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一話腴
正文
藏一話腴 宋 陳鬱
●甲集捲上
藝祖微時,《日詩》雲:“欲出未出光辣撻,千山萬山如火發。須臾走向天上來,逐卻殘星趕卻月。”國史潤飾之,乃雲:“未離海嶠千山黑,纔到天心萬國明。”文氣卑弱,大不如原作辭意慷慨,規模遠大,凜凜乎已有萬世帝王氣象也。
孝廟時,一名士解郡文學秩歸,用押綱,賞格循轉。其詞曰:“爾以師儒之重,甘從綱吏之卑。爾既不愛其身,朕亦何吝於賞。勉進一秩,以旌厥勞。”大哉王言!不知自策勵以副警訓者,非士也。
《易》於豐、噬嗑,有雷電之威,故皆能折獄。若賁,無雷之威,則爲小明,不足以立事,故曰:“無敢折獄。”子路片言折獄,以其有威也。信矣人必有威,然後不爲人所慢侮,且可以應猝然之變。君子不重則不威,其立身之本歟?
《左氏傳》襄九年載魯穆姜之言曰:“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會,利者義之和,貞者事之幹。”坦然明白。後十三年而夫子生,則《繫辭》非夫子作也明矣。亦《左氏》之辭多誕乎?抑《文言》非夫子所作乎?
仁廟時歐陽修以九月朔拜內相,真西山以端平甲午九月初除內相。洪子齋草制雲:“粵我仁祖,有若臣修,朝京師於甲午之年,拜內相於季秋之朔。”當時以爲用事精切如此。
孫冕,臨江軍新淦人,擢進士第。天禧末守蘇州。會鄉里素交罷相,以賓傅出判臨杭。舟泊蘇臺,歡款甚密,謂孫曰:“老兄淹遲日久,且寬衷,予當致拜聞。”冕正色答曰:“君二十年出處中書,以素交潦倒江湖,不預一點化筆。今事權屬他人,去廟堂千里,爲方面,始以此語見說,得爲信乎?”里人愧謝,夜半解舟潛遁。冕大書一詩於廳壁,拂衣歸九華。詩云:“人生七十鬼爲鄰,已覺風光屬別人。莫待朝廷差致仕,早謀泉石養閒身。去年河北曾逢李,今日淮西又見陳。寄語蘇州孫刺史,也須抖擻老精神。”清節高操,可羞百執事之顏。朝廷聞之,令再仕,詔下已歸,竟不出矣。
舒之山谷寺前溪有二巨石,南之石名詩崖,北之石名酒島。蓋有達官與文士賦詩飲酒於石之上,因得美名。何貪泉、狠石、辱井之不幸耶!
濂溪周先生倦吟,惟《遊廬山大林寺》一律雲:“水色含雲白,禽聲應谷清。”餘味其詞意,則前一句明,後一句誠。道在是矣。
象山陸先生四歲,侍父行遇事必問。一日或問天地何所窮際。曾魁從龍赴省時,館於衢之順溪,題一絕雲:“紅照西沈暫解鞍,偶然假館豈求安。新豐獨酌誰爲侶,坐對窗前竹一竿。”蔣奎重珍未舉時,雷雨夜賦絕句雲:“電飛窗上明如月,雨溜檐前響過泉。蠢動有生皆發蟄,是龍那得不升天。”志氣不同,皆於未達時已見之。
澹庵胡先生謫新州,築室城南,名小桃源,而圖之且題詩其上雲:“閒愛鶴立木,靜嫌僧叩門。是非花莫笑,白黑手能言。心遠闊塵境,路幽迷水村。逢人不須說,自喚小桃源。”或者謂寓避秦之意,然又作小西湖於所居之側,亦寓不忘君之義乎?
真西山鎮溫陵。春,講武,帳前將官王大受被甲三重,發百矢皆中帖。西山韙之,補充正將。後月餘,忽海寇猖獗,令大受將五百卒以擒之,獲趙某等三渠魁及從百餘輩。大受歸,傷重而沒。趙,宗子也,始皆疑西山末易處。閱數日獄成,西山引諸囚入教場,縛二渠魁於中,掩其心,令諸軍射箭如蝟,而賊未死。或斬或捶,次第而畢,惟置趙於旁觀之。次陵遲二渠魁,且以心肝祭大受。訖,補其二子以指使,又配其二女以良婿。賞罰兼行,士民驚服,皆以爲趙可生也。事畢,西山呼趙而問之,趙稱宗室不絕。西山曰:“宗室爲賊首,則非宗室矣,宜正以王法。”決交脊二百,而卒衆無敢譁,大略似誅少正卯時也。一時爲詩歌者百數,獨長溪丞王奕世一絕雲:“憑陵海若玩波神,怙恃乾坤不殺身。刀鋸未加先自殞,陸梁未有白頭人。”西山大喜,薦之於朝,後宰建安而卒雲。
米元章寫《高麗經》,以孔子爲佛,顏子爲菩薩。餘謂元章以字畫名世,技癢而書胡語,已不能無罪,況以夷狄比擬聖賢乎?元章師聖賢也歟?非師聖賢者也。
司馬遷《史記》可謂美矣,餘恨其學不醇,而言多駁焉。《春秋》之法,惟諸侯方得世祿,雖卿大夫亦不可;而以孔子列於世家。豫讓漆身報德,氣節凜凜,可謂天下之義士也;而列於刺客。其作敘傳,則尊道術而薄六經,尚可得謂所學之醇乎?
南康縣外二十里許有劉氏女,少而慧。父母初以許蔡,無故絕蔡而許吳。吳亡,又以許蔡。女曰:“吾一身而三許人,尚何顏登入門戶?”委身於潭而死。鄉社立賢女祠,今存焉。戴石屏爲詩以美之,雲:“士有敗風節,慚魂埋九京。幽閨持大義,千載樹嘉名。父不重然諾,女能輕死生。寒潭墮秋月,心跡兩清明。”餘謂王儉有文學、政事,受晉宋高爵而躬執璽以授齊;馮道傳爲大臣而甘事數姓:曾不若女子之有節誼也,愧諸!
滑州地無尺木,沙如掌平。唐太守失其名有句雲:“歸來莫訝無歌吹,修竹旁邊是滑州。”又云:“萬沙無寸木,遠見他州山。”平可知矣。
漫塘劉司令宰字平國,早有經世志。居官居里,遇事精實,四方推尚。中以微疾不出,詔起者再,力辭而免。嘗大字遍書其印紙,示終身焉。其語曰:“怪矣病容,無食肉相;介然褊性,無容物量。智淺而慮不周,材疏而用則曠。不返初服,輒啓榮望。豈但二不可七必弗堪,亦恐一不成萬有餘喪。故免焉以歸,超然自放。衣敝袍可三褫之辱,飯蔬食何必八珍之餉。隱几餘閒,杖藜獨往。或從田家瓦盆之飲,或聽漁父滄浪之唱。顧盼而花鳥呈伎,言笑而川穀傳響。優遊歲月,逍遙天壤。路逢扁舟而去者,詰之曰:‘汝非霸越之人乎?陶,天下之中,鬚子致富,宜亟去,毋亂吾槳。’遇籃輿而來者,揖之曰:‘非不屑見督郵者歟?宜亟歸有謁於道者。縱得錢付酒家,終不若高臥北窗,日傲羲皇之上也。’”
真西山在嶽麓書院,請蔡季通分講。西山請講“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蔡雲:“‘艮其背,不獲其身’,無我也;‘行其庭,不見其人’,無物也。內既無我,外既無物,宜聖人以無咎許之。”
林榕臺在福州,陳止齋作悴,請榕臺解《論語?學而》第一章。林雲:“‘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心與道一也。‘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道與人一也。‘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道與天地一也。”
洪內翰邁分教福州,請學諭林少穎知己說《書》。林雲:“《堯典》《舜典》《皋陶謨》《大禹謨》等篇,知之爲知之者也。淚作九共九篇稿飫,不知爲不知也。”
名山大川,登臨之勝,多在乎西。故汝陰之西湖,洪、蜀、永之西山,嘉之峨眉、巴陵、岳陽樓,齊安之臨皋,金陵之賞心、白鷺,揚之平山堂,蘇之姑蘇臺,荊楚之雲夢,郢之白雪,滁之琅琊,九江之庾樓,皆延庚挹辛,賓夕陽而導初月。彼東北南未必無勝覽之地,恐不多數耳。
菱、芡皆水物也,胡爲菱寒而芡暖?蓋菱花開必背日,芡花開必向日故也。桃杏雙仁者必殺人;其花本五出,有六出必雙仁而殺人矣,反常故也。木實之蠹者必不沙爛,沙爛者必不蠹,而能浮若不浮者亦殺人。蓋既沙爛則不能蘊畜而生蟲,獨不見瓜至甘而不蠹者,以其沙也。有物必有理,若可窮矣。然羲之《石脾帖》雲:“石脾入水即乾,出水便溼;獨活有風不動,無風獨搖。”又未可以意窮也。非至聖,吾誰與歸?
小孤山在宿松縣江北岸,與江州彭澤接境。山形如覆鍾,高數十丈,山西有小孤廟,相對有彭浪磯。俗訛山爲小姑,磯爲彭郎,遂有“小姑嫁彭郎”之說。古詩云:“倚天絕玉浮屠,肯爲彭郎嫁小姑。”又有曰:“舟中賈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皆因其訛。惟陳簡夫詩曰:“山稱孤獨宇,廟塑女郎形。過客雖知誤,行人但乞靈。”可以證謬。
孔子曰:“吾執御矣。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何言之遜。及言媚竈,則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何言之厲。蓋君子發辭宜遜,立行宜嚴。不則召禍,不嚴則受侮。恐傷乎行,不得不厲也。後世之爲君子者,既不遜於言,又不厲於行。籲!
近世拜官,多爲飾說,已可恥矣。而朝廷又爲之法曰:“至某官方許辭免。”若此,則未至某官之前,必不許之辭。既至某官之後,必使之辭。是教人爲僞也。兩府將有除命,未下之先,必曰“押入”,名最不正。蓋賢者當以禮進,以禮退。既可押入,必可押出矣。有過而貶,輒半年不赴;章再上矣,猶且恬然。古者三黜,恐不如是。此皆進退之名不正,褒貶之義不明乃爾。當如黃憲,聞召即起,受官即拜。上未聞使之辭,下未敢慢所賜,雍容中禮義也(徐積仲車雲)。
曾子之去妻也,以蒸梨不熟;孟子之去妻也,以惡敗;鮑永之去妻也,以叱狗姑前:皆以事辭而去也。唐李度支以畜妓陶芳於中門而去妻,當時有敕停官。及薨,亦無追贈。今世如李者多矣。
李文山羣玉《吟鷓鴣》詩,世惟以“屈曲崎嶇”、“鷓鴣格磔”一聯稱。不知文山用工正在第五、第六句。雲:“曾泊桂江深岸雨,亦於梅嶺阻歸程。”但詠其鳴之時與地,鷓鴣明矣。其《失鶴》詩亦然:“清梅蓬壺遠,秋風碧落深”。隱然失鶴之意。所謂“吟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是也。近徐山民《犭爰詩》、趙山中《角詩》,皆得文山之髓。
鄭俠介夫未第時,讀書清涼寺。王荊公以中書舍人持服寓江寧,聲跡相聞;然俠未嘗往見。荊公使門人楊驥間之。大雪中,俠呼驥共飲。酒酣,題詩於瑞椽閣雲:“濃雪暴寒齋,寒齋豈怕哉?漏隨書卷盡,春逐酒瓶開。一酌招孔孟,再斟留賜回。醺酣入詩句,同上玉樓臺。”楊君爲荊公誦此詩,公大稱賞,曰:“真好學也,且期以高第。”治平四年果擢甲科。後公參大政,俠以疑獄數事爲公謀,公皆如其請。俠爲監門,公行新法,俠極言其非,不報。時荊公有詩曰:“何處難忘酒,君臣會遇時。高堂拱堯舜,密席堂皋夔。和氣襲萬物,歡聲連四夷。此時無一盞,辜負《鹿鳴》詩。”俠和雲:“何處難緘口,熙寧政失中,四方三面戰,十室九家空。見佞眸如水,聞忠耳擬聾。君門深萬里,焉得此言通。”故宰相之欺終不隴勝監門之直雲。
唐太常丞宋氵允傳漢中王舊說,雲玄宗雖雅好度曲,然未嘗使蕃漢雜奏。天寶十三載,始詔諸道調法曲與胡部新聲合作。識者異之。明年祿山叛。元微之《立部伎》樂府,雲:“宋氵允嘗傳天寶季,法曲胡音忽相和。明年十月燕寇來,九廟幹門塵土ネ。”籲!翕如繹如,繼承長久之意也。促拍袞煞,此何義邪?君子於是思古。
城邑交易之地,通天下以市言。至村落則不然,約日以合,一鬨而退,曰“墟”。以虛之日多,會之日少故。西蜀名“墟”曰“”,如<疒虐>之閒而復作也。江南人嫌“”之名未美而取其義,節文曰“亥”。故今分寧縣治即武寧縣村市名常洲亥者,分而爲縣市也。洪芻之職方可驗。荊吳之俗取寅申巳亥日集,故亥日爲亥市。張詩曰:“野橋經亥市,山路過申洲。”張籍《江南曲》有曰:“江村亥日長爲市。”山谷詩曰:“漁收亥日妻到市。”謝艮齋詩曰:“已向三長觀亥市,便從雙井問寅庵。”
後湖居士蘇養直以世賞官其子,而自相羊三江五湖間。遇林泉勝處,輒引杯嘯詠,發見於詩者千餘篇。紹興間名達九重,累詔不起。詩豈窮人哉?然考其爲人,簡易佚蕩,與人交,傾倒無隱情,無戚疏賢愚皆知愛慕。蓋有在於詩之外者。嘗謂士大夫既抱文才,流清譽,而復有德以將之,若後湖可也。
中山劉賓客題壽安甘棠館雲:“公館侶仙家,池清竹徑斜,山禽忽驚起,衝落半巖花。”然觀《四朝聞見錄》第一條,以此詩乃恭孝儀王仲遊天竺所作,豈偶忘之耶?
李守大異伯珍回醫生之書雲:“遣白金三十兩,奉納以備橘黃之需。”始不曉所謂。及觀《世說》有“枇杷黃,醫者忙;橘子黃,醫者藏。”乃知世使然耳。脞談叢錄,不可不知。
太白雲:“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江南李後主曰:“問君還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略加融點,已覺精彩。至寇萊公則謂“愁情不斷如春水”,少遊雲“落紅萬點愁如海”,青出於藍而青於藍矣。
汪尚書應辰一帖與蜀李侍郎雲:“兩蒙賜教,輒題申字。此一字利害雖無甚輕重,而近世官文書以爲差別。昔王弘中牒袁州以故牒,韓退之不敢當,況其重於此者乎?幸望指揮改正。”退之所謂伏乞仁慈,特令改就常式,以安下情者也。觀此則今人繁文縟禮式有加,而情不足者,當何如哉?
馬友犯長沙,向薌林捍之。不敵而潰,道遇友別將方舟而來。家人輩惶懼知弗脫矣。賊指求薌林愛妾。妾聞命,無懼色,自語賊曰:“必欲我,當以車馬來。”賊許之,妾即盛飾以待。家人駭之,然猶謂其往可以紓難。頃刻,肩輿至,即奮而登。既過河,望賊舟不甚相遠,妾忽語輿卒,欲少止。羣卒乃弛轎。妾一躍入水,急救之,已絕矣。賊相顧不發,薌林亦悠然而去雲。
孟子不見諸侯,然齊宣、梁惠,兩次見者不一。及其去也,尚三宿而不行。非不見也,不見不聞道、不尊賢者矣。餘嘗有贈友人句曰:“舉頭莫看王侯面,失腳恐爲名利人。”非使之斷不見衛侯也,儻有能尊賢才而樂聞道,將千里而見矣。正孟子之遺意。
溫陵有木秀甚,無有識其名者。俗皆以無名木呼之。有士人葉廷賦詩,中聯雲:“人依清樾摩挲認,烏宿高枝睥睨看。”
詩中用全書句,固有此格,須是十分著題方佳。如坡詩云:“君特未知其趣爾,臣今時復一中之。”蓋就題引用,極是切當。近有賦多景樓者曰:“逝者如斯未嘗往,後之視昔亦猶今。”於多景乎何干?賦吳之靈巖者曰:“大抵有興須有廢,莫論誰是與誰非。”於巖乎何預?賦三高亭者曰:“見幾而作不終日,後世以來無此風。”於三高乎何關?若不要切題,則此三聯凡弔古詩皆可用也。惟曾撙齋《遭論歸賦自省詩》中一聯雲:“不可以風霜後葉,何傷於月雨餘雲。”託物寄情,得坡之意。
三代而降,典謨訓誥之後,有董、賈、司馬遷、揚雄、二班之文,莫可繼,曰文止於漢。八分大隸之餘,鍾、衛、二王之書莫可肩,曰書止於晉。三百篇往矣,五字律興焉,有杜工部出入古今,衣被天下,藹然忠義之氣,後之作者未之有加,曰詩止於唐。本朝文不如漢,書不如晉,詩不如唐,惟道學大明。自孟子而下,歷漢、晉、唐,皆未有能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極,爲萬世繼絕學、開太平者也。
馬融不惟經學精深,詞藻暢妙;觀《長笛》一篇,深於音矣。其於弈秋尤爲不淺。《圍棋賦》雲:“怯者無功,弱者先亡,離離馬目,連連雁行,踔度間置,徘徊中央,攻寬擊虛,橫行亂陣。收死卒兮無使相迎,守視不同,爲所唐突,深入敵地,殺亡士卒,狂攘相救,先後並沒。事留變生,收拾欲疾。”皆高手語也。
昔魯共王餘畫先賢於屋壁以自警,凡視聽言動、目擊道存,毋敢一毫妄想。知此意則知金盆浴鴿、孔雀牡丹張陳滿室者,胸中之塵不可萬斛量也。
●甲集卷下
子曰“吾與回言”,又曰“參乎”,又曰“若由也”:師之稱弟子以名也。於鄭兄事子產,於齊兄事晏平仲,故曰“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又曰“晏平仲善與人交。”子夏曰“言遊過矣”,子張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張也”,是同朋稱其字而不稱聲名。至於師之前,雖朋友皆稱其名,曰“賜也何敢望回”,又曰“師與商也,孰賢子游”,曰“有澹臺滅明者”是也。
《春秋》,魯史也。以諸侯之事而書西狩獲麟,何也?蓋孔子作《春秋》,用意深微,以一字爲褒貶。巡狩乃天子之事,而諸侯爲之,書西狩所以識其僭也。
諫爭,難事也。漢武帝見嚴助輩,恨得之晚,終以誅死。公孫、霍光,任之雖篤,實未嘗禮之。惟於汲黯,不冠則不敢見,黯之所可敬者可知矣。帝豈強爲者哉?陽城未嘗言,遽爾發諫,或者大之。餘謂城居諫職,日與屠沽飲,一旦悻然強諫,酒狂之語爾:行且未著,諫豈盡嘉?久而不言,是不能言也。宜其不足以聳君聽。籲!大人格君心之非,黯有焉;若城者,未聞枉已而直人者也。
作詩作文,非多歷貧愁者,決不入勝處。三閭厄而《騷》獨步;杜少陵愁而詩冠古今;退之慾人輟一飯之費以活己,而文起八代、上窺至聖;孟郊斫山耕水,賈島薪米俱無,窮尤甚焉,其詩清絕高遠,非常人可到,良有以也。白石道人姜堯章氣貌若不勝衣,而筆力足以扛百斛之鼎,家無立錐而一飯未嘗無食客,圖史翰墨之藏充棟汗牛,襟期灑落如晉宋間人,意到語工,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黃景說謂造物者不以富貴浼堯章,而使之聲名耀於無窮,正合前意。甚矣士之貧賤不足憂,而學不充道不聞深可慮也!
嶽鄂王飛《謝收復河南敕及罷兵表》略曰:“夷狄不情,犬羊無信,莫守金石之約,難充溪壑之求。暫圖安而解倒垂,猶雲可也;欲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又曰:“身居將閫,功無補於涓埃;口誦詔書,面有慚于軍旅。”又曰:“尚作聰明而過慮,徒懷猶豫以致疑,與無事而請和者謀,恐卑辭而厚幣者進。願定規於全勝,期收地於兩河。唾手幽燕,終欲復仇而報國;誓心天地,當令稽首以稱藩。”未幾虜渝盟,河南復陷。後六十年得虜之《南遷錄》,見當時諸酋議論,銳意爲取江南之計,歸三京以誘吾歸兵於平地。吾保河南則江防必虛;若吾不守河南,則是彼嘗見歸吾自委棄,在遺民當自歸曲於吾矣。虜謀若此,鄂武穆之料敵,信不妄雲。
徽廟一日幸來夫人閣,就灑翰於小白團扇,書七言十四字,而天思稍倦,顧在側雲:“汝有能吟之客,可命續之。”因薦鄰里太學生。既宣入內侍省,恭讀宸制,不知指意,乞爲取旨。或續句呈,或就書扇左上曰:“朝來不喜餐,必惡阻也,當以此爲詞以續於扇。”續進,上大喜,會將策士,命於未奏名徑使造庭,賜以第焉。上御詩曰:“選飯朝來不喜餐,御廚空費八珍盤。”生續曰:“人間有味俱嚐遍,只許江梅一點酸。”
中興紀年,若隆興二字,實兼法建隆、紹興,淳熙則淳化、雍熙,紹熙則紹興、淳熙,慶元則慶曆、元,開禧則開寶、天禧,端平則端拱、太平。唐德宗與李泌議改元,德宗謂本朝之盛,無如貞觀、開元宜各取其一,改曰貞元。義與今同。
《韓非?外儲說左上》篇雲:“南宮敬於問顏涿聚曰:‘季孫養孔子之徒,所朝服與坐者十數,而遇賊者,何也?’曰:‘昔周成王近優侏儒以逞其意,而與周召斷事,是以成其欲於天下。季孫今養孔子之徒,所與朝服而坐者十數,而與優侏儒斷事,是以遇賊’。故曰:‘不在所與居,在所與謀。’”又“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於高國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爲仲父。孔子聞而非之曰:‘泰侈逼上。’一日管仲父出,朱蓋青衣置鼓而歸,庭有陳鼎,家有三歸,孔於曰:‘良大夫也’。”餘謂成王大聖也,與周召斷事矣,決不近優侏儒;近優侏儒矣,尚安能與周召斷事哉?夫子美仲之功與德,直許之以如其仁,今也以泰侈逼上而非之,又以其朱蓋青衣置鼓陳鼎之榮而謂之爲良大夫。何夫子褒貶之權衡如是其舛逆也!若仲果泰侈逼上,豈能成輔伯之功哉?吾斯之未能信。
种師道爲小官時,夜赴同僚之集,每致薪炭、白粲俱行。至會飲之家,或風雨驟冷,或宴久夜長,或主人給散儉薄,不能滿從直之適,則陰賜予之。他皆羣聚喧囂,聲達於內,賓主不安,惟師道所部深夜作粥充飢,熾薪熱炭,附暖而坐,靜觀諸卒之不肅者,忘夜之艾也。師道後以文資易右列,持重兵,變化莫測,人心附之,於細事可見。今世士夫託爲名色,同寮真率,一樽一,擁妓縱博,達旦不休。豈知從直皆是禁軍,聽其凍飢於戶外,呻吟之聲盈耳,本官尚能樂其樂哉?視師道幾塵。故曰:觀大節必於細事,觀立朝必於平日雲。
昌黎,唐文章之伯,故李翱、張籍從之遊。歐公,宋文章之師,故蘇子美、梅聖俞爲之徒。善觀人者觀其所主,而端人則取友亦端也。
唐李涉過皖口之西,遇大艦遏其徵。數十人持兵仗,問是何人。從者曰:“李涉博士船也。”其豪首曰:“若是李涉,聞詩名已久,但希一篇,金帛非敢取也。”李乃贈一絕雲:“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他時不用逃名去,世上如今半是君。”
甚矣巫覡之妖爲民害也!昔爲河伯娶婦,起於秦獻公八年。初以君甥妻河,見《六國表》;後鄴爲河娶婦,浚道爲山娶嫗。使不遇西門豹、宋均二子,獷俗豈易除哉?紹興甲寅,南城胡有開字益之來宰分寧。先是,邑民狃於淫祀,僧巫造舟置祀,歲十月大集。惡少千百爲羣,鉦鼓弓矢,角勇技於祠下。斫鬥以死勿訟,爲盟約,謂之打元齋。由此而死者無虛歲。益之下車,首革是事,焚其舟,拘其兇器,且作《毀元齋辨》以祛民惑,而弊乃息。蒞職三載,歲稔民康。絕此風至今日。當時刻碑記事,猶屹立於紫府觀之廡。姑蘇愚民無貧富,薄於奉親,而厚於祀邪者相半。洞庭山有村民之黠者,以詐鼓愚,號爲水仙太保,掠人之財賄,誘人之妻妾,不可勝數,爲害數十年。使君王寶齋追而鞫之,殊無異狀,乃毀壇絕祀於其家,黥面鞭背而不發語。於是投之江,又爲辨惑之文以警衆,意蘇民必悟。而方且交哭於巷,望祭於江。三四年迎迓僭侈,祭設豐腴,有加於昔。籲!益之賢宰,寶齋賢守,補於風教者,雖無愧於豹、均二子;其如蘇民之愚,有愧於分寧之惡少歟?
澹庵胡先生於福州僉廳分扇,得一扇畫古木間一人,騎驢向西南行。初見似無思致,及有新興之命,方知畫爲先兆也。先生書一絕於陰雲:“誰向生綃白團扇,畫將羈客據徵鞍。南遷萬里知前定,壁上崖州莫怕看。”
石林雲:“五代離亂,無一俊傑,而浮屠中乃有云門、臨濟、德山、趙州數十輩。前輩謂自佛入中國,散逸人才,豈其然乎?”六一先生雲:“天下無事時,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往往伏于山林,老死不出。”故序祕演、惟儼之詩曰:“演狀貌雄偉,胸中浩然,儼退偃一室而言天下事,聽之終日不厭。又皆馳騁文章,豈所謂逸才者歟?”
韓昌黎闢佛有文,李文公去佛有辨,而佛之徒著於圖、畫於壁以誑愚者曰:“韓參大顛,李師藥山。”蓋佛之術,惟不知聖人之書者,爲其所惑耳。使知人倫天分不可滅絕,奚墮其妄哉?今世王公大人更相施捨供養,謂能植福,亦與不讀書者同一見、合一愚耳。東坡宿徑山中,夜有叩扉者。徐問之,則雲:“放天燈人歸。”如此則天燈之僞,不辨而明。
真廟朝寢殿側有古檜,秀茂不羣,名“御愛檜”,然橫礙殿檐。真皇意欲去之。一夕風雷轉摺其枝,因以爲瑞,題詠者多。惟福州羅源特奏林垌唐律稱旨,雲:“古殿當年欲葺時,槎牙高檜礙檐榱。人間斤斧難容手,天上風雷爲轉枝。煙色並來春益重,月華饒得夜相宜。真皇一駐鸞輿賞,從此聲名四海知。”真皇見之,喜動天顏,即賜號“南華翁”,詩名由此大顯。今有《南華集》行於世,詩豈負人哉?
趙昂總管始肄業臨安府學,困躓無聊賴,遂脫儒冠,從禁弁升御前應對。一日侍阜陵蹕之德壽宮。高廟宴席間問今應制之臣,張掄之後爲誰?阜陵以昂對。高廟俯睞久之,知其嘗爲諸生,命賦《拒霜詞》。昂奏所用腔,令綴《婆羅門引》;又奏所用意,詔自述其梗概。即進呈雲:“暮霞照水,水邊無數木芙蓉。曉來露溼輕紅,十里錦絲步障,日轉影重重。向楚天空迥,人立西風夕陽道中。嘆秋色與愁濃,寂寞三千紛黛,臨鑑妝慵。施朱太赤,空惆悵教妾若爲容?花易老,煙水無窮。”高廟喜之,賜銀絹加等,仍俾阜陵與之轉官。我朝之獎勵文人也如此。
藺相如避廉頗,卒爲刎頸交。蓋人臣之有私怨,國家之禍也。私怨之成,其人無賢不肖,理無曲直,皆當被不忠之刑。何者?彼誠賢直,則必心存國家,無事於爭矣。凡怨仇必肇於交相勝,吾能忘己以下之,彼豈有終怒而不吾釋者邪?相如下廉頗,而趙國強;寇恂避賈復,而漢業成;郭子儀善李光弼,而唐室興。此萬世人臣之法也。
蘄州林敏功字子仁,學既高明,而服膺中庸。故發於言行,不爲險怪奇靡,守節令終,圭璧無玷,杜門不出二十年。呂居仁錄能詩者二十六人號“江西宗派”,昆仲鹹在選中。名達九重,璽書嘉獎,賜號“高隱處士”。視朝散大夫告詞曰:“爾好學博古,遂志山林,蕭然無爲,恬不願仕,朕所嘉尚。賁以令名,前輩高尚之士。豈如今之朝吳暮越、隨馬叩門者,逐逐勢利之場以爲榮,而言與行大相遼絕哉?”因作一絕雲:“柳綿輕薄事狂遊,長被東風舞未休。秋桂邃然居月府,世間何地不香浮。”
《尚書》,天子之事也。終以《文侯之命》,可矣。定於夫子,乃以《費》、《秦》二誓繫於後,蓋所以戒周,所以警後世也。《詩》有頌,蓋明德而告成功太平之事也。刪於夫子,乃以《商頌》十二篇終之,豈以是盛德事邪?蓋不欲絕一代之事,因而附之耳。故序曰:“得《商頌》十二篇。”非與周室之盛例論也。
《松漠紀聞》雲:有外國人來廣東,必重譯而後辨其語。頃有索逋來投有司者,譯入受債家囑:時適久旱,有僧焚身而禱,就誣來投者以爲例欲捨身。太守不察其所以,竟叱諸卒推而焚之。終不能辨生死之機,發於譯者之口。今人秉僉擬之筆,專鞫勘之權,長史不審而判照即行也,何異外人視譯之言而生死哉?
諸葛武侯薦馬超於先主,關羽恐其出己右,移書問之。武侯曰:“可與翼德並驅馳衡,然非髯將軍比也。”羽聞而喜。餘謂武侯此語,既不掩超之美,又有結羽之心,深沉大略,可涯邪?當其兵數敗衄而時下教曰:“今非將不善、兵不衆而敗,蓋亮未聞過耳。諸君攻亮之過,則兵決可勝。”夫人有失,誰不懷忌?而武侯獨願聞其過,豈不誠大丈夫哉!故其殞也,雖廖立輩乃素所黜,而感泣至於嘔血。蓋如武侯之才固不乏,而武侯之德可以服人心,爲間見耳。其次謝安見識度量可彷彿相似,然安有期服而不廢樂,於德有損。彼崔浩者輒非武侯。浩何人哉?敢爾邪!
《荊楚歲時記》雲“黃姑織女時相見”,太白雲“黃姑與織女,相去不盈尺”,皆以牽牛爲黃姑,明矣。及讀李後主詩,乃雲:“迢迢牽牛星,杳在河之陽。粲粲黃姑女,耿耿遙相望。”如此則以織女爲黃姑矣。宗坦又云,黃姑即河鼓。未知孰是。
甲午歲端平元年七月八日,我師克復彭城,麾下洪福得亡金人手鈔詩冊。王貴叔之客即彭城舊歸朝人、漣水教官孟格承之也。見之曰:“某鄉友趙禎仲祥之筆澤。”承之因言詩家名字、爵裏。餘於其中得一二篇,乃知河朔幽燕渾厚之氣,至此散矣。因錄於後。李國棟夏卿《感懷》雲:“東金西木兩睽違,由此生男不足依。但願相忘不相顧,莫言誰是復誰非。幾家能用三牲養,千古空傳五彩衣。一把殘骸着無處,不歸溝壑欲誰歸。”自注雲:“珞錄子曰:東金西木定生五逆之男,僕命庚申日甲申時,政爲此爾。”梁詢誼仲經甫絳州人,《哀遼東》一首雲:“守臣肉食頭如雪,夜半羣胡登雉堞。十萬人家靡孑遺,馬蹄殷染衣冠血。珠玉盈車宮殿焚,娟娟少女嬪葷。路逢人語辛酸事,骨痛心摧不忍聞。我今來作遼陽客,入境臨風吊冤魄。遼水無聲遼地空,蕭蕭暮雨天垂泣。青綾慣睡直承明,偏縵胡不稱情。見說豺狼當路立,自憐烏鵲繞枝驚。安邊計策無何有,憂國形骸太瘦生。何日凱還思舊職,不才猶可薦鹹英。”史舜元《哀王旦》一首雲:“八月風高胡馬壯,胡兒彎弓向南望。鐵門不守犯孤城,失我堂堂仁勇將。將軍之起本儒臣,緯武經文才過人。墨磨鼻埽千字,箭射戟牙驚六軍。憶昔同時初上疏,明日東華聽宣諭。我從金轂東巡邏,公總干戈練征戍。三月和兵好始修,胡兵一夜襲通州。練衣出郭雖頻戰,氈帳沿河未肯休。將軍盡出兵如水,燒胡之車破胡壘。倒戈棄甲十萬人,亂轍靡旗三百里。金甲煌煌金印光,詔書命我守昆陽。然知人有百夫勇,可奈倉無一日糧。叛臣暗作開門策,一虎翻爲羣犬獲。胸中氣憤爆雷聲,頷下須張蝟毛磔。將軍雖死尚如生,萬里遙傳忠義名。昔聞陝右段忠烈,今見常山顏杲卿。棟折榱崩人短氣,平生況切同年義。試歌慷慨一篇詞,定灑英雄千古淚。”王旦者,昆陽守王子明也。餘於《感懷》篇著其無父子之道,亡國之本也;於《哀遼東》、《哀王旦》篇著其敗亡之跡,以見天道之好還也。因名集曰《文俘》而歸之雲。
湯立賢無方,立者舉而建之於民上。然獨稱於湯者,唐虞以來所用大臣皆世家巨族,未有如湯自畎畝中起伊尹爲師臣者也。
景中,梅中丞知昭州,嘗爲《瘴說》。其略雲:“仕有五瘴,急催暴斂。剝下奉上,此租賦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惡不白,此刑獄之瘴也;昏晨酣宴,弛廢王事,此飲食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實私儲,此貨財之瘴也;盛陳姬妾,以娛聲色,此帷薄之瘴也。有一於此,民怨神怒,安者必疾,疾者必殞,雖在輦下,亦不可免,何但遠方而已。仕者不知,而歸咎於土瘴,不亦謬乎?”此說深中士大夫之疾,道鄉鄒公志完爲詩以美之雲:“市門隱去不知年,蔽芾甘棠蔭藥川。五瘴作時雖不染,一篇留誡豈其然。直須鏤板人皆與,庶使綿軀病可痊。更有奇方公末說,上醫醫國許心傳。”
虎丘之劍池不流,天竺之石橋下無泉,麓山之力不副天奇靈鷲,擁前山不可視遠,峽山亦少平地,泉出山無深潭。乃知物之全能難也,況求友擇人而欲責全邪?
蕭注字巖夫,臨江新喻人。少有志氣,年十二,侍父之官康州。過悅城五龍廟,題詩云:“五龍兄弟古英明,今日拿舟過悅城。莫向茅茨久盤屈,早施霖雨活蒼生。”御史孔道輔謫官經從,見其詩,嘆曰:“此子他日未可量也!”後登慶曆六年第。皇四年五月,作番禺令,爲儂智高所困,遂突圍出。募海上強壯二千人與賊戰鬥,焚其舟,斬首五千級。諸道援兵入城,竟共殄渠魁。九月丙辰,注爲廣南東路都監,盜賊悉平,可謂詩言志矣。
李易安工造語,故《如夢令》“綠肥紅瘦”之句,天下稱之。餘愛趙彥若《翦綵花》詩云:“花隨紅意發,葉就綠情新。”綠情紅意似尤勝於李雲。
●乙集捲上
呂東萊先生在麗澤書院與諸生講《詩》。至《南山》前一日,諸生欲覘其師立言之旨。及東萊次日升堂誦《南山》之詩,終其篇,然後斷之曰:“《關睢》樂而不淫,若《南山》,樂而過於淫者也。”人皆以爲得體。
晉重耳少好士,年十七有士五人,曰趙衰、狐僵、顛頡、司空季子、魏武子。驪姬之禍,遁於狄時,年四十三。又十二年,乃去。之衛、之齊,又五年,之曹、之楚,自秦而反,凡十九年。時年六十二矣。其流離逋竄,濱於死者數,然志不少衰。過楚時,成王饗之厚,曰:“子即反國,何以報寡人?”曰:“羽毛齒革、子女玉帛,即君土所餘,未知所以報。”曰:“雖然,必報不。”曰:“不得已與君王以兵會平原廣澤,請避王三舍。”其後卒能威諸侯,正中國,顯名於天下後世。此非獨得天也,實得人也,實不失所以立己也。故君子不患不得乎天,患失人;不患不得人,患不能自立。晉文之事雖無足道者,以其好士而進之雲。
高祖入咸陽,王陵聚黨數千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漢王還擊項籍,陵乃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者至,東向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使者曰:“願爲老妾語陵,善事漢。漢王長者,無以妾持二心。”遂伏劍而死。母閭巷之賤,知存亡去就之大義,決死如歸,其視不嫁之共姜,可無愧。范增爲羽上客,豈不知羽殘忍多忌,非人君之度,而從之與漢王爭。至其言皆不用,乃曰:“孺子不可與謀,奪天下者必沛公也。”其後疑間一行,竟以疽死。何覺之晚耶!不及一婦人遠矣。周少隱責範之詩曰:“西楚興王亦有人,半扶炎祚作謀臣。老生不解歸明主,事去方知是失身。”
彭門左泗右汴,負抱齊楚,古今豪傑登眺,寄慷慨於詩歌者,不可悉數。惟範司諫一首稍紀其全,雲:“徐方舊鎮多興廢,懷古觀今思莫收。地勢北來連海岱,天文南轉接奎婁。亂華或見稱戎國,列號元聞屬禹州。官紀雲龍夫子學,水憑忠信丈人遊。田文故邑高臺盡,靖節荒墳蔓草稠。楚漢定雄分沛郡,姬任爭長遜滕侯。館平石氏荊榛合,都廢韓王雉堞秋。劍斷白蛇終滅項,書傳黃石願封留。萬重山勢通河過,十里灘聲繞郭流。宮殿雲中分等級,笙歌空裏鬧哇謳。薛能愛上臺頭寺,白傅曾題燕子樓。若向彭門訪遺事,我詩吟誦當曾遊。”
朱文濟升人善琴,入翰林待詔。舊琴七絃,阮五絃,太宗詔文濟與蔡裔皆益二絃。文濟以爲非是。上曰:“古琴絃五,增文武爲七,今孰曰不可?”文濟曰:“五絃猶有遺音,益之二已足。”上怒叱之。裔益弦如詔。又俾文濟鼓之,文濟辭不能。上益怒,獨賜裔緋。裔益富,文濟甚貧。上間以金帛置於文濟旁,以新琴阮命之,辭如初。復使中貴送二人詣相府,詔近臣同聽。文濟第以琴阮中七絃作古《風入松操》。上以爲有守,終亦賜緋。文濟風骨爽秀,如神仙中人,上令供奉僧元藹寫其真留禁中,聖眷如此。餘謂文濟以藝進守其所學,震之以威而不懾,引之以利而不動,可謂有常者矣。今世假仁義之言,作慷慨之色,不肯在古人後;及臨威見利,外眩中喪,以失其身:此文濟之狗彘也。
明之象山士子史本有木犀,忽變紅色異香,因接本以獻闕下。高廟雅愛之,曾畫爲扇面,仍制詩以賜從臣榮雲:“月宮移就日宮栽,引得輕紅入面來。好向煙霄承雨露,丹心一一爲君開。”復古殿又題雲:“秋入幽巖桂影團,香深粟粟照林丹。應隨王母瑤池宴,染得朝霞下廣寒。”自是四方爭傳其本,歲接數百,史氏由此昌焉。蓋史本色深而香冽,移之外境,則香色俱殺故也。廬陵胡公榘嘗攝象山宰,賦詩云:“碎瓊揉香作肌骨,霽日吹紅染膚色。人間何處有此葩,一種風流初未識。東隅月戶編三千,夜修玉闕瀛洲前。拂搖桂子偶墜地,雨露培植開華筵。史翁移根出蔥茜,雕斛持歸紫微殿。一朝麗質冠百昌,御墨分題落團扇。何年流轉江南鄉,一本奚翅千金償。分枝接葉色已淺,縱有此花無此香。絕愛西山佳麗地,藹藹修林倚清吹。寧論斜日杏花酣,未許熙春海棠睡。是時含氣初高明,宇宙軒豁澄埃氛。青霞絳雪互點綴,濃芳剩馥飄氤氳。鷲峯繁黃今不數,破械山僧練裙女。試看香御擁紅雲,肅奉虛星遊碧宇。攜持寶鏡吹波金,寒光萬頃空人心。煩君控取紅鸞住,便恐香魂夜飛去。”一卉之微,香色稍異,能動至尊入品題,且昌其主。可以人而不如木乎?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蓋夫子之謂命,修己以俟天,而已非今日推算之謂也。唐李虛中始以人初生歲月日時,測其十母十二子相生相剋,以逆知人之貴賤休咎,若脈診疾,鑑燭形,無一毫錯。世由此遂以推算爲天命。本朝壽春馮貫道亦以年月日時逆勘禍福,鄒道鄉誦其驗有若離婁之分白黑,師曠之聽鼓鍾,以故車馬常滿門。虛中、貫道,士大夫也,不能講明修己以俟天之說,而未免爲推算之歸;況有如今日售術之徒,如洪盤洲所謂瀲灩顏間、夸誕足佞乎?餘謂孔子於羣弟子中,惟於顏淵曰:“不幸短命死矣。”於冉伯牛曰:“亡之命矣。”夫可以言命也。若仲由之行行若不得其死,然猶不足以言命。今世之推算者,當如何?
《太公兵法》所謂十二節者,有曰“養其亂臣以速之,進美女淫聲以惑之。”餘謂太公老遇文王,孟子比之聖人夷考,當時相文武之兵,曰戡黎,曰侵阮,曰肆伐大商,不過戎車虎賁三百,五伐六伐而止耳,曷嘗窮兵黷武、爭殺變詐如後世行詭道哉?況亂臣美女之計乎?今好兵者必以太公藉口,又以權衡機策著而爲書,是污文武,是累太公,是侮聖人。籲!餘未之盡信。
高沙甓社湖產徑寸珠,爲淮至寶。龔文伯炳世居湄之南焉。文伯手鈔經史,心苦學問,一話一言悉主乎正。世傳其詩一聯雲:“萬事無心閒日月,一杯有味小公侯。”其輕富貴,賤名利,立志已可尚。然篇不得其全,近乃見之,雲:“年逾八秩雪矇頭,時對親朋話舊遊。萬事無心閒日月,一杯有味小公侯。痴兒粗爾逃譏議,家訓從來戒刻掊。世道漸艱宜勇退,爲吾閒早理松楸。”味之則持身教子,居易俟命,於道尤深。知今有子基先入上庠,登進士第,出入中外,持節把麾,將大有爲於世。文伯教忠之所致歟?亦地靈而人傑也。
洪覺範於《猩猩筆》詩中“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謂魯直本用阮孚“人生能著幾兩屐”之句,以下句非全,改人生爲平生,且曰:“若以人生對身後,豈不佳哉?”餘謂山谷豈不知“人生”、“身後”是佳對,蓋猩猩不可言人,故改之耳。“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此蓋言士君子宜以直道事君,而當時小人反以直爲曲故也。覺範今以妻比臣,稚子比君,如此則臣爲母,君爲子,可乎?何不察物理人倫至此耶?人言覺範爲僧中龍,恐非。
史越王浩隆興元年拜平章事兼樞密使,都督江淮軍馬。張浚與浩俱在上前議邊事,浚請上幸建康,上顧浩,浩曰:“萬乘一動,有名則可。以臣觀之,曰親征乎?曰勞軍乎?曰移蹕乎?今日兵力未盛,民力未蘇,財力未足,三者俱未可。謂之親征而動大軍,則虜必以大軍應我,是無故而招數十萬人寇邊。謂之勞軍,則用度當如上皇時。當時費緡錢數百千萬,其他可知,六軍聞之必喜;所賜不如前日,必怨望矣。若曰移蹕,未審陛下自與六宮以往乎?借曰上皇欲往,則未有德壽宮,且未知上皇意向。臣料上皇未必行也。上皇不行,陛下安得與六宮往乎?上皇不行,乃是親征,即非移蹕。若曰親征,則有功乃歸乎?不待有功而歸乎?三者皆未可也。陛下父慈子孝,今日豈可跬步相離耶?”上始悟,謂浚曰:“都督先臨邊,俟有功,朕何憚行?”浚又欲取山東,又欲取費於民,如燕山錢,免夫錢。浩力爭之。浚自請於上,由是三省樞密院徑以金字牌自命。諸將出兵,外廷莫之知也。五月戊戌,浩得邵宏淵狀,準御前金字牌,奉聖旨擇日進兵。始知四月甲午,師已渡淮矣。浩大驚,謂康伯曰:“今出兵數日,吾人俱以宰相兼樞密使,而不得與聞焉,焉用相?”上表力辭,乃除浩提舉洞霄宮。十有四日,符離失利;大軍十三萬一夕奔潰。上降詔哀痛罪己,六月,浚上表自劾。餘謂浚非不忠也,特太急耳。浩可謂責難於君者矣,可謂見遠識微之士矣,可謂得鎮撫四夷之體矣。是可爲師出無名之戒雲。
周邦彥字美成,自號清真,二百年來以樂府獨步。貴人學士市儇妓女知美成詞爲可愛,而能知美成爲何如人者,百無一二也。蓋公少爲太學內舍選,年未三十作《汴都賦》,鋪張揚厲,凡七千言,奏之天子。命近臣讀於邇英閣,遂由諸生擢太學正。聲名一日震耀海內。神宗上賓,哲宗置之文館,徽宗列之郎曹,皆自文章而得。至於詩歌,自經史中流出,當時以詩名家如晁、張,皆自嘆以爲不及。姑以一二篇言之。如《薛侯馬》雲:“薛侯河東土豪也,以戰功累官左侍禁,西方罷兵,薛歸吏部,授官帶。所乘駱馬寓武城坊,經年不得調。羈馬庳屋下,馬怒,敗主人屋,時時蹄碎市販盎器。薛悉賣裝以償。傷己厄屈,因對馬以泣。鄰居李文士因之爲薛作傳,同舍賦詩者十一人,僕與其一:薛侯俊健如生猱,不識中原生土豪。蛇矛丈八常在手,駱馬蕃鞍雲錦袍。往屬嫖姚探虎穴,狐鳴蕭蕭風立發。短韉淋血斬胡歸,夜斷堅冰濡馬渴。中都久住武城坊,屋頭養駱如養羊。枯萁不飽籬壁盡,狹巷怒蹄盆盎傷。只今棲棲守環堵,五月溼風柔鉅黍。千金夜出酬市兒,客帳晝眠聽戲鼓。邊人視死亦尋常,笑裏辭家登戰場。銓勞定次屈壯士,兩眼熒熒收淚光。齒堅食肉何曾老,騙馬身輕飛一鳥。焉知不將萬人行,橫槊秋風賀蘭道。”如《天賜白》雲:“永樂城陷,獨王湛曲真夜縋以出,真持木爲兵,且走且戰,前陷大澤中,顧其旁有馬而白,暫騰上馳去,五鼓達米脂城,因以得脫。真名其馬爲天賜白。蔡天啓得其事於西人,邀餘同賦:君不見書生鐫羌勒兵入,羌來薄城束練急。蠟丸飛出辭大家,帳下健兒紛雨泣。鑿沙糾石終無水,擾擾萬人如渴蟻。挽ㄌ竊出兩將軍,虜箭隨來風掠耳。道旁神馬白雪毛,噤口不嘶深夜逃。忽聞漢語米脂下,黑霧壓城風怒號。脫身歸來對刀筆,短衣射虎朝朝出。自椎雜寶塗箭創,心折骨驚如昨日。谷城魯公天下雄,陰陵一跌兵力窮。艤舟不渡謝亭長,有何面目歸江東。將軍偶生名己弱,鐵花暗澀龍文鍔。縞帳肥芻酬馬恩,閒望旄頭向西落。”若此凡數百篇,豈區區學晚唐者可及耶?樓攻娩謂其聲鏡烏幾之銘可與鄭圃漆園相周旋,而禱神之文則《送窮》、《乞巧》之流亞,不爲溢美矣。擬清真者又當於樂府之外求之。
《沈約傳》雲:“性不飲酒,雖時遇隆重而居處儉素。老病數旬,革帶常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今世歌詠者,必曰沈腰憔悴,皆多欲所致。以星曆考之,牽牛去織女隔銀河七十二度,古詩云“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又附會以爲淫,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振鷺》載於《詩》,杜樊川以“風標公子”目之,丰度非凡禽比,可見矣。入詩人之詠者多。如文與可兩絕,清拔可喜:“頸細銀鉤淺曲,腳高綠玉深翹。岸上水禽無數,有誰似汝風標?”又云:“避雨竹間點點,迎風柳下翩翩。靜依寒蓼如畫,獨立晴沙可憐。”近今寧海方元善嶽一絕雲:“聳兩吟肩似我愁,菰浦葉下一身秋。溪風昨夜吹魚落,飛過前灘看水流。”亦佳甚。嘗著《梅史》,行於世雲。
《蠱》之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志。”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夫道義之士,獨立萬物之軋若不可以一毫外物動其心。然豈恝然忘天下,不與世同其憂哉?蓋隱居所以求其志耳。伊尹三聘而成各天之功,孔明三顧而定興漢之計,重道義乃若是。令百世而下,聞其風者,莫不興起其志,豈不可爲世剛?大抵富貴功名先入其心者,不可與圖天下之事也。
戴石屏之父東皋子平生喜吟,身後無遺稿。石屏能昌其詩,遂蒐羅,僅得《題小園》一律雲:“小園無事日徘徊,頻報家人送酒來。惜樹不磨修月斧,愛花須築避風臺。引些渠水添池滿,移個柴門傍竹開。多謝有情雙白鷺,暫時飛去又飛回。”乃刊於《石屏集》之首。宋西園之父厲齋居士平生好吟,亦無遺稿。西園能續父燈,因旁搜,亦僅得二絕。賦食米倉雲:“陋巷顏回獨屢空,生涯惟在一瓢中。太倉腐粟雖山積,非義寧甘君子窮”。賦養蠶雲:“男必耕耘女必蠶,古人尚爾我何貪。浴沂時候成春服,歌詠來歸道味甘。”亦刊於《西園集》之首。二君之詩,雅正同,遺篇之多寡同,二君之子能傳其業同,而發揮前人之美亦同。使二君之子而弗肯堂二君,豈能流芳哉?近日詩家子弟失其業者不可數,故李梅亭雲:“宗文阿買輩,於是有愧。”信然。
熙寧末年旱,詔議改元。執政初似“美成”,上曰:“羊大帶戈,不可。”又擬“豐亨”,上曰:“亨字爲子,不成,惟豐字可用。”改元元豐。因考《字說》雲:止戈爲武;花者草木之化;人者,專於孝而有文者,謂之教焉;元者,太初之中氣,能固其元,則爲完固之完,殘其所完則爲寇矣:昔人有是說也。今言命者有曰,醜爲破田,戌爲負戈,丙丁爲平頭,辛卯甲申爲懸針,亦取《字說》。常以滕強恕命考之,丙戌、丙申、丙戌、丙申平頭矣,官至侍從而無子;金輝命考之,甲午、辛卯、甲午、辛卯懸針矣,故初爲海寇,三遭決配,後爲都統制,贈武義大夫。二官人之命且若是,況朝廷一年號之重乎?《字說》亦不可不考。
昌黎伯《和裴晉公東征》詩云:“旗穿曉日雲霞雜,山倚秋空劍戟明。”蓋以我之旗況彼雲霞,以彼之山況我劍戟,回鸞舞鳳格也。王勃《滕王閣記》雲:“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蓋一句之中,物華天寶、龍光牛鬥自爲對,謂之帖身對也。鄭谷《吊僧詩》雲:“幾思聞靜話,夜雨對禪牀。未得重相見,秋燈照影堂。”以後二句對前二句,扇對也。《月中桂》詩云:“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山行》雲:“閒尋樵子徑,偶到葛洪家。”《僧遷居》雲:“住山今十載,明日又遷居。”蓋以下土、秋風、樵子、葛洪、遷居、十載,假對也。《懷古》雲:“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借對也。趙紫芝雲:“近方辭地肺,本自住天台”,及子午谷、丁卯橋、琴心、帶眼之類,的對也。餘嘗因是以糟甲對蜜丁;山龜對軒鶴;瓶儲縣令原無粟,紙裹書生不識錢;赤幟城邊生廣武,白書樹下死龐涓;日晷覺都無卯酉,書遍看不到辛壬。蓋不但的對,而人品事類亦相當。體格不止此,觸類而長之可也。
王晉公創第京師曹門外,手植三槐於庭曰:“子孫必有登第爲三公者。”已而魏公果爲太保。歐陽文忠公作《魏公神道碑》,首載此語,人因以“三槐王氏”稱之。韓漕使元吉祖居京師之惠政坊,植桐於門,歲久,木大且異。人遂以“桐木韓氏”稱之。後著《桐陰舊話》十卷。王氏有別族居建康馬糞巷,人俱號爲“馬糞王”。子曰:“擇不處仁,焉得智信君子?”所居不得不擇也。今槐桐之美,馬糞之污,厥監不遠。
李華《弔古戰場文》本於庾信《哀江南賦》,韓愈《送窮文》本於揚雄《逐貧賦》,李白《大鵬賦》本於司馬相如《大人賦》,而相如《大人賦》又本於屈原之《遠遊》,皮日休《桃花賦》殆出於舒元輿《牡丹賦》,若柳宗元之《乞巧文》、劉禹錫之《問大鈞》,則同時而暗合者也。
●乙集卷下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蓋天下之至相比而無間可入者,莫如水之與地。先王之民所以親其上,死其長,歷數百年不可亂者,其上下之相比,蓋如此其至也。然其所以能如此者,亦豈徒善而已哉?必有法焉。封建是也。夫建萬國,則萬國之民各比於其君;親諸侯,則萬國合爲一以比於天子。此其所以相維相附、若網在綱,深根固蒂不可動搖而後此道成也。後世之郡縣異於是矣。聖人於比之象特發其義,而儒者多以封建爲聖人不得已,且自附於柳宗元之說,夫豈未之思乎?
世論多以阮籍爲放曠不羈之士,守禮法者羞言之。蓋以跡觀而不以心察之也。餘見其沉湎不理,若與世違;然觀漢楚戰場,則曰:“時無英雄,使稚子成名。”豈忘慮於世變哉?口不臧否,然待人以青白眼,豈無意於人物哉?居喪飲酒食肉,然慟哭則嘔血數鬥,豈不情於哀慼哉?當其王室不競,強臣擅威,戮大臣如刺犬豕,故張華、衛以清直死,嵇康以高簡死,王衍以清談死,陸機、陸雲以俊才死。至文帝將求婚,鍾會欲詢以時事致之罪,而籍終皆以沉湎避。其察微見遠,寄託保身,非高出數子之上,其能脫屣於禍阱哉?籲!善觀人者當考其跡而逆察其心乃可也。
四明昌國縣東有泄潭,依據山腰,深淺不可測。宣和中旱甚,簿尉劉泌投詩於潭曰:“未躍天衢臥寂寥,碧潭流溢海山腰。埋藏頭角雖多日,鼓動風雷在一朝。既若有心成變化,豈能無意澤枯焦。神蹤許爲蒼生起,願奮威靈上九霄。”詩沉而雨作,時人異之。詩能動天地、感鬼神,其此之謂歟?
唐元次山承詔詣京師,至汝上,逢山龜亦承詔詣京師,遂與山龜一例乘郵而至。因上書韋陟尚書,願不以結齒于山龜、而以士君子之禮見。籲!在次山進退則甚輕,軒鶴之禍所稔則甚重,可不鑑諸?
樊噲起屠狗,一健將耳,而其諫留秦宮,誚責項羽,鴻門排闥見帝,以強高祖之暮氣,當時諸公所不能者,亦豈易薄哉?還軍灞上,此最高祖全身以得天下之機。微噲之諫,子房之助,吾知其不免矣。方項羽降章邯於河北,意輕沛公,豈謂能先入關哉?及關而關閉,然後乃知沛公已得秦而拒之,此其追恨懷王,忿忿於沛公者,毒矣!有如復先據其宮室,貨寶子女而一無推遜之形,可以自解說,則旦日合戰之禍,雖有子房、項伯,誰能救之?故觀秦之富貴而勿之顧,而秦人信其廉,封府庫足以自解,而項羽亮其誠,宜取不取聽命於項氏,使項氏私之而天下多其直,此吾所謂全身以得天下之機,特發於噲之一言。孰謂市屠之子,智反若是耶?
《金城記》黎常舉雲:“欲令梅聘海棠,棖子臣櫻桃,以芥嫁筍,但恨時不同耳。若牡丹、荼コ、楊梅、枇杷儘可以爲友。”爲此說者如或有用,吾知其必善銓量人物也。洪盤洲《海棠》詩云:“雨濯吳妝膩,風催蜀錦裁。自嫌生較晚,不得聘寒梅。”正用前語。
讀《四牡》之詩,當思君臣之義;讀《棠棣》之詩,當思兄弟之義;讀《伐木》之詩,思朋友之義;讀《采薇》之詩,思征伐之義。有爲者亦若是,乃可也。師曰:未讀《論語》是這般人,讀了《論語》尚只是這般人,便是不曾讀《論語》、學《詩》者,豈晚唐五字云乎哉?
羊叔子登峴山,慨息謂鄒湛曰:“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沒無聞,使人悲傷。”湛曰:“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聞令望必與此山俱傳。”若湛輩乃當如公言耳。餘觀叔子,當時扌金吳之功未就,難得之歲易流,登臨有感,恐事不成而名無聞。叔子之嘆,豈兒女子之嘆耶?湛不能於此時壯其辭氣以激昂叔子之志,相與發憤戮力共事,而進濫美之辭以求容悅。安知叔子之嘆在彼而不在此也?
道士林靈素以方術顯於時,有附之而得美官者,頗自矜驕。或有作靈素畫像,詩云:“當日先生在市廛,世人那識是神仙?只因學得飛昇後,雞犬相隨也上天。”
曲帥端統兵日,有叔父必欲居將列,以功名自見;力止之,不聽,遂以偏將出戰,後竟敗歸。端勞傷撫殘之餘,軍正以將叔敗告,謂當伏誅。不免委諸法。既誅矣,端乃成服發喪,其祭文曰:“嗚呼!斬叔者,涇原統制;祭叔者,侄兒曲端。尚享!”士莫不畏服。又方秦丞相殺諸公時,趙公鼎薨於謫所,有名士大夫遣祭於道間。秦聞而索之,將羅織以罪;而其文止敘年月日具位姓名致祭於某官之靈、嗚呼哀哉、尚享而已,秦竟不得而罪焉。
李龍眠有別墅,堰流繞之,名曰“璇淵館”;館有亭曰“讀真”,蓋取龍安山主懷嵩曾於此日讀《太真經》也。林和靖題詩其上雲:“僧廬荒落背秋城,百尺寒梢子滿庭。俗客不來高睡足,焚香應讀《太真經》”。此絕今集所遺。
蘭亭之茂林修竹足以益右軍之美,而平泉之草木不足以貸贊皇之辜;午橋之燠館涼臺足以佚晉公之老,而金谷之池亭不足以蓋季倫之愆。信乎園池臺沼儻無清德以將之,而不知所以樂其樂,則自簪芳醉Ο之外無它適,自梏安攖惰之餘無異趣,鮮不讚皇、季倫若也!
建炎樞密聶昌,臨川人也。上庠釋褐出身,原名山,御筆改今名。朝廷令往河北割地,粘罕須昌撤傘而後見。昌雲:“彼此皆王臣也,平交耳,安有撤傘之禮?”竟不從。粘罕亦莫之屈。當時河北百姓不肯割土,昌因與虜爭戰,死河北。聖恩軫其忠,諡曰“榮愍”。見《東都事略》。昌死未幾,於東京相國寺廊壁題詩云:“星流一箭五心摧,電掣戈矛兩脅開。車馬亂中顱項碎,烏鳶啄後骨成灰。有身報國今償志,無訃歸家謾舉哀。寂寞孤魂何處託,冥冥空築望鄉臺。”字畫儼然如昌親染。見者皆憫之。昌子爲湖北帥司參議,孫周臣爲市舶提舉,曾孫濟爲高郵主簿。忠魂英氣,已死猶生,而聖朝賞延不絕,豈負人也哉?
《春秋》桓公十一年十二月,鄭師伐宋;丁未,戰於宋。杜氏雲:“既書伐宋,又書戰於宋者,以見宋之無信也。”餘謂不然,蓋宋諱敗耳。《春秋》爲魯諱則可,若居將帥之任,受閫外之寄,小勝則告捷而邀功,大敗則不言,諱過而避罪,是欺君也。孰謂君可欺乎?
行都城北五十四里,臨平湖岸有山,山有景星觀,觀有丘真人祠,祠有丹爐。丘本唐人,仕嘗爲郎,棄官學道,於此飛昇。顧況訪之,有詩曰:“五月五日日正午,獨自騎驢入山塢。來到君家不見君,下驢倚杖叩君戶。驚起山童開竹扉,黃犬搖尾銜人衣。試問先生往何處,雲入山中採紫薇。平明一去今未歸,引我池中看釣磯。池中數個白鷗兒,見人慣後癡不飛。待君歸來君未歸,卻復騎驢下翠微。”句句可圖繪也。
孟子聞樂正子爲政,喜而不寐。門人間其所以喜,則曰:“正子好善,優於天下。一不好善,讒諂面諛之人至,國欲治,可得乎?”蓋小而郡守,大而監司,上而宰相,有直諒多聞之士爲司幕,僚屬相與諮諏,相與扶持,相與講明,相與贊助,是所以爲善也。若日坐於僉廳者,惟固寵是謀,奉承上意,書擬遷就,是不好善,是讒諂面諛之人矣。范文正公曰:“僉幕須得可爲我師者爲之。”正孟子之意也。
有號楚客者,以能詞居淮東。餘嘗於馮深居寓館見十數解,皆淫麗不則之句,初無止於禮義者。其死也,淮安守些之雲:“一從楚客死,淮山無顏色。”籲!長淮富英奇,其來尚矣。蒙衝一炬,老瞞褫魄,非廬江周瑜而誰?正色一叱,六館震驚,非歷陽何蕃而孰?相楚三月,吏無奸邪,期思叔敖也;守蜀數年,俗好文雅,舒人文翁也。桐鄉嗇夫治行稱最,居巢阝亞父計謀多奇,河南二程道學宗師而生黃岡,包、馬二公人物冠冕而生肥水。它如山陽徐積、淮海秦觀,或以孝節稱,或以才學顯,不可悉數。近世如龔先、董槐、邱、章、陳夢鬥、焦炳炎,皆以次能謀國者又層見疊出。皆山川孕秀,神祗祥符,奚獨以楚客之存亡而爲輕重耶?因賦一絕雲:“淮邦產寶皆奇士,楚客能詞只小夫。些語淒涼君自感,未應山色獨關渠。”
郴之桂陽縣東有廟曰“九江王”,所祀之鬼乃英布、吳芮、共敖也。紹興間劉頡爲守,乃謂九江王項羽所僞封,芮、敖追義帝而布殺之;放弒之賊,豈容廟食,遂毀之。荊門有伍子胥廟,南軒張先生首平之。蓋子胥,吳視之爲忠,楚視之爲仇,尚安得血食於衆惡之地耶?劉張所見,前後契合,偉哉!
明之慈溪縣西北有慶安寺,寺之前有古松夾道,綿亙數里,望之如蒼雲。其一最巨而奇,蜿蜒若龍,飛偃如蓋,臨池之上。寺後有泉,出於深谷,僧以巨竹連簡引行數里,支分於松下石池,溢入於溪。舒龍圖有詩云:“門前屏障繞潺,付與林僧夜定還。松蓋作雲遮十里,竹龍行雨出千山。白公香火蓮開後,謝氏池塘草夢間。我亦鳳皇臺上客,圖閒卻笑未能閒。”其後邑長沈時升有造舟之役,睥睨茲松,將斤焉。裏士馮文學銳作詩以遺沈,賴以不伐,松因詩而壽焉。曰:“寒松一干老蒼蒼,古寺門前歲月長。匠伯偶圖舟楫利,禪翁方患斧斤傷。得全此日同齊櫟,勿翦他年比召棠。可但與君期久遠,相將俱列大夫行。”
元初,起範蜀公於家。辭表雲:“六十三而致仕,固不待年;七十九而造朝,豈雲知禮。”史越王有表中自序雲:“逡巡歲月,七十有三;補報乾坤,萬分無一。”語意相類。
白石姜堯章奇聲逸響,率多天然,自成一家,不隨近體,有詩說行於世。三數十年來,曾景建、劉改之、張韓伯、翁靈舒、趙紫芝、徐無競、高菊硐諸公俱已矣。自餘以詩鳴者,皆非能專傳白石之燈,惟番陽張東澤受訣白石,攻研澄潔,欲溯太白而上之。餘嘗謂東澤,家本二千石而瓶不儲粟,身本貴遊子而癯如不勝衣,舉世阿附而日夜延騷人韻士論說古今,客退吟餘寄趣徽軫,曾不一毫預塵世事,蓋所養相似,所吟亦不相違。信詩人之不得不尚友師也。
司馬遷謂袁盎仁心爲質,引義慷慨;餘謂盎陰持變詐,陽爲忠直之人耳。盎與晁錯有隙,七國之變,盎獨宣言於廷曰:“不足憂也。”疑若有必勝之策。及景帝屏人語,但言斬錯以謝七國,則兵可不血刃而罷。及既斬錯而七國之兵亦不退,是假天子之威以報私怨耳。豈仁心耶?
安祿山之亂,哥舒翰與賊將崔乾祜戰潼關,見黃旗軍數百隊,官軍以爲賊,賊以爲官軍;相持久之,忽不知所在。當時昭陵奏,陵內是日石馬皆汗流。故李義山美李晟平朱Г詩云:“天教李令心如日,可待昭陵石馬來。”餘謂詩固佳矣,豈可待石馬來耶?嘗在京口,有客傳《賀新郎》一曲,乃爲東閫趙先生壽者,奇甚:“天意扶炎宋,爲吾皇,維衡嶽孕,長沙星夢。社稷勳庸天地窄,不數智名功勇。要自有、胸中妙用,擎着東南天一柱,看邊民、買犢歸耕種。官職易,此身重。黃封已見傳宣送,恰春來、洪鈞初轉,紫樞歸拱。歲歲玉樓春巽處,慧質明妝環擁,正弟勸兄酬歡動。一寸丹心堅似鐵,待磨崖、勒就浯溪頌。龍尾道,接天踵。”餘謂奇則奇矣,然當今九重奠枕東閫,坐鎮淮右,豈宜更待勒浯溪之頌耶?《傳》曰:“盡美矣,未盡善也。”此詩此詞之謂歟?
《容齋隨筆》雲:“今之州縣,移徙改割,往往或失其故名,或州異而縣不同者。如建昌軍在江西,而建昌縣乃隸南康;南康軍在江東,而南康縣乃隸南安;南安軍在江西,而南安縣乃隸泉州;鬱林爲州,鬱林縣隸貴州;桂陽爲軍,桂陽縣隸郴州。”餘因考之西漢《地理志》,所載縣名重複亦多。如清河、臨淮之兩東陽,東海、臨淮之兩開陽,齊及東萊之兩臨朐,濟南、南陽之兩朝陽,穎川、汝南之兩定陵,平原、琅琊之兩平昌,臨淮、東萊之兩昌陽,武都、五原之兩武都,鉅鹿、常山之兩曲陽,五原、代郡之兩安陽,山陽、泰山之兩平陽,代郡、勃海之兩平舒,清河、定襄之兩武城,以至泰山、東郡、東海、犍爲之爲武陽者四,又不可不知也。
黃東浦題二十四字於寓居壁間雲:“氣韻間曠,言詞精省。威儀端潤,動作詳雅。酬應溫恪,接納謙洽。”字畫宏楷,每訪之一見,使人肅然加敬。前輩踐履蓋如此。
寫照非畫科比,蓋寫形不難,寫心惟難,寫之人尤其難者也。夫帝堯秀眉,魯僖司馬亦秀眉,舜目重瞳,項羽朱友敬亦重瞳,沛公龍顏,嵇叔夜亦龍顏,世祖日角,唐高祖亦日角,文皇鳳姿,李相國亦鳳姿,尼父如蒙陽虎亦如蒙,竇將軍鳶肩,馬賓王亦鳶肩,楊食我熊虎之狀,班定遠乃虎頭,司馬懿狼顧,周嵩乃狼抗,若此者,寫之似足矣。故曰寫形不難。夫寫屈原之形而肖矣,儻筆無行吟澤畔、懷忠不平之意,亦非靈均;寫少陵之貌而是矣,儻不能筆其風騷衝澹之趣,忠義杰特之氣,峻潔藻麗之姿,奇僻贍博之學,離寓放曠之懷,亦非浣花翁。蓋寫其形,必傳其神,傳其神,必寫其心,否則君子小人貌同心異,貴賤忠惡奚自而刖?形雖似,何益?故曰寫心惟難。夫善論寫心者,當觀其人,必胸次廣,識鑑高,討論博,知其人則筆下流出,間不容髮矣。儻秉筆而無胸次,無識鑑,不察其人,不觀其行,彼目大舜而性項羽,心陽虎而貌仲尼,違其人遠矣。故曰寫之人尤其難。本朝士大夫遊戲筆墨者,自坡仙、叔黨、文與可、楊補之、米元暉、廉宣仲而次,遺墨皆爲世寶。二十年來,徐抱獨、蘇希亮、高菊間、趙子固、周肖白亦各寄興於畫,世亦爭傳。惟寫照入神今僅葉苔磯一人而已。蓋苔磯讀唐詩數百家,落筆有驚人句,日與褒鄂人物遊,凡江湖吟人未識則討論之,既識則寫之今積數卷。每一卷舒,如親與諸吟人談笑觴詠,窮達夷險,洞見肺肝,皆不能隱,真寫心者矣。唐摩詰詩人也,前輩謂其畫中有詩,詩中有畫,其與苔磯同一志趣歟?故曰寫照非畫科比,寫形不難,寫心惟難,寫之人尤其難者,良有以也。
《詩》雲:“涇以渭濁”;東坡雲:“涇水一石,其泥數鬥”。是涇不自知其濁,而反以渭爲濁也。惟杜少陵曰:“回首清渭濱”,深得其旨。馮深居題道士鄭渭濱詩卷雲:“江湖曾是飲清波,筆染霜華秋最多,夢裏誦君新句好,覺來無奈月明何。”
竹爲植物,出地不膚寸,與凡草木同;及解籜,柯葉橫出,幹三四丈,畸焉!蓋凡卉,秋受霜,冬被雪,槁折毀裂如無生,獨此君方嬋娟整秀,坐視霜雪而自若,豈凡草木比哉?故君子亦若是,平居應接交遊,詡詡怡怡,若庸人也,倏事有不可於心,人皆慼慼我獨愕愕,物悉流矣身獨止焉,是亦此君之不以霜雪而改柯易葉也。子猷曰:“不可一日無此君”,蘇長公曰:“無竹令人俗”,豈爲觀美耶?借竹以養性不爲俗子之歸耳。古今詩人,風流意度,清節高趣,政自不凡,如竹可愛,使人一見,灑然意消。餘得俗子之詩曰:“俗子俗到骨,一揖已溷人。”不知此曹面何得有許塵?正子猷、長公之所畏避者也。
《顏氏家訓》雲:“江南閭里間,士大夫有不學者,羞爲鄙樸,道聽塗說,強事飾辭,呼徵質爲周鄭,謂霍光爲博陸,上荊州必稱峽西,下楊都要雲海郡,言食則餬口,道錢則孔方,問移則楚丘,論婚則燕爾,及王則無不仲宣,語劉則無不公幹,若此之類,轉相祖述,訛以傳訛,問之則不知源流,施之則時復失所,殊可笑而不可化也。”平江里巷傳習呼營妓之首曰丁魁、朱魁,謂城之門曰閶關、齊關。若然,則黃魁、衛魁,貴賤不分,雌雄莫別;而湧金關、候潮關與函谷關、大散關雜稱之,亦莫知是何地頭矣:是亦可笑而不可化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