣骨。居揚州,吳江相國金豈凡召之。先令遍相諸人,多驗。後及公,陳遍摸之,雲:“此窮相,不足道。”公不語,傍人曰:“子無誤言!”陳復遍摸,輒搖首曰:“不差!”公復不語。陳摸至公眼,遽跪曰:“此龍眼,當大貴!”衆愕然。公笑曰:“果神相也。”重贈以金,復爲延譽。蓋公未生時,父翁禱於神廟,甚虔,夜夢神許賜以一子,視之,即寺傍丐者。私念有子如此,不如無矣。神復曰:“汝勿慮,當易其眼。”取殿廡龍眼納之,未幾生公。故公以爲神也。

[張山來曰:審若是,則富貴之後身,仍爲富貴;乞丐之後身,仍不免貧賤耶?真不可解!]

餘卜居維揚時,陳我白已大富,不復爲人揣骨,故無從一詢休咎,聞其頗精於弈,目雖瞽,人不能欺之,尤爲奇也。

河南劉理順,鄉薦久不第。讀書二郎廟中,聞哭聲甚哀。問之,乃婦人也:其夫出外,七年不歸,母貧且老,欲嫁媳以圖兩活,得遠商銀十二兩,將攜去。姑媳不忍別,故悲耳。劉聞之,急呼其僕曰:“取家中銀十二兩來。”僕曰:“家中乏用,止有納糧銀在,明早當投櫃矣。”劉曰:“汝且取來,官銀再設處可也。”因代爲其子作一書,稱離家七年,已獲五百餘金,十日後便歸矣,先寄銀十二兩等語。覓人送其家,姑媳得銀及書,以告商。商知其子在,取銀去。越十日,其子果歸,所得之銀及所行之事,與書中適符。母以問子,子駭甚,但曰:“此神人憐我也!”唯每日拜謝天地而已。劉公是年會試,廟祝見二郎神親送之,中崇禎甲戌狀元。其子後於廟中見公題詠,乃知書銀出自公手,舉家往謝,公竟不認,尤不可及也。

薊門有人,新置繭袍一領,衣之過蘆溝橋。值推車者碎其右袂,其人自顧,絕無一語。推車者跪而請曰:“小人誤碎君服,貧不能償,乞賜痛責以懲過。”衣者曰:“衣已碎矣,責爾何爲?”拂袖竟去。推車者歸,忽顛狂曰:“吾冤不能報矣!”鄰人聚觀,詰問其故。曰:“衣繭袍者爲某,與我仇積前生。今日我數當盡,碎其衣,欲致其擊我,我則隨擊而斃,使彼受法抵償。而無如其不較也,吾如彼何哉?其量若此,吾怨已解。然彼於前世,尚負我五金。乞鄰翁爲我語彼,持此金來,資我殯事,我則與彼釋此冤矣。”鄰人走訪,詳語其人。其人大驚,拜推車漢於破坑之下。推車漢歷敘前因,碎衣者浹汗,叩求上五金償夙負。覆上五金,曰:“以此爲君祈福,修佛事。”推車漢曰:“如是,吾不唯不汝冤,且汝德矣!”一笑而逝。

順治戊戌進士湯聘,爲諸生時,家貧奉母。忽病死,鬼卒拘至東嶽。聘哀籲曰:“老母在堂,無人侍養,望帝憐之!”嶽帝曰:“汝命止此,冥法森嚴,難徇汝意。”聘扳案哀號。帝曰:“既是儒家弟子,送孔聖人裁奪。”鬼卒押至宣聖處,曰:“生死隸東嶽,功名隸文昌,我不與焉。”回遇大士,哀訴求生。大士曰:“孝思也,盍允之以警世?”鬼卒曰:“彼死數日,屍腐奈何?”大士命善財取牟尼泥完其屍。善財取泥,若旃檀香,同至其家,屍果腐爛,一燈熒然,老母垂涕,死七日,尚無以殮。善財以泥圍屍,臭穢頓息,遂有生氣。魂歸其中,身即蠕動。張目見母,嗚咽不禁。母驚狂叫,鄰人鹹集。聘曰:“母勿怖,男再生矣!”備言再生之故,曰:“男本無功名,命限已盡,求報親恩,大士命男持戒,許男成進士,但命無祿位,戒以勿仕。”後聘及第,長齋繡佛,事母而已。迨母死,就真定令,卒於官,豈違勿仕之戒歟?

[張山來曰:大士慨發慈悲,吾夫子獨不爲裁奪者,以死數日而復生,是爲索隱行怪,非中庸之道,故不爲耳。]

順天江霞子云:其母舅汪公,於崇禎十三年任四川巡道。經略到省,單騎往謁,中途所乘馬無病而死。蜀道難行,計無所出。忽有少年對馬言曰:“我當變馬與公乘之。”左右以爲奸人,擁至公前。公雲:“此狂人也。”釋之。少年出門去,而馬忽活。公喜甚,乘之,至轅門,甫下馬而復倒矣。公入謁,事畢,乘肩輿歸。方行,見一老者牽一人至,喊雲:“救命!”視其人,即少年也。老者雲:“適見公乘馬死,小人隨藏身山穴,變馬負公。出馬腹而尋身,不意宅舍竟爲此人所佔,伏乞敕彼更換,各還故有。”公語少年,少年雲:“此係難得之物,願受官刑,斷不還矣。”公欲繩之以法,而無法可加。老者知不可強,拳詈交及,少年唯有笑受。公勸老者:“爾有此手段,不若另覓好舍何如?”老者曰:“公肯爲某留心,某當從命。”少年拜謝去,老者亦隨公回署。越半載,一日向公雲:“公書吏之子,今夜暴亡,明晨弗令掩蓋,使移置郊外,當拜公佳舍之惠。”公許之。明早升堂,問某吏:“可有子昨夜死否?”吏曰:“有之。”公雲:“汝欲令其重生否?”吏曰:“安能得之?”公雲:“汝命無子,雖生必命出家,不則生而復死。”吏曰:“與其死隔,寧使生離。”公令其舁之郊外,吏泣謝去。公歸語老者,老者求一新衣,隨公出郭。吏夫婦已先迎候,觀者萬衆。見老者扶屍起,脫其衣,以己衣衣其身,隨脫己衣,以其衣衣自身。老者忽臥地,棺中人突然起矣,拜謝汪公。吏夫婦呼之,絕不應,亦唯有向之拜謝而已。吏夫婦痛哭去。是人遂作道人妝,雖若舞勺之年,而所出者盡神仙之語。謂公雲:“時事不可問,宜急隱。”答曰:“君父事了卻,稍俟之。”後再促公,公言如故。因嘆雲:“固有定數,不可強也!”遂辭去。明年寇大警,公卒於官。裘武宋口述。

明末,關東有爲玉器之工李宛者,白皙無髭之人也。其裏中有張遠者,長髯傾黑之人也。宛、遠俱抱病,宛先三日死,遠後三日死。宛至冥,冥官曰:“張合死,李猶未也,放轉生。”鬼卒曰:“李舍壞矣!”冥官曰:“即借張舍舍之。”鬼卒送宛魂附遠體而去。屍忽起,遠之父驚喜曰:“兒生矣!”妻曰:“夫活矣!”子曰:“父能動矣!”宛張目曰:“我李宛也。此何地,爾何人,而子我夫我父我耶?”竟趨李宅,李闔家怪而逐之。宛曰:“我李宛也,父何以不我子?妻何以不我夫?子何以不我父耶?”其父曰:“我子死且腐,我子無髭,而爾多髯,大異矣!何詭說耶?”宛曰:“此張遠之軀,冥曹判而假我生者也,盍辨我之聲乎?”其家人曰:“聲果宛聲也。”張之父子追至,亦曰:“聲誠非遠聲也。”而李之家究不敢納也。宛曰:“不信,試取我器具來。”須臾,剖玉磨濾,爲璧爲珪,事事俱宛之素藝,遠所不能者。於是信其果爲宛也。張不能強之歸,李不復驅之去。此王艾衲遊邊,雲親見其事者。

[張山來曰:冥官亦舞文如此耶?雖與受賄者不同,然亦恐宜掛彈章也。

不識李宛之妻肯與之同宿否?以白皙無髭之婿,而忽易以長髯傾黑之夫,能無怏怏?即張遠之婦,見其夫復生,而爲李宛之妻所踞,心能甘乎?俱不可解。] 鬼母傳 興化李清映碧古今文繪

鬼母者,某賈人妻也。同賈人客某所,既妊暴殞,以長路迢遠,暫瘞隙地,未迎歸。適肆有鬻餅者,每聞雞起,即見一婦人把錢俟,輕步纖音,意態皇皇,蓋無日不與星月侔者。店人問故,婦人愴然曰:“吾夫去身單,又無乳,每飢兒啼,夜輒中心如剜。母子恩深,故不避行露,急持啖兒耳。”

店中初聆言,亦不甚疑,但晝投錢於笥,暮必獲紙錢一,疑焉。或曰:“是鬼物無疑。夫紙爇於火者,入水必浮,其體輕也。明旦盍取所持錢,悉面投水甕,伺其浮者物色之。”店人如言,獨婦錢浮耳。怪而蹤跡其後,飄飄颺颺,迅若飛鳥,忽近小冢數十步,奄然沒。

店人毛髮森豎,喘不續籲,亟走鳴之官。起柩視,衣骨燼矣,獨見兒生。兒初見人時,猶手持餅啖,了無怖畏。及觀者蝟集,語嘈嘈然,方驚啼。或左顧作投懷狀,或右顧作攀衣勢,蓋猶認死母爲生母,而呱呱若覓所依也。傷哉兒乎!人苦別生,兒苦別死!官憐之,急覓乳母飼,馳召其父。父到,撫兒哭曰:“似而母。”是夜兒夢中趯趯咿喔不成寐,若有人嗚嗚抱持者。明旦視兒衣半濡,宛然未燥,訣痕也。父傷感不已,攜兒歸。

後兒長,貿易江湖間,言笑飲食,與人不異。唯性輕跳,能於平地躍起,若凌虛然。說者猶謂得幽氣雲。兒孝,或詢幽產始末,則走號曠野,目盡腫。

[張山來曰:餘向訝既已爲鬼,亦安事楮鏹爲?今觀此母,則其有需於此,無足怪矣。] 狗皮道士傳 黔中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狗皮道士者,不知何許人,亦未詳其姓氏。明末,嘗冠道冠,躡赤舄,披狗皮,乞食成都市。每至人家乞食,輒作犬吠聲,酷相類。家犬聞之,以爲真犬也,突出吠之。道士輒與對吠不休。鄰犬聞之,亦以爲真犬也,輒羣集繞吠之。道士怒,忽作虎嘯聲,羣犬皆辟易。每獨居破廟,至深夜,輒作一犬吠形聲,少頃,作衆犬吠聲,儼然百十犬相吠也。久之,通國之犬皆吠,而達乎四境矣。

歲餘,獻賊入寇,道士突至賊馬前數十步,大作犬吠聲。獻賊怒,令羣賊策馬逐殺之。道士故徐徐行,賊數策馬,馬不前。獻賊益怒,令飛矢射之,如雨,皆不中。獻賊益大怒,以爲妖,親策馬射之,中其首不入,矢還中賊馬,馬斃。獻賊大駭,乃已。

他日獻賊僭尊號,元旦朝賊百官,忽見道士披狗皮,列班行,執笏作犬吠聲。獻賊大怒,令羣賊縛之。道士乃大作犬吠聲,盈庭如數千百犬爭吠狀,聲徹四外。合城之犬,聞聲從而和吠之,聲震天地。獻賊大聲呼,衆皆不聞,爲犬聲亂也。獻賊大驚而退。既退,犬聲息,道士亦不知何往。

外史氏曰:世之言神仙者比比,餘則疑信相半。今觀狗皮道士之所爲,豈非神仙哉?不然,何侮弄獻賊如襁褓小兒哉?

[張山來曰:人皮者不能吠賊,狗皮者反能之,可以人而不如狗乎?] 烈狐傳 貴州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明末有狐,幻老人狀,年可六、七十,詣崑山葛氏,欲僦其荒圃以居。葛謝以無屋,老人曰:“君第諾我,勿論屋有無也。”葛異而諾之。老人即與葛約曰:“我異類也,與君家有夙世緣,故相依耳。徙來,請戒從者勿相擾,則佩君高誼矣。”葛曰:“謹奉教。”乃去。

越數日,老人投刺進謁曰:“徙來矣!”既至,從者數十人,皆衣裳楚楚,陳幣悉珠玉錦繡,值數千緡。葛辭之,老人固讓,葛然後納其幣。及去,達圃扉,即不見。葛愈異之,使人私瞷之,見圃內皆高堂大廈,畫棟雕題,儼然縉紳家也。他日治酒招葛,樽俎之盛,帷幄之富,極人間之異。

葛有子方弱冠,風流都雅傾一邑。偶過其居,見一麗人,年可十五、六,如海棠一枝,輕盈欲語。歸而思之不置。久之,遂成病,且欲死。父知其情,走告老人以姻請。老人曰:“恐吾輩異類,不足以辱君子耳!”葛固請之,乃許。擇吉迎之,奩贈以萬計。既歸,夫婦篤好,事舅姑甚孝。未幾,國變,亂兵入其家,見婦豔,欲污之。婦大罵,奪刀自剄而死;乃一九尾狐也。

外史氏曰:狐淫獸也,以淫媚人,死於狐者,不知其幾矣。乃是狐竟能以節死,嗚呼!可與貞白女子爭烈矣!

[張山來曰:曩於友人處,見小書一帙,皆紀妖狐故事。狐之多情者固不乏,南烈者則未之前聞。今得此文,可爲淫獸增光矣!

葛翁肯與聯姻,亦非尋常可及。狐之以烈報之固宜。]

虞初新志卷十一

過百齡傳 錫山秦松齡留仙古今文繪

錫固多佳山水,間生瑰閎奇特之士,常以道藝爲世稱述。若倪徵君雲林以畫,華學士鴻山以詩,王僉事仲山以書,乃今過處士百齡者,則以弈。其爲道不同,而其聲稱足以動當世則一也。

百齡名文年,爲邑名家子。生而穎慧,好讀書。十一歲時,見人弈,則知虛實先後、進擊退守之法。曰:“是無難也。”與人弈,弈輒勝。於是閭黨間無不奇百齡者。時福唐葉閣學臺山先生,弈品居第二。過錫山,求可與敵者,諸鄉先生以百齡應召。至則尚童子也,葉公已奇之。及與弈,葉公輒負。諸鄉先生耳語百齡曰:“葉公顯者,若當陽負,何屢勝?”百齡色然曰:“弈固小技,然枉道媚人,吾恥焉;況葉公賢者也,豈以此罪童子耶?”葉公果益器之,欲與俱北,以學未竟辭。自是百齡之名,噪江以南。

遂益殫精於弈。不幾年,學成,曰:“可以應當世矣!”會京師諸公卿聞其名,有以書邀致者,遂至京師。有國手曰林符卿,老遊公卿間,見百齡年少,意輕之。一日,諸公卿會飲,林君謂百齡曰:“吾與若同遊京師,未嘗一爭道角技,即諸先生何所用吾與若耶?今願畢其所長,博諸先生歡。”諸公卿皆曰:“諾!”遂爭出注,約百緡。百齡固謝不敢。林君益驕,益強之,遂對弈。枰未半,林君面頰發赤熱,而百齡信手以應,旁若無人。凡三戰,林君三北。諸公卿譁然,曰:“林君向固稱霸,今得過生,乃奪之矣!”復皆大笑。於是百齡棋品遂第一,名噪京師。

當是時,居停主某錦衣者,以事繫獄,或謂百齡曰:“君爲錦衣客,須謹避,不然,禍將及。”百齡毅然曰:“錦衣遇我厚,今有難而去之,不義。且吾與之交,未嘗幹以私,禍必不及。”時同客錦衣者悉被系,百齡竟免。

已天下多故,百齡不欲久留,遂歸隱錫山。日與一二酒徒狂嘯縱飲,不屑屑與人弈,獨徵逐角戲以爲樂。百齡素貧,出遊輒得數百金,輒盡之博簺。其戚黨譙呵百齡,百齡曰:“吾曏者家徒壁立,今所得資,俱以弈耳。得之弈,失之博,夫復何憾?且人生貴適志,區區逐利者何爲?”噫,若百齡者,可謂奇矣!以相國之招而不去,以金吾之禍而不避,至知國家之傾覆而急歸;爲公卿門下客者垂四十年,而未嘗有幹請。若百齡者,僅謂之弈人乎哉!

[張山來曰:善弈者多在垂髫,然其人往往嗇於壽。今過君獨歷四十餘載,豈其命名爲之兆耶?]

八大山人傳 江陰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八大山人,明寧藩宗室,號人屋。“人屋”者,“廣廈萬間”之意也。性孤介,穎異絕倫。八歲即能詩,善書法,工篆刻,尤精繪事。嘗寫菡萏一枝,半開池中,敗葉離披,橫斜水面,生意勃然;張堂中,如清風徐來,香氣常滿室。又畫龍,丈幅間蜿蜒升降,欲飛欲動;若使葉公見之,亦必大叫驚走也。善詼諧,喜議論,娓娓不倦,常傾倒四座。父某,亦工書畫,名噪江右,然喑啞不能言。

甲申國亡,父隨卒。人屋承父志,亦喑啞。左右承事者,皆語以目:合則頷之,否則搖頭。對賓客寒暄以手,聽人言古今事,心會處,則啞然笑。如是十餘年,遂棄家爲僧,自號曰“雪個”。未幾病顛,初則伏地嗚咽,已而仰天大笑,笑巳,忽跿跔踊躍,叫號痛哭。或鼓腹高歌,或混舞於市,一日之間,顛態百出。市人惡其擾,醉之酒,則顛止。歲餘,病間,更號曰“個山”。既而自摩其頂曰:“吾爲僧矣,何可不以驢名?”遂更號曰“個山驢”。數年,妻子俱死。或謂之曰:“斬先人祀,非所以爲人後也,子無畏乎?”個山驢遂慨然蓄髮謀妻子,號“八大山人”。其言曰:“八大者,四方四隅,皆我爲大,而無大於我也。”

山人既嗜酒,無他好。人愛其筆墨,多置酒招之,預設墨汁數升、紙若干幅於座右。醉後見之,則欣然潑墨廣幅間,或灑以敝帚,塗以敗冠,盈紙骯髒,不可以目。然後捉筆渲染,或成山林,或成丘壑,花鳥竹石,無不入妙。如愛書,則攘臂搦管,狂叫大呼,洋洋灑灑,數十幅立就。醒時,欲求其片紙隻字不可得,雖陳黃金百鎰於前,勿顧也。其顛如此。

外史氏曰:山人果顛也乎哉?何其筆墨雄豪也?餘嘗閱山人詩畫,大有唐宋人氣魄,至於書法,則胎骨於晉魏矣。問其鄉人,皆曰得之醉後。嗚呼!其醉可及也,其顛不可及也!

[張山來曰:予聞山人在江右,往往爲武人招入室中作畫,或二三日不放歸。山人輒遺矢堂中,武人不能耐,縱之歸。後某撫軍馳柬相邀,固辭不往。或問之,答曰:“彼武人何足較?遺矢得歸可矣。今某公固風雅者也,不就見而召我,我豈可往見哉?”又聞其於便面上,大書一“啞”字,或其人不可與語,則舉“啞”字示之。其畫上所鈐印,狀如屐。予最愛其畫,恨相去遠,不能得也。]

圓圓傳 陸次云云士北墅緒言

圓圓,陳姓,玉峯歌妓也,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崇禎癸未歲,總兵吳三桂慕其名,齎千金往聘之,已先爲田畹所得。時圓圓以不得事吳怏怏也,而吳更甚。田畹者,懷宗妃之父也,年耄矣。圓圓度《流水高山》之曲以歌之,畹每擊節,不知其悼知音之希也。

甲申春,流氛大熾,懷宗宵旰憂之,廢寢食。妃謀所以解帝憂者於父,畹進圓圓。圓圓掃眉而入,冀邀一顧,帝穆然也。旋命之歸畹第。

時闖師將迫畿輔矣,帝急召三桂對平臺,錫蟒玉,賜上方,託重寄命,守山海關。三桂亦慷慨受命,以忠貞自許也。而寇深矣!長安富貴家胥皇皇,畹憂甚,語圓圓。圓圓曰:“當世亂而公無所依,禍必至,曷不締交於吳將軍,庶緩急有借乎?”畹曰:“斯何時,吾欲與之繾綣,不暇也。”圓圓曰:“吳慕公家歌舞有時矣,公鑑於石尉,不借人看,設玉石焚時,能堅閉金谷耶?盍以此請?當必來,無卻顧。”畹然之,遂躬迓吳觀家樂。吳欲之而固卻也,強而可。至則戎服臨宴,儼然有不可犯之色。畹陳列益盛,禮益恭。酒甫行,吳即欲去。畹屢易席,至邃室,出羣姬調絲竹,皆殊秀。一淡妝者,統諸美而先衆音,情豔意嬌,三桂不覺其神移心蕩也,遽命解戎服,易輕裘,顧謂畹曰:“此非所謂圓圓耶?洵足傾人城矣!公寧勿畏而擁此耶?”畹不知所答,命圓圓行酒。圓圓至席,吳語曰:“卿樂甚?”圓圓小語曰:“紅拂尚不樂越公,矧不迨越公者耶?”吳頷之。酣飲間,警報踵至,吳似不欲行者,而不得不行。畹前席曰:“設寇至,將奈何?”吳遽曰:“能以圓圓見贈,吾當保公家,先於保國也。”畹勉許之。吳即命圓圓拜辭畹,擇細馬馱之去。畹爽然,無如何也。

帝促三桂出關,三桂父督理御營名驤者,恐帝聞其子載圓圓事,留府第,勿令往。三桂去,而闖賊旋拔城矣。懷宗死社稷。李自成據宮掖,宮人死者半,逸者半。自成詢內監曰:“上苑三千,何無一國色耶?”內監曰:“先帝屏聲色,鮮佳麗。有一圓圓者,絕世所希,田畹進帝,而帝卻之。今聞畹贈三桂,三桂留之其父吳驤第中矣。”是時驤方降闖,闖即向驤索圓圓,且籍其家,而命其作書以招子也。驤俱從命,進圓圓。自成驚且喜,遽命歌。奏吳歈,自成蹙額曰:“何貌甚佳而音殊不可耐也!”即命羣姬唱西調,操阮、箏、琥珀,己拍掌以和之,繁音激楚,熱耳酸心。顧圓圓曰:“此樂何如?”圓圓曰:“此曲只應天上有,非南鄙之人所能及也!”自成甚嬖之,隨遣使以銀四萬兩犒三桂軍。

三桂得父書,欣然受命矣,而一偵者至,詢之曰:“我家無恙耶?”曰:“爲闖籍矣!”曰:“吾至當自還也。”又一偵者至,曰:“吾父無恙耶?”曰:“爲闖拘縶矣!”曰:“吾至當即釋也。”又一偵者至,曰:“陳夫人無恙耶?”曰:“爲闖得之矣!”三桂拔劍砍案曰:“果有是,吾從若耶?”因作書答父,略曰:“兒以父蔭,待罪戎行,以爲李賊猖狂,不久即當撲滅。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側聞聖主晏駕,不勝眥裂!猶意吾父奮椎一擊,誓不俱生,不則刎頸以殉國難。何乃隱忍偷生,訓以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才,復愧平原罵賊之勇。父既不能爲忠臣,兒安能爲孝子乎?兒與父決,不早圖賊,雖置父鼎俎旁以誘三桂,不顧也。”隨效秦庭之泣,乞王師以剿巨寇,先敗之於一片石。

自成怒,戮吳驤並其家人三十餘口,欲殺圓圓,圓圓曰:“聞吳將軍卷甲來歸矣,徒以妾故,又復興兵。殺妾何足惜,恐其爲王死敵不利也!”自成欲挈圓圓去。圓圓曰:“妾既事大王矣,豈不欲從大王行?恐吳將軍以妾故而窮追不已也。王圖之,度能敵彼,妾即褰裳跨徵騎。”自成乃凝思。圓圓曰:“妾爲大王計,宜留妾緩敵,當說彼不追,以報王之恩遇也。”自成然之,於是棄圓圓,載輜重,狼狽西行。是時也,闖膽已落,一鼓可滅。三桂復京師,急覓圓圓。既得,相與抱持,喜泣交集,不待圓圓爲闖致說,自以爲法戒追窮,聽其縱逸而不復問矣。

旋受王封,建蘇臺、營郿鄔於滇南,而時命圓圓歌。圓圓每歌《大風》之章以媚之。吳酒酣,恆拔劍起舞,作發揚蹈厲之容,圓圓即捧觴爲壽,以爲其神武不可一世也。吳益愛之,故專房之寵,數十年如一日。其蓄異志,作謙恭,陰結天下士,相傳曰“多出於同夢之謀”。而世之不知者,以三桂能學申胥以復君父大仇,忠孝人也。曷知其乞師之故,蓋在此而不在彼哉?厥後尊榮南面三十餘年,又復浪沸潢池,致勞撻伐,跋扈豔妻,同歸殲滅,何足以償不子不臣之罪也哉?

陸次雲曰:語云“無徵不信”,圓圓之說有徵乎?曰:有。徵諸吳梅村祭酒偉業之詩矣。梅村效《琵琶》《長恨》體,作《圓圓曲》以刺三桂曰:“衝冠一怒爲紅顏。”蓋實錄也。三桂齎重幣,求去此詩,吳勿許。當其盛時,祭酒能顯斥其非,卻其賂遺而不顧,於甲寅之亂,似早有以見其微者。嗚呼!梅村非詩史之董狐也哉!

[張山來曰:吳三桂未叛時,予讀祭酒《圓圓曲》,不解所謂。甲寅後,友人因爲予言其故,深服先生先見之明。今讀此傳,益知《圓圓曲》之妙也。

又曰:唐陳鴻作《長恨傳》,白居易因譜爲歌。今雲士乃因歌作傳,詳略之際,較之前人稍難,誠足輝映後先矣。]

嘯翁傳 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嘯翁者,歙州長嘯老人汪京,字紫庭,善嘯,而年又最高,故人皆呼爲“嘯翁”也。

嘯翁嘗於清夜獨登高峯顛,豁然長嘯,山鳴谷應,林木震動。禽鳥驚飛,虎豹駭走,山中人已寐者,夢陡然醒;未寐者,心悚然懼,疑爲山崩地震,皆彷徨罔敢寢。達旦,羣相驚問,乃知爲嘯翁發嘯也。嘯翁之嘯,幼傳自“嘯仙”。能作鸞鶴鳳凰鳴,每一發聲,則百鳥迴翔,雞鶩皆舞。又善作者龍吟,醉臥大江濱,長吟數聲,魚蝦皆破浪來朝,黿鼉多迎濤以拜。

他日,與黃鶴山樵、天都瞎漢,瀟湘漁夫、虎頭將軍十數輩,登平山六一樓,拉嘯翁嘯。嘯翁以齒落固辭,強而後可。初發聲,如空山鐵笛,音韻悠揚。既而如鶴唳長天,聲徹霄漢。少頃,移聲向東,則風從西來,蒿萊盡伏,排闥擊戶,危樓欲動。再而移聲向西,則風從東至,誾然蕩然,如千軍萬馬,馳驟於前,又若兩軍相角,短兵長劍緊接之勢。久之,則屋瓦欲飛,林木將拔也。於時炷香燼,而嘯翁氣竭,昏僕於地。衆客大驚,亟呼山僧,灌以沸水,半晌乃蘇。——歸而月印前溪矣。

嘯翁能醫,工畫,善歌;垂八十,聲猶繞樑雲。

外史氏曰:古善嘯者稱孫登,嗣後寥寥,不見書傳。迨至我朝,稱善嘯者,洛下王、昭陽李而已。然予嘗一聞之矣。第未知與蘇門同一音響否?昨聞嘯翁之嘯,則有變風雲、動山嶽之勢,大非洛下者可幾及也。豈嘯翁之嘯,直接蘇門者耶?

[張山來曰:予遇嘯翁,欲聞其嘯,翁以齒豁辭,不意其在平山發如許高興。惜予不及知也!]

客窗涉筆 伕名 大有奇書選本

康熙間,天津城外有旅店。其後一室,夜多鬼,店主鍵其門。時有優人至其家,人無宿處,欲入此室。店主告以故。其扮淨者雲:“無懼,吾能服之。”衆飲酒,半醉,各歸寢。扮淨者取筆塗赤面,着袍靴,裝關公。醜塗墨面,持刀裝周倉;小生白麪,持印作關平,左右立。關正坐,點燭若看兵書狀。頃之,炕後一少婦出,前跪呼冤。裝關公者,心懾不能言。扮周倉者,厲聲問:“有何冤?可訴上!”婦指炕者再,周又厲聲雲:“汝且去,明日當伸若冤。”婦拜謝,忽隱去。至明日,三人啓炕磚視之,下果有一屍。詢店主,雲:“此屋本一富家者,前年遷去,某賃之,其鄰右雲,屋主向有一妾,後不復見,殆冤死耶?”衆雲:“今夜必復至,當細詢之。”至夜,三人仍裝像於室,衆伏戶外伺之。初更,婦人又自炕後出,怒指三人云:“吾以汝爲真關君,特與訴冤。汝輩何能了吾事?”乃披髮吐舌滅燈而去。衆大驚,三人不敢復入室。

[張山來曰:此鬼謬矣!即非真關君,寧不可借其力以鳴於官而究其冤耶?]

康小范言其伯父諱元積者,順治辛丑進士,自幼能知前事。方誕生時,與同輩三人,皆沙門中道履堅粹者。冥主賜以進賢冠,繡紫衣,禮而遣之。至一橋,有以杯茗進,同輩飲之,某獨疑而置之,遂別去。某困諸生久,每思及此,曰:“吾既紫繡來,閻老非謔我者!”後登進士,謝恩之日,班次中遇兩同年,面目宛然當日兩僧與偕來者。詢之兩君,則皆惘然,想即橋上杯茗爲之蔽也。

崇禎末,張獻忠屠戮楚中。麻城人爲賊所殺,魂走川中,不自知其死也,急欲東歸。每至途中,輒爲風吹轉。夜行三載,終不得歸。於是聞風聲,即伏地握草木根,乃不復回。將至故邑,城門尚閉,於岳廟後少憩。見有一神,奉簿登殿,向嶽帝雲:“與麻城梅某一子。”帝雲:“此人孽重,不得有子。”神又云:“天曹所命,不敢違。”判官持一簿向帝雲:“梅某於某日,見一凍人,買一草束烘之得活,是當得子。”帝雲:“可將坐廟旁人與之。”四五人拽是人行。是人呼雲:“我人也,何投胎之有?”衆笑曰:“汝是人,何畏風夜行耶?”是人始悟已爲鬼。至殿上,又云:“某即投胎,不願之梅某家,向識其人,何可爲若兒?”判官雲:“但往爲若兒,有好處。”是人記所言,數人押至梅某家。梅某婦產一兒,即能言,家人以爲怪,欲殺之。兒述前生,並託生事,梅驚異。於是力行善,撫子成人,今尚在也。康熙丙辰二月,施溥霖言之。

[張山來曰:方岳帝未奉天曹命時,梅某婦已有孕矣,豈預知有投胎者耶?此與回生者胸前微溫,同不可解也。]

聞見卮言 嘉善顧珵美輝六大有奇書選本

順治甲午正月,四明一士人金良者召仙。仙大書乩雲:“解元金良”。士人大喜,及開榜,解元乃鍾朗也。蓋“鍾”字旁有“金”字,“朗”字字旁有“良”字,神仙之遊戲耳。然金君於次科亦即中式。

晉時義興善權寺,雷震其柱,題字凡三:一曰“詩米漢”,一曰“射鉤記”,一曰“謝君之”;皆大書,可徑尺,非篆非隸,深入木理。正統間,周文襄公命試削之,字隨削而入。鄉人摹搨,雲佩之可以愈瘧。宋祥符間,嶽州玉貞觀,雷書一柱曰“謝大仙人”。問乩仙,曰:“雷神之名也。”本朝順治間,福州飢,晝錦坊有賣米者,雷震死其三人,有字大書屍上,其文曰“興口月癶康口月癶晝”。無人識者。人題之於萬壽塔壁。夜有蜘蛛垂絲於字之中,直貫而下,視之,乃“米中用水,康中用木查”九字也。詢知其人平日果然,天誅不爽矣。

[張山來曰:予曩在鳩茲市上,曾見破書一帙,所記皆雷事。其中雷書甚多,以其近於荒唐,未之購也。由今思之,仍當以數十文買之。今亦不知在否矣。]

樵書 蕭山來集之元成大有奇書選本

樵川吳生善請仙。順治丁酉,督學歲試將及,數子問場中題,書曰:“尹字帶兒孫,一旦不離心。”復問:“次題出經題否?”曰:“否否否!”比入試,首題是“得見君子者斯可矣。”至“得見有恆者斯可矣”,乃知“尹字兒孫”,“君子”也;“一旦心”,“恆”字也。次題“樂正子強乎”三段,三“否”字也。同時有武學生,亦問試題,書四語曰:“二人並肩,不缺一邊。立見其可,十字撤添。”及入試,論題乃“天下奇才”四字。始悟“二人並肩”,“天”也;“不缺一邊”,“下”也;“立見其可”,“奇”也;“十字撤添”,才也。拆字巧妙如此,非仙語不能到也。

康熙己酉科,山陰袁顯襄,叩乩仙,問場中題目。批雲:“不可語。”曰:“然則終無一言耶?”曰:“題目即在不可語上。”曰:“乞明示之。”批一“署”字。出題乃“知之者”一節,有四“者”字,且在“不可語上”一章之上。袁遂獲雋。

貴州番民雜處,多閟術,能以木易人之足。有郡丞某過其地,記室二人從遊其地,寓於客邸。一人與婦人淫,其夫怨之,易其一足。一人不與婦淫,其妻怨之,易其一足。明日躑躅於庭。丞知,逮其人,始邀歸作法,而足如故。

[張山來曰:淫其婦而僅易其足,可謂罪重而罰輕矣。]

錢塘於生三世事記 毗陵陳玉璂椒峯學文堂集

錢塘於生某,忠肅公裔孫也。篤行,不妄言。雖盛暑不解衣帶。每沐浴,必深自蔽匿。人怪之。一日浴昭慶寺僧寮,同學蔡生者,排戶逼視,見其兩腋間,肌寸許,左豕右蛇,豕鬣而蚴,蛇麟麟然。

生泣下,已乃曰:“此予三生業也,於今猶不忘。予初爲豕,甚憎其生,既就死,極梃刃湯火,神識終不去。已爲蟒蛇,在巖穴下,自顧獰惡,時掩藏則口苦飢;百蟲啐腥,附於甲,立啖盡。已念業益重,間日食一大禽。又念殺生無已時,誓日飲水。又念毒涎入水殺魚蚌,誤飲人殺人,慨然曰:『生而害生,曷不死?』遂引首于山,曝烈日中以死。見冥官,曰:『汝有人性,重生命,捨生。當拔汝爲人。』”言罷,生又泣曰:“予未嘗以告妻子,今亦無用自匿矣。”蔡聞言悚然,因語於李九來,筆之書。

陳子曰:輪迴果報,爲浮屠家說,予不樂道。閱《太平廣記》諸書,載此類甚多,亦不之信。今九來親得之其友,可無疑。嗟乎!物類以不嗜殺而得爲人,人嗜殺將不得復爲人,亦理有必然者。金壇某鉅公死,距百里許,農家適產牛,見腹下殊毛,若書某公姓名。衆駭語,聞其子,鬻歸,閉之別室,以終其年。予聞之鉅公姻黨,亦無足疑。夫天下之爲亂臣賊子者多矣,豈能盡執其人而刀鋸鼎烹之?故往往有逃於法者。苟非有冥報,使計窮力竭,賄賂無所施,幹請無所用,人亦何憚而不爲亂臣賊子?故冥報者,所以濟國法之窮也。吾友魏冰叔作《地獄論》,其說實有稗於世道人心,當書此文質之。

[張山來曰:餘曾作《輪迴說》,謂人爲異類,世苟不知,便不足以爲戒,故必毛上成字方可耳。]

活死人傳 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活死人,姓江,四川人,名本實。家素封。明亡,散家財,棄妻子,入終南學仙。十年得其道,遂遨遊四海。既而止妙高峯,從閻老人結廬鍊金丹。又十年,丹成。

座下弟子百餘人,推荊溪陳留王爲首,能駕雲往來,能水面上立,能峭壁間行。嘗縛虎爲騎,出入市中。活死人怒,呼而責之曰:“所貴乎道者,清淨無爲也。無爲而至於無聲,方臻衆妙之門。故曰『有聲之聲,延及百里;無聲之聲,延及四海。』今汝所行,皆有爲也。有爲則駭世惑俗,豈清淨道哉?”於是陳留王乃盡棄其術,掩關息坐。三年,然後請見。活死人大悅,曰:“子可以授吾大道矣!”

既授,乃集羣弟子告曰:“吾聞『成功者退』。今吾道既已得人,吾將隱矣。”乃命掘一土穴山半,僅可容身。活死人入居之,命以土掩,毋使有隙,但朝夕來呼吾可耳。既埋,羣弟子如命,朝夕往呼之。活死人在土中,必大聲應。三年,呼之不應矣。羣弟子乃樹以碣,曰“活死人之墓”。

外史氏曰:神仙多爲駭世惑俗之事,活死人既怪其弟子駭世惑俗,何爲活埋土穴,而使呼之應之三年之久耶?豈夫子所謂索隱行怪者,即世之所謂神仙耶?

[張山來曰:活埋土穴中,令人呼之而應,此當是其弟子輩故爲此言以駭世耳,未必果有其事也。]

義牛傳 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義牛者,宜興桐棺山農人吳孝先家水牯牛也。力而有德,日耕山田二十畝,雖飢甚,不食田中苗。吳寶之,令其十三歲子希年牧之。希年跨牛背,隨牛所之。牛方食草澗邊,忽一虎從牛後林中出,意欲攫希年。牛知之,即旋身轉向虎,徐行齧草。希年懼,伏牛背不敢動。虎見牛來,且踞以俟,意相近即攫牛背兒也。牛將迫虎,即遽奔以前,猛力觸虎。虎方垂涎牛背兒,不及避,蹼而仰偃隘澗中,不能輾。水壅浸虎首,虎斃。希年驅牛返,白父,集衆舁虎歸,烹之。

他日孝先與鄰人王佛生爭水。佛生富而暴,素爲鄉里所怨,皆不直之,而袒孝先。佛生益怒,率其子毆死孝先。希年訟於官。佛生重賂邑令,反杖希年。希年斃杖下,無他昆季可白冤者。孝先妻周氏,日號哭於牛之前,且告牛曰:“曩幸借汝,吾兒得免果虎腹。今且父子俱死於仇人矣!皇天后土,誰爲我雪恨耶?”牛聞之,大怒,抖搜長鳴,飛奔至佛生家。佛生父子三人,方延客歡飲,牛直登其堂,竟觝佛生,佛生斃;復觝二子,二子斃。客有持杆與牛鬥者,皆傷。鄰里趨白令,令聞之,怖死。

外史氏曰:世之人子不肖,父仇不能報者比比矣。乃是牛竟能爲吳氏報兩世殺身仇。噫,牛亦勇矣哉!宜乎令聞之怖死也。

[張山來曰:牛之爲物,雖巍然一軀,然觀其狀,大抵頑而不靈。今此牛獨能爲主報兩世之仇,復怖死一貪墨吏,殆所謂“犁牛之子騂且角”者也。]

虞初新志卷十二

邵士梅傳 上海陸鳴珂次山古今文繪

邵士梅,號嶧暉,山東濟寧州人也。其前身爲高小槐,本高家莊人,向充里正,急公守法,不苛索民間一錢。病革時,見二青衣人,如公差狀,令謹閉其目,挾與俱行。行甚捷,唯聞耳邊風濤聲。少頃,至一室,青衣已去,目頓開,第見二嫗侍房帷間,則已託生在邵門矣。口不能言,心輒自念,覺目中所見,棟宇器物,驟然改觀。即手足髮膚,何似非故我也?至二三歲能言時,輒雲“欲上高家莊高家莊”雲。父母怪而叱之曰:“兒妄矣!高家莊安在?”及出就外傅,間以語傅。傅曰:“此子前身事,宜祕之。”遂不復言。

己亥成進士,改授登州郡博。適奉臺檄,署篆棲霞,道經高家莊,市井室廬,宛然如昨。因集土人而問之曰:“此地曾有高小槐乎?”曰:“有之,去世已歷年所矣。”及詢其歿時月日,與士梅生辰無異。遂告之故。覓其子,一物故,一他出,唯一女適人,相距裏許。呼與語,語及少時膝下事,甚了了。並訪裏中諸故老,其一尚存,皤皤黃髮,年九十餘矣。相見道故舊,歡若平生。士梅因恍然有得,半生疑案,從此冰消。乃賦詩云:“兩世頓開生死路,一身會作古今人。”遂捐資置產,厚恤其家。

後俸滿量移,作令吳江。吳中人士,盛傳其事。餘初未之信也。適登州明經李曰白爲餘同年曰桂胞弟,便道過訪。餘偶言及,曰白曰:“得非我登州邵嶧暉先生乎?其事甚真,餘所稔聞。”因述邵在登時,嘗以語同官李簠,簠以語曰白者,縷悉如此。餘稍銓次其語,爲立小傳。夫高小槐一里正耳,片善之積,尚能死無宿孽,生得成名,況其他哉?雲間野史陸鳴珂撰。時康熙七年五月晦日也。

[張山來曰:觀里正之善者,其福報如此,其惡者,來生從可知矣!]

彭望祖傳 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彭望祖,名遠,江西人。幼端方沉靜,寡言笑。弱冠舉諸生,從師讀書西山草菴中。冬月,有道士衣單麻衣,冒大雪來求宿,忽病足不能起。望祖憐之,日分飲食奉之。三年,道士足愈,起謝曰:“吾受郎君惠厚矣!無以報。”出丹書三卷授之,曰:“讀之可證飛仙。”遂去,不復見。

望祖得其書,熟讀之。明亡,棄舉子業,來遊江南。順治中,京口明經張行貞延爲孺子句讀師,賓主甚相歡。他日飲青梅下,行貞盛言閩粵鮮荔之美,恨不得啖。望祖曰:“是固無難致也。”行貞曰:“噫!先生何雲不難哉?固無論山川險阻,第相去數千裏,即使策駿馬乘傳,日夜兼程,行至此,亦槁矣!”望祖唯唯。

抵暮,行貞入,望祖命童子灑掃書舍,庀香具法壇,戒童子先寢。童子慧,怪之,假寐,竊起窺。望祖於篋中取草龍一具,祭於壇。須臾,龍忽蠕然,鱗甲爪牙皆動。望祖乘之騰去,不半夜歸矣。龍兩角掛累累,皆鮮荔也。乃撤壇,收草龍置篋中,而東方已白。呼童子起,進之。行貞大駭,詰童子,童子具以告。於是行貞知望祖有神術,謹事之。歲餘,望祖忽於午夜出草龍,收行旅琴劍書篋掛於上,乘之而去,不知所終。

外史氏曰:神仙固多幻術也,往往以幻術遊戲人間,第無緣值之耳。或曰:“望祖特術士耳,非神仙也。”雖然,數千裏不半夜而往還,即謂之神仙也亦宜。

[張山來曰:餘嘗羨左慈於盂中釣松江四腮鱸魚,今望祖尚有借於草龍,猶覺遜一籌也!]

程弱文傳 會稽羅坤宏載古今文繪

弱文程氏,名璋,歙人程某之女也,其母夢吞花葉而生。幼極穎慧,九歲即好弄翰墨,工詩文,日摹《曹娥》《麻姑》諸帖,書法尤稱精楷。性復喜植花,更愛花葉,能於如錢蓮葉,熨製爲箋,書《心經》一卷。

及笄,適里人方元白,伉儷甚歡。元白偕友人吳某,作客廣陵。弱文憂形顏色,不能自已。嘗作詩文,緘寄元白,元白開緘,輒閉戶欷歔,悵惋累日。一日平頭復持緘至。友人伺其出,私啓視之。乃制新柳葉二片,翠碧如生,各書絕句一首。其一曰:“楊柳葉青青,上有相思紋。與君隔千里,因風猶見君。”其二曰:“柳葉青復黃,君子重顏色。一朝風露寒,棄捐安可測?”又有《染說》一編、《原愁》一則寄元白,文情綿惻,媚楚動人。

年二十一而卒。著有文集數卷,歙人有傳之者。元白傷悼過情,終不復娶,亦不復作客,遂入天台山爲名僧焉。

[張山來曰:吾邑有此閨秀,當訪購其集而表章之。]

薜衣道人傳 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薜衣道人祝巢夫,名堯民,洛陽諸生也,少以文名。明亡,遂棄制藝,爲醫,自號薜衣道人。得仙傳瘍醫,凡諸惡瘡,傅其藥少許,即愈。人或有斷脛折臂者,請治之,無不完。若刳腹洗腸,破腦濯髓,則如華陀之神。

裏有被賊斷頭者,頭已殊,其子知其神,謂家人曰:“祝巢夫,仙人也,速爲我請來。”家人曰:“郎君何妄也?頸不連項矣,彼即有返魂丹,烏能合即離之形骸哉?”其子固強之而後行。既至,堯民撫其胸曰:“頭雖斷,身尚有暖氣。暖氣者,生氣也;有生氣,則尚可以治。”急以銀針紉其頭於項,既合,塗以末藥一刀圭,熨以炭火。少頃,煎人蔘湯,雜他藥,啓其齒灌之。須臾,則鼻微有息矣。復以熱酒灌之,逾一晝夜,則出聲矣。又一晝夜,則呼其子而語矣。乃進以糜粥,又一晝夜,則可舉手足矣。七日而創合,半月而如故。舉家拜謝,願以產之半酬之。堯民不受。後入終南山修道,不知所終。無子,其術不傳。

外史氏曰:世稱華佗爲神醫,能破腦剜臂,然未聞其能活既殺之人也。乃堯民能之,不幾遠過於佗耶?孰謂後世無畸人哉!

[張山來曰:理之所必無,事之所或有。存此以廣異聞可耳。

又曰:使我得遇此公,便當以師事之。]

劉醫記 晉陵陳玉璂椒峯學文堂集

劉雲山,萬曆間醫也,然當時其術未行,身死三十七年,而名始著。陳子聞之曰:“異哉!理可信哉?”客曰:“杭州巨室某者,子患惡疾,垂斃,其家已環而哭之。有一醫突至,曰:『我劉雲山也。』視畢而病者愈。贈以金,不受去,曰:『他日晤我於毗陵城之司徒廟巷。』逾月,巨室子果至,覓雲山,巷之老人曰:『子謬矣!雲山死且三十七年矣。然雲山生時信鬼神,曾夢授斯廟之神,募錢尚書地以廣其祠宇,因自爲像於神旁,其形容尚可識也。』巨室子躍入,驚顧駭愕,抱其像哭泣而去。由是吾郡之人,觀者,拜者,祭禱者,奔走無虛日,亦復有驗。”

陳子聞之曰:異哉!理可信哉?雖然,使雲山之術,得展於生時,吾固知雲山之志可畢也。乃負其術而不遇其時,此雲山之所以至死而猶不肯泯沒者乎?雖其事近於荒唐怪異,君子亦當憫其志而姑信之也。康熙四年三月某日記。

[張山來曰:藝術果精,其爲神也固宜。]

湖堧雜記 陸次云云士本書

淨慈寺羅漢,其始止十八尊:吳越王夢十八巨人,而範其像。南宋時,僧道容增塑至五百尊,覆之以田字殿,殊容異態,無一雷同。焚香者按己年齒,隨意數之,遇愁者愁,遇喜者喜。按羅漢之異,不止一端。煙霞洞後石壁,有石羅漢六尊,亦見夢於吳越王,乞完聚同氣。王爲補刻其一十二。又《願雲現果錄》載:明時休寧趙賈,出海病疽,同舟者棄之窮島。趙蘇,匍匐至一大寺,見有異僧,問彼沙彌,知爲羅漢。賈向一僧求其送歸,僧曰:“可入袖中。”即越海擲賈室中,飄然竟去。賈還,捐資造建初寺,畫神僧之事於壁,以彰佛力。又明季太倉有一巨姓,老年無子,齋十萬八千僧訖,有十八異僧,復來求食,家僮拒之。一僧竟入堂中,以指濡唾作行書書其幾曰:“十八高人特地來,謂言齋罷莫徘徊。善根雖種無餘澤,連理枝頭花未開。”隨書隨成金字。家僮驚報,主人急出,僧已逝矣。巨姓頂禮詩幾,積誠一載,忽見“未”字轉動,自下而上,竟成“半”字,遂得一女。

明末,淨寺一僧嘗晝寢,夢伽藍語之曰:“有張姓新貴人至矣,急迎之!”僧驚寤,旋往山門物色,見一書生倚松太息。僧詢之曰:“君得無張姓某名乎?”書生曰:“然!”僧急拉之曰:“新貴人盍過我?”書生急謝曰:“公勿誤!我乃不取科舉秀士也。今八月初六日矣,諸試俱畢,無計觀場,過此排悶,安得爲新貴人耶?”僧曰:“君之爲新貴人,神告之矣。未錄科,易事耳,吾爲爾續取!”書生曰:“續取須金。”僧曰:“吾爲若輸金?”書生曰:“吾觀場無費,不如休也。”僧曰:“吾爲若措費,第得科名後無相忘足矣。”書生曰:“斯何敢?”僧續名爲投卷、市參、授餐、僦寓。場事畢,又爲卜筊於伽藍,得大吉,益喜躍。榜將發,拉書生曰:“君候放榜,當必在我舍。”書生曰:“公無慮,我舍公,將安歸?”於是轟飲徹夜,將旦,僧先入城觀揭榜,果見姓名高列矣。馳歸拉生赴宴。至則再視,視上名雖是而籍則非,相顧錯愕。生甚慚而僧甚悔,各不復顧,分道嘆息而去。

[張山來曰:此當是寺僧平時勢利炎涼,故伽藍惡而戲之耳。]

高麗寺者,高麗國王爲某世子所建也。宋神宗時,國王嘗祈嗣於佛,得一子,晝夜啼,唯聞木魚聲則暫止。有聲自空中來,或遠或邇,王命尋聲所自起,愈尋愈遙。渡海而南,傾耳清聽,得之於武林鏡湖之畔。一僧端坐招提,靜宣貝葉,擊魚按節,梵韻清揚。使者敬禮僧前,請涉朝鮮以療世子。僧曰:“世子云何?”使告以故,且曰:“其臂間湛然有『佛無靈』字,佛之所賜,而題識謂之無靈,此何說歟?”僧曰:“異哉!爲爾往視。”渡海見王。王出世子,僧合掌作禮,世子笑而頷之。王異之,問何故,僧曰:“王之世子,吾師也。吾師曾爲比丘矣。其先蓋輿夫也。肩輿得金,自給之外,每以餘資投井底,積既久,金益多,出金建剎於湖上,遂爲釋。吾欽其德爲之徒。乃師一年跛,明年盲,三年爲雷擊以死。吾深不平,因濡筆題“佛無靈”字於其臂。孰意其生於此歟?”王曰:“審如是乎?佛有靈矣!彼種種者,安知非夙生之孽,並報一世,而後償其善果乎?”因爲建寺於其舊地,顏曰“高麗”,且進金塔以表奇。因志失載,碑不存矣,餘紀其略以貽主僧。今寺唯無樑殿尚在,人比之魯靈光雲。

[張山來曰:使其徒不於臂間書“佛無靈”三字,則佛竟無靈矣。]

三茅觀,踞吳山之最勝。按《茅山志》記茅君示現,以雲氣爲衣服,而不辨眉目。一道士曾於觀前見一幻影,與此說符,是靈奇不獨茅山矣。觀中張三丰曾來寄跡,故於其左肖三豐像,建三仙閣。中坐仙,平平耳;左立仙,首戴笠,玉質亭亭,扶杖欲出;右睡仙,側臥覆衾,曲肱加枕,如得五龍蟄法,而呼吸有聲也。其境不凡,故仙蹤恆集。萬曆時,有淩姓醫者,事仙最虔,每以針術施人,而不孳孳於利者。過觀中,見羣乞兒席地會飲,候值隆冬,同雲欲雪,丐者且袒臂裸襟,握拳射覆。凌異而視之。丐者授以一臠。凌曰:“吾不茹。”酌以一盞。凌曰:“吾不飲。”問何故,曰:“以奉仙故。”一丐曰:“勿強之。我輩醉,宜歸矣!”飄然而散。所遺在地數荷葉,鮮翠如盤,似傾露珠而新出水者。凌思木葉盡脫時焉得有此?丐者殆真仙,而以此貽我也?拜而收之,珍藏什襲。每行鍼,先以針針葉上,療疾即愈;人擬之徐秋夫。至今其裔以針名世。

一畝田,在武林門內。有誰庵者,僧靜然主之。靜然晨夕焚修,誦經不怠。於順治戊子元旦,方宣梵唄,有鼠窺於梁。嗣後每叩魚聲,其鼠即至;漸乃由梁及戶,由戶及幾。僧呼:“鼠子,爾來聽經耶?”鼠即點頭,蹲伏金經之右,經止,乃徐徐去。率以爲常,如是逾年。一日者,復來聽經。經畢,向僧如作禮狀,禮畢,寂然不動。僧撫之曰:“爾圓寂耶?”已涅槃矣。越數日,體堅如石,有旃檀香。僧爲制一小龕,塔而瘞之,如浮屠禮。

[張山來曰:餘亦曾於講院聽經,竟不解所謂,而婦人女子,見其作點首會意狀,殊不可解。然異類往往能之,則婦人女子聽經會意,又不足奇矣。]

吳山之最勝者,曰紫陽山。徑曲奧,石玲瓏,洞幽閴,水潺湲,巖秀刻,故米芾書其石曰“吳山第一峯”。仙境也,真仙出焉。宋嘉定間,有丁野鶴者全真其處。山麓有善姓,恆齋丁。一日丁受齋,不即去。忽有無賴子數輩,掖一垂斃乞兒,投其家,衆急走。無何乞兒斃矣,善姓遽急,丁曰:“無恐,盍閉我於靜室,聞彈指聲,方出。”俄而無賴之衆復轟然集矣,聲以斃命,裂眥攘臂,正欲劫其資,而斃者倏然自地起,趨出戶。衆呼之不應,拉之不止,追之不可及也;歸於無賴之家,復告斃。衆錯愕,急散去。而丁彈指出室中,謝善姓,不復至矣。人由是知丁之奇。未幾,召其妻王守素,付偈與別曰:“懶散六十年,妙用無人識。順逆兩俱忘,虛空鎮長寂。”抱膝而逝。守素遂漆其屍,遺蛻尚在,不異生平。其妻後亦證道雲。

[張山來曰:此日假人命最多,安得丁仙遍滿人間也?]

崇禎末年,有江右客,寓珠寶巷。攜一硃盒,中藏碧草一本,上有生就小龍,其大如指,長逾三寸,光似淡金,鱗角爪牙,無一不備,循枝盤繞,氣色如新。博物者不知其所從出。時潞王播越在浙,售其府中。按潞王名敬一,精通釋典,名潞佛子。工書善畫,尤精於蘭,至今有石刻留虎跑寺。製爲“潞琴”,前委兩角,材最精良。其府中頗蓄異物。有拂水石,有竹節盆,其大如輪;有純陽像,乃仙筆也,風右則須飄而左,風左則須飄而右;有舍利一顆,晦夜放光,視其燥溼,可佔晴雨;有四面觀音一尊,得之大鱉腹中者,王之繡佛長齋,從剖鱉得佛像始。而後陵谷變遷,不知其烏有矣。

藩司治前有百獅池。甚深廣。順治八年季冬,羣兒繞欄嬉戲,忽見赤蟹浮於池上。共訝嚴寒焉得有此?遂鉤取之。有囊吞鉤而起,舉之甚重,視之,一肢解人也。急報藩伯,藩伯陳姓,曰:“蟹具八足,此間豈有行八之人,與名八之地乎?”一卒曰:“去司不遠,八足子巷中有丁八。”藩伯曰:“速捕之!”至則遁矣。廉得巷中有皮匠婦,與丁八有私,而匠複數日不見,鄰人疑而舉之。捕匠婦,一訊而伏,誠與丁八成謀,以皮刀磔匠而沉之池,將偕奔而未迨也。獄成,究不得八。藩伯旋開府粵西,偶至一山寺,寺僧具迎。隨開府者一童子,忽執一僧曰:“殺人丁八在是矣!”僧失色。開府曰:“若安識之?”童子曰:“餘鄰也,雖變服而貌不可變。”童子蓋浙人,而挈之以適粵者也。既得八,械送之浙,同伏法。窮兇冤債,雖髡髮萬里之外,其能避乎?

武林山之最高者,獨推五雲。唯高斯寒,故宋時山僧,每在臘前進雪。崇禎癸未,時當重九,有數書生,約登此山,以作龍山之會。賈勇而上,休息廟中,爲時正早。廟祀五通之神。一生戲拈神筄卜曰:“我輩今日得入城否?”筄語答以“不能”。書生睨視階晷,大笑曰:“何神之有靈,劾尚未午,而云我輩不得歸家耶?”隨步下。至一溪頭,見雙鯽游泳,迥異凡魚,書生共下捕之。或遠或近,或潛或躍,或入手中,潑剌又去。書生以必得爲期,脫衣作網,濡手沾足,良久得之,貫以柳枝。攜出山麓,至南屏酒家,而月上東山,禁門扃鑰矣。因命童子烹魚取醉,遣此良夜。童子謂魚游釜中,久之不熟,命童子添薪益火,而其遊如故。又加踊躍,有碎釜聲。書生急往視之,儼然魚也,取出乃木筄耳。因共驚悔。翌日歸筄廟中,以牲醴禱神而去。

超山在皋亭山北,山不深而穴虎。順治十八年冬月,有僧聞虎嘯,欲拽杖往伏之,竟爲所噬。其徒延虎師捕虎。師江右人,捕虎有年矣。初造井,即知當獲七虎。每獲一虎,鄉人贈之以金。其法以羊置井中,鳴以相誘,煮青螺鬥許,遍撒山隅。虎至,倀鬼導之。倀見螺,貪剔螺肉,忘爲虎護。虎遂孤行,即誤入井,虎師遂束之以歸。蓋僧之徒,隔山遙望,所見如此。越月師雲:“今日當獲第七虎矣!”鄉人益以金爲贈。師懷金縱步往視。虎在井中大吼一聲,猛如霹靂。忽井外二伏虎,自草中起,各銜師一足,中裂其體而去。夫擒虎乃祛害也,虎宜不能與師仇。而卒爲之害者,意者有祛害之心,而因之以爲利歟?吁嗟!虎師知虎之死於井中,不知己亦殉於阱外也!

[張山來曰:人爲虎所食,其鬼爲倀,理應仇虎;乃不唯不仇之而已,而反爲之用,何耶?吾鄉素多虎,獵師亦必以餌誘倀,然未聞其爲虎所害也。]

看花述異記 王晫丹麓霞舉堂集

湖墅西偏,有沈氏園,茂才衡玉之別業也。茂才性愛花,自號花遁。園故多植古桂、老梅、玉蘭、海棠、木芙蓉之屬,而牡丹尤盛。疊石爲山,高下互映,開時熒熒如列星,又如日中張五色錦,光彩奪目。遠近士女遊觀者,日以數百。

三月十八日,予亦往觀,徘徊其下,日暮不忍歸。主人留飲,飲竟,月已上東牆矣。主人別去,予就宿廊側,靜夜獨坐。清風徐來,起步階前,花影零亂,芳香襲人衣裾,幾不復知身在人世。

俄見女子自石畔出,年可十五、六,衣服娟楚。予驚問,女曰:“妾乃魏夫人弟子黃令徵,以善種花,謂之花姑。夫人雅重君,特遣相迓。”予隨問夫人隸何事?曰:“隸春工,凡天下草木花片,數之多寡,色之青白紅紫,莫不於此賦形焉。”“然則何爲見重也?”曰:“君至當自知。”因促予行。予不得已,隨之去。

移步從太湖石後,便非復向路。清溪夾岸,茂林蓊鬱。沿溪行裏許,但覺煙霧溟濛,芳菲滿目,人間四季花,同時開放略盡。稍前一樹,高丈餘,花極爛熳。有三女子,紅裳豔麗,偕遊樹下,見客亦不避。予嘆息良久。花姑曰:“此鶴林寺杜鵑也,自殷七七催開後,即移植此。”又行數里,一望皆梅,紅白相間,綠萼倍之。當盛處有一亭,榜曰“梅亭”,亭內有一美人,淡妝雅度,徙倚花側。予流盼移時,幾不能舉步。花姑曰:“奈何爾?此是梅妃。梅亭二字,猶是上皇手書。幸妃性柔緩,不爾,恐獲罪!”予笑謝乃已。

行至一山,巖壑爭秀,花卉殆與常異。聽枝上鳥語,如鼓笙簧。漸見朱甍碧瓦,殿閣參差,兩度石橋,乃抵其處。相厥棟宇,侈於王者。旁有二司如官署,右曰“太醫院”。予大驚訝,問花姑曰:“此處亦須太醫耶?”花姑笑曰:“乃蘇直耳;善治花,瘠者能腴,病者能安,故命爲花太醫。”“其左曰『太師府』何?”曰:“此洛人朱仲儒所居也。名單父,善吟詩,亦能種植。藝牡丹,術凡變易千種,人不能測。上皇嘗召至驪山,植花萬本,色樣各不同,賜金千兩,內人皆呼『花師』,故至今仍其稱。”入門,由西街行百步餘,側有小苑,畫檻雕欄。予遽欲進內,花姑慮夫人待久,不令入。予再三強之,方許。及階,見一花合蒂,濃豔芬馥,染襟袖不散。庭中有美女,時復取嗅之,腰肢纖惰,多憨態。予不敢熟視。花姑曰:“君識是花否?”予曰:“不識也。”曰:“此產嵩山塢中,人不知名,採者異之,以貢煬帝。會車駕適至,爰賜名迎輦花。嗅之能令人清酒,兼能忘睡。”予曰:“然則所見美女,其司花女袁寶兒耶?”花姑曰:“然!”遂出。

復由中道過大殿。殿角遇二少婦,皆靚妝,迎且笑曰:“來何暮也?”花姑亟問:“夫人何在?”曰:“在內殿觀諸美人歌舞奏樂爲樂。客既至,當入報夫人。”予遽止之曰:“姑少候。諸美人可得竊窺乎?”二婦笑曰:“可。”謂花姑:“汝且陪君子,我二人候樂畢相延也。”去後,予乃問花姑:“二婦爲誰?”曰:“二婦本李鄴侯公子妾,衣青者曰綠絲,衣緋者曰醉桃。花經兩人手,無不活。夫人以是錄入近侍。”遂引予至殿前簾外,見絲竹雜陳,聲容備善,正洋洋盈耳。忽有美人撩鬢舉袂,直奏曼聲,覺絲竹之音不能遏;既而廣場寂寂,若無一人。予聞之,不勝驚歎。花姑曰:“此永新歌,所謂『歌值千金』,正斯人也。”語未畢,聞簾內宣“王生入”。

予斂容整衣而進,望殿上夫人,丰儀綽約,衣絳綃衣,冠翠翹冠,珠璫玉珮,如后妃狀。侍女數十輩,亦皆妖麗絕人。予再拜。命予起,曰:“汝見諸美女乎?”予謝不敢。夫人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見此,緣殊不淺。向汝作《戒折花文》,已命衛夫人楷書一通,置諸座右。”予益遜謝。旋命坐,進百花膏。夫人顧左右曰:“王生遠至,汝輩何以樂嘉賓之心?”有一女亭亭玉立,抱琴請曰:“妾願撫琴。”一聲才動,四座無言。泠泠然,撫遍七絃,直令萬木澄幽,江月爲白。夫人稱善,曰:“昔於頔嘗令客彈琴,其嫂審聲,嘆曰:『三分中,一分箏,二分琵琶,絕無琴韻。』今聽盧女彈,一弦能清一心,不數秀奴七七矣。”因呼太真奏琵琶。予聞呼太真,私意當日稱爲“解語花”,又曰“海棠睡未醒”,不料邂逅於此。乃見一人,纖腰修眸,衣黃衣,冠玉冠,年三十許,容色絕麗,抱琵琶奏之,音韻悽清,飄出雲外。予復請搊箏。夫人笑曰:“近來唯此樂,傳得美人情。君獨請此,情見乎辭矣!”顧諸女輩曰:“誰擅此技?”皆曰:“第一箏手,無如薛瓊瓊。”尋有一女,着淡紅衫子,系砑羅裙,手捧一器,上圓,下平,中空,弦柱十二,予不辨何物。夫人曰:“此即箏也。”頃乃調宮商於促柱,轉妙音於繁弦,始憶崔懷寶詩,良非虛語。曲才終,又有一女,抱一器,似琵琶而圓者,其形象月,彈之,其聲合琴,音韻清朗。予又不辨何物,但微顧是女,手紋隱處如紅線。夫人察餘意,指示予曰:“此名阮咸,一名月琴,唯紅線雅善此。”予方知是女即紅線也。夫人忽指一女曰:“渾忘卻汝。汝有絕技,何不令嘉客得聞?”予起視,見一美人,含情不語,嬌倚屏間,聞夫人語,微笑。予遂問夫人:“是女雲誰?”夫人曰:“此魏高陽王雍美人徐月華也。能彈臥箜篌,爲明妃出塞之歌,哀聲入雲,聞者莫不動容。”已持一器,體曲而長,二十三絃,抱於懷中,兩齊奏之,果如夫人言。

俄有一女跨丹鳳至,諸女輩鹹曰:“吹簫女來矣!”女謂夫人曰:“聞夫人延客,弄玉願獻新聲。”夫人請使吹之。一聲而清風生,再吹而彩雲起,三吹而鳳凰翔,便冉冉乘雲而去。耳畔猶聞嗚嗚聲,細察之,已非簫矣。別一女子,短髮麗服,貌甚美而媚,橫吹玉笛,極要眇可聽。夫人曰:“誰人私弄笛?”諸女輩報曰:“石家兒綠珠。”夫人命亟出見客。女伴數促不肯前,中一女亦具國色,乃曰:“兒亦善笛,何必爾也?”綠珠聞之,怒曰:“阿紀敢與我較長短耶?我終身事季倫,不似汝謝仁祖歿,遂嫁郗曇。不以汗顏,翻逞微技?”是女羞憤無一言。夫人不懌,命止樂。

忽有囀喉一歌,聲出於朝霞之上,執板當席,顧盼撩人。夫人喜曰:“久不聞念奴歌,今益足暢人懷!”念奴曰:“妾何足言?使麗娟發聲,妾成傖父矣!”夫人指曰:“麗娟體弱不勝衣,恐不耐歌。”予見其年僅十四、五,玉膚柔軟,吹氣勝蘭,舉步珊珊,疑骨節自鳴。乃曰:“對嘉賓,豈能辭醜?”因唱《迴風曲》,庭葉翻落如秋,予但喚奈何而已。麗娟曰:“君尚未見絳樹也。絳樹一聲能歌兩曲。二人細聽,各聞一曲,一字不亂。每欲效之,竟不測其術。”夫人曰:“絳樹木雖異,恐無能勝子。吾且欲與王生觀絳樹舞。”乃見飛舞迴旋,有凌雲態,信妙舞莫巧於絳樹也。絳樹謂麗娟曰:“汝欲效吾歌不得,吾欲學汝舞亦不能。”夫人大悟曰:“有是哉!漢武嘗以吸花絲錦,賜麗娟作舞衣,春暮宴於花下,舞時故以袖拂落花,滿身都着,謂之百花舞。今日奈何不爲王生演之?”麗娟復起舞,舞態愈媚,第恐臨風吹去。忽聞雞鳴,予起別。夫人曰:“後會尚有期,慎自愛。”仍命花姑送予行。視諸美人,皆有戀戀不忍別之色,予亦不知涕之何從也。

花姑引予從間道出,路頗崎嶇。回首忽失花姑所在,但見曉星欲落,斜月橫窗,花影翻階,翩然若顧予而笑。露坐石上,憶所見聞,恍如隔世。因慨天下事大率類是,故記之。時康熙戊申三月。

[袁籜庵曰:具三十分才情,方能有此撰述。若有才無情,則不真;有情無才,則不暢。讀竟始服其能。

李湘北曰:此丹麓《戒折花文》絕妙註疏也。將千古豔魂,和盤托出,笑語如生,不數文成將軍之於李夫人、臨邛道士之於楊玉環矣。

徐竹逸曰:逸興如落花依草,可補《虞初志》《豔異編》之所未備。文心九曲,幾欲佔盡風流。

張山來曰:予嘗謂“以愛花之心愛美人,則領略定饒逸趣;以愛美人之心愛花,則護惜別有深情。”丹麓惜花如命,固應有此奇遇。

又曰:向讀《豔異》諸書,見花妖月姐,往往於文士有緣,心竊慕之,恨生平未之遇也。今讀此記,益令我神往矣!]

孝犬傳 陳鼎定九留溪外傳

孝犬,廣東東莞縣隱士陳恭隱家牝犬也,色白而尾騂,四足皆黑。恭隱痛父死國難,矢志不進取,隱居山中,以吟飲自縱,不與時人通。此犬隨恭隱,未嘗須臾離。每出,則犬先行數百步,若以爲導者。遇豺狼蛇虎,則亟返,齧恭隱衣袂,曳之還,若不使前者。恭隱悟,即旋。犬又隨後,離數十步,作大聲嗥,若以爲衛者。以是爲常。夜則於廬舍前後巡且吠,達旦不少休。

數年,犬一乳五子,皆牝。既長,恭隱分贈前後左右鄰家畜,皆能司門戶不怠。初分之歲餘,母犬日往各家,視乳犬一週,若訓之勤者。有食,乳犬輒讓母犬食。乳犬既壯,母犬即不往視,而乳犬每早輒齊來恭隱家視母犬。又數年,母犬病癩,瘦將死。乳犬日齊來,爭與母犬舐癩,遂愈。每至元旦,五乳犬輒齊來,繞母犬搖尾,若爲母犬賀歲狀。後母犬死,五乳犬皆哀號不止。恭隱憫之,瘞之後山。五乳犬每早輒齊往瘞處號,如是者數年不輟。

外史氏曰:世之人,能以酒食養父母,輒自詡曰“孝”,且有德色。子曰:“至於犬馬,皆能有養,其難者敬耳!”睹茲五犬之殷殷其母,敬矣哉!嗚呼,世之人不若者衆矣!

[張山來曰:義犬事甚多,不勝其載。今此犬獨以孝聞,故特存之。]

虞初新志卷十三

曼殊別志書磚 蕭山毛奇齡大可西河合集

曼殊,豐臺賣花翁女。陳檢討維崧序雲:“疏籬織處,青門種樹之翁;纖籠攜來,縞袂賣花之嫗。”江主事懋麟詩云:“荒村侍婢賣花回,補屋牽蘿曉鏡開。怪底紅顏如芍藥,妾家生小住豐臺。”汪春坊楫詩云:“春到長安芍藥開,尋花曾一到豐臺。自從解語歸金谷,不是花時客也來。”張學士英詩云:“聞說豐臺住小姑,百環新髻世應無。又添一段遊人話,芍藥開時說曼殊。”生時,母夢鄰嫗以白花一當一根也寄使賣。其前鄰奶奶廟也,後鄰錢氏,疑昔者乃錢氏嫗,因名阿錢。周贊善清原《續長恨歌》雲:“張家小女名阿錢,種花家住豐臺側,生成骨格一枝香,斟酌衣裳百花色。”

阿錢慧甚,能效百鳥音。京城販兒推貨車行叫賣,嚶喐不可辨,阿錢遙聞便知之。十歲,前村學針線,把剪即能刻花種人獸,不構譜,儼熟習者。客有以千錢購蕃繡旛燈於前村家,阿錢方學繡,立應之去。既長,色白,目有曼光,十指類削玉,黝{髟火}委地可鑑。《續長恨歌》雲:“十枝春筍扶釵出,一寸橫波入髩流。銀蒜雙雙垂彩索,曉日曀曨射妝閣。”張編修廷瓚詩云:“子夜清歌醉不醒,曾看寶髻倚銀屏。菱花掩後香雪散,腸斷春山一樣青。”才攏頭,作十種名。最上以{髟火}丳,綰作連環百結蟠頂前,名“百環髻”,《留視圖自序》雲:“飾予生平所梳百環髻。”王舍人嗣槐詩云:“東風吹羅衣,空園自搖曳。採將千種花,攏作百環髻。”《續長恨歌》雲:“八幅湘裙初拂地,百環雲髻早宜春。”方編修象瑛詩云:“自制新妝號百環,春風搖漾畫圖間。無端夢遙空王去,悽絕豐臺舊日山。”張中書睿詩云:“百結雲鬢別樣妝,曼殊花放下巫陽。只今留視圖猶在,減卻生時一段香。”喬侍讀詩云:“百環髻就玉爲神,別有秋華領好春。斜傍青山長不掃,有誰堪作畫眉人?”

顧性貞靜。十二,從廟歸,路人觀者嘖嘖稱好,姑則大慍,歸不再出。予來京師,益都夫子爲予謀買妾,有以阿錢言者,預遣二世兄往視,不許。吳文學閘思詩云:“爭似豐臺解語花,臉波春色襯朝霞。盈盈碧玉年嬌小,不愛青齊宰相家。”喬侍讀詩云:“村莊無復往東牆,但對名花引興長。莫道小家劉碧玉,一生不嫁汝南王。”先是阿錢病,西山尼師過其門,諮嗟曰:“阿錢不年,不宜爲人妻。”或曰:“爲小妻即免。”遂決計作妾。然往請者,率驕貴,深不自願。及二世兄往,謂猶是相公家也。越數日,予親往,詢餘甚喜,且有謬譽予善文者。李檢討澄中《曼殊》詩云:“守身堅擇對,偃蹇已數夫。不惜充下陳,但願嫁通儒。毛郎富文史,作賦邁《三都》。”《續長恨歌》雲:“紛紜粱肉皆塵土,不願將身入朱戶。蘭生空谷人自知,嘖嘖張家有賢女。毛君一賦奏凌雲,柱下才名天下聞。”龍檢討燮詩云:“湘湖詞客毛先生,日昨捧檄來燕京。《子虛賦》獻官侍從,閨中兒女皆知名。”李中允鎧詩云:“毛子鑾坡彥,文筆五色鮮。造訪出花下,驚鴻何翩翩?豈有十斛珠,乃訂三生緣。盈盈賦麗情,慕義良獨難。”是夜,予夢大士,取盎中花手授予。次日插戴。北方以下定爲“插戴”。《續長恨歌》雲:“疏籬野徑多閒暇,落花無人碧窗夜。天然芳潔不由人,優鉢曇花是化身。”胡文學渭生詩云:“媒氏新傳玉帳音,定情何用百萬金?簾前一見如相識,爲插蓮花玳瑁簪。”丘學士象升詩云:“昨日優曇帶露開,簪花迤邐到豐臺。湘簾一控春如海,萬朵花光入座來。”其母兄與其母,疑予年大又貧,且相傳婦妒,欲悔之;阿錢不然。陳序雲:“原思入仕,仍然環堵之家;仲路居官,不離縕袍之色。況乎桓家郡主,性極矜嚴;吳國夫人,理多貴倨。王茂弘將膺九錫,時來悠謬之談;劉孝標永憾三同,屬有紛紜之論。而乃情堅一諾,面許三生。”《續長恨歌》雲:“相國馮公重古風,爲訪名姝到韋曲。韋曲春花爛熳生,求婚三唱《踏莎行》。忽傳婦妒幾中止,官貧復恐離鄉里。阿錢卻喜嫁才人,委身情願同生死。”劉文學錫旦詩云:“夢授一枝和露種,肯教連理被雲遮?”及娶,檢討陳君就予飲,更名曼殊。曼殊者,佛花也。汪主事詩云:“昨宵夢乞楊枝露,從此更名號曼殊。”陳序雲:“僕於阮婦之新婚,曾學劉禎之平視。屏前乍見,遽訝天人;燭下潛窺,已驚絕世。值此同官之被酒,屢爲愛妾以徵名。以姬夙悟靜因,親耽禪喜,遂傍稽夫梵夾,肇錫之以曼殊。”姜州丞啓詩云:“曼陀花散到人間,色相端然菩薩鬘。”蔡修撰升《元月上紗窗夜烏啼》詞雲:“檀心蕙質玉亭亭,解語識迦陵。慈雲一滴楊枝露,訂三生,卻向天花落處認前身。”《續長恨歌》雲:“同官往往停騶御,欲拜青娥不能去。迦陵太史爲徵名,曼殊本在西來處。”

曼殊既歸,執摯即贄願從學。取書觀,有悟;才把筆,即能畫字。其字每類予,見者輒謂予假爲之。任黃門辰旦傳雲:“檢討善詩文,能書曉音律。曼殊心習焉,輒似檢討。”方編修詩云:“夫子江東早擅名,學書學字盡聰明。”吳文學陳琰詩云:“學書不學衛夫人,別有簪花體格新。爭怪拈毫似夫婿,燕釵作贄仿來真。”施侍讀閏章詩云:“夫人才把筆,便作逸少字。如此好夫婿,何處不可似?”朱供奉《葉兒樂府》雲:“檀板能歌絕妙詞,銀鉤學寫相思字。”嘗爲予書刺,早起呵凍,連作十餘刺,心痛遽罷。陳序雲:“於是雜弄簡編,間親文吏,畫眉樓畔,即是書林;傅粉房中,便成家墊。學新聲於弦上,詢難字於枕間。硬黃紙滑,竊書夫子之銜;縹碧釵輕,戲作門生之贄。”張檢討鴻烈詩云:“瞥見仙姝漫七年,每聞素腕寫鸞箋。”潘檢討耒詩云:“學得簪花字體新,蠻箋十幅簇芳茵。修成外傳多情思,爲有燈前擁髻人。”予有《曼殊病》詩云:“黛碗誰書刺,銀牀想挈壺。曼陀花一朵,看向日邊枯。”予生平好歌,至是酒後歌,每歌必請予復之,三複則已能矣。按刌度節,絲黍不得爽。尤喜歌真定夫子《祝家園》詞。梁司農夫子《桂枝香》曲開句:“賞心樂事,祝家園裏。”馮太傅夫子長歌雲:“從來繡閣惜娉婷,紅牙欲按聲轉停。聞君雅擅周郎顧,妾若歌時君細聽。”《續長恨歌》雲:“學書便仿簪花格,偷曲初成按拍時。”又云:“拙宦中年何草草,但看曼殊愁頓掃。酒闌一唱《祝家詞》,溫柔鄉里真堪老。冰弦檀板兩怡然,花底徵歌月底眠。”田編修需詩云:“百綰雲{髟火}巧樣成,淡黃裙子稱身輕。清歌按板偏能會,不數紅紅記豆名。”胡文學詩云:“新翻《子夜》與《前溪》,顧曲周郎總不迷。一唱黃雞嬌欲絕,蕭聲同徹鳳樓西。”王光祿三傑詩云:“歌殘《金縷》不勝悲,記得南園臥病時。夜起與郎花下坐,含顰一唱《祝家詞》。”曼殊自爲詩云:“階草銜虛檻,亭榴接斷垣。酒闌攜錦瑟,請唱《祝家園》。”第苦無彈者,不可已,呼盲女街前琵琶,聽數曲,諦視其攏撚{百刂}撥,遂能彈。朱供奉《洞庭秋色》詞雲:“想暗通心曲,朱絲絃裏;盡攜書卷,玉鏡臺前。”尤檢討侗《新樣四時花》曲雲:“羅敷趙瑟儂家佔,《子夜》吳歌近日諳。”袁編修佑詩云:“郎自豔吳曲,儂自緩秦箏。雙棲樑上燕,解語弄春聲。”馮檢討勖詩云:“細拋紅豆譜相思,腸斷金槽一縷絲。誰道梁塵驚散後,酒闌猶唱《祝家詞》。”吳別駕融詩云:“淥水春來豔,金槽夜自彈,市樓盲女在,莫作段師看。”

顧得奇病,初書刺心痛,謂脘寒也。既謂傷肝,輸東風,木揚,春作而秋止。又既謂中懣,有瘕癖,在胃傍,氣積不行。歷數載,審候,終不得其要領。每疾作,遍體若煿,使婢按摩之;不足,以帔作兜,負之行;又不足,縋筐而坐之,東西推輓,若鞦韆然。任黃門傳雲:“然有奇疾。疾劇,則必約綵爲兜,有若花籃,坐其中,懸諸空際,左旋右轉,乃少可。特終不可治。嚐遍搜方術,不治,遂立願捨身作佛弟子。不治,乃召繪者圖之,名曰《留視圖》雲。已而竟不可治。”陸文學宏定詩云:“病倚籃輿挹翠霞,後庭編徑曲欄斜。彩兜行遍雖無跡,猶長金蓮處處花。”嘗夢鄰廟奶奶喚歸去,一日攜兒至,曰:“汝本吾家物,我擠眼,汝當隨我行。”其兒曰:“家去吧!不去,奶奶麼喝。”醒乃刻桃木爲偶人,飾之衣,被以生平所梳百環髻,流涕送廟間。趙編修執信詩云:“淡紅香白好容顏,寶髻堆雲作百鬟。喚作佛花元自誤,如今爭肯住人間?”吳文學陳琰詩云:“阿錢生小態嬋娟,多病皈依繡佛前。不信曼陀花一朵,忍教憔悴夕陽天。”又云:“妖夢頻隨阿母回,香檀分影禮蓮臺。百鬟巧髻親留視,畫裏真真喚不來。”沈文學季友詩云:“雕香分送淚模糊,六尺生綃便作圖。認取白衣龕外立,前身應是小龍姑。”予《送偶人》詩云:“且送青娥去,言隨阿母歸。荷花開作面,菊葉剪爲衣。淚盡中途別,魂離何處依?他時香案下,相待莫相違。”曼殊自爲詩云:“百計延醫病轉深,暫回阿母案傍身。此身久已魂離殼,莫道含顰又一人。”乃復圖其形,名《留視圖》,而題詩焉。梁司農夫子詩云:“百朵雲光綰髻斜,焚香小坐澹鉛華。畫圖展向春風裏,好護豐臺第一花。”任黃門詩云:“捨身現在禮慈雲,月月纖腰減半分。回事畫工還染色,淡紅衣褶藕絲墳。”沈明府皞日詩云:“彈窩石畔冷如冰,消得春風數尺綾。一自檀雕分影去,夜深只坐佛前燈。”阮庶常爾詢詩云:“新鏤香檀舊夢頻,碧綃留供佛前身。由來仙骨原無二,不信雙毫寫五人。”汪春坊詩云:“寶篆依微繡佛前,香臺倚坐髻鬟偏。夢魂縹緲知何處,只在蓮花秋水邊。”高徵士兆詩云:“百結雲鬟委陌塵,一函玉骨瘞江濱。可憐遺落春風影,掛向花前還妒人。”鄭驃騎勳詩云:“細雨難滋天上花,春光杳渺白雲賒。可憐粉黛空留視,腸斷當時油壁車。”

初,予婦將至,徙居南西門墳園,慮不容也。益都夫子憐其窮,強予開閣,而曼殊難之。其後有假予意逼遣之者,曼殊死復活。曼殊《回生記》雲:“曼殊以壬戌十月十一日死,越三日,高郵葛先生治之,復甦。”李檢討《曼殊》詩云:“食貧二三載,兩情如斯須。何意南來者,事變出不虞!舉家色慘悽,丞相謂曼殊:毛郎生遲暮,官貧徒區區。改圖便爾爲,作計莫太迂。曼殊一無語,淚落紅羅襦。”又云:“始至相逼迫,既乃復揶揄。郎意久異同,計事一何愚?曼殊大悲摧,天乎我何辜?郎今負義信,慟哭聲嗚嗚。氣結腸欲斷,死生在須臾。倉皇覓良醫,強起事跏趺。藥餌徐徐下,數日魂始蘇。”李中允詩云:“踟躕貯別館,咫尺明河懸,脈脈但相望,郎言遂浪傳。謂當羽翼乖,聽續鴛鴦弦。聞言一悲憤,氣絕如絲聯。已乃泣吞聲,仰首呼蒼天。”《續長恨歌》雲:“食貧三歲恩情重,恩情只道長相出,桓家郡主驀地來,驚散鴛鴦夜深夢。深情無賴金門客,愁煞飄風蕩魂魄。倉卒墳園貯阿嬌,將使犢車無處覓。那料流光迅如電,好信不來飛語遍。野花村落白楊郊,安得仙郎日相見?含情一慟倒玉山,杳杳冥冥去世間。葛翁投藥雖扶起,那得桃花還結子?畫圖試展舊時容,玉貌花姿全不是。”孟監州遠記雲:“其初歸也,則不以遲暮爲非匹,而唯以得偶乎才子爲幸。其瀕危也,羣言紛構,猶矢若金石,唯願得死於才子之手。”彭侍講孫遹詩云:“優鉢從來不染塵,無端號作斷腸春。憑誰地下三彈指,喚起迦文坐畔人。”張文學闇然詩云:“曾說南園臥病時,金槽猶撥《祝家詞》。新聲不向豐臺度,付與啼鶯戀舊枝。”曹學士禾詩云:“芍藥初開驟委泥,豐臺猶見草萋萋。甘心遠葬西施裏,苦戀貧官與忌妻。”楊文學臥《續張夫人拜新月》詞雲:“拜新月,拜月在前墀。死魂回生後,殘眉未掃時。”至是病轉劇,嘗曰:“令吾小可者,吾當爲尼懺除之。”李中允詩云:“古今傷心人,慷慨以永嘆。庶幾法王力,遣此長恨端。灼灼青蓮花,阿母夢所搴。因之綺羅中,愛參清靜禪。”《續長恨歌》雲:“從此香奩日日扃,長齋頂禮願難成。彩兜虛約香塵滿,伏枕空房小膽驚。”既而謂予曰:“向阿三病時,予從子阿三死京師,予借其園居,邀君日來以爲幸。今君將南行,而予以病殘留尼寺中,其能來乎?”泣曰:“他日君歸者,吾請以尼隨君行,唯君置之。”既而病發死。曼殊之死,京朝爭作挽吊,自梁司農夫子,暨張、曹諸學士下,詩詞文賦,不可勝紀。又有作鼓子詞,同韻唱和成帙,如雲間李穠、李榛、顧士元、馬左,西泠何源長,魏裏周珂,同郡成肇璋、達志、金振甲、馬會嘉、王麟遊、陶簠、劉義林諸君,至同館生,有託碧虛仙史,作《盎中花》雜劇者,皆匯載別集,死時羸甚,及斂,面有生色,坐而衣,骨節緩澤如平時。任黃門詩云:“垂簾無力倚闌干,怕見庭花易早殘,偏怪瓦棺將掩處,海棠猶作睡時看。”

初,陳檢討孺人死,索予爲墓銘,而貽予以絹。絹淺黃色,爲制裙而喜,囑曰:“假使貽絹有桃暈紅者,當複製一裙。”越四年,無有貽者;既斂,乃賣金槽,裁一裙納柳棺中。《續長恨歌》雲:“去路茫茫在何處?矯首空濛隔煙霧!金槽賣卻剪紅裙,大叫曼殊將不去。”高徵士詩云:“羅裙淺澹剪鵝黃,一束纖腰白玉牀。長恨無人十洲外,飛行爲覓返魂香。”吳文學詩云:“滅盡纖腰勝小蠻,淡黃裙子帶圍寬。可憐紅絹空裁剪,不付金箱付玉棺。”

[張山來曰:予亦復有長恨,間爲詩五十首,名《清淚痕》,同人皆有贈輓詩歌。今讀此,不覺觸予舊恨也。]

補張靈、崔瑩合傳 鍾山黃周星九煙夏爲堂別集

餘少時閱唐解元《六如集》,有云:“六如嘗與祝枝山、張夢晉,大雪中效乞兒唱《蓮花》,得錢沽酒,痛飲野寺中,曰:『此樂惜不令太白見之!』”心竊異焉,然不知夢晉爲何許人也。頃閱稗乘中,有一編曰《十美圖》,乃詳載張夢晉、崔素瓊事,不覺驚喜叫跳,已而潸然雨泣。此真古今來才子佳人之佚事也,不可以不傳,遂爲之傳。

張夢晉,名靈,蓋正德時吳縣人也。生而姿容俊弈,才調無雙,工詩善畫,性風流豪放,不可一世。家故赤貧,而靈獨蚤慧。當舞勺時,父命靈出應童子試,輒以冠軍補弟子員。靈心顧不樂,以爲才人何苦爲章縫束縛,遂絕意不欲復應試。日縱酒高吟,不肯妄交人,人亦不敢輕交與。唯與唐解元六如作忘年友。靈既年長,不娶。六如試叩之,靈笑曰:“君豈有中意人,足當吾耦者耶?”六如曰:“無之,但自古才子宜配佳人,吾聊以此探君耳。”靈曰:“固然,今豈有其人哉?求之數千年中,可當才子佳人者,唯李太白與崔鶯鶯耳!吾雖不才,然自謫仙而外,似不敢多讓。若雙文,惜下嫁鄭恆,正未知果識張君瑞否。”六如曰:“謹受教。吾自今請爲君訪之。期得雙文以報命,可乎?”遂大笑別去。

一日,靈獨坐讀《劉伶傳》,命童子進酒,屢讀屢叫絕,輒拍案浮一大白。久之,童子跽進曰:“酒罄矣!今日唐解元與祝京兆讌集虎丘,公何不挾此編一往索醉耶?”靈大喜,即行,然不欲爲不速客,乃屏棄衣冠,科跣雙髻,衣鶉結,左持《劉伶傳》,右持木杖,謳吟道情詞,行乞而前。抵虎丘,見貴遊蟻聚,綺席喧闐。靈每過一處,輒執書向客曰:“劉伶告飲。”客見其美丈夫,不類丐者,競以酒饌貽之。有數賈人,方酌酒賦詩,靈至前,請屬和,賈人笑之。其詩中有“蒼官”、“青十”、“撲握”、“伊尼”四事,因指以問靈。靈曰:“松、竹、兔、鹿,誰不知耶?”賈人始駭,令賡詩,靈即立揮百絕而去。遙見六如及祝京兆枝山數輩,共集可中亭,亦趨前執書告飲。六如早已知爲靈,見其佯狂遊戲,戒座客陽爲不識者以觀之。語靈曰:“爾丐子持書行乞,想能賦詩。試題《悟石軒》一絕句,如佳,即賜爾卮酒,否則當叩爾脛。”靈曰:“易耳!”童子遂進毫楮。靈即書雲:“勝蹟天成說虎丘,可中亭畔足酣遊。吟詩豈讓生公法,頑石如何不點頭?”遂並毫楮擲地曰:“佳哉!擲地金聲也!”六如覽之,大笑,因呼與共飲。時觀者如堵,莫不相顧驚怪。靈既醉,即拂衣起,仍執書向悟石軒長揖曰:“劉伶謝飲。”遂不別座客徑去。六如謂枝山曰:“今日我輩此舉,不減晉人風流。宜寫一幀,爲《張靈行乞圖》,吾任繪事而公題跋之,亦千秋佳話也。”即舐筆伸紙,俄頃圖成。枝山題數語其後,座客爭傳玩歎賞。

忽一翁縞衣素冠,前揖曰:“二公即唐解元、祝京兆耶?僕企慕有年,何幸識韓!”六如遜謝,徐叩之,則南昌明經崔文博,以海虞廣文告歸者也。翁得圖諦觀,不忍釋手,因訊適行乞者爲誰。六如曰:“敝裏才子張靈也。”翁曰:“誠然,此固非真才子不能。”即向六如乞此圖歸。將返舟,見舟已移泊他所,呼之始至。蓋翁有女素瓊者,名瑩,才貌俱絕世,以新喪母,隨翁扶櫬歸。先艤舟岸側時,聞人聲喧沸,乍啓檻窺之,則見一丐者,狀貌殊不俗。丐者亦熟視檻中,忽登舟長跪,自陳“張靈求見”,屢遣不去。良久,有一童子入舟,強挽之,始去。故瑩命移舟避之。崔翁乃出圖示瑩,且備述其故。瑩始知行乞者爲張靈,嘆曰:“此乃真風流才子也!”取圖藏笥中。翁擬以明日往謁唐、祝二君,因訪靈,忽抱痾,數日不起,爲榜人所促,遽返豫章。

靈既於舟次見瑩,以爲絕代佳人,世難再得,遂日走虎丘偵之,久之杳然。屬靳人方誌來校士,志既深惡古文詞,而又聞靈跅弛不羈,竟褫其諸生。靈聞乃大喜曰:“吾正苦章縫束縛,今倖免矣!顧一褫何慮再褫?且彼能褫吾諸生之名,亦能褫吾才子之名乎?”遂往過六如家,見車騎填門,胥尉盈座,則江右寧藩宸濠遣使來迎者也。六如擬赴其招。靈曰:“甚善!吾正有厚望於君。吾曩者虎丘所遇之佳人,即豫章人也,乞君爲我多方訪之,冀得當以報我。此開天闢地第一喫緊事也,幸無忽忘!”六如曰:“諾。”即偕藩使過豫章。

時宸濠久蓄異謀,其招致六如,一博好賢虛譽,一慕六如詩畫兼長,欲倩其作《十美圖》,獻之九重。其時宮中已覓得九人,尚虛其一。六如請先寫之,遂爲寫九美,而各綴七絕一章於後。九美者,廣陵湯之謁字雨君,善畫、姑蘇木桂文舟,善琴、嘉禾朱家淑文孺,善書、金陵錢韶鳳生,善歌、江陵熊御小馮,善舞、荊溪杜若芳洲,善箏、洛陽花萼未芳,善笙、錢唐柳春陽絮才,善瑟、公安薛幼端端清,善簫也。圖詠既成,進之濠。濠大悅,乃盛設特宴六如,而別一殿僚季生副之。季生者,憸人也。酒次,請觀《九美圖》,因進曰:“十美欠一,殊屬缺陷,某願舉一人以充其數。詰朝請持圖來獻。”比持圖以獻,即崔瑩也。濠見之曰:“此真國色矣!”即屬季生往說之。先是崔翁家居時,瑩才名噪甚,求姻者踵至。翁度非瑩匹,悉拒不納。既從虎丘得張靈,遂雅屬意靈,不意疾作遽歸。思復往吳中,託六如主其事。適季生旋里喪耦,熟聞瑩名,預遣女畫師潛繪其容,而求姻於翁。翁謀諸瑩,瑩固不許,於是季生銜之,因假手於濠以泄私忿。時濠威殊張甚,翁再三力辭,不得。瑩窘激欲自裁,翁復多方護之。瑩嘆曰:“命也!已矣,夫復何言!”乃取笥中《行乞圖》,自題詩其上雲:“才子風流第一人,願隨行乞樂清貧。入宮只恐無紅葉,臨別題詩當會真。”舉以授翁曰:“願持此復張郎,俾知世間有情癡女子如崔素瓊者,亦不虛其爲一生才子也。”遂慟哭入宮。

濠得之喜甚,復倩六如圖詠,以爲“十美”之冠。而六如先已取季生所獻者摹得一紙藏之。瑩既知六如在宮中,乘間密緻一緘,以述己意。六如得緘,乃大驚惋,始知此女即靈所託訪者。今事既不諧,復爲繪圖進獻,豈非千古罪人?將來何面見良友?因急詣崔翁,索得《行乞圖》返宮,將相機維挽。不意“十美”已即日就道,六如悔恨無已。又見濠逆跡漸著,急欲辭歸。苦爲濠羈縻,乃發狂,號呼顛擲,溲穢狼籍。濠久之不能堪,仍遣使送歸。杜門月餘乃起。過張靈時,靈已頹然臥病矣。

蓋靈自別六如後,邑邑亡憀,日縱酒狂呼,或歌或哭。一日中秋,獨走虎丘千人石畔,見優伶演劇。靈佇視良久,忽大叫曰:“爾等所演不佳,待吾演王子晉吹笙跨鶴。”遂控一童子於地,而跨其背,攫伶人笙吹之,命童子作鶴飛,捶之不起。童子怒,掀靈於地。靈起曰:“鶴不肯飛,吾今既不得天仙,唯當作水仙耳!”遂躍入劍池中。衆急救之出,則面額俱損,且傷股,不能行。人送歸其家。自此委頓枕蓆,日日在醉夢中。

至是忽聞六如至,乃從榻間躍起,急叩豫章佳人狀。六如出所摹“素瓊圖”示之。靈一見,詫爲天人,急捧至案間,頂禮跪拜。自陳“才子張靈拜謁”云云。已聞瑩已入宮,乃撫圖痛哭。六如復出瑩所題《行乞圖》示之。靈讀罷,益痛哭,大呼:“佳人崔素瓊!”隨踣地嘔血不止。家人擁至榻間,病癒甚。三日後,邀六如與訣曰:“已矣唐君!吾今真死矣!死後,乞以此圖殉葬。”索筆書片紙雲:“張靈,字夢晉,風流放誕人也。以情死。”遂擲筆而逝。六如哭之慟,乃葬靈於玄墓山之麓,而以圖殉焉。檢其生平文章,先已自焚,唯收其詩草及《行乞圖》以歸。

時瑩已率“十美”抵都,因駕幸榆林,久之未得進御。而宸濠已舉兵反,爲王守仁所敗,旋即就擒。駕還時,以“十美”爲逆藩所獻,悉遣歸母家,聽其適人。於是瑩仍得返豫章。值崔翁已捐館舍,有老僕崔恩殯之。瑩哀痛至甚,然煢孑無依;葬父已畢,遂挈裝徑抵吳門,命崔恩邀六如相見於舟次。瑩首訊張靈近狀,六如愴然收涕曰:“辱姐鍾情遠顧,奈此君福薄,今已爲情鬼矣!”瑩聞之,嗚咽失聲。詢知靈葬於玄墓,約明日同往祭之。六如明果攜靈詩草及《行乞圖》至,與瑩各拏舟抵靈墓所。瑩衣縗絰,伏地拜哭甚哀。已乃懸《行乞圖》於墓前,陳設祭儀;坐石臺上,徐取靈詩草讀之。每讀一章,輒酹酒一卮,大呼“張靈才子!”一呼一哭,哭罷又讀,往復不休。六如不忍聞,掩淚歸舟。而崔恩佇立已久,勸慰無從,亦起去,徘徊丘壟間。及返,則瑩已自經於臺畔。恩大驚,走告六如。六如趨視,見瑩已死,嘆息跪拜曰:“大難大難!我唐寅今日得見奇人奇事矣!”遂具棺衾,將易服斂之。而瑩通體衫襦,皆細綴嚴密無少隙,知其矢死已久。六如因取詩草及《行乞圖》並置棺中爲殉,啓靈壙與瑩同穴,而植碑題其上雲:“明才子張夢晉佳人崔素瓊合葬之墓”。時傾城士人閧傳感嘆,無貴賤賢愚,爭來吊誄,絡繹喧豗,雲蒸雨集,哀聲動地,殆莫知其由也。六如既合葬靈、瑩,檢瑩所遺橐中裝,爲置墓田,營丙舍,命崔恩居之,以供春秋奠掃之役。

嗚呼!才子佳人,一旦至此,庶乎靈、瑩之事畢,而六如之事亦畢矣。而六如於明年仲春,躬詣墓所拜奠。夜宿丙舍旁,輾轉不寐。啓窗縱目,則萬樹梅花,一天明月,不知身在人世。六如悵然嘆曰:“夢晉一生狂放,淪落不偶,今得與崔美人合葬此間,消受香光,亦差可不負矣!但將來未知誰葬我唐寅耳!”不覺欷歔泣下。忽遙聞有人朗吟雲:“花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六如急起入林迎揖,則張靈也。六如訝曰:“君死已久,安得來此吟高季迪詩?”靈笑曰:“君以我爲真死耶?死者形,不死者性。吾既爲一世才子,死後豈若他人泯沒耶?今乘此花滿山中,高士偃臥,特來造訪耳。”復舉手前指曰:“此非『月明林下美人來』乎?”六如回顧,有美人姍姍來前,則崔瑩也。於是兩人攜手整襟,向六如拜謝合葬之德。六如方扶掖之,忽又聞有人大呼曰:“我高季迪梅花詩,乃千古絕唱,何物張靈,妄稱才子,改雪爲花?定須飽我老拳!”六如轉瞬之間,靈、瑩俱失所在。其人直前呼曰:“當捶此改詩之賊才子!”捽六如欲毆之。六如驚寐,則半窗明月,闃其無人。六如憮然,始信真才子與真佳人,蓋死而不死也。因匡坐梅窗下,作《張靈、崔瑩合傳》,以紀其事。然今日《六如集》中,固未嘗見此傳也,餘又安得而不亟補之哉?

畸史氏曰:嗟乎!蓋吾閱《十美圖編》,而後知世間真有才子佳人也。從來稗官家言,大抵真贗參半。若夢晉之名,既章章於《六如集》中;但素瓊之事,無從考證。雖然,有其事何必無其人?且安知非作者有爲而發乎?獨怪夢晉之才,目空千古,而其尚論才子佳人,則耑以太白與鶯鶯當之。夫太白誠天上仙才,不可有二。若千古佳人,自當以文君爲第一。而夢晉顧舍彼取此,厥後果遇素瓊,毋乃思崔得崔,適符其讖耶?至於張以情死,崔以情殉,初非有一詞半縷之成約,而慷慨從容,等泰山於鴻毛,徒以才色相憐之故。推此志也,凜凜生氣,日月爭光,又遠出琴心犢鼻之上矣!而或者猶追恨於夢晉之蚤死,以爲夢晉若不死,則素瓊遣歸之日,正崔、張好合之年,後此或白頭唱和,蘭玉盈階,未可知也。噫!此固庸庸蚩蚩者之厚福也,何有於才子佳人哉!

[張山來曰:夢晉若不蚤死,無以成素瓊殉命之奇。此正崔、張得意處也。]

陳老蓮別傳 毛奇齡大可西河文選

洪綬,好畫蓮,自稱老蓮。數歲,見李公麟畫《孔門弟子》勒本,能指其誤處。十四歲,懸其畫市中,立致金錢。初法傳染時,錢塘藍瑛工寫生,蓮請瑛法傳染,已而輕瑛。瑛亦自以不逮蓮,終其身不寫生,曰:“此天授也!”

蓮遊於酒人,所致金錢隨手盡。尤喜爲窶儒畫,窶儒借蓮畫給空。豪家索之,千緡勿得也。嘗爲諸生,督學使索之,亦勿得。顧生平好婦人,非婦人在坐不飲,夕寢非婦人不得寐;有攜婦人乞畫,輒應雲。崇禎末,愍皇帝命供奉,不拜,尋以兵罷;監國中,待詔。王師下浙東,大將軍撫軍固山,從圍城中搜得蓮,大喜,急令畫,不畫;刃迫之,不畫;以酒與婦人誘之畫。久之,請匯所爲畫署名,且有粉本。渲染已,大飲,夜抱畫寢。及伺之,遁矣!

朝鮮、兀良哈、日本、撤馬兒罕、烏思藏購蓮畫,重其直。海內傳模爲生者數千家。甬東袁鵾貧,爲洋船典簿記,藏蓮畫兩幅截竹中,將歸,貽日本主。主大喜,重予宴,酬以囊珠,亦傳模筆也。

蓮嘗模周長史畫,至再三,猶不欲已。人指所模畫謂之曰:“此畫已過周,而猶嗛嗛,何也?”曰:“此所以不及者也,吾畫易見好,則能事未盡也。長史本至能,而若無能,此難能也。吾試以爲文言之:今夫爲文者,非持論,即摭事耳。以議屬文,以文屬事,雖備經營,亦安容有作者之意存其中耶?自作家者出,而作法秩然,每一文至,必銜毫吮墨,一若有作者之意先於行間,舍夫論與事而就我之法,曰如是則當,如是則不當,而文亡矣!故夫畫,氣韻兼力,渢渢容容,周、秦之文也。勾綽捉勒,隨境塹錯,漢、魏文也。驅遣於法度之中,釘前燕後,陵轢矜軼,摶裂頓斫,作氣滿前,八家也。故畫有入神家,有名家,有當家,有作家,有匠者家,吾唯不離乎作家,以負此嗛也。”其論如此。

蓮畫以天勝,然各有法:骨法法吳生,用筆法鄭法士,墨法荊浩,疏渲傳染法管仲姬,古皇聖賢孔門弟子法李公麟,觀音疏筆法吳生,細公麟,諸天、羅漢、菩薩、神馗、鬼、{者鬼}法張驃騎,衣冠士法閻右相,士女法周長史昉,幾幛、尊卣、瓶罌、什器、戎衣、穹廬、番馬、駱駝、羊犬法趙承旨,鉤勒竹法劉涇,折枝桃、牡丹、梅、水仙、草花法黃檢校、錢選,鳥睛、花須、點漆、凸厚法宣和,蜂蟬、蛺蝶、蠐螬、螳螂、蛛蛗法宣和,亦雜法崔、徐、黃父子,蓮法於蓮。於青年以蓮稱

章侯《博古牌》,爲新安黃子立摩刻,其人能手也。章侯死後,子立晝見章侯至,遂命妻子辦衣斂,曰:“陳公畫地獄變相成,呼我摩刻。”然則蓮畫之貴,豈獨人間邪?原評

[張山來曰:陳章侯《水滸牌》,近年如畫燈,如席上小屏風,皆取爲稿本。其爲益於世者甚多,則其食報於將來者,所必然耳。]

桑山人傳 毛奇齡大可西河文選

山人許氏,汴人,少舉茂才。崇禎中,嘗獻剿賊三策於閣部督師楊君,不用。既而爲東平侯劉澤清幕客。與澤清語不合,辭去。鄉人怨家發其隱事於清師之鎮汴者,走匿桑下,因姓桑,號桑山人。山人乃與嵩陽曹道士遊。夜坐耳鳴,絲竹徐發,若有物拔其頂,聳身丈餘,骨節皆通。嘗賣藥嵩山廟市,以水酌喑者,能言;許州小男爲狐所苦,呼狐斬之。既還汴,怨家見曰:“此許澄茂才也。”帥捕十許人跡至,山人乃獨身指揮,盡縛諸捕者,揖怨家去謝之,而身遊衡陽不返雲。

[張山來曰:此等道士,我恨不得遇之。]

李姬傳 侯方域朝宗壯悔堂集

李姬者,名香,母曰貞麗。貞麗有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所交接皆當世豪傑,尤與陽羨陳貞慧善也。姬爲其養女,亦俠而慧,略知書,能辨別士大夫賢否。張學士溥、夏吏部允彝亟稱之。少風調皎爽不羣。十三歲,從吳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傳奇,皆能盡其音節,尤工《琵琶詞》,然不輕發也。雪苑侯生己卯來金陵,與相識。姬嘗邀侯生爲詩,而自歌以償之。

初皖人阮大鋮者,以阿附魏忠賢論城旦,屏居金陵,爲清議所斥。陽羨陳貞慧、貴池吳應箕實首其事,持之力。大鋮不得已,欲侯生爲解之,乃假所善王將軍,日載酒食與侯生遊。姬曰:“王將軍貧,非結客者。公子盍叩之?”侯生三問,將軍乃屏人述大鋮意。姬私語侯生曰:“妾少從假母識陽羨君,其人有高義,聞吳君尤錚錚。今皆與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負至交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公子讀萬卷書,所見豈後於賤妾耶?”侯生大呼稱善。醉而臥,王將軍者殊怏怏,因辭去,不復通。

未幾,侯生下第,姬置酒桃葉渡,歌《琵琶詞》以送之,曰:“公子才名文藻,雅不減中郎。中郎學不補行,今《琵琶》所傳詞固妄,然嘗暱董卓,不可掩也。公子豪邁不羈,又失意,此去相見未可期,願終自愛,無忘妾所歌《琵琶詞》也。妾亦不復歌矣!”

侯生去後,而故開府田仰者,以金三百鍰邀姬一見。姬固卻之。開府慚且怒,且有以中傷姬。姬嘆曰:“田公寧異於阮公乎?吾向之所贊於侯公子者謂何?今乃利其金而赴之,是妾賣公子矣!”卒不往。

[張山來曰:吾友岸堂主人作《桃花扇》傳奇,譜此事,惜未及《琵琶詞》。豈以其詞不雅馴故略之耶?]

記縊鬼 泰郵王明德今樵讀律佩觿

凡繫有人縊死,其宅內及縊死之處,往往有相從而縊,及縊之非一人者,俗謂之“討替身”,謂已死之鬼,求以自代。此種渺茫幻妄、惑世誣民之談,豈君子所樂聞?然書謂“子不語怪”,夫於怪僅曰“不語”,則是怪亦世所嘗有,非雲世絕無怪也。

吾鄉有張姓者,其家僅足自食。夫先臥,婦則仍工女紅。偷兒乘夜逾垣往竊,未敢竟入,伺於窗外。見牀側一鬼婦,向本婦先嬉後泣,拜跪再三。本婦睨視數次,忽長嘆,潸然淚下。偷兒心驚,專心伺之。婦即自理絹帛,仍有不忍即行之狀。鬼婦更復再拜祈求,本婦方行自縊。偷兒急甚,大聲疾呼,其夫鼾呼若不聞。偷兒無法以救,適檐下有竹竿,取從窗欞中攛擊鬼婦,其夫方覺。偷兒呼令急爲開門,相助解救。在此婦固不自解覓死爲何事,其夫亦不問呼門爲何人,而偷兒亦自忘乎其爲偷兒矣。事後,各道其詳,因發牀側之壁視之,其中梁畔實有先年自縊繩頭尚存,雖雲朽爛非真,而其形其跡,則仍宛然。由此以觀,則凡世俗所傳,亦未盡屬無根之談、荒唐之論矣。

據故老所示闢除祕法,不知出自何典,頗有行之而驗者。法於自縊之人,尚在懸掛未解時,即於所懸身下,暗爲記明。於方行解下時,或即用鐵器,或即用大石,鎮而壓之。然後於所鎮四面,深爲挖取,將所鎮土中,層層撥視,或三五寸,或尺許,或二三尺,於中定有如雞骨、及如各骨之物在內,取而或棄或焚,則可闢除將來,不致有再縊之事。實爲屢試屢驗,其理殊不可解。但及時即挖則得之淺而易,遲則深而難,然亦不出八、九尺外也。雖雲幻妄無稽,不知何以行之實有可據?得毋如聖哲所云“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心知理之所必無,安知非情之所必有?”其殆是歟?愚故從而筆之。即或行之未驗,聊以解愚夫愚婦之疑,亦未必非拯救自縊之一預道也。

[張山來曰:世間自盡之鬼,如投河、自縊、自刎之類,俗謂其必討替身。予素不之信。審若此,則此等鬼必有定額,不容增減耶?真不可解。]

虞初新志卷十四

平苗神異記 永平王謙撝齋郵寄鈔本

城步,非邑也,故屬湖廣寶慶之武岡州,設官城步巡檢司。苗民雜處,民不及什一,數歲輒竊發,守土將吏不能勝,恆被害。有明弘治甲子,峒苗李再萬倡亂,巡撫閻公討平之,疏請建縣治,用資彈壓;爰割武岡之綏寧二里半隸焉。城於巫水之上,凡五峒十八寨環其外。爲宰者聞父老談舊事,目瞪股慄,若不終日。城雉不盈百,東、西、南列三門。北門故有漢前將軍關帝祠巋然踞城上。邑人敬事之,禱求必應,然未嘗現身示異也。

餘以康熙庚申謁選,得是邑宰,親故餞別者,爲餘危。餘笑謝之。初蒞治,苗不敢猖獗。迨癸亥七月朔,粵西全州西延峒苗楊應龍,嘯聚苗瑤一千七百餘黨,將侵城步。殺人祭旗,誓以七夕決勝,謂孤城無備,可談笑取。先是餘逆揣變作,陰募敢死士三百人,練習有法。及偵得實,單騎相地勢,祕授計。七日閱,賊直薄城下,望見旌旗刀戟皆嚴整,相顧錯愕,如出神算,不復有鬥志。餘屬典史徐士奇、把總王明守北面,練總楊應和守南城,撫苗陳天武守西城。餘獨當東面,扼其衝,率精銳出城,乘賊暮氣,深入其阻。應龍倉猝失措,有左道用符演咒法,無一效,皆手戮之。餘黨膽落奔潰,不二里,伏兵四起,除被刀箭中火器死者,生擒五百餘人。渠魁應龍,故馬寶部下裨將。助賊爲妖者,黃羊山道士周大聖也。

及訊賊“曷不奔竄,而屈首受擒?”僉曰:“方將遁,恍惚有赤面長髯大將,乘白馬自天而下,指揮神兵,八面旋繞不得脫。”餘始驚異,旋問我軍,所見無異辭。日既晡,振旅歸,亟登城謁帝,仰見帝面汗浹如雨,如甫釋甲狀,益加悚惕,叩首謝。

自惟涼德,何敢辱帝力?或者正可勝邪,誠可迴天?今茲平苗斬妖,不請一兵,不傷一民者,真神助,非人力也!餘何人斯,敢妄據天功哉?爰是新廟貌,肅幾宴,遠近奔走者日盛。邑人士作《平妖傳》,及詩歌傳奇紀事,謂百年來所未有。苗患遂不復作,今又二十餘稔矣。每歲七夕,餘必齋肅祀帝,無忘厥功。獨怪帝乘馬故赤色,此獨白。或疑馬援嘗伏五溪蠻,得毋伏波將軍來耶?餘謂不然,神像既汗浹示靈爽矣。餘非疑乘馬者非帝也,疑帝之馬何以白也,姑闕疑以俟考。

附:吳寶崖曰:拎明初某勳戚家畜一白馬,肥且健。一夕關帝夢示雲:某省寇亂,欲假而馬助兵。旦起視廄中馬,僵臥不起,蓋攝其神往矣。迨奏凱,勳戚益敬服。京師人異之,因建白馬廟奉帝。自是帝現身顯靈,捍倭破賊,輒騎白馬以爲常。今大司馬遂寧張公嘗云爾。則城步平苗神異,信哉爲帝無疑也。特舊傳帝馭赤兔馬,一日千里,豈一蹶不復振耶?抑久用而瘏,用人間馬協力耶?附識以資傳聞之異雲。

附:紀香木作像

吳陳琰寶崖

觀察永年王公,初仕城步,平峒苗之亂,感關帝神兵之助,將特立帝像以祀。一日巫水暴漲,浮一香木於張家衝殊勝庵前。僧法徹見而異之,謂若有神運,當留鎮山門。士民請於公,作像奉之,公爲碑文以紀。愚按先輩黃貞父雲:“江南文德橋,有香楠木一株,長五丈許,浮秦淮而下。諸生徐嘉賓夢神告曰:是乃聚寶門外關廟物也。於是收而斫之,作三義像。二事何後先合符也?大抵神物不世出,有主則靈。巫水之木,安知非感王公正氣,爲彈壓溪蠻百世不復萌亂之兆耶?江南之木感於夢,則一介不可妄取,天下事類然矣!矧倚恃權要,竊據神物,如周宣王鼎爲嚴嵩祟者,可勝道哉?

[張山來曰:今壬午歲,苗民投誠剃髮,懾伏於聖天子之威靈,直當與虞帝之舞幹羽而格有苗者輝映後先。讀此記而益信。]

紀老生妄訟 錢塘吳陳琰寶崖手授鈔本

永年馬兆煃,中崇禎庚辰進士,癸未殿試本朝,由行人考選巡按湖北。有鄖陽老生某投牒雲:“運將鼎革,不聞漢壽關公扶我國祚,請下令訊之。”馬可其請,遽發鄖陽司理某親鞫。司理奉令唯謹,委胥役往招之。役亦莫知所從,謁關廟叩首謝過。起,見香爐側白鏹一錠,始未嘗見也,乃悟神亦如人世賞勞然者。旋復司理,懸牌某日聽鞫。屆期,老生果至,空際忽有旋風自城南來,突現帝像,衣冠皆與今世同,隱示氣數難回,帝亦從時制也。現身未久,駕空而去。司理及胥吏驚怖欲絕,老生已昏僕,七竅流血死。

愚哉老生!懵天運而咎神,神其能宥乎?若巡方貿然許,司理貿然行,胥役貿然往,皆愚之愚者。而帝必現身說法,所以儆愚者至矣哉!冒瀆者可鑑矣!馬氏尚存案卷,永年王觀察公猶及見之。

[張山來曰:若巡方不貿然許,司理不貿然行,胥役不貿然往,亦不能顯此靈異。]

會仙記 宜興徐喈鳳竹逸願息齋文集

會仙者,非真仙也,有似乎仙則仙之矣;非會其面也,聞其言如會其面矣。曷言乎有似乎仙也?知人心中之事,知人未來之禍福,非仙而能之乎?曷言乎如會其面也?不見其形,得聞其聲,有問必答,語皆切中,非如會其面乎?

壬戌春正月,扶風橋許生,名丹,字若夔,同其父玉卿入城探親。去城二里許,遇兩美女視之而笑。許生素謹樸,不動念。是夕宿親袁氏家,臥小樓上。燈滅,忽聞剝啄聲,問之,則稱“奴家。”許生父子怪之,急叩主人門,大呼有鬼。主人率僮婢秉燭出,一無所見。坐逾時許,辭主人。主人退,復作聲,述許家平日事詳而確。且說:“奴與生有夫婦緣,故來相訪。”許益疑而畏之,假寐不與言。遂倚樓唱時曲數闋,達旦而去。

閱十日,生自外入臥室,見前途遇美女,豔服坐其牀,旁一美婢侍。許生怪之,細詢其來歷,自言:“姓胡,字淑貞。五百年前,在宋真宗宮,生寺人,奴采女,意甚相悅,訂來世爲夫婦。不意奴墮狐胎,生轉數世不相值。今奴修煉將成,乘生娘子歸寧,了此夙緣。毋疑我也。”生以告其祖漢昭。漢昭故明秀才,年已七十餘,聞而怪之。急入室,無所見,但聞婦人聲,以太公呼之:“請坐,受奴家拜。”漢昭心知是妖,而無法祛之。

夜伴生寢,淑貞執婦道甚謹。與漢昭敘談,引經據古,無一俚語。以漢昭在,未嘗與生狎。比曉,里人知之,竟來訊詰。淑貞因人而語,與子言孝,與弟言悌,與姑言慈,與婦言順,一如大儒之言。間有以故事相難者,淑貞悉其原委,出人意表,往往難者反爲所窮。於是漢昭信其妖而不邪,故出以成其夫婦緣。

其初至也有詩,定情也有詞,風流芳豔,允爲情種。乃許氏戚族,鹹爲生慮。或叱之,或怒詈之,甚或持刀向空揮之,或掖生匿避之。淑貞曰:“吾爲情來,諸人不以情待我,盍去諸?”吟怨別詩而去。去遂不復來。

然侍女素娥時通音問,取履式制履,精緻勝於常婦。口誦淑貞《相思曲》,情甚殷。一日生涎其美,以手戲之,素娥嚴詞拒,不似人間婢子之易挑者。自後素娥來,必偕秋鴻。有時偕數婢來,曰春燕,曰一枝紅,曰青青柳,皆古美人之名,使人聞之而魄動。

癸亥五月,淑貞遣秋鴻迎生去,生難之。秋鴻曰:“閉目附吾肩,可頃刻至。”生如其言,耳聞風浪聲,目不敢開。少頃,秋鴻曰:“至矣!”生開眼視,石壁削立。秋鴻以扇拂壁,豁大門,肅生入,內皆精舍。女樂兩行,鼓吹音妙不可狀。淑貞一姐一妹,俱出見,分主客坐。素娥抱一女孩,曰:“此小姐所產,十閱月矣。以其生綠陰下,因名綠陰。”生接置膝上,女即以爹呼之。留生宿,其供具鮮華,都非塵世所有。淑貞隨其姐若妹,早暮焚香誦佛,與生並坐而不與同寢。留四日,淑貞曰:“官人宜歸矣。家中娘子欲投河,倘不測,奈何?”即遣秋鴻送生歸。歸而婦已泣河干矣。臨別,手製葛衣葛褲贈生,歸而視之,頗與閩葛類。是年冬,又遣婢迎去,其路較前略近。生問何地,素娥曰:“前黃山,今銅峯也。”素娥、秋鴻輩時到生家,爲之理家事,雖瑣屑必當。

許生,餘之內甥也,向餘述其詳。餘疑之而亦羨之,屬生致素娥,求一會以問休咎。生果以餘意致之,素娥曰:“諾。當以甲子正月十二日爲期。”屆期,餘放小舠往。生設酒饌。暢飲畢,餘曰:“仙莫爽約乎?”漢昭曰:“必不爽,請安枕以待之。”漏未二下,忽榻前呼曰:“老相公,丫環來矣!”“老相公”,稱漢昭也。餘披衣起,問之曰:“來者素娥姐乎?”應曰:“是。徐相公請安臥,不消起來。我小姐有詩贈徐相公、周夫人。”誦詩云雲。初聞不盡曉,問之,又誦一遍,曰:“小姐更有詩,專贈徐相公的。”誦詩云雲。餘曰:“亦未盡曉。”又誦一遍,尚有未曉處,問之,一一說明。既而曰:“相公壽有九旬,晚景都佳。”餘問曰:“我前世是何等人?”曰:“相公前世是醫生,誤用藥傷人之子。夫人前世是堪輿,誤看地,絕人之嗣。是以今世生而不育。然相公忠厚正直,暮年必得一子,只是積德要緊!”時同候會者,周子云槎、仇子長文、陸子求聲,各有所問,皆就事直答,不作影響語。語久辭去,瀕行,曰:“吾妹秋鴻,即送香水來飲。”頃之,空中忽報曰:“秋鴻送香水在此!”移燈照之,果有一壺在幾。手撫壺,壺熱如新瀹茶。秋鴻自言,須請許二官來斟。呼許生出,取香水分酌之,氣香味甘,仙家所謂瓊漿者非乎?聞有步履聲,推門入,口唱曲,嫋嫋不絕,出即告去。餘留之曰:“秋鴻姐何不歌一曲,使我輩共聽好音乎?”秋鴻應聲而唱,雖不辨其爲何曲,而曼聲縹緲,聞者莫不神飛。曲終,飄然去。餘錄其詩示同人,同人屬而和,得詩詞若干首,匯錄之,顏曰《仙音集》。

噫嘻!子不語怪,恐惑人也。若淑貞之事,怪耶非耶?其形但與許生見,他人未有見者。來也無影,去也無跡,窗戶不啓,倏而坐人之牀。以爲怪,則真怪也。然始以情,繼以義,所言者中庸之道,所習者人事之常;投以詩詞,輒次韻和答。以爲非怪,則真非怪也。蓋胡者,狐也;美姿容,篤因緣者,淑也;匿其貌,不與他人見者,貞也。狐而近於仙也!夫古人登嶽涉海,以求仙而仙未易得會,今餘於咫尺間親爲問答,飲香水,聆妙曲,直以爲會仙可矣。第其女綠陰,許生所生,非狐矣,後必有出世之時。餘果壽,尚得見之否乎?

[張山來曰:狐而貞且淑者,其性也;淹博而知禮義者,則其學也。吾不知其以誰氏爲師。]

太恨生傳 荊溪徐瑤天璧

太恨生,東海佳公子也。與餘形影周旋,神魂冥合,因熟悉生情事。生父司李公,望重一世。生承家學,折節讀書,當代名流,鹹傾其才調。丰神俊邁,性孤潔寡慾,未嘗漁非禮色。

娶元女夫人,婉嫕貞淑,生相敬如賓。夫人嘗謂生曰:“吾夙耽清淨,苦厭凡緣。膝下芝蘭,幸蚤林立,生平志願已足。當覓一窈窕,備君小星,吾即守木叉戒,繡佛長齋,不復煩君畫眉矣。”生曰:“自卿爲餘家婦,門庭雍睦。方期百年偕老,豈忍令卿誦《白頭吟》耶?雖然,卿業有命,餘寧矯情?第選妾須德才色皆備乃善。正恐書生命薄,難獲奇緣,有辜卿意耳。”

先是太原某,世爲洞庭山人,以貧故,賃其妻爲生子保媼。未幾,某死,遺一女無依,寄養豪右某家。某家婦悍,名曰養女,實婢畜之。女受困百端,無生理。媼恚甚,往爭曰:“向固以吾女爲若女,而女困辱至此,於義已絕,吾挈女去矣!”某家鹹憎女,聽媼挈歸生家,年十六矣。女雖支離憔悴,而柔婉之態,楚楚動人。夫人一見絕憐之,親爲薰沐。教以女紅,無不精緻。時戊辰冬,生自茂苑歸,問所從來。夫人語之故,因謂生曰:“曩欲爲君置妾,而難其選。今此女明慧端懿,乃天賜也。亦有意乎?”生暱而笑曰:“唯卿所命。”生母亦見女賢,密諭媼,欲爲生成之。會生仍往茂苑,尋丁外艱,事遂寢。

居半載,夫人乘間謂女曰:“吾視汝德性貞醇,體度莊雅,雖名閨淑媛,無以過之,豈宜爲庸人婦?吾郎君才品風流,真堪婿汝,當以赤繩系汝兩人。幸事獲濟,即妹視汝,汝盍早自決計?”女沉吟未答,既而泣拜曰:“妾惸惸母子,困苦伶仃,來託宇下。夫人遇妾,誼逾所生,常恨碎骨粉身,不足爲報;生死禍福,敢不唯命?今所以不輕一諾者,誠慮人心叵測,事變難知;三生緣淺,好事多磨折耳。幸辱夫人與郎君約,郎君家世清華,先業未竟,當勉圖光大,努力青雲,慎無以兒女情長,令英雄氣短。且太夫人春秋高,承歡養志,端在郎君。詎可牽惹閒情,致乖色養?一也。郎君與夫人,雞鳴戒旦,鴻案相莊,萬一割愛分寵,遺刺《綠衣》,妾罪大矣!二也。郎君外服未闋,大節攸關,妾當珍此女兒身,俟除服後,上啓高堂,明成嘉禮。倘稍逞情緣,冒嫌涉疑,妾不足惜,人其謂郎君何?三也。誠如妾言,妾無悔矣。”夫人笑曰:“固知汝有心人也。好自愛。”因具以告生。生驚喜曰:“安得此大學問語!謹受教。”自是生必欲得女,女一意以身委生。而夫人亦唯恐不得當也。

大率女之爲人,性殊靈警,而嚴於舉止;情極肫惻,而簡於言笑。居常女伴相徵逐,女獨靚妝凝神,蕭然自遠。終日坐閣中,專理刺繡,影匿形藏,非媼呼,不入中堂。間遇生,輒遙引,以故終歲同處室中,絕未通一言。生情不自禁,欲得女一晤語,倩夫人爲介。女難之。夫人固請曰:“郎君無他意,第欲共汝作良友相酬對耳。”至則儼容端坐,雙目瞪視而已。然生亦以遠嫌,不敢數請相見。即女見生,必邀夫人與俱,乍語乍默,若近若遠。間或並坐月中,偕行花下,各陳慰勉之辭,半吐愁思之句。雖情好愈摯,而燕暱俱忘,歷三年不及於亂。夫人每從旁戲曰:“汝兩人內密外疏,何乃無風月情?”

生臥室與女妝閣雖隔絕,而室密邇。生中夜朗吟,與女刀尺聲,時相答也。女嘗謂生:“郎君驚才逸韻,妾如獲侍巾幘,永伴文人,素願已愜。第自恨未嫺翰墨,他日香奩中,弗克供捧硯役,奈何?”生笑曰:“以汝夙慧,奚患不識字耶?結褵之後,汝備弟子禮奉餘爲師,燈前月下,授汝《女論語》、《孝經》及古詩詞,何如?”女點首曰:“尚須教我《法華》《多心》諸經也。”隨口授《關睢》數章,並解說意義。女微笑覆之,不失一字。生出外,女隨夫人過書齋。視幾硯上塵,拂拭之;圖籍縱橫者,整齊之;庭花色悴,則汲水灌之。

性愛焚香,竟體芬鬱襲人。雅好淡素妝,荊釵裙布,必整必潔,泊如也。生每遺以香鈿諸物,必堅卻之,或以夫人命始受。又常倩制一錦囊,不可。強之,則雲:“俟兩年後爲郎制之。”其謹慎識大體如此。

始女寄養某家時,嫉女殊甚,至是聞女美且賢,乃大悔。遂改養女爲養媳,誘媼兄及侄,坐侄主婚,而以媒氏屬媼甥,更爲流言以捍生曰:“女固某家婦也,而生實圖之。”生有忤奴利其金,因挾爲奇貨,於媼前作楚歌,而陰告某家,且授之計。生素以名義自持,又見肘腋間多媒孳之者,猶豫未決。會以事遠出,某家聞之,疾令媼甥持五十金爲聘,給媼兄劫媼使受,約某日來娶。生歸,益錯愕,不知所爲,夜同夫人謂女曰:“吾向以汝爲囊中物,今變起不測,勢難復挽,奈何?”女曰:“妾計決矣!倘事勢窮促,以死繼之;否則祝髮空門耳。外此非妾所知。”生曰:“汝奈何輕言死哉?餘與汝纏綿情境,三載於茲,居恆晤對,儼若賓師,情固難拋,義則可判。今奸人逐影尋聲,將甘心於汝。萬一以餘故輕生,外間耳食,其以汝爲何如人?殺身不足以雪恨,只增餘悲耳!且汝縱弗自惜,獨不念汝母乎?唯向空王乞命,於計較可。辦香供佛,佘當一以資汝。然汝淒涼禪榻,斷送青春,餘又不忍令汝出此也。”女欷歔久之,曰:“嗟乎郎君!今生已矣!”面壁長號。生頻呼之,不復應。時壬申正月十二夜也。

先是女密藏酖與剪於衽,爲女伴所覺,搜去之。至是乃手製女僧冠服,促媼於試燈夕,偕入尼庵。臨行,夫人持女痛哭,不忍舍。左右皆掩泣,莫能仰視。生但目送而已,虞辭楚帳,嬙離漢庭,不足喻其悲也。庵內老尼詰其事,不肯爲女剃度;哀懇再三,終不許。而某家偵知之,懼有變,急倩媼妯娌趨庵中,防護甚嚴。女自度不免,中夜起,呼媼哭曰:“母乎!兒至此命也夫!爲傳語……”語未畢,氣結不能出聲。媼急抱持之曰:“兒欲何言?”女欲言,復大哭暈絕,如是三。良久始曰:“兒與郎君,跡若路人,分喻知己,生平志念,皎如日星。本期辦一死以報郎君,今流離轉輾,計無復之。求死不得,求爲尼又不得,命之窮也,一至於斯!天實爲之,其又何尤?兒爲郎君,澀眼全枯,驚魂久散,顧念死出無名,徒令枉死城中,增一業案耳。今與郎君恩斷義絕矣!天荒地老,永無見期!好謝夫人,善慰郎君,勿復以兒爲念,即視兒作已死觀可耳。”言訖,母子相抱大慟,僕佛前。而某家人舟適至,蜂擁入庵,挾女而去。

生自與女訣別後,心搖意亂,忽忽如有失。及媼歸述女言,益狂惑失志,觸目神傷。夫人憂之,且慰且讓曰:“吾本欲爲君締此良因,不圖變出非常,累君至是。雖然,君自與女無緣耳。君向不早爲之所,因循蹉跌,坐失事機。迨奸人計賺時,以君之力,猶足與爭,挺身而前,未必無濟。乃袖手任其鼓弄。今大事已去,悔恨何及?且天下豈少良女子,而獨沾沾於是爲!”生仰天太息曰:“夫人休矣!餘非登徒子,誓不效雜情奴態,暮翠朝紅。自見女後,畢世悃忱,無端傾倒。試問遇合之奇,有如此女者乎?我見猶憐,有如此女者乎?兩心相得,有如此女者乎?乃婉孌一室之中,荏苒三年之久,餘亦非魯男子也。所以禁慾窒私、坐懷不亂者,亦冀正始要終,各明本懷耳。事幸垂成,一朝雲散,若以丹誠所感,雖滅頂捐軀,亦復奚恤!顧乃咽淚吞聲,甘爲奸人所賣,誠欲以禮相終始也。鼠牙雀角,適足增羞,抑豈令賣菜傭持我短長乎?今而後,餘終當以情死耳!血殷腸裂,骨化形銷,此恨綿綿,寧有窮極!卿勿復生別唸,縱使賢如絡秀,麗若綠珠,不能易此恨矣!”自是益不自聊賴,或竟日枯坐,或徹夜悲歌,積久遂成心疾。

餘見且傷之,爲作《咄咄吟》一卷,《情懺詞》一卷,以廣其意。且生與女相愛憐若此,而卒不相遇,真堪遺恨千古,烏容祕而不傳?而不知者,反以女爲生口實。因詳述之,以告天上人間,千秋萬世之情癡有如生者。

幻史氏曰:餘觀生與女,發乎情,止乎禮義,豈尋常兒女子所得擬乎?當其適然相遭,理既允當,於勢又便,況有閫內以作主合,如此而不遇,豈人生快意之事,造物者故厄之,使弗克有終耶?不然,生與女命實不猶耶瞭然跡其後先言行,女非有意負生者,形禁勢格,變至無如何耳。而生也寧守經,毋達權,事固弗易爲流俗道。悲夫!語云:“未免有情,誰能遣此?”餘又感夫以禮相閒者之情,尤不能已已也。

[張山來曰:吾不知太恨生守經之心爲何心,不唯有負此女,抑且負元女夫人矣!]

瘞水盞子志石銘 蕭山毛奇齡大可

水盞子者,越器也,其器不知造於何代,亦莫按其制。相傳隋萬寶常析鐘律,能叩食器應弦,後人即以水盞入樂。或曰:古有編磬,與水盞同;古金以鍾,不以鉦;今以鉦易金,雲鉦即編鐘也。編鐘一變而爲方響,再變爲鉦。水盞子雖不必以瓦,然由變而推,則易石以瓦,或亦非無然者與?《陳詩》雲“坎其擊缶”,《史記》秦王爲趙王擊瓦缶,而莊周子乃鼓盆而歌;雖或以節音,非以倚音專聲赴奏,有如柷然,然而猶瓦爲之。

明興平伯從子高通,蓄婢住子,能叩食器爲《幽州歌》,箏師擋箏在旁,能曲折倚其聲。姑蘇樂工謀易以鐵,不成。乃購食器之能聲者,得內府監製成化法器若干,則水淺深分下上清濁,叩以犀匙,凡器八而音周,強名曰“水盞子”。順治乙酉,王師陷安平,江都隨破,家人之在文樓者皆散去,住子投射陂死。康熙甲辰,予遇通於淮陰城,託鎮淮將軍食。食頃,懷二盞出,供奉器也。中{扌豆}水級,叩之泠泠然,語其事而三嘆。鎮淮將軍命瘞之淮城東唐程將軍咬金墓側,如瘞住子者,而使予志於石。其文曰:

編竹爲簫,編石成磬,方響不傳,水盞可聽。

破十六葉,更爲八瓷,中流深淺,高下因之。

五邸漸安,犀槌自撚,戛即函胡,桃將宛轉。

試斟淥酒,遙倚素曲,半袖縈錦,五指琢五。

既越蕤板,亦邁徵弄,中曲擗撲,能使神動。

吹角出陣,鳴笳在疆,北鄙好殺,南風不揚。

鳥啼失林,雹裂震地,官渡戰亡,安西軍潰。

已奪都尉,將邀昭妃,錦車翠幕,驅馳何爲?

昔者杞梁,妻赴淄水,朝鮮有婦,墮河而死。

或援箜篌,或形操暢,彼美善懷,與之相向,

身同波澄,技乃響絕。殘金斷絲,方寸不滅,

爰歸黃土,仍歌青臺,英雄粉黛,千秋同埋。

昭華之琯,藏於幽隴,元康阮咸,乃閟古塚。

鼓缶無路,招魂有詞,彼美而在,尚其依斯。

[張山來曰:八音中唯土無新制,予嘗欲以磁器補之。今讀此,乃知素有其器也。]

姍姍傳 武進黃永雲孫

姍姍者,字小姍,周姓,戴溪黃夫人侍兒也。母夢吞素珠一粒,覺而娠,羣輩卜之,宜男。及姍姍生,鹹賀之曰:“是雖女也,當有福慧。”數歲戲於庭,適夫人敕銀工制釵,曰:“如一封書式。”珊珊應聲曰:“一封書到便興師。”夫人爲之發粲。自是極憐愛之,親爲剪髮裹足,令從女塾學,得近筆墨。稍長,課之繡,金針鴛譜,一見精絕。稟性婉媚,善伺夫人意,先事即得。夫人每曰:“此吾如意珠也。”幼有潔癖,薰香浣衣,唯恐弗及。凡其服食器用,卒不令諸同伴近之。晝則旁習女紅,夜則隨夫人合掌海南大士。既退,但閉閣寢坐,終不聞語聲。其靜心類如此。

丁亥,姍姍年十五,夫人將爲之字。而孝廉黃永雲孫者,時以下第歸裏。雲孫故倦遊,然門外多長者車轍,問奇屨滿,劈箋調墨,日不暇給,思得麗姝爲記室。厥配湘夫人,才而賢,相與謀之曰:“是欲副餘,天下豈有樊素、朝雲其人者乎?即有之,當以禮聘。”而云孫負相如之渴,所好又特異,每曰:“豐肌肥婢,傭奴配耳。昭陽第一安在?吾寧築避風臺俟之。”以故薄遊於廣陵、姑蘇之間,幾於紅粉成陣,而卒無所遇。

一日爲黃夫人六袠初度,雲孫以族之猶子,從而捧觴焉。姍姍侍夫人出,常妝便服,遲遲來前。鬂雲膚雪,柔若無骨,而姿態閒逸,娟娟楚楚,如不勝衣,立而望之,殆神仙中人也!雲孫瞥見心蕩,私自唸曰:“其道在邇,求之則遠。彼美人者,真國色無雙矣!”時親族畢集,羣進而壽。姍姍延佇既久,雲孫得數數目之。姍姍面頰發赤,爲一流盼而已。禮畢,遽隨夫人入。雲孫悵然別去,賦《浣溪紗》一闋。於是呼媒者告之故,使通殷勤。而夫人重惜之,不欲以備小星之選,固拒不許。雲孫書空無聊,計無所出。乃夫人之長君來玉、次君雪茵固善雲孫,力爲之請。夫人曰:“吾以掌上撫之,極不忍使爲人作妾。必欲爲雲孫請者,有珊珊在。”命家嫗以其私詢之,姍姍不言。嫗曰:“是前稱壽者恂恂少年,吾聞其才名冠江南,捧硯司花,猶勝黨將軍羔酒。且私心慕子,唯恐不得當也。唯夫人命,可乎?”姍姍首肯。先是裏中貴子弟,爲夫人內姻者,鹹願以金屋貯姍姍。姍姍聞之,輒大恚。至是聞嫗言,爲一破顏,以是知其心許雲孫矣。即報可,雲孫大喜過望。湘夫人出私資聘之。

是時適當順治戊子十月,諸應春官試者,悉北上。雲孫將諏吉娶之偕往,以父命不果,且促之駕,不得已,治裝將去。而聞姍姍忽遘疾,雲孫爲留竟月,延醫治之,意殊怏怏不欲行。使者傳夫人語曰:“兒疾在我,雲孫豈以一女子病而輟試事?”越夕,僕伕趣行,其友許聖本等餞行郊外。雲孫賦《減字木蘭花》一闋志別曰:“東君有意,知許梅花花也未。小漏春光,怎禁西風一夜霜?悽然相對,花底溫存花欲淚。殘月如弓,幾剪燈花又曉鍾。”遂去。而姍姍病益劇,醫來,猶強起櫛沐,然已骨立不支,似猶舉首盼泥金也。既又聞雲孫被放,愁容憔悴,捧心而泣。夫人再三慰諭曰:“若何所言,但告我!”姍姍曰:“妾命薄,辱夫人膝下,十六年於茲。無祿早世,不得長侍阿母,夫復何言?”夫人固問之曰:“豈有思於雲孫耶?”姍姍長吁瞪目,顧左右曰:“扶我扶我!”起而頓首曰:“郎君天下才,眷我厚。今試北,非戰之罪,乃以妾故也。且妾夜者夢持檄召我,冉冉登雲而去,意者在瑤池紫府之間。爲我謝郎君!生死異路,從此辭矣!”撫枕淚落如雨,自後不復進藥,數日竟死。

死之三日,雲孫抵家,湘夫人淚光瑩瑩然猶在目也。雲孫曰:“將無妾面羞郎,來時未晚耶?”湘夫人曰:“不然。坐定,吾語若。”嘆曰:“籲!姍姍死矣!”雲孫既內傷姍姍,居平忽忽不樂,幽思隱慟,時結於懷。嘗以一杯臨風告於靈曰:“吾將入海,乞不死藥、返魂香以起之,則三神山有大風,引舟不能到。欲得少君方士之術,上天入地求之遍;而七夕夜半,未及比肩,無誓可憶。佳人難再得,當復奈何?”然其後姍姍亦數入夢,是耶非耶?不可向邇。於鱗《李夫人歌》雲:“紛被被其徘徊,包紅顏其弗明。”兩語俱神似。或雲:“姍姍從夫人虔修彼法,先以淨體化去,不效梁玉清累太白。”理或有之,大要使白骨可起,則月下風前,呼之或出。《牡丹亭》一書,不得盡謂湯若士寓言也。姍姍既死三閱月,同裏墨莊書史爲之傳。

論曰:餘聞姍姍遺事甚詳,其吳娃紫玉之流與?或曰:“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此負情儂之言,不足爲雲孫道也。雲孫登堂乍逅,未得再顧,而鍾情特甚,豈冶色是溺,蓋亦嘆爲才難者乎?史稱阮嗣宗醉眠鄰女爐側,及其既死,又往哭之,可謂好色不淫,雲孫近之矣。

[張山來曰:才嬡遭妒婦,吾甚恨之。今黃夫人賢德如是,而姍姍不克永年,豈彼蒼亦妒之耶?]

虞初新志卷十五

記同夢 古蕩閨秀錢宜在中

甲戌冬暮,刻《牡丹亭還魂記》成,兒子校讎訛字,獻歲畢業。元夜月上,置淨幾於庭,裝褫一冊,供之上方,設杜小姐位,折紅梅一枝,貯膽瓶中,然燈陳酒果爲奠。夫子聽y!n然笑曰:“無乃大癡!觀若士自題,則麗娘其假託之名也。且無其人,奚以奠爲?”予曰:“雖然,大塊之氣,寄於靈者,一石也,物或馮之;一木也,神或依之。屈歌湘君,宋賦巫女,其初未必非假託也,後成叢祠。麗娘之有無,吾與子又安能定乎?”夫子曰:“汝言是也。吾過矣。”

夜分就寢,未幾,夫子聞予嘆息聲,披衣起,肘予曰:“醒醒,適夢與爾同至一園,彷彿如所謂紅梅觀者,亭前牡丹盛開,五色間錯,無非異種。俄而一美人從亭後出,豔色眩人,花光盡爲之奪。意中私揣,是得非杜麗娘乎?汝叩其名氏居處,皆不應,回身摘青梅一丸撚之。爾又問『若果杜麗娘乎?』亦不應,銜笑而已。須臾大風起,吹牡丹花滿空飛攪,餘無所見。汝浩嘆不已,予遂驚寤。”所述夢蓋與予夢同,因共詫爲奇異。夫子曰:“昔阮瞻論無鬼而鬼見,然則麗娘之果有其人也,應汝言矣!”

聽麗譙紞如打五鼓,向壁停燈未滅。予亦起,呼小婢簇火瀹茗,梳掃訖,亟索楮筆紀其事。時燈影微紅,朝暾已射東牖。夫子曰:“與汝同夢,是非無因;麗娘故見此貌,得無慾流傳人世邪?汝從李小姑學,尤求白描法,盍想像圖之?”予謂:“恐不神似,奈何?”夫子乃強促握管,寫成,並次記中韻,系以詩。詩云:“暫遇天姿豈偶然?濡毫摹寫當留仙。從今解識春風面,腸斷羅浮曉夢邊。”以示夫子。夫子曰:“似矣!”遂和詩云:“白描真色亦天然,欲問飛來何處仙?閒弄青梅無一語,惱人殘夢落花邊。”將屬同志者咸和焉。

[張山來曰:閨秀顧啓姬評雲:“麗娘見形於夢,疑是作者化身。”此語可雲妙悟。至二人同夢,則尤奇之奇也。吳山吳子以三婦合評《牡丹亭》見寄於予。予愛其三評,無一不佳,直可與若士並傳,姑錄其《記同夢》以誌異。]

述怪記 蘇州繆彤<歌起

予同官蔣扶三言:工部郎中鄭司直,寓中有物怪憑戾,居多不寧。司直始居之,不信。一日從者病,司直亦不之信。又一日,其親者病矣,司直不信如故。不數日,司直病作,倏見一物,頭大如鬥,在壁間。司直以手擊之,隨手入壁,亦隨手出。司直曰:“吾目眩也!”猶不之信。

夜既半,司直呻吟不得臥,忽有兩青衣登司直牀曰:“王將至。”未幾,聞戶外傳呼甚厲,雲故御史某來,人馬齊擁而入。二青衣始若懼,繼作餽送狀,某御史者倏然去。少頃,王至。司直伏枕上,見男女大小出迎駕,旌旗閃爍,騶從呼擁,從外而入,壁上若有階級,人馬層累而登。王金冠紫袍,軒軒而至。歌童舞女數十輩,次第奏樂,珍饈羅列,賓客酬酢,王親自濯洗舉觴。座中大半皆司直同官,既欲邀司直赴宴。司直正辭讓間,忽傳玉帝旨,敕王入臨武闈。王受旨,拜跪如儀。左右擁王去。

留二青衣,以二幣餽司直曰:“吾王且去,以公長者,持以奉公。”司直欲受之。青衣跪而請曰:“願拜君賜!”司直曰:“王之惠也,何故賜汝?”青衣請之再,又曰:“吾等居此已久,公何實逼處此?願公早移他所。”司直曰:“諾。”又問曰:“汝王入武闈,我當爲武闈同考,汝知否?”青衣曰:“君不得與。”遂謝去。司直大呼,左右皆熟睡。不數日,司直病癒,兵部題同考官,列司直名,竟不得與。

司直名端,己亥進士,北直棗強人,今爲黔中學使者。予聞扶三言如此。異日質之司直,曰:“良然。”故記之。

[張山來曰:王以二幣奉司直,而青衣索之。豈鬼神亦不能禁需索陋規也耶?]

啞孝子傳 廣陽王潔汲公

崔長生,邳州人,生而瘖,性至孝,人呼爲“啞孝子”雲。孝子既啞,手復攣,傭工養其父母,出入必面。歲己亥,淮徐大祲,孝子出,行丐於世。人憐之,予以糟糠糝糈,受而納諸簞;自掘野草,剝木皮以食。歸則扶其跛父病母於茅檐,盡傾簞中物,歡然進。簞日不空,父母竟賴以不死。途見字跡必拾,朔望拜毀於先聖欞星門下,而斂其燼於黃河。一日於故紙中得遺金,守待失者不得。匝月,乃易母彘飼之。茁壯蕃息,遂爲父母治衣棺。先是知州事孫侯賢,卒於官,歸葬,交遊一無至。孝子獨拜靈輀,徒跣送百里乃返。及其父母歿,哭之慟,三日不食,舁柩葬於中野,遂不知所終。

洧盤外史曰:予聞諸幔坡老圃曰:“孝子之生也,母夢輿蓋者至門。”而孝子終貧賤,瘖復攣,人疑之。餘固信其天爵之至貴而無復加矣。今士大夫日誦詩書,稱說仁義,而晨昏內省,不知於啞孝子何如也!嗚呼,可勝嘆哉!

[張山來曰:一讚深得史公遺法。]

孝丐傳 王晫丹麓

丐不知其邑里,明孝宗時,嘗行乞手吳市。凡丐所得食,多不食,每分貯之筒篚中。見者以爲異,久之,詰其故,曰:“吾有母在,將以遺之耳。”好事者欲窮其說,跡之行。行裏許,至岸旁,竹樹扶疏,一敝舟系柳陰下。舟故敝,頗潔,有老媼坐其中。丐坐地,出所貯飲食整理之,捧以登舟,陳食傾酒,跽奉母前。伺母舉杯,乃起唱歌,爲兒戲以娛母。觀其母意,殊安之也。母食盡,然後他求。一日乞道上,無所得,憊甚。有沈隱君孟淵者,哀而與之食,且少周之。丐寧忍餓,終不先母食也。如是者數年,母死,丐不知所終。丐自言沈姓,年可三十許,長洲祝允明紀其事。

論日:世衰道微,人於所暱愛,宴飲務極華侈。尊貴在前,斗酒爲壽,傴僂罄折,每伺其顏色以爲喜懼。至於於父母,則泊然也。間有自謂能養,或亦等於犬馬,且多不顧父母之養者,以視斯丐何如耶?

[張山來曰:古之老萊子,以戲彩娛其親。今觀孝丐所爲,知古今人不甚相遠。]

乩仙記 臨海洪若皋虞鄰

“乩”或作“卟”,與“稽”同,卜以問疑也。後人以仙降爲批乩,名之曰“乩仙”,亦謂“箕仙”,又謂之“扶鸞”雲。凡乩仙多自稱呂祖。按呂祖名巖,字洞賓,沔州人,唐禮部侍郎渭之孫。會昌中,兩舉進士不第,去遊廬山,遇異人,得長生訣,遂仙去。故乩仙最善賦詩,喜與讀書子言科場事,甚驗。

予邑有諸生,姓張名報韓,字元振,善請呂祖,雲傳自金壇貴遊子,而咒乃呂祖親授。持咒極熟,隨意寫符請之,無不立應。同時有庠生朱日昌、董萬憲、王人玉暨予兄淶,鹹傳符咒,稱大仙弟子。凡仙降,先賦詩,喜飲酒行令索句,輸者罰巨觥,或罰跪。月三八,命題作文。郡城有白雲山,文畢,仙命送置山中某巖穴處。次日往攜,鹹仙親筆所評者。凡有所遺贈,悉批雲“取於某巖某穴中”。仙弟子各贈以自寫呂純陽小像一幅,懸奉於家。一日於白雲山書院樓中,批既久,鹹未食。仙曰:“汝輩餓乎?”羣曰:“然。”曰:“予爲汝輩乞之。”停乩數刻,復批曰:“可於窗前取而分啖之。”視之,蓋竹箬盤貯松花餅數十枚也。叩其由來,曰:“予適向天臺國清寺僧處乞與之耳。”羣食之,腹殊飽暢。復一日,各予以葫蘆一,仙桃數枚。其葫蘆皆五色彩紬拈成者,內銜赤城山硃砂數粒。桃亦不甚大,味與凡桃等。

久之,請於予家樓上。凡請仙,必須樓,所謂“仙人好樓居”者也。予年方舞勺,登樓禮謁,批雲:“此子可教。”隨命予名若皋。凡爲仙弟子者,其名鹹仙所命雲。因令予同會文,題“不忮不求”至“何足以臧”。藝完,命送置於白雲山土地香爐下。次早往領,獨取予文,圈點疊加,備極褒美。其硃紫色,其筆如懸針倒薤,字法絕似螳螂張膝、蜻蜒點水,不類人間所爲。末注“三千六百九十日予言始驗”。予絕不之信。

先君極敬重之。每仙降,先君必登樓禮四拜,飲酒必令盡歡而散。是時先君年望六,次年偶往鄉,染時疫歸,發熱三日,不汗。六日熱甚,發譫,醫人鹹卻走,計無所施。或言祈之仙,符方發,扶乩,乩躍入地。再持起,縱橫亂擊,持者手破流血,沙盤皆碎裂。予輩俯伏哀求,方大批雲:“爾父病亟,何不早請我?”予輩復俯伏謝過,隨批雲:“急取梯來,向樓檐某行瓦中,取予藥方下。”即如言取下黃紙一卷,藥方一道,靈符三道,皆紫硃所書,與前批評文章筆跡無異。其藥件皆人所常服者,隨令抄謄,赴坊取藥,原方焚之。覆命取水一碗,用桃仁七枚,搗碎和之,焚三靈符於其內,飲父。囑飲後,手持木杵,向牀中四旁擊之。予輩捧水至牀前,父素信仙,一吸而盡。復如言持杵左右前後擊。仙停乩以待,曰:“汗乎?”視之,果大汗如雨。隨命服湯藥。既服,復停乩以待,曰:“睡乎?”視之果睡。即命取白米煮粥以俟。少頃,舉乩曰:“睡覺乎?”視之,復曰:“睡已覺。”曰:“急進粥。爾父病瘳矣。”予退。命“碧桃子守爾家。”因供碧桃仙於家。碧桃嗜水,朝夕奉水一大碗,無他供也。未三日,而父服食如平時,一似未嘗病者。他日設酒食酬謝仙,父伏地,感而且泣。未幾,仙贈父小像,墨跡甚淡,視之如影,然酷肖父狀,上書“九天紫府純陽道人贈。”其詞曰:“靈雨飄衣,清歌滿谷。鶴之餐雲,鹿之咽月。先生一蓬萊客,爲人間謫仙耶?今少炙其貌,深測其衷;若難以形容,只譜片詞,爲吾售也。贊曰:臉臞而衷腴,所舉又若拘。其語言落華而務實,至接物宏以寬。溫溫安安,渾渾漫漫,繼繁蘭桂,鴻漸於磐。近天子之龍飛,慶上國光輝。其容舒舒,其象如愚。是武城墨士,絃歌片隅;抑西河先生,課古詩書?稱泗杏之通儒,盛哉猗與!”父什襲之不輕褻。迨滄桑之會,張生既物故,王生、董生亦相繼亡,仙久不請。順治戊子,予登賢書。壬辰會試,予兄復請,問予捷南宮與否。仙亦降,但不似曏者之靈顯也,但批“中阿”二字。再叩,並不答。是科予落第,予鄰何公紘度、陳公璜中式,蓋析何與陳姓之半,而成“阿”字也。乙未會試,復問如前,批詩云:“大固崔巍正展旗,春光逗發遠爲期。君家福分非輕淺,先報瓊林第一枝。”是科,予果雋南宮。兄輩又請問予殿試某甲,則批一“裏”字。再問,則雲:“二十二十又二里。”及聞報,則二甲四十二名也。蓋“裏”字移兩畫於上成二甲。更逆數是年三月某日揭曉之期,以驗仙之所云三千六百九十日者,殆晷刻不爽雲。誠足奇哉!

予思乩仙靈驗者亦多矣,未有親能以物相授受者也。夫葫蘆、仙桃、小像之類,藏之巖穴中,無論已。若窗前鬆餅,檐上藥方,有人挾之而至乎?抑凌空而飛至乎?且評閱文章,其筆墨奚自而來也?豈天上亦有文房乎?或曰:“筆仙墨仙,類工於筆墨,有資於文章之用。其人鹹仙去,則天上安得無筆墨?況呂祖遊湘潭、鄂嶽間,多賣紙墨於市以混跡,紙墨有,則他物可概知矣。”予曰:“然則誠仙乎?”或曰:“以子之大人病且踣,呼吸之間,能令立起,非仙而能若是乎?”或之言雖如此,然予聞食仙桃者,可百歲而上之;張生、王生、董生,鹹食桃者也,均不能周甲子,則仙不仙又未可必也。是予終不能辨,姑記之以俟後之辨之者。

[張山來曰:呂祖能詩,能書,能飲,能行觴政,皆所優爲。獨是“八股”一道,不識何以亦能評閱?豈一能則無所不能耶?]

中泠泉記 安慶潘介幼石

中泠,伯芻所謂“第一泉”也。昔人遊金山,吸中泠,胸腋皆有仙氣,其知味者乎?庚辰春正月,予將有澄江之行。初四日,自真州抵潤州。舟中望金山,波心一峯,突兀雲表,飛閣流丹,夕陽映紫,躊躇不肯艤岸。但不知中泠一勺,清澈何所耳?

次日覓小舟,破浪登山。周石廊一匝,聽濤聲噌吰,激石哮吼。迤邐從石磴陟第二層,穿茶肆中數圻,得見世所謂中泠者:瓦亭覆井,石龍蟠井闌,鱗甲飛動。寺僧爭汲井水入肆。是日也,吳人謂錢神誕,爭詣寺中爲壽。摩肩連袵,不下數萬人,茶坊滿不納客。凡三往,得伺便飲數甌。細啜之,味與江水無異。予心竊疑之,默然起,履巉陟險,窮盡金山之勝。力疲小憩,仰觀石上蒼苔剝蝕中依稀數行,磨刷認之,乃知古人所品,別在郭璞墓間。其法於子午二辰,用銅瓶長綆入石窟中,尋若干尺,始得真泉。若淺深先後少不如法,即非中泠正味。不禁爽然,汗下浹背,然亦無從得銅瓶長綆如古人法,而吸之而飲之也。郭公爪發,故在山足西南隅洪濤巨浪中,亂石嶙岣,森森若奇鬼異獸,去金山數武,而徘徊躑躅,空復望洋,蓋杳乎不可即矣!日暮歸舟,悒怏若有所失,自恨不逮古人。佛印談禪,坡公解帶,爾時酒甕茶鐺,皆挾中泠香氣,奈何不獲親見之也!

越數日,舟自澄江還,同舟憨道人者,有物藏破衲中,琅琅有聲。索視之,則水葫蘆也:朱中黃外,徑五寸許,高不盈尺;旁三耳,銅紐連環,亙丈餘,三分入環,耳中一縷,勾蓋上銅圈,上下隨綆機轉動;銅丸一枚,系葫蘆旁,其一綰蓋上。怪問之,祕不告人。良久,謂餘曰:“能從我乎?願分中泠一斛。”予躍然起,拱手敬謝。遂別諸子,從道人上夜行船。

兩日抵潤州,則譙鼓雞矣。是夕上元節,雨後遲月出不見,然天光初霽,不甚晦冥。鼓三下,小舟直向郭墓。石峻水怒,舟不得泊,攜手彳亍,躡江心石五六步,石竅洞洞然。道人曰:“此中泠泉窟也。”取葫蘆沉石窟中,銅丸旁鎮,葫蘆橫側,下約丈許。道人發綆上機,則銅丸中鎮,葫蘆仰盛。又發第二機,則蓋下覆之,筍合若膠漆不可解。乃徐徐收銅綆,啓視之,水盎然滿。亟旋舟就岸,烹以瓦鐺,須臾沸起,就道人癭瓢微吸之,但覺清香一片,從齒頰間沁入心胃。二三盞後,則薰風滿兩腋,頓覺塵襟滌淨。乃喟然曰:“水哉水哉!古人誠不我欺也!嗟乎,天地之靈秀,有所聚必有所藏,乃至拔而爲山,穴而爲泉,山不徒山,而峙於江心;泉不徒泉,而巽乎江水層疊之下。而顧令屠狗賣漿、菜傭傖父,皆得領茲山、味茲泉,則人人皆有仙氣矣!今古以來,真才埋沒,贗鼎爭傳,獨中泠泉也乎哉?”

次日辰刻,道人別去,予亦發棹渡江。而鄰舟一貴介,方狐裘箕踞,命俊童敲火,煮井上中泠未熟也。道人姓張,其先蓋閩人云。

[張山來曰:吾鄉趙桓夫先生,謂金山江心水,與郭璞墓無異。因以兩巨舟相併,中離二尺許,以大木橫絙其上,中亦空二尺許,如井狀。以有蓋錫甖一,上系大長繩,別一小長繩系其蓋。繩之長,凡若干丈,縋於井。繩盡,先曳小繩起其蓋,而水已滿甖,徐曳大繩,則所汲皆江心水矣。想以郭璞墓不得汲之之法耳。若遇此道人,效其制,當更佳也。]

髯參軍傳 無錫徐瑤天璧

蔣翁性好酒,家貧無所得酒,輒過餘索飲。聞說少時所見聞事,多新奇可喜,而髯參軍尤奇。作《髯參軍傳》。

明思宗時,公子某,不著其姓氏雲。公子之子,與蔣翁友,困悉公子遇髯參軍事。先是公子奔走某相國門,從京師持三千金歸,道遇一僧,狀猙獰,所肩行李,鐵扁拐,光黑甚重;伺公子信宿。公子初弗介意也。會抵一旅舍,公子先驅入,止右廂。僧繼至,就右廂炕上臥。旅舍主人密呼公子告曰:“客必從京師來。囊中必有金,不則若奚俱至?”公子始心動,倉皇失措。主人勸公子勿戀金飲酒。

坐甫定,忽一虯髯,身長八尺餘,腰大十圍,須盡赤,激張如蝟。即座上擲弓刀,呼酒食甚急,叱叱作雷聲。公子益驚怖,股慄欲僕。髯微顧曰:“君神色俱殊,度有急。盍言之?”公子屏息若瘖。主人乃爲述持金遇僧狀。髯曰:“僧今安在?”則指右廂臥炕上者。顧公子無動,直提刀排闥入,罵曰:“鈍賊!胡不拾糞道上,而行劫耶?”因弄其鐵扁拐,屈之成環,擲炕上曰:“若直此,聽若取客金!不直,則亟引項就刃!”僧僵臥不動,良久,始匍匐下地,請死。顧視扁拐成環,泣下,請益哀。髯笑曰:“故料若不能直此。聊爲若直之。去!無污乃公刃!”公子、主人皆咋舌,從門外觀,已復趨前羅拜,請姓名。髯笑不答,令俱就寢。

旦日,請護公子行,公子大喜。至揚州,謂公子曰:“君今但去無患,吾行矣。”公子叩頭謝曰:“某受客大恩,無以報,願進三百金爲壽。且從此抵某家,計四日耳。盍俱渡江而南?”髯笑曰:“吾起家行陣,今隻身來,爲幕府標官。設貪金,豈止三百哉?吾憑限迫,不能從。或緣公事過江,則訪君,幸爲我具面十五斤,生彘二口,酒一石。”公子不得已與別。

居數月而髯果至,呼公子曰:“飢甚!”公子亟進面、生彘、酒,如前約。髯立飲酒至盡,即所佩刀,刺殺生彘,而手自揉麪作餅,且炙且啖,盡其半。公子曰:“參軍力可拔山,度舉幾百鈞?”髯曰:“吾亦不能料舉幾百鈞。雖然,請試之。”乃站庭檻上,而令數十人撞之,屹立不少動。曰:“未盡也!”復豎二指,中開一寸,以繩繞一匝,數健兒迸力曳兩頭,倔強如鐵,不能劫半分。於是公子進曰:“今天下盜賊蜂起,朝廷亟用兵,以參軍威武,殺賊中原,如拉朽耳!今首相某,吾師也,吾馳一紙書,旦夕且掛大將軍印,烏用隸人麾下爲?”髯仰天大笑,徐謂公子曰:“君顧某相國門下士耶?吾行矣!”

論曰:蔣翁所稱髯參軍,殆真奇傑非常之士矣乎?當思宗時,如參軍者,自不乏人。誠得十數輩爲大將,建義旗,進止自如,賊固不足平。乃當日握重兵者,率皆選軟凡庸,退苶不前,何無一人類參軍也?即有一二摧鋒陷陣之士,而朝廷之上,顧束縛之,不克以功名終,坐使天下流離,輾轉以至於亡。嗚呼!是誰之過歟?是誰之過歟?

[張山來曰:唐鑄萬先生評雲:“句句爲髯寫生,而着眼全在公子、相國,此絕頂識力也。”此評已盡此文之勝,不必再措一辭矣。]

李丐傳 遂安毛際可鶴舫

李丐,江西人,邑里名字無可考。往來江漢三十載,常如五十許人。隨身一瓢外無長物。每乞牛肉彘膏,並捕鼠生啖之,餘納諸敗襖中,盛暑色味不變。遇紙筆即書,語無倫次,或雜一二字如符籙。餘間以意測之,始成詩。人與之語,皆不答。某郡丞使人渡江,強邀至署中,留數日,辭出。郡丞與以輕葛文舄。插花滿頭,徜徉過市。兒童競奪之,輒抱頭匿笑,不予。未幾,葛敝,縷縷風雪中自若。或曰:“李丐向爲諸生,有聲,屢試不第,有所託而逃。”然讀其詩,似深山高衲,不與陽狂玩世者比,終不測其何如人也。餘於友人邸舍中,物色得之,爲佘書扇,相對竟日,卒無他語。

詩附錄

瀑泉今古說廬臺,頓向雲居絕頂來。潭逼五龍時怒吼,勢摧三峽更喧豗。橫奔月窟千堆雪,倒瀉銀河萬道雷。鎖斷鷗峯懸白練,遙看珠網掛層臺。

瀲灩湖光數頃浮,誰知曲湧萬峯頭。豁開古殿當前月,散作空山不盡流。金壁影搖冰鏡裏,魚龍深在廣寒秋。一輪直接曹溪路,白浪家風遍大洲。

何年鞭石架長虹,碧落無門卻許通。曾是御風人去後,故留鳥道礙虛空。

銀臺金殿影交加,處處晴光映寶華。家業現成歸便得,才生疑慮隔天涯。

披雲坐月太奢華,旅汲清泉喫苦茶。無事山行空眼底,草鞋跟斷又歸家。

羅列香花百寶臺,臺中泥塑佛如來。重重妙影隨機現,都在衆生心地開。

千崖雨溼松添老,一味秋聲菊轉新。莫謂山中無甲子,素珠粒粒紀時辰。

崚嶒高石寺門橫,面面波光一派清。鰲背鑿開羅漢寺,龍麟幻出梵天城。

[張山來曰:昔之異人,隱於屠釣;今之異人,隱於乞丐。自後遇若輩中有稍異者,便當物色之。李丐詩不止於此,今姑擇其尤者錄之。]

書鈿閣女子圖章前 河南周亮工減齋

鈿閣韓約素,梁千秋之侍姬,慧心女子也。初歸千秋,即能識字,能擘阮度曲,兼知琴。嘗見千秋作圖章,初爲治石,石經其手,輒瑩如玉。次學篆,已遂能鐫,頗得梁氏傳。然自憐弱腕,不恆爲人作,一章非歷歲月不能得。性唯喜鐫佳凍。以石之小遜於凍者往,輒曰:“欲儂鑿山骨耶?生幸不頑,奈何作此惡謔?”又不喜作巨章。以巨者往,又曰:“百八珠尚嫌壓腕,兒家詎勝此耶!無已,有家公在。”然得鈿閣小小章,覺它巨鋟,徒障人雙眸耳。

餘倩大年得其三數章,粉影脂香,猶繚繞小篆間,頗珍祕之。何次德得其一章。杜茶村曾應千秋命,爲鈿閣題小照。鈿閣喜,以一章報之。今併入譜,然終不滿十也。優鉢羅花,偶一示現足矣,夫何憾?與鈿閣同時者,爲王修微、楊宛叔、柳如是,皆以詩稱,然實倚所歸名流鉅公,以取聲聞。鈿閣弱女子耳,僅工圖章,所歸又老寒士,無足爲重。而得鈿閣小小圖章者,至今尚寶如散金碎璧,則鈿閣亦竟以此傳矣。嗟夫!一技之微,亦足傳人如此哉!

予舊藏晶玉犀凍諸章,恆滿數十函,時時翻動。唯亡姬某能一一歸原所,命他人,竟日參差矣。後盡歸之他氏。在長安,作《憶圖章》詩:“得款頻相就,低崇愜所宜。微名空覆鬥,小篆憶盤螭。凍老甜留雪,冰奇膩築脂。紅兒參錯好,慧意足人思。”見鈿閣諸章,痛亡姬如初沒也。

[張山來曰:我若爲梁千秋,止令鈿閣鐫“顛倒鴛鴦”,不復爲他篆矣。]

書王安節、王宓草印譜前 祥符周亮工減齋

王安節概,其先醉李人,久佔籍白下。與弟宓草蓍,同受教於尊公左車先生。左車好奇,以“丐”名之,字曰東郭;以“屍”名其弟,字曰弟爲。久之,乃改今名,字安節。幼癯弱,壯乃鬚眉如戟。負穎異質,詩古文詞及制舉業,皆能孤行己意。避人居西郭外莫愁湖釁,罕與人接。然四方文酒跌宕之士至金陵者,無不多方就見之。

安節以其詩文之餘,旁及繪事。水石、人物、花草、羽毛之屬,動筆輒有味外之味。曾爲餘兩作《禮塔圖》,兩作《浴佛圖》,狀貌皆奇古,略無近人秀媚之態,真足嘉賞。畫成,輒自題識。予每謂人:“安節甫二十餘,分其才藝,便可了數輩;使更十年,世人不說徐青藤矣。”圖章直追秦漢人,亦肯爲予作,今銓次於後。予友方爾止,一女,不輕字人,覓婚於江南。久之,奇安節,遂以女妻之。爾止負一代名,不妄許可,至一見安節,即以女妻之,安節可知矣。

宓草亦作印章。古逸無近今餘習,亦次於後。宓草不亞安節,繪事遂欲與兄並驅。同人鹹曰:“元方、季方,難爲兄弟也。”安節王母與兩尊人及安節,皆落地不任葷,獨宓草微能食幹{魚差},人稱其爲“一門佛子”雲。

[張山來曰:安節兄弟三人,皆高士也。予僅識宓草,然阿兄阿弟,亦莫非神交,當不讓端復專得之耳。]

書姜次生印章前 豫儀周亮工減齋

姜次生正學,浙蘭溪人。性孤介,然於物無所忤。食餼於邑,甲申後棄去,一縱於酒,酒外唯寄意圖章。得酒輒醉,醉輒嗚嗚歌元人《會稽太守詞》。又好於長橋上鼓腹歌,衆環聽,生目不見,向人聲乃益高。每醉輒歌,歌文必《會稽太守詞》,不屑他調也。

方邵村侍御爲麗水令。生來見,謂侍御曰:“公嗜圖章,我制固佳,願爲公制數章。正學生平不知干謁,但嗜飲耳。公醉我,我爲公制印。公意得,正學意得矣。”侍御乃與飲,醉即歌《會稽太守詞》。於是侍御得生印最多,侍御署中釀亦爲生罄矣。一夕,漏下數十刻,署中盡熟寐,忽剝啄甚。侍御驚起,以爲寇且發,不則御史臺霹靂符也。驚起詢,則報曰:“姜生見。”侍御遣人謝曰:“夜分矣,請以昧爽。”生砰訇曰:“事甚急!”侍御以生得他聞傳意外也,急趨迎之,執手問故。曰:“我適爲公成一印,殊自滿志,不及旦,急欲令公見也。事孰有急於此者乎?”遂出掌中握視之,侍御乃大笑。復曰:“如此印,不直一醉耶?”於是痛飲,辨明而去。去又於橋上歌《會稽太守詞》。橋側餅師腐家起獨早,競來聽之,謂此君“起乃更早,遂已醉耶?”生意乃快甚。

生無妻,無子女,常自言曰:“麴櫱吾鄉里。吾印必傳,吾之嗣續也。吾何憂?”別侍御返里。年八十,卒。辛亥秋,侍御以生所爲印示餘,予入之譜,復櫽括樓崗太史述生事,錄之於前。侍御曰:“每展玩生印,覺酒氣拂拂從石間出。生歌《會稽太守詞》聲,猶恍惚吾耳根目際也!”

[張山來曰:僕不識姜,然讀此傳時,亦覺耳中如聽歌《會稽太守詞》,酒氣拂拂從歌聲中出也。]

虞初新志卷十六

因樹屋書影 周亮工減齋

德州程正夫言:順治癸巳正月十八日,夜風厲甚。恩縣祁村陂中冰,卓立成山,廣四丈,高二丈許,峯巒秀拔,溪壑迴環,一磴委蛇相通。觀者遠近裹糧,至日千餘人,禱祠焉。遍考諸書,古無此異,不知何祥也?餘按正德中,文安縣水忽僵立,是日天大寒,忽凍爲冰柱,高五丈,圍亦如之,中空而旁有穴。數日後,流賊過文安,民避入冰穴,賴以全活者甚衆。正如此類。

小品中載有薦藝士於顯貴者。其人固平易,顯貴雖禮之,然未嘗問其所長。瀕行,其人曰:“辱公愛,有小技,願獻於公。”乃索素紙,爲圍棋盤,信手界畫,無毫髮謬。顯貴驚歎。正統間,周伯器年九十,修《杭州志》,燈下書蠅頭字,界畫烏闌,不折紙爲範,毫髮不爽。章友直伯益,以篆名,官翰林待詔。同人聞其名,心未之服,鹹求願見筆法。伯益命粘紙各數張,作二圖,其一紙縱橫各作十九畫,成一棋局;其一作十圓圈,成一射帖。其筆之粗細,間架疏密,無毫髮之失。諸人歎服,再拜而去。古今絕技,亦有相同者如此。

[張山來曰:皖城石天外曾爲餘言:有某大僚,薦一人於某有司,數日未獻一技。忽一日,辭去,主人餞之。此人曰:“某有薄枝,願獻於公。望公悉召幕中客共觀之,可乎?”主人始驚愕,隨邀衆賓客至。詢客何技,客曰:“吾善喫煙。”衆大笑,因詢“能喫幾何?”曰:“多多益善!”於是置煙一斤,客吸之盡,初無所吐,衆已奇之矣。又問:“仍可益乎?”曰:“可。”又益以煙若干。客又吸之盡。“請衆客觀吾技!”徐徐自口中噴前所吸菸,或爲山水樓閣,或爲人物,或爲花木禽獸,如蜃摟海市,莫可名狀。衆客鹹以爲得未曾有,勸主人厚贈之。由此觀之,誠未可輕量天下士也。]

荊南居客麻城忠淳間,有一鸚鵡,見長老壽普來,忽鳴曰:“望慈悲!”長老曰:“小畜,誰教爾能言?”鸚鵡自後不復聲。麻縱之,徑赴僧側,啾啁致謝。僧曰:“宜高飛,免再墮。”又求指示,僧令誦佛經。八年,僧至桃源,一小兒來謝曰:“吾麻氏鸚鵡也,荷方便,今在蕭家作男子矣。”驗之,脅下尚有翅毛。

有宦閩者,攜雙鸚鵡歸江右,兩禽晨夕相依如昆季。宦者以一贈陳子右詩。韓子人谷亦得其一。陳、韓固親串,過從無間,鸚鵡時互相問哥哥好。未幾,陳子齋中有異物搏鸚鵡死,陳子痛之甚,既除地以瘞之,又語人谷,賦詩吊之。詩成,人谷特告其家羽,輒騰躑架上曰:“哥哥死!哥哥死!”傷惋不勝,遂不食,越日亦蛻去。二子廣乞名詞,爲之志述。江右、三吳諸詞人皆有作,因匯爲一集,顏曰《羽聲合刻》。鄧子左之爲之序,序亦悽惻肆動。物固多情如此!又吾梁山貨店市肆,養鸚鵡甚慧,東關口市肆,有“料哥”亦能言。兩店攜二鳥相較。鸚鵡歌一詩,“料哥”隨和,音清越不相下。“料哥”再挑與言,不答一字。人問其故,曰:“彼音劣我而黠勝我,開口便爲所竊矣。”臬司有愛子病篤,購以娛之。賈人籠之以獻,鸚鵡悲愁不食,自歌曰:“我本山貨店中鳥,不識臺司衙內尊。真最是傷心懷舊主,難將巧語博新恩。”五日,苦口求歸,乃返之山貨店,垂頸氣盡。萬曆年間事也。

[張山來曰:向聞有人供一高僧,其庭中鸚鵡,於無人時,向僧曰:“西來意,你教我個出籠計。”僧應之雲:“出籠計,除非是兩腳筆直,雙眼緊閉!”少頃,鸚鵡足直目閉而死。主人悼惋,命解絛瘞之。解後,鸚鵡忽飛去。向僧謝曰:“西來意,多謝你個出籠計!”附記於此。]

劍俠見於古傳紀中甚夥,近不但無其人,且未聞其事。唯聞宋轅文尊公幼清孝廉,素好奇術,曾遇異人於淮上。席間談劍術,其人曰:“世人膽怯,見鬼神輒驚悸欲死。魂魄尚不能定,安望授鬼神術?”宋曰:“特未見耳,烏足畏?”其人忽指坐後曰:“如此人,公那不畏?”回首顧之,座後輒有神,靛面赤髭,猙獰怪異,如世所塑靈官像。宋驚懼仆地,其人曰:“雲得不畏耶?”又予姻陳州宋鏡予光祿尊人圃田公,諱一韓。神廟時在兵垣,劾李寧遠,疏至一二十上。寧遠百計解之,卒不從。一夕,公獨臥書室中,晨起,見室內几案盤盂,巾舄衣帶,下至虎子之屬,無不中分爲二,痕無偏缺,有若生成。而戶扃如故,夜中亦無少聲息。公知寧遠所爲,即移疾歸。光祿時侍養京邸,蓋親見之。乃知世不乏異術,特未之逢耳。蜀許寂好劍術,有二僧語之曰:“此俠也,願公無學。神仙清淨,事異於此。諸俠皆鬼,爲陰物,婦人僧尼皆學之。”此言近理,世之好異者當知之。

[張山來曰:若我遇其人,當即懇靛面赤髭者爲我泄憤矣,尚何所畏耶?]

張瑤星語予:辛未秋,予覲先大夫於東牟,遇道人馬繡頭者,亦異人也。道人修髯偉幹,黃髮覆頂,舒之可長丈許,不櫛不沐,而略無垢穢。自言生於正統甲子,至是約百八十餘歲矣。行素女木,所至淫嫗鴇姏,多從之遊。時孫公元化開府於登,聞而惡之,呼至,將加責焉。道人曰:“公秉鉞一方,選士如林,乃不能容一野人耶?”公厲聲曰:“予選士以備用耳。若擁腫何所用?”道人曰:“萬有一備指使,可乎?”時方大旱,公曰:“若能致雨乎?”曰:“易易耳!”問所須,曰:“須桌數百張,結壇於郊,公等竭誠,唯我命是從。稍齟齬者,不效矣。”公曰:“姑試之。不效,乃公不爾恕也!”命治壇如其式。凌晨,率僚吏往。道人至,則索燒酒一斗,並犬一器,啖之盡,乃登壇。命公等長跪壇下。時方溽暑,萬里無纖雲,道人東向而噓,則有片雲從其噓處起,復東向而呼,則微風應之。少焉,濃雲四布,雷電交作,雨下如注。道人高臥壇上,鼾聲與雷聲響答互應。地上水可二尺,諸公長跪泥淖中不敢動。歷三時許,道人乃寤,曰:“雨足乎?”衆歡呼曰:“足矣!”道人揮手一喝,而雨止雲散,烈日如故。孫公踉蹌起,扶掖而下,以所乘八座乘之,而騎從以歸,歸即送入先大夫署中。

先大夫故好士,署中客約廿餘人,每夕必列席共飲,飲必招道人與俱。道人言笑不倦,而多不食。或勸之食,則命取大罌,盡投諸餚核其中,以水沃之,一舉而盡。復勸之食,則命取他席上餚核投罌中,盡之如初。乃至盡庖廚中數十人之饌,悉投悉盡。或戲曰:“能復食乎?”曰:“可!”則取席上諸柈盂盌盎之類,十五累之,舉而大嚼,如嚼冰雪,齒聲楚楚可聽也。先大夫治兵廟島,拉與俱,宿署樓上。樓濱海,時嚴冬,海上無日不雪,雪即數尺。人爭塞向墐戶,以避寒威,而道人夜必敞北窗,以首枕窗面臥。早起,雪覆身上如堆絮,道人拂袖而起,額上汗猶津津然。或投身海中,盤薄游泳,如弄潮兒。及登岸,遍身熱氣如蒸,而衣不少濡溼也。

既而往遊東江,東江帥爲劉興治。道人至,則聚諸淫嫗,如在登時。興治聞之怒,呼而責之,將繩以法。道人曰:“公尸居餘氣,乃相嚇耶?何能殺我,人將殺公耳!”興治益怒,道人指其左右曰:“此皆殺公者也!俟城石轉身,則其時矣。”興治命責之,鞭撲交下,道人鼾睡自若,興治無如何也。道人出,語其徒曰:“辱我甚,不可居矣。”乃往海中浴,浴竟,見有一木,大數圍,知是土人物,從求得之。自持斧,略加刳鑿,纔可容足,輒坐其中,亂流浮海而去,不知所終。其後興治以貪殘失士,改築島城,城石盡轉,而興治爲其下所刺。

方道人之在署中也,每酒後,輒撫膺痛哭。先大夫叩其故,則指予曰:“郎君有仙才,而年不永。使從我遊,不死可致也。”先大夫曰:“年幾何?”曰:“盡明歲之正月。”次年壬申,春王四日,道人方與島中諸將士轟飲次,忽西向而慟曰:“可惜張公,今日死矣!”蓋登州城陷之日也。乃知向日酒後之言,蓋託諷耳。

予嘗謂道人嘯命風雷如反掌,預識休咎如列眉,傲慢公卿如觀變場,絕寒暑飢飽如化人,而獨不避穢行,與淫嫗遊,且比及頑童,曰“中有真陰,可採補也”。此大悖謬!豈世上自有此一種,如《楞嚴》所稱“十種仙”,或唐人所稱“通天狐”屬耶?抑天上羣仙,亦如人間顯宦,不盡皆立品行、紉蓀荃者耶?吾又安得叩九閽而問之?

曲周陳公令桐,言其邑富翁子婦自父家還,明日偕臥不復起。家人呼之不應,抉戶而入,煙撲鼻如硫黃。就牀視之,衾半焦,火爍之,有孔,二體俱焚,唯一足在。火之焚人,理殊不可解。王虛舟曰:“焚砂石爲龍火,焚金鐵爲佛火。焚人之火,是爲慾火。佛言淫習交接,發於相磨,研磨不休,如是故有大猛火光,於中發動。意其研磨之極,慾火熾煽,煽而忽焰,遂以自焚。其不焚牀第廬舍者,火生於欲,異於常火,亦如龍火止焚砂石,佛火止焚金鐵耳陳公諱於階。

[張山來曰:舊小說中,已有吞繡鞋、焚祅廟事矣。

某道人坐功久,忽然火發,焚其領及帷。主人救之始熄。可見火無邪正,皆足爲害也。此道人餘曾見之。]

亳州孫骨碌者,人像其形,故以“骨碌”稱。生時有首有身,身上具肩,無臂手;身下具尻,無腿足,如截瓜然。其父無子,以其男體,姑育之。長而家益富,坐臥啓處,飲食男女,一切需人爲用。見賓客,皆人抱以出。立則豎而倚之門屏間,失倚則仆地。衣具袖爲觀美,領不{糹叩}襭,則前後轉徙無定在。裙、襪、履,生平未嘗設。生三子,長公登進士,次幼爲諸生,今且貤封矣。此等世雖生不育,育亦貧且賤,而孫君獨富貴,造化固不可測歟!

[張山來曰:此君之父,因無子而育之,可也。但不識何等女子居然肯嫁之乎?]

海鹽有優者金鳳,少以色幸於嚴東樓。東樓晝非金不食,夜非金不寢也。嚴敗,金亦衰老,食貧裏中。比有所謂《鳴鳳記》,金復塗粉墨,身扮東樓矣。近阮懷寧自爲劇,命家優演之。懷寧死,優兒散於他室。李優者,但有客命爲懷寧所撰諸劇,輒辭不能,復約其同輩勿復演。詢其故,曰:“阿翁姓字,不觸起,尚免不得人說。每一演其撰劇,座客笑罵百端,使人懊惱竟日,不如辭以不能爲善也。”此優勝金優遠矣!不知懷寧地下何以見此優?

閩人李春明者,爲人長厚,聞有談人暖昧事,輒塞耳走。人以“李塞耳”呼之。一日耳內奇癢,召工取之,內黃金二分,易銀一錢四分,市谷一斛。內有大珠二顆,最圓美,市諸富室,得六百金。其年穀甚賤。夜就寢,夢有人提其耳曰:“邦有道谷。”寤而省曰:“神意得無使我積穀乎?”乃出金市谷,入三千石。次年,谷價騰貴,發糶得四千餘金。家日起,至十數萬,人以爲厚德之報。大抵談人閨閫,原非盛德事。使其事誠有之,與我何與?無而言之,則爲誣善矣!斯事有無不必論,後生固當以爲法矣。

汀州黎媿曾爲餘言:廣州民有以善射聲名者,常挾毒矢入山中。值雷雨卒至,驚避入野祠。雷隨入,{石籤}磾繞身者三匝,然終不爲害。民跪而祈曰:“民誠罪,遽擊何所逃?奈何格格悸人耶?”雷聲漸引去,已復至,復出,如是者再,若將導之前者,終不害民,民忽悟曰:“神將用我矣,遂不霆。”逐雷聲行,抵山下,見雷方吐火施鞭,奮擊巨樹。一朱衣女子,突從樹中出,雷遽遠樹數舍,紅衣下,雷復至;紅衣出,則雷又遠去。格鬥久之,終不成擊。民乃引毒矢伺紅衣出,貫之,霹靂大作,遽拔其樹。民歸,入其室,家人競言雷方入屋,震人幾死,幸家無恙,唯釜翻,露硃書數字於底,不可識。有黃冠通雷文者,雲是“助神威力,延壽一紀”八字也。山中人言,樹平時無他異,亦終不知女子爲何妖。按唐小說中,亦有神追朱衣女子,自樹中出,久之漸上,有數點緋雨飛下,雲是帝命誅飛天夜叉。此女得非其類耶?

[張山來曰:減齋先生與先君子爲莫逆交,予少時獲睹《書影》,甲寅之變,書皆不存。今燕客先生來揚佐郡,餘復懇得是書,不啻與父執相對也。]

記桃核念珠 平湖高士奇澹人

得念珠一百八枚,以山桃核爲之,圓如小櫻桃。一枚之中,刻羅漢三四尊,或五六尊,立者,坐者、課經者、荷杖者、入定於龕中者、蔭樹趺坐而說法者、環坐指畫論議者、袒跣曲拳、和南而前趨而後侍者,合計之,爲數五百。蒲團、竹笠、茶奩、荷策、瓶鉢、經卷畢具。又有雲龍風虎,獅象鳥獸,狻猊猿猱錯雜其間。初視之,不甚了了。明窗淨几,息心諦觀,所刻羅漢,僅如一粟,梵相奇古,或衣文織綺繡,或衣袈裟水田絺褐,而神情風致,各蕭散於松柏岩石,可謂藝之至矣!

向見崔銑郎中有《王氏筆管記》雲:唐德州刺史王倚家,有筆一管,稍粗於常用,中刻《從軍行》一鋪,人馬毛髮,亭臺遠水,無不精絕。每事復刻《從軍行》詩二句,如“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徵人殊未還”之語。又《輟耕錄》載:宋高宗朝,巧匠詹成雕刻精妙,所造鳥籠四面花版,皆於竹片上刻成宮室人物、山水花木禽鳥,其細若縷,而且玲瓏活動。求之二百餘年,無復此一人。今餘所見念珠,雕鏤之巧,若更勝於二物也。惜其姓名不可得而知。

長洲周汝瑚言:“吳中人業此者,研思殫精,積八九年,及其成,僅能易半歲之粟,八口之家,不可以飽。故習茲藝者亦漸少矣。”噫!世之拙者,如荷擔負鋤,輿人御夫之流,蠢然無知,唯以其力日役於人,既足養其父母妻子,復有餘錢,夜聚徒侶,飲酒呼盧以爲笑樂。今子所云巧者,盡其心神目力,歷寒暑歲月,猶未免於飢餒,是其巧爲甚拙,而拙者似反勝於巧也!因以珊瑚、木難飾而囊諸古錦,更書答汝瑚之語,以戒後之恃其巧者。

[張山來曰:末段議論,足酲巧人之夢。特恐此論一出,巧物不復可得見矣,奈何!]

核工記 滄洲宋起鳳紫庭

季弟獲桃墜一枚,五分許,橫廣四分。全核向背皆山,山坳插一城雉,歷歷可數。城顛具層樓,樓門洞敞,中有人,類司更卒,執桴鼓,若寒凍不勝者。枕山麓一寺,老松隱蔽三章,松下鑿雙戶,可開合;戶內一僧,側首傾聽。戶虛掩如應門,洞開如延納狀,左右度之,無不宜。松外東來一衲,負卷帙踉蹌行,若爲佛事夜歸者。對林一小陀,似聞足音僕僕前。核側出浮屠七級,距灘半黍。近灘維一舟,蓬窗短舷間,有客憑几假寐,形若漸寤然。舟尾一小童,擁護噓火,蓋供客茗飲也。艤舟處,當寺陰,高阜鍾閣踞焉。叩鐘者貌爽爽自得,睡足徐興乃爾。山頂月晦半規,雜疏星數點,下則波紋漲起,作潮來候,取詩“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之句。計人凡七:僧四,客一,童一,卒一。宮室器具凡九:城一,樓一,招提一,浮屠一,閣一,爐竈一,鐘鼓各一。景凡七:山水林木灘石四,星月燈火三。而人事如傳更、報曉、候門、夜歸、隱几、煎茶,統爲六。各殊致殊意,且並其愁苦寒懼疑思諸態,俱一一肖之。語云:“納須彌於芥子”,殆謂是與?然聞之:“尺綃繡經而唐微,水戲薦酒而隋替。”器之淫也,吾滋懼矣!先王著《考工》,蓋早辨之焉。

[張山來曰:家人以象爲楮葉,雜之真葉中,不能辨審。若是,則曷不摘真楮葉玩之乎?今之鬼工桃核,精巧絕倫,人皆以其核也而寶之,庶不虛負此巧耳!]

張南邨先生傳 瀘州先著遷甫

張南邨,名惣,字僧持。父興公先生琪,以名宿教授裏中,多達材弟子。南邨幼爲詩、出語每不猶人。父友紀竺遠一見其詩,稱之曰“氣清”,再則曰“骨清”,曰“神清”,已而目屬之曰:“子必將以詩名江左矣!”入應天學,用才名交遊賢俊,治古文辭,專力於詩。

家世奉佛,南邨胎性不納葷血。初猶食蟹,年八歲,父將攜之見博山禪師,前一夕,南邨方持蟹,父見之,警曰:“兒將見博師,可食此乎?”南邨聞言,即置不食。自是蟹胥悉斷除。杖人在天界,南邨親近最久,東南古錐宿德,禮謁殆遍。以故生平多方外交,齏盂粥鉢,宛然頭陀。蹤跡恆在僧寺中,或經年累月不返。少學《易》於中丞集生餘公,餘公戍武林,西泠其所熟遊,故吳越往來尤數。而苕霅間故人,聞其至,每爭延之。

癖好山水,不憚險遠,必往遊。其遊有章程要領:或獨遊,或攜一童子,塗遇樵人禪客,即爲伴侶。窮幽造深,飲泉摘果,即忘飢渴。於五嶽則陟嵩岱,猶以不能遍歷衡華爲恨。若武夷、匡廬、九子、黃山、天台、廂蕩諸山,所至削木柹爲記,採樹葉題詩,以爲常。

南邨爲人,坦夷近情,不爲矯激之言,不爲崖異之行。取受從心,否塞任運,尤不以禮數恩義責望人。與人處,尤能寡怨忘隙。乍見或輕忽之,稍久必親而敬焉。有屋數椽,不蔽風雨,家人恆至乏食。垢衣敝處,遊士大夫間,舉止迂野可愛。形體短小,雖老,精神可敵壯夫。遇良讌會,能通夜不眠,嘯詠達旦。不擇地而處,不擇食而食,不擇榻而寢。投足之所,即甚湫隘囂雜,他人掃除未竟,視南邨已展卷矣。口腹之奉,不過鹽豉菽乳;就枕即熟睡,無輾轉不寐之時。蓋胸無機事,不以美惡攖心,能致然耳。

嘗遠遊,遇胠篋者再,中途幾不能成歸。人或怪其無恨色,曰:“失者償之義也,又何問焉?”除夕自外返,去其家不遠,止宿逆旅主人。次日日晡,始緩步而歸,其性情安雅如此。

羣居未嘗與人爭,至論詩輒相持不下。宋詩行,雖貴卿鉅子前,亦厲詞折之。其論詩,不逞才,不使事,不染叫號,不涉怨誹,其宗旨也。自以襄陽、摩詰爲師,於古歌行換韻大篇,暨古體千數百言,鋪陳開合、局力宏富者,乃不謂善。自少至老,主此論不變。雖所見未盡然,亦可謂篤於自守者矣。南邨稱詩五十年,遠近之人,亦以詩歸之。生鄉名人王穆如、顧與治之後,與同時諸人並立,可指數,終竟如紀叟之言。

歲甲戌,年七十有六,夏得脾疾,治之尋愈。至冬復作,遂不起。子二:元子筠,正子淳。元子亦受詩,可不墜其聲。予自僦居郭南,望衡密邇,相得甚歡。酒闌燈燼,每有知己之言,欲以身後爲託,今不可作矣。世復安得和易素心、風雅不倦如斯人者乎!

贊曰:策杖而去,裹糧而遊,遇少倦而且休,至佳處而輒留。把酒而歌,執卷而吟,悠悠乎王、孟之音,有形神而無古今。不忤於世,不剜於天,可獨可羣,亦儒亦禪。束身止一棺,而遺文乃有千數百篇,稱之爲詩人,奚愧焉?

[張山來曰:予慕南邨久,一旦遷甫爲介,得以把臂入林。今讀此,不勝人琴之感!]

劉酒傳 周亮工減齋

劉酒,汴人,無名字,自呼曰“酒”,人稱曰劉酒雲。畫人物,有清勁之致,酒後運筆,尤覺神來。人以爲張平山後一人,酒不屑也。凡作畫,皆書一“酒”字款,其似行書者次,似篆籀者,其得意筆也。嘗爲上洛郡王作畫,王善之,曰:“張平山後一人!”酒意嗔,急索畫曰:“尚未款。”乃捲入旁室,縱筆書百十大“酒”字於上下左右。王怒甚,裂其幅,驅之出。酒固怡然。酒於醉睡之外,唯解畫,他一無所知。坡公雲:“予奉使西邸,見書此數句,愛而錄之,雲:人間有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無眼禪,昏昏一枕睡。雖然沒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況真個是。”酒索予顏於草堂,予書曰“略似庵”,以坡公所錄前四句,去“醉”、“睡”字爲聯。酒得之,欣然意足也。酒與予交最久,無妻子,每謂予曰:“死以累君。”一日方持杯大飲,忽然脫去,開口而笑,杯猶在手。餘感其宿昔之言,爲買棺殮之。

[張山來曰:劉酒自畫之外,無非酒者,其名酒,其款酒,其死亦酒,吾知其所畫必醉仙也。]

記古鐵條 杭州詹鍾玉去矜

京師窮市上,有古鐵條,垂三尺許,闊二寸有奇,形若革帶之半,中虛而外繡澀,兩面鼓釘隱起,不甚可辨。持此欲易錢數十文,人皆不顧去。積年餘,有高麗使客三四人,旁睨良久,問:“此鐵價幾何?”鬻鐵者謬雲:“錢五百。”使客立解五百文授之。其人疑不決,即詭對曰:“此固吾鄰人物,俟吾詢主者。”頃之,使客復來。鬻者曰:“向幾誤,主者言非五金不可!”使客即割五金,無難色。其人又爲大言曰:“公等誤矣,吾曹市語,舉大數以爲言,五金蓋五十金雲。”使客曰:“吾誠不惜五十金,但不得更悔。”鬻鐵者私念:一廢鐵夾條,增價五十金,借令失此售主,並乞數十文錢亦不可得。因曰:“吾以此博公多金,保無後言。公幸告我,此爲何名?”使客請“先定要約,而後告子。”

時觀者漸衆,使客乃舉五十金畀鬻鐵者,而以若帶者付其徒乘馬疾馳去。度其去遠,始告衆曰:“此名定水帶,昔神禹治水時,得此帶九,以定九區,平水土。此乃九之一,若攜歸吾國,價累鉅萬,豈止五十金而已哉?”又問得此何所用,使客曰:“吾國航海,每苦海水鹹不可飲。一投水帶其中,雖鹹鹵立化甘泉,可無病汲,是以足珍耳。”市有好事隨至高麗館,請試驗之。遂命汲苦水數石,雜鹽攪之,投以水帶,水帶沸作魚眼數十。少頃掬水飲之,甘冽乃勝山泉。遂各歎服而去。

鬻鐵者言,闖陷京師時,得自老中貴,蓋先朝大內物也。嗟嗟!自經變故以來,凡天府奇珍異寶,流散人間、泯泯無聞者,何可勝數?獨是帶爲高麗使所賞識,頓增身價百倍,不脛而走海外。物之顯晦,固自有時哉!

[張山來曰:既是神禹時物,不識高麗使人何以知之?殆不可解。]

唐仲言傳 周亮工減齋

唐仲言,名汝詢,華亭人,世業儒。仲言生五歲而瞽,未瞽即能識字,讀《孝經》成誦。及瞽,但默坐,聽諸兄呫嗶而暗識之,積久遂淹貫。婚冠既畢,益令昆弟輩取六經子史,以及稗官野乘,皆以耳授。顛末原委,默自詮次,純纇瑜瑕,剖別精核,蓋從章句之粗,以冥搜微妙,心畫心通,罔有遺墮矣。於是遂善屬文,尤工於詩。海內人士,踵門造謁。仲言每一晉接,歷久不忘,與之商榷今古,繼以篇什。千言百首,成之俄頃,而音吐鏗然,使聽者忘疲。子侄門徒輩,從旁抄錄,一字亥豕,輒自覺察,不可欺也。貌甚寢而心極靈,常解唐詩。其所掇拾古文以爲箋註者,自習見以及祕異,溯流從源,蒐羅略盡,然必先經後史,不少紊淆。雖詩賦之屬,所援引亦從年代次序之;如某字某句,秦、漢並用,則必博採秦人,不以漢先。詳贍致精,有若此也。所著有《偏蓬集》《姑篾集》及《唐詩解》,共若干卷,行於世。錢虞山雲:“唐較杜詩,時有新義。如解『溝壑疏放』句,雲出於向秀賦『嵇志遠而疏,呂心放而曠』,亦前人所未及也。”

[張山來曰:古之瞽者,如師曠之徒,類多神解。或以爲嗇於目故專於心,想亦理當然耳。

予向旅寓京師,居停主人雙眸炯炯,同寓兩人,其一爲瞽者,其一眇一目,因號獨眼龍。苟詢以京師中昨日有何事,今日有何事,瞽者無不知,獨眼龍知十之六七,居停主人僅識十之四五而已。附記於此,以供談柄。]

李公起傳 周亮工減齋

李公起,名峻,鄞縣人。父子靜,官侍御,出按遼陽,卒於任。公起墮地而聾,雖聾,岐嶷孝弟。發及額,侍御公訃至,號慟無晝夜,咽枯而嘶,凡五日,水漿不入口,乃更啞。免喪,始盡取先世藏書縱讀之,手自校讎,雖凌寒溽暑,弗倦也。既聾而問難辨證之路永絕,凡有疑義,俱於經史中嘿自剖析,無所罔殆。性好客,郵筒走天下,四方學士大夫亦樂趨之。賓主以案,相通以筆。有問奇者,則載紙往。粗及農桑,微如佛老,迨國家所有旂常典故、戶口邊疆,叩之必應,鹹盡精核。或既書與客,又自尋繹,幽奇畢呈,而終無遺伕,轉更遐暢矣。晚年尤好種植,奇花異卉,常滿階庭。舍旁有斐園、竹波軒、青羅閣諸勝,鹹與客遊處。性既寧澹,好學之外,嗜慾益清,反覺口耳爲煩也。行世有《盟鷗集》《郢雪編》《永譽錄》《硯史》,凡若干卷。

[張山來曰:以一人而兼聾啞二病,乃能淹博貫穿如此,那得不令人敬服?

使此君與唐仲言相遇,則兩無所見其奇矣。]

書鄭仰田事 錢謙益牧齋

鄭仰田者,泉之惠安人,忘其名。少椎魯,不解治生,其父母賤惡之,逃之嶺南,爲寺僧種菜。寺僧飯僧及作務人,仰田面黧黑,補衣百結,居下坐,自顧踧踖無所容。有老僧長眉皓髮,目光如水,呼仰田使上,指寺僧曰:“汝等皆不及也!”寺僧怒,噪而逐仰田。旬日無所歸,號哭於野外。老僧迎謂曰:“吾遲子久矣!”偕入深山中,授以《拆字歌訣》。月餘,遂能識字,因授以青囊袖中、壬遁、射覆諸家之術,無所不通曉。其行於世,以觀梅拆字爲端,久而與之遊,能知人心曲隱微,及人事世運之伏匿,亦不言其所以然也。

天啓初,將卜相,南樂指“全”字爲佔。仰田曰:“全字從人從王,四畫,當相四人。”問其姓名,曰:“全字省三畫爲士,當有姓帶土者;省四畫爲丁,當有姓丁者;省兩畫縱橫爲木,當有名屬木者;以所省之文全歸之,當有名全者!”南樂曰:“木非林尚書乎?”曰:“獨木不成林,名者,非姓也。”已而拜莆田、貴池、元城、涿州四相,一如其言。晉江李焻與奄黨吳淳夫有郗,指“吞”字以問。仰田曰:“彼勢能吞汝,非小敵也。從天從口,非其人吳姓乎?”“然則何如?”曰:“吳以口爲頭,彼頭已落地矣,汝何憂?”逾年而吳伏法。魏奄召仰田問數,仰田蓬頭突鬢,踉蹌而往,長揖就坐。奄指“囚”字以問,羣奄列侍,皆愕眙失色。仰田徐應曰:“囚字國中一人也!”奄大喜。出謂人曰:“囚則誠囚也,吾詭詞以逃死耳。”之白門。奄勢益熾,俞少卿密扣之。仰田晝奄臥屋樑下,樑上有斷綆下垂,仰田指之曰:“如此矣”!未幾,奄果自縊。其射決奇中,不可悉數,宋謝石不足道也。

丙子冬,前知餘有急徵之難,自閩來視餘,自清江浦徒步入長安,爲餘刺探獄緩急。餘抵德州,復自長安徒步來報。年八十二矣,行及奔馬,兩壯士尾之不能及。至鄭州,風霾大作,脫鞋襪系之兩臂,赤腳走百里,上程氏東壁樓,日未下舂,神色閒暇,鼻息呴呴然。談笑大噱,至分夜而後寢。臨行謂餘:“七月彼當去位,公之獄解矣。然必明年而後出,吾當以殘臘過虞山,爲太夫人庀窀穸之事,公毋憂也。”餘歸,數往招之。己卯春,將袱被訪餘,忽謂家人曰:“明日有羣僧扣門乞食,具數人餐以待,吾亦相隨往矣。”質明,沐浴更衣,若有所須。羣僧至,飲畢,入室端坐,奄然而逝。仰田遇人,無賢愚貴賤,一揖之外,箕踞嘯傲,終日不知有人。人遺之錢帛即受,否亦不計。每見人深中多傲岸自好者,輒微言刺其隱,人亦不敢怨,懼其盡也。餘嘗謂仰田:“公非術士,古之異人也。”仰田笑曰:“吾行天下大矣,莫知我爲異人;然則公亦異人也。”又嘗語曰:“吾重繭狂走,爲公急難,侯嬴有言:『七十老翁,何所求哉?』士爲知己者死,縱令斫吾頭去,頸上只一穴耳。”臨終,謂其子曰:“三年後,往告虞山;更數年,尋我於虎丘寺之東。”仰田信人也,其言當不妄,書其語以俟之。

[張山來曰:仰田以異人自負,唯牧齋知之,彼即有知己之感。然則異人亦好名乎?]

記吳六奇將軍事 吳江鈕琇玉樵

海寧查孝廉培繼,字伊璜,才華豐豔,而風情瀟灑,常謂“滿眼悠悠,不堪酬對,海內奇傑,非從塵埃中物色,未可得也。”家居歲暮,命酒獨酌。頃之,愁雲四合,雪大如掌,因緩步至門,冀有乘興佳客,相與賞玩。見一丐者,避雪廡下,強直而立。孝廉熟視良久,心竊異之,因呼之入,坐而問曰:“我聞街市間,有手不曳杖,口若銜枚,敝衣枵腹,而無飢寒之色,人皆稱爲『鐵丐』者,是汝耶?”曰:“是也。”問:“能飲乎?”曰:“能。”因令侍童,以壺中餘酒,傾甌與飲。丐者舉甌立盡。孝廉大喜,復熾炭發醅,與之約曰:“汝以甌飲,我以巵酬,竭此醅乃止。”丐盡三十餘甌,無醉容。而孝廉頹臥胡牀矣。侍童扶掖入內,丐逡巡出,仍宿廡下。達旦雪霽,孝廉酒醒,謂其家人曰:“我昨與鐵丐對飲甚歡,觀其衣極襤樓,何以御此嚴寒?亟以我絮袍與之!”丐披袍而去,亦不求見致謝。

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長明寺。暮春之初,偕侶攜觴,薄遊湖上。忽遇前丐於放鶴亭側,露肘跣足,昂首獨行。復挈之歸寺,詢以舊袍何在,曰:“時當春杪,安用此爲?已質錢付酒家矣!”孝廉奇其言,因問:“曾讀書識字否?”丐曰:“不讀書識字,不至爲丐也。”孝廉悚然心動,薰沐而衣履之。徐諗其姓氏里居。丐曰:“僕系出延陵,心儀曲逆,家居粵海,名曰六奇。只以早失父兄,性好博奕,遂致落拓江湖,流轉至此。因念叩門乞食,昔賢不免;僕何人斯,敢以爲污?不謂獲遘明公,賞於風塵之外,加以推解之恩。僕雖非淮陰少年,然一飯之惠,其敢忘乎?”孝廉亟起捉其臂曰:“吳生固海內奇傑也!我以酒友目吳生,失吳生矣!”仍命寺僧沽梨花春一石,相與日夕痛飲。盤桓累月,贈以屝屨之資,遣歸粵東。

六奇世居潮州,爲吳觀察道夫之後,略涉詩書,耽遊盧雉,失業蕩產,寄身郵卒。故於關河孔道,險阻形勝,無不諳熟。維時天下初定,王師由浙入廣,舳艫相銜,旗旌鉦鼓,喧耀數百里不絕。凡所過都邑,人民避匿村谷間,路無行者。六奇獨貿貿然來,邏兵執送麾下,因請見主帥,備陳“粵中形勢,傳檄可定。奇有義結兄弟三十人,素號雄武,只以四海無主,擁衆據土,弄兵潢池。方今九五當陽,天旅南下,正蒸庶徯蘇之會,豪傑效用之秋。苟假奇以遊札三十道,先往馳諭,散給羣豪,近者迎降,遠者響應,不逾月而破竹之形成矣。”如其言行之,粵地悉平。由是六奇運箸之謀,所投必合;扛鼎之勇,無堅不破。徵閩討蜀,屢立奇功。數年之間,位至通省水陸提督。當六奇流落不偶時,自分以污賤終。一遇查孝廉,解袍衡門,贈金蕭寺,且有海內奇傑之譽,遂心喜自負,獲以奮跡行伍,進秩元戎,嘗言“天下有一人知己,無若查孝廉者”。康熙初,開府循州,即遣牙將持三千金存其家,另奉書幣,邀致孝廉來粵,供帳舟輿,俱極腆備。將度梅嶺,吳公子已迎候道左,執禮甚恭。樓船蕭鼓,由胥江順流而南,凡轄下文武僚屬,無不願見查先生,爭先饋贈,篋綺囊珠,不可勝紀。去州城二十里,吳躬自出迎,八騶前馳,千兵後擁,導從儀衛,上擬侯王。既迎孝廉至府,則蒲伏泥首,自稱:“昔年賤丐,非遇先生,何有今日?幸先生辱臨,糜丐之身,未足酬德!”居一載,軍事旁午,凡得查先生一言,無不立應。義取之資,幾至鉅萬。其歸也,復以三幹金贈行,曰:“非敢雲報,聊以志淮陰少年之感耳。”

先是苕中有富人莊廷鉞者,購得朱相國《史概》,博求三吳名士,增益修飾,刊行於世。前列參閱姓氏十餘人,以孝廉夙負重名,亦借列焉。未幾,私史禍發,凡有事於是書者,論置極典。吳力爲孝廉奏辯得免。孝廉嗣後益放情詩酒,盡出其囊中裝,買美鬟十二,教之歌舞。每於良宵開宴,垂簾張燈,珠聲花貌,豔徹簾外,觀者醉心。孝廉夫人亦妙解音律,親爲家伎拍板,正其曲誤。以此查氏女樂,遂爲浙中名部。

昔孝廉之在幕府也,園林極勝,中有“英石峯”一座,高可二丈許,嵌空玲瓏,若出鬼制。孝廉極所心賞,題曰“縐雲”。閱旬往視,忽失此石,則已命載鉅艦,送至孝廉家矣。涉江逾嶺,費亦千緡。今孝廉既沒,青蛾老去,林荒石涸,而“英石峯”巍然尚存。

[張山來曰:聞吳將軍乞食時,好以荻葦於地上判某日及草封字,英雄失意而志不餒如此。至其不忘查君之德,足可謂跫然足音矣!]

虞初新志卷十七

記袁樞遇仙始末 毛際可會侯

康熙庚辰正月廿六,錢塘庠生袁樞,字惠中,夢一長髯頒白者,自稱崆峒道人,邀以入山,修煉三載,可證仙籍,且戒其弗泄。既寤,即與同人言及之。次夕復入夢雲:“再泄吾言,當今汝啞。”晨起,若有人促之行,至一畝田,果見所夢道人,拉之同往,倏忽已至關外。樞以親老固辭。道人投藥一丸,恍然入腹,遂不能言。遇友引歸,舉家惶怖。

中丞張公廉得之,知爲觀風所拔士,詢其始末,樞具以筆對。憐其貧,捐俸十金與之。遂下有司捕獲,大索十日不得。其父具呈,乞移諮江西天師府。七月十七日,方得天師移覆,外給治啞符二道,並仰浙江杭州府城隍司公文。中丞公亟傳樞,親齎公文詣廟焚之。歸即先吞一符,覺遍體煩憊,骨節有聲。夜夢一人,手持城隍諭單,上書“廿六日子堂傳袁生員面諭”。至期,復夢其引入神署。燭光中,見神冠服危坐,曰:“已遣金甲神往請真人矣。”少頃,見道人偕金甲神至,城隍延之賓坐。道人向樞曰:“因你有厄,故罰啞一年。”城隍曰:“天師文內令其能言,若仍啞,何以覆命?”道人曰:“既天師傳命,不滿一年,亦宜半載爲期。然此後仍當慎言耳。”遂命之歸。至廿八日,又吞一符,以天師符內囑間七日再服故也。八月初一子時,夢人令其發聲,即語言如常;屈指果及半載。赴戟門謝中丞,公曰:“天師來札雲,爲汝建壇作法,煉一金甲神來,三日有驗,今信然矣。”

其事頗涉怪,爲儒者所不道。然昔人謂城隍之神,與山川、社稷壇等,歲時致祀,以示國家懷柔百神之意,不必實有其人也。乃袍服酬對,與人世達官無異;又世外仙人,惝恍難信,而樞親見之於城市中。城隍目爲真人,必非妖魅可託。至天師爵秩相承,數千年來,白洙泗外,鮮與比盛。今以其移覆中丞公書觀之,則封號亦不爲倖致也。然非中丞公重士恤災,委曲救拔,亦安能使天師建醮遣神若是哉?

樞語餘雲:“方啞時,友人母病,意中若有所叩,忽信筆書雲:丁丑丁丑,二人相守,玉兔東昇,大家撒手。其母至丁丑日丑時而歿,至今不知其所以然也。”尤足詫異雲。

[張山來曰:天師有如此法力,其世襲也固宜。]

閔孝子傳 江寧吳晉介茲

閔孝子者,湖州之南鎮人,年四十餘,種田爲業。少未嘗讀書,性粗憨,不愜於族裏。屋數間,阡陌相望,晨夕率妻子奉若父唯謹。父爲老諸生,年七十又二,尋病,醫藥不效,日益篤。孝子憂之。族裏鹹勸孝子急治具,不聽。妻亦勸,不聽。一日,父病霍然,又三日,受杖履矣!慰問者欲得其故,孝子作謾語笑謝之。人以孝子粗憨,莫之畢究。其妻亦謂得祕藥活之耳。

旬日,孝子如罹重疾,臥牀第,呻吟不止,狀甚苦。妻曰:“若何爲者?翁前病,誠當憂,今病且起,憂何爲者?”孝子唯唯,呻吟不止如故。妻以爲真得疾,祕不以示,亦以乃翁病新愈,懼貽乃翁憂。一日晨起,猝見其捫心難堪狀,妻益疑,因伺其寐,發所捫處視之,見創,大驚,促之曰:“若何爲者?”孝子不能隱,徐曰:“予人子,不忍父病之不可救也。常聞人言,親不可藥救者,得子心片許,雜饘粥噉之,可救。某日因禱土神前,願剖心活吾父。夜半,吾父呼飲時,予引刀刺胸,出心,割若許,納飲中以進,不意吾父果霍然也。當刺胸時,不甚楚,割畢,創即斂好,如未刺時。今始不復忍。宜祕,若勿語。”其妻哀,且聞傷心,恐死,亟白之醫。醫錯愕曰:“籲!是顧安所得藥?”妻長跽泣請,醫不可卻,妄出藥塗之去,言必死。妻亦以爲必死,泣相向。詰朝藥忽迸落,創痕俱失所在矣。妻喜出望外,促孝子詣醫報謝。醫復錯愕曰:“籲!是顧安所得活?殆有異!”

醫即裏中人,爲遍聞之裏中。裏中人美其裏有孝子也,具聞之郡邑大夫。郡邑大夫上其事大中丞,且爲孝子旌門焉。旌門日,唯其父拱立閭左。郡邑大夫讓孝子出,雲先二日已逸去。或曰:“孝子終粗憨人也,顧安從知接見郡邑大夫禮?”甲辰春,予遊姑蘇,同舟人有從南鎮來者,爲予言若此。惜未詳其名。

外史氏曰:割股療親,古不深許,矧割心者哉?然孝子故粗憨,能篤所親,至不計其生,又旌門日,先期逸去,不欲以孝名,尚得謂粗憨哉?今世之不粗憨者,大率全軀保妻子,精於自爲者也,拔一毛以利君親,有所不爲。若孝子者,可以風矣!

[張山來曰:割肝割股,世多有之,今割心,尤奇孝也!子夏有言:“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其閔孝子之謂耶?]

人觚 平江鈕琇玉樵

熊公廷弼,當督學江南時,試卷皆親自批閱。閱則連長几於中堂,鱗攤諸卷於上,左右置酒一罈,劍一口,手操不律,一目數行。每得佳篇,輒浮大白,用志賞心之快;遇荒繆者,則舞劍一回,以抒其鬱。凡有俊才宿學,甄拔無遺。吾吳馮夢龍,亦其門下士也。夢龍文多遊戲,《掛枝兒》小曲,與《葉子新鬥譜》,皆其所撰。浮薄子弟,靡然傾動,至有覆家破產者。其父兄羣起訐之,事不可解。適熊公在告,夢龍泛舟西江,求解於熊。相見之頃,熊忽問曰:“海內盛傳馮生《掛枝兒》曲,曾攜一二冊以惠老夫乎?”馮跼蹐不敢置對,唯唯引咎,因致千里求援之意。熊曰:“此易事,毋足慮也。我且飯子,徐爲子籌之。”須臾,供枯魚焦腐二簋,粟飯一盂。馮下箸有難色。熊曰:“晨選嘉餚,夕謀精粲,吳下書生,大抵皆然。似此草具,當非所以待子。然丈夫處世,不應於飲食求工,能飽餐粗糲者,真英雄耳!”熊遂大恣咀啖。馮啜飯匕餘而已。熊起入內,良久始出,曰:“我有書一緘,便道可致我故人,毋忘也。”求援之事,並無所答,而手挾一冬瓜爲贈。瓜重數十斤,馮傴僂祗受。然意甚怏怏,且力不能勝,未及舟,即委瓜於地,鼓棹而去。行數日,泊一巨鎮,熊故人之居在焉。書投未幾,主人即躬謁馮,延至其家,華宴奇哉,妙妓清歌,咄嗟而辦。席罷,主人揖馮曰:“先生文章霞煥,才辯珠流,天下之士,莫不延頸企踵,願言覯止。今幸親降玉趾,是天假鄙人以納履之緣也。但念吳頭楚尾,雲樹爲遙,荊柴陋宇,豈足羈長者車轍哉?敬備不腆,以犒從者,先生其毋辭!”馮不解其故,婉謝以別,則白金三百,蚤舁致舟中矣。抵家後,熊飛書當路,而被訐之事已釋。蓋熊公固心愛猶龍子,惜其露才炫名,故示菲薄。而行李之窮,則假途以厚濟之。怨謗之集,則移書以潛消之。英豪舉動,其不令人易測如此。

[張山來曰:使我爲龍子猶,則竟作《求解掛枝兒》矣。]

泉州府同安之廈門,前朝中左所地也。順治初,爲海寇鄭錦所據,壬辰,我師進剿,鄭寇大俘子女而還。有騎士挾一婦人於馬上,過同安東關。婦見道旁有井,紿騎士下馬小遺,即躍入井。騎士窺井大怒,連發三矢,中婦肩而去。越十日,有村民薛姓者,由村入城,行至半途,天甫向曉,忽於煙霧中見一婦人,韶年麗容,身衣碧色短襦,腰繫淡黃裙,雙趾纖細,文履高屐,迎前泣告曰:“妾乃廈門難婦王氏也。夫死於兵,而妾被掠,矢志不辱,投身東關道旁之井。聞君夙有高義,幸出我於井,拔箭斂屍,埋棺井側。妾當隨事默佑,以報君德。”薛應曰:“諾!”婦忽不見。是日,薛適有事於縣,如意而出,因於東關往求井,婦宛然在焉。偶遇博場,薛欲驗婦語,遂入場下采,復獲大勝。囊錢還家,與子弟話其事,即以錢買棺,約子弟同至井所。出婦屍,顏貌如生,爲之拔箭,整衣履,殯而埋之。其地去井丈餘,前臨大道。又月餘,薛夢婦拜謝而言曰:“妾荷君之義,幸獲安葬;妾身雖朽,而妾心之感君者不朽也!陰府憫妾之節,命妾香火於此。君若爲妾立尺五之廟,則妾之報君,當不止曩昔矣。唯君終始之。”薛覺而驚異,次日,舁運磚土,築成小廟,並以辦香酬賽。自後舉家安順,事事獲濟。遠近竟相傳說。不數年,紳士商民,各致錢鏹,大起神宇,丹碧輪煥,而肖像於中。題其額曰:“王義娘廟。”入廟莊誠,有禱輒應;遇衣冠不潔,或出穢褻語者,立致譴責。以是土人及往來之客益加敬畏,焚叩駢集,至今不衰。

[張山來曰:節烈止爲一家之事耳,陰府猶重之若此,矧爲臣而殉國者乎?]

事觚 鈕琇玉樵

會稽東南有山曰平水。康熙初,樵人經其下,見一大蛇如蟒,蜿蜒澗泥內,久之,塗附其身。樵人釋擔而觀,澗旁有洞,蛇曳泥而入。樵以泥封洞口而歸,遂不能言,與人酬對,唯張手作狀而已。如是者三年,復過前遇蛇處,陰雲乍合,雷雨驟至,霹靂一聲,有龍從洞中出,騰空而去。樵人不禁大呼曰:“向我捲舌不能出聲者,正此物爲之也!”於是能言如初。

[張山來曰:白龍魚服,自當致困。今此龍乃咎樵而啞之,殊非理也。]

荊州馬洋潭有黃姓者,樸老而鰥獨,爲鄉塾師。一女名嗣姑,生有慧質,幼在塾,隨父讀書。年十四,自繡白衣大士,懸之室中,禮供甚虔。一夕,忽夢大士呼而語之曰:“汝父固鄉里善人,數宜有子,其奈年老何?我欲以汝子之。”因遍撫其體,啖以紅丸。甫下嚥,覺有熱氣如火,從胸臆下達兩股間。迷眩者七日,歘然而起,則已化爲男子矣。先是翁以嗣姑許字同裏譚姓,因往告以此異,譚怒詫其妄,鳴於官。質驗果真,乃解婚。四方觀者雲集。康熙丙辰初夏,渭川孫靜庵適過其地,亦造門請見。嗣姑冠履出迎,黛粉之痕未消,瑱猶在耳也。孫有句雲:“夢中變化真奇創,紅顏忽作男兒相。卸卻羅衫蝴蝶裙,博帶寬衣相揖讓。見人低首尚含羞,珠環小髻烏蠻樣。”

[張山來曰:男女幻化,史家謂之人妖。今觀此,則正所以獎善也。]

蒲州於孝廉,有愛姬曰紅桃,美容止,善談謔,尤擅名琵琶。北地閨闈多嫺此技,而紅桃纖指嬌喉,攏弦葉曲,其調與衆絕異,故才一發聲,聞者即知爲於家琵琶也。崇禎末,闖寇所至蹂躪,河汾間罹禍尤酷。孝廉被執,闖帥將殺之,牛金星見其年韶質秀,且已登科,丐爲子師而免。紅桃亦於此散失,不知所往。孝廉從金星于軍,數月後,館之晉王府中。晉府初經兵燹,雖重樓疊閣,而棟折垣頹,金粉凋落,沼荒林敗,竹柏傾欹。孝廉於最後之宮,置一榻焉,妖狐晝嘯於庭,奇鬼宵窺於牖,詭形怪響,百態千聲。孝廉斯時雖偷息人間,實同冥域,而心念紅桃,如醉如癡,一切可憎可怖之境,翻置度外矣。又逾一載,闖兵進逼京師,列營保定城北。序屆殘冬,雲同霰集,孝廉與牛子共一行帳。薄暮雪下愈密,二鼓初報,孝廉啓帳小遺,四望皎然,隱隱聞琵琶聲。觸其夙好,遂跣足踏雪,潛行求之。越數十行帳,獨一帳有燈,聲從帳出,俯而諦聽,是耳所素熟者,大慟一聲,身僕深雪不能起。帳中人疑其奸細,捆縛入帳,識爲金星西席,乃釋而詢其故。孝廉曰:“家有小姬,素善琵琶。兵間散去,已逾二載,願見之私,雖寐不忘。今宵萬籟俱寂,清調遠聞,恍出吾姬之手,不勝悲痛。幹觸麾下,疏狂之咎,尚期宥之。”帳中人亦豪者,慨焉出姬相見,果紅桃也。乃復行酒列炙,俾孝廉與姬歡飲達旦。明日,言於金星,以紅桃歸孝廉,仍遣二騎送回蒲州。孝廉入本朝,以揚州通判終。

[張山來曰:孝廉之念舊,帳中人之還姬,均足千古。]

徐州李蟠,以文望雄於鄉,跌宕自喜。其家去州城一二里。有趙翁者,所居之村與李村相望,晨夕往來無間也。趙翁頗饒於資,小築數十楹,外周以垣,中分兩院,而空其半,欄檻曲折,花木幽深。忽一日,有美髯老人,從空屋中曳杖而出,自號豹仙,顏如童孺,衣冠甚古。長揖趙翁,偕入其室,則屏幃之麗,几案之精,皆非素有。翁顧視駭愕。豹仙曰:“老夫生無氏族,居無井裏,所至之地,安即爲鄉。昨從天目、天台渡江而北,遍訪幽棲,曾無愜意。適見君有閒館,絕遠囂塵,暫頓妾婢於此。當圖留珠之報,用酬割宅之恩,幸無訝也。”言未既,美姬漸次出見,焚香於爐,瀹茗於盌,更侍遞進,光豔照座。豹仙笑指諸姬曰:“此皆老夫養生之具矣。”趙翁告退,念其禮意既殷,談論復雅,頓忘怪異,轉與親暱。暇則輒相過從。豹仙自言得道漢時,市朝屢變,轉瞬間不覺千有餘歲。賴有狐氏八仙,從侍巾櫛,紅粉四班,命曰“陰獵”。逾月則遣一班於三百里外,媚人取精,挹彼注茲,合同而化,運之以氣,葆之以神,延生之術,實由於此。趙翁度其心能前知,因叩以吉凶禍福,無不奇中。驚傳鄉曲,鹹以真仙奉之。蟠獨不信,一夕,痛飲極醉直造豹所,大呼“妖獸”,數其惑衆之罪。豹則蚤已避去,其室閴如,而蟠仍毒詈不止也。趙翁隔院聞其聲,亟往諄勸,令僕伕乘月扶歸。明日,豹仙復見。趙翁曰:“吾友無狀,深獲罪於老仙。醉人當恕,幸無較焉!”豹仙曰:“此君天祿甚高,老夫輩法當退遜。計其年滿三十,當魁天下;四十六歲,位至三公。但其生平有二隱事,實傷隱德,致幹天罰。且性近鬼躁,功名雖顯,不免淹阻,或至遷謫。是老夫則跡本萍浮,呼當馬應,既被譴驅,無庸留滯矣。”辭別出門,有頃,過覘其居,鳥語在檐,落紅滿地,依然一空院也。他日,趙以二隱事詢李,李嘿而不悅,似有悔咎之色。康熙丁丑,蟠果狀元及第,尋以事去官。

[張山來曰:八狐媚人取精,則豹仙非豹,直老龜耳。李公有如許膽識,其大魁也固宜。]

天津徐緯真,素嗜方技,縱酒落魄。康熙初,偶有江淮之行,道經山東古廟,忽聞廟中大呼“徐緯真救我!”乃解鞍小憇,又聞呼之如前,入廟遍視,並無一人,唯有一大鐵鐘覆地,語出鍾內。徐問曰:“汝是何怪,而作人語,且呼我望救耶?”鍾內語曰:“上古猿公,黃石老曾從學劍,我即其裔也。以劍術之疏,誤傷良善,蒙上帝譴責,囚此鍾已百有餘年。今限滿當出,幸君開之。”徐曰:“我無千鈞之力,豈能獨發此鍾?”鍾內語曰:“不勞君手發也,君但去鐘上十二字,我即出矣。”鐘體泥封,篆文苔繡,取石敲磨,有頃立盡。鍾內語曰:“可矣。然須速走,稍遲半刻,不無與君有害!”徐遂跨驢疾行二三里,回望來處,雲霾風暴,響若山崩,遙見大白猿,從空飛墜,叩首驢前,倏忽不見。徐生南遊半載,仍還都下。天街夜靜,明月滿戶,聞剝啄聲甚急。起戶納之,則年少書生,儀容妍雅,再拜稱謝而曰:“餘濟南之鐘囚也,賴君拯拔之恩,得超沉淪之厄。上帝赦其夙愆,仍還仙秩。感君厚德,沒齒弗諼。念君志切鼎爐,學求圖緯,今於天府瓊笈,竊得道書三卷授君,以申環珠之報。必於一夕篝燈畢抄,慎毋緩也!”出書置幾,匆匆辭別。徐生展閱第一卷,其文如《論語》《孝經》,曰:“平平無奇耳。”展閱第二卷,其文如《陰符》《鴻烈》,曰:“此亦不足習也。”展閱第三卷,其文皆言吐火吞刀之祕,徵風召雨之奇,乃大喜曰:“我所求者正在於是!”遂亟錄之。天甫向曉,而少年已至,窺徐意在末帙,色若不懌者,嘆曰:“我所以報公者,豈謂是乎?第一卷具帝王之略,第二捲成將相之才,第三卷術數之書耳。用之而善,僅以修業;用而不善,適以戕生。然緣止於此,當可奈何?”言未既,人與書俱失矣。徐原籍山陰,自獲書後,嘗以其術試於故鄉,或捉月於懷,懸之暗室,或捏雷於掌,放之晴霄。以法爲戲,取薄酬而資旅食。一日飲酒大醉,時值炎署,袒而坐於門,適涼飆驟起,向空書符,招之入袖,良久不放。怒觸風伯,於袖中大吼,破袖而出,雷火繼之,膚髮焦枯,隨以致斃。

又康熙庚申,高州大旱。有瓊山諸生黃賓臣者,自言得奇門真傳。有司往請之,賓臣結壇觀山寺,披髮杖劍,以目視日,竟晷不下一睫,天果微雨。詰朝,烈日如故,有司誚其左道無驗,賓臣於是由觀山遷壇於發祥寺,登浮圖第四層,上下左右,悉封以符。謂觀者曰:“明午必雨。但從東南來則吉,否則當有性命之憂。”因作書與家訣。明日未時,烈日中狂風大作,賓臣謂其僕曰:“雨從西北來,不祥,爾當速去!”其僕甫下塔,霹靂一聲,雨如注。有老人見一麻鷹,口含火丸,從塔頂飛入。霹厲再震,賓臣顛仆塔外,右臂一孔如針,血涔涔流不已而死。此皆素無修道之真,妄習褻天之術,宜其幹神怒、遭冥誅也。

[張山來曰:猿公既言“用而不善,適以戕生”,何徐生之不謹耶?]

順治十年三月,龍溪老農黃中,與其子小三,操一小船,往漳州東門買糞。泊船浦頭,浦旁廁糞,黃所買也。父子飯畢,入廁擔糞,見遺有腰袱一具,攜以回船。解袱而觀,內有白金六封。黃謂其子曰:“此必上廁人所失者。富貴之人,必不親自腰纏;若貧困之人,則此銀即性命所繫,安可妄取?我當待其人而還之!”小三大以爲迂,爭之不聽,悻悻徑回龍溪。黃以袱藏船尾,約篙坐待。良久,遙見一人狂奔而來,入廁周視,彷徨號慟,情狀慘迫。黃呼問故,其人曰:“我父爲山賊妄指,現系州獄,昨造謁貴紳,達情州守,許以百二十金爲酬。今鬻田宅,丐親友,止得其半。待州守許父保釋,然後拮据全餽,事乃得解。故以銀袱纏腰入州。因欲如廁,解袱置板。心焦意亂,結衣而出,竟失此銀。我死不足惜,何以救我父之死乎?”言訖,淚如雨下。黃細詢銀數與袱色俱符,慰之曰:“銀固在也,我待子久矣!”挈而授之,封完如故。其人驚喜過望,留一封謝黃。黃曰:“使我有貪心,寧肯辭六受一?”揮手使去。是時船糞將滿,而子久不至,遂獨自刺船歸。行至中途,風雨驟作,艤棹荒村之側。村岸爲雨所沖洗,轟然而崩,露見一甕,銀灌其口。黃亦不知中有何物,但念取此可爲儲米器,然重不能勝,力舉乃得至船。須臾,雨霽風和,月懸柳外,數聲欵乃,夜半抵家。小三以前事告母,兩相怨詈。黃歸扣戶,皆不肯應。黃因誑雲:“我有寶甕在船,汝可出共舉之。”子母驚起趨船,月光射甕頭如雪,手舁而上,鑿錫傾甕,果皆白鏹,約有千金。黃愕然,悟蕉鹿之非夢矣。黃之鄰,止隔葦牆,臥聽黃夫婦切切私語甚悉。明日,以擅發私藏首於官。龍溪宰執黃庭訊,黃一無所諱,直陳還銀獲銀之由。宰曰:“爲善者食其報,此天賜也,豈他人所得而問乎?”笞鄰釋黃。由是遷家人入城,遂終享焉。

[張山來曰:先王父亦有還金事,事載《江南通志》中。先君亦陰行善事,愧我輩不能繼述,日趨貧困,唯有義命自安而已。]

物觚 鈕琇玉樵

歲當夏秋之交,上常巡幸口外。康熙四十年七月,駕至索爾哈濟,有喇裏達番頭人,進彩鷂一架,青翅蝴蝶一雙。上問:“此二物產於何地?”頭人回奏:“生穹谷山中。鷂能擒虎,蝶能捕鳥。”天顏大喜,賜以金而遣之。又駐蹕郭哈密圖七立,有索和諾蛇哈密,獻麟草一方,奏雲:“此草產於鹿鳴山雷風嶺。自利用元年至今,止結數枚,必俟千月乃成。非遇聖朝,不易呈瑞。”

姑蘇金老,貌甚樸,而有刻棘鏤塵之功。其最異者,用桃核一枚,雕爲東坡遊舫。舫之形,上穹下坦,前舒後奮,中則方倉,四圍左右各有花紋。短窗二,可能開合。啓窗而觀,一幾,三椅。中袍而多髯者爲東坡,坐而倚窗外望。禪衣冠,坐對東坡而俯於幾者爲佛印師;几上縱橫列三十二牌,若欲搜抹者然。少年偶坐,橫洞簫而吹者,則相從之客也。舫首童子一,旁置茶鐺。童子平頭短襦,右手執扇,傴而颺火。舫尾老翁,椎髻芒鞋,邪立搖櫓。外而柁篙篷纜之屬,無不具也。舷檻檐幕之形,無不周也。細測其體,大不過兩指甲耳。康熙三十七年春,江南巡撫宋公家藏一器,左側窗敗,無有能修治者。聞金老名,贈銀十餅,使完之。金老曰:“此亦我手製也。世間同我目力,同我心思,然思巧而氣不靜,氣靜而神不完,與無巧同。我有四子,唯行三者稍傳我法,而未得其精,況他人乎!”

[張山來曰:氣靜而神完,非深於《莊子》者不能道。]

山東文登縣僻在海隅,其瀕海之地,於康熙二十二年秋,有怪物出入其間,居民互相驚告,以爲鬼至。每日向夕,輒閉門墐戶。如是兩月,不得已而聞於縣。縣宰之僕高忠,勇敢有大力,告其主曰:“海怪擾民,家不貼席,此吾主之事,而亦即忠之事也。願賜良馬一匹,銛槍一枝,忠能除之。”宰如所請,忠即跨馬挾槍,獨至海濱。新月初升,平沙如雪,比至二鼓,見一藍面鬼,身長一丈有餘,聳角枝牙,毛肱鱗背,坐於沙上,列置熟雞五隻,濁酒十瓶,舉觥獨酌,運掌若扇。忠馳馬直前,以槍擬其肉角。鬼驚竄入海,忠遂據其坐,裂雞釃酒,神氣益壯。少頃,海水湧立,前鬼騎一怪獸,隨波而出,舞刀迎鬥。相持久之,忠乘間槍刺其腹,鬼遺刀而遁。忠拾刀還縣,其上有“雁翎刀”三字。宰命收貯縣庫。於是瀕海之怪遂絕。

東粵省城甜水巷旗人丁姓者,入市買一溺器,命童攜歸,置於臥牀之側。夜起小遺,而壺口閉壅,且舉之頗重,就月觀之,口內皆黃蠟封固。丁以石碎之,忽見三寸小黑人跳躍而出,頃刻間長八、九尺,身衣墨色布袍,手持利刃,入室登牀,將殺丁婦。丁隨於牀頭拔劍格鬥,至雞鳴時,黑人倏然而隱。次夕更餘,復見燈下,丁仍揮劍逐去。越十餘日,其鄰餘秀士之妻告丁婦曰:“我聞五仙廟法師善治妖,盍往求焉?”是夜,黑人竟奔秀士家,大聲詈曰:“我與丁婦有三世夙仇,訴之冥界。其父母兄弟死亡無遺,唯此女在耳,將盡殺以雪我冤!何與汝事,而令遣妖道驅我爲?”悉碎其日用器物,憤憤出門,遂不復見。丁婦自是無恙。

[張山來曰:報仇而隱於溺器中,亦可謂破釜沉舟。而卒不能報,徒遷怒於其鄰,何也?]

康熙壬申、癸酉兩歲,西安洊飢,鬥米千錢,道殣相望。渭南縣民趙午鬻其子女已盡,家有一母一妻,無所得食,擔其釜甑,就粟湖廣。趙以其母老而善飯,常生厭棄之意。其婦王氏事姑至孝,隨侍益謹。癸酉四月,行至商州山中,午謂婦曰:“老母步履艱難,汝負擔先行,俟我挾之徐走。”婦是其言,遂於前途息肩以待。午狂奔追及,婦問姑何在,午曰:“少頃即至矣。”婦怒曰:“龍鍾老人,何以令其獨走!”以擔授午,仍回舊路覓姑,午掌摑其婦數十,攜擔竟去。婦回至一僻所,見其姑面縛於樹,以土塞口,氣將絕矣。婦亟解姑縛,揠口中土,捧泉水灌之,乃蘇。傴僂負姑行二里許,其夫已爲虎噬,投擔委衣,殘胔狼籍。婦視而啼曰:“天乎!趙午大逆,遭此虎暴。非死於虎,死於神也!”道傍聞者,無不嘆息,稱婦之賢而快午之斃。是時商州守戴良佐散賑龍駒寨,婦負姑行久,色狀餒疲,適經寨下。戴守召詢,得其詳,厚賜以金,令婦還渭南養姑。感泣而歸。

英德縣含洸司,有獵人負弓弩射于山。適雷雨驟至,隱身蓊翳。遙見數武外老樹上盤繞巨蛇,長十餘丈,首大於甕。迅雷轟轟,將迫蛇,蛇仰首吐火上衝,紅光如彗,雷漸引去。少頃,雷聲甚怒,復迫蛇,蛇復吐火敵雷。獵人惡其猛毒,彀弓發弩,中其尾,蛇首頓縮。霹靂大震,蛇遂擊死,而獵人亦驚僕矣。聞空中有語之者曰:“無恐,當即蘇也。”良久,清醒還家。家人見其背有朱書“代天除暴,延壽二紀”八字,浣之不去。此康熙辛酉四月間事,今距射蛇時已二十餘載,英德人言其雄健猶昔,蓋天賜之齡,固未艾也。

餘同學友王仔衡言:其親某,以紅紙作筒,封銀三錢,致賀婚家。婚家返銀,拆筒展視,忽變小蝦蟆一頭,眼若點朱,通體白如水精,瑩潔空明,骨髒俱見,趯然從紙窩躍出。捕而藏之篋,晨夕玩弄,閱三日失去。廣州陳弘泰,貸錢於人而徵其息,其人將鬻蝦蟆萬頭以償,弘泰睹而心惻,命悉放之江中,遂與焚券。數月後,騎行夜歸,路間有物,光焰閃鑠,驚馬不前。視之,乃尺許金蝦蟆也。取以還家,自此益致饒裕。夫金銀本無定質,變易不常,故其聚散,每因人心以爲去留。天下之溺於富貴者,取之既非以義,守之又無其道,而欲據爲子孫百世之業,不亦顛乎?

[張山來曰:若蝦蟆不復化去,則尤勝阿堵物也。]

名捕傳 姚口口伯祥

金壇王伯弢孝廉,自言丙午偕計至德州,見道旁有捕賊勾當,與州解相噪。問之,雲:放馬賊晝劫上供銀若干,追之則死賊手,不追則死坐累。各相向呼天,泣數行下。然賊馬塵起處,猶目力可望也。忽有夫婦兩騎從他道來。諸捕鹹相慶曰:“保定名捕至矣!當無憂也。”諸捕控名捕馬,問從何來。言夫婦泰山進香耳。然名捕病甚,俯首鞍上。其妻亦短小好婦人,以皁羅覆面,手抱一嬰兒。諸捕告之故,哀乞相助。名捕曰:“賊幾人?”曰:“五人。”曰:“餘病甚,吾婦往足矣。”婦搖手:“我不耐煩!”名捕嗔罵曰:“懶媳婦!今日不出手,只會火炕上搏老公乎?”婦面發紅,便下馬抱兒與夫,更束馬肚,結縛裙靴,攘臂,袖一刀,長三尺許,光若鏡也。夫言:“將我箭去。”妻曰:“吾彈固自勝。”言未訖,身已在馬上,絕塵而去。諸捕皆奔馬隨之。

須臾,追及賊騎。婦人發聲清亮,順風呼賊曰:“我保定名捕某妻,爲此官錢,故來相索。宜急置,毋嘗我丸也!”賊言:“丈夫平平,牝豬敢爾!”賊發五弓射婦。婦從馬上以彈弓撥箭,箭悉落地。急發一彈,殺一人。四人拔刀擬婦,婦接戰,揮斥如意,復斫殺一人。三人懼,少卻。婦更言曰:“急置銀,舁兩屍去。俱死無益也!”三人下馬乞命,置銀,以二屍縛馬上而逸。

未幾,諸捕至,舁銀而還。此婦猶旖旎尋常,善刀藏之,下馬遍拜諸捕曰:“妮子着力不健,縱此三寇,要是裙襦伎倆耳。”州守爲治酒,宴勞五日而去。

姚伯祥曰:此皆伯弢口授於予,予爲之記,所謂舌端有寫生手也。

[張山來曰:名捕捕賊,尚不足奇。妙在名捕之婦有此手段,真可敬也!

想見此婦火炕上搏老公時,必有異乎人者。一笑。]

南遊記 孫嘉淦錫公

遊亦多術矣。昔禹乘四載,刊山通道以治水。孔子、孟子周遊列國,以行其道。太史公覽四海名山大川,以奇其文。他如好大之君,東封西狩以蕩心;山人羽客,窮幽極遠以行怪;士人京宦之貧而無事者,投刺四方以射財。此遊之大較也,餘皆無當焉。蓋餘之少也,淡於名利,而中無所得,不能自適,每寄情于山水。既登第,授館職,匏繫都門,非所好也。

己亥之夏,以母病告假歸省。其秋,遂丁母艱。罔極未報,風木餘悲,加以荊妻溘逝,稚子夭殘,不能鼓缶,幾致喪明。學不貞遇,爲境所困,欲復寄蹤山水之間,聊以不永懷而不永傷焉。《詩》雲:“駕言出遊,以寫我憂”,此之謂也。

庚子秋,束裝策蹇,東抵晉陽,系舟石室之山。懸甕難老之泉,柳溪汾晉之水,圓通白水之觀,浮沉其中者累月。東出故關,道井陘,過真定,歷清苑。觀背水於獲鹿,食麥飯於滹沱,望恆嶽於曲陽,訪金臺於易水,仰伊祁於慶都,思軒轅於涿郡。已而北走軍都,臨居庸,登天壽,東浴陽泉,遂至漁陽。上崆峒,下玉田,涉盧龍,懷孤竹,浮沉其中者又累月。家世塞北,今到遼西,三過風景,約略相同。時值冬暮,層冰峨峨,飛雪千里,叢林如束,陰風怒號,不自知其悲從中來也。

因而決計南行,返都中治裝。適吾友李子景蓮不得志於禮闈,遂與之偕。辛丑二月二十四日出都,此則吾南遊之始也。

都中攘攘,緇塵如霧。出春明門,覺日白而天青。過盧溝橋,至琉璃河。盧溝者,桑乾也;琉璃河者,聖水也。南有昭烈故居,又有酈道元宅,注《水經》之所也。南至白溝,昔宋、遼分界之處。南至雄縣,有湖,一望煙水瀰漫,極浦桅帆,雲中隱現,亦河北巨觀也。過任丘,有顓頊氏之故城。南至於河間,九河故道,漫滅不辨。滹沱、易、清,衡、漳、潞、衛,高、交、淇、濡,皆經其境以入海。府首曰獻縣,昔河間獻王之都。南出阜城,至景州。景州,古條地,周亞夫封於此。有董家裏,仲舒下帷之所也。

東至德州,入山東境。州城臨運河,船桅如麻。南至平原,昔搏徒賣漿,毛公、薛公,以及東方生、管公明,皆奇士,今得毋有存焉者乎?平原君廟內有顏魯公碑,惜匆匆過,未見也。東南至齊河。自涿州背西山而南,七日走九百里,極目平疇,至齊河始見山。齊河水清,抱縣城如碧玉環,石橋跨之。兩岸桃柳,新綠嫣紅,臨水映發,爲徘徊橋上者移時。

南四十里曰開山,遂入山。途中矯首慾望東嶽,而適微雨。雲山歷亂,時於雲外見高峯,以爲是矣。曾不數里,又有高者。午後見一峯甚高,怪石突起,煙嵐擁護,謂必是矣。已而川勢東開,山形北較,遠而望之,更有高者。蓋餘從泰山之北來,午前見背,午後見臂,至泰安州始當其面,而又值雲封,故終日望而未之見也。

次早欲上,土人云:“不可,山頂有娘娘廟,領官票而後得入。票銀人二錢,曰口稅。”夫東嶽自有神,所謂“娘娘廟”者,始於何代?功德何等?愚民引夫婦奔走求福,爲民上者既不能禁,又因以爲利!不得已,亦領票,得票欲上,人又云:“不可,山之高四十里,窮日乃至其顛。茲向午已遲,且天陰。下晴上猶陰,下陰上必雨,雨溼風冷,請以異日。”

因而觀城中之廟,廟去城之南門二百步許,而以北城爲後垣;一城之中,廟居大半焉。階墀多古柏,雲漢武東封時所植。階墀有碑,其文曰:“磅礴東海之西,中國之東,參穹秀靈,生同天地,形勢巍然。古者帝王登之以觀滄海,察地利,以安民生。祝曰:『泰山於敬則致,於禮則宜。自唐加神之號封,歷代相沿至今。曩者元君失馭,海內鼎沸,生民塗炭。予起布衣,承上天后土之命,百神陰佑,削平暴亂,正位稱職,奉天地,享鬼神,以依時統一人民,法當式古。今寰宇既清,特修祀儀。因神有歷代之封號,予起寒微,畏不敢效。蓋神與穹昊同始,靈鎮一方,其來不知歲月幾何,神之所以靈,人莫能測。其職受命於上天后土,爲人君者何敢與焉?懼不敢加號,特以『東嶽之神』名其名,依時祭神,唯神鑑之。洪武三年六月二十日。”可謂辭嚴義正矣。廟中望山頂如屏風,中掛白練。問之,人曰:“南天門也。”因與景蓮約,起二更,奮力急趨,雞鳴至其顛,可觀滄海日出也。

如約起,遙見火光明滅,高與星亂。至則皆貧民男女數千,宿止道旁,然炬以丐錢。教養失而民鮮恥,可慨已!山足曰紅門,紅門以後,路皆石階。時聞階旁潺潺有水聲。四更至回馬嶺,階級愈峻,如行壁上。雞鳴至玉皇廟,謂至頂矣,導者笑曰:“甫半耳!”因少憇。黎明,緣澗水,度石橋,見兩峯對立,中有瀑布。時宿雨初晴,朝光澄徹,山嵐護石,松翠浮空,瀑流飛響,清心韻耳。磴道從西峯上,有碑,題曰“五大夫松”。碑下仰望,見兩峯之頂,高插雲霄。心中竊擬謂此山顛也。攀登久之,回首遐眺,見松山頂在我足下;昨所見諸峯,在松山下;齊魯數千裏之山,又在諸峯之下。蓋已飄飄凌雲矣,不意峯迴路轉,更見高峯。

天門之峯,無點土,亦無寸草,石脈長而廉隅四出,駢植疊累,皺若蓮菊。磴道直上十里,乃城中所望若白練者。蓋吾從碑下望松山,似高於城中望天門;今於此地望天門,實高於碑下望松山。道旁石上刻四大字,曰“仰之彌高”,其信然矣!磴列鐵柱,中貫鐵索,授索而登,抱柱而息。比磴道盡,反無所見。蓋下望天門,乃其絕頂;既至其上,又有高峯擁蔽焉。迂迴攀躋,見所謂“娘娘廟”者在秦觀峯下。正殿五間,而三門皆有銅柵,門內金錢,積深二、三尺。堂上有三銅碑,明末大璫所鑄。餘無可觀。東廡檐下,石柱中斷,餘坐其上而休焉。俯視有字,拂拭辨之,則李斯篆也。其文曰:“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請具刻詔書金石,刻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筆法高古秀勁,非漢、晉人所能及。廟後後壁高十餘丈,唐摩崖碑在焉。崖西洞中,有泉甘冽。崖後上裏許,登秦觀峯,乃泰山之顛也。

舉頭天外,俯視寰中,浩浩茫茫,四無涯際。東見青營,負山阻海;北顧塞垣,橫亙千里,河朔諸州,星羅棋佈。循太行而西,中州之沃衍,咸陽之阻隘,皆可指數。黃河由華陰走兗、徐,灣環若衣帶。嵩山二室,如二卷石;淮陽之間,一望平蕪。“登泰山而小天下”,果不誣也!峯顛有殿,庭中石崛起。意古者金泥玉檢文皆封於此。門前石表,始皇所建,高二丈餘而無字。日觀在東,月觀在西,高皆與秦觀等。古蹟名勝,不可遍睹。薄暮遂下,至松山而少憩。回思三觀,如在天上。又下見朝陽洞,石穴幽邃。又下見水簾洞,流水蔽巖。下至山麓,見一巨人,與之並立,翹足伸手,而不能摹其頂。古者長狄在齊、魯之間,豈其遺種與?

次早,由泰安趨曲阜。曩在山上,視泰安城如掌大;汶水一線,環於城外;徂徠若堵,蹲於汶上。出泰安城,不見水與山也。行五十里,見大河廣闊,乃汶水也。又五十里,見崇山巍峨,乃徂徠也。相去百里,而俯視不過數武,其高可想矣。徂徠之西曰梁父,對峙若門。從門南出,平疇沃衍,泗水西流。孔林在泗水南,洙水在孔林南,曲阜在洙水南,沂水在曲阜南。孔林方十餘里,其樹蔽天,其草蔽地。至聖墓,有紅牆環立,牆中草樹愈密,修幹叢薄,側不容人,而景色開明,初無幽陰之氣。至聖墓,產蓍草、碑曰“大成至聖文宣王墓”。西偏小屋三間,顏曰“子貢廬墓處”。東南有泗水侯墓,正南有沂國公墓。牆東南有枯木,石欄護之,子貢手植楷也。旁有楷亭。其北有駐蹕亭,人君謁墓更衣之所。門外有洙水橋,橋南高阜一帶,闢其東南爲門。門距曲阜可二里,道旁植柏,行列甚整,蔽日參天,皆數千年物也。

入曲阜之北門,路東有復聖廟,廟前有陋巷。巷南折而西,則孔廟之東華門也。廟制如內廷宮殿,而柱以石爲之,蛟龍盤旋,乃內廷所無。至聖與諸賢皆塑像。石刻至聖像有三。車服禮器,藏於衍聖公家;聖公入覲,不可得觀。殿南有亭,顏曰“杏壇”,古杏數株,時值三月,杏花正開。壇南有先師手植檜,高三丈而無枝,文皆左紐。子貢之楷,雖不腐而色枯,此則生氣勃發焉。大門內外豐碑無數。南有高樓曰奎文閣。閣南門下,漢、魏之碑十餘,皆額尖而有圓孔。門外有水,上作五橋。橋南有門,門外有柵。自殿庭至柵內,蒼松古柏,虯龍盤屈,不可名狀。泰安漢柏,又不足道矣。

吾於是奮然興也。夫孔子者,天所獨生以教後世者也。考其生平,三歲喪父,七歲喪母,中年出妻,晚年喪子。夫哀死而傷離,寧獨異於人哉?人觀“志學”一章,七十年內,日進月益,不以遇之窮而少輟其功,蓋其自待厚,而所見有大焉者矣!餘乃慼慼欲以身殉,何其陋也!《詩》有之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曲阜東南有九龍山,其南曰馬鞍山。兩山之間,松楸茂密者,孟林也。林南爲鄒縣。縣南有孟廟,廟左有宣獻夫人祠。夫人者,孟母也。滕縣在鄒南,地平曠,可以行井田。滕南有嶧山,始皇刻石其上。嶧東有陶河,過陶河至邳州。下邳乃子房擊秦後潛匿之所。又項籍者,下相人也。下相在邳州。昔曹操決水灌呂布於下邳。今其地在山,不可灌。予嘗徘徊其地,求下邳、下相之故城,及圯橋進履之所,而土人皆無知者。邳南落馬湖,黃河所溢也。湖南曰宿遷,宋人遷宿於此。又南曰桃源,乃黃河之北岸也。

河自出天門,走平陸,無高下阻激之所;而馳波跳沫,洶湧澎湃,其猛鷙迅疾,天性然也。南至清江浦,黃河南曲,運河北曲,兩河之間,不能一里,而運低於黃數十丈。河性衝突,設有不虞,淮陽其爲魚矣!淮安城西,有“韓侯釣臺”。當淮陰未遇時,忍飢釣魚城下,誰過而問之?及其雲蒸龍變,向之落魄,皆爲美談。英雄成敗有時,若此類湮沒而不稱者,可勝道哉!

淮安南曰寶應,寶應南曰高郵,地多湖,四望皆水。高郵以南,始見田疇。江北暮春,似河北之盛夏。草長成茵,麥秀成浪,花剩餘紅,樹凝濃綠,風景固殊焉。南至於揚州,揚州自古繁華地,當南北水陸之衝,舟車輻輳,士女遊冶,兼以鹽商聚處,僭擬無度,流俗相效,競以奢靡,此其弊也。城內無可觀,隋宮、迷樓、二十四橋之勝蹟,今皆不存。瓊花觀內,止餘故址。城北有天寧寺,謝東山之別業也。其西偏曰杏園。餘嘗寓杏園之僧舍,竹樹蓊鬱,池臺清幽,想見王謝風流。杏園東曰虹橋,園亭羅列水次,遊人棹酒船於其中。虹橋之北,則蜀崗也,歐陽文忠公建平山堂於其上。堂右有大明寺井,昔張又新作《煎茶水記》,謂揚子江中泠泉第一,惠山石泉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陽寺井第四,揚州大明寺井第五,即此是也。

東至於泰州,昔韓魏公知泰州,夢以手捧日者再,今其州堂猶顏曰“捧日”。南至於瓜州,遂渡江。揚子江闊而清,含虛混碧,上下澄鮮,金、焦在中,如踞鏡面。金山四面皆樓閣,環繞層累,靚妝刻節。遠望焦山,林木青蒼。土人云:“焦山山裏寺,金山寺裏山”。惜餘未上,於焦止見山,於金止見寺而已。

過江,由小河入山,至鎮江府。鎮江古京口,四面阻山,形格勢禁,以臨天塹,實南北必爭之地。孫仲謀始都此,築城名曰“鐵甕”,府城其遺也。南至於丹陽,聞有練湖而未見。東南至常州,古延陵地,吳季子之所居。俗在三吳爲淳樸。至丹陽西,見山綿亙百佘裏。至無錫曰九龍山,其南峯曰惠山,惠山之東曰錫山,峯巒皆秀麗。登惠山,領石泉,清冽而甘且厚。下視無錫,羣山拱峙,衆水環流,名酒嘉魚菱藕之藪,樂土也。昔泰伯擇居於此。惠山之南曰夫椒,夫差敗越之所也。夫椒之南曰陽山,越敗夫差之地也。陽山以南,羣峯列峙,巍然而蔥鬱者,靈巖、穹隆、支硎、玄墓、上方諸山也。靈巖之東,樹林陰翳,有秀出於樹中者,虎丘也。虎丘南六七里,蘇州城也。姑蘇控三江、跨五湖而通海。閶門內外,居貨山積,行人水流,列肆招牌,燦若雲錦。語其繁華,都門不逮。然俗浮靡、人誇詐,百工士庶,殫智竭力,以爲奇技淫巧,所謂作無益以害有益者與?虎丘小而奇,外望一土阜,而中有洞壑。路旁巖下,有泉曰憨泉。泉側有石,中裂若劈,“試劍石”也。曲折而上,一大磐石,平鋪數百步,“千人坐”也。四圍奇峯,峭拔若削,北闢一壑,中有清池,“劍池”也。劍池之西,又闢一壑,窈窕幽奇,而亦有池,虎丘石井也。劍池之東有亭,可中亭也。亭下池上,大刻“虎丘劍池”,顏魯公書也。又刻“生公講堂”,李陽冰篆也。登虎丘而四望,竹樹擁村,菱荷覆水,濃陰沉綠,天地皆青。然賦稅重,民不堪命焉。靈巖秀而高,上有西施洞,山顛有寺,館娃宮之故址也。門據橫石,內闢清池。殿西有巖,流泉四出,迴廊曲檻,周於巖上,又有二池焉。其清爽幽奇,令人樂而忘反。絕頂石上,刻曰“琴臺”。登琴臺,臨太湖,太湖周八百里,包衆山於其中,水清色白,長風一吹,波與山同。七十二峯,乍隱乍現於銀濤雪浪中,滴翠浮青,宇內奇觀也。

南出吳江,由蘭溪至浙東。嘉、杭之間,其俗善蠶,地皆種桑,家有塘以養魚,村有港以通舟,麥禾蔚然,茂於桑下;靜女提籠,兒童曬網。風致清幽,與三吳之繁華又別矣。出蘭溪至塘棲,夾河左右,遠望皆山,西南一帶,尤高大而青蒼者,則西湖上之諸峯也。南至武林門,棹舟竟入城內。出候潮門,至江口,一望浩渺,大不減揚子,而色與黃河同,則錢塘江也。錢塘、西湖之勝,自幼耳熟,既見江,急欲至湖上。居人曰:“遊西湖者,陸轎而水船。”餘曰:“不然,江山之觀,一入轎船,則不能見其大。且異境多在人蹤罕至之處,轎與船不能到也。”因步行,登萬松山而望西湖,一片空明,幹峯紫翠,冠山爲寺,架木作亭,樓臺煙雨,綺麗清幽。向觀畫圖,恐西湖不如畫,今乃知畫不足以盡西湖也。過鬆嶺,渡長橋,至南屏。南屏之山,怪石攢列,下有古寺,所謂“南屏晚鐘”也。北曰雷峯,有塔高而色紫,所謂“雷峯夕照”也。西曰蘇堤,從南抵北,作六橋以通舟,植梅柳於其上,所謂“蘇堤春曉”也。堤西有園亭,引湖爲沼以蓄魚,所謂“花港觀魚”也。堤東有洲,旁有三塔,影入洲中,所謂“三潭印月”也。潭北有亭,翼然水面者,湖心亭也。亭北突起而韶秀者,孤山也。山有紫垣繚繞者,行宮也。其東直抵杭城者,白堤也。蘇堤縱而白堤橫,孤山介兩堤之間焉。其西有嶽武穆廟,廟外鐵鑄秦檜夫婦,而其首爲人擊碎。嘗讀史至國家興亡之際,不能無疑於天也:當武穆提兵北伐,山東、河朔,豪傑響應,韓常內附,兀朮外奔,使其予秦檜以暴疾,假武穆以遐年,復神州而返二聖,至易易耳!而顧不然,待其人之雲亡,邦國殄瘁,易代而後,乃復祀武穆而擊檜,豈天心悔過,而假手於人以蓋前愆耶?抑天終不悔,而人奮其力與天爭耶?人之言曰:“善惡之報,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今聞秦氏盛而岳氏式微,此又何說焉?使天下好善而惡惡,人之好惡之心,何由而生也?天之好惡,既與人同,胡爲誤於其身,復誤於其子孫,而終不悔耶?嗚呼!此其故聖人知之矣!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君子長而小人消曰“泰”,小人長而君子消曰“否”。運之有否泰,數也,天之所不能違也。非小人得志而害君子,則運不成。故萬世之人心,好君子而惡小人者,天之理之常;一時之氣運,福小人而禍君子者,天之數之變。萬物之於天,猶子之於父,臣之於君也。龍逄、比干,其君不以爲忠;申生、伯奇,其父不以爲孝。孝子不敢非其親,忠臣不敢懟其君,而於天又何怨焉?

廟西有墳,內有二冢,武穆王與其子云也。墳南亭臺,臨湖結構,朱欄碧檻,與綠水紅蓮相掩映,所謂“麴院風荷”也。初在南屏望湖,路人指曰:“高而頂有塔者,南高峯也;其遙與高同者,北高峯也。”茲由岳墳而西,道出北高蜂下,路旁皆山,蒼松翠柏,蔽岫連雲。林中徐步,忽見清溪,白石磷磷,落花沉澗,鳥語如簧。心中恍惚,冀有所遇。沿山深入,見一村落,酒帘樹間,茶棚竹下,路西有坊,題曰“飛來峯”。過坊而西,乃見奇峯特峙,流水環周,洞在山腹,橋當洞口。渡橋入洞,巖壑空幻,石骨玲瓏,乳泉滴瀝,積而成池。洞頂怪石,如古樹倒垂,雲霞橫出。孔穴貫串,八達四通,或巨或細,或暗或明。出洞西行,溪邊巖下,石皆奇秀,卓立林間者,往往與松竹爭長。山側有放生池,池上有冷泉亭,高峯插天,修篁蔽日,流泉清池,環亭左右,盛夏正午,冷若深秋。亭北有寺,扁曰“雲林”,未暇入也。

過寺而西,小園別墅,佈置佳勝,縱目流覽,忘其路之遠近。幽林密箐,曲折其中,有時仰望,不見天日。心中驚疑,不知誤入何境,欲一借問,而深山無人。林間企望,見一僧度嶺而去。因亦至其嶺上,天風南來,微聞鼓樂之聲,尋聲覓路,忽見一片瓦礫,屋壞牆存,土焦石黑。路聞人語云:“天竺新遭回祿。”見此乃悟身在天竺峯也。當是時,日將暮,予見天竺寺既已燒殘,又四圍幽壑深林,不類人境,懼其爲虎豹之窟穴,山魑木魅所往來,因返。復至飛來峯下,尋前所見村落而歇焉。

次早,復至飛來峯,不入洞而登其顛,遠望旭日出海,江潮湧金,曉霧成霞,山嵐抹黛,景色變幻,林密怪奇,自疑此身或恐飛去。昔韓世忠忤秦檜,解官攜酒,日遊西湖,建翠微亭于飛來峯上。唯斯人也,而後稱斯山也!下飛來峯,復至冷泉亭,問所謂靈隱,乃知扁“雲林”者即是也。時值四月八日,寺於此日齋僧,遠近僧來者甚衆。本寺住持,披法衣上堂講經。其大和尚曰帝輝,年可九十餘矣,巍然據高座。首座二人,侍者八人,其下行列而拜跪者,可三百衆。比丘與比丘尼鹹在,其威儀俯仰皆嫺謹,獨惜所講無所發明,即成書而誦之,其下不必盡聞,聞者不必盡解,徒聽侍者拜雲則拜,起雲則起而已。嗚呼!佛法入中國,千餘年矣,愚民絕其父子之天性、飲食男女之大欲而爲僧,自宜求成佛,而佛又必不可成。不成佛而徒自苦,奚取於爲僧?且此堂上堂下說法聽法諸衆,非不自知照本諷誦、隨人跪起之不可以成佛,然而必爲此者,蓋有所不得已也。貧無所養,不能力作,因削髮而爲僧。而天下之愚夫愚婦,非爲殿宇莊嚴、戒律威儀以聳動之,不能發其信心而得其佈施。故此濟濟而楚楚者,名爲學佛,實爲救飢計也。井田久廢,學校不興,彼既無田可耕,又不聞聖人之道以爲依歸,窮而無所復入,其爲僧,無足怪也。歐陽子曰:“佛法入中國,乘吾道之廢缺而來。”韓子曰:“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則亦庶乎其可也。”

飛來峯之東南,有下天竺。再入有中天竺,再入有上天竺,乃昨所睹燒殘者,男女雜糅,猶在瓦礫場中燒香也。出天竺而南,至於忠肅公之墳。陽明先生題其門曰:“赤手挽銀河,君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哭英雄?”於墳之南,南高峯也。峯南度一嶺而西,石壁嵯峨,下有巖洞,陶復陶穴,曰“石屋”,西上裏許,有水樂洞。兩洞並列,一有水而一無,從無水者入,與有水者通。其水塞洞,砰磅訇磕,而至洞口即入地,從不流出洞外,亦一奇也。又西上煙霞嶺,極目皆山,幽深奇偉,更過於靈隱、天竺之間。問之人,雲:“此中名山古剎甚多,屈指不能數其名,累月不能窮其境。”吾始知吾之足力不能遍至也,而遂還。

次日,同年蘇耕餘載酒船相邀,予以湖上之景未遍觀也,與之出清波門。城下多柳,而白堤多橋,所謂“柳浪聞鶯”、“斷橋殘雪”也。循白堤,復至孤山,入行宮。行宮之制甚奇,複閣重廊,週迴相通,鑿石爲基,削巖成壁,引水成池,植花成幄。橋水磴山,至於後宮。殿在山上,含岩石於殿中,注清泉於座下,一室之中,而山水之觀畢具。左右高樓,近挹湖光。遠吞山色,如登玉霄金闕,而望十洲三島之仙蹤也。放鶴亭在行宮東北,古梅巨石,清雅不羣,惜亭殊巨麗,不似當日處士風流。下亭,復登舟,繞孤山之背,至昭慶寺而還。於湖中之景,不能十一,而已暮矣。予益信轎與船之不能遠到,而遊西湖者未盡見西湖也。

留數日,遂渡江而東。錢塘江中,亦有兩山,彷彿金、焦,遙望海門,屹然對峙。惜時非八月,不能觀大潮。渡江至蕭山,蕭山有湖,產蓴絲嘉魚;旱則引湖水以溉田,潦泄於海,風景似西湖,而有用過之。蕭山東則山陰道上矣,千巖萬壑,大者奇偉,小者佳麗。山下皆水,大溪小港,經緯繡錯。東至白鶴浦,有小山,舟人指曰:“禹戮防風氏之所也。”泛舟入山陰城,登臥龍山。出城至於鑑湖,昔明皇賜賀知章鑑湖一曲,後遂指此一曲爲鑑湖,其實蕭山、會稽、山陰三縣之水,皆鑑湖也。嘗登山而望之,三縣桑田,其平如砥,想皆滄海所變。水在其中,渟滿不流,而色清若鏡,故曰鑑湖也。

自鑑湖欲遊吼山,鑑湖之水無波,故舟多夜行。夢中不知泊於何處,但聞雨聲徹夜不絕,天明起視,初無雨。舟在巨潭,四圍皆山,並無來路,不知舟何以得至潭中。潭南巖上,乳泉亂滴如檐溜。東峯有洞,水滿其中。西峯怪石超出,長垂下注,若巨象舒鼻以飲潭水。其北竹林茂密,樓閣清幽,曉夢初醒,疑非塵世。舟人語曰:“此所謂曹溪。東有洞者獅山,西如鼻者象山,有樓閣者,石匱先生之書院也。”登樓四望,見樓後之山尤高峻,怪石森列,有如臺者,如柱者,如首戴笠者,如巨人立者,所謂吼山也。下樓棹舟,由獅山之洞中,曲折行數百步而後出,如漁郎自桃源歸也。吼山有空明庵,門前流水,門內清池,朱樓碧瓦,倒影池中,高巖峭壁,卓立樓後,瀑泉飛灑,常如驟雨。其奇不減曹溪也。

吼山返棹,乃謁禹陵。禹陵之山,高圓若冢。衆峯環拱,有如侍衛。陵側有菲泉,泉東有廟,廟旁有窆石亭,相傳葬禹時所用。石高五六尺,煙如柱,端有圓孔,似孔廟之漢碑。記曰:“公室視豐碑,三家視桓楹。”窆石似楹,蓋葬碑也。由禹陵至南鎮,南鎮者,會稽山也。其最高者曰爐峯,其下有廟,爲歷代祭告之所。自南鎮回舟,夜泊山陰城外,月幾望矣。氣霽雲斂,月白江清,天水相涵,空明一片。人在舟中,身心朗徹,如琉璃合,恍然若有所悟。

黎明至於蘭亭。今之蘭亭,非昔之蘭亭矣。擇平地而建亭,中立大碑,御書右軍序於其上。亭前爲石成渠,以爲曲水,崎嶇跼蹐,初無遠致,且不可以流觴。左右各鑿一池,以爲是“鵝池”與“墨池”也。亭西里許,曰天章寺,而亦非舊矣。然此皆人爲之者,故有廢興,若所謂“崇山峻嶺”、“清流激湍”,則依然在。蓋山陰之水不流,唯蘭渚湍急,潺潺於茂林修竹之間,風致又別也。返城中,登蕺山。下有寺,乃右軍之舊第,其南有題扇橋。山下有書院,劉念臺講學於此。

予棹舟在山陰道上三日夜,有山皆秀,無水不清,迴環往復,不辨西東,登蕺山乃瞭然。蓋紹興之西南皆山,而東北近海。吼山在東,蘭亭在西,禹凌、南鎮在其南,北有梅山,下有梅市,梅福之所居也。遠望南鎮之西,有高於南鎮者,曰秦望,始皇帝刻石於此。又禹穴非禹陵也,禹藏書於宛委之山,曰禹穴。又會稽有陽明洞,道書雲第十一洞天,而餘皆未至。遊人憚於登陟,舟所可至者至之,若高遠幽深、神聖仙靈之遺蹟,則懼而不果去。抑吾在紹興凡三望海:登下方山望海,登禹穴、登蕺山皆望海,第見茫茫沙草而已,實未嘗見水。吾猶悵然以山海之奇未盡探也。

由紹興復返杭州,登鳳凰山,一名紫陽山,昔高宗南渡,廣杭城,包此山於苑內,以爲遊觀之所。左江右湖,登臨彷徨,致足樂也。自杭州溯浙江,至於富陽。富陽之山,雄壯似燕秦諸塞,而青翠過之。富陽以南,川勢漸窄,兩山對峙,一水中流,羣山倒影,上下皆青。出橦梓關,勢漸開,遠近佈列,山皆妍媚。桐君山陡立江岸,其南內拓開一平原,石壁環峙,如天生城闕,則桐廬也。阻山臨水,居民在山水之間,瓦青牆白,纖塵不染;其清華朗潤,令人神恬。南至鸕鷀原,山勢怪特,峯巒坌湧,密峙駢植,束江流如一線。入原口轉而西,則富春也。南北皆山,其中皆水,不餘寸土。兩“釣臺”在北山下,石峯直起而頂方,旁有子陵祠。凡釣臺左右之山,其顛皆有流泉,錦峯縹緲,上入高青,怪石崢嶸,下臨沉碧。瀑流噴薄,墮玉飛珠,澗水層波,調笙鼓瑟。高山流水之觀止矣!嘗憶陶隱君語云:“高峯入雲,清流見底;兩峯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具備。曉霧將歇,猿鳥亂啼;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唯此地足以當之。西至於嚴州,高山四塞,大水環周,可稱爲天險。南入橫溪,至於蘭溪。自杭州至蘭溪,四百餘里,岡巒綿亙,雄於富陽,清於桐廬,奇於富春,秀於蘭谿。人在舟中,高視遠眺,不能坐臥。偶值偃仰,兩岸之山,次第從船窗中過,如畫圖徐展。舟行之樂,無逾於此!

蘭溪南曰金華,川勢大開,極目平疇,遠望崇山,煙雲繚繞,摩天礙日。傳聞其上有朝真、冰壺、雙龍之洞,乃王方平叱石成羊之所也。西過龍游,至於衢州,凡西安道上之山,岡巒華簇,而滑瘦如削,煙嵐高潔,刻露清秀。西南至常山,多楓桂,雲眠樹間,山橫雲上,高薄深林,令人有小山招隱之思。西至玉山,復登舟,至於廣信,爲江西界。山形粗猛突兀,橫亙直豎,緣河羅列,皆一石特起,方圓平直,各自爲象。西至弋陽,有龜峯山,衆峯直起如筍,有青山頭,峯頂皆圓,有如人首:或冠或冕,或螓或頎,或光如僧,或鬟如妓。寺隱叢篁,泉出古洞,棕櫚芭蕉,延滿巖谷,奇險幽秀,兼而有之。西北至貴溪,見“天然橋”,一石橫兩峯之顛,下空若洞,亦奇境也。聞貴溪有鬼谷山,鬼谷子之所居。又有象山,陸子靜讀書其上,嘗曰:“雲山谷石之奇,目所未睹,問之人而不知,知有龍虎山張真人而已。”西至安仁,地平曠。南至瑞洪,遂入鄱陽。自安仁以西,四望不見山。至瑞洪以南,四望並不見樹,短草黃沙,煙水雲天而已。湖水甚濁,波濤皆紅。

出湖入章江,至南昌,登滕王閣。章江南來,渺瀰極目;彭蠡北匯,煙波萬頃。東望平疇,天垂野闊。連峯千里,西列屏障,所謂“西山暮雨,南浦朝雲。霞鶩齊飛,水天一色”,蓋實錄也!南昌阻風,泊舟生米渡。次蚤渡江,幾至不測。語日“安不忘危”,又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餘自維揚登舟,過揚子,泛吳淞,涉錢塘,溯桐溪,經鄱陽,在舟數月,僥倖無恙,習而安焉。設非遭此,遂安其危而忘垂堂之戒也,豈可哉?

南至於豐城,觀劍池。西入清江,至臨江府。城東有合皁山,昔張道陵、丁令威、葛孝先皆居於此。西過新喻,山尤多:分宜之山清而秀,袁州之山奇而雄。至蘆溪乃陸走,過萍鄉復登舟,經醴陵,出滌口,至湘江,入湖南境。右江風俗,勝於三吳兩浙:男事耕耘,兼以商賈;女皆紡織。所出麻枲綿葛松杉魚蝦米麥,不爲奇技淫巧,其勤儉習事,有唐魏之風。獨好詐而健訟,則楚俗也。

湘江之水清而文,兩岸之山秀而雅,草多茅菅,扶疏猗靡,皆有蕙薄叢蘭之致。每當五嶺朝霞,三湘夜雨,或光風轉蕙,皓月臨楓,吟《離騷》《九歌》《招魂》之句,如睹澤畔之憔悴也,如逢芰衣荷裳之芳澤也,如聞湘靈山鬼之吟嘯悲啼也。南至衡州,謁南嶽。凡嶽鎮,非獨形偉,其氣盛也。向登泰山,鬱鬱蔥蔥,靈光煥發。渡江以來,名山無數,神采少減焉。茲見南嶽,乃復如睹泰山,連峯爭出,高不可止;復嶺互藏,厚不可窮。石壁插青,流泉界白,氣勃如蒸,嵐深似黛。頂在雲中,有若神龍,其首不見,而爪舒鱗躍,光怪陸離。“火維地荒,天假神柄”,應不誣也。衡山七十二峯,其最大者五:芙蓉、紫蓋、石廩、天柱、祝融。南嶽廟在祝融峯下,謁廟後,望五峯,其頂皆在雲中。登舟南行數日,無時不矯首。古語云:“帆隨湘轉,望衡九面。”予九面望而卒未嘗見其頂,始嘆衡山之雲之難開也!

西次祁陽,見唐亭,元次山之所建。西至於水州,自右江至衡陽,數千裏間,土石多赤,一望紅原綠草,碧樹丹屋,爛若繪絢。至零陵,山黑而石白,天地之氣一變。城下瀟江,北合於湘。瀟西之山皆幽奇,柳子厚多記之。西入湘口,水愈清,兩岸之石,玲瓏奇峭,不可指數,所謂少人而多石,其信然與!西至於全州,爲粵西形勝之地,湘山崔嵬,高踞俯視,衆山環拱,諸水會同。山下有光孝寺,無量壽佛示寂之所,雲肉身在塔內。予入而諦觀之,不似也。

南至於興安,有陽海山。半山有分水嶺,山脊流水,可以泛舟;至嶺而分,其北流者爲湘江,南流者爲灕江,一水而相離,故曰湘漓也。志雲:“臨賀、始安、桂陽、揭陽、大庾爲五嶺。”《水經注》雲:“湘水出零陵始安縣。”然則興安者始安也。予自長沙溯湘江至永全,挽舟直上,如登峻坂。山腰回舟,轉入灕江,下桂林如建瓴。源泉混混,咫尺分流,而北入北海,南入南海,其嶺之高可知矣。

灕江初分,屈曲山間,別鑿一渠以通舟。秦伐南越,史錄鑿此。漢戈船將軍出零陵、下灕水,於此置阧,阧猶關也。諸葛武侯續修之。渠上有武侯祠,祠後有伏龍山,山石多怪,玲瓏槎枒,連峯疊嶂,皆如米顛袖中之物。伏龍以西,羣峯亂峙,四布羅列,如平沙萬幕,八門五花;江如遊騎縱橫其中。前有高峯曰馬頭山,卓立俯視,如大將秉巨纛以出令也。

南過靈川,至於桂林。粵西高大中丞,予業師也,留署中過夏。時時跨馬出遊郊坰,負郭山水之勝皆見之。城中屹立者曰獨秀山,高數百丈,下有石室,頂通光耀。其東北曰伏波山,高峭與獨秀等,巖中懸石,下垂如柱。其西有疊彩巖,石紋華麗,巖腹有洞,冷風日夜不休,曰風洞。迎風而入,曲折崎嶇,漸覺光明,忽然高敞;身入樓閣,戶牖軒豁,欄檻迴環;開戶一望,水天無際,山林窈冥。蓋灕江從城北來,兩岸之山,怪怪奇奇,向在舟中,未盡見也。茲入洞內,黑走山腹,忽睹上界,皆成異境。舟泛銀河,人至天台,亦若是矣。城南有劉仙崖,石洞如屋,內刻張平叔《贈桂林白龍洞劉真人歌》,道鉛汞術甚詳。城西有七星巖,上有棲霞洞。石階直下數百級,頂上水紋如波,中有鯉魚,長丈餘,頭目鱗尾皆具。洞後深黑,秉炬進數百步,冷氣迫人,同行者懼,遂偕出。聞土人道其中之景甚怪。王荊公雲:“世上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爲人所罕至。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忽,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於人爲可譏,而在己爲有悔。盡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吾甚悔吾之未盡吾志而隨人以止也!”其東有龍隱洞,清流從洞中出而入江。江中有山,輪囷若象鼻舒江中,舟行鼻內。江岸山上有洞,直透山背,以通天光,望之圓明如滿月。志稱“濱江三洞,水月最佳”者是也。

茲行也,在桂林之日爲久,瑤苗土僮,蚺蛇,山羊,錦雞,孔雀,黑白之猿,荔枝、佛手之樹,黃皮、白蠟之林,芭蕉之心,長大如椽;天雨之花,其紅射日。可謂見所未見。獨其俗兇悍褊小,嗜利好殺。天地之靈,鍾於物而不鍾於人,何哉?予以六月初旬至桂林,七月暑退,登舟返棹。曩之至也,雲峯吐火,稻穗湧波,荷蕊綻紅,江流漲綠,署中偃仰。曾幾何時,而稻禾全刈,木葉半黃,雲白天晶,涼風蕭瑟。回思江南暮春,鶯飛草長,西湖梅雨,花落鳥啼,有如隔世!王右軍雲:“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爲陳跡。”亶其然矣!

過全州,復入湘山寺,有匾曰“再來人”。予嗒然而笑。夫佛再出世,猶吾再入寺也,而何怪焉?過衡州,登合江亭,湘水南來,蒸水北至,兩江合處,一峯特起,曰石鼓山,上有武侯祠。向讀韓詩注云“合江亭旁有朱陵洞”,登其上而不見。返舟問榜人,雲:“洞在亭下,當事者封其路,遊人往往不得至焉。”在舟又望南嶽,霧隱雲封,終不能見其頂。江山之於人如友,或不期而遇,或千里相訪而不值,何哉!北至於湘潭,有昭山。昭王南征至此。

北至於沙城,城東有云母山,《列仙傳》雲“星沙雲母,服之長生”者也。城北有羅洋山,城南曰妙高峯。湘江在城西,水西有嶽麓山。志曰“衡山七十二峯,回雁爲首,嶽麓爲足”是也。其顛有道鄉臺,昔鄒志完謫長沙,守臣溫益逐之,雨夜渡湘宿於此。後張敬夫爲之築臺,朱子題曰“道鄉”。道鄉者,志完之別號也。聞志完初謫時,涕泣,其友怒曰:“使志完居京師,得寒疾不汗,五日死矣!獨嶺南能死人哉?”由今觀之,向與志完同時在京師者,皆已湮沒,而志完以謫特傳,亦可以知所處矣。道鄉臺下有《嶽麓寺碑》,李北海所書也。凡地之美惡,視乎其人,不擇地而安之,皆可安也。予過五嶺,泛三湘,望九嶷,歷百越,皆古遷客騷人痛哭流涕之所。入而遊焉,瘴花善紅,蠻鳥能語,水清石怪,皆有會心。比及長沙,山林雅曠,水土平良,已如更始餘民,復睹司隸雍容。賈太傅乃不自克,而抑鬱以死。語云“少不更事”,太傅有焉。北過橘州,昔範質夫南謫,夫人每罵章惇。過橘州舟覆,公自負夫人以出,徐曰:“此亦章惇爲之耶?”予性褊,服膺範公以自廣。今過其地,想見其爲人。

北至於湘陰,有黃陵廟,二妃之所溺也。其東有汨羅江,屈子之所沉也。過廣陵,入洞庭,浩倍蕩蕩,四無涯涘。晚見紅日落於水內,次早見炬火然灼水面,漸望漸高,乃明星也。吾遊行天下,山吾皆以爲卑,水吾皆以爲狹,非果卑果狹也,目能窮其所至,則小之矣。物何大何小,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莫不小。蘇子瞻曰:“覆杯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其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猶杯水也;舟猶芥也,人猶蟻也,吾烏知蟻之附芥,不以爲是乘桴浮海耶?其水涸而去,不以爲是海變桑田耶?四海雖廣,應亦有涯,目力不至,則望洋而嘆。因所大而大之耳。”今在洞庭,吾目力窮焉,即以爲洞庭爲吾之海可也。

自湘陰泊於磊石,又泊於鹿角,又泊於井罔,皆在湖中。時近中秋,天朗氣清,所謂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沉璧者,吾見之焉。北至巴陵,岳陽樓在巴城上,而今不存矣。予登其址而望焉,見君山秀出,其東曰扁山,又東曰九龜山,皆在湖中。城南曰白鶴山,其側有天嶽嶺,上有呂仙亭,亭前有嶽武穆廟。昔武穆剋期八日,平楊幺於洞庭,居人德而祀之。廟貌巍然,據湖山之勝。夫岳陽爲純陽三過之所,宋滕子京重修之,范文正公作記,蘇子美書,邵竦篆額。當其盛時,仙之所往來,賢士大夫所歌詠,今皆爲荒榛蔓草頹垣;文墨之士無論矣,純陽有仙術,亦不能留其所愛。武穆蹇蹇,雉罹於羅,徒以忠義之性,結於人心,而遺蹟獨存。然則人之不死,固自有道矣!

在巴陵阻風五日,所謂陰風怒號,濁浪排空,薄暮冥冥,虎嘯猿啼者,吾又見之焉。北出涇河口,入岷江。西北一望,荊襄漢沔,沃野千里。似燕趙兩河之間,洋洋乎大國之風也。江南岸爲臨湘、嘉魚、蒲圻之境,連延皆山。赤壁在嘉魚,雄峙江滸,其上有“祭風臺”。昔蘇子瞻賦赤壁於黃州,武昌之下游也。考之史雲:“劉備居樊口,進兵逆操,遇於赤壁。”則當在武昌上游。又操敗後走華容,今嘉魚與華容近,而黃州絕遠,然則周郎赤壁,斷在嘉魚無疑也。

北至荊口,兩山對峙,東曰驚磯,西曰大軍。驚磯有達摩亭,乃拆葦渡江之所。北曰沔口,沔水又名滄浪,靈均遇漁父於此。沔口之北,西曰漢口,漢陽府也;東曰夏口,武昌府也。墉山爲城,塹江爲池。武昌城內包三山,漢陽城內有兩湖。黃鶴樓號晴川閣,距兩城之上,相望也。漢陽城外有大別山,下有鎖穴,乃孫吳鎖江之處。予嘗登大別之顛以望三楚,荊衡連鎮,江漢朝宗,遠水動蜀,高樹浮秦。水陸之衝,舟車輻輳,百貨所聚,商賈雲屯。其山川之雄壯,民物之繁華,南北兩京而外,無過於此。然沱、潛,漢、沔之間,瀟、湘、沅、澧之際,江漂湖匯,民多水患,盜賊乘之。楚俗慓輕,鮮思積聚,山藪水洳,流民鳩處,其人率啙窳,龐雜而難治,亦可慮也。

北入孝感應山,山接九宗,澤連雲夢,峯高野闊,氣勢沉雄。北出武勝關,崇山峻嶺,連延千里,右列方城,左擁穆陵,所謂“冥扼之塞”。《淮南子》雲“山有九塞”,此其一也。北至於信陽,信陽古申國,東鄰息。申、息者,楚之北門也。又東鄰蔡,昔桓公侵蔡,蔡潰,遂伐楚,非上策也。由蔡至郢,崇山大小不可勝計,所謂“方城爲城,漢水爲池,無所用衆”,非虛語也。能伐楚者莫如秦,出武關,下漢川,則撤荊襄之藩籬;出三峽,下夷陵,則扼鄂嶽之要害。故秦並六國,亦地勢然也。

北過確山,至遂平,有楂椏山。唐李觀及吳元濟戰於此。北至西平,有滍水,昔光武敗王尋於昆陽,多殺士卒,滍水不流,即此也。北至於葉縣,爲沈諸梁之封邑。其北有黃城山,下有沮溺故里,子路問津處也。北渡汝水,至襄城,其南有首山。汝、蔡、穎、許之際,平疇沃衍,而首山雄峙其中。史稱天下名山八,三在夷狄,五在中國,皆黃帝所嘗遊,首山其一也。昔黃帝問道於崆峒,遂遊襄城,登具茨,訪大隗。崆峒在郟鄏,而具茨在新鄭,與首山相望也。襄城鄭汜地,周襄王出居於此。

西至禹州,大禹之封邑,北至告城,古陽城地也。臨潁水,面箕山,負嵩嶽,左成皋,右伊闕,崇山四塞,清流漾洄。其高平處,有周公“測影臺”,巨石屹立,高可七尺,下方五尺,上方三尺。《周禮?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影,以求地中。日南影短,日北影長,日至之影,尺有五寸,即此也。北至登封,介嵩山太、少二室之間,太室之顛,櫛比若城垣;少室之峯,直起若臺觀。雖無岱宗衡華之高奇,而氣象雍容,神彩秀朗,有如王者宅居中正,端冕垂紳,以朝萬國,不大聲色,而德意自遠。中嶽廟在太室之南,少林寺在少室之北。羣峯圍繞,界隔塵寰,水石清幽,靈區獨闢。時值深秋,白雲紅葉,翠柏黃花,點綴宕岫,天然圖畫。岳陽、黃鶴,極江湖之浩渺;靈隱、少林,盡山嶽之奇麗。睡常入夢,醒猶在目,非筆舌所能傳也!在寺中問達摩遺蹟,僧雲:“寺西四五里深山之中,有古石洞,乃『九年面壁』之處。至今洞中猶有『達摩影』。”而予未見也。

出嵩山,渡洛水,至偃師,道中見田橫、許遠之墓。北有緱山,子晉升仙之所也。北上北邙,望見洛陽,昔孟堅《兩都》、平子《二京》諸賦,道洛陽之形勝甚悉,而予未暇觀,至今猶耿耿焉。由孟津渡河至孟縣。孟縣者,河陽也,周襄王狩於此。北渡沁水,上太行,太行之上首起河內,尾抵薊遼,碣石、恆山、析城、王屋,皆太行也。修坂造雲,崇岡礙日。路皆青石,鏡光油滑,實天下之至險。登太行而四望,九州之區,可以歷指:秦、晉蔽山,吳、越阻水,青、齊負海,燕、趙沿邊,中原平土,正在三河。周、魯、宋、衛、陳、鄭、蔡、許、鄧、宿、杞、邾、沈、虞、邢、虢,《春秋》所書諸國,以及夏、殷、東漢、北宋、五代梁、唐之故都,皆在於此。總挽九州,閫閾華夏,土田肥美,物產茂實,所謂天下之中也,地之腹也,陰陽之所會、風雨之所和也。過太行而北,則吾山西境矣。

總而計之,天下大勢,水歸二漕,山分三幹,河出崑崙,江源岷蜀,始於西極,入於東溟。大河以北,水皆南流;大江以南,水皆北注。漢南入江,淮北入河,雖名“四瀆”,猶之二也。太行九邊,西接玉門,東抵朝鮮,是爲北幹。五嶺、衡、巫,西接峨嵋,東抵會稽,是爲南幹。岷、嶓、華、嵩,是爲中幹。岱宗特起,不與嵩連,亦中幹也。北方水位,故燕、秦、三晉之山,色黑而陂陀若波。東方木也,故齊、魯、吳、越之山,色青而森秀若林。楚南、閩粵,峯尖而土赤;粵西、黔、蜀,石白而形方。天有五行,五方應之。江性寬緩,河流湍急,焦白鄱紅,洞庭澄清,其大較也。

斯行也,四海濱其三,九州歷其七,五嶽睹其四,四瀆見其全。帝王之所都,聖賢之所處,通都大邑,民物之所聚;山川險塞,英雄之所爭;古蹟名勝,文人學士之所歌詠,多見之焉。獨所謂魁奇磊落、潛修獨行之士,或伏處山顛水湄,溷跡漁樵負販之中,而予概未之見。豈造物者未之生耶?抑吾未之遇耶?抑雖遇之而不識耶?吾憾焉!然苟吾心之善取,則于山見仁者之靜,於水見智者之動;其突兀洶湧,如睹勇士之叱吒;其淪漣娟秀,如睹淑人君子之溫文也。然則謂吾日遇其人焉,可也。

抑又思之,天地之化,陰陽而已,獨陰不生,獨陽不成,故大漠之北不毛,而交、廣以南多水。文明發生,獨此震旦之區而已。北走胡而南走越,三月而可至;崑崙至東海,半年之程耳。由此言之,大塊亦甚小也。吾以二月出都,河北之地,草芽未生,至吳而花開,至越而花落,入楚而栽秧,至粵而食稻。粵西返棹,秋老天高,至河南而木葉盡脫,歸山右而雨雪載塗。轉盼之間,四序還周。由此言之,古今亦甚暫也!心不自得,而求適於外,故風景勝而生樂。性不自定,而寄生於形,故時物過而生悲。樂寧有幾,而悲無窮期焉!吾疑吾之自立於天地者無具也。宋景濂曰:“古之人如曾參、原憲,終身陋室,蓬蒿沒戶,而志竟充然,有若囊括於天地者,何也?毋亦有得於山水之外者乎?”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老子曰:“不出戶,知天下。”非虛言也。爲地所囿,斯山川有畛域;爲形所拘,斯見聞有阻礙。果其心與物化,而性與天通,則天地之所以高深,人物之所以榮悴,山河之所以流峙,有若燭照而數計焉!生風雲於胸臆,呈海嶽於窗幾,不必耳接之而後聞、目觸之而後見也。然則自茲以往,吾可以不遊矣。然而吾乃無時不遊也已。

[張山來曰:浩浩落落,萬有一千餘言。就其登涉所至,隨筆點染鋪敘,綺麗芊錦,亦復激昂慷慨,適足以囊括宇宙,開拓心胸。真千古奇文,至文妙文,不得僅賞其模山範水已也!]

虞初新志卷十八

聖師錄 仁和王言慎旃

子輿氏言:人之所以異於禽獸,以其存心。而禽獸之中,乃有麒麟鳳凰,不踐生草,不食生蟲,酋耳但食殘暴之虎,獬豸唯觸不直之人;鳥能反哺,羊有跽乳,其存心皆可以爲朝廷旌仁孝而揚德威。他如蟹至期而輸稻,蜂輪值而衛王,唐明皇之象不肯爲祿山作舞,昭宗之猿不肯爲朱溫起居,宋少帝之白鷳殉帝於海:是物知有君臣也。鶯哀其子而腸斷,猿抱母皮而死:是物知有父子也。平章之鴿,死殉其雄;郡佐之鵝,克和其配;汾水之旁有雁丘,鹽城之湖有烈鴛:是物知有夫婦也。橫空之鶴,代鵲殺蛇;北平王氏之貓,能哺他子:是物知有同類也。隴山之鸚鵡思上皇,襄陽之燕殉王女,孫中舍之犬負米,姚生之馬鳴冤,陳州之鶴伴老,鶴州之騾逸歸:是物知忠於所事也。熊分果以餉墮坎之人,虎弭耳而舍抱哭之母,猓然性愛其類,殺其一而致百亡;魚傷鬐觸之兒,身亦觸石而死:是物知有仁義也。翁媼之猴,日守待葬;侯家之鹿,斷角以殉,至放生之鱉、釋命之雞,俱能圖報救死之德:是物知感恩也。洪店奔牛,悲鳴而訴王臻之誣殺;夾道蝌蚪,昂首而訴商僕之戕生:是物知賢守令也。然則物何異於人哉?微獨無異,抑恐世之不若者衆矣!家公向欲彙集一帙,爲《聖師錄》,本諸揚子“聖人師萬物”句,因病不果。予小子閒閱往籍,竊取其義而識之。博物君子,得無責其不備耶。

白鷳

崖山之敗,陸秀夫抱祥興帝,與俱赴水。時御舟一白鷳,奮擊哀鳴,與籠墜水中死。

鶴

陳州倅盧某,蓄二鶴,甚馴。一創死,一哀鳴不食。盧勉飼之,乃就食。一日鳴繞盧側,盧曰:“爾欲去,不爾羈也!”鶴振翮雲際,數四徊翔乃去。盧老病無子,後三年,歸臥黃蒲溪上。晚秋蕭索,曳杖林間。忽有一鶴盤空,鳴聲悽斷。盧仰祝曰:“若非我陳州侶耶?果爾,即當下。”鶴竟投入懷中,以喙牽衣,旋舞不釋。遂引之歸。後盧歿,鶴亦不食死,家人瘞之墓左。

雁

元裕之好問,於金泰和乙丑,赴試幷州。道逢捕雁者捕得二雁,一死,一脫網去。其脫網者,空中盤旋哀鳴,亦投地而死。裕之以金贖得二雁,瘞汾水,壘石力識,號曰“雁丘”。

顧敬亭稼圃傍,有羅者得一雁,鎩其羽,縶其足,立之汀畔以爲媒。每見雲中飛者,必昂首仰視。一日,其偶者見而下之,特然如土委地,交頸哀鳴,血盡而死。

正德間,有張姓者,獲一雁,置於中庭。明年有雁自天鳴,庭雁和之。久而天雁自下,彼此以頭絞死於樓前。因名樓曰“雙雁樓”。

王一槐教諭銅陵,有民舍除夜燎煙,闢除不祥。一雁偶爲煙觸而下,其家以爲不祥也,烹之。明日,一雁飛鳴屋頂,數日,亦墮而死。

燕

襄陽衛敬瑜早喪。其妻,霸陵王整妹也,年十六,父母舅姑鹹欲嫁之,誓不許,截耳置盤中爲誓,乃止。戶有燕巢,常雙來去,後忽孤飛。女感之,謂曰:“能如我乎?”因以縷志其足。明年復來,孤飛如故,猶帶前縷。女作詩曰:“昔年無偶去,今春猶獨歸。故人思既重,不肯復雙飛。”自爾春來秋去,凡六七年。後復來,女已死,燕繞舍哀鳴。人告之葬處,即飛就墓,哀鳴不食而死。人因瘞之於旁,號曰“燕冢”。

元貞二年,燕人柳湯佐家,雙燕巢梁。一夕,家人持火照蠍,其雄驚墜,貓食之。雌朝夕悲鳴,哺雛成翼而去。明年,雌獨來。人視巢中有二卵,疑其更偶,徐伺之,則二殼耳。春秋來去,凡六載皆然。

夏氏子見梁間雙燕,戲彈之,其雄死,雌者悲鳴逾時,自投於河,亦死。時人作《烈燕歌》。

鬱七家有燕將雛,巢久忽毀。鄰燕成羣銜泥,去來如織,頃刻巢覆成。明日遂育數雛巢中,乃知事急燕來助力者。

鸚鵡

宋高宗時,隴山人進能言鸚鵡,高宗養之宮中。一日問曰:“爾思鄉否?”曰:“豈不思爾?思之何益?”帝遣中貴送還隴山。數年之後,使過其地。鸚鵡問曰:“上皇安否?”曰:“崩矣!”鸚鵡悲鳴不已。

關中商人,得能言鸚鵡於隴山,愛而食之甚勤。偶事下獄,歸時嘆恨不已。鸚鵡曰:“郎在獄數日,已不堪;鸚鵡遭閉累年,奈何?”商感而放之。後商同輩有過隴山者,鸚鵡必於林間問曰:“郎無恙否?幸寄聲,幸寄聲!”

李邁庵自記:自滇游回,有僕染瘴而死。僕攜有二鸚鵡,流淚三日不休,亦死。

鸛

高郵有鸛,雙棲於南樓之上。或弋其雌,雄獨孤棲。旬餘,有鸛一班,偕一雄與共巢,若媒誘之者。然竟日弗偶,遂皆飛去。孤者哀鳴不已,忽鑽嘴入巢隙,懸足而死。時遊者羣客見之,無不嗟訝,稱爲“烈鸛”,而競爲詩歌吊之,復有“烈鸛碑”。

衛衙梓巢鸛,父死於弩。頃之,衆擁一雄來,匹其母。母哀鳴百拒之。雄卻盡啄殺其四雛。母益哀頓以死。羣兇乃挾其雄逸去。

某氏園亭中,有古樹,鵲巢其上,伏卵將雛。一日,二鵲徊翔屋上,悲鳴不已。頃之,有數鵲相向,鳴漸益近,百首皆向巢。忽數鵲對喙鳴,若相語狀,颺去。少頃,一鸛橫空來,閣閣有聲,鵲亦尾其後。羣鵲向而噪,若有所訴。鸛復作聲,若允所請。瞥而上,搗巢,銜一赤蛇吞之。羣鵲喧舞,若慶且謝者。蓋鵲招鸛搏蛇相救也。

華亭董氏,庭前有虯松一株,枝幹扶疏,亭亭如蓋,有雙鸛結巢其顛。後雄被彈死,其雌孑然獨處,日夕哀鳴,越數日亦死。

泰州鹽場僧寺,樓窗外樹上,有鸛巢焉。雌鸛伏卵其間。村民伺雄覓食,潛以鵝卵易之,鸛不知也。久之,雛破卵出,則鵝也,雄鸛訝其不類,謂雌與他禽合,怒而噪之。雌者亦鳴不已。既而雄者飛去。少頃,諸鸛羣集,視其雛,鹹向雌而噪。雌者無以自明,以喙鑽牆隙死。吳嘉紀野人作詩紀其事。

黃鶯

有人取黃鶯雛養於竹籠中,其雌雄接翼曉夜哀鳴於籠外,則更來哺之;人或在前,略無所畏。積數日不放出籠,其雄雌繚繞飛鳴,無從而入,一投火中,一觸籠而死。剖腹視之,其腸寸斷。

鴛鴦

成化六年十月,鹽城天縱湖漁父,見鴛鴦甚多。一日,弋其雄者烹之,其雌者隨棹飛鳴不去。漁父方啓釜,即投沸湯中死。

鵲

大慈山之陽,有拱木,上有二鵲,各巢而生子。其母一爲鷙鳥所搏,二子失母,其鳴啁啁。其一方哺子,見而憐之,赴而救之,即銜置一處,哺之若其子然。

鴿

江浙平章巙巙家養二鴿。其雄斃於狸奴,家奴以他雄配之,遂鬥而死。謝子蘭作《義鴿詩》吊之。

鵝

天寶末,德清沈朝家有鵝,育卵而腸出以死。其雛悲鳴不復食,啄敗薦復之,又銜芻草母前,若祭奠狀,長吁數聲而死。沈氏異而埋之,後人呼爲“孝鵝冢”雲。

湯鄰初煥佐郡江右,在任生女。及周,郡人饋以鵝,頸爲盒擔壓折,折成“之”字,憐而畜之。後罷郡歸,親黨又饋以鵝,乃缺一掌者,亦憐而畜之。一雌一雄,遂成配偶。雄曰“鳥郎”,雌曰“蒼女”,呼其名,即應聲至。行則讓缺掌者先,食則讓折頸者先。畜至三十餘年,迨湯夫人歿,二鵝哀號數晝夜,絕食,偕死於柩下。

常州陳四畜黑白二鵝,兩窠相併,各哺數雛。一日黑者死,衆雛失怙悲鳴。白者每晨至其窠,呼雛與己雛同啄。晚必先領歸窠,始引己雛入宿。人皆見而義之。

雞

衢州里胥至貧民家督賦,民只有一哺雞,擬烹之。胥恍忽見桑林間有黃衣女子乞命。里胥驚惻。少間,見民持刀取哺雞,意疑之,止勿殺。後再至,見雞率羣雛,向前踊躍,有似相感之狀。胥行百步遇虎,忽見雞飛撲虎眼,胥因奔免。

象

唐明皇嘗教象拜舞。天寶之亂,祿山大宴其曹,出象紿之曰:“此象自南海奔來,知吾有天命,雖異類必拜舞。”左右命之拜,象皆努目昂首不肯拜;命之舞,努目斂足不肯舞。祿山怒,盡殺之。

上元中,華容縣有象入莊家中庭臥。其足下有槎,人爲出之。象乃伏,令人騎入深山。以鼻掊土,得象牙數十以報之。

元有駕象,明太祖登極,不肯拜跪,竟死殳下。

明廣西有象,封定南公。吳三桂入桂,欲將象解京,象昂首直觸。象奴百計勸勉,終不服。三桂大怒,刀矢不能傷,以火炮攻斃之。

鹿

銀臺侯廣成家,放一鹿於堯峯,且數年。侯死,鹿跳躑斷角,累日不食,亦死。山僧憐而葬之,碣曰“義鹿冢”。

熊

晉升平中,有人入山射鹿,忽墮一坎內,見熊子數頭。須臾,有大熊入,瞪視此人。人謂必害己,良久,大熊出果分與諸子,末後作一分着此人。此人飢久,冒死取啖之。既而轉狎習。每旦,熊母覓食還,輒分果,此人賴以支命。後熊子大,其母一一負將出。子既出盡,此人自分死坎中,乃熊母復還,入坐人邊。人解其意,便抱熊足,熊即跳出,遂得不死。

虎

後漢人都區寶者,居父喪。鄰人格虎,走趨其廬中,即以簑衣覆藏之。鄰人尋跡問,寶曰:“虎豈有可念而藏之乎?”後此虎送禽獸至,若助祭然。寶由是知名。

上虞楊威,少失父,事母至孝。常與母入山採薪,爲虎所逼。自計不能御,於是抱母,且號且行。虎見其情,遂弭耳去。

猿猴

唐昭宗有猿,隨班起居,賜以緋袍。朱梁篡位,取此猿令殿下起居。猿見全忠,徑趨其所,跳躍奮擊。遂令殺之。

吉州有捕猿,殺其母,以皮並其子賣之龍泉蕭氏。示以母皮,抱之跳躑,遂斃。蕭氏子爲作《孝猿傳》。

鄧芝射中猿母,見猿子爲拔箭,以木葉塞瘡口,悲哀不已,爲母吮血。芝遂投弩而嘆曰:“山獸猶哀母,人可不如猿?吾不獵矣!”

鹹熙中,有翁媼弄猴於瑞昌門外。一日媼死,翁葬之。未幾翁死,無人葬。猴守之。日久,人憐而葬之,鹹稱爲“義猴”。

正德辛巳,有夫婦以弄猴爲衣食者,十年矣,寓於嘉州之白塔山。主者死,葬於塔之左;猴日夜號。其婦更招一丐者爲夫,猴舉首揶揄之。婦弄猴使作技,猴伏地不爲,鞭之輒奮叫。入夜,走主者之墓,抱土悲號,七日而死。

汪學使可受,初尹金華。有丐者行山中,見羣兒縛一小猴而虐之。丐者買而教之戲,日乞於市,得錢甚多。他丐忌且羨,因酒醉丐者,誘至空窯,椎殺於窯中。異日繩其猴,復使作戲。而汪公呵導聲遽至,猴即齧斷繩,突走公之前,作冤訴狀。公遣人隨而往,得屍窯中。亟捕他丐鞫問,伏法。合邑駭而悼之,買棺焚丐者屍。烈焰方發,猴哀叫躍入,死矣。

牛

齊河縣洪店,有盜殺人於王臻戶前。衆執臻,已誣服久矣。知縣趙清過洪店,一牛奔清前,跪而悲鳴,若有所訴。清曰:“誰氏之牛?”衆曰:“王臻牛也。”清曰:“臻其有冤乎?”抵邑,即辯釋臻父子。後鞫大盜王山,得其殺人狀。齊河人稱神明,作《義牛記》。

天長縣民戴某朝出,其妻牧牛於野。平昔豢犬隨之,俄入草芥不出。戴妻牽牛尋之,未百步,見虎據叢而食犬。虎見人至,棄犬趨人。戴已爲虎搏矣。牛見主有難,忿然而前。虎又釋人而應牛。二物交加哮吼,虎張爪牙,牛以二角奔擊。逾時,牛竟勝虎,戴乃得免。

嘉靖乙卯,胡撫鎮賢統兵御倭,至臨山,少憩樹下。見屠兒將解一牛,一犢尚隨乳,將利刃銜至車溝內,以蹄蹈沒泥中,屠兒遍索不獲。

犬

孫吳時,襄陽紀信純,一犬名烏龍,行住相隨。一日,城外大醉,歸家不及,臥草中。太守鄧瑕出獵,縱火爇草,犬以口銜純衣,不動。有溪相去三、五十步,犬入水溼身,來臥處週迴,以身溼之。火至溼處即滅。犬睏乏,致斃於側。信純獲免,醒見犬死毛溼,觀火蹤跡,因而痛哭。聞於太守,命具棺衾葬之。今紀南有“義犬冢”,高十餘丈。

晉泰興二年,吳人華隆,好弋獵。畜一犬,號曰“的尾”,每將自隨。隆後至江邊,被一大蛇圍繞周身,犬遂咋蛇死焉,而華隆僵臥無所知矣。犬彷徨嗥吠,往復路間。家人怪其如此,因隨犬往,隆悶絕委地,載歸,二日乃蘇。隆未蘇之際,犬終不食。

太和中,楊生養狗,甚愛之。後生醉酒,行大澤,草中眠。時冬月,野火起,風又猛。狗號呼,生不覺。前有一坑水,狗便走往水中,還以身灑生左右。草沾水得着地,火尋過去。他日又闇行,墮於空井中,狗呻吟徹曉。有人過,怪之,往視,見生在井。生曰:“君可出我,當厚報君!”人曰:“以此狗相與,便當相出。”生曰:“此狗曾活我於已死,不得相與。餘無所惜。”人曰:“若爾,便不相出。”狗因下頭向井。生知其意,乃語人,以狗相與。人乃出之,系狗而去。後五日,狗夜走歸。

袁粲值蕭道成將革命,自以身受顧託,謀起義,遂遇害。有兒方數歲,乳母攜投粲門生狄靈慶。慶曰:“吾聞出郎君者厚賞。”乳母號呼曰:“公昔有恩於汝,故冒難歸汝。若殺郎君以求利,神明有知,行見汝族滅也!”兒竟死。兒存時,嘗騎一大{寧毛}狗戲。死後年餘,忽有狗入慶家,遇慶入庭,齧殺之,並其妻。即向所騎狗也。

饒州樂平民章華,元和初,嘗養一犬。每樵採入山,犬必隨。三年冬,比舍有王華者,同上山採柴,犬亦隨之。忽有一虎榛中躍出,搏王華,盤踞於地,然猶未傷。章華叫喝且走,虎遂舍王華,來趁章華。既獲,復坐之。時犬潛在深草,見章被銜,突出躍上虎頭,咋虎之鼻。虎不意其來,驚懼而走。二人皆僵臥如沉醉者。其犬以鼻襲章口取氣,即吐出涎水,如此數次,章稍蘇。犬乃復以口襲王華之口,亦如前狀。良久,王華能行,相引而起。犬憊,伏不能起,一夕而斃。

唐禁軍大校齊瓊,家畜良犬四,常畋回廣囿,輒飼以粱肉。其一獨填茹咽喉齒牙間以出,如隱叢薄,然後食,食已,則復至。齊竊異之。一日令僕伺其所往,則北垣枯竇,有母存焉,老瘠疥穢,吐哺以飼。齊奇嘆久之,乃命篋牝犬歸,以敗茵席之,餘餅餌飽之。犬則搖尾俯首,若懷知感。爾後擒奸逐狡,指顧如飛將,扈獵駕前,必獲豐賞。逾年牝死,犬加勤效。後齊卒,犬日夜嗥吠,越月,將有事於丘隴,則留犬以御奸盜。及懸棺之夕,犬獨來,足踣土城,拗首叩棺見血。掩土未畢,犬亦至斃。

會稽張然滯役,有少婦無子,唯與一奴守舍,奴遂與婦通焉。然素養一犬,名“烏龍”,常以自隨。後歸,奴欲謀殺然,盛作飲食。婦曰:“與君當大別離,君可強啖!”奴已張弓拔矢,須然食畢。然涕泣不能食,以肉及飯擲狗,祝曰:“養汝經年,吾當將死,汝能救我否?”犬得食,不啖,唯注眼視奴。然拍膝大呼曰:“烏龍!”犬應聲傷奴。奴失刀遂倒,狗咋其陰。然因取刀殺奴,以妻付縣殺之。

五代南唐時,江州陳氏,族七百口,畜犬百餘,共一牢而食。一犬不至,諸犬不食。

上黨人盧言,嘗見一犬羸瘦將死,憫而收養。一日醉寢,而鄰火發。犬忙迫,乃上牀於言首噑吠,又銜衣拽之。言驚起,火已爇其屋柱,突煙而出,始得免。

扶風縣西有大和寺,在高崗之上,其下有龕,豁若堂。中有貧者趙叟家焉。叟無妻兒,病足傴僂,常策杖行邑里中。人哀其老病,且窮無所歸,率給以食。叟既得食,常先聚羣犬以食之。後歲餘,叟病寒,臥於龕中。時大雪無衣,裸形俯地,且戰且呻。其羣犬俱聚於叟前,搖尾而嗥,已而環其袵席,竟以身蔽叟體,由是寒少解。後旬餘,竟以寒死其龕中。犬皆哀鳴,晝夜不歇,數日方去。

楊光遠叛於青州,有孫中舍居圍城中,族在西州別墅。城閉久,食盡,舉家愁嘆。犬彷徨其側,似有憂思。中舍因囑曰:“爾能爲我至莊取米耶?”犬搖尾若應狀。至夜,置一布囊,並簡系犬背上。犬由水竇出,至莊鳴吠。居者開門,識其犬,取簡視之,令負米還。如此數月,以至城開。孫氏合門賴以不餒。愈愛畜此犬。後數年斃,葬於別墅。至其孫彭年,語龍圖趙師民,刻石表其墓,日“靈犬志”。

淳熙中,王日就,字成德,分水縣人,少負俠氣。夜獵,從騎四出。有畜犬,嗚嗚銜衣,捶之不卻,且道且前。怪之,亟隨以歸。明日複視其處,虎跡縱橫,嘆曰:“犬,人畜也,猶知愛主。吾奉父母遺體,不自愛,可乎?”遂散其徒讀書。

湖州顏氏,夫婦出傭,留五歲女守家,溺門前池內。家有畜犬,入水負至岸,復狂奔至傭主家作呼導狀。顏驚駭歸家,見女伏地,奄奄氣息,急救乃蘇。

滁州一寺僧被盜殺死,徒往報官,畜犬尾其後。至一酒肆中,盜方羣聚縱飲,犬忽奔噬盜足。衆以爲異,執之到官,訊服。

沈處士恆吉,嘗畜一金絲犬,長不過尺,甚馴。處士日宴客,犬必臥幾下。後三載,處士病,犬即不食。數日,處士卒,殮於正寢,犬盤旋而號,競夕方罷。停柩者期年,犬日夜臥其側。將葬,遂一觸而斃。

劉釗,鐵嶺衛人,畜一犬,出入必從。釗常以馬負薪山中,犬亦從。一日,犬忽獨歸,向釗子國勳鳴躍不已。勳異之,隨其所往,見釗爲盜所殺,棄屍石間,取其馬去。勳爲營葬畢,人皆罷歸,犬獨守冢不去,日夜悲泣,淚溼草土。數日,抉土及棺,死棺旁。

淮安城中民家,有母犬,烹而食之。其三子犬,各銜母骨抱土埋之,伏地悲鳴不絕。里人見而異之,共傳爲孝犬。

常州芮氏,家貧,日飼犬以糠粃。其鄰爲富室姚氏,犬多餘食,所限僅一小竹籬。姚犬每向籬竇低聲搖尾,若招呼狀。芮犬蟠曲臥地,唯昂首相應,絕不過食其餘粒。如是以爲常。

馬

秦叔寶所乘馬,號“忽雷駁”,常飲以酒。每於月明中試,能豎越三領黑氈。及胡公卒,嘶鳴不食而死。

僞蜀渠陽鄰山,有富民王行思,嘗養一馬,甚愛之,飼秣甚於他馬。一日乘往本郡,遇夏潦暴漲。舟子先渡馬,回舟以迎行思,至中流,風起船覆。其馬自岸奔入駭浪,接其主,蒼茫之中,遽免沉溺。

畢再遇,兗州將家也。開禧中,用兵累有功,金人認其旗幟即避之。後居於霅。有戰馬,號“黑大蟲”,駿駔異常,獨主翁能御之。再遇死,其家以鐵絙羈之圉中。適遇嶽祠迎神,聞金鼓聲,意謂赴敵。馬嘶,奮迅斷垣而出。其家慮傷人,命健卒十人挽之而歸,因好言戒之雲:“將軍已死,汝莫生事累我家!“馬聳耳以聽,汪然出涕,喑啞長鳴數聲而斃。

龍泉縣有白馬墓,即開國勳臣胡公深所乘之桃花馬也。公以徵陳友定,遇害,其馬馳歸門外,悲嘶殞絕。夫人義之,因葬焉,號爲“白馬墓”。

天順中吳之嘉定姚生,素心險異,嘗構怨於母弟陸某。陸充糧長,乘馬自本都夜歸。姚候至中途無人,操刃伏於橋下。馬亦覺之,至橋,躑躅不進。陸加鞭楚,馬始進,而已殺橋下矣。是夜,月暗更幽,寂無知者。馬逸歸,對陸妻驚嘶不已,若有訴狀。妻知夫必死非命,持燈尾馬後,至一曠野,夫果死焉。妻又謂馬曰:“吾夫屍雖得,然正犯不得,何以雪冤?”馬即前行,首撞姚門。見姚,齧之蹴之。其妻執以聞官,乃棄姚市。

孫辦事家有馬生駒,甚奇。令牡交其母以傳種,子母俱不肯,乃塗其身以泥而交焉。及洗出本色,母子皆跳躅以死,人號爲“烈馬”雲。

流寇破河內,縣尹丁運泰罵賊被磔。所乘馬,賊騎以入縣,至堂下,大嘶人立,狂逸不可制,竟觸牆死。

和碩親王有良馬曰“克勒”,猶漢言棗騮馬也。高七尺,自首至尾長可丈有咫,耳際肉角寸許,腹下旋毛若鱗甲然,翹駿倍常,識者謂是龍種。王甚愛之。王薨,馬蹢躅哀鳴,未幾隨斃。

騾

明末張賊破蜀城,蜀藩率其子女宮人投井死。王所乘白騾躑躅其旁,亦跳入殉焉。後樵蘇者當陰雨暝晦時,於蜀宮故址,往往見白騾出沒蔓草間。

張行人鶴洲,訟系西曹,以常所乘騾抵逋於人。騾悲鳴不食。一日,墮其新主,自逸歸。王西樵吏部與張同患難,目擊其事,感之,作《義騾行》。

羊

邠州屠者安姓家,有牝羊並羔。一日欲刲其母,縛上架之次,其羔忽向安前雙跪前膝,兩目涕零。安驚異良久,遂致刀於地,去呼童椎,共事刲宰。及回,遽失刀,乃爲羔銜之,致牆根下,而臥其上。屠遍索方覺,遂並釋之,放生焉。

貓

唐時北平王家貓,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死焉,有二子飲於死母,母且死,其鳴咿咿。其一方乳己子,若聞之,起而聽,走而救,銜其一置於其棲,又往如之,反而乳之,若己子然。

姑蘇齊門外,陸墓一小民負官租出避。家獨一貓,催租者持去,賣之閶門鋪商。忽小民過其地,躍入懷,爲鋪中所奪,輒悲鳴,顧視不已。至夜,銜一綾帨,內有金五兩餘,投之而去。

仁魚

海中有“仁魚”,嘗負一小兒登岸,偶以鬐觸傷兒,兒死。魚不勝悲痛,亦觸石死。

鱉

宋傅慶中家得一大鱉,其婢不忍殺,放之溝中。年餘,後婢有病,將卒。夜有大鱉,被泥登婢胸冰之,遂愈。

黃德瓌家人烹鱉,將箬笠覆其釜,揭見鱉仰把其笠,背皆蒸爛,然頭足猶能伸縮。家人愍之,潛放河涇間。後因患熱,將殛,德瓌徙於河邊屋中將養。夜有一物,徐徐上身,覺甚冷。及曙,能視,胸臆悉塗淤泥。其鱉在土間,三曳三顧而去。即日病瘥。

蟹

松江幹山人沈宗正,每深秋,設籪於塘,取蟹入饌。一日,見二三蟹相附而起,近視之,一蟹八腕皆脫,不能行,二蟹舁以過籪。沈嘆其義,遂命折籪,終身不復食蟹。

蝌蚪

紹興郡丞張公佐治,擢金華守。去郡,至一處,見蝌蚪無數,夾道鳴噪,皆昂首若有訴。異之,下輿步視,而蝌蚪皆跳躑爲前導。至田間,三尸疊焉。公有力,手挈二屍起,其下一屍微動,湯灌之,逡巡間復活,曰:“我商也,道見二人肩兩筐適市,皆蝌蚪也。意傷之,購以放生。二人復曰:『此皆淺水,雖放,人必復獲;前有清淵,乃放生池也。』我從之至此,不虞揮斧,遂被害。二僕隨後尚遠,有腰纏,必誘至此,並殺而奪金也。”丞命急捕之,人金皆得。以屬其守石公崑玉,一訊皆吐實,抵死,腰纏歸商。

蜂

正德間,鎮江北固山下,有羣蜂擁王出遊,遇鷙鳥攫殺之。羣蜂環守不去,數日俱死。楊邃庵相公一清,令家伻瘞焉,表其上曰“義蜂”,親作文祭之。

太倉張用良,素惡胡蜂螫人,見即撲殺之。嘗見一飛蟲,投一蛛網,蛛束縛之甚急。忽一蜂來螫蛛,蛛避。蜂數含水溼蟲,久之得脫去。因感蜂義,自是不復殺蜂。

[張山來曰:佛氏謂蠢動含靈,皆有佛性。今讀此錄,不其然歟?]

海天行記 鈕琇玉樵

海忠介公之孫述祖,倜儻負奇氣,適逢中原多故,遂不屑事舉子業,慨焉有乘桴之想。斥其千金家產,治一大舶,其舶首尾長二十八丈,以象宿;房分六十四口,以象卦;篷張二十四葉,以象氣;桅高二十五丈,曰擎天柱,上爲二斗,以象日月。治之三年乃成,自謂獨出奇制,以此乘長風破萬里浪,無難也。瀕海賈客三十八人,賃其舟,載貨互市海外諸國,以述祖主之。

崇禎壬午二月,揚帆出洋。行至薄暮,颶風陡作,雪浪粘天,蛟螭之屬,騰繞左右,舵師失色。隨風飄至一處,昏霾莫辨何地。須臾,雲開風定,遙見六七官人,高冠大帶,拱立水次。侍從百輩,狀貌醜怪,皆魚鱗銀甲,擁巨螯之劍,荷長鬚之戟,秉炬張燈,若有所伺。不覺舟忽抵岸,官人各喜,躍上舟環視曰:“是可用已。”即問船主爲誰。述祖不解其意,匆遽聲諾。

詰朝,呼述祖同入見王。約行三里許,夾道皎如玉山,無纖毫塵土,至一闕門,門有二黃龍守之,周遭垣牆,悉以水晶疊成,光明映徹,可鑑毛髮。述祖私念曰:“此殆龍宮也!”又逾門三重,方及大殿。其制與人間帝王之居相似,而輝煌嶻嶪,廣設千人之饌,高容十丈之旗,不足言矣。王甫升殿,首以紅巾圍兩肉角,衣黃繡袍,髯長垂腹。衆官進奏曰:“前文下所司取二舟,久不見至,今有自來一舟,敢以聞。”王曰:“舊例二舟陳設貢物,今少一,奈何?”衆曰:“貢期已迫,臣等細閱此舟,制度暗合渾儀,以達天衢,允宜利涉。且復寬大新潔,若將貢物摒擋,俟到王宮,以次陳設,似無不可。”王允奏,曰:“徙其凡貨凡人,滌以符水,速行勿遲。”衆唯唯下殿,仍回至舟,將人貨盡押上岸,置之宮西琅玕池內。唯述祖不肯前,私問曰:“貢將焉往?”衆曰:“貢上天耳。”述祖曰:“述祖雖炎陬賤民,而志切雲霄,常恨羽翼未生,九閽難叩;幸遘奇緣,亦願隨往。”衆曰:“汝濁世凡人也,去則恐犯天令,不可。”中有一官曰:“汝可具所生年月日時來。”述祖亟書以進。官與衆言:“此人命有天祿,且系忠直之裔。姑許之。”俄頃,舁貢物者數百人,絡繹而至。齎貢官先以符水遍灑舟中,然後奉金葉表文,供之中樓。次有押貢官二員,將諸寶物安頓。述祖私窺貢單,內開:赤珊瑚林一座,大小共五十株;黃珊瑚林一座,大小共七十株,高者俱一丈四五尺。夜光珠一百顆,火齊珠二百顆,圓大一寸五分;鮫綃五百匹,靈梭錦五百匹;碧瑟瑟二十斛。紅靺鞨二十斛;玻璃鏡一百具,圓廣三尺,各重四十斤;玉屑一千鬥,金漿一百器,五色石一萬方。其他殊名異品,不能悉記。

安頓已畢,大伐鼉鼓三通,乃始啓行。逆風而上,兩巨魚夾舟若飛。白波搖漾,練靜鏡平,路無坦險,時無晝夜。中途石壁千仞,截流而立,其上金書“天人河海分界”六大字。衆指示述祖曰:“昔張騫乘槎,未能過此。今汝得遠泛銀潢,豈非盛事!”述祖俯首稱謝。

食頃之間,鹹雲:“南天關在望矣。”既而及關,齎貢官、押貢官各整朝服,舁寶諸役,俱易赭色長衣,亦令述祖衣之,登岸陳設。足之所履,皆軟金地,間以瑤石嵌成異彩。仰視瓊闕璿堂,絳樓碧閣,俱在飄渺之中,若近若遠,不可測量。門下天卿四員,冕笏傳旨,令齎貢官入昊天門,於神霄殿前進錶行禮。述祖及衆役叩首門外,唯聞樂音繚繞,香氣氤氳,飄忽不斷而已。隨有星冠嶽帔者二人,爲接貢官,察收貢物,引押貢官亦入,行禮畢,玉音宣問南方民事,北方兵象,語甚繁,不盡述。各賜宴於恬波館,謝恩而出。於是集衆登舟。

述祖假寐片時,恍忽不知幾千萬裏,已還故處。因啓領所押貨物與同行諸人。王下令曰:“述祖之舟,曾入天界,不可復歸人寰。衆伴在池,宜令一見。”則三十八人,俱化爲魚,唯首未變。述祖大慟,前取舟官引至一室,慰諭之曰:“汝同行人,命應皆葬魚腹,其得身爲魚,幸也。汝以假舟之故,貸汝一死。尚何悲哉?候有閩船過此,當俾汝歸。”日給飲食如常。

居久之,忽有報者曰:“閩船已到。”王召見,賜白黑珠一囊,曰:“以此償造舟之價。”命小艇送附閩船,抵瓊山還家。壬午之十二月也。家人蚤聞覆溺之信,設主發喪,乍見述祖,驚喜逾望。述祖亦不言所以,但云狂風敗舟,幸憑“擎天柱”遇救得免。次年入廣州,出囊中珠,鬻於番賈,獲貲無算,買田終老。康熙丙子,粵僧方趾麟親訪述祖,具得其詳。時述祖年已九十六,貌如五十歲人。

[張山來曰:若非有年月姓名,便如讀《太平廣記》矣。

先君嘗疑李賀《白玉樓記》,謂九州萬國語言文字,各不相同。今觀此,則上天果與中華同矣。餘謂長吉事屬荒唐,今讀此文,則是實有其事。但不識所謂“天人河海分界”六大字,以及貢單所列,爲篆乎,爲楷乎?爲中國文字乎,爲各國文字乎?真不可曉。]

虞初新志卷十九

七奇圖說 西洋南懷仁

上古制造弘工,紀載有七,所謂“天下七奇”者是也:

巴必鸞城。

銅人巨像。

尖形高臺。

茅索祿王塋墓。

供月祠廟。

木星人形。

法羅海島高臺。

公樂場附,海舶附。

一、亞細亞洲巴必鸞城:瑟彌辣米德王后,創造京都城池。形勢矩方,每方長五十里,周圍計三百里,城門共一百處,門皆以淨銅爲之。城高十九丈,闊厚四丈八尺,以美石砌成。城樓上有園囿樹木諸景,引接山水,湧流如小河然。造工者每日三十萬人。

二、銅人巨像:樂德海島銅鑄一人,高三十丈,安置海口。其手指一人不能圍抱,兩足踏兩石臺,跨下高廣,能容大舶經過。左手持燈,夜則點照,引海舶認識港口,以便叢泊。銅人內空,從足至手,有螺旋梯升上點燈。造工者每日千餘人,凡十二年乃成。

三、利未亞洲厄日多國孟斐府尖形高臺:多祿茂王所建,地基矩方,每方一里,周圍四里;臺高二百五十級,每級寬二丈八尺五寸,高二尺五寸;頂上寬容五十人。造工者每日三十六萬人。

四、亞細亞洲嘉略省茅索祿王塋墓:亞爾德彌細亞王后,追念其夫王,建造塋墓。下層矩方,四面各有貴美石柱二十六株。穿廊圓拱,各寬七丈餘。內有石梯至頂,頂上銅輦一乘,銅馬二匹,茅索祿王像一尊。其奇異:一制度,二崇高,三精工,四質料純細白石築造。將畢,王后憶念其夫王,悵悶而殂。

五、亞細亞洲厄佛俗府供月祠廟:宏麗奇巧。基址建在湖中,以免地震摧倒。高四十四丈,寬二十一丈,內有細白石柱,凡一百五十七株,各高約七丈。廟內多細石絕巧人像。廟外四面各有橋,以通四門;橋最寬闊,以細白石爲之。正門前,安置美石精工神像。築工者至二百二十年乃成。

六、歐邏巴洲亞嘉亞省供木星人形:斐第亞,天下名工,取山中一最堅大石,雕刻木星人形,身體弘大,工精細巧,安坐廟中。時有譏笑者語工師曰:“設此宏大之軀起立,寧不衝破廟宇乎?”工師答曰:“我已安置之,萬不能起立。”

七、法羅海島高臺:厄日多國多祿茂王建造,崇隆無際。高臺基址,起自丘山,以細白石築成。頂上多置火炬,夜照海艘,以便認識港涯叢泊。

古時七奇之外,歐邏巴洲意大理亞國羅瑪府營建公樂場一蜒,體勢橢圓,周圍樓房異式四層,高二十二丈餘,俱以美石築成。空場之徑七十六丈,樓房下有畜養種種猛獸諸穴,於公樂之時,即出猛獸,在場相鬥。觀者坐團圓臺級,層層相接,高出數丈,能容八萬七千人座位。其間各有行走道路,不相逼礙。此場自一千六百年來,至今現存。

海舶百種不止,約有三等。小者僅容數十人,用以傳書信,不以載物。其腹空空,自上達下,唯留一孔,四圍點水不漏。下鎮一石,一遇風濤,不習水者盡入舟腹,密閉其孔,塗以瀝青,使水不進;操舟者,縛其身於檣桅,任水飄蕩。其腹空虛,水不沉溺,船底有鎮石,亦不翻覆。俟浪平,舟人自解縛,萬無一失。一日可行千里。中者容數百人,自小西洋以達廣東,則用此舶。其大者,上下八層,高約八丈。最小一層,鎮以沙石千餘石,使舶不傾側震盪。二、三層載貨與食用之物。海水得淡水最艱,須裝千餘大桶,以足千人一年之用,他物稱是。上近地平板一層,中下人居之,或裝細軟切用等物。地平板外,則虛百步,爲揚帆習武遊戲之地。前後各建屋四層,爲尊貴者之居。中有甬道,可通頭尾。尾建水閣,可納涼,以待貴者遊息。舶兩旁列大銃數十門,其鐵彈有三十餘斤重者。上下前後,有風帆十餘道。桅之大者,二十丈,週一丈二尺;帆闊八丈,約需白布二千四百丈爲之。鐵貓重六千三百五十餘斤,其纜繩週二尺五寸,重一萬四千三百餘斤。水手二三百人,將卒銳士三四百人,客商數百。有舶總管貴官一員,是西國國王所命,以掌一舶之事,有賞罰生殺之權。又有舶師三人,通天文二士。舶師專掌候風使帆,整理器用,吹號頭,指使伕役,探試淺水礁石,以定趨避。通天文士專掌窺測天文,晝測日,夜測星,用海圖量取度數,以識險易,知裏道。又有官醫,主一舶疾病。有市肆貿易食物。大舶不畏風浪,獨畏山礁淺沙;又畏火,舶上火禁極嚴,千人之命攸系。其起程但候風色,不選擇日時,亦未嘗有大失。若多舶同走,大者先行引路,舶後尾樓,夜點燈籠照視。燈籠週二丈四尺,高一丈二尺,皆玻璃板湊成。行海晝夜無停。有山島可記者,指山島行,至大洋中,萬里無山島,則用羅經以審方。審方之法,全在海圖量取度數,即知舶行至某處,離某處若干裏,瞭如指掌。

[張山來曰:極西巧思獨絕,然吾儒正以中庸爲佳,無事矜奇鬥巧也。]

訒庵偶筆 新安汪口口

孝感縣一婦,不孝於姑,雷下擊之。婦急以血袴矇頭,雷爲所厭,歘然墜地,形如鷹而稍大。其家以香湯沐浴之,奉於香火座上。雷仍自褫其翅羽,其家又爲作法事,一旦風雨飛騰而去。此婦自以爲得計,每出入必挾血片自隨,一日河邊漂衣,天無纖雲,忽聞雷轟,婦已斃矣。

[張山來曰:鬼神之屬,類惡污穢,污穢之取惡固宜,但往往偶一相值,即不能運其威靈,誠不可解。我若爲雷神,則以柳下惠“爾焉凂我”之度量,效皋陶“執之而已”之用法,並行不悖,亦何不可?]

康熙癸丑,上海縣有人以假銀買豬三十六頭,又有他人以錢四百託買一頭,同載入舟。俄而疾雷揖篷轟擊,三十六頭,一時皆斃。獨一頭無恙。則用錢所買者也。賣豬人以假銀買賣,爲人所執,訟之於縣。縣官詰之,供雲:“實系賣豬得來,非某假造。”官問:“汝識其人否?”曰:“買豬人雖識其貌,不識其住處。而載豬之船,現在郎家橋。”於是押同舟子物色其人,果獲之,縣官痛責枷示焉。

[張山來曰:雷所擊者,不孝與用銅爲多,而光棍不與焉,則何也?吾非謂不孝與用銅不當擊,只以光棍爲更當擊耳。雷之不及光棍,殆亦畏之耶?抑多而不勝擊邪?]

高懷中,業鱔面於揚州小東門,日殺鱔數千。一婢憫之,每夜分,竊缸中鱔,從後窗拋入河,如是積年。一日麪店被焚,婢踉蹌逃出,爲火所傷,困臥河濱。夜深睡去,比醒而痛減,火瘡盡愈。視之,有河中污泥,堆於瘡處,而地有鱔行跡,始知曏者所放生來救之也按醫書:河底泥,能塗湯火傷。高感其異,遂爲罷業。及拆鍋,下有洞穴,生鱔數石盤其中,盡舉而縱之河。

上海朱錦,初投潘尚書爲家人。後其子游泮,入謝於公。潘曰:“汝子已係朝廷士子,可以門生禮見,勿復作主僕觀也。”即檢其靠身文書還之。朱不勝感激,曰:“荷洪恩,須當報效,庶慊微心耳。”潘曰:“我富貴已足,何賴於汝?”朱懇請不已。潘沉吟再四,乃曰:“現今文廟圮壞。汝能修葺,賢於報我遠矣!”朱即獨力營繕,頗稱華煥。此事已過百餘年,人亦無有憶及之者。順治己亥科,會元朱錦亦上海人,官翰苑,至康熙壬子歿。臨卒時,文廟正樑,年久朽壞,亦以是刻崩殞。視其建造之姓名,即朱錦也,始知會元乃其後身。事詳《上海志》。又縉雲鄭賡唐,天啓丁卯孝廉,亦以儒學爲兵火所毀,躬自督造,晨夕不輟。其子唯颺、載颺相繼登進士。今人唯知崇飾寺觀,以希冥福,而於幼所誦法之聖人,反秦越視之。抑知東家氏之靈爽,固若是其彰彰也乎!

[張山來曰:此事若論功,當以潘爲首,而朱次之,豈爲潘已富貴耶?至於不報前之朱錦,而報於百餘年後之同名者,則又何也?]

儀真孔姓者,於荒年購得《孔氏家譜》,遂詣縣冒陳聖裔。時值變亂之餘,聖胄散落,縣爲申請,得補奉祀生,遂於家安設聖位。然其人無行,淫人之妻;夫死,遂娶爲妾;而己妻亦有淫行,鄉里薄之。鄰有塾師,夜夢一儒者乘車,上豎一旗,題曰“司馬牛”,弟子從者甚衆,皆頭帶包角巾罩於髻上,方項有帶者,語塾師曰:“來日此處有事,汝當避之。”覺而駭甚,如言避去。至午後,火發,孔姓者從外奔歸,見火勢尚緩,亟入,欲攫其譜。甫進門內,火忽四合,夫妻遂焚死。

[張山來曰:此事予猶及見之。然亦此人不肖,故遭此報耳。]

柳軒叢談 寄園寄所寄

婺源江君輔,幼工奕,稱國手。年十七,忽一人扣戶,稱江北某家,延請角技。君輔袱被隨之往,月餘,抵中州某宦宅。其人先入內,見某宦,詐雲:“吾途窮,鬻吾子爲歸串。”既得金,立契,復涕泗曰:“父子情,不忍面別,請從後門去,免吾子牽衣慘狀也。”宦信之。君輔方久坐堂上,訝無出肅客者。忽一鬅頭婢肩水桶,目江大聲曰:“爾新來僕,速出汲。”江驚異,厲聲爭之。宦從內出,持券示曰:“爾父賣爾去,復何雲?”江曰:“異哉!君數千裏遣使迎我手談,乃爲此不經語乎?誰爲吾父?”出所著《奕譜》呈宦證之。宦大驚曰:“汝果能勝我,言即不謬。”甫對着,君輔連勝數局,宦爽然,深相禮貌。其地有國手,從無出其右,宦忽請對局,輔又連勝。宦大喜,待爲上客,盤桓數月,作書疊薦好奕鉅公處,獲金數百歸。

[張山來曰:此當是某宦故作狡獪耳!不然,賣子爲僕,豈不睹面而遽成交邪?]

嘯虹筆記 寄園寄所寄

篆學圖書,多出於新安,爲他郡所不及。如汪夢龍,休寧西門人,名濤,字山來,多膂力,人呼之“夢龍將軍”。真草隸篆,以及諸家書法,無所不精。每寫一家,從不致雜入一筆。大則一字方丈,小則徑寸千言。鐵筆之妙,包羅百家,前無古人。少時至楚中販米,逆旅暇日,偶至一寺,見衣冠者十餘輩,在佛殿以沙聚地,成字徑丈,曰“岳陽樓”。山來笑謂曰:“是可以墨書也,何艱於八法乃爾耶?”衆驚愕,因白之郡守,延入署,煮墨一缸,山來以碎布蘸墨,書於扁上,頃刻成。守歎賞久之,因囑山來落款於後,曰“海陽汪濤書”。至今樓雖屢修,而此匾不能易也。其徒王言,字綸紫,北門人。綸紫篆書出宦光之上,隸書直追中郎,至於行楷,各盡其妙。

[張山來曰:僕與汪君同字山來,彼於書法精妙乃爾,僕則十指如懸錘,深以爲憾。豈靈秀之氣,爲彼所獨得邪?猶憶爲童子時,得一圖章,形扁而空其中,一面刻“月色江聲共一樓”七字,一面刻“雪夜書千卷,花時酒一瓢”二句,俱朱文。其傍一刻“辛酉秋日篆”五字,又“汪濤”二字,一刻“山來”二字。今此石尚存篋中。向亦不知山來爲誰,由今觀之,真足發一笑也。]

燕觚 鈕琇玉樵觚勝

宣城高檢討遺山,言其族兄某,於崇禎中訓蒙村廟。暑夕散徒,納涼庭間,忽見廟殿青燈影影,因從窗楞窺之。內有一人,危冠方袍,南面而坐。兩傍童子以次侍立,約十餘人,深目巨鼻,貌極猙獰。高拍窗驚呼,殿內人從容徐步出揖曰:“吾亦師也。所訓諸徒,皆三十年後公侯將相。上帝憫其目不識丁,欲使稍習文字,略知仁義。天下將亂,孑遺之民,不至被其鹵莽啖噬也。吾身隱少微,適奉帝命來此,分方授業,暫假廟席,月餘事畢矣。”語後入殿,息燈,寂無所見。

[張山來曰:公侯將相中,盡有“沒字碑”在,想未在村廟中讀書耳。然皋、夔、稷、契,所讀何書?即不識字,未爲不可。但徒爲舞文輩地耳!]

京城東偏有民家,生一女,能言之歲,忽曰:“我工部郎中鄭濂婦也,何以在此?我欲歸我家矣。”跡鄭之居,與女家相去二里許,某祕之,不以告。女甫能行,即出戶覓鄭居。或時趨出巷外,其家輒抱持之,防其逸。而女之求歸益堅,不得已,以聞於鄭,鄭乃迎之,蓋八齡矣。重堂邃室,皆若素遊,直入踞牀,南面而爲婦言曰:“我之子與媳安在?不速出見?”衆方匿笑旁睨,濂適自外來,起而曰:“我別夫子日久,豈遂不相識耶?”籠篋之庋,香履之存,靡不一一指點其處。鄭郎中以事近怪,不逾宿而遣之。然聞者驚相傳告,旋徹內庭。今上召詢濂,濂不敢隱,因命續再世之婚。濂辭以“年齒甚懸,且臣之子已生孫矣,居室名言,恐有未順。”上曰:“天命之也,待十三歲而婚,誰曰不宜?”濂奉旨屆期成禮,伉儷如初。

[張山來曰:不識定情之夕,亦有所痛楚否?]

豫觚 鈕琇玉樵觚勝

永城有張生者,屢就童子試,不遇。讀書芒碭山天齊寺。攻苦之暇,散步殿廡,見東帝座下判官像貌偉麗,戲拊其背曰:“人間安得如公者,吾與論心訂交乎?”是夕,生篝燈禪堂,披簡孤坐,忽聞扣門聲,且曰:“君所願交者來矣。”啓扃而迎,則晝所見判官也。始頗疑懼,繼稍款洽。坐談之頃,溫語莊言,纚纚動聽。生且喜得佳友。由是定更輒來,夜分乃去,率以爲常。生久之與習,因自陳轗軻有年,莫測榮枯所詣,乞其搜示冥冊。神顰蹙曰:“君無顯秩,即一芹猶難擷也。奈何?”生不覺憤慟,堅請爲之迴斡。神徐曰:“當爲君圖之。”閱數夕至,曰:“已得之矣。山東某邑,有與君同姓者,應於明年入泮。吾互易其籍,可暫得志。然事久必露,君其慎之!”嗣後神不復見,生亦歸裏。試果獲售,悉如神言。浮沈黌宮十餘載,忽夢神倉皇前訴曰:“吾因與君一日之契,潛竄衿錄,已蒙帝譴,法當遠戍。茲行與君永別耳。”生覺而惘然。未幾,亦以試劣被黜。

[張山來曰:神雖因生被譴,而愛才若此,殊足千古!]

李通判者,山西汾州人。其前世爲鄉學究,年逾五旬,閒居晝臥,夢二卒持帖到門雲:“吾府延君教授,請速往。”挾之上馬,不移時,至一府第,如達官家。青衣者引之入,重闥煥麗,曲檻紆迴,最後書室三楹。坐頃,兩公子出拜,錦衣玉貌,皆執弟子禮。日夕講課不輟。書室外院,地逼廳事,時聞傳呼鞭笞之聲,特不見主人爲怪,且不曉是何官秩。請於二子,二子曰:“家君即出見先生矣。”未幾,主人果出,冠帶殊偉,晤語間,禮意款洽。學究因言:“晚輩承乏幕下,久且閱歲,不無故園之思。”主人微曬曰:“君至此,已不可歸。然自後當有佳處,幸勿復多言。”學究悽然不樂,竟不知身在冥府也。一日,主人開宴,邀學究共席。辭以寒素不宜與先輩抗禮,強之乃行。廳事設有四宴,掃徑良久,一僧肩輿而至,極騶從之盛,曰“大和尚”。又一僧至,如前,曰“二和尚”,直據南面兩宴。學究、主人,依次列坐。主人與二僧語,學究皆不解。酒果亦並非人間物。酒半,忽見一梯懸於堂檐,二僧出躡之,冉冉而去。主人促學究從而上,攀援甚苦,倏然墮地,則已託生本州李氏矣。襁褓中能語如成人,但冥府有勿言之約,不敢道前世事。生四歲,握筆爲制義,評騭其父文,可否悉當。後登崇禎乙榜。順治初,通判揚州。天兵南下,出迎裕王。王手掖之,如舊相識,曰:“當時事猶能記憶耶?”一笑馳去。潛窺裕王狀貌,即所見“二和尚”也。而“大和尚”未知出世爲何如人。

竇四者,沈丘槐店竇生之佃也。康熙庚午夏日,四婦將逼娩期,夢黑丈夫頎而髯,謂之曰:“我欲暫託汝家,幸勿加害,當有以報。”次日之晡,產一龍,蜿蜒逾尺,鱗角俱備,項間有黃鬃如馬鬣,拂拂而動。婦極驚怖,意欲斫除。忽飛蟠屋樑。因憶前夢,姑置豢焉。不三日,驟長數丈,夭矯遊行,就乳則體仍縮小,如初生時。熟習日久,飼以雞卵,亦能啖也。沈丘範令,親往其家視之。

[張山來曰:不知此龍何以報母?]

秦觚 鈕琇玉樵觚勝

崇禎末,蒲城人屈曼者,爲縣隸,性嗜酒。一日持檄下鄉,中途醉臥,夜半乃醒。時朗月如晝,見古槐樹間,有年少書生,烏巾絨袍,仰月呼吸。俄而口吐一珠,色赤於火,以手承弄。曼踉蹌而前,遽向生手奪取吞嚥。生怒爭不已,既而曰:“假汝經年,仍當歸我耳。”隨失所在。曼吞珠後,覺體甚飄忽,舉念即至其所。旋有黠者,僱曼入省會投文,距西安二百餘里,食頃已到,並不見其跋涉之跡。試之他事皆然。衆鹹謂其得隱形術。適御史巡蒲,錄諸訟牒,怨家重賂曼,徑入堂掣牒,左右無見者。御史微覺階前有半體人,案牒翻翻自動,心甚駭異,急以所佩印重按,忽得人手,其全體亦遂現。立命箠斃。曼埋逾夕,其地墳起,成一小穴,若有物出入狀。蓋書生取珠爲之。

[張山來曰:屈曼得珠,反以自斃,想亦書生啓御史之衷耳。]

吳觚 鈕琇玉樵觚勝

嘉興東門外,有史癡者,娶婦甚美,遣之別嫁,佯狂行乞於市。所乞之家,貨必倍售。以是遇其來,輒施以錢。或有過門不入者,雖招與之,掉頭不顧也。蓬首,發如亂絲;沍寒時,身衣單衫,以破絮纏兩足,日至河中濯之,曳冰而走,琤琮有聲,以爲樂。乞錢沽酒,飲輒醉,餘錢置道旁牆隙中,雲:“有緣者任得之。”間與人言禍福,多奇驗。有老嫗素相識,忽詣之曰:“詰朝當有少錢助汝。”是夜,即於嫗門端坐而逝。人聞其死,爭致賻錢,嫗果大獲。既舉棺,輕若無人,蓋尸解矣。

餘所交“海內三髯”,一爲慈溪姜西溟,一爲郃陽康孟謀,其一則陽羨生陳其年也。其年未遇時,遊於廣陵,冒巢民愛其才,延致梅花別墅。有童名紫雲者,儇麗善歌,令其執役書堂。生一見神移,贈以佳句,並圖其像,裝爲卷帙,題曰“雲郎小照”。適墅梅盛開,生偕紫雲徘徊於暗香疏影間。巢民偶登內閣,遙望見之,忽佯怒,呼二健僕縛紫雲去,將加以杖。生營救無策,意極彷徨,計唯得冒母片言,方解此厄。時已薄暮,乃趨赴母宅前,長跪門外,啓門者曰:“陳某有急,求太夫人發一玉音。非蒙許諾,某不起也。”因備言紫雲事。頃之,青衣媼出曰:“先生休矣!巢民遵奉母命,已不罪雲郎。然必得先生詠梅絕句百首,成於今夕,仍送雲郎侍左右也。”生大喜,攝衣而回,篝燈濡墨,苦吟達曙。百詠既就,亟書送巢民。巢民讀之擊節,笑遣雲郎。其後紫雲配婦,合巹有期矣,生惘惘如失,賦《賀新郎》贈之雲:“小酌荼蘼釀。喜今朝釵光鈿影,燈前滉漾。隔着屏風喧笑語,報道雀翹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撲朔雌雄渾不辨,但臨風私取春弓量。送爾去,揭鴛帳。〇六年孤館相依傍。最難忘,紅蕤枕畔,淚花輕颺。了爾一生花燭事,宛轉婦隨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樣。只我羅衾渾似鐵,擁桃笙難得紗窗亮。休爲我,再惆悵。”此詞競傳人口,聞者爲之絕倒。

[張山來曰:聞髯在水繪園,每年索俸三百餘金。闢疆訝其多,髯曰:“我不須金,但以某郎伴我,一夕一金耳!”然不知爲紫雲、爲楊枝也。]

合肥宗伯所寵顧夫人,名媚,性愛狸奴。有字烏員者,日於花欄繡榻間徘徊撫玩,珍重之意,逾於掌珠。飼以精粲嘉魚,過饜而斃。夫人惋悒累日,至爲輟膳。宗伯特以沉香斫棺瘞之,延十二女僧,建道場三晝夜。

[張山來曰:此貓享用太過,但不識工於捕鼠否?]

虞初新志卷二十

三儂贅人廣自序 蘇州汪價三儂嘯旨

餘小時讀書西圃,以林鳥爲里舍。每展卷,自首訖尾,方理他冊,不抽閱,不中輟。坐必竟夜,不停晷,不知寒餓,不櫛發頮面。

一夕,正拈枯管作時論,忽聞欞外呦呦鬼聲,自思不敢爲孽,伯有、彭生斷不我厲,我豈畏倛頭惡剎者耶?燃火跡之,聲出竹畦中,見一敗葉爲蛛絲所罥,風入竅中鳴。餘始悟曰:“向以爲鬼而嗥者,即此是也。”又一夕,疑耳室有偷兒在焉,持杖逐之。見頎然而立者,人也;以杖橫擊,偷之衣紛然而墜,但無聲息。遽以燈照,乃老蒼頭浣其故衣,懸之室中。因思天下事原無實相,皆是人以其意造之,嗣是無疑懼心。

餘嘗爲牧豬奴戲,凡讌集詡爲豪舉,輒得大采。又嘗事狹斜遊,每遇名姝,無乞介人纏頭者,或反以橐金佽助膏火。二者皆有利焉,宜其溺矣。忽思輕俠亡賴,非大雅所樂聞,正當一嘗惡趣,即解脫耳。一意敕斷,更不復爲。

嚮應京兆試,數見刖於有司。友人同斥者,多惝怳悲惶,淚簌簌雨下。餘則廓落宴笑,猶故吾也。甲申當國變,天地裂崩,邑令修故事,羣士大夫臨於縣庭,口呼大行,含辛以爲淚。餘獨號踊,幾不欲生,平日淚不輕揮,謂其近於婦人也;自喪二親以來,中心抽割,唯此一慟。

餘鮮兄弟,止仲子一人,早遊芹水,會逢世亂,乃隱於市。端木貨殖,亦何所譏?閫以內,妻妾二人,雍容井臼,各生二男,共保抱之,無異視。四子友愛,一如同產。二氏皆先我化去。奉倩哀殞,蒙莊鼓歌,俱失物情之正。餘唯順天委運,禮以制哀而已。諸子善承吾教,亦喜誦古人書,亦競爲歌詩,亦嗜杯酌,亦精於奕,亦涉書林畫苑,亦好作四方遊。餘嘗戲語曰:“諸如類我,不忝以生,頹老不遇,幸無克肖。”今皆得成遂,皆有妻孥,皆服章縫爲聖門弟子,駸駸乎有進取之意,得者自得,失者自失,不以縈老人之懷。

至若朋友,吾性命也。願言結契,莫非俊人;率爾相遭,便如夙昔。脫口披肝膈之言,對面領詩書之氣。有若志跡乘離、判若行路者,即其人可知矣。鼎新以後,同學吾友,仕粵東者死兵合浦令陳室臣,大埔令蔣文若,化州守曹蜚孟,粵西者死疾興安令王非臺,宰嶧者死墨誤嶧縣令吳丕能,帥河北者死顛連河北左營遊擊沈元培,貢大廷者死於鬼、於盜侯公羊病而死祟,張政起爲盜劫殺,仕兗仕苕仕汾者,皆以真樸不能突梯上官,並見黜落兗州通判項莘友,武康令吳定遠,平遙令朱兼兩,以進士爲吏部選人,沉廢數十年,不能沾一命者多有。

嗟嗟!士人著進賢冠,爲南面貴人,可謂榮矣!乃累累遭挫辱,終其身困踣不聊,以至死。餘雖不幸,猶得優遊林水,泰然以韋布老。酒國詩城,長爲三儂湯沐邑,此非天縱之耇民哉?餘一生遭罹,大抵平樂,間有奇厄,冥冥之中,默爲提救。壬申,隨先君官楚,道經彭澤。江岸忽崩,檣柁盡折,舟壓其下,料無生理。食頃,有聲{門赤}然,舟浮水面,是歲家中不戒於火,藏書數萬卷悉成灰燼。歸而典衣賃屋,復集數千卷。乙酉城陷,爲亂兵所掠,僅存零帙,遍從書肆配合,其粗有頭訖者,又得數百卷。辛卯,被一窮戚胠竊殆盡。於三四年中,節湯糜之費,又聚得數十卷。丁酉遇禍,皁隸入吾室,枵然烏有也;見幾上書,捆之以去。因憶往昔平陽書乘,珍護甚嚴,唯恐飽蟫鼠之腹。乃於二十餘年之內,一災於火,二災於兵,三災於盜,四災於皁隸,可勝嘆哉!乙酉,江左鼎沸,海上帥縱兵劫民舍,口呼縛儒冠者,破我闥而入,剿掠靡遺,餘幾被縶,越牆而僅免。己亥,入豫州,過老兒莊,羣盜截劫。一魁曰:“彼書生者,行李可憐,不足供東道。”大笑揚鞭而去。

餘於行路,凡三遇虎。壬申,先君命餘至荊州謁賀惠藩,道經玉泉山,有虎踞崖。僕伕駭走,虎躍入田,攫一雞,掠餘馬尾越澗去。庚子,遊密之超化砦,飲於張鑑空山齋,紅蕊侑酒,不覺狂醉,扶置馬上,鼾然據鞍而行。聞從人歡噪聲,次日始知有虎引二子飲澗中,都無動色。甲辰,遊富春山,登子陵釣處,因訪桐君,見山凹絕巇,一白額虎坐瞷溪流。餘與衆客方側行巖下,虎張爪豎尾,欲來撲人。衆客噤戰俯地,餘拱手語之曰:“山君山君,聞聲久矣,今日得瞻神采,幸無妨我去路。僕所攜三寸弱管耳,當揮斥成長律奉獻。”虎點首者三,一嘯跳入叢莽。與衆客越宿樵子之廬,燃燈疾書五排六十韻。天方曙,以詩焚故處,祝之曰:“一言相贈,餘不爽約。君有英神,能無印可乎?”是夜,夢虎頭人來謝教,持鹿酒共酌。興正酣,爲役夫催起,乃驚失之。

餘短於目,窮睫之力,不及尋丈,道途拱揖,不辨爲誰。迨老而視不加眊,昏暮能審文字點畫,燈下書紅箋,能作細楷,以光常內斂也。相傳文人目多眚,歸咎讀書焚膏繼晷,以致損明。此言近誣,殆由天分。宋學士作《諮目瞳文》,罪其失職,冤矣!餘詘於目,而耳倍聰,嚶嚶私語,雖遠必聞,睡夢之中,有聲即覺。四足者無羽翼,予之角者去其齒,殆是之謂乎?賤目眶大而睛露,有議其蜂目不祥、鷹目爲暴者,此世俗之惑也。古有獸其形而人其心者,羲、農之牛首而蛇身是也;有人其形而獸其心者,桀、紂之長巨姣美而筋骨越勁是也。而又何法相之足去乎?

餘足不健於行,然亦曾走百里,不見苦攰。至如登山覓勝,捫蘿躋險,命且不惜。不能守“齒剛舌柔”之說,好齮齕剛物,未六十而齳然落其二。時逞舌鋒,以言語抵忤人,人以不堪。初時不省,後乃悔之。吾年既邁,有客相見,必減我年數,譽我以紅顏,則其爲衰憊,亦可知也。

餘在蓉江,受異人術,能煉臂爲鐵,聽力士仡如虎者張拳擊之,餘臂無恙。至十數擊,而彼拳萎苶,不能舉矣。海昌查伊璜嘗言有豪客者,鐵臂與餘無二。客本武林窶人也,伊璜宴客湖心亭,客艧破舟畔索酒,伊璜拉與同飲,酣叫盡歡。飲畢,悉以餘饌贈之。後客仗劍從軍,底定閩粵,以功帥於交廣之間,錫有封爵。伊璜以明史事掛累,客感酒食之惠,陰爲營救,冤乃白。同一臂術耳,客以窶而侯,餘特用之以戲,猶是孱書生也,可哂也!

庚子,擢得白髮,爲文以罵之。白髮對以肊曰:“鹿,仙畜也,千年而蒼,又千年而白。龜,四靈之一也,五百年而紫,又五百年而白。然則白也者,物老而聖,斯足以當之。”餘由是得老而娛,得白而喜。吾願天下學道人,共聞斯語。

餘南土弱夫,素倚舟楫,與鞍轡不相謀。隨李御史渡河,撤輿而馬,御史振策逐餘馬而馳,餘身若翥霄堮之外,目迷陰曀,耳轟怒濤,始而驚,既而爽,終而安焉。後此羣騎並出,餘馬必先騖。崇禎末,習射於石崗之汝南書墅,弓張矢落,同學者以爲笑。餘憤欲勝之,味射義“志正體直,持而審固”之語,懸的者三匝月,心柔手熟,忽焉大進。以是知人不貴自然,貴勉然。性不可恃,而習有可通,大抵然矣。

餘善飲而不善啖,飯可二缶,常食不能噉大臠;客之饕者,喜並餘餐。僑朔方者數年,日食蒸餅不託之屬,生醬鮮蔥有同嗜焉,歸而饌且兼人,反覺稻粱之寡味。五歲時,私闖酒室,垂首盎面,吸取浮醴,遂至沉頓。家人遍索,乃酣臥於瓶罍之側。長而僭稱大戶,常時列宴,衆客支離,狂花病葉,獨沛國朱掄生搴旗對壘,終夕不言散,時有“朱雞啼”、“汪天亮”之目。主人悅,間亦取憎侍者。

計餘一生,曾有二醉:壬寅,與合肥龔伯通飲於懷慶之高臺寺。同飲者,王蜀隱、沈雲門。所飲者,五香柿酒,此朔方燒醴之最俊者。四人篝燈細酌,自酉達卯,傾二罌無剩瀝,飲時但覺甜美可人,無茗艼意。從者報曰:“日高舂矣!”四人啓戶而視,觸受風色,心目迷眩,一時俱倒。餘睡至日晡而復。三公者,相對噦咯,病不起者累日。是年在鄴之旅舍,候李御史行旆,癡坐無憀,聞西郊演劇,觀者甚衆,趁步一往。臺之旁,列肆酤酒,士商聚飲,不覺流涎,因選席而坐,傲然獨酌。已而興發,拉客中之豪者並釂,拇戰不已,遂曼及他席。大衆轟飲,餘玉山頹矣。彼此造次,未及敘姓氏,亦未識餘邸舍,羣起而掖餘,舁之野廟神幔之前。迨曉,怪笑而回。“名教中自有樂地”,昔賢所云,時復戢之。

餘不習鐺杓,而洞於茶理。友人戴惕庵,爲邑之陸羽。餘時過領日鑄,以消七碗之興。及至杞子國,有馬布庵者,又盧埜之後勁也。一槍一旗,居然獨步。嘗戲語之:“若與吾鄉惕庵共品泉源,正未知誰當北面。”餘於甲辰偶然禁酒,有句雲:“我當上奏天帝庭,酒星謫去補茶星。”此亦老儂謾言,非實爾也。性好食醋,失此則諸味不調。又好秋末蟹、夏初蠶豆,二物充庖,不想他味。人以汪生所嗜,不殊屈到之芰、姬文之昌歜。近日俗尚食煙,餘每語人:“奈何以火燒五臟?請觀筒中垢膩,將何以堪?”其人猛省,誓不再食。少焉憶之,便渝戒矣。病酒之夫,狂飲不待明朝;難產之婦,好合何須滿月?嗜煙之酷,乃至同與酒色,何惑溺也!

餘家常乏,獨衣冠必鮮整。人目之,若雄於財者。然少而惜福,繭絲不以附內體,服之矜重,不輕爲塵涴,即至褸裂,亦不輕擲。《記》曰:“敝帷不棄,爲埋馬也。”嘗記先大夫於餘入泮時,制一西洋布袍,凡遇佳節良讌,則衣之,幾三十年,不之澡濯。有勸餘改作褻衣者,賈子曰:“冠雖敝,弗以苴履。”先人所賜,吾不忍也。先人之敝廬,不過數楹,團聚家人,三世不易其舊。餘日坐臥者,止於半舫,圍塞書卷,櫛比鱗次,容我頭足一席地耳。俯仰之餘,不見其窄。出而翔步王公之第,崇構迢嶢,霞垂雲聳,佘處之落落然,了無與也。“公自見其朱門,貧道如遊蓬戶”,大智之言,豈欺我哉!

餘愛樓居及庋板之房,不耐卑庳下溼。又愛短檐淨幾,其窗四闢,晨起披襟,爽受風日。如入闇室幽曖,便悶欲絕。又愛舟行,放漿蘆洲蓼渚之間,率其宕往,有會心處,嗒爾忘歸。餘向不喜浴,雖夏月,亦止以巾拭汗,老始習之,乃覺除淹消瘕,體氣榮楊,即沍寒,且樂就澡室焉。

餘得天強固,不嬰重痾,偶爾違和,亦不用藥,醫之以至清之酒,醫之以至快之書。辛巳午月,賤體忽憊,頭涔涔作楚,一日夕不思湯餌,若染時癘者。適有餉餘佳釀,呼至牀頭開看,芬香拉鼻,急命溫之。取太史公《荊軻傳》連飲連讀,瞬息之間,拍案而起。古書難信,切不可以身試方。吾友賈靜子,睢陽才人也,體有不適,欲行“倒倉”之法。餘諍之曰:“奈何於腹中演戲法?”不聽,一服之後,下泄不止而斃。豈惟藥石,即平時飲膳,皆可傷人。餘嘗於醉後飲養花宿水,不死;於相國寺僧舍誤中鮮菌毒,不死;此小人倖免也。子美死於白酒牛脯,太白縱飲採石,捉月而亡。李、杜,詩人之魁也,皆以輕率自殞其生,可不慎哉!

壯時不免房帷之好,後乃以漸而淡。至爲汗漫遊,遂與色遠。即燕趙歌姬,充列侑飲,從無一人沾暱者。北妓入席,見客即拜,立而執役,主人加之訶叱。餘命之入坐,諸執事悉令隸人司之,北人且謂介人壞其鄉俗禮貌。知命之年,便絕婉孌,友人俱誚其假,席間每引爲笑資。李賸齋至謂“五十斷欲,不如捐館作泉下人”。彼長餘四齡,竟以啖牛胾,淫一妖嫗而殂。夫精、氣、神,人之“三寶”,而丹藥之壬也。先祖遇一異人,授以“龍虎吐納”之法,習練四十年,道成,夏月蓋重衾臥熾日中,無纖汗;冬以大桶滿貯涼水,沒頂而坐,竟日不知寒。餘以骨頑無仙分,不之向學,然於玄牝要訣,頗熟聞之:大要以寶神嗇精爲主。世之愚倫,縱情雕伐,以致陽弱不起,乃求助於禽蟲之末。蛤蚧,偶蟲也,採之以爲媚藥;山獺,淫毒之獸,取其勢以壯陽;海狗以一牡管百牝,鬻之助房中之術。何其戕真敗道,貴獸而賤人也!且方士挾採陰之說,謂御女可得長生,則吾未見蛤蚧成丹、山獺尸解、海狗之白日衝舉也。

記誦之外,無時不親操諸務,盥漱泛掃,不以煩廝役。花則手灌之,草則手薅之,魚鳥則手飼之。或雜伍漁樵,或混同傭乞,或時與童稚相嬲,擲弄觽鰈以嬉,故年雖近髦,人以爲有童心。舉步輕躍,容色亦不衰,不似龍鍾齒豁人。年來遊興不減,夢想時在湖滣嶽麓。諸子惜餘筋力,柅余車不得遠行。在家閒極,有花即看,有酒即飲,有對弈者即終日。老友相值,即解杖頭以醵;緇流之上者,樂共餘談;餘亦樂坐旃檀之室,謂之清時小太平。適與紅裙會,方袍骨董,不至以唐突取厭。贈邗水桂姬有“休將量大欺紅袖,但得情癡恕白頭”之句,非乞憐語,佳人會生憐耳。

孫子數人,與長者點定文字,粗爲疏解。羣小則牽繞衣裙,分棗慄與之,各饜所欲而往。分之必均,偶有參差,聚而向老人計較,尤可愛也。

餘行李半天下,所至以客爲家。客兩河者,前後十數年,始於察荒李御史幕,懷孟薛宗伯知之,呼至其家,與仲蒨二兄讀書翕園。後爲賈大中丞召修省志,別去。越三年,會弔宗伯之喪,黃門衛公先生正在讀《禮》,留與崥山草堂,商榷今古。又爲洛陽太守朱燦煌邀閱試卷,別去。介人之久於茲土者,實以宗伯父子恩分滋深,故依劉御李,馬首不能他指耳。時沈宮詹繹堂先生分巡大梁,清慈明允,爲海內嶽牧表。餘驅車八郡,歷收河嶽之英,倦則以鈞陽清署爲歸焉。其他逆旅主人,無不款暱如戚屬。水行則戒榜人無妨緩棹,柯上逍遙;陸行則常與執轡者試走,舍輿馬而徒,恣其流覽。餘之所爲通,餘之所爲介也。

餘殫精音律,於古今離合之義,無不博綜。吾邑陸君揚,絃索化工手也,從餘考訂音聲,字有訛舛,悉爲釐正。遂使八風二十四氣,相爲噓吸。海內名公卿,以及文章之士,皆與之遊,其名直達禁掖。擘阮傳人,乃以介人爲導師,亦可異也。餘嘗作一想,取尼父《猗蘭操》、桓子野《輓歌》、孔明《梁父吟》、謝安《洛生泳》、嵇康《廣陵散》、袁山松《行路難》、李太白《烏夜啼》,令相如鼓琴,桓伊吹玉{⺮遂},高漸離擊築,禰衡撾漁陽鼓,君揚出而欹冠短袖,爲之提掇其間,左顧右盼,意氣激昂,撥清弦,發哀弄,人聲天籟,雲委雪飛,一洗梨園法曲之陋,顧不樂哉!

博塞之事,盛於魏晉,近日士大夫,皆以奉十齋打葉子爲名流雅尚,相煽成風,浸淫海內。餘不之效,只是黑白二子,比勢覆局,“木野狐”之誚,恐亦在所不免。當餘少賤,頗耽戲術,射覆藏鉤,與夫“頃刻花”、“逡巡酒”之類種種幻化,皆所熟諳。至於召請乩仙,尤極靈響,即非真仙,當亦才鬼。己卯應試失利,情懷愺恅,舞仙童以釋悶,令其搬演雜劇,窮姿盡態,有老梨園所不到者。一時傳播,男婦聚觀,擁塞堂廡,終日鬨笑,匝月而不散,窗幾悉遭擠毀。餘深悔其賤,固逃匿於外以謝之。世俗無聊,動拈骰子以卜。乙亥試,玉峯,同寓友人,競卜休咎。餘一呼而六子皆赤,果於是年入泮。先君六旬時,遘疾彌月,醫藥不能療。餘心焚灼,抱骰盆跽於中庭,祝曰:“大人病果無患,幸賜吉徵!”一擲而五子各色,獨一子旋轉不定。餘默懇之,一躍而成順色,病亦旋瘳。昔寄奴喝子成盧,明皇叱子成四,慈聖之側立不僕,光獻之盤旋三日,精誠所注,符應立呈,樗蒲有神,豈虛也哉!

餘與漢陽李雲田偶過汴市,見有爭錢而相搏者。雲田曰:“古人名錢曰刀,以其銛利能殺人也;執兩『戈』以求『金』,謂之『錢』,亦以示兇害也。”餘曰:“執兩『戈』以求『金』,謂之『錢』,執兩『戈』以求『貝』,謂之『賤』。執『十戈』以求『貝』,則謂之『賊』而已矣!”雲田曰:“兩『戈』一『金』,當更有精義。子試說之!”餘曰:“兩『戈』不敵一『金』,錢真神物也!”雲田曰:“得一『金』而來兩『戈』,豈不可危?”餘曰:“操兩『戈』以求一『金』,亦復何畏?”有一老父笑而前曰:“此貪者之必濟以酷也。敬領兩公高論,老夫快極!惜王介甫不得一證斯言。”

乙巳,從三衢假道至汾水、開化道中,資斧告匱,倀倀乎靡所騁。適遇一蒙館,其館師教讀“心廣體胖”,“胖”音爲伴。餘入語之曰:“先生誤矣。胖,蒲官切,當讀如盤。”館師日“門下精於翻切乎?願受臺教。”因教以上字母,下韻腳,中間過脈,如“經堅丁顛”諸訣,一一指授,呼調數四。令其師弟同餘唸誦,一堂之中,齊聲唱和。初如小兒喤喤學語,舌本都強,少焉漸覺柔利。至數百遍,而趁口以出,自然通協。主人聞之狂喜,出揖餘曰:“等宇切法,裏俗罕傳,村塾蠢兒,肉橐衣楦,何幸得公提誨!請問公姓氏,今將何往?何爲停車於此?”餘實告以前往江右,行李空乏之故。主人曰:“是不難。”命家僮立取青錢文綺見餉。餘拜受之,得以即時就道。餘於字學,童而習之,音義略無訛舛,不謂浪遊乃受其益,以解字而得酒食,以切韻而得錢財,是亦學圃之美談也。

二氏皆視世人蠢俗,故一以衝舉歆之,一以輪迴懼之。餘明於死生之故,不溺其說。然其標旨清微,振辭高妙,有足豁懵人之閡塞者,故夫道家之六甲祕文、萬畢神木,釋氏之三車要義、四諦真言,罔不洞究。我若靜地修玄,不在採芝咽液;高座說法,不在豎拂拈槌,將使上清羽客,鱉守丹爐;大善知識,都向籬門外瞌睡也。

餘不信星相家言。李虛中、唐舉,世無其人。二家推餘限度,按餘部位,皆雲至貴之格,公卿將相,早於年三、四十內得之。人多以此佞餘,餘初亦喜聞其佞。逮其後來,往往不驗。今閱七十甲子矣,黃粱熟矣,癡夢不復作矣,雖欲信之,又烏得而信之?

又不信師巫之術。吾疁多有女巫,召人先靈與人敘語。餘幼隨家人往,果於隔戶隱隱有聲,家人白日見鬼,哭而問訊。餘惡之,從後闥密偵,見一人垂首甕中作語,遂發其奸。餘在河南,與李御史同謁嵩嶽,見有所謂“馬子”者,託神附體,儼坐堂檐;執繩棍者,森列左右。愚民朝山者,有不謁神座,竟拜“馬子”酬願而去。忽而恫喝邏索,衆皆驚竄,財如阜積。餘惡之,令御史皆縛之至,衆“神”叩頭,哀乞免死。

聲色移人,餘性亦有殊焉者。喜泉聲,喜絲竹聲,喜小兒烺烺誦書聲,喜夜半舟人欵乃聲;惡羣鴉聲,惡騶人喝道聲,惡賈客籌算聲,惡婦人詈聲,惡男人咿嚘聲,惡盲婦彈詞聲,惡刮鍋底聲。喜殘月色,喜曉天雪色,喜正午花色,喜女人淡妝真色,喜三白酒色;惡花柳敗殘色,惡熱熟媚人色,惡貴人假面喬妝色。至餘平日,有喜色,無愁苦色;有笑聲,無嗟嘆聲。竊謂屈原之《九嘆》、梁鴻之《九噫》、盧照鄰之“四愁六恨”、賈誼之“長太息”、楊雄之《畔牢愁》、殷深源之“咄咄怪事”,皆其方寸偪仄,動與世懟。惜不與介人同時,爲作曠蕩無涯之語以廣之。

餘不識金錢之數,不知方物之值,不聞營殖之方,不設會計之籍。儻然而來者,儻然而去。室中忽盈忽虛,若與阿家翁無與焉。年七歲時,族伯亡,應餘承祧。有宗人出而爭嗣。郡司馬某當讞,得宗人賕,袒之。餘起告曰:“爭爲人後者,利其產耳。兒不願如俗情奉人宗祀。”遽辭以出。司馬謂先君曰:“有是佳兒,宜不賴此!”其爲志大財疏,自童齔已然矣。傾餘行篋,從無十金之積。白鏹青蚨,亦數來數往,但不戀清寒吾輩人。餘曾坐皋比,收諸生脩脯;亦曾心織筆耕,賣文字作生活;亦曾以文應採風之使,得受前茅上賞。不以事生產,不以食孱孱八口,牀頭阿堵,不知何故咄嗟而散?

餘最僻古器,幸而購得,寶玩不已,倘或失去,經時怏怏,如憶故人。向在東都,所得當道之贐,悉置三代尊彝,真贗各半。橐負抵舍,家人意其貲重,啓視之,確確然皆邙土中物也。餘誇而家人笑,不久即星失。假使餘囊金以歸,要亦垂手盡,不能作臨沮守錢翁。人言介人癡,不癡也。

向有三畏:畏盜,畏猘犬,畏笑面多機智人。不幸旋觸黨人怒,卒吹蜮沙,興文字獄,執餘而囚之。餘日事著述,若不知有狴犴者。客譙餘曰:“子才之不戢以至於斯,今猶是放宕其辭以自騁乎?”餘曰:“馬遷腐刑,居蠶室而著《史記》;陸平原臨刑曰:『古人立言以垂不朽,吾所恨者,予書未成耳!』蔡中郎被收,請黥首刖足,繼成漢史。此三賢者,介人之師也。子烏足以知之?”或又引善惡報應之說曰:“子有何惡而遘此刑獄?”餘曰:“盜蹠爲暴,肝人之肉而食之,卒得上壽。柳下惠操行修潔,以黜辱沒其年。崇侯虎進炮烙以痡百姓,國滅不與其難。西伯修德行仁,囚於羑里。司馬魋欲殺聖人,終柄宋國。仲尼賢過堯舜,拘於匡、圍於蒲、微服於宋。信如報應之語,則是盜蹠、崇侯、司馬之善報爲不爽,而柳下、西伯、仲尼之惡報爲斷如也!有是理乎?”

知己之恩,侔於生我。古人云“士爲知己者用”,又云“士屈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己”,又云“感恩則有之,知己則未也”,又云“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甚矣知己之難也!而餘之生也,凡得知己者十。發未燥,應童子試,甬東謝象三先生目之曰:“渥窪之神駒也,困以鹽車,恐未得千里騰逸。”此一知己。楚黃曹石霞先生令疁,月兩課士,餘輒冠一軍。迨解官,放浪西子湖與白門諸山水間,連手吟唱,狂叫絕倒。此一知己。光州唐雪靈先生,選邑士廿人,時校藝於衙齋,文必面閱,必戒諸少雋者奉餘爲經師;辛卯之役,謂餘必掄元。及報罷,仰天嚄唶,至於流涕。此一知己。湘潭沈旭輪先生李吳,三簡首諸士,曰:“時文中古文,盲、腐二史,其鼻祖也。終恐不利時官之目!”此一知已。之萊李琳枝先生,以省方試士,拔餘罪隸之中,弁冕都人士,序予文曰:“介人之文,能令人悲,亦能令人怒;能令人喜,能令人下酒,能令人已疾。是介人以文生天下,而羣傖乃欲報之以殺,忍乎哉?”此一知己。河陽薛行屋先生,人倫淵藪,坐餘澹友軒,相與訂千秋業。餘斷梗,又折角如意也,而先生折官位輩行以交,詫爲“珠採玉英,希世之寶”,此一知己。七閩黃石齋先生,講學湖上,弟子數千人,蟻升廡下。《易正》一書,荃蹄爻象,妙契圖先,獨以授餘,曰:“滄桑而變,唯此子不刊其書。譙周之得文立藩衛門牆,吾何恨矣?”此一知己。吾鄉之文,久沒雲霧中,潛壺許子,與餘力刷之,並草松陵,分題漢上,他無可與語者。嘗曰:“有志三代,同心二人。”此一知己。上洋妓王翩仙,姿才無輩,頗不近貴人。得余文,必焚檀拜讀,讀已又拜;相對清談,無一語墮人間粉澤者。此一知己。有授僞秩官人,偕邑中雕面少年,密謀傾餘。事且露,主者曰:“斯人制作,胚胎大家,必將羽儀天下,必務殺之。”再擊不中,嘆曰:“才士固不可殺!”愛我之口,無可準的。若輩方欲割我以刃,而肯稱爲“大家”、呼爲“才士”,此亦一知己。李獻吉,前朝之文人也,葬於崆峒山,冢已崩阤,幾齣狸首。穎人無過而問焉者,餘語禹州史太守:“張良洞旁黃石冢,聶政墓側姊嫈墳,大抵荒唐,爲土人耳食語。獨明詩人李獻吉墓,埋骨不過百年,沒於豐草,碑識無存焉。爲太守者,所當急爲表治,以培風雅。”守即鳩工往茸,餘親爲輿土而封,出故碑而重泐之曰:“明詩人李夢陽之墓”。雲間彭燕又,當代之文人也。以五十年老孝廉,授汝寧司李,才華震盪,不屑以肺石繩人。或議其有文才,無吏幹。一日來謁李御史於汴署,餘從屏後覘之,見其內衷紅褶,心爲竊駭。御史甚加禮遇,肅之坐,談論甚洽,茶凡三點,燕又漸忘分位,以足加膝,哆口橫議,旁若無人。御史微哂,無憎意,入而呼餘曰:“子見夫狂司李乎?”餘曰:“見之,纔不檢制,幸夫子憐而恕之。”御史曰:“我無責乎爾。天下豈皆愛才者?恐終以是禍。”未幾,巡方使者會稿至,御史謂餘曰:“彭司李掛彈章矣!款跡累累,罪且不測。”餘切懇御史轉旋,爲文人留一生地。御史難之,曰:“直指駐節彰德,汴之去鄴也遠;疏發,追無及矣!”餘爲跽請,乃刪其重大者數條,遣一干役,策飛騎詣直指所,追還原疏,更爲改繕。燕又得從薄譴以歸。餘初不令燕又知也。

餘方童丱,嘗夢一人,纖細娟好,自稱“金鑾否人”,以綠沉筆一矢授餘曰:“乾德初,蒙公見借,今以奉還。”由是文思大進,放騁詞塗,不可捉搦。患難後,於資善僧寮,曾晝夢作文,有朱衣人裂而擲之地。餘啓之曰:“豈以文受禍,不當更費隃糜耶?今後但爲蹢涔杯水之文,不復爲驚濤怒壑之文;但爲軟面滑口之文,不復爲聱牙棘齒之文;但爲依籬傍闥之文,不復爲開疆鑿嶂之文;但爲女子鏡奩嬌暱之文,不復爲丈夫棨戟森峨之文。如是可乎?”朱衣人色霽而去。及餘提筆,匠心獨詣,其爲砰奇如故也。又夢朱衣人怒訶曰:“違吾意旨,由汝虎視文林,但無望龍門燒尾!”餘乃絕意金閨,日與麵生者爲友,上追風人,下逮三唐吟老,遙相鼓吹。

餘壯盛時,力爲時文,若科目可旦暮掇焉者。甲午,同考官某,與餘有神契,欲收之夾袋,密相招,授以關節。餘驚復之曰:“科名爲何物,可以闇汶獲之?且餘命多蹇剝,恐非桂籍中人,文之售不售,無所逃命。若使一日詭遇,是與命拗也,人禍天譴,均有之矣!”當事怪恨,便與餘絕。老而力爲古文。歲戊午,薛黃門衛公先生謀之要津,欲以“博學宏詞”薦,餘上札啓謝曰:“價夙遭屯難,沉痼書城,雕蟲瑣事,不足名家,實乏史材,無容忝竊。宏博之稱,非所據也。且也山麋野性,不樂冠裳;豈其濛汜餘年,頓忘丘首?孝然竄河渚,仲蔚沒蓬蒿,匹夫有志,不可回也。”固辭而後已。刑部伴阮劉公,結三十年中州縞紵,近爲侍從親臣,出督蕪關稅,迎餘欒江之署,飲酒賦詩。公於署前方池之上構一新亭,鐫御賜“松風水月”字爲之額,朝夕瞻對,題曰“敬亭”,志不忘君也。餘爲之頌,系之以詩。覆命日,擬以餘才緩頰左右,餘懇止之曰:“草澤寒蜩,久甘噤伏,豈可以不祥名字,上幹帝座?”公爲默然,退語幕客曰:“此公老鈍,命與才違。”餘之古今文,洵非逢年之物,天下鉅公,謬以富貴相貽,此世間詡爲奇遇,蠖屈鼠拱感涕以受者,而餘顧麾而去之,若將凂焉!然則介人七尺,其爲不翥之末翎、早飄之敗葉也,審矣!

向集自少至老所爲詩古文辭,刪九而存一。客見之,問曰:“其中所稱最快意之作,可得聞乎?”餘曰:“流落散人,實多筆墨之樂,試爲足下略言一二。李御史察荒兩河時駐節歸德,餘入謁,御史手授《丙申詩刻》一冊,凡百有餘首。餘回寓,命從者焠燈釃酒,依韻和之,漏五下而卒業。黎明投入憲府。御史立邀進署,大呼曰:『君以一夕敵我一年,才之相去,奚但百倍而巳!』遂留幕,內。可爲大快者,此其一。

“河陽妓小紅兒,性豩,善飲,常倚其量以壓人。一日,餘取大觥容數升者奉之,紅兒不辭,曰:『我善酒,爾善詩,爾成一詩,我盡一爵。今日試以詩酒一決楚漢。』餘吟紅飲,酣對數巡,紅兒微有醺態。餘乃一連疊詠,紅不能支,跽而乞降。餘縱之睡,自吟自飲,坐客各舉杯稱賀。可爲大快者,此其二。

“繆侍讀念齋先生過疁,有青樓何嬡以詩晉謁,備陳墮落苦狀。侍講心惻,呼其嬤盡償所值,聽其擇人而字,無他染也。餘作《種德記》以贈之。一夕,餘病不能飲,而爲酒糾,爲之約法曰:『苟有犯,不能飲者,罰以酒;能飲者,罰以詩。』即以繆侍講損金與何媛落籍爲題。衆聞以詩贈繆,皆應曰:『諾!』一客曰:『奈何能飲而不罰之酒?』餘曰:『若以酒罰能飲者,則是賞也,非罰也。』餘乃隨罰隨吟,令小童錄之,計所爲詩,竟得免酒三十二甌。侍講笑曰:『昔人讌集,詩不成者,罰依金谷酒數。未聞有不與飲而罰之詩者,有之,自介人始矣。』餘私喜曰:『不意於風雅林中,而得逃酒法。』餘素負酒人之名,每罰即俯首受之,無可解免,此番乃得以詩硬抵,公然強項不飲,衆不敢譁。可爲大快者,此其三。

“戊子入鄉闈,號舍中啾然有聲,其鳴甚哀。餘信爲場屋文鬼,大聲誦餘向日《秋嘯》詩曰:『三年齷齪逢邏卒,七義光芒嚇主翁』,其聲遂滅。有顧香王者,邑之才士,以不得青其衿而死。餘爲立傳,人閱之,喜其描情繪意,有若寫生,無不頤解。己酉,客上箬僧伽舍,鄰寓有二生,披而讀之,忽相抱而哭,至於失聲。餘驚問之,彼亦負奇詫傺,而不得一遇者,其爲此態也,蓋重有所傷也。我之詩,可以妥鬼精靈;我之文,可以役人情性。可爲大快者,此其四。

“周少司農櫟園先生,被蜚語中以閩事,窮極栲訊,終無賕證。時臬司李官以讞決失輕,此次逮問,與司農同系刑部,死者數人,滯於獄者八載。世祖忽念無辜,有貸死意,廷議改流寧古,將爲散戍徵人。升遐之日,特諭放令還鄉。辛丑,偕王過客司李束藁南歸,道經雪苑,留宿宋公牧仲家。餘適邂逅。宋出上賜先相國古畫同觀。司農一一賞鑑畢,列坐開宴。餘曰:『姑緩之,請再觀今畫。』取餘所著《火山客譙》閱之。諸公叫讀不已,都忘杯箸,鼓掌而笑,巾幘盡欹。主人勸且飲。諸公曰:『得此奇文,愈讀愈快,正如身入龍藏,爭看寶貝,唯恐其盡,誰肯撤而去之?』竟閱達旦,不備賓禮。可爲大快者,此其五。

“覃懷沈雲門,嶔崎異人,與餘訂金石交。艱得子嗣,頗制於內,不容置妾媵。祕一人於外宅,產一男聰穎明俊,且八齡矣。託爲里人兒,攜至家。夫人見而驚異曰:『阿渠家生此九苞鳳?』雲門進啓曰:『此即夫人子。』訊得其實,夫人大喜逾望,涓日爲育麟之宴,親朋制錦稱慶,文皆屬餘捉刀。一爲中書段玉美,一爲給諫薛衛公,一爲河北大將軍鮑濟宇,一爲大總戎魯璧山,一爲懷慶太守彭悟山;一爲張乾雅諸同學兄弟。一日之內,橫筆揮霍,悉副其請,無一雷同門面語。可爲大快者,此其六。

“庚子修豫志,午日,賈大中丞邀飲開府,談次論及諸葛孔明、王景略二人優劣,互有異同。適襄城餘令獻襄酒三百器,陳列階前,諸同事並啓分貺。中丞笑曰:『請諸公各草《葛王優劣論》一篇,佳者悉持去,不須分也。』諸同事聞言賈勇,各就席構思。餘伸紙搖筆,不加點竄,俄頃而稿畢。中丞令餘口誦,餘音辭郎鬯鏗戛,中丞爲之擊節歎賞,諸同事皆撤筆長噓,自壞己作。餘進揖謝賜。督軍校四人,擔酒於前,餘擁之徐步而出。可爲大快者,此其七。嘗見館孩村腐妄爲詩文,多有口自吟誦,忭手點頭、自鳴其得意者,若稍知痛癢,則不然矣。韓愈曰:『小稱意則人小怪,大稱意則人大怪。』劉蛻曰:『十爲文不得十如意。』則求餘所爲最快意之作,當又絕少也。”

有議余文多遊戲者。餘曰:“方朔之《客難》,假難以徵辭;崔實之《答譏》,因譏以寓興;崔駰之《達旨》,寄旨以緯思;韓愈之《釋言》,憑言以攄志;揚雄之《解嘲》,託嘲以放意;班固之《賓戲》,隨戲以逞懷也。”客曰:“子云擬經之徒,孟堅述史之士,奈何鼓其舌穎,以筆墨爲遊戲乎?”餘曰:“昔孔子目冉父爲犁牛,斥宰予爲朽木,睹仲由之好勇,取暴虎以示規;聞言偃之絃歌,舉割雞以誌喜。遊戲之語,雖聖人有所不廢,而況爲聖人之徒哉?”少辨方言,作《儂雅》四卷。蒙難時,作《火山客譙》十五卷,《廣禪喜》一卷。會有感喟,作《鼠嚇》五卷。豫遊最久,作《中州雜俎》二十四卷。同人問訊,作《千里面目》六卷。老閒半舫,作《化化書》十二卷、《人林題目》八卷、《蟹春秋》一卷。《三儂贅人詩文全集》,未定卷數。今雖衰臷,踵門而乞文者,必應之,如償夙逋,不以爲疲。後有作者,得吾書而祕之中郎之帳,聽之;如李漢序韓文以行,壽之百世,聽之;即不然,如張伯松不喜《法言》,叱覆醬瓿,亦聽之。

[張山來曰:文近萬言,讀之不厭其長,唯恐其盡,允稱妙構。

予素不識三儂,而令嗣柱東,曾通縞紵,因索種種奇書,尚未惠讀,不知何日方慰予懷也!]

板橋雜記 餘懷澹心

金陵爲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連雲,宗室王孫,翩翩裘馬。以及烏衣子弟,湖海賓遊,靡不挾彈吹簫,經過趙李。每開筵宴,則傳呼樂籍,羅綺芬芳,行酒糾觴,留髡送客,酒闌棋罷,墮珥遺簪。真欲界之仙都,昇平之樂國也。

舊院人稱“曲中”,前門對武定橋,後門在鈔庫街。妓家鱗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潔,花木蕭疏,迥非塵境。到門則銅環半啓,珠箔低垂。升階則猧兒吠客,鸚哥喚茶;登堂則假母肅迎,分賓抗禮;進軒則丫鬟畢妝,捧豔而出;坐久則水陸備至,絲肉競陳;定情則目挑心招,綢繆宛轉。紈絝少年,繡腸才子,無不魂迷色陣,氣盡雌風矣!

妓家僕婢稱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稱之曰“孃兒”。有客稱客曰“姐夫”,客稱假母曰“外婆”。

樂戶統於教坊司,司有一官以主之,有衙署,有公座,有人役、刑杖、籤牌之類。有冠有帶,但見客則不敢拱揖耳。

妓家分別門戶,爭妍獻媚,鬥勝誇奇。凌晨則卯飲淫淫,蘭湯灩灩,衣香滿室;停午乃蘭花茉莉,沉水甲煎,馨聞數里;入夜而擫笛搊箏,梨園搬演,聲徹九霄。李、卞爲首,沙、顧次之,鄭、頓、崔、馬,又其次也。

長板橋在院墻外數十步,曠遠芊綿,水煙凝碧。迴光、鷲峯兩寺夾之。中山東花園亙其前,秦淮朱雀桁繞其後,洵可娛目賞心,漱滌塵襟。每當夜涼人定,風清月朗,名士傾城,簪花約鬢,攜手閒行,憑欄徙倚。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簫,彼度妙曲,萬籟皆寂,游魚出聽,洵太平盛事也。

秦淮燈船之盛,天下所無。兩岸河房,雕欄畫檻,綺窗絲障,十里珠簾。客稱“既醉”,主曰“未歸”。遊揖往來,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爲勝。薄暮須臾,燈船畢集,火龍蜿蜒,光耀天地,揚槌擊鼓,蹋頓波心。自聚寶門水關至通濟門水關,喧闐達旦。桃葉渡口,爭渡者喧聲不絕。餘作《秦淮燈船曲》,中有云:“遙指鐘山樹色開,六朝芳草向瓊臺。一圍燈火從天降,萬片珊瑚駕海來。”又云:“夢裏春紅十丈長,隔簾偷襲海南香。西霞飛出銅龍館,幾隊娥眉一樣妝。”又云:“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龍蜿蜒波崔嵬。雲連金闕天門迥,星舞銀城雪窖開。”皆實錄也。嗟乎,可復見乎!

教坊梨園,單傳法部,乃威武南巡所遺也。然名妓仙娃,深以登場演劇爲恥。若知音密席,推獎再三,強而後可,歌喉扇影,一座盡傾。主之者大增氣色,纏頭助採,遽加十倍。至頓老琵琶、妥娘詞曲,則只應天上,難得人間矣!

裙屐少年,油頭半臂,至日亭午,則提籃挈榼,高聲唱賣逼汗草、茉莉花,嬌婢掩簾,攤錢爭買,捉腕捺胸,紛紜笑謔。頃之,烏雲擁雪,竟體芳香矣。蓋此花苞於日中,開於枕上,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建蘭則大雅不羣,宜於紗櫥文榭,與佛手木瓜同其靜好。酒兵茗戰之餘,微聞香澤,所謂王者之香,湘君之佩,豈淫葩妖草所可比綴乎?

南曲衣裳妝束,四方取以爲式,大約以淡雅樸素爲主,不以鮮華綺麗爲工也。初破瓜者,謂之“梳櫳”;已成人者,謂之“上頭”。衣衫皆客爲之措辦,巧樣新裁,出於假母,以其餘物,自取用之。故假母雖年高,亦盛妝豔服,光彩動人。衫之短長,袖之大小,隨時變易,見者謂是時世妝也。

曲中女郎,多親生之女,故憐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留連,不計錢鈔;其傖父大賈,拒絕勿與通,亦不顧也。從良落籍,屬於祠部。親母則所費不多,假母則勒高價,諺所謂“孃兒愛俏,鴇兒愛鈔”者,蓋爲假母言之也。舊院與貢院遙對,僅隔一河,原爲才子佳人而設。逢秋風桂子之年,四方應試者畢集,結駟連騎,選色徵歌,轉車子之喉,按陽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回舟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歡,或訂百年之約。蒲桃架下,戲擲金錢;芍藥欄邊,閒拋玉馬。此平康之盛事,乃文戰之外篇。迨夫士也色荒,女兮情倦,忽裘敝而金盡,亦遂歡寡而愁殷。雖設阱者之恆情,實冶遊者所深戒也。青樓薄倖,彼何人哉!

曲中市肆,精潔殊常。香囊雲舄、名酒佳茶、餳糖小菜、簫管琴瑟,並皆上品。外間人買者,不惜貴价;女郎贈遺,都無俗物。正李仙源《十六樓集句》詩中所云“市聲春浩浩,樹色曉蒼蒼。飲伴更相送,歸軒錦繡香”者是也。

虞山錢牧齋《金陵雜題絕句》中,有數首雲:“淡粉輕煙佳麗名,開天營建記都城。而今也入煙花部,燈火樊樓似汴京。”“一夜紅箋許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舊時小院湘簾下,猶記鸚哥喚客聲。”舊院馬二孃,字晁採“惜別留歡恨馬蹄,勾闌月白夜烏啼。不知何與汪三事,趣我歡娛伴我歸。”“別樣風懷另酒腸,伴他薄倖耐他狂。天公要斷煙花種,醉殺揚洲蕭伯梁。”“頓老琵琶舊典型,檀槽生澀響零丁。南巡法曲誰人問?頭白周郎掩淚聽。”紹興周禹錫,喜聽頓老琵琶“舊曲新詩壓教坊,縷衣垂白感湖湘。閒開閨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娘。”鄭女英,小名妥娘,載《列朝詩選?閨集詩》中“新城王阮亭《秦淮雜詩》中有二首雲:“舊院風流數頓楊,梨園往事淚沾裳。樽前白髮談天寶,零落人間脫十娘。”“舊事南朝劇可憐,至今風俗鬥嬋娟。秦淮絲肉中宵發,玉律拋作殘笛鈿。”以上皆傷今弔古、感慨流連之作,可佐南曲談資者,錄之以當哀絲急管。黃浩翁雲:“解作江南斷腸句,世間唯有賀方回。”倘遇旗亭歌者,不能不畫壁也。以上紀雅游

[八瓊逸客曰:此記須用冷金箋,畫烏絲欄,寫《洛神賦》小楷,裝以雲鸞縹帶,貯之蚊龍篋中,薰以沉水、迷迭,於風清日白、紅豆花間開看之可也。]

餘生萬曆末年,其與四方賓客交遊,及入範大司馬蓮花幕中爲平安書記者,乃在崇禎庚辛以後。曲中名妓,如朱鬥兒、徐翩翩、馬湘蘭者,皆不得而見之矣。則據餘所見而編次之,或品藻其色藝,或僅記其姓名,亦足以徵江左之風流,存六朝之金粉也。昔宋徽宗在五國城,猶爲李師師立傳,蓋恐佳人之煙沒不傳,作此情癡狡獪耳。“風乍起,吹縐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彼美人兮,巧笑情兮,美目盼兮。”“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尹春,字子春,姿態不甚麗,而舉止風韻,綽似大家。性格溫和,談詞爽雅,無抹脂鄣袖習氣,專工戲劇排場,兼擅生旦。餘遇之遲暮之年,延之至家,演《荊釵記》,扮王十朋,至《見娘》《祭江》二出,悲壯淋漓,聲淚俱迸,一座盡傾,老梨園自嘆弗及。餘曰:“此許和子、永新歌也,誰爲韋青將軍者乎?”因贈之以詩曰:“紅紅記曲採春歌,我亦聞歌喚奈何。誰唱江南斷腸句,青衫白髮影婆娑。”春亦得詩而泣,後不知其所終。嗣有尹文者,色豐而姣,蕩逸飛揚,顧盼自喜,頗超於流輩。太平張維則暱寵之,唯其所欲,甚歡。欲置爲側室,文未之許,屬友人強之,文笑曰:“是不難,嫁彼三年,斷送之矣。”卒歸張。未幾文死,張後十數年乃亡,仕至監司,負才華,任俠,輕財結客,磊落人也。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腹中聞琴歌聲,則勃勃欲動。生而娉婷娟好,肌膚玉雪,既含睇兮又宜笑,殆《閒情賦》所云“獨曠世而秀羣”者也。性嗜潔,能鼓琴清歌,略涉文墨,愛文人才士。所居曲房祕室,帷帳尊彝,楚楚有致。中構長軒,軒左種老梅一樹,花時香雪霏拂几榻。軒右種梧桐二株,巨竹十數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塵境。餘每有同人詩文之會,必至其家。每客用一精婢,侍硯席、磨隃麋、爇都梁、供茗果。暮則合樂酒宴,盡歡而散。然賓主秩然,不及於亂。於時流寇訌江北,名士渡江僑金陵者甚衆,莫不豔羨李十娘也。十娘愈自閉匿,稱善病,不妝飾,謝賓客。阿母憐惜之,順適其意,婉語辭遜,概勿與通。惟二三知己,則歡情自接,嬉怡忘倦矣。後易名貞美,刻一印章,曰“李十貞美之印”。餘戲之曰:“美則有之,貞則未也。”十娘泣曰:“君知兒者,何出此言?兒雖風塵賤質,然非好淫蕩檢者流,如夏姬、河間婦也。苛兒心之所好,雖相莊如賓,情與之洽也;非兒心之所好,恐勉同枕蓆,不與之合也。兒之不貞,命也如何?”言已,涕下沾襟。餘斂容謝之曰:“吾失言,吾過矣!”十娘有兄女曰媚姐,十三才有餘,白皙,發覆額,眉目如畫。餘心愛之,媚亦知餘愛,嬌啼婉轉,作掌中舞。十娘曰:“吾當爲汝媒。”歲壬午,入棘闈。媚日以金錢投瓊,卜餘中否。及榜發落第,餘乃憤鬱成疾,避棲霞山寺,經年不相聞矣。鼎革後,秦州刺史陳澹仙,寓叢桂園,擁一姬,曰姓李。餘披幃見之,媚也。各黯然掩袂。問十娘,曰:“從良矣。”問其居,曰:“在秦淮水閣。”問其家,曰:“已廢爲菜圃。”問其“老梅與梧竹無恙乎?”曰:“已摧爲薪矣。”問:“阿母尚存乎?”曰:“死矣。”因贈以詩曰:“流落江湖已十年,雲鬟猶卜舊金錢。雪衣飛去仙哥老,休抱琵琶過別船。”

葛嫩,字蕊芳。餘與桐城孫克鹹交最善,克鹹名臨,負文武才略,倚馬千言立就,能開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號“飛將軍”。欲投筆磨盾,封狼居胥,又別字曰武公。然好狹邪遊,縱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暱珠市妓王月,月爲勢家奪去,抑鬱不自聊,與餘閒坐李十孃家。十娘盛稱葛嫩才藝無雙,即往訪之。闌入臥室,值嫩梳頭,長髮委地,雙腕如藕,面色微黃,眉如遠山,瞳人點漆。叫“請坐”,克鹹曰:“此溫柔鄉也,吾老是鄉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後竟納之閒房。甲申之變,移家雲間,間道入閩,授監中丞楊文驄軍事。兵敗被執,並縛嫩。主將欲犯之,嫩大罵,嚼舌碎,含血噀其面,將手刃之。克鹹見嫩抗節死,乃大笑曰:“孫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殺。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難。

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鬚眉丈夫之氣。所居臺榭庭室,極其華麗,侍兒曳羅綺者十餘人。置酒高會,則合彈琶琶箏瑟,或狎客沈元、張卯、張奎數輩,吹洞簫,唱時曲。酒半,打十番鼓。曜靈西匿,繼以華燈;羅幃從風,不知喔喔雞鳴、東方既白矣。大娘曰:“世有遊閒公子、聰俊兒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蕩志迷魂、沒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豈效齪齪倚門市娼,與人較錢帛哉?”以此得“俠妓”聲於莫愁、桃葉間。後歸新安吳天行。天行鉅富,貲產百萬;體羸,素善病,後房麗姝甚衆,疲於奔命。大娘鬱鬱不樂。曩所歡胥生者,賂僕婢通音耗。漸託疾,薦胥生能醫,生得入見大娘。大娘以金珠銀貝納藥籠中以出,與生訂終身約。後天行死,卒歸胥生。胥生本貧士,家徒四壁立,獲吳氏資,漸殷富,與大娘飲酒食肉相娛樂,教女妓數人歌舞。生復以樂死。大娘老矣,流落闤闠,仍以教女娃歌舞爲活。餘猶及見之,徐娘雖老,尚有風情。話念舊遊,潸焉出涕,真如華清宮女說開元、天寶遺事也!昔杜牧之於洛陽城東重睹張好好,感舊傷懷,題詩以贈,未雲:“朋遊今在否,落拓更能無。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斜日掛衰柳,涼風出座隅。酒盡滿襟淚,短歌聊一書。”正爲今日而說。餘即出素扇以貽之,大娘捧扇而泣,或據牀以哦,哀動鄰壁。

顧媚,字眉生,又名眉,莊妍靚雅,風度超羣,鬢髮如雲,桃花滿面,弓彎纖小,腰肢輕亞。通文史,善畫蘭,追步馬守真,而姿容勝之,時人推爲南曲第一。家有眉樓,綺窗繡簾,牙箋玉軸,堆列几案;瑤琴錦瑟,陳設左右;香菸繚繞,檐馬丁當。餘常戲之曰:“此非眉樓,乃迷樓也。”人遂以迷樓稱之。當是時,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紅妝與烏巾紫裘相間,座無眉娘不樂。而尤豔顧家廚食品,差擬郇公李太尉,以故設筵眉樓者無虛日。然豔之者雖多,妒之者亦不少。適浙東一傖父,與一詞客爭寵,合江右某孝廉互謀,使酒罵座,訟之儀司,誣以盜匿金犀酒器,意在逮辱眉娘也。餘時義憤填膺,作檄討罪,有云:“某某本非風流佳客,謬稱浪子端王,以文鴛綵鳳之區,排封豕長蛇之陣;用誘秦誆楚之計,作摧蘭折玉之謀。種夙世之孽冤,煞一時之風景”云云。傖父之叔爲南少司馬,見檄,斥傖父東歸,訟乃解。眉娘甚德餘,於桐城方瞿庵堂中,願登場演劇爲餘壽。從此摧幢息機,矢脫風塵矣。未幾,歸合肥龔尚書芝麓。尚書雄豪蓋代,視金玉如泥沙糞土,得眉娘佐之,益輕財好客,憐才下士,名譽盛於往時。客有求尚書詩文及乞畫蘭者,縑箋動盈篋笥,畫款所書“橫波夫人”者也。歲丁酉,尚書挈夫人重過金陵,寓市隱園中林堂。值夫人生辰,張燈開宴,請召賓客數十百輩,命老梨園郭長春等演劇,酒客丁繼之、張燕築及二王郎,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串《王母瑤池宴》。夫人垂珠簾,召舊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與燕,李大娘、十娘、王節娘皆在焉。時尚書門人楚嚴某,赴浙監司任,逗留居樽下,褰簾長跪,捧卮稱“賤子上壽”,坐者皆離席伏,夫人欣然爲罄三爵,尚書意甚得也。餘與吳園次、鄧孝威作長歌紀其事。嗣後還京師,以病死。殮時現老僧相。吊者車數百乘,備極哀榮,改姓徐氏,又稱徐夫人。尚書有《白門柳傳奇》行於世。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蓮。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歲時阿母教以書翰,輒了了。少長,顧影自憐,針神曲聖,食譜茶經,莫不精曉。性愛閒靜,遇幽林遠澗,片石孤雲,則戀戀不忍捨去。至男女雜坐,歌吹喧闐,心厭色沮,意弗屑也。慕吳門山水,徙居半塘,小築河濱,竹籬茅舍。經其戶者,則時聞詠詩聲或鼓琴聲,皆曰:“此中有人。”已而扁舟遊西子湖,登黃山,禮白嶽,仍歸吳門。喪母抱病,賃居以棲。隨如皋冒闢疆,過惠山,歷澄江、荊溪,抵京口,涉金山絕頂,觀大江競渡以歸。後卒爲闢疆側室,事闢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勞瘵死。闢疆作《影梅庵憶語》二千四百言哭之,同人哀辭甚多,惟吳梅村宮尹十絕,可傳小宛也。其四首雲:“珍珠無價玉無瑕,小字貪看問妾家。尋到白堤呼出見,月明殘雪映梅花。”又云:“念家山破定風波,郎按新詞妾按歌。恨殺南朝阮司馬,累儂夫婿病愁多。”又云:“亂梳雲髻下妝樓,盡室蒼黃過渡頭。鈿盒金釵渾拋卻,高家兵馬在揚州。”又云:“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欲吊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

卞賽,一曰賽賽,後爲女道士,自稱玉京道人。知書,工小楷,善畫蘭鼓琴,喜作風枝嫋娜,一落筆,畫十餘紙。年十八,遊吳門,居虎丘。湘簾棐幾,地無纖塵。見客初不甚酬對,若遇佳賓,則諧謔間作,談詞如雲,一座傾倒。尋歸秦淮,遇亂,復遊吳門。梅村學士作《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贈之,中所云“昨夜村頭吹篳篥,教坊也被傳呼急。碧玉班中怕點留,樂營門外盧家泣。私更妝束出江邊,恰遇丹陽下渚船。剪就黃絁貪入道,攜來綠綺訴嬋娟”者,正此時也。在吳作道人裝,然亦間有所主。侍兒柔柔,承奉硯席如弟子,指揮如意,亦靜好女子也。逾兩年,渡浙江,歸於東中一諸侯。不滿意,進柔柔當夕,乞身下發。復歸吳,依良醫鄭保御,築別館以居。長齋繡佛,持戒律甚嚴,刺舌血書《法華經》,以報保御。又十餘年而卒,葬於惠山祇陀庵錦樹林。

玉京有妹曰敏,頎而白如玉肪,風情綽約,人見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畫蘭鼓琴,對客爲鼓一再行,即推琴斂手,面發赬。乞畫蘭,亦止寫篠竹枝蘭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縱橫枝葉、淋漓墨沈也,然一以多見長,一以少爲貴,各極其妙,識者並珍之。攜來吳門,一時爭豔,戶外履恆滿。乃心厭市囂,歸申進士維久。維久宰相孫,性豪舉,好賓客,詩文名海內,海內賢豪多與之遊。得敏益自喜,爲閨中良友。亡何,維久病且歿,家中替。後嫁一貴官潁川氏,三年病死。

範珏,字雙玉,廉靜,寡所嗜好。一切衣飾歌管、豔靡紛華之物,皆屏棄之。惟闔戶焚香瀹茗,相對藥爐經卷而已。性喜畫山水,摹仿史癡、顧寶幢,槎枒老樹,遠山絕磵,筆墨間有天然氣韻,婦人中範華原也。

頓文,字小文,琵琶頓老女孫也。性聰慧,略識字義,唐詩皆能上口。授以琵琶,布指濩索,然意弗屑,不肯竟學。學鼓琴,雅歌《三疊》,清泠泠然,神與之浹,故又字曰琴心雲。琴心生於亂世,頓老賴以存活,不能早脫樂籍。賃屋青溪裏,蓽門圭竇,風月淒涼。屢爲健兒傖父所厄,最後爲李姓者挾持,牽連入獄;雖緣情得保,猶守以牛頭阿旁也。客有王生者,挽餘居間營救,偕往訪之,風鬟霧鬢,憔悴可憐,猶援琴而鼓,彈“別鳳離鸞”之曲,如猿吟鵑啼,不忍聞也。餘說內鄉許公,屬其門生直指使者縱之,復還故居。吳郡王子其長主張燕築家,與琴心比鄰,兩相慕悅。王子故輕俠,傾金錢,賑其貧悴。將攜歸置別室,突遘奇禍。收者至,見琴心,詫曰:“此真禍水也!”憫其非辜,驅之去,獨捕王子。王子被戮,琴心逸,後終歸匪人。嗟乎!佳人命薄,若琴心者,其尤哉!其尤哉!

沙才,美而豔,豐而逸,骨體皆媚,天生尤物也。善弈棋,吹簫度曲。長而修容,留仙裙,石華廣袖,衣被燦然。後攜其妹曰媺者,遊吳郡,卜居半塘,一時名噪,人皆以“二趙”、“二喬”目之。惜也才以瘡發,剜其半面;媺歸吒利,鬱郁死。

馬嬌,字婉容,姿首清麗,濯濯如春月柳,灩灩如出水芙蓉,真不愧“嬌”之一字也。知音識曲,妙合宮商,老伎師推爲獨步。然終以誤墮煙花爲恨,思擇人而事,不敢以身許人,卒歸貴竹楊龍友。龍友名文驄,以詩畫擅名,華亭董文敏亟賞之。先是閩中郭聖僕有二妾,一曰李陀那,一曰珠玉耶。聖僕歿,龍友得玉耶,並得其所蓄書畫瓶硯几杖諸玩好古器,復擁婉容,終日摩挲笑語爲樂。甲申之變,貴陽馬士英冊立福王,自爲首輔,援引懷寧阮大鋮構黨煽權,撓亂天下。以至五月出奔,都城百姓焚燒兩家居第。以龍友鄉戚有連,亦被烈炬,頃刻灰燼。時龍友巡撫蘇松,盡室以行,玉耶亦殉,婉容莫知所終。龍友父子殉難閩嶠,母丐歸金陵,依家僕以終天年。婉容有妹曰媺,亦著名。又有小馬媺者,輕盈飄逸,自命風流。真州鹽賈用千金購得,奉溧陽陳公子。公子暱之,未久,並奩具贈豫章陳伯璣,生一子一女,如王子敬之有桃根也。

顧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體態豐華,趺不纖妍,人稱爲“顧大腳”,又謂之“肉屏風”。然其邁往不屑之韻,凌霄拔俗之姿,則非籬壁間物也。當之者似李陵提步卒三千人抵鞮汗山入陿谷,往往敗北生降矣。漢武帝《悼李夫人賦》有云“佳俠含光”,餘題四字顏其室。亂後不知從何人以去,或曰歸一公侯子弟雲。

米小大,頗著美名,餘未之見,然聞其纖妍俏潔,涉獵文藝,粉掐墨痕,縱橫縹帙,是李易安之流也。歸昭陽李太僕。太僕遇禍,家滅。

王小大,生而韶秀,爲人圓滑便捷,善周旋。廣筵長席,人勸一觴,皆膝席歡受。又工於酒,糾觥錄事,無毫髮謬誤,能爲酒客解紛釋怨,時人謂之“和氣湯”。揚州顧爾邁,字不盈,鎮遠侯介弟也,挾戚里之富,往來平康,悅小大,貯之河庭。時時召客大飲,效陳孟公、高季式,授女將軍酒正印,左右指麾,客皆極飲沾醉。有醉而逸者,鎖門脫履,臥地上,至日中乃醒。時吳橋範文貞公官南大司馬,不盈爲揖客,出入轅戟,有古任俠風,書畫與鄭超宗齊名。

張元,清瘦輕佻,臨風飄舉。齒少長,在少年場中,纖腰踽步,亦自楚楚,人呼之爲“張小腳”。

劉元,齒亦不少,而佻達輕盈,目睛閃閃,注射四筵。曾有一過江名士與之同寢,元轉面向裏帷,不與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爲名士耶?”元轉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幾文錢耶?”相傳以爲笑。

崔科,後起之秀,目未見前輩典型,然有一種天然韶令之致。科亦顧影自憐,矜其容色,高其聲價,不屑一切。卒爲一詞林所窘辱。

董年,秦淮絕色,與小宛姊妹行,豔冶之名,亦相頡頏。鐘山張紫澱作悼小宛詩,中一首雲:“美人在南國,餘見兩雙成。春與年同豔,花推月主盟。蛾眉無後輩,蝶夢是前生。寂寂皆黃土,香風付管城。”

李香,身軀短小,膚理玉色,慧俊宛轉,調笑無雙,人名之爲“香扇墜”。餘有詩贈之雲:“生小傾城是李香,懷中婀娜袖中藏。何緣十二巫峯女,夢裏偏來見楚王。”武塘魏子一爲書於粉壁,貴陽楊龍友寫崇蘭詭石於左偏,時人稱爲三絕。由是香之名盛於南曲,四方纔士,爭一識面以爲榮。

珠市在內橋旁,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有麗人,惜限於地,不敢與舊院頡頏。以餘所見,王月諸姬,並著迷香、神雞之勝,又何羨紅紅、舉舉之名乎?恐遂湮沒無聞,使媚骨芳魂,與草木同腐,故附書於卷尾,以備金陵軼史雲。

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長即月,次節,次滿,並有殊色。月尤慧妍,善自修飾,頎身玉立,皓齒明眸,異常妖冶,名動公卿。桐城孫武公暱之,擁致棲霞山下雪洞中,經月不出。於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諸姬於方密之僑居水閣,四方賢豪,車騎盈閭巷。梨園子弟,三班駢演,水閣外環列舟航如堵牆。品藻花案,設立層臺以坐狀元。二十餘人中,考微波第一,登臺奏樂,進金屈卮。南曲諸姬皆色沮,漸逸去。天明始罷酒。次日,各賦詩紀其事。餘詩所云“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者是也。微波繡之於帨巾,不去手。武公益眷孌,欲置爲側室。會有貴陽蔡香君名如蘅,強有力,以三千金啖其父,奪以歸。武公悒悒,遂娶葛嫩也。香君後爲安廬兵備道,攜月赴任,寵專房。崇禎十五年五月,大盜張獻忠破廬州府,知府鄭履祥死節,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營中,寵壓一寨。偶以事忤獻忠,斷其頭,函置於盤,以享羣賊。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悲夫!

王節,有姿色。先歸顧不盈,後歸王恆之。甘淡泊,怡然自得,雖爲姬侍,有荊釵裙布風。妹滿,幼小好戲弄,窈窕輕盈,作嬌娃之態。保國公買置後房,與寇白門不合,復歸秦淮。

寇湄,字白門。錢牧齋詩云:“寇家姊妹總芳菲,十八年來花信違。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紅淚一沾衣。”則寇家多佳麗,白門其一也。白門娟娟靜美,跌宕風流,能度曲,善畫蘭,粗知拈韻,能吟詩,然滑易不能竟學。十八九時,爲保國公購之,貯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謝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師陷,保國公生降,家口沒入官。白門以千金予保國贖身,匹馬短衣,從一婢南歸。歸爲女俠,築園亭,結賓客,日與文人騷客相往還,酒酣耳熱,或歌或哭,亦自嘆美人之遲暮,嗟紅豆之飄零也。既從揚州某孝廉,不得志,復還金陵。老矣,猶日與諸少年伍。臥病時,召所歡韓生來,綢繆悲泣,欲留之同寢,韓生以他故辭,執手不忍別。至夜,聞韓生在婢房笑語,奮身起喚婢,自箠數十,咄咄罵韓生負心禽獸,行欲齧其肉。病甚劇,醫藥罔效,遂死。蒙叟《金陵雜題》有云:“叢殘紅粉念君恩,女俠誰知寇白門?黃土蓋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以上紀麗品

金陵都會之地,南曲靡麗之鄉。紈茵浪子,瀟灑詞人,往來遊戲,馬如游龍,車相接也。其間風月樓臺,尊罍絲管,以及孌童狎客,雜伎名優,獻媚爭妍,絡繹奔赴。垂楊影外,片玉壺中,秋笛頻吹,春鶯乍囀;雖宋廣平鐵石爲腸,不能不爲梅花作賦也。一聲《河滿》,人何以堪?歸見梨渦,誰能遣此!然而流連忘返,醉飽無時,卿卿雖愛卿卿,一誤豈容再誤。遂爾喪失平生之守,見斥禮法之士,豈非黑風之飄墮、碧海之迷津乎?餘之綴葺斯編,雖曰傳芳,實爲垂戒。王右軍雲:“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也。”

瓜洲蕭伯梁,豪華任俠,傾財結客,好遊狹斜。久住曲中,投轄轟飲,俾晝作夜,多擁名姬,簪花擊鼓爲樂。錢宗伯詩所云“天公要斷煙花種,醉殺瓜洲蕭伯梁”者是也。

嘉興姚壯若,用十二樓船於秦淮,招集四方應試知名之土百有餘人,每船邀名妓四人侑酒,梨園一部,燈火笙歌,爲一時之盛事。先是嘉興沈雨若,費千金定花案,江南豔稱之。

曲中狎客,則有張卯官笛,張魁官簫,管五官管子,吳章甫絃索,錢仲文打十番鼓,丁繼之、張燕築、沈元甫、王公遠、宋維章串戲,柳敬亭說書。或集於二李家,或集於眉樓,每集必費百金,此亦銷金之窟也。張卯尤滑稽婉膩,善伺美人喜怒。一日偶觸李大娘,大娘手碎其頭上騌帽,擲之於地。卯徐徐拾起,笑而戴之以去。

張魁,字修我,吳郡人,少美姿首,與徐公子有斷袖之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來訪之。閽者拒,口出褻語,且詬厲,公子聞而撲之,然卒留之署中,歡好無似。移家桃葉渡口,與舊院爲鄰。諸名妓家往來相熟,籠中鸚鵡見之,叫曰:“張魁官來!阿彌陀佛!”魁善吹簫度曲、打馬投壺,往往勝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樓館,插瓶花,爇爐香,洗岕片,拂拭琴幾,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以此僕婢皆感之,貓狗亦不厭焉。後魁面生白點風,眉樓客戲榜於門曰:“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張魁,不許復入。”魁慚恨,遍求奇方灑削,得芙蓉露,治之良已,整衣帽,復至眉樓,曰:“花面定何如?”亂後還吳,吳中新進少年,搔頭弄姿,持簫擫管,以柔曼悅人者,見魁則揶揄之,肆爲詆訶。以此重窮困。龔宗伯奉使粵東,憐而賑之,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販岕茶,得息頗厚,家稍稍豐矣。然魁性僻,嘗自言曰:“我大賤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脣,飯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孫春陽家通宵椽燭不可開眼。”錢財到手輒盡,坐此不名一錢,時人共非笑之,弗顧也。年過六十,以販茶、賣芙蓉露爲業。庚寅、辛丑之際,餘遊吳,寓周氏水閣,魁猶清晨來插瓶花、爇爐香、洗岕片、拂拭琴幾、位置衣桁如曩時。酒酣燭跋,說青溪舊事,不覺流涕。丁酉再過金陵,歌臺舞榭,化爲瓦礫之場,猶於破板橋邊,一吹洞簫。矮屋中一老姬啓戶出曰:“此張魁官簫聲也!”爲嗚咽久之。又數年,卒以窮死。

歲丙子,金沙張公亮、呂霖生、鹽官陳則梁、漳浦劉漁仲、雉皋冒闢疆盟於眉樓。則梁作盟文甚奇,末雲:“姓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心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魏國介弟也。家貲鉅萬,性豪侈,自奉甚豐,廣蓄姬妾。造園大功坊側,樹石亭臺,擬於平泉、金谷。每當夏月,置宴河房,日選名妓四五人,邀賓侑酒。木瓜佛手,堆積如山;茉莉珠蘭,芳香似雪。夜以繼日,把酒酣歌,綸巾鶴氅,真神仙中人也。福王時加中府都督,前驅班劍,呵導入朝,愈榮顯矣。乙酉鼎革,籍沒田產,遂無立足;羣姬雨散,一身孑然,與傭丐爲伍,乃至爲人代杖。其居第易爲兵道衙門。一日,與當刑人約定杖數,計償若干。受刑時,其數過倍,青君大呼曰:“我徐青君也。”兵憲林公駭問左右,有哀王孫者,跪而對曰:“此魏國公之公子徐青君也,窮苦爲人代杖。此堂乃其家廳,不覺傷心呼號耳。”林公憐而釋之,慰藉甚至,且曰:“君尚有非欽產可清還者,本道當爲查給,以終餘生。”青君跪謝曰:“花園是某自造,非欽產也。”林公唯唯,厚贈遺之,查還其園,賣花石、貨柱礎以自活。吾觀《南史》所記,東昏宮妃賣蠟燭爲業;杜少陵詩云:“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爲奴。”嗚呼!豈虛也哉!

同人社集松風閣,雪衣、眉生皆在,飲罷,聯騎入城,紅妝翠袖,躍馬揚鞭,觀者塞途。太平景象,恍然心目。

丁繼之扮張驢兒娘,張燕築扮賓頭盧,朱維章扮武大郎,皆妙絕一世。丁、張二老,並壽九十餘。錢虞山《題三老圖詩》末句雲:“秦淮煙月經遊處,華表歸來白鶴知。”不勝黃公酒壚之嘆。

無錫鄒公履遊平康,頭戴紅紗巾,身着紙衣,齒高跟屐,佯狂沉緬,揮斥黃金不顧。初場畢,擊大司馬門鼓,送試卷。大合樂於妓家,高聲自誦其文,妓皆稱快。或時闌入梨園,氍毹上爲“參軍鶻”也。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避仇流落江湖,休於樹下,乃姓柳。善說書,遊於金陵,吳橋範司馬、桐城何相國引爲上客。常往來南曲,與張燕築、沈公憲俱。張、沈以歌曲,敬亭以彈詞,酒酣以往,擊節悲吟,傾靡四座,蓋優孟、東方曼倩之流也。後入左寧南幕府,出入兵間。寧南亡敗,又遊松江馬提督軍中,鬱郁不得志。年已八十餘矣,間遇餘僑寓宜睡軒中,猶說《秦叔寶見姑娘》也。

萊陽姜如須,遊於李十孃家,漁於色,匿不出戶。方密之、孫克鹹並能屏風上行,漏下三刻,星河皎然,連袂閒行,經過趙、李,垂簾閉戶,夜人定矣。兩君一躍登屋,直至臥房,排闥哄張,勢如賊盜。如須下牀,跪稱:“大王乞命!毋傷十娘!”兩君擲刀大笑,曰:“三郎郎當!三郎郎當!”復呼酒極飲,盡醉而散。蓋如須行三。如須高才曠代,偶效樊川,略同謝傅,秋風團扇,寄興掃眉,非沉溺煙花之比。聊記一條,以存流風餘韻云爾。

陳則梁,人奇文奇,舉體皆奇。嘗致書眉樓,勸其早脫風塵,速尋道伴,言詞切至。眉樓遂擇主而事,誠以驚弓之鳥,遽爲透網之鱗也。掃眉才子,慧業文人,時節因緣,不得不爲延津之合矣。

十七、八女郎,歌“楊柳岸曉風殘月”,若在曲中,則處處有之,時時有之。予作《憶江南》詞雲:“江南好景本無多,只在曉風殘月下。”思之只益傷神,見之不堪回首矣!沈公憲以串戲擅長,同時推爲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恆之水部,異曲同工,遊戲三昧,江總持、柳耆卿依稀再見,非如呂敬遷、李仙鶴也。

樂戶有妻有妾,防閒最嚴,謹守貞節,不與人客交語。人客欲強見之,一揖之外,翻身入簾也。亂後,有舊院大街顧三之妻李三娘者,流落江湖,遂爲名妓。忽爲匪類所持,暴系吳郡獄中。餘與劉海門夢錫兄弟及姚翼侯、張鞠存極力拯之,致書司李李蠖庵,僅而得免。然亦如嚴幼芳、劉婆惜,備受箠楚決杖矣。三娘長身玉色,倭墮如雲,量洪善飲,飲至百觥不醉。時辛丑中秋之際,庭蘭盛開,置酒高會,黃蘭叢及玉峯女士馮靜容偕來。居停主人金叔侃,盡傾家釀,分曹角勝,轟飲如雷,如項羽章邯鉅鹿之戰,諸侯皆作壁上觀。飲至天明,諸君皆大吐,靜容亦吐,髻鬟委地,或橫臥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猶不眠,倚桂樹也。蘭叢賈其餘勇,尚與翼侯豁拳,各盡三四大斗而別。嗟乎!俯仰歲月之間,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棲身黃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李貞麗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與陽羨陳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俠而慧,從吳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夢》皆能妙其音節,尤工《琵琶》。與雪苑侯朝宗善,閹黨阮大鋮欲納交於朝宗,香力諫止,不與通。朝宗去後,有故開府田仰以重金邀致香。香辭曰:“妾不敢負侯公子也。”卒不往。蓋前此大鋮恨朝宗,羅致欲殺之,朝宗逃而免。並欲殺定生也,定生大爲錦衣馮可宗所辱。

雲間才子夏靈胥作《青相篇》,寄武塘錢漱廣,末段雲:“二十年來事已非,不開畫閣鎖芳菲。那堪兩院無人到,獨對三春有燕飛。風弦不動新歌扇,露井全飄舊舞衣。花草朱門空後閣,琵琶青冢恨明妃。獨有青樓舊相識,蛾眉零落頭新白。夢斷何年行雨蹤,情深一調留雲跡。院本傷心正德詞,樂府銷魂教坊籍。爲唱當時《烏夜啼》,青衫淚滿江南客。”觀此可以盡曲中之變矣,悲夫!

附錄:盒子會

沈周作《盒子會辭》,其序雲:“南京舊院,有色藝俱優者,或二十、三十姓,結爲手帕姊妹。每上燈節,以春檠、巧具、餚核相賽,名『盒子會』。凡得奇品爲勝,輸者罰酒酌勝者。中有所私,亦來挾金助會,厭厭夜飲,彌月而止。席間設燈張樂,各出其技能,賦此以識京城樂事也。”辭雲:“平樂燈宵鬧如沸,燈火烘春笑聲內。盒奩來往鬥芳鄰,手帕綢繆通姊妹。東家西家百絡盛,裝餚飣核春滿檠。豹胎間挾鯉冰脆,烏欖分欃椰玉生。不論多同較奇有,品裏輸無倒賠酒。呈絲逞竹會心歡,裒鈔裨金走情友。鬨堂一月自春風,酒香人語百花中。一般桃李三千戶,亦有愁人隔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