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尺牘
正文
花月尺牘 虞山徐枕亞著
卷一
初遇園中致書寄慕
女士青睞：
東鄰宋玉，不窺園者經年矣。春色惱人，欲眠不得，而洋場十里，盡是塵囂，選勝探幽，何處得少佳趣。行行且止，步入公園，門前車馬紛馳，不過成一鬨之市而已。蜿蜒循徑，繡草若茵，一片櫻花，睨人慾笑。初以爲畫廊新柳，必有麗人點綴其間。羯鼓一聲，萬花齊放，未嘗不一飽眼福也。無如俗粉庸脂，但工塗抹，弄姿搔首，顧影自憐。聽杜宇啼聲，已催我不如歸去矣。不圖荼靡架下，一瞥驚鴻，豈許飛瓊天風吹下耶；抑宓妃洛水，欲博陳思一賦耶？微論盛鬋丰容，非時下妝束所能及，即衣香鬢影，姍姍其來，而欲不拜倒石榴裙下，得乎？
竊思僕翩翩之少年也，椿蔭早凋，終鮮兄弟，雖未敢頡頏朱頓，富甲一鄉，而爾宅爾田，燕詒猶昔。所以落落寡偶者，深恐爲蜂媒蝶，使所欺耳。然而鰈鰈鶼鶼，有美必合；弱冠畢業以後，伏居家衖，即欲物色佳人。不然，豈有不乘長風破萬里浪，求學於扶桑三島哉。日復一日，正在自悔蹉跎，天假之緣，得諸邂逅。匆匆返舍，大有積思成悔之感。繼如女士亦清門望族，夙以不櫛進士自命。尊甫一鄉祭酒，尤愛掌珠，擇婿之苛，逾笄未字，而閨儀家法，足式晚近澆薄之所爲。僕何人斯，敢陳家世，然而九迴腸轉，一點心通，回首舊遊，芳容如在。誦周南首章，不能忘關雎河洲之興也，鱗鴻有便，先致掌拳。諸惟珍攝，不盡欲者。某啓。
致復書謝
先生文幾：
咳唾珠玉，吹落九天；薇盥再三，琅琅成誦。抑何相憶之深，而相譽之過耶？幼受姆訓，不離中閾；曹誡劉傳，深所服膺。徒以時勢所趨，不得不出就外傅。在校四載，未嘗一越雷池，惟是星昴房虛，偶焉歸省。然其時發才覆額耳。笄總以後，仍事女紅。即或長晝，無聊讀書自遣，從小願以閨中筆墨，流播人間。況復春蚓秋蛇，徒遭齒冷。詩不如謝道蘊，書不如衛夫人，何必刻畫無鹽，唐突西子，增此醜態乎？
園中之遇，本非意料，煙雲過眼，往事成塵。兒女於情，甚非待字者所宜解。來書惓倦，若以藐姑仙子重到人間者．不知伊聽雎鳴，我驚龎吠，人如陌路，何必通辭。然而先爲一面之緣，繼有尺書之費，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此心耿耿，雖欲輟筆，而不能矣。
丈夫志在四方，蓬矢桑弧，正宜出爲國用，靈護未暮，菽水不虞，分寸光陰，無竭虛擲。揆諸先生，竊所不取。果能鯤遊鵬奮，下窺鱗翼，俾知少年白袷，亦能騰趕名場。豈必如潘安輩之以擲果盈車爲樂哉？瓜田李下，應避嫌疑；人之爲言，豈曰不畏。既荷知我，尤當諒我。以後毋以錦箋相餉，恐杯蛇之變，起諸家庭，即先生亦遭蠅玷也。匆匆奉答，言盡於斯，諸希雅照。某謹復。
直接求婚書
女士妝次：
木瓜之報，竟獲瓊環，蕙質蘭心，躍然紙上。豈三生石上，果有前緣耶？僕豈不知祖生遠去，先我著鞭；年矢催人，不堪回首。然北堂將老，誰作羹湯；中饋之虛，無不棖觸。但冀鴛盟一訂，即可以千金治裝。鐏李夭桃，肅雍下嫁，不妨待諸三五載後也。
自際佳遇，並辱良箴。期望之情，溢於言表。僕益不敢以俳詞綺語貢諸女士之前矣。輾轉反則，一籌莫展，不獲已商諸某媼，逕造尊潭。幸尊甫誼篤梓桑，不我遺棄。誠如趙秋舲所謂寅時卯時甲時酉時，把筆尖兒端寫年庚字者。紅絲之系，此即濫觴。雖鄉誼朱陳．人家王謝，不至別起波瀾，而納采加笄，似非旦夕間所能藏事。銀河牛女，一水盈盈，殊令人秋波盼斷也。況僕之敬慕女士，何必非禮相干，贈芍採蘭，同遊溱洧，不特爲大雅所不取．抑亦非君子所樂聞。至於申以盟誓，重以婚姻，不揣蒹葭，妄思倚玉。未識女季布，肯千金一諾否。有家有室，古訓昭然，女士通人，度不作世俗靦腆態。黃姑聘錢，雲英玉杵，果能如願，僕何敢靳！否則“愛而不見，搔首踟躕”，有索我枯魚之肆而己。乘某媼之便，特致近狀。並囑某媼以答書爲信，吮毫研墨，心如轆轤，尚乞愛鑑。某啓。
某女士拒婚
先生復鑑：
某媼出一椾，並絮絮述尊囑。竊不敢怨君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動勉也。深閨弱質，馳逐於熱惱場中，霧鬢風鬟，惹人指點，自問已窬閒矣。猥以一念憐才，互通縑索．以至龍鍾老嫗自炫良媒。豈爲先生作傳書鴿耶，抑先生借爲吉士之誘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生學於古訓，當所熱聞；況已致冰言，並傳庚帖，結褵與否，自有主持。且先生亦非無母夫人者，不告之娶，敢曰行權？深恐佻達之爲，徒與城闕子衿分謗耳。若其一再不釋，要我盟言，惟有訴諸嚴親，拚受重罰。於先生則畫虎不成，毋乃類狗乎。某嫗急欲返命，匆促泚筆。用代投梭。某復。
再致女士求婚
女士知己：
僕固可憐人也，沉腰漸瘦，潘鬢欲雕，已日與茶窖藥爐爲伍矣。在女士懷清履潔，以禮自持，僕不惟不怨之，且欽之、重之。而僕則如已眠之蠶，作繭自縛，夢魂所擾，輒作囈言；角枕錦衾，依然獨旦。
老母多方料量，商及親知，有謂宜執柯求婦者，有謂宜量珠買妾者，偶相詢問．輒以病起爲辭。孰知咫尺藍橋，僕固有意中人在耶。
僕之戀戀於女士者，非有他也。歐風東漸，醉心自由。略解之無，即以女相如作餌。乘車並轡，列席牽裾，曾幾何時，得新棄舊，僕亦數見不鮮矣。若其矯枉過正，以爲禮失求野，雖酒食蠶織，不改故俗，而一丁不識，諺雲無纔是福，亦非偶也。女士驚才絕豔，獨出冠時．而貞靜幽閒，不愆四德，實可遇而不可求者。此其一。
老母年將五十矣，操持家政，僅恃一人。僕素闊疏，罔知會計，內而婢媼，外而紀綱。從未有向僕來告者。且僕有志於遠遊也久矣。太史公曆名山大川歸，乃作史記，其文章遂得不朽，況今瀛洲四達，任我往還；契合學人觀摩名勝，亦吾輩所不可緩者。苟無嘉耦．代儘子職．奚以自解耶？士女蘋蘩井臼，靡事不諳，姑婦談棋，自成樂趣，而遊子始無內顧矣。此又其一。
然某媼作合之始，尊甫果不爲首肯，僕亦未敢喋喋也。風流名字．寫一紅箋，趙璧之珍．至今尚在。或者東牀坦腹，竟許右軍，其遲遲不肯發表者，未始非以敦品勵學相期望耳。女士夙承家學，善體親心，當迨吉之期，殆不至有標梅之感歟。此又其一。
以上三端，乃傾胸鬲。銅琶鐵板，不復作細響錚錚。哀而許之，實拜大德。不然，有化爲蝴蝶，嗅甜香於繡裙邊而已。吾親吾身，遑復計及。篝燈午夜．悲從中來，病腕闌珊，字隨淚進。生之死之，惟女士所命。某啓。
某女士慰病略表允意書
先生病榻：
梅雨經旬，輕寒未己。閨中岑寂，亦幾停針罷繡矣。惠教一一，使讀者亦淚涔涔下。然仍不願以傳言青鳥，來進不根之談也。自維一弱女子耳，雅鬟龍媼，行必相隨，愛月惜花，尚以起早眠遲爲戒。老親呵護，慎重相攸，豈不欲得玉貌韶年，爲作憐香之伴哉。尊府一節．與家慈亦綢繆者再。徒以未瞻丰采，遂致遲遲。初不料先生之身，因此而病；先生之病，因此而深也。君有三端，儂有三約，衡情酌理，並非強人所難，惟先生圖之。
夫野田蔓草，自可不爲，況在先生。即使劇館比肩，酒樓促膝，移人之俗，儂實未敢雷同。約一。
至於一曲一綾，才人豪舉，儂未遑責也。竊恐遠遊汗漫，不問家山，雁杳魚沉，別營金室。誦“但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之句，未嘗不廢書三嘆矣。信誓旦旦，無間始終。約二。
使君無婦，羅敷無夫，以禮自持，以情自遣，容方詬爲越範者，倘竟“鼓鍾於宮，聲聞於外”，裏鄰戚黨，吠影吠聲，則惟口興戎，皆先生自職其咎耳。“摩兜堅慎莫言”，識之識之。約三。
先生若能固約，儂當守季隗就木之志，誓共姜泛舟之心，他如六甲，援有成例。重輕緩急，權在老親。儂惟一瓣心香，默祝先生努力加餐而已。涼暖不時，珍重珍重。佇問大好。某再啓。
贈照片與說部致女士書
吾愛心照：
所託三約，字字從肺腑中流出，謹拜命矣。相思刻骨，得此霍然。但恨無術風，不能坐雙仔之樓，一吐胸中塊壘耳。樓紀蕉綠，點綴晴窗，每展報書，如親鄉澤。迴環雒誦，轉覺錦心繡口，絕世聰明，弄玉吹簫，來歸秦史，綵鸞寫韻，果嫁又簫。僕無此清才，有此豔福。不識幾生修到也。
病餘多暇，尚未塗乙丹黃。惟說部之書，近年幾至充棟，梢加涉獵，殊遜古人。情致不如《石頭記》而媟黷過之；筆意不如《西廂記》而荒誕過之。甚或託言譯本，極肆描摹；贈答之詞，等於鄭衛。僕不願自褻，更何忍褻女士．惟夢迴《金屋》魂寫《玉梨》，悱惻纏綿，合稱香豔。即置之湘簾棐幾間，與名花傾國，帶笑同看，亦一蘭閨韻事也。敬陳左右，弗嫌唐突。攝影一片，猶是春間故物，修眉豐輔，玉立亭亭，不識公園邂逅時，與此畫中人相印否。一別以後，遽染微痾．消瘦形骸，那堪對鏡。然畫樓繡閣，夫幾神馳，藉此區區，聊爲伴侶。吾愛或不遄棄乎。金釵鈿合，且待後盟，聊以媵函，敬希莞納。某再拜。
女士答謝書
吾友愛鑑：
某媼攜來賜件，畫圖省識，笑對春風，紈扇輕衫，雅稱璧人之目。已與香囊錦杷，什襲藏之矣。蓋恐嬌憨小婢，喚作姑夫，未免紅潮暈頰也。然迎風坐檻，待月憑闌，未嘗不展玩之。究不知病餘清減，當復如何？
忽忽半年，得無棖觸。困人天氣，每至午倦拋書。而姊妹行惠然肯來，亦小過一局楸枰．藉消長晝。否則調冰雪藕，同納新涼，襪卸鴉頭，髻拖鳳尾，酒闌燈炧，雜以滑稽，又安識儂之心事耶？若僅無聊兀坐一影一燈，則曲本彈詞，均已習見生厭。佳人才子，離合悲歡，而瑣屑家常，尤嫌詞費。所贈說部，略一把卷，便覺生香活色，流溢於字裏行間，消夏餘閒，得此或堪自遣，免使儂壓壓悶損也。用鳴謝悃，並問起居。
向女士索照片書
吾愛鏡閣：
雪膚花貌，一往情深。猶憶著藕絲衫曳柳衣裙，繞廊履響，步步引人，時已令僕此心如醉矣。再通積素，許綰同心，自顧鯫生，何敢別求非分。僕以爲吾愛之不忍峻拒者，感僕之情也，然而可人如玉，咫尺銀潢。水佩風裳，徒勞遐想，僕非木右，能不作傷春杜牧耶？一病三月．百事俱廢，而《會真記》所謂“隅牆花影，疑是玉人”者，猶覺色授魂與，如在目前。引玉拋磚，故以影片爲媵。詎料有投無報，良用躊躇。豈天仙化人不欲以色身示世耶？抑凡夫俗子不堪呼畫裏真真耶？強起拈毫．率成四絕，敢塵妝次。尚乞掃眉才子，親加紅勒帛也。詩曰：
萬花如雨散繽紛，寶馬香車護暖雲。不是蒲東蕭寺裏，揹人私語溜雙文。其一，詠（會真記）
情絲綰住奈何天，似合還離亦夙緣。記否氤氳新使者，簾前燕子故銜箋。其二，詠（燕子箋）
錦字瑤函卻有情，果然憐我愈憐卿。笑他釵合渾多事．苦指雙爲爲證盟。其三，詠（長生殿）
爲郎憔悴近如何，一水盈盈隔愛河。可有散花天女在，幻形來伴病維摩。其四，詠（真真記）
讀此可以知僕矣。竹牀石枕．何地清涼？苟有仙子凌波，翻然而下，則芙渠出水．鮮豔異常，俾煩抱塵襟，一噴一醒。較之浮瓜沉李，接武南皮，其軒爽當有過之。佇盼未已，幸弗終靳。至囑至囑！某頓首。
女士拒索照片書
吾友雅愛：
載誦新詩，使我心痗。儂曾與君有一而緣者，豈慮重來崔護，迷卻桃花一笑耶？竊謂婚姻之好，重在問名，媒合者委曲構成，彼此猶如陌路，必至親迎之夕，畫堂樺燭．始露容華，瘦短肥長，敢憎環燕。然而潘郎嫫女，每至仳離，即使婦是施顰，男非徐美，亦有以自傷怨耦．抑鬱以終者。此宜爲時流所詬病也。風氣所激，強欲破除，一往一來，輒言交際，於是有大家閨秀，墮一藩溷者；有垂髻少女，下婚廝養者，非餌其色，則攫其利。朝朝暮暮，回首皆非，不可慨歟！儂之遇君，兩心相印，妍媸之別，自在鑑中。豈必以身外之身，置諸左右哉。謹貢四詩，即以見志。詩曰：
絕世丰神想見之，相思相望兩情癡。宰官門第閨人體，羞煞迎風待月詞。其一，詠（會真記）
好事由來易折磨，儘教曲唱惱依多。新詩併入呢喃語，解事全憑賣藥婆。其二，詠（燕子箋）
往事何曾訴女牛，未央太液可口秋。是誰夜半聞私語，比翼連枝記得憐。其三，詠（長生殿）
不陌天涯隔一紗，借將藥臼搗丹砂。羊家苦欲留條脫，早作當年萼綠華。其四．詠（真真記）
詩不如君，意若相屬。苟能勉允，名且不惜，身且不惜，矧故紙堆中物耶？非自珍愛，具有苦衷。繾綣之司．尚祈速發。複詞近狀。某襝衽。
再索照片書
愛卿一粲：
五雲飛下，霏玉穿珠，質諸古人，當亦拜卿慧舌也。僕豈不知卿之恐遭萎菲者，故不肯以廬山真面，落人掌握。然荷卿殊寵，許附蔦蘿，今已忽忽浹旬矣，不特垂髫舊交，忘年老友．未敢輕道隻字，即親如姊妹，尊如舅妗，亦僅知求婚某氏而已。惟老母於僕，夙所鍾愛，定省之際，業經婉曲上陳。感卿深情，敬卿不休．渴做一望顏色．藉證僕言。不然姑射輕盈，洛神穠豔，僕亦盟諸心坎．豈尚待遺神取貌．置諸筆牀硯匣間哉。老母爾音金玉．決不願微露圭角，且此舉關係絕鉅，流長蜚短，人何以堪。僕因慈命諄諄，不敢重爲之請．果能博老人一笑．固不待洞房紅燭，待曉堂前，向夫婿商量深淺也。臨穎神馳，無任翹企。某謹上。
寄照片與某君書
吾友賜盼：
君之嬲我甚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直以儂爲兒戲也。尊堂高年人，墨守繩尺．度不以此舉爲然。即或曲諒兒心，於儂不加責備，屋烏之愛，已屬徼倖，焉敢新妝空巷出鬥萬人．作寵柳驕花之計哉。且儂夙好淡冶，馬紗霧轂容或相宜，而衣短露腰，裙長覆足，苦於拘束，未願效顰。姊妹行鹹以頭巾目我，故所攝小影，強半是清癯瘦削一流。髻非走不落，鞋非錯到底，不過葳蕤自守，異於對門之洛陽女兒而已。檢點針箱，存者無幾，姑撮其一．以慰堂上。此係暮春天氣，拈香大士，歸途留爲紀念者。倚闌小坐．不教脂粉污人．竹露松風，別饒點綴。袁隨園詩云“觀音無別樂，受盡美人頭。”儂不敢自命美人，而堂上慈悲，或與觀音臨風一拜也。君事已如所望，正宜調攝病體，漸冀復元，一面委曲進口，俾吾父可了向平之願。徒恃兒女之私，謬通情好，其能久乎？君亦解人，奚煩絮絮。秋風多厲，強飯爲佳！復問近緒，並叩太夫人懿福。某襝衽上。
約女士遊園訴衷曲書
賢卿吾愛：
茂陵秋雨．病榻相如，一睹玉顏，即老母亦贊僕眼力，以爲非名家豐範，斷不能綽約如斯。明眸善睞，壓輔承權．僕猶嫌子建侔色揣稱之未工也。新涼天氣，腰腳漸健，頗思於清華水木中，領略一二。然獨行踽踽，意興索然。而同輩相要，輒以醉月氣觴，附庸風雅。即使桃花扇底，得遇香君，楊柳橋邊，果逢蘇小，亦不過慰情聊勝，烏足共矢白頭哉？若其銀花繡圍．目迷五色，勢心門敲紅拂、琴感文君，雖曰前緣，終虧內行。他如伸“車來賄遷”之約．作“弱捐風起”之悲，無論老大年華，使彼永爲棄婦，而新縑舊素，奚以爲情？此尤僕所大不取也。往者逢場作戲，猶或逐逐隨人，自睹天仙，餘均塵土。重以支離瘦骨，牀蓐呻吟，百念俱灰．復何希冀。今幸生死肉骨，出諸賢卿，假我文章，成爲眷屬。海枯石爛，不渝此盟。而耿耿予懷．尚難自己。因念公園風景，自春徂秋，韓宮人以紅葉爲媒，陳孝女以瓶花作證，我儕作合．似有神靈。況當桂子香時，黃白相映，延秋賞月，分外團圓。敢請魚軒，翩然戾止，並非所求無厭．相逼而求，竊恐書簡交酬，言之未盡。卿不我棄，當於田字亭、炎字檻、亞字欄間相待。飽餐秀色，此福何如？願卿哀而許之，某再拜。
女士允約書
吾友癡絕：
中秋明月，天上人間。讀東渡《水調歌頭》，猶令人想見瓊樓玉宇也。惟是良宵多露．豈爲女子所宜？況是夕爭拜嫦娥，鹹以飯罷酒餘，來觀熱鬧。公園何地，顧可作七月七日之長生殿觀耶？不特此也，儂有親串，君有友朋，苟爲所窺，得毋顏汗？即使一無相遇．而癡男呆女，花上噥噥。試問旁觀者雅乎？否乎？君休矣，事宜三思。毋使儂左右做人難也。然以儂之結念，亦欲與君一伸契闊。公園石蔭樹罅，幽靜異常。兩兩談心，恰到好處。惟老父莞束嚴密，非關懿戚，未許棲止其家。不與母俱，即偕嫂往。僅挈侍婢出遊者，匝歲不一二耳。
八月十四，爲母校成立紀念，每年隨班行禮，晚餐盡興而歸，現已折柬相邀，此舉決難中阻，或者於停午以後，疾託河魚，尋徑向西，過園小敘。夕陽將下，仍需一油壁送歸。若欲食肆歌場，招搖過市，前約俱在，儂必不許也。千載一時，不可失此機會。好在校中同學與家人絕不往來，儂故冒險一試，一之爲甚，萬不可再。良規不遠，諸惟自衛。某襝衽復。
園會後寄女士書
卿卿憐我：
金尊酒潢，香溢羅巾，一笑微渦．輕飛霞暈，此情此景，不啻真個銷魂矣。
僕之初意，望卿者不過拂柳穿花，殷勤攜手，參橫月落，一騎馳歸。迨得復緘，正如好鳥弄晴，自成睍睆，鉤心鬥角，著著皆防。所謂“美人細意慰貼手，裁縫滅盡針線跡”者．庶幾近之。然猶恐笑語未終，匆匆欲去，則乍離乍合，情更難禁。車到園門，心猶忐忑。初不料素羅衫子悄立花前，偏不肯臉兒回顧也。瓠犀半啓，故故來遲，清茗半甌，已令文園消渴。乃尋幽探勝，同掃石苔。薄福書生，竟許憑肩而坐。蕩胸鬟亂，壓臂釧松，一轉秋波，含羞綰帶．與僕互換約指。時卿亦神情顛倒否？鏤金錯采，少字外嵌，視僕之一顆園珠，巧拙正復有別。不我遐棄，補人纖蔥，卿之視我爲何人耶！我之對卿爲何時耶！搜索枯腸，無一語足以表白。亦愛慕、亦感激、亦驚喜。非卿欲行，僕猶默默繞廊遙望，則已燈火通明矣。如織遊人．忽焉星散。木樨階下，我我卿卿。《會真記》有云“良夜又迢遙，閒庭又寂靜，花枝又低亞。”似此佳境，不圖及身遇之！而卿則委曲勾留，翩然入座。雖剝菱剖粟，芼菲擂姜，未足佐卿一醉。然當湘裙乍解，羅襪重拴之際，固不僅“意兒溫存、話兒摩弄、性兒浹洽”矣。傳杯弄盞，夜如何其。風露欺人．一聲珍重。未識“金蓮蹴損、玉簪抓住”否。
僕歸，已鳴鐘十二，空幃孤枕，無限淒涼。剔焰凝思，何能自已。迨蘧蘧入夢．縱不必逕到巫山，而軟玉溫香，尚覺盈盈在抱。卿亦有棖觸於中否乎？昔人云：“與公琿交，如飲醇醪。”卿則醇乎其醇者。曉窗無事，姑寫閒情，仍希示我動定。
女士答書
郎君珍重：
宵來風露，薄寒中人，新愈之身，能撐拄否。儂叩扉入閣，老父猶琅琅誦白太傅詩，聞儂足音，呼婢爲導，曰：“姑娘不勝酒力矣。”已涼天氣．寒蛩亂鳴。玉簞銀牀，都無聊賴。侍兒偏不解事，絮絮問紀念會熱鬧。開爐鼎茗，倚檻藕香，次第卸妝，尚喫喫說儂醉態。然抹胸微掩，搴帷就眠，脫略形骸，對燈微笑。此誠破題兒第一遭也。
儂生之始，今甫閱歲十八。梢頭豆蔻，只是含苞；葉底芙蕖，何曾並蒂？呢呢折花之劇，迢迢鬥草之天，何幸相逢，居然未嫁。此不可解者一也。洎乎君託知音，妾遍酬簡，感秋潮之有汛，吹春水以何干。方笑裴郎，見雲英而輒憶；不圖卓女，結司馬而自媒。此不可解者二也。即使女懷士誘，地老天荒，偶因一紙之書，遂締三生之契。情郎愛寵，俱在畫圍．麗句清詞，別成倡和，式相好矣，於以贈之。此不可解者三也。然而胭脂買盡，三絕何人；粉黛染成，六宮無色。美景良辰之約，坐花醉月之時。舜英舜華，其顏若此；採蕭采葛．相憾如何，此不可解者四也。儂心古井水耳，咫尺波瀾，落而復起。當時卒庭寂寞，攜手畫闌，稍不自支，誠有如樹枝爲簾，芳草爲茵者。貪嗔交作，魔障愈高。雖神女楚襄，荒唐一夢，他日紅氍毹上，合巹同牢．相顧不免顏頳矣。況君多病多愁．尤應善愛。儂豈蠢蠢如鹿豕，不諒人情哉。一失足成千古恨，君亦何樂爲是。約指珠光閃爍，淵淵有金石聲，韞匱藏之，藉以自娛。盛會不常，宜加慎。妾某某謹復。
贈時計與他物致女士書
賢卿慧覽：
覆函織衣錦字，吹氣如蘭，絕代容華，絢爛歸於平澹。牽牛露重，海棠風柔，循諷再三，抵得一幅美人秋睡圖也。某媼久未來前，而逕付郵箍，春光恐多泄漏，梳傭王嬸，聞在尊第有年，掠髩整鬟，即卿卿亦極相得。昨在老母前，躬許撮合，並索厚酬。僕約略與談，猶述唧幼時嬉戲事，此後固不慮宵鸞信杳，黃犬音乖矣。
王嬸頗稱精細，當不至信口開河，卿又何必鰓鰓過慮哉。箋箋之贈約計四種。附以小詩．仍供一噱。詩曰：
人生駒過隙，飆輪轉無已。一日十二時，刻刻停針指。（時計）
鮫人善藏綃，每有淚痕涇。寄語蘇若蘭，曲曲迴文織。（手帕）
白玉淨無瑕，上有朱絲篆。顛倒印鴛鴦，羞將少名喚。（玉章）
嶺南有荔枝，紅塵飛一騎。妃子笑顏開，應共甘醴醉。（荔枝罐頭）
物微情重，敢乞莞存。王嬸通辭，尊堂或有消息。俟得所聞，即當達意。順問閨祉。某手泐。
復某君書並贈物
郎君賜盼：
王嬸將物來，並媵以詩。忒聰明、忒煞思、忒風流、忒浪子矣。藕絲縛定鯤鵬翅，黃鶯奪了鴻鵠志。竊爲郎君不取也。
儂之義海恩山．早爲郎君所曲諒，然荷承寵錫卻而不納，未免有負隆情。甚或施者先施．報者不報，揆諸通誼，亦歉於衷。然瑣瑣裙釵，有何持贈？傾箱倒篋，尚有時計一規．玉質金相，系在校時佩以定晷者。殘膏剩馥，手澤猶存，郎君置諸衣襟，朝夕摩弄．如睹儂面。一日思君十二時，此意或能一釋乎。枕衣一襲，草草女紅，每當午倦拋書，夜涼把卷，熏籠被熨，湘榻帷垂，得此亦等於同夢。較之鶯鶯所寄，汗衫裏肚錦襪，瑤琴玉簪斑管，別有一番用意矣。
王嬸禁不起甜話熱趲，不得不進爲月老，恐人微言輕，徒著幾分痕跡耳。姑看天緣，再明儂志。不蓋覼縷。
致女士書
賢卿如握：
一聲河滿，雙淚君前．僕誠命宮磨蠍矣！分鶼剖鰈，打鴨驚鴛，尊堂愛惜賢卿，不願于歸新特，鄭恆女婿，出自姑娘。不識尊甫，亦曾允吉否？賢卿亦曾當意否？竊念一與之齊．終身不改，如卿大義，解者幾人？況我輩情之所鍾，雖海角天涯，必須團聚，特恐尊甫執泣父之語，牽羊擔酒，遞帖傳庚，尊堂又護惜母家，從旁慫恿。女兒家羞人答答．似未便直達苦衷，百兩彭彭，八鸞蹌蹌．斯時詩賦催妝，禮嫺親迎．笄珈象服，忍淚登輿．親友盈堂，婢媼入室．不特鴻飛冥冥，易遇戈人，即欲三尺羅巾，御風而去，恐亦無此從容也。酒闌人倦，替解羅襦．高並兩峯，輕迎一搦，已在掌握之間；而紙醉金迷，香溫玉軟，世無柳下，誰肯舍旃？迨至捻攏蓮鉤，撫摩藕覆，銀缸吹罷，笑語入幃，卿自不能自持矣。春到人間，花能弄色，嬌香嫩蕊．隨蝶安排，此後恣情不休，啞聲廝耨，尚有僕在胸中哉？即或感念舊情，亦徒作奈何之喚，斷不能以微瑕白璧，再獻荊王。卿本聰明，當籌善策。
僕遇此青天霹靂，幾乎心與俱馳。越俎代庖，王嬸亦嘔出心血數鬥。惟有從古押衙盜無雙故事，俾青春鸚鵡，飛破樊籠，老母已預備青廬，先成嘉禮，然後摒擋資斧，同渡東瀛。俟將來學業告成，再向丈人峯請罪。卿處此萬急，仍望詣園一行，庶可斟酌，近日攬鏡自照．瘦比黃花。不負前盟，謹期如約。
女士覆書述園會後父兄聞信交責事
郎君鑑我：
來書所言，殆視妾爲朝朝暮暮者耶？老母此說，別有原因．非事實也。八月十四之舉，儂心本明白無他，不意爲歡幾何，禍機頓伏。母校教員某女士，儂之中表行也，舊例諸生紀念不及教員，某女士素樂遊觀，亦來赴會。儂於午餐以後，託詞歸家，女士鄭重丁寧而別，孰意前星期來舍，將此事原委，盡達老父。老父不謀之母，而謀之兄，人靜夜深，遣老媼傳呼小婢．婢輩欲行又止，舉步趑趄，而老媼以父命諄諄，不許儂偕婢前往。儂懷滋感，潛匿紗窗，劃襪提鞋，心如旌動。始知以拷紅手段，加及婢身。婢本無知，將某媼前後情形，歷歷如繪。儂以棋輸一著，鐵鑄九州，只得闖入書房，挺身直認。父兄盛氣相向，謂儂有玷閨門．儂乃從園遇以來，傾肝吐膈而出之。韓壽有香，不爲賈午，萼華所贈．只屬羊權。敢辭解佩之歡，可證守宮之跡。嚶嚶雖泣，侃侃而談，俄而母已入門，與邱嫂共相勸導。父怒未息，兄語益侵。指爲私行，責以共飲。蓋公園續會，父兄已召御者而詢之。儂夙愚憨，曾不少諱，母嫂力言弗播，敦迫歸樓，而東方已漸白矣。侵曉，母來共榻，儂則假寐以伺，時僅著袒衣一襲，覆以薄衾，老母偏體捫捏，恐儂夢覺，葳蕤自守，此志可以一白。嫂氏午於晷小坐，問郎近狀，並允力爲轉圜，若被時蠅玷一留，惟有飲鴆中宵了儂薄命而已。尋根究廷，郎且不免纘逾之行，其害顧如是哉。怒潮潮平，王嬸忽來求吉。老母斯語實以難郎，儂之親串中，不特無此事，抑並無此人，一發千鉤，速爲料量。太夫人老謀勝算，當可玉汝於成，不然釜負幕燕，盡是危機，郎君會心人，不再瑣瑣。妾謹奉復。
答女士慰藉書
賢卿妝前：
僕過矣，僕累卿矣。藕絲所縛，中斷猶連，筠節既標，梃生不改。懲折柳逾牆之俗，親不嫌嚴，達異室同穴之情，人非無信。況乃母能和事，嫂是解人，雖受摧殘，何須嗚咽。所患波平波起，未遂初衷；鏡合鏡分，恐成幻夢。言念及此，悲從中來。幸而諾縱如金，瑕非在璞。不寫破瓜之字，只投寄藥之書。求瓊杵以論婚，未逢老媼。敞畫屏而選婿，誰是仙人？僕之於卿，成約具在，冷云何蔽，皎日不渝。尚在家庭，敢忘天性，不愆禮義，奚恤人言！唯是弱女調停，漫言非偶，況得小姑居處，本是無郎。尚期勉體親心，克諧夙願，山重水複，且小敘娓娓之情，地久天長，曷少解綿綿之恨。諸宜自攝，不盡所言。
女士因情書爲父兄所得告某君書
郎君郎君，如何如何！王嬸阮儂，儂幾不復求生矣。儂自被責以後，嫂氏出入與偕，對席觀書，並窗繡錦，暇輒以小兒女牙牙學語，爲儂解憂。強與周旋，聊圖後會。不意變生不測．電掣馳飈，父詈於前，兄馳於後。屢聲語聲，雜不可辨。嫂方哺乳，一見駭然。父入中閨，急索鎖鑰，翻箱倒篋，了無所得。嫂猶向兄詢問，儂惟垂頸瞑目，不復一言，而萬杵搗心．幾乎碎裂矣。累月通訊及照片約指等，均與銀圓同蓄皮囊，連日與嫂共居，已知梗概。當父兄手忙腳亂，嫂已預爲匿藏，片楮無存，一物不得。父始就榻前坐定，厲色疾言，向儂刺刺。嫂已潛入母所，殆將恃爲後盾歟。儂則兩經風鶴，草木皆兵，對此洶洶情形，點點猩紅與涎俱迸。執巾搵淚，倚幾含顰，儂之死所顧安在耶。兄出來簡，讀之盡是儷語，閒情別緻，可謂好弄筆墨，差喜詞不涉褻，語不忘規，猶冀曲原一線。父之初意，蓋欲搜求證物，死女而訟郎，非嫂見幾．禍且懸諸眉睫。及老母扶病而至，一場惡劇，居然瓦解冰銷。從此嫂氏而外，又增一媼，行監坐守，並小婢亦棄與他人。獄之囚耶？關之僧耶？及嫂氏探得緣由，蓋王嬸由郎處持柬來．在嫂處先綰髮髻，冉冉出戶，遺地不知。兄拾而告父，釀此變端。同根相煎，抑何太急！每擬月明人靜，歸我仙鄉，一念護花，輒懼與儂俱萎。而郎爲儂誤，對薄公庭，亦非計也。歲月苟延，徒增愧怍，郎若無耆英碩彥，鼎重一言，則勞燕東西，繾綣司亦無能爲力，長門佇望，一日一年，生我死我．惟郎所命。
復女士書述遣媒不允事
卿卿吾愛：
開緘一讀．尚未終篇．而氣竭聲嘶，不知涕之何從也。天之虐我二人酷矣，狂風驟雨．揉碎嬌花；毒霧頑雲，撇開明月。在聞其事者，且謂逼人已甚，況僕之眼皮供養，心坎溫存者耶？滿腹躊躇，只得白諸老母。母亦爲太息者再，呼婢掠鬢，遣媼駕車，曰將歸商舅氏。舅氏非他，曾一名進士出宰百里者。遜國詔下，即賦遂初．酒壘詩壇，與遺老互相角逐。稱陶潛爲處士，愧嚴光之故人．凡於兒女子事，久不縈心矣。吾母以關係手足故，求其借箸而籌。舅氏亦計招耆宿琅琊觀察譙國孝廉，皆與尊甫稱莫逆交者，聯藝相偕，登堂交賀，借璧合珠聯之頌，通冰清玉潔之詞。孰意談笑末終，反逢彼怒。決裂至此，令人難堪。度鸞鳳雙棲，決非換巢不可耳。
卿如能強爲歡笑，曲予周旋，姑託守貞，倡言求學，或者嘗辛茹櫱，尚有覿面之期。不然深鎖雲山，無津可渡，恐卿成倩女，僕病長卿，同負相思之債而已。若猶枝節橫生，只可向崑崙奴借重，隨機應變仍在卿卿。慎之慎之！謹復。
再致某君書述求學事
郎君青及：
儂之以淚洗面者十餘日矣。得郎畫策，胸仍無主，不得不退而謀諸嫂，嫂謂解鈴繫鈴，非得中表姊遊說老父不可。乃乘星期之暇，由嫂折柬相招。絲襪帆鞋，錦裙花帽，亭午作歐人妝束而至。倜儻之氣，溢於言表。嫂即出所藏斗酒，舉觥相勸，談次乃及儂近狀．並謂吹縐池水，干卿底事，而必爲揭開黑幕耶。姊亦謝過不迭，並願代作調人，嫂遂以求學情形，囑其要成自贖。姊謂茲事體大，非嫂偕作，恐單絲獨術，轉語不圓。儂固料父性固執，未必肯以深閏弱質，遠達重洋也。然四面楚歌，只此垓下一隅地，天不我絕，是在斯舉。去未兩小時．二人姍姍而至，曰：“諧矣，諧矣！準備櫻花紅鬧時，看妹與郎度蜜月也。”姊本東方淳于之流，滑稽隨口，老父亦爲解頤。此番運廣長舌於老父之前，以爲非使儂離鄉井，決不能斬斷情絲。月暈而風，礎潤而雨，防微杜漸，當在未然。愛河不幹，情天終缺，此後將不可收拾矣。東京某女校，渠有同學爲之長，春歸柳上，即須治裝，如能許妹東遊，則一葦可航，年費數百金足矣。生公說法，石竟點頭。姊囑儂通訊郎君，於臘尾年頭鼓輪伺往。前生鴛牒，異域鶼盟，郎亦當距踊三百也。間不容髮，試語我來。
某君復書並約東渡事
賢卿侍右：
月姊泄言，風姨遺信，以今觀之，蓋欲圓成二人好事也。僕之願遊瀛壖者久矣．徒以五角六張，年華浪擲，一爐所冶，情魔病魔，尚敢千里孑身，使老母倚閭而望哉？得卿爲伴．良可自慰。然卿爲淑女，僕本恨人，繾綣兩情，疊遭磨折。此番之賜，天實爲之。蓬萊方丈間人，視我輩綵鳳雙飛，翩翩而下，以爲人間天上，修到幾生。孰料蓮心貯苦，梅子留酸，有不堪爲外人道者。
僕與卿約，卿赴某女校，僕赴某醫校，均三年完業者也。雖兩地居，約百數武。才七日別，貯千萬言。擬於中間受屋一廛，略備器具，等於陵之避地，效伯鸞之賃舂。庸值不過三金，使專司爨汲各事。將來暑寒休息，儘可同居，一倡一隨，樂並未艾。主婚之事，尚乞轉商令表姊爲之。魚綱珊瑚，燕棲玳瑁，當不惜比肩而拜也。白金百鑑，爲卿之贐，券已署押，乞往某銀行取之。何日起程，先期告我！子衣母線，各待綢繆，且候令嫂暨令表姊閫福。
女士答書
郎君幾右：
函到券收，儂豈碧玉小家女，一無奩贈者耶？老母於垂髫之際，已爲鏤金錯采，剖璞量珠，謂倉猝間必無當意者。曾幾何時，明璫翠羽，不復御矣。弓鞋羅襪，不復貴矣。嫂氏以東渡在邇．力謀諸母，請以白金爲代償。然枕聯並蒂．衾制合歡，繡襠錦襦，莫不妥爲料量。幾數數請於老父，託言行李，騙車井馳。昨午表姊復來，持某校郵筒，向父徵信，且約明歲人日．相將放洋。郎君共濟同舟，幸宜預爲籌備，惟老母陡聽此信，忽忽如有所失。烏唯作哺．鳳欲離巢，儂亦何以爲情哉。惟處此危機，應挑矰繳，深宵啜泣，無術可施。惟有勉力讀書，借報萬一。雖不必傳經紗幔，忝作人師，而史續班昭，碑摹蔡琰，未必今不古若耳。郎君輕弁故土，遠別高堂，此日亦爲儂累。尤宜屏除鴻鵠，感奮鯤鵬，顯親揚名，庶乎不負。若僅溫柔鄉里圖老終身，儂復何望耶。賃屋僱傭，到東再議，既有姊在，敢不稟承。草草畢姻，只以蔽人耳目，儂雖非願，亦只無可奈何。行有日矣，毋再投書，以免別生魔障。風欺雪虐，擁爐不溫．尚善自愛。屆時當於船脣相待。妾謹白。
卷二
女郎贈手帕簡
某哥青睞：
春色撩人，欲眠不得，韶華負我，有限何如？鬥草庭閒，惆悵劉郎前度；隔花人遠，依稀遊子天涯。攀將離恨之天，抽盡相思之草。情長楮短，青鳥難傳。會少離多，碧翁何妒。猶憶小園敘晤，軟語纏綿，猥以文字之媒傾倒性情之府。愛河澹盪，情悔汪洋，緣非一面約定三生，人間私誓天上共聞，言猶在耳，人孰忘情。顧念妹非蕩婦，君豈狂且。將毋瓜李嫌疑．難免桃花輕薄。不知結婚固尚文明，造端先由夫婦。鴛鴦河畔，須開自由之花；鸞鳳岡前，始結合歡之果。兩情既洽，一語相要。雖紅顏薄命，懼好事之多磨。而白首盟心，祝良緣之好合。
茲遣小婢鶯兒，奉贈手帕一方。譬細合之要盟，作香奩之紀念，以佩君身，如睹妾面。抽殘愁女之絲，泣盡鮫人之淚。勿謂贈蘭贈芍，當鄭女之淫奔，須知報李投桃，本詩人所水好。鴛鴦繡出，同命相憐；蝴蝶飛來，別枝不寄。織天孫之雲錦，宜贈牛郎；比蘇蕙之迴文，終惜鳳侶。
謝女郎贈手帕簡
某妹妝閣：
雲淡風輕，奈何天氣。鶯飛草長，如許韶華。吟香閣內悼佳會之無常；修禊亭前，慨良辰之不再。花前密誓，丁寧猶繞餘音；窗下拋書，午倦轉成幻夢。新風桃李，恍彼美兮相迎；秋水兼葭，悵所思兮不見。正種相思之豆，忽開蠲恨之花。蝶使傳來，燕箋飛到，珍重香閨．贈遺繡帕，者番手製，煞費心工。粉香花氣，猶覺襲人；意緒情絲，爲言玉女。試想鳧飛袖底．飄若凌雲；固知簇蝶裙邊，溫如佩玉。尋盟踐約，恍如人面相逢；睹物思人，益令銷魂真個。
某才慚宋玉，貌遜潘安，亦曾涉足情場，隨緣香國。三乾粉黛，綺情總覺空虛；十二金釵，豔福未曾修到。茫茫四海，誰是知音，落落一身，依然寡偶。不圖青衫有淚，紅粉多情；僕本恨人，卿能知我。釵細贈昔日之盟，巾帕裏同心之結。柳枝娘之玉帶，愧少新詩；洛川女之輕綃，珍逾拱璧。薰沐拜賜，什襲深藏。劇憐紫綺薰香，幾多溫軟；莫使羅巾拭淚，長恨別離。今夜銀河星皎，願暫拋織女之棱；他時楚岫雲飛，請更解江妃之佩。
約女郎某處相會啓
珠戶沉沉，金缸黯黯。銀爐香燼，玉漏聲稀。牙牀塊笏，瑤席凝華。綺幕流蘇，雕屏口匝。七寶芙蓉之帳，九華葡萄之衾。永良宵兮璇館，坐佳人於碧琉。爾乃披繡衣、攜珠履．頭上金爵之釵，腰間翡翠之佩。百蝶之裙委地，雙鳳之髻堆雲。火齊木難，罨映容華；條脫金環，鏘鳴臂腕。嬌容似杏，吹氣如蘭。芳情脈脈，夜色溶溶。倚欄望月，啓戶迎風。秋水欲穿，春宵難買。並肩偎玉，攜手入幃。郎船一漿，儂舸雙橈。柳暗抱橋，花欹近岸。人面田田，脂香滿滿。嫣薰蘭破，效鳳女之顛狂；玉軟香溫，煥檀奴之華採。斯則溫柔鄉里．誠絕世之遭逢，風流隊中，極人生之快樂者矣。僕何人斯，敢希此福。
昔者兩番敘首，一見傾心。輸萬轉之柔情，灑兩行之粉淚。誰能遣此，未如之何！緩緩言歸，子細證三生之業；匆匆惜別，丁寧約再見之期。雖復香閨深鎖，繡闥森嚴，無翼能飛．有情難達。玉山青鳥，仙使迢遙；錦水丹鱗，素書稀少，雲愁霧慘，藍橋之路不通；月落參橫．銀漢之河永隔。天難如願，人則同心，風月雖辜，釵鈿無恙。諒至誠之可格，即不見兮何傷。然而韶光若駛，春色易闌，花難常好，月不多圓。況覆文通善恨，平子工愁，瘦弱減沈約之腰，憔悴侵潘郎之髩。錦衾獨睡，未來倩女之魂；綠綺空張，難解相如之渴。若使徒嗟蘭蕙．終作參商。海上神仙，空勞遠望；月中仙子，未許重窺。竊恐怨與魔深，遲爲鬼妒。情天莫補．恨海難填，終銜精衛之冤，徒泣子規之血。天荒地老，因緣莫卜來生；月苦風悽，魂魄長留私憾。害殺相思，誰擔罪過？嗟嗟前度劉郎，莫令天台永隔；重來崔護，當教人面相逢。卿如見憐．僕復何憾！今與卿約，月之某日，敬屈魚軒，枉臨某處。焚香掃地，躡履整冠，恭迓仙姿．獲親鄉澤。眉嫵黛翠，如迎北牖之山；影動花桂，好待西廂之月。伏願暫拋針黹，且別閨房。早降仙軿，來逢歡會。天風動而環佩鳴，綵鳳捧而鸞鳳下。恍織女從天而降，福慧雙修；果姮娥奔月而來，情緣千載。斯則菩薩化身，定堪救苦，絳仙秀色，已足療飢。何須殢雨尤雲．併入陽臺之夢；即此溫香暖玉，陡生幽院之春。感激恩情，死且不朽。行雲可託，引領爲勞。
女郎答未能如約啓
某哥青睞：
深閨獨坐，鎮日無聊。倦拋針黹，懶抹脂鉛。玉枕不溫，錦衾無夢。朝對鏡以慵窺．暮倚欄而延佇。秋水望穿，春山蹇損。牡丹花下，化爲蝴蝶之魂；菡萏池邊，妒殺鴛鴦之夢。“怨莫怨兮長相思，悲莫悲兮生別離”，此之謂矣。自慚陋質．謬荷鍾情。以潘安之美貌，兼宋玉之多才，證夙業於三年，辦至誠於一片。花前月下，盟重河山；天上人間，心堅金石。雖愛情神聖，初無桑濮之嫌；而涉想光輝，竊有蕙蘭之嘆。妹獨何心，豈嘗須臾忘君子哉。
日月不居，尺波電射。河畔青青之草，最怕秋風；園中灼灼之桃，幾多春色。豈不欲早諧夙願，成就良緣，舉孟光之案，挽鮑宣之車。牢結同心之帶，輝聯如意之珠。翡翠屏開．證因緣於美滿；鴛鴦枕暖，擬眷屬於神仙。即不然，而得接容儀，藉傾情愫。假片時之會合，攄萬種之思量。珍重錯刀之贈，殷勤瓊玉之將。耿耿雙星，縱少相逢之候；悠悠一別，寧無再見之期。則畫餅聊以充飢，望梅亦堪止渴。何如閫範森嚴，閨儀整肅，出入必隨保姆，舉動須稟高堂。事無能爲，身難自主。安得長房縮地，除非神女凌雲。奔月嫦娥恨少飛昇之術．離魂倩女空勞夢想之時。加以蜚語中傷，惡魔肆擾，唸白璧之無瑕，恨青蠅之被刺。情田蟊賊．徒事傷殘；色界鷹鸇，忘思噉攫。天乎己酷．情更難堪！紅粉自嗟薄命，青衫翻負多情。從此形骸，倍形拘束；遂令父母益事防閒。梏香巢之綵鳳，未許奮飛；悶幽谷之芳蘭，無由貽贈。嗟乎，好事多磨，良緣易阻。銷魂橋畔，有路難行；離恨天邊，無方可補。織盡愁絲恨縷，酸辛莫唱憐儂；摧殘愛葉歡苗，憔悴都無生趣。自謂今生，殆成永決。而乃黃犬傳來，青鸞飛到，貽書密約，美意嘉招，情詞悱惻，涕淚縱橫。而妹也處此愁城，有同地獄，個巾苦處，君實未知。意外變端，誰能逆料。竊恐力願心違，不免愆期爽約。行不得也哥哥，徒喚奈何爾爾。誠恐春光漏泄，有焚琴煮鶴之悲。抑且風色猖狂，非把棹採連之日。憤靈獒之當戶，崑崙奴那得飛來，懼鬼蜮之含沙，陳倉道豈能偷渡？是以中心輾轉，滿志躊躇，未有良圖，安敢率允？雖然紫玉之魂未化，孟珠之曲猶新，但使兩地同心，何必一時謀面。紅回綠轉，天心有憐惜之時，璧合珠聯，人事宥玉成之日。尚冀稍忍須臾，勿徒煩惱，俟有機緣，再通消息。此日音塵睽隔，殊辜閬苑之春；他時人鏡團圓，共祝瑤華之會。
某君留別書
某妹妝閣：
兼葭玉倚，蘭意香融，兼託鶯鄰，時通蝶使。謝家小妹，最解憐才．洛下書生，偏逢知已。不投鄰女之梭，且解江妃之佩。牆窺宋玉．月待崔鶯。時而花開和韻，燈下猜謎。或弄笛吹笙，按紅牙而迭唱；或焚香品茗，窺綠意以瀕濃。月府可通，香巢足戀，遂使梁間之燕，恆飛去以飛來；水畔之鷗，漸相親而相狎。證來絮果蘭因，饒有風情月意，自謂誼託深交，難得閨中之膩友；且喜情能固結，何求天上之神仙。如渴如飢，飽看絳仙之秀色；胡天胡帝，願諧壁玉之良緣。
豈知好事多磨，情場易阻。非關薄倖，最怕生離。紅杏花開，復解東風之意；綠波春漲．忽催南浦之帆。堂前之嚴命難違，白下之行蹤暫泊。即時就道，無術迴天，行色匆匆，中情鬱郁。唱罷鸝歌，泣殘鵑血。怕折陽關之柳，最是銷魂；忍拋故國之春，不堪回首。而卿也適往探親，無由握別，香閣人靜，繡閣塵封。既室邇而人遐，徒心儀而神往。私衷耿耿，此恨綿綿。蒼昊慳情，不許片時會合；赤輪馳影，未遑一刻勾留。從此燕南雁北，鳳只鸞孤，萍飄蓬轉，月苦風悽。目斷迷途，心傷故國。沈腰病瘦，何堪山水阻深；潘鬢愁添，那禁風霜跋涉。
雖復六朝金粉，三月鶯花，景物鮮妍，湖山壯麗。沽酒新亭舊址，賣花響屧迴廊。桃葉渡頭，盡多風月；枇杷巷裏，不少笙歌。奈何別緒縈懷，羈愁滿腹。異方聞樂，但觸憂傷；客地看花，了無興致。矧復深情永佩，舊好難忘，義海恩山，依然息壤；歡苗愛葉，誓不移根。願飛出峽之雲，仍歸楚岫；轉恨他鄉之月，不照秦棲。
僕行矣前緣雖邈，後會有期！滯遊子於天涯，寄美人以香草。秋燈夜雨，飄蕭旅店之魂；碧海天青，環繞深閨之夢。更無女媧氏，補完離恨之天；安得費長房，縮盡相思之地。倚裝率筆，不盡欲言，異地同心，還宜自愛！
久別探問某君書
某某吾哥鑑：
漢關秦月，目斷刀環；楚水吳山，手分鏡匣。愁聽鄰家之笛，聲悽隔院之簫。沓宋玉於牆東，憶鄭郊於江渚。一腔別恨，相思之字空書；萬縷愁絲，迴文之錦未就。每當花開花落，月缺月圓，見紅蘭之受露，倏青草之欺霜。春宮悶碧苔之色，秋帳含皓魄之光。夏簟難消長晝，冬燭焚永深宵。只覺愁中歲月．無殊客裏光陰．任他美景良辰，渾少賞心樂事、望雲似歲，度日如年。屢擲金錢，恆挑燈蕊，拔彎釵而暗卜，噪雀語以猜詳。眼已雙枯，腸經幾轉，何如探梅竟無消息，問竹不報平安。白雁銷聲，青鸞殺翮。恨釜中之烹鯉，不見郎書；泣枝上之啼鵑，有同妾汨。卻怪王孫質趙，何事不歸；更疑公子留秦，奚爲不返？
彼夫商人重利，不管別離；夫婿封候，詎知懊悔。徒使潯陽江上，泣盡琵琶；春日樓頭，怕看楊柳。亦有燕市少年，感恩知己，鴻文學子，挾策干政，割情忍愛，去裏離鄉，山遙水遠．腸斷魂飛。他如桴槎西域，持節北胡，迢迢絕國，惘惘故鄉，河梁一別，遂無相見之期；歲月幾經，難獲生還之望。是則別雖一緒，事有萬端而耳也。於此數者之中，曾有一焉可比乎？即謂父母之命難違，丈夫之志在遠，然烏私尚知反哺，鳥倦猶且思歸，不宜滯遊子於天涯，縱豪情於江上。豈南朝金粉，大是留連；比裏煙花，劇徵歌舞。浪貼莫愁河畔．絮惹絲牽；署身迷香洞中，花嬌蝶戀，樂不思蜀，願老是鄉。斯亦男子之恆情，狂郎之常態。抑或長途荊棘，偶爾罹災；野店風霜，令人致病？困阮籍於窮途，泣楊朱於歧路。金盡裘敝，蘇李子未敢返家．歲暮風寒，病相如尚難歸蜀。豈其然歟，未可知也！惟是一團疑惑，幾度思量。黃鶴杳然，白雲何遠。索解人而不得，問客子其云何。
昔者貽書作別，佩惓惓之深情；今茲問訊無由，悵悠悠之遠道。愁吟芍藥之詩，空擱鴛鴦之譜。刻骨相思，迴腸作結。兩行粉淚，灑成怨女之花；一片癡情，險化望夫之石。傷哉，君謂暫離，妾歌長恨矣。倘猶追念前歡，眷念舊好，豈可使迢迢銀漢，長衍牛女之期；隱隱監橋，永隔雲英之會？讀元亮歸來之賦，未免有情；誦文通離別之詞，誰能無恨！還望先通旅邸之書，再作歸家之計。想當年之崔護，可能依舊相逢；嗟天壤之王郎，勿再蹉跎後約。
贈某姑蘭花簡
某妹妝次：
自別芳姿，三秋有感；不親薌澤，五濁俱蒸。當此嫣紅奼紫，百媚千嬌，衆生顛倒，一例輕狂；在僕視之，有如糞土。索居無俚，寂寥寡歡，惟有滋九畹、尋十步，挹空谷之幽芳，扶閒階之小影。置諸書室，如對美人。因念愛蘭成癖，默契心期；佩茝臨風，素同臭味。以餘情之詢芳，知卿心之難遣。借花獻佛，流葉爲媒。不煩粉蝶花蜂．探三春之芳訊；但白魚紅燕，通一點之幽情。將託蔭子鸞閨，長依花史；誓移根於蟾窟，來佯嫦娥。除卻人間凡豔，難爲桃李之投；攜來天上奇芬，聊當瓊瑤之報。伏願枝成連理，花結同心，輝映珊瑚．玉樹榮敷。愛葉情苗，徵來蘭絮因緣，待博靈妃之粲；聞到梅檀香味，好參天女之禪。
謝某君蕙蘭花啓
某哥鑑：
小院沉沉，閒階寂寂。花開無賴，草種相思。浦思山哀之意，春夢不圓；紅愁綠慘之天，芳心難遣。欲探更君之訊，忽來君子之風。一握清芬，數枚綠萼。雙翹顫翠鈿之鴛．九子綴玉釵之風。沅湘澤畔，紉向靈均；芳杜洲前，沐餘妃子。君本多情，花能解語。雲階移到．月地裁來。不特銅屏棐兒，點綴風華，繡幢湘簾，淹留香氣；亦復發沾膏澤，體沐芬芳，懸之胸前，簪諸髻後。梅檀比馥，蒲柳同榮。若乃靜對芳姿，默通情愫，同心比德，儷影妃華。絳仙合歡之果，青陵連理之枝，陽和盡被．幽谷皆春。含芳情之脈脈．幽閨來作蹇修，挹丰度之翩翩，濁世恍逢公子。不數口脂花勝，遺奩物於崔鶯；譬偕沅芷江籬，寄綺懷於屈子。柳橋花岸，願申握手之期；蕙帶蓉裳，永結同心之佩。
致某氏姊妹啓
自乾坤秀毓，偏在深閨；姊妹花開，遂爲佳話。苕華之玉堪珍，棣萼之耀自婿。大喬小喬，播芳名於江左；傾城傾國，誇絕色於樓頭。而且年並破瓜，才皆詠絮，阿姊未骨作婦．小姑本是無郎。遂乃問訊藍橋，傳書青鳥。不嫌唐突西施，竊慕風流男子。幸接丰姿，獲通情愫，不特劉氏長姑，多蒙垂睞；抑且謝家小妹，亦解憐才。
某也貌愧潘安，才慨宋玉，得以因緣，共相繾綣。得一夔而已是，射雙鵰其敢希。豈知閨中私誓，謂當共事一夫，逮至花下要盟，安敢有辜二美，遂使雙鬟小影，目迷楚岫之雲；二女同心，身入天台之路。雙飛有願，兩小無猜．不須療妒鶬庚，定許同棲鸞鳳。鶼鶼鰈鰈，燕燕鶯鶯，本來連理，還作並頭。思承虢姨秦姨，居然唐帝；歌到桃根桃葉，愧作獻之。風姨月姊，肯嫁凡庸；娥女宓妃，翻疑夢幻。由來兩美多情，詎必三年有福。伏願克踐鴛盟，終成鳳侶，不翻醋海之波濤，永煥情天之風月。莫使姬姜憔悴，邢衛分離；還期嫣汭婚姻，英娥並降。庶幾蘭蕙與花萼同芳，琴瑟偕壎篪並奏，素心與共，白首相偕。合歡之被溫存，如意之珠聯合。左擁右抱，願終老於是鄉。美合歡兼，尚何求乎多福。
某氏姊妹答啓
郎君青睞：
琴調桐月，茗鬥松風，珠薄留香之候，璧人並坐之時，幽會未終，離愁已觸。柔腸宛轉，刻骨相思。同是無聊，誰能爲慰？惟有秋水相望，春山共蹙而已。
伏念愚姊妹以蒲柳陋質，荊樹同根，得窺宋玉之容．輒辱周郎之顧。花裁玉剪。燕至雙穿；柳織金棱，鸝來並坐。一則誼關同氣，惟願共嫁王昌，一則人本多情，不似擇婚劉曄。三生有約，兩小無猜，繭是同功，鳥真共命。楊家姊妹俱沾九錫之恩，茫氏燕鶯且作一巢之宿。是有天緣，非皆人事。特恐薄命花枝，有似傷秋蘭蕙，忽翻雲雨，頓變滄桑。或始亂而終捐，或顧此而失彼。愛河難渡，恨海莫填。女子癡情，男兒薄倖。泣盡英娥之淚，難望同歸，冤哉鸞鳳之儔，無端拆散。衷情所慮，夢寐不寧。誠如來書，冀諧婚譜。竊恐私會不常，空言無補，未能紅拂私奔，安得玉簫引去。業已共事君子，豈堪再嫁他人。速覓良圖，早酬舊約．徑稟雙親，來修六禮。蜂媒蝶使，雁贄羊儀，俾得明侍巾櫛，共證釵鈿。二女同心，煥情場之異彩；一夫主義，作香國之總持。花開連理枝頭，還仗東風抬舉；結果合歡樹下．恰如明月團圓。恩深義重．感何可言；紙短情長，書不能成盡。
探訪不值致某姑書
某妹妝次：
自別容畢，輒勞思念。芳洲寄恨，香草含愁。縹緲巫峯，漫寓情於行雨；潺湲洛水．徒託想乎凌波。一昨徑詣香閨至尋花徑，再訪玉真之宅，重瞻金谷之樓。方冀迎風戶啓，待月人逢，握手言歡，傾心話舊。銀河穩渡，請停織女之機；玉杵懷來，願搗裴航之藥。不圖花容猶是，人面全非，鳳去樓空，人遐室邇。天台路隔，誰從仙女入林；花洞雲封，未許漁郎問渡。遂使重來崔護，惆悵春風；前度劉郎，迷離仙觀。遍訪浣紗溪畔，嘆西子兮杳然；空來濯錦江邊，問薛濤其安在。回憶樓頭款語，花裏留情，青衫落魄，紅粉憐才。七寶棲臺，獨許劉楨平視，九真龍麝，且教韓壽分香。義重恩深，山盟海誓，胡天胡帝，水夕永朝，迄今思之，殆如天上。嗟風月之無常，恨滄桑之遽變。前歡已邈，後會猶賒。意者朱張宅內，或遷出谷之鸞；王謝堂前，不作歸巢之燕。由是尋來竹徑，未有纖痕；探到梅村，始知芳訊。蔦蘿近依於松柏，牡丹移種於洛陽。只恐海上蓬萊，不容近泊；月中桂樹，未易輕攀。消魂橋畔，既無靈鵲可填；離恨天邊，安有綵鳳得跨。長爲惜別之文通，怕作傷春之杜牧。斯可悲矣。嗟嗟！萬丈情絲．系春不著；十重花障，窺面無由。早知今日之收場，深悔當時之多事。聊因鳥使，籍達鸞閨。臨長棖觸，不知所云。
約女子同遊申江啓
某姊妝次：
別才一月，感比三秋。每憶芳容，難消綺思。所恨蘭閨咫尺，無殊蓬島千重。或龎驚五夜，怕敲月下之門；或鶴驚三宵，易擾花間之約。雖藍橋有路，許卜仙緣；而銀漢無情，猶睽靈匹。迴腸輾轉，弔影彷徨，無翼能飛，有懷莫遂。因擬薄遊滬瀆，擺脫愁城．倘蒙不棄，爲賦偕行。載西子於舟中，趁東風於江上，遷出谷之嬌鶯，作同巢之旅燕。琴樽敘首，好披行樂之圖；風月入懷，應結合歡之果。盟誓毋忘，機緣勿錯。潮生歇浦，試浮博望仙槎；春到陽臺，勿負高唐好夢。敢因秋雁以傳書，且作春風之勸駕。
答某君滬遊如約啓
某哥青及：
留春無計，待月不來。捫遍一雙屈戌，倚殘十二欄干。計一月之相思，抵十年之長別。只恐男兒薄倖，秋扇遽捐；不圖君子多情，春風見召。得隨陸賈遊蹤，共訪春申遺蹟。將使銀河橋畔，鳥鵲效靈，黃浦江邊，文鴛比翼。洵此間之足樂，敢有約而不來？范蠡偕西子以遊．固所願也；紅拂隨藥師而去，請嘗試之。惟是事機不密，物議易滋，防春光之漏泄，懼魔劫之橫生。必也微行而過宋國，偷渡而出陳倉。梅柳渡江，三春無礙；驊騮載道，一塵不驚。庶幾一枝穩借，翡翠共集於苕華；十日勾留，蝴蝶相偎於香夢。會心不遠，覿面非遙。敢陳一得之愚，用廣三思之益。
約某公子春日園中賞花啓
某某哥哥史席：
媚晝紅酣，扶春綠繞。玉欄有韻，金鐸無聲。鶯嬌燕婉之天，蝶醉蜂迷之地。試看雲霞燦爛，披大塊之文章；恰教風日暄妍，饒小園之春色。顧念韶華不再，花事易闌。苟不及時披行樂之圖，撫景作賞心之會，正恐花開頃刻，春去剎那。轉瞬紅英游水．傷心紫玉成煙。折柳牽絲，莫系陽春之腳；翻花剪紙，難招香國之魂。則傷春杜牧，無稗芳菲；葬玉顰卿，徒傳恨事。得不令紅粉銷魂，青衫灑淚哉？
何況君本多情，花能解語，豈可使花開自芳，春閒不愛，蹉跎綺景，辜負芳情。園開桃李，古人尚有同心；酒熱櫻桃，吾輩何妨學步。是用人約玉樓，事依金谷。好開北海之尊．坐花醉月；要借東君之力，惜玉憐香。倘得賞紅客至，拾翠人來；定當使萬花舉笑，百卉爭迎。冀檀郎之一盼，錫花國以百朋。連理枝頭，聞春風之一曲；合歡花下，證綺業於二生。敬掃花階，佇延芳躅。
問某公子病書
某哥鑑：
小窗人靜，深院書長。細數落花，渾難破寂。靜聽啼鳥，更中添愁。每念薰香荀令，邈若雲山；傅粉何郎，睽同河漢。未嘗不倚欄鎮日，卻枕終宵。腸一日而九轉，魂一夕兮九乖。
近頃以來，僕容既闊，音何更疏。屢卜金錢，恆挑燈蕊，鵲兒反舌，蟢子遁形。永朝永夕，疑雨疑雲。乃有心問竹，不報平安；着意探梅，始知消息。謂多愁之平子，作善病之相如。猶意採薪偶抱，勿藥可佔，潘郎未應憔悴，張緒何損風流。乃疾異頭風，陳琳之檄不愈；崇非瘧鬼，杜甫之什難驅。甚至懨懨漸甚，鬱郁可憐，愁容但界雙痕，瘦骨不盈一把。醫徵扁鵲，臺中之藥無靈；禱藉巫咸，天上之神不佑。厥疾何來，尋思不得，豈其鬱生肝膈．愁結心胸，煩惱生魔，懷思至病乎？嗟乎！吾哥生來情種，釀此病根，苦海無邊，愛河莫渡，妹獨何心，能不悲哉？
雖然，君上有高堂，下有弱弟，琴瑟待調，箕裘未啓。大廈須支一木，重擔何止千金。又況技冠雕龍，才高吐鳳，前程正遠，來日方長。豈可以兒女私情，遂令英雄短氣？倘使多愁宋玉，與鬼爲鄰．則雖不殺伯仁，由我而死，百身奠贖，萬事皆休。哥拚情死，妹願身殉。從此蝴蝶花間，今生已難如願；徒令鴛鴦冢上，後人轉笑其癡。嗟乎！情場多歷劫之時，愁城豈長生之國。勿爲蘭蕙之煎．徒食蓼荼之苦。疾非不治，事尚可爲。雖無蝸皇帝補完離恨之天，盡有女華陀療得相思之病。尚望放寬懷抱，保養身軀。青山無恙，樵蘇有不盡之爨；銀漢依然，牛女有重逢之日。謹祝早痊，好酬夙願。
某公子病中覆書某某芳卿妝次
茫茫身世，萬千總是多愁；擾擾情場，八九不能如意。自別以來，懶敲詩句，厭聽笛聲，忽忽若失．怏怏不怡，常不酒而如醉，即無夢而亦昏。鬟絲禪榻，耐盡淒涼；經卷藥爐，渾無聊賴。攬鏡自窺，訝容顏之太瘦：衫衣漸褪，撫肌肉以何存。憔悴自傷潘髩，支離有似沈腰。而家人惶急，類戚頻來，醫巫雜進，藥石亂投，豈知解鬱開懷之劑，正如畫餅充飢；安神調氣之方，無異隔靴搔癢。不識病根．徒亂人意。
嗟乎！僕本恨人，天偏厄我，以多愁多病之身，遇傾國傾城之貌。人非草木．其何以堪？兼之謝妹憐才，柳娘愛士，青衫久困窮途，紅粉偏來知己，既已人逢璧玉，訂婚約於終生；乃又路隔藍橋，傍神仙於何日，感深五內，鬱結寸衷，能無病且深乎？自維孤影如鴻．我辰安在，瘦軀似鶴，人壽幾何。只恐此生福薄，後會緣慳。鏡花水月，幻成縹緲虛無；雨魄雲魂．博得迷離摸索。生既銜愁，死猶齎恨。幻韓憑爲蝴蝶．可能飛傍妝臺；化望帝爲子規，徒自啼殘夜月，豈不痛哉！
雖然僕爲卿病，卿豈不知，僕爲卿死，卿又何忍乎？正深賦鵬之悲，忽接飛鴻之訊，獲披瑤簡．如睹玉容，良言勝於藥石，深情感人心脾，病中得此，良用自慰。憐卿正須憐我，斛鈴還仗系鈴。不是散花天女，無由參維摩病裏之禪；還須勸酒文君，始能療司馬渴中之疾。苟玉女捧丹而至，定教妙手回春；即裴航搗藥而來，也許仙續命。若蒙援救，哀鳴之鳥復生；稍一遲迴，枯凋之魚難活。力疾作覆，惟卿圖之。
某姑與某公子夙有婚姻之約姑之母欲許他姓馳書告之
郎君惠鑑：
某以陋質，獲親君子。夙託葭莩之誼．幸分硯席之輝，商量文字，唱和詩篇，數年相敘，兩小無猜。自維幼嫺姆教，長習閨儀，恥輕薄之桃花，鄉顛狂之柳絮。愛情神聖．此心本自無他；示柑莊嚴，非分安敢稍犯。及夫敘久交深，情投意合，猥蒙盼睞，曲荷殷勤。一念動憐才之意，三生感知己之情。一則生未有室，娶妻非陰麗何求；一則居本無郎，擇婿待王昌而嫁，歐美有文明之制，婚姻本自主之權。道合時宜，又何拘於古禮；情堪曲諒，詎見屏於時賢，不須月老代系赤繩，但倩花神監盟白首。由是河山指誓，日月照臨。地老天荒．勿渝此約；海枯石爛，敢背斯盟，一語相要．兩情共矢。方幸終身有托，夙願堪償，弄玉樓頭．待作神仙眷屬：伯鸞廡下．何嫌貧賤夫妻。
不圖好事多磨，良緣易阻，肓風怪雨，獨妒花開；愛葉歡苗，偏遭摧厄。忙煞鶯媒燕妁，傳來蝶意風情。何物老嫗，來作堂前說客；誰家公子，妄思月裏嫦娥。母也不諒，夫復何言。竊恐鑄成大錯，演出奇冤。鳳去隨鴉，雞來伴鶴，錯點鴛鴦之譜，好姻翻作惡姻；狂吹牛馬之風，佳偶變爲怨偶。天胡此醉，人誰能堪。嗟乎吾哥！生不逢辰，事多拂意，禍已迫上眉睫．患更中於腹心。寸衷已亂，五內如煎；萬念皆休，一籌莫展。安能效顰西子，偕隱五湖；若真逼嫁東風．滿拚一死。臨書迫切，不知所云，惟吾哥其速圖之。
某公子覆某姑書
嗟乎青陵臺上，飛來蝴蝶之魂；綠珠怨中，折斷鴛鴦之翼。銜冤精衛，填碧海之難填：啼血鵑禽，叫青天而不應。千古傷心之事，無逾於斯；百年稱意之緣，從茲已矣。
僕也不才，夙蒙見愛，拈來蘭絮，曾參因果於三生，笑指梅花，爲訂婚姻於百歲。向使天孫下嫁，忽愆天上佳期；玉女來歸，早報人間喜訊。卻扇老奴，原知溫嶠，東牀快婿，還屬獻之。荊釵裙布，未嫌蔬水清貧；酒盞棋枰，合共煙霞嘯傲。斯則蘭閨樂事，有似神仙；意幄風流，永諧伉儷。豈徒畫眉京兆，傳佳話於千秋；慰體荀郎，辦深情之一片。又使萱堂慈愛，花蕊嬌癡，殷勤承阿母之歡，委傳體女兒之意。珠擎掌上，肯爲暗處之投；月抱懷中，好作圓時之盼。是則嬌嬈左女．終爲清拔徐妻。搗裴航之杵，還期圓滿成功；吹弄玉之簫，未許凡庸同調。
顧乃警耗傳來，惡魔飛出，天公狡獪，月老昏庸。沙叱利詎解憐香，氤氳使無端葬玉，哭糊塗之老母，聽謬妄之虔婆。昔日盟鷗，譬送情於逝水；今番射雀，偏屬意於他人。鍾家新婦，不屬參軍；趙地才人，竟歸廝養。僕誠無福，卿亦何辜？渺渺情天，起猖狂之風雨，茫茫孽海，掀險惡之波濤。自恨長旛無力，未能盡障狂瀾，劇憐小玉多情，安得重逢舊雨；春蠶半老，徒留未盡之絲；綵鳳分離，動復于飛之樂。歌陌上桑，難免據爲彼婦，折檯前柳，誰能禁得他人。
愧乏迴天之術，黯黯魂銷；將求縮地之方，喁喁而訴。紅顏坑盡，莫尋燕子樓臺，白首乘偕，從此蕭郎陌路。嗟嗟！葉欲辭枝、花難自主，卿真無奈，我亦云然。安得快刀慧劍，斬斷情絲；尚留繡帕香巾，付諸淚海。犀心忍痛，散開如意之珠；鵑舌言愁，劃遍相思之字。聊作數行答覆，勿須怨我蹉跎；好憑一筆勾銷，莫再爲郎憔悴？
卷三
某姑剪髮自誓再致某公子書
情天霹靂．驀然間動魄驚心；孽海風波，淘不盡新愁舊恨。雖欲作將伯呼，不足爲外人道。孰借箸而代籌，庶圍城之立解。前書幹瀆，延聘甚殷。方謂海棠無力，或許扶持；不圖松柏有心，終難託庇。數行寫恨之書，一幅言愁之作，也似儂心，渾無主意。而且管寧割席，何來決絕之詞；溫嶠絕裾，大有激昂之態。固知一荏弱女子，不足累昂藏丈夫，然而士爲知己，君豈忍人？呂文靖之道學，且寄意於胭脂；李藥師之英雄，獨鍾想於紅拂。矧哥之於妹，誓爲拚命之鴦鴛，願作同心之鶼鰈，亦安能一朝撒手，萬古忘情？得毋潘郎憔悴，屈子悲傷，發爲憤詞，原非得已；聊作壯語，無可如何。此則五更怨鳥，未足喻其淒涼；三峽哀猿，莫不聞之悲切者矣。
溯自慈親見背，弱息已嘆伶仃；老父垂憐，雛鬟猶蘇覆庇。無何大椿凋謝．小膽悽清，痛阿爺之長逝，隨繼母而孤居，遂至倫常慘變，骨肉乖違。然猶念身雖處子，心許郎君。漆室豈真欲嫁，羅敷不啻有夫。小憐母，大憐婿，本女子之恆情；佳偶妃，怨偶仇，乃人倫之大事。故雖冤着蘆花，苦茹蓮子，谷飛爲蠱，蜮射含沙，莫不忍氣吞聲，庶幾心回意轉。豈知上叫九天而不應，下呼九地而無靈。生我何仇，逢彼之怒。拆開並蒂之枝，斷送如花之命。以爲標梅汛屆，非女貞不字之年，嫁杏期逢，有人盡可夫之例。實偪處此，尚何言哉？嗟嗟！榴房之子酸多，藥店之龍骨出。置之死地，勿望生全。返彼恨天，斯爲乾淨。華鬟忍利．願早離倩女之魂；楚岫巫雲，無復入襄王之夢。手剪青絲，謹以遺贈，一以當紀念品，一以表結髮情。從此剪除煩惱，好償孽債於前生；何常暗祝氤氳，更注良緣於來世！
某公子得贈發誓終身不娶再覆某姑書
戀花蝴蝶，無端打散秋風；啼月鷓鴣，到處驚殘春夢。花逢浩劫，天妒良緣。竇屏溫鏡．已違白首之期；梁案秦樓，但說黃粱之夢。人生恨事，無逾於斯！自維家貧親老，福薄緣慳．雖有蘇張之舌，來作斧柯；如何秦晉之姻，終成畫餅。卿家阿母，毫不相原。以爲薏苡豈可聯珠，蒹葭何堪倚玉。金張閨秀，只配王孫；王謝門楣，不婚寒士。擲還鴛帖．拒卻鶯媒。固知與卿爲難，遂至視我如仇。柄鑿但覺其齟齬，水乳終難子融洽。有懷莫遂，無計安排。韋固求婚，赤繩空牽於月老；嘉貞選婿，紅絲偏繫於他人。恨我此生爲幸，難作鴛鴦；憐卿非類相從，不如鶉鵲。勢已至於瓦裂，事難望其玉成。當年齧臂之盟．翻嫌多事；此日椎心之痛，更覺難言。卿非負僕，僕誠累卿。淚添九曲黃河，愁壓二峯華嶽。情場蹭蹬．孽債牽連。誰喚卿卿，徒呼負負。誠不如撒手分離，終身永訣。勿任詩人老去，尚眷念乎鶯鶯；公子歸來，猶鍾情於燕燕。使卿得保全幸福，僕可懺悔罪愆。區區私衷，天日可鑑！
乃僕欲絕裾割忍，卿遂剪髮相遺。香雲一握，本來孫壽之妝；愁緒千絲，何惜麗華之鬢。陶侃母貧欲延賓，也曾截髮；曹命女誓無他志，同此用情。豈想念故人恩義，不忍再效雙飛；或劃除宿世孽緣，自願獨拚一死。從此青陵臺畔，絕意偷生；即今白髮堂前，無心乞活。蕉心抽盡，生意難回；鵑血啼殘，春光易老。嗟嗟！三六鴛鴦，烏呼同命；一雙蝴蝶．蟲號可憐。卿如證位佛天，僕復無心人世。當養親終老，絕意論婚，披髮入山，澄心止水。懺三生之綺業．付萬事於劫灰。情人璧玉，未容偷嫁汝南，織女黃姑，且待相逢天上。所贈青絲一握，自當什襲而藏。沐膏澤之養香，生以爲伴，證釵鈿以無恙，死願同殉！
某姑三致某公子書並勸不必鰥居
琴心已冷，釵影終孤。生已離魂，命遷薄命。自古娥眉見嫉，謠諑頻興；而今鴆鳥爲媒，因緣作梗。受盡蜂欺蝶誤，枉教鳳泣鸞悲。前書略述，不復贅言。近頃以來，藥爐薰骨．鏡檻生塵。惟有臨風隕涕，更無拜月閒情。山厝愚公，只教立志；海填少女，總是埋冤。眉尖逗碧，久銷柳葉之痕；唾點翻紅，似漲桃花之浪。病到如斯，生何足戀！縱乞靈於參術，旦夕苟延；奈半死之梧桐，韶華不再。安得黃衫劍俠，橫飛孽海神龍；自傷碧玉年華，歷盡命宮磨蠍。長齋繡佛，以了餘生；削鬋毀妝，好償宿孽。擘殘金縷薪牋，怕寄玉簫愁句。雅不敏再訴煩冤，徒增忉怛。何奈蠟雖燒燼，燭淚猶寒；麝縱成塵，香心未散。
念妹此時，境絕悽苦，舍哥而外，無可告訴。憐此迸命之頻伽，恐作分飛之勞燕。向有私衷，囁嚅羞吐，今且垂盡，何可勿言。妹與哥雖無伉儷之緣，已定夫妻之分。他日者黃金買骨，勿爲薄倖微之；碧落尋魂，有似神傷奉倩。埋香鐫霍玉之碑，葬玉倩安仁之誄。清明燒紙，寒食奠漿，俾安怨女之魂，不餒若敖之鬼。則畫中愛寵，聊可相呼；地下幽靈，亦當含笑。若必作獨宿之蕭郎，師不娶之曾子，眼前之一脈誰延，堂上之雙親莫慰。等尾生之抱柱．未免拘噓；嗟伯道之無兒，得毋懊悔。硜硜之見，勸君勿爾。妹心如古井，命若微塵。生爲佛國比邱，死作君家蒙婦。如仙眷屬，既齋恨於生前；薄福裙釵，聊慰情於地下。不必孤行己意，但當牢記此言。則妹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誓盒盟釵，念溫馨兮如昨，銜環結草，容報答於將來。嗟乎吾哥！言盡於斯。寫到斷腸之句，付諸碧海千尋；吟成絕命之詞，應向紅顏一哭。
某公子三覆某姑書
無怨生離，有情中絕。空思出水之蓮，無復回風之雪；造物不仁，我妹見厄。桃香骨瘦．恆帶雨以如唬；桂蠹心空，詎經霜而不悴。蘭焚蕙嘆，綠慘紅愁。正恐龕圍繡佛，不藏怖鴒之身；丹鍊金池，難續文鴛之命。萍因絮果，致十劫之沉淪；鳳泣鸞悲，成一天之惆悵。妹之處境，良足慚矣。僕情勞若病，休文八誅之辰．思苦如癡，平子四愁之日。坦腹有心，畫眉無福。雖複方傳駐．景暗擣元；霜結綰同心，勞遣紫帶。而施齊天之幔，莫障風狂；揮魯陽之戈．難回日馭。即誠心以點石，安得成金；縱竭力以磨磚，難期作鏡。風流溫嶠，終虐玉鏡之臺．病渴相如，莫問當爐之酒。亦既王郎情死，江令銷魂，瑤瑟停弄，瓊簫罷吹。從茲偷息人間，了無生趣，惟有忘情世外，鰥以終身。乃猶薰芬動慮，芳性含情，勸續鸞膠，代謀燕翼。雖支機直犯，幾沉織女之星；而破鏡飛來，猶照嫦娥之影。深情永佩，到死難忘。回憶金缸二等，與珠玉而俱灰；仰看碧落千尋，誓河山而長在。生不諧劉綱仙眷，獲隨雞犬以俱升；死且作曼倩細君．願割豚蹄而致祭。嗟嗟！笙悽庾嶺，簫咽秦樓。夢已覺於楚襄，情更傷於韓重。烏鵲橋邊，星目莫踐；青鸞鏡裏，煙影難圓。卿是女貞之木，僕如思婦之花。非絳仙不足療飢，非鍾期毋寧絕響．巫山而外．不是行雲，天漢曾浮，難爲尺水。知音寥落，更無彼美憐才；綺業銷磨，不復書生結習。
倘使情天風定，恨海波平，忘憂萱草，得轉陽和；晚節黃花，不遭肅殺。則妙常無恙，詎辜多病潘郎；龍女有緣，終配善財童子。歷經九死以餘，成就百年之好。豈第兩人之幸福，洵爲千古之美譚。不然罡風烈火，卿何堪萬劫千磨；弱草微塵，我亦恨百年一瞬。強留軀殼，了今生未竟之緣；拚擲精神，償宿世無窮之債。魄飛秋月，愁填《長恨》之歌；腸斷春風．強續《會真》之記。生不同衾，死當同穴。在天比翼，在地連枝。當於香雪海中，預築鴛鴦之冢：還向蘅蕪夢裏，來尋蝴蝶之魂。酬知己於閨中，思真刻骨；話酸辛於紙上，和不成聲。勉答數章，長歌當哭。墨枯札簡，淚溼紅箋。卿意云何，予懷不盡。
某君責女士久無音信書
愛卿妝次：
自別容華，機經日月，芳洲繫念，香草縈懷。秋水盈盈，湖蕭葭於何處；春山黯黯．望雲樹以相思。當夫深院日遲，小窗人靜，索居無俚，寂寥寡歡。碧桐剪下，孰與題詩；紅豆拈來，向誰記曲。聽樹上之鳥聲，渾如話舊；看庭前之花影，最是關情。未嘗不對月懷思，臨風惆悵。嘆茫茫之情海，孰不望洋；問滾滾之愛河，誰能破浪。惟念風簾月樹，曾經幾度勾留；墨海詩窠．盡許兩情顛倒。結文字之因緣，擬神仙之眷屬。齧臂之盟辭如昨．指心之誓語難忘。雖復天台路隔，洛水波遙，聯雲不及夫秦樓，薦夢尚遙於楚岫。猶冀玉山青鳥，仙使飛來，錦水丹鱗，尺書遞到。驛使傳梅，寄三春之消息；主人問竹，報一語以平安。得卿隻字，慰我寸心。瑤札欣披．玉容恍睹。縱室遠而人遐，猶神交而心契，則工愁平子，亦可稍解離懷；善病相如，可至更增劇疾？而乃青鸞信杳，黃犬音乖，目斷行雲．心驚去日。鶯花所亂，庾開府恨賦江南；煙樹迷離，江文通魂銷客裏。豈蓬山十萬，雁落峯頭；弱水三千，魚沉海底。
顧僕與卿，兩地相違，一川僅隔，雖非咫尺，亦異天涯。藉蝶使以傳來，諒鴻賓之多便。何爭浮沉莫達，梗阻堪開；即謂家庭多故，閨閣大忘，或晝長春閣之暉，絲添弱線；或夜急秋砧之響，錦制並刀，何難抽片時之暇，作一紙之書，藉慰三秋之感，免深兩地之思？
不然者，牽繫足之紅絲，難憑雁達；執畫眉之彩筆，只許螺描，益令顛倒尋求．終懷疑而莫釋；迷離摸索．欲索解而無由。碧海範範．白雲渺渺．巫山神女，更無夢裏之言，月府姮娥．不照人間之形。此日蕭郎，已如陌路；他年崔護，詎識門庭，豈非等往事於浮雲，付深情於流水？勿言女子多情，更甚男兒薄倖。斯則犀心抱痛，難通一點之靈；鵑舌言愁，徒灑數行之淚。譬忘情於太上，卿其忍哉，徒涉想於當初，吾滋戚矣！
女士答書某哥惠鑑：
湔裙水上，拾翠巖前，我歌《歡子》，君唱《憐儂》。曾幾何時，忽成長別。久闊音塵，有勞寤寐。綠波三尺，莫喻情懷；明月一彎，常照顏色。悼歡會之無常，嗟韶華之易逝。深閨獨坐，永巷多愁。悄對燈昏，悽聞笛怨。心如月苦，魂逐雲飛，掬萬斛之牢愁，鬱一腔之幽怨，非憑尺素，難逃寸丹。何奈未曾蘸墨．意已先癡；剛欲抽毫，心常如醉。是以濤箋猶素．湘管不花。兼之人情變幻．世路崎嶇，瓜田易起猜疑，牆茨橫加誣衊。輒生平地之風波，驟暗情天之星月。身常入甕，何殊梏鳳囚鸞；耳有屬垣，又恐嗔鶯叱燕。慮萋斐之貝錦，不將芍藥遠貽；防漏泄夫春光，未敢梅花暗遞。妹也處此愁城，有同孩獄。銷殘綺思，磨盡華年。不爲出岫之閒雲，常作在山之泉水。備嘗櫱味，剝盡蕉心。喚杜鵑而鳥亦魂飛，入藥店而龍真骨出，兩行血淚，灑成怨女之花；一片冰心，險化望夫之石。自拚苦志，寧作寡情。雅不欲託鏗字以言愁，寫花箋而寄恨。迷靈楚岫，從增宋玉之悲；病雨茂陵．何解相如之渴。
矧妹與哥．情牽一縷，緣證三生。釵盟鏡誓，無改河山，瓜約萍期。口如日月，勿爲秋扇之捐，敢怨春蘭之暮。雖身非綵鳳，未獲雙飛；而心有靈犀，能通一點。言筌之落，可參無上之禪；跡象遑求，應喻箇中之意。斯即音沉璧玉，固猶屬意夫郎君．何必書寄秦嘉，始謂多情之女子。我兩人之永好．彼一札以何關。綜是諸因，遂無一字。方冀吾哥，恕其闊疏之罪，鑑此委曲之衷。乃未貢蕪詞，來華札。謂日月之悠悠，何音書之寂寂，草慰懷思，遂加責讓。豈苦哀之不諒，或近況之未知。遂使孤憤韓非，四愁平子，底事青衫淚溼，翻教紅粉顏羞。豈知恨緒愁絲，何處識迴文之錦；肓風怪雨，無心簪妙格之花，鍾期知我．奚煩錦瑟以傳情．裴質憐儂，詎藉紅綃而寄淚。恕我無知，請君勿慍。相思兩字，彼此具有同情；珍重一言，爾我毋忘夙約。
某君聞女士已許他人質問書
某姊妝次：
僕十年偃蹇，一卷行吟。懶逐情場，久銷綺業。狂花俗豔，素不關心，浪蝶游蜂，恥同混跡。而事會相尋，氤氳巧合。猥以凡下，獲侍仙才，一見相傾，三牛有幸，卿動憐才之念．僕感知己之情。雨闥晴窗，敲詩和韻；花晨月夕，煮茗清譚，絕似梁間飛燕，常對語以呢哺；更如水畔閒時，慚忘機而親狎。一則生末有室，非陰麗以何求；一則居本無郎，必王昌而始嫁。兩情既洽，一語相要，遂聯鍥臂之盟，且作指心之誓。相期永久，伉儷終諧，敢負此盟，神鬼不佑。方謂此生豔福，夙世良緣，逢絕代之佳人，作深閨之良友。贈來金錯之刀．報以玉環之蠲。結綰同心，珠持如意。雖禮隆納幣，寒梅尚未聘棠；而天汁良姻，夭桃終當嫁李。
不圖好事多磨，歡場易阻，既睽河漢，遂隔參商。從此青鸞信杳，赤鯉書沉，誰託微波．通芳訊。悵蓬山兮縹緲，徒役夢魂；望洛水以迢遙，不生羽翼。一腔離怨，萬種愁思，正苦憂懷，忽驚惡耗。謂求凰業經有主，雀射已屬他人。當年魯女，竊憂誤嫁秋胡；同日王孫，轉負多情司馬。人非溫嶠，居然下玉鏡之臺；婿豈王郎，何事坦東牀之腹。鴆媒易誤，鶼侶難諧，遂使裴航玉杵，三年只搗元霜，轉教商婦琵琶，十里別彈明月。懼悰乍間，香誓旋渝，悵望銀河，靈難填鵲；分離玉鏡，夢不乘鸞。怒擊三生之石，緣會終虛；空牽萬丈之絲，恩情中阻。豈阮娘終歸磨鏡，抑鄰女未肯投梭乎？挾京兆畫眉之筆，韻事誰描；懷荀郎慰體之情，餘香不暖。斯則下晴天之霹靂，未免驚心；翻孽海之波濤，終成恨事者矣。
惟是僕雖無狀，卿豈負心。當日月之昭明，豈雨雲之翻覆。莊嚴鳳閣，甯甘柳絮隨風；神聖鴛盟，肯逐桃花流水？或者市虎訛言，杯蛇幻影，譬嫦娥之奔月，假託空虛；如曾參之殺人，傳聞差誤。則春蠶不死，猶將吐未盡之絲；秋扇未捐，庶幾踐將來之約。無如悠悠之口，事出有因；鑿鑿之言，信非無據。是真是幻，將信將疑。恨不作襄王之夢，來探巫山；誓將泛漁父之舟，重尋桃洞。先裁玉札，飛上鏡臺。明慧如卿，周行示我。
女士答辯書
畫樓春銷，繡閣香銷。鬥草無心，落花有恨。袖倚竹而多寒，錦添花而未織。拜罷樓頭明月，無限淒涼；吹來江上西風，倍添愁思。每念儀容睽隔，音問稀疏，前歡已邈，後會難期，未嘗不腸回九轉，淚灑千行。五更殘夢，恍離倩女之魂；萬種幽思，轉益西施之病。而乃華箋飛到，既有責言；瑤札頻來，更多誤會。天孫受聘，構樓閣於空中；季迪求婚，幻雲霞於天上。杯蛇市虎，豈可信道路之言；薏苡明珠，或竟出謗讒之口。
妹幼承姆教，長習閨儀，粗讀詩書，略知禮義。擢淨土之青蓮，陋出牆之紅杏．女貞不字．既恪守夫十年；人盡可夫，肯貽羞丈百世？矧知君文章富麗，品性溫良．饒衛玠之丰神，擅謝莊之才調。不棄葑菲，相遺芍藥，齧臂乍盟，終身有托。矢青山而共隱，願白首以相偕。桓少君鹿車共挽，辛苦何辭；孟德輝鴻案相莊，清貧亦樂。想天上氤氳之使，早締三生；展生前位業之圖，定諧百歲。雖佳期未卜，歡會猶賒，裴航尚隔於藍橋，黃姑猶睽於銀漢。而同心一襪，比翼雙禽．有生不二，之死靡他。灑成怨女之花，寧姑紅淚；化到望夫之石．無改素心。區區之私，天日可鑑。門內之桃花無恙，惟期崔護重來；月中之桂子猶香，只許吳剛獨伐。（某君姓吳故）漫道五雙白璧，遂諧雍伹之姻；願雲十斛明珠，可買姬姜之貌。寧爲鄰女投梭．恥作江妃解佩。大抵空谷幽蘭，只贈芬芳於君子；不比章臺弱柳，儘教攀折於他人。
或者狂且鬼域，實爲吾輩情魔，造蜚語以中傷，播浮言以聳聽。從而離間鴛盟，迫得分飛鶼侶。掀平地之渡濤，鬧情天之風雨。若必輕信謠傳，徒尋煩惱，適中奸謀，自開嫌隙。誠不如視若浮雲，付之流水。先生既歸於烏有，達人當釋夫狐疑。毋謂李桃無狀，偷嫁春風；須知松柏有心，不欺冬雪。妹也抱堅貞之節，君則持鎮定之心。勿惑流言，不渝素志。一心互印．兩少無猜。雖隔形骸，實通夢寐。愛河風靜，何妨容與中流；情海波恬，庶幾伹登彼岸。
女士因避謠諑將赴遠方求學書
某哥青睞：
前奉素書，計邀青覽。屈不求申，諒惟知己。羅敷本自有夫，韋固漫雲求婦。青繩有誚．白璧無瑕。任彼悠悠之口，寧污皎皎之躬。方謂忍心耐性，便可息事寧人。萋菲貝錦，雖多讒謗之言；薏苡明珠，終有分明之日。何如謠言蜂起，濁世魔多。騰孽海之皎龍，但見狂濤惡浪；肆情天之鬼蜮，偏多怪雨盲風。且也鶯媒燕妁，每巧語而亂言；蝶意蜂情，更浮光而掠影。桃將嫁杏，慣爲附會之讕言；梅也聘棠，傳作風流之佳話。縹渺蜃樓海市，偏教以假揚真：依稀蛇影杯弓，直欲將疑作信。種冤孽於前生，偏多磨折；締姻緣於夙世，幾被摧殘。
妹也亂枝無力，只解牽愁；蓮的有心，更誰分苦。實我命之不猶，信人言之可畏。即使牢關春色．安能遍障狂飈。爲花辯護，無由上達。綠章弱絮沾污，轉恐難完素璞。長此吠聲吠影，疑雨疑雲，衆口可以鑠金，羣毀亦能消骨。雖具蘇張之舌，莫剖冤誣；更虞秦晉之姻，翻成仇怨。是則傾西江之水，不足洗其羞慚；淘北海之波，安得填斯憤恨。深惟瓜李之嫌，懼有棘荊之刺。再番忖度，幾度思量，計惟有遁跡他方，潛蹤異地。遷出谷之流鶯，作寄巢之旅燕。或駕問字之車，或負從師之笈，毋謂逾淮之橘遷地勿良，須知淨土之蓮離塵始潔。域中四大，何處可以容身；海上三山．此間或堪駐足。將遊學東瀛，願贍東國之典型，飽看西京之風景。人坐春風時雨，地遊遠水遙山。庶幾浮言自息，蜚除難誣。浮雲過而仍是青天．狂風定而依然碧樹。遠嫌避謗，范蠡則逃隱湖中；憂讒畏譏，屈子且行吟澤畔。事非得已，情實難堪。
嗟乎我哥！自維弱質，久處深閨，何解風塵勞苦，那堪道路奔波。計無復之，鋌而走險。從此鳳鸞飄泊，不勝天涯淪落之悲；何時牛女交親，重逢天上團欒之日。悵客路之悠悠．結芳情之唧唧。今將就道，聊憑鳥使以傳書；還似臨歧，聽唱驪歌而灑淚。
某君勸止書
某妹妝次：
蒼昊忌才，佳人蹇命。天上曾傳小劫，人間不少惡魔。鬥鏡裏之蛾眉，易生謠諑；幻杯中之蛇影，每啓猜疑。徵往事於千秋，付同聲之一嘆。然而定可勝天，誠能感物。蓮心縱苦．不染淤泥，梅蕊雖寒，寧欺霜雪。任彼沙含射蜮，簧鼓流鶯，懸秦廷之寶鏡，怪狀難蒙；燃溫嶠之靈犀，妖氛自戢。前書質問，偶惑流言。如箭在弦，猶石激水。將毋清狂杜牧，未免唐突西施。開罪實多，私衷甚歉。
比者鳥使頻來，魚書再讀。憤青蠅之忘剌，作黃鶴之高飛。避囂而遠塵市，似亦何妨；畏謗而放江湖，此殊不必！如果不辭遠道，寧赴殊方。驚鴻避弋，棲從紫塞而遙；飛燕離巢．衝向登雲而去。天涯海角，有夢難通；遠水遙岑，爲蹤何所？昔睽帶水盈盈，消息尚艱於驛使；今望雲山渺渺，音書更阻乎鴻賓。王嬙出塞，未知何日能還；蔡女入胡，不卜奚時獲返。皓月暱而鶯鏡冷，彩雲遠而鳳樓空。徒使前度劉郎，認桃花之猶是；昔年崔護，悵人面以全非。言念及此，其何以堪。又況行路多難，長途最苦，客邸增離人之恨，故鄉牽遊子之魂。乃欲以閨閣之身，蕙蘭之質，蒙犯霜露，跋涉山川。隻身無伴，萬里長征。或悵楊朱歧路，或悲阮籍窮途。或宿荒村，露筋可患；或投旅店，牽臂堪虞。無論客路奔波，弱質不堪辛苦；抑且世途危險，嬌姿孰與扶持？萍浮蓬轉，徒離倩女之魂；鳳淚鸞飄，只灑湘妃之淚。自差自誤，寧不可悲。即謂任末遠方負笈，班姬早歲受經，馬融絳帳，不少裙釵；伏生青氈，且傳巾幗，河間有藏書之府，且讀十年；蜀中多問字之車，不辭千里。陸王學派，當挹取於他邦；歐美文風．宜漸摩於鄰國。求學固貴一心，此舉似乎兩得。然而跳適異國，本人情之所悲；長別高堂，懼親心之莫慰。開卷誠非無益，出門未必有功。燕子樓高，關盼詎應出戶；綵鸞箋擘，薛濤只合閉門。斯即閨中講學，窗下論文，非無詠絮之才，亦有簪花之格。固知在山泉水，畢竟潔清；非如出岫閒雲，轉多變幻。
不然者，狂且肆毒，好事造謠，豈不能更織萋菲，肆行污衊。或指潛逃紅拂，僞稱表帽之裝；或雲遠嫁烏孫，妄譜琵琶之怨。誤白雲爲蒼狗，幻碧海作蜃樓，架此虛誣，誰能剖辯？遠遊非計，鎮定爲宜。且息長征之駕，試翻內則之篇。書不盡言，珍重千萬。
成婚前二日致女士書
愛卿妝閣：
夫婦爲人倫之始，婚姻有自主之權。以神聖之愛情，葉文明之嘉禮。良緣無間，佳耦斯諧。僕束髮受經，早諳婚義；弱冠弄翰，間肄閨辭。慕鮑宣之風流，願麗華爲伉儷。猥以文字因緣，遂訂釵鈿盟誓。索門合泮，締兩姓於朱絲；張姓連天，系一紗於玉臂。方謂姻連白建．喜得勝流，緣合老人，即期報板矣。然而求凰有曲，歡驚在御之聲；特雉無媒，未下高門之聘。事會偶牽，歡緣中阻，情乃生魔，花偏遇蠹。狂翻醋海之渡濤，大鬧情天之風雨。遂令十年不字，負此韶華；三星在天，歌殘邂逅。鴛牒紛其飄零，鸞釵慮其醋配。恨無女媧氏煉石補天．世少古押衙揮戈回日。蓋几几乎重來崔護，徒嗟門內桃花；三載裴航，空搗臼中仙藥矣。
幸也天從素願，神假微機，磨蠍幾經，鴛盟終踐。孔雀屏開，居然中選；文鸞鏡舞．仍許重圓。由是斂阮修之婚費，貫天帝之聘錢，擇吉命龜，請期奠雁。種得藍田之璧，投將玉鏡之臺。月下多緣，喜接歡之有日；星隅在望．貴成禮之及時。
乃者良辰將屆，吉日待臨。星耀紅鸞，橋填烏鵲。人間喜事，尚賒二日之期；天上祥光．待慶雙星之會。繡襦甲帳，綵鸞許嫁文簫；蓮幕碧雞，君謨終妻葛女。我愧乘龍快婿，卿真跨鳳仙姝。趕作嫁衣，織女料應忙碌；牢施槃帶，諸親替共安排。不必親調蓉粉，滿面渾妝；須教留着柳梢，雙眉待畫。月桂侍娥，爭誦浪仙之贈句；山林娶婦，庶諧德耀之齊眉。特修小柬．用當催妝。待過明朝，即行親迎。行見華堂錦錯，步障塵飛，人似神仙，天圓眷屬。金鏡映流蘇之帳，香暖芙蓉；璇閨傳合巹之杯，春騰羅綺。記取兩行花燭，羨卿豔福無雙；懸知一刻春宵，令我銷魂真個。
女士答書
郎君青睞：
婚以禮成，妻由義合。詩題紅葉，事豈偶然；足系紅絲，緣皆夙定。男有室，女有家，本人倫之大事；小憐母，大憐婿，亦女子之恆情。妹以陋質，獲奉清塵，夙緣葭莩之親，遂結苔岑之契，詩文結習，生平固末懺除；筆墨多緣．師友何妨攻錯。宋玉風流，原非好色；王孫愛慕，只爲憐才。涵神聖之愛情，解溫馨之軟語。伴結琴書，盟堅金石。珠聯如意，贈將金錯寶刀；結綰同心，牢裏玉釵鈿盒。胡天胡帝，百年偕老之心；如漆如膠，兩小無猜之意。
無何芍藥悲離，薏蘭怨暮，泣露種相思之草．狂飈吹解語之花。萬丈情魔．一天恨事。鴆以媒而肆毒，蜮如鬼而逞讒。樹情場之仇敵，攪香國之姻緣。醋醋榴花，易惹紅裙之妒；油油春水，難湔紫玉之愁。亦既琴彈別鶴，弋避驚鴻，歷身世之艱危，遭命宮之磨蠍。向使鍾家新婦，不屬參軍；趙地才人，終歸廝養。遭沙叱利之摧殘，遇武承嗣之強暴，送花絮而隨流水，逼桃李而嫁東風。寧爲拚命之鴛鴦，肯逐浪情之蜂蝶？惟此丹誠，有如皓日。啼鵑血以將殘．春光易老；剝蕉心而幾盡，生意方回。妖氛斂而喜氣臨，惡煞退而吉星照。回思散載風波．遲我三年琴瑟。猶幸良緣未錯，好事終諧，天公許其玉成，月老煩伊斧伐。得配君子．永事高賢。桓少君共挽鹿車，固所願也；孟德輝相莊鴻，案無多讓焉。
但祝百年倚玉，奚煩十斛量珠。吉日佇臨，香風迭迭。鵲報人間之喜，鳥填天上之橋。天孫織錦，猶忙作嫁之衣；弄玉吹簫，正譜合歡之曲。聯雲將及於秦樓，薦夢勿遙於楚岫。牽羊賣犬，標梅賡迨吉之詩；寶馬香車，妖桃賦于歸之什。卻扇認老奴，作何狡獪；東牀稱快婿．想見風流。請將彩筆安排，好仿畫眉韻事；曾向妝臺遊戲，偷摹捉鼻閒情。登門奠雁，此事煩郎；出閣施衿，頗愁爲婦。猶記句賡同調，當年不少推敲；若教詩賦定情，此夜如何發付。聊因彩翰，用答麗情。枕邊之私語匪遙，紙上餘言不贅。
新婚後自校中致其愛妻書
愛卿妝閣：
琴彈別鶴，悽風送哀怨之音；鏡舞孤鸞，冷月照單寒之影。是以江郎別賦，黯然銷雲；樂府離歌，潛焉隕涕。何況新月初圓，好花乍放．步帳之歌聲甫轉，妝臺之燭影重搖。郎船一槳，依舸雙橈，柳暗抱橋．花欹迎岸。映人面之田田，挹脂香之滿滿。烏鵲橋邊，才逢牛女；紅蓮水上，剛戲鴛儔。定情詩細意推敲，合歡曲同心唱和。人間第一風流，得諧良匹；世上無雙樂事，惟有新婚。洞房春暖，連朝之喜氣猶多；遠道塵飛，昨夜之歡情忽散。罷吟燕爾，聽唱鸝歌。在卿固謂其不情，即僕亦嫌其過促。
惟是課程所縛，職務攸關。苜蓿之盤雖冷，臬比之座難虛。橐筆遨遊，原非得已；徵車況瘁，無可奈何。勿謂商人重利，最慣別離；勿雲夫婿封侯，轉多惱懊。辭婿而鄉來客地，大是難堪；拋香閨而擁寒衾，誰能遣此。試想少年伉儷，孰不戀此溫柔；回思半月夫妻，何忍遽教冷落。
僕本恨人，卿須憐我。割情忍愛．蕩氣迴腸。花晨月夕，難忘故國之春；碧海青天，常繞深閨之夢。生涯累我，作嫁依人。只緣餬口於四方，遂隔同心於兩地。陽臺夢冷，閒停神女之雲；銀漢波橫，愁織天孫之綿。猶幸硯田不惡，勿嗤捨己而芸人；若教租稅有資，詎必離家而作客。今雖暫違妝閣，終傍瑤臺。卿即多情，不必學善懷女子；僕誠無狀，何至爲薄倖男兒。陌頭楊柳，勿牽少婦愁懷；客裏梅花，定有離人消息。尚冀珍調玉體，善譬芳情。初日芙蓉．善韶華之尚少；百年琴瑟，計歲月以方長。縱使生離太苦，好留佳會於將來，譬諸久旱逢甘．且覺歡情之彌暢。他日者釵環細認，何殊卻扇之時；琴劍歸來，好葉同衾之夢。莫令春山蹙損，異時細與卿描；勿須秋水望穿，此日徒嗟人遠。
妻答書
鄖君青睞：
三星乍賦，百兩初歸。紅燭搖花，紫蕭吹月。結褵而述君子，卻扇而認老奴。蒹葭幸倚．喜開並蒂之花；桃李齊芳，好種合歡之果。璈管則新聲同奏，麝蘭則香氣猶濃。坐寶帳於九華，席猶未暖；作羹湯於三日，性不曾諳。何意彩雲忽散，圓月已虧。少草劇憐獨活，好花最苦將離。一雙蝴蝶，才棲連理之枝，卅六鴛鴦，已作分飛之鳥。妾拈紅豆，君遂青萍．望南浦以迢遙，對東風而惆悵。銷魂橋畔，應飛倩女之魂；離恨天邊，莫補媧皇之恨。遂使孤燕棲巢，一鸞羞鏡；銀河隔斷，錦瑟空張。蝶夢不溫，鴦衾轉冷。詎人間美滿姻緣，易招妒忌：抑天上神仙眷屬，本慣別離。彗彼雙星，謫居兩地，恩情過篤，緣分轉慳。此豈氤氳之狡獪，或亦造化之循環。
自披君札，實獲我心。雖取譬於慰情，誠有關乎至理。妾非蕩婦．詎怨輕離。君是丈夫．宜規遠大。何敢以燕婉之私情．而泥鵬搏之健翮？雖同牢共食，只作平原十日之留；而比德儷心，巳遂裴航三年之約。所願情天不老，恨海無波。蕙蘭香永，松柏春長。勿爲團扇之損，勿致迴文之怨。青年匹偶，白首唱隨。矢黽勉以同心，企久長而比翼。定教快婿王郎，百年偕老；何事遠師裴澤，片刻難離。置而不御，料應無間瑟琴；遲以相期，未必遂辜星月。獨念路上辛勞．客中寂寞，隻身飄泊，孤影彷徨。曾不能侍奉衣裳，追隨琴劍；代磨硯墨，替檢縹鵲。只憐講學河汾，帳後乏知詩之婢；安得貲春吳下，堂前來舉案之人。是則心竊難安，事殊無奈也己。
金風多厲，玉體自珍！何日言旋，因風便覆。想陌上花開之候，正檐前鵲噪之時。重燻繡被之香，更續洞房之樂。異樂羊之廢學，何事斷機；慕冀缺之歸耕，定當餉榼。
以食物寄與其新婚之妻簡
愛卿妝次：
自別芳容．未通華翰。客情無賴，夢想爲勞。每臨風而惆悵，已匝月之睽違。回憶洞房春麗，繡閣風和。銀燭燦花，玉簫吹月，垂簾燻百寶之香，卻扇坐九華之帳。人醉合歡被內．真個銷魂；花開連理枝頭，自多喜色。何意詩吟燕爾，曲唱驪歌，牛女乍逢佳會，參商忽嘆離居。房中罷奏．空張靜好之琴瑟；客裏悽清，辜負妍鮮之花月。得毋嘆夫婚輕離，男兒薄倖乎？
僕也不敏，爲人作嫁，負我新婚，卿種相思之草，必隨浪跡之萍。興言及此，能不黯然！猶幸俱在青年，相期白首。粱鴻廡下，雖無舉案之人；陶潛山中，或有歸耕之日。食物數種．輒先寄上。因驛使之梅傳，當野人之芹獻。荔枝本楊妃所愛，杜若惟美人是遺。詎裏百烹雌，貽譏妻子，聊比東方割肉，歸饋細君。食指料應動否，雜賾請嘗試之。固知纖手調羹．珍饈不逮，試較並肩合巹，風味如何？惟茲微物，來自他鄉，用慰別離，藉申愛敬。香閣消愁．亦堪佐酒；同牢乏伴．且勸加餐。香花謹供於佛前，桃李還投於妝次。博妻孥之一笑．試吟蘇軾分酥；篤伉儷之深情，竊學謝元遺鮓。
妻答謝簡
某某郎君青睞：
奩開玉鏡，獨燦珠帷。天上月明，人間春好。鳳凰臺上，含情脈脈之時；烏鵲橋邊，私語喁喁之夜。梅妝乍試，菜奠未申，曲才譜夫合歡，詩忽賡夫送別。佳會重賒，欣情太促。怪茲蒼昊，不予流連；嫁得黃姑，轉多離別。遂使妾爲思婦，君作離人。河漢不通，參商已隔。愁見陌頭楊柳，妒他池畔鴛鴦。往往深閨獨坐，鎮日無聊。慵窺妝鏡，久倚玉欄。遠望白雲，空拈紅豆。畫眉人去，遠山底事重描；薦夢魂來，楚岫亦嫌遙隔。勉爲新婦，曾入廚而作羹湯：只是思君，似聞韶而忘肉味。重念客居異地，未飫郇廚，寄食他人，徒彈馮鋏。遺孟光於家內．何來伴食之人；阻阮肇於天台，誰供胡麻之飯。
正勞寤寐，忽奉饋遺。未有筐篚之將，先荷盤飧之賜。重煩眷愛，倍致纏綿。且勸加餐，莫教損食。承思非淺，榮於食邑之封；遺食何仁，大有東方之意。既珍遠物．兼佩深情。託雙鯉以飛來，作一鸞之舞抃。得毋玉真公主，逍遙貽素食之譏，幾同東坡先生，妖美供老饕之嚼。見珍以罕，盡堪飽挹芬芳；每飯不忘，頗有相思滋味。愧無瓊報，輸將桃李之芳情；盼得珠還，領略純蓴之風味。
卷四
約女士至餐館書
漁家春雨，紅迎桃鱖之香；客路秋風，緣漲蓴鱸之味。隨園佳話，細檢食單；郇氏叢談，分羅廚品。近自歐風潛扇，海物紛陳。擘麟脯而進麻姑，調魚羹而問宋嫂。吳鹽越豉．別劑酸鹹；春韭秋菘，自饒甘脆。不特窗明而幾淨，抑亦錦簇而花團。安排匕筋之時，停箏催酒；狼藉杯盤而後，解渴呼茶。何妨閒嚼檳榔，儘可分拈豆蔻。敢懇片席，用晉一觴。
務望俯鑑微忱，仰邀尊諾。毋落落而寡合，全姍姍以遲來。略貢近情，並無別客．地原近市，在亨臺矗影之間；約不愆期，記樓閣上燈之候。用修鯉簡，專候魚軒。
答書
晨妝甫竟，午倦忽來。旬日之間，固已屏棄塵羹，掃除十餌矣。庖人不治．竈婢難炊。頗思染指嘗黿，去毛蒸鴨。倒梨花而買醉，搗菰米而含香。奈何坐小車，公究嫌不樂，牆非宋玉，何處能窺。忽奉來函，實償我願。
金簪玉膾，戲翻食譜於吳淞；雪藕冰桃，或紀勝遊於杜牧。炮韓侯之鱉鹹取鮮腴．膏太尉之羊何嫌滑膩。尉佗以桂蠹爲饋，相如取蒟醬而歸。爲訂晚餐，俾當異味。果然勝地．是高花繞室之中，莫笑老饕，當一騎飛塵而至。預通鴿使，特遣鴉鬟。且定心旌，再圖面話。
贈女士糖果書
參橫月落．燭燼爐殘。中酒已多，呼茶不至。斯時已渴吻難消，饞涎欲滴矣。馝馚所溢．或脂餌而粉凌；鮮潤可觀．羌恣尖而茨實。舌本甘留之後，則崖密輸甜，齒痕香散之時，則哀梨竟爽。回思此境，未免有情。
女士伏處深閨，未臨遠市，餳欲吹而誰賣，瓜因報以難投。若論茹苦之期，終當回蔗；每到濺酸之處，不止望梅。爰購糖霜，且媵果實，籍展葵傾之意，聊備芹獻之需。果許哂存．得毋榮幸。羹材可借，何妨爲人酪之調；物譜同珍，當不作盈車之擲。
答書
玉環病齒，惟甘斯和；西子顰眉，得冷乃雋。儂之徒倚於茗碗，困頓於藥囊者有日矣。場同熱惱，散少清涼，嚼橄欖而知回，飲葡萄而易醉。剝蓮覺苦，搓橙識酸。心既如焚，口難同嗜。乃蒙伻來急急，珍賜累累。高從丹露之承，金莖巧浥；小試紫雲之割，環葉交扶。色奪玫瑰，唾噴珠玉，瓶破而水漿欲迸，盤空而磊落俱堆。犀子偶臨，也許領含飴之味；鄰姬相贈，或小結報李之緣。敢達謝忱，並陳近狀。
霜風多厲，日月其除。魚炙兩貫，雞蹠一器，用以伴簡，藉勸加餐。
春日與女士書
雲如粉暖，風比翦輕，燕尋舊巢，鶯爭早樹。茶熟香溫之地，那不撩人；花移月上之時，誰能遣此。恨非綵鳳，御雙翼而能飛；偏是春蠶，縛寸心而自繭。若逢晨沐，懶下書帷；每趁宵眠，偷然燭闇。掃出門看花之興，輟尋廟步月之吟。斗酒雙柑，何地再攜處仲；扁舟一棹．此生莫問志和。不酒若酲，屢醒仍倦。愁耶？病耶？殊不自解。
女士惜花起早，拾草分研。橫垂一桁之簾，小步雙弓之屧。秋遷架畔，歘忽提塵；玳瑁梁邊，呢喃解語。笑洧濱之謔女，賦長安之麗人。額解榻黃，賽梅還豔；脣欲點絳，賭櫻更鮮。掠蟬翼而成鬟，仿鴉頭而制襪。一搦則縑分腰瘦，六寸則鞵穩膚圓。如此可人，愧非吉士。莫道陌頭楊柳，易感別離；未知人面桃花，兵容省識。辱有摯愛，惄如調肌。敬候起居．諸惟垂諒。
復書
金爐末熨，珠被不溫。積涇霧於簾牙，漏斜陽於屋角。攜梨同夢，閒書誰家；賣杏有聲．離愁何處？南浦之波痕三尺，花朝之春色二分。繡到鴛鴦，強揩倦眼；飛來蝴蝶，若訴柔情。一日九回，君其知否？
況復小鬟多事，打枝上之鶯兒；弱妹無知，待簾前之燕子。爽郊外踏青之約，笑倒鄰姬；辭江湄拾翠之緣，羞呼遊女。倚樓意遠，對鏡神馳。拆柳線而無聊，拾榆錢而暗卜。儂之近狀．幾類傷春。
郎君雲想衣裳，風流裙屐。冠童沂水，趁風浴之言歸；少長蘭亭，偕詠觴而鹹集。草長鷺飛之地，花開鶯亂之天。儘可自娛，何須相憶。試問一池皺水，底事幹卿；回思十里長亭，伊誰送別。果圖覿面，幸弗愆期。姑假遨頭同樂之名，約在婪尾初開之際。病餘腕弱．不盡欲言。
七月七日與女士書
西王縹緲，遠乘渡海之鸞；子普悲涼，閒控歸山之鶴。訝神光於竇後，問指爪於麻姑。如此良辰，豈無佳遇？況乃畫屏銀燭，指天上之雙星；檀板金尊，話人間之七夕。我生難再．卿意云何？
女士才冠針樓，名題粉席。豆棚瓜架，搜來結網之蛛；採旄桂旗，飛遍填河之鵲。聯星娥而設供，邀月姊以證盟。縱教槎穩乘風，是誰贈石；即使庭空遇雨，只爲洗車。燦燦七襄．匆匆一度。女士至此．得毋對明河而佇望，亙天漢以裹足乎？僕比阮咸之窮途，褲懸待曬；愧郝隆之腹笥，書儉難攤。然而默數佳期，尚懷舊恨。致向長生殿裏，還叩太真；何須乞巧文中，重勞子厚。尚希頒復．俾免懸懷。
復書
一年嘉會，別淚何多；兩岸分居，離情爾許。料美人之福薄，累之子兮神傷。果留未了之緣，何須鈿合；只爲難償之債，在此聘錢。儂檢點衣裳，倦於再曬；綢繆針線，懶說重穿。苦教同輩之粉呶，姑向上清而下拜。輝煌月燭，齒齒分排；燦爛橋星，鱗鱗交接。又有晉帥鑄鏡，一樣團圓。記曾丁氏得梭，十分細密。
來書惓惓，無限牢愁，郎君何礙北貧，漫談南富。卜霓裳之同詠，詎雲錦之難裁。郭汾陽小駐銀州，六字允苻貴壽；張博望遄蹄絕域，前身亦是神仙。離合本屬不常，窮達俱宜各適。在天在地，但期無食前言；是女是牛，此後永堅成約。秋風加厲，珍重珍重！
中秋與女士書
秋到分時，一輪已滿；月當明處，今宵獨多。淒涼謫宦之歌，寥落孀娥之怨。誰家玉笛．與仙曲而同吹；可有金蓮，因新詩而特撒。
僕遇不偶，隨時輒悲。既愧庾亮之登樓，復謝袁宏之遊渚。藥鐺何處，閒煞周生；文宴相將，且隨蘇子。然而聽巫山之絲竹，畢竟魂銷；幻紫府之裳衣，毋得心醉。客非好事，人不同圓。此意質卿，忍怛未已。不知浮雲難蔽，弦管能催；紫霞既施，幔亭成貝。縱未得登梯之路，宜先化擲杖之橋。竊附文簫，聽甲帳錦襦而去；願從坡老，共瓊樓玉宇而居。卿有何求？試爲僕告！
復書
遙瞻彩幄．聞樂何曾；欲借仙槎，探源未便。指珠宮而貝闕，修到幾生；被玉屑而金盤．件將千里。儂懷棖觸，郎語纏綿。豈真可府到廣寒，峯登天柱耶？停琴相佇．徹燭逾清。林下閒尋，有如匹練；坐隅交映，不借紅紗。趁清賞而徘徊，憶苦吟而蕭索。除非與素娥作伴，小舞桂官；或許借綵鸞同歸．來穿松徑。
奈何空違素節，徒寄秋思。望望兮九天，迢迢兮一水。丹如換骨，那不爭餐；鏡果駐顏，何妨先獻。只較黃花而增瘦．莫從紅葉以通詞。郎幸能文，且預續廣陵之筆；儂非解事，姑共探靈鷲之香。花好月圓，藉以爲介。郎如憐儂，謹待後命。
約女士同往攝影書
雪膚花貌，白傅歌成；玉質豔姿，陳琳賦後。圖潘夫人之影，何礙工愁；畫王昭君之容．果然絕色。況復宮眉八字，仙髻九鬟，彌環寫百練之蘭．花子假三分之媚。甚至龍消制粉．鶴頂披梳，惟此新姿，迥非陳跡。
回想當年微步，猶生潘女之蓮；往日纖腰，尚舞蠻姬之柳。明璫翠羽，摹繪洛妃；珊鏡金釵，流傳盧婦。似曾相識，苦不勝情。因擬再侍飛瓊，重尋弄玉，鬥經妝於時世．留小樣於畫圖。不須落紙揮毫，離形得似，翻嘆鏤紅裁翠．刻意求工。爲傳阿堵之神，當解相思之渴。鶼鶼鰈鰈，果然人是比肩；嫋嫋婷婷，無愧天生麗質。
不我遐棄，與子偕行。天高日晶，幸無久佇。
復書
效顰自愧，歷齒不妍。較孫壽而工愁，比飛燕而逾瘦。紅脂豔粉，久置鏡奩；寶鑷珠花，空陳妝閣。靈蛇懶綰，翠娥慵添。殆亦顧影淒涼，爲郎憔悴耶！
辱承相約，聊樂我員。儂亦願印有跡之鴻，刻成形之鵲。暫留紀念，交契情懷。無如玉導分簪，花翹小顫，寬到約腰之帶，褪將纏臂之金。誰道丰姿．能如舊日？若論面目，珠失本來。徒勞京兆之追陪，何必無鹽之刻畫。
然而紅綃寄淚，無樸幽期；小玉修容，姑談近事。仿淡掃早期之態，伴添香夜悽之圖。日後愛寵情郎，合稱兩美；當與股釼扇合，此訂三生。命駕當臨，郎其毋躁。
約女士舞臺觀劇書
樓臺拾裏，燈火萬家。女兒洛陽之居，客子長安之道。馬龍車水，熱惱如斯；扇舞衫歌．繁華到此。都及時而成樂，將並轡以言遊。況及清風徐來，淡日逾薄。插菊花而綴帽．織柳絲以垂裙。杉疊素羅，巾揚紫錦，靚妝小立，對鏡爲妍。豈不欲曲聽紫雲之回，騎展紅塵之笑耶？
女士忝爲知已，夙解悲秋。只工平子之愁，恐惹相如之病。屢聽長漏，則無可慰情；相遇良宵，則何從遣興。一斗亦醉，舉座不歡。僕本恨人，豈能默默。
因念悲歡離合，盡成粉墨之場；兒女英雄，都付氍毹之用。插科打諢，何利何名？煞尾換頭，誰賓誰主？可許江東公瑾，顧曲偕來；曾聞齊右韓娥，繞樑未散。增人生之感慨．識世事之滄桑．女士強作樂觀，得小佳趣。酒闌燈炧，尚餘優孟之衣冠；人定月明，重話丁娘之絃索。先期奉訂，伏惟早發！
復書
昆體失傳，秦腔兢唱。莫問點牌之曲，都成變徵之聲。築擊漸離，笛吹李謩，恐亦有此悲涼，遜此激烈也。近年風氣，步武歐西，採舊史以編排，搜異聞而組織。興懷時事，則雅寓勸懲；景仰名人，則互摹悲樂。是惟妙惟肖，自在形聲；而載笑載言，俱成節奏。寫滑稽之狀，笑倒淳于；傳刺客之名，慘於聶政。小娥一劫．誓報舊仇；杜牧拾年，快醒好夢。引人入勝．見我猶憐。至於雌風兢鳴，鳳巢鹹集，翻伶官之外傳，拾女伎之小名。不信管絃，能登大雅，幾多妝束，亦仿內家。雙歌而頭錦爭纏，一曲而束綾許贈。是爲變態，亦可閒觀。
他如女舞男歌，隨時變幻；僮俾茶枻，趁此迷離。自成溱洧之歌，每釀濮桑之俗。容因冶甚，終是誨淫；懷到坐時，勢將及亂。等諸自鄶，奚足取焉？
郎君遠性霞軒，逸情雲上，既擅風流之度，應操月旦之評。若教譜葉宮商，自然永好；倘欲詩貽鄭衛，請從此辭。小婢杏兒，儂擬隨至，望予席地，聊以酬之。
贈女士西廂記書
《牡丹亭》下，豔說還魂；《長生殿》中，竟傳密誓。懊惱《鶯兒》之曲，悲涼《燕子》之箋。記《琵琶》而閒唱中郎，話《荊釵》而低呼小玉。韻長節短，演出新聲；會少離多，譜成恨事。近則侈言豔跡，善體哀情。拾海外之叢譚，拈閨中之瑣語。譬之勞人思婦，藉太史以採風；抑亦子墨翰林，託主人而寓意。作者固才工倚馬，閱者亦多積汗牛。女士餌罷茶餘，簾前花底，伊誰解悶，何以怡情？
元微之雅善《會真》，張君瑞果然解事。寫紅娘之俠氣，足懾鬚眉；導雙文之柔思，可憐身世。法聰僧何嫌唐突，崔夫人難得糊塗。自寄蹤蕭寺以來，迨驚夢草橋而後，家庭變幻，行旅悽其。斯記相傳，約有四善：
夫治庖之事，奚須趣俎而來；借箸之呼，只爲運籌而設。張生暫容片席，僅假一廛。締齋魚粥鼓之緣，備匣劍囊琴之貝。手縛雞而未許．力摶虎以何能。而乃奮筆修書，請兵退賊。使君既返，仍留合浦之珠；老姆有言，願聘雲英之杵。若是者，君瑞之勇。
既而良辰已過，美眷全非。煢煢賃廡之人，懨懨倚牀之病。茂陵雨冷，卓女誰家？太液霜寒，楊妃何處？鶯鶯情同陌路，身在深閨。縱教神女生涯，偶然有夢；畢竟少姑居處，本是無郎。戀戀不忘，行行仍止，發情止禮，達變通權。若是者雙文之義。
至於吟風待月，只爲佳期。朝雨暮雲，無非幻境。好事多磨而易散，春以一泄而難瞞。紅娘分屬侍兒，賤儕廝養。何肯負良娘之任，不過重弱息之愆。豈知詈聽申甲，反脣敢責；遂令詞陳侃侃，失足何嫌。小婢既願作調人，嬌女亦還呼阿母。若是者．紅娘之忠。
洎乎餞別一筵，送行十里，宮帽上林之杏，徵鞭遠道之楊。妾盼泥金，郎誠冠玉。既宜嗔而宜喜，復若合而若離。夫人以爲木已舟成，只得帆隨湘轉。若聽其歐興蔓草．則徒玷家聲；倘從今劍斷藕絲，則先傷女節。匆匆此去，渺渺何年。若是者．夫人之智。
或者謂恣情啞聲子語，綺孽宜除；擺腰搵口之時，媟調已甚。指燒香爲多露，偕酬簡以行雲。不知是智是仁，各存識見；即空即色．詎有嫌疑。女士織就錦心，噓成繡口，敢貽祕冊．俾侍妝臺。倘曾密詠恬吟，料有情人終成眷屬；雖到重山覆水．是前生事莫錯姻緣。謹達鄙忱．敢祈愛鑑。
復書
一縷柔腸，十分俠骨。陋元輕而白俗，信枚速而馬工。郎之惠也，儂之願也。然而攤箋兀坐，只容《誡》讀大家；偕書自抄，不過《傳》繙劉向。誦道蘊舞風之句，且曰炫才；學蘇蕙織錦之文，尚言鬥巧。進士何堪不櫛，尚書未免自矜。姆教既嚴．閫儀乃肅。
郎君書詞繾綣，曲本穠纖。瀏覽尚未終篇，著作果然妙手。不圖問字，來敗興之鴉鬟：偏欲驚人，有呼名之鸚舌。用是鍵諸衣笥，會當伴我燈檠。欲遣睡魔，尚待作一鴟之借；倘逢暇晷，不妨校三豕之訛，略敘近情．兼鳴謝悃。
約女士同坐馬車遊園書
榴火噴紅，蓮蓋覆綠。招涼及以不至，驅淨君而未來。丈八溝邊，是誰留客；九成宮裏，或亦迎涼。想帳煙簟水之間，有石枕竹牀之致。科頭小坐，倦眼不眠。何意塘上輕雪，驚回蕉夢；轉令檐前急雨，送到荷香。風逐雲癡，月烘星朗，三更良夜，一味新秋。女士於茲，或亦沃蘭湯而披紗縠，揮蒲扇以睨羅幃耶？
因思滬上各園，迤西較盛。或領移山之趣，公果名愚；或結味蓴之思，人真是隱。或美傳城北，都湛清華；或景拓泰西，爭談愛儷。崇樓傑閣，每不勝寒，瑤章琪花，均堪自賞。姑借縱觀之地，爲謀卻暑之方。洛神凌渡，自然仙者；子猷看竹，不問主人。轔轔之車，駸駸之馬，花蹄玉軸，趁斜陽之一鞭；小釵輕裙，迎涼颸而雙璧。此樂無極，盛會不常。挑燈作書，幸毋我卻。
復書
蛤漿揮汗，蟬翼擾聲。一雨以來，羣熱均息。此不可支蘆簾以候螢火，焚艾蠅而驅蚊雷耶？儂愛筠簹以盤桓，望芙蕖而徒倚。晨起坐石，則散發不簪；午睡選陰，則引臂爲枕。門外之事．罕與相通。
郎乃情之所鍾，興復不淺。風裳水佩，自完綽約之姿；金井玉欄，別有清涼之緒。飄然銜勒，捷矣轆轤。居然看偏長安，只須一日；記否從遊金谷，齊放萬花。攜手水鄉，憑肩香國。情脈脈而如訴，懷渺渺兮若思。莫雲八尺簟紋，已涼天氣；爲問一庭月色，秋思誰家？儂當待郎．破曉具後。
出洋留學招未婚夫去到滬話別書
郎君青睞：
山盟海誓，夙世因緣；北轍南轅，今朝離別。自餞送長亭以後，正遄歸故里之時。每憶伊人，白霜秋水；偶尋舊地，碧草春波。忽忽一年，迢迢百里。雖股釵扇合，自留無限之情：而寸楮尺縑，徒寫相思之字。遙聞近狀，諒表同心。
儂本弱軀，忝參新學。擬趁初笄之歲，爲作破浪之遊。猥以堂上萱花，老防背樹；囊中榆莢，貧不名錢。將伯誰呼．寡兄又遠。繼思韶年矢催而難返，餘事著借而可籌。鬻珥典釵．何妨摒擋；擔簦負笈，詎惜辛勞。預約女師，並招舟子，不待明晨亭午，即來遠浦春申。郎君僅距一程，不需終日。陳思入洛，料留枕之未忘；牽牛隔河，借乘槎而亦便。況復涼臺燠館．陳榻都懸；旨酒嘉餚，郇廚鹹備。或比肩顧曲，儂作小喬；或攜手遊園，郎呼君羨。借通款曲，小作勾留。是所望也，其相許乎？
至於陽關三疊，爲送徵人；瀛島十洲，去看仙境。果能相將而往，即可並域而居。凡此私懷，均宜密語。否則儂化望夫之石，郎登思婦之臺。亦惟掩淚搵巾，緘愁伸紙而巳。敢速文旆．借詢時綏。
責某女士愆期不至書
賢卿妝閣：
得邀梅訊，旋泛葦杭。適館解裝，翦燈把酒。滿望驚鴻之影，御風而來，何圖跨鳳之身，越時不至。踟躕搔首，惆悵捫心。豈真坐蠍宮之命，爲人所憎耶？抑亦聯鵲漢之緣．爲天所妒耶？
伏思僕之與卿，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瓊玖木桃，三生早訂。徒以僕遊鄉校，卿泛歸橈．鯉柬常通，鴛盟不負。桑弧蓬矢，未敢戀戀於室家；梅實桃華，是以遲遲於琴瑟。非相恝也．只有待耳。況卿久聞曹誡，善解謝園。擅蘇若蘭之神了，抱梁紅玉之俠氣。果能外周稗海．遠引蓬山，持節乘車，何嫌乎馮繚；拈毫續史，且抗乎班昭，女傳固可增輝，家乘於焉生色。手書來告，額慶何如！
然而簫艾三秋，兼葭一水，眉顰未解，眼望將穿。是否阿母難離，致生停頓；或者孔兄無力，別待綢繆。不則易轍他馳，嘗茅居板橋之味；甚且經秋善病，寫藥爐茗碗之圓。將信將疑，若近若遠。務希報以尺楮，釋此寸衷。滬上十丈塵埃，斷難久處；校中一週休沐，急待言旋。停琴而涼月未來，飛琖而彩雲易散。敢期後會，毋食前言。
女士自辯書
青天碧檞，肯爲無信之潮；覆水重山，怕唱將離之曲。有辜郎約，實重儂愆。儂固罪矣．郎何迫耶？
竊謂閨人啓行，艱於男子；瀛嬌寄跡，異於中原。雖近者藍粉鈿脂，無需乎收拾；明璫翠羽，不取乎奢華。而書帙緘媵，帷裳置篋，凡革履花冠之熨貼，衣如裙幅之安排，事必躬親．物惟求備。忽忽數日，心力悴焉。此其故一。
況復慈親告別，每勸淹留；邱嫂多情，爲言珍重。諸姑伯姊。疊開飲餞之筵；老媼丫鬟．亦灑臨歧之淚。幾多羈絆，如此纏綿。心搖盪而如旌，足趑趄而欲裏。行行且止，已三日矣。此其故二。
重以殘暑未銷，輕雷忽走。風揚塵而作颶，雨積潦以成霪。若欲張帆，怕冒波濤之險；即教投轄，恐添枕簟之涼。無如癡雲屢撥而不開，晴旭偶星而仍匿。僉謂校期尚遠，海道匪遙。小住爲佳，少安毋躁。與郎私約，可告人耶？此其故三。
郎本解人，儂非誑汝。何讓詞之相逼，竟餘地之不留。明如影隻形單，客中寂寞；還冀車懸馬束，河上逍遙。悻悻奚爲，拳拳不盡。用券良覿，先貢苦衷。
東渡後致女士書
飛仙何處，記天風吹下之聲；神女不來，話暮雨行餘之夢。問黃姑之別緒，可從使者攜歸；檢紅葉之新詩，合是宮人流出。自卿遠去，愧僕獨居。河滿一歌．舟行萬里。起居眠食．將復如何？
溯僕少年，親卿玉貌。不唱懊儂之曲，早成憐我之歌。詞復旅邸棲遲，舞臺蝶躞；賦到同車之女，顏本如華。譜爲不醉之緣，樂真未艾，羞含銀海，倦倚玉樓。蘭缸屢剔而還明，蓮漏頻催而尚待。幾多薌澤。散入羅襦；若個溫柔，投將瓊杵。綠蘸鴛鴦之頸，葉覆芙藻；黃劃蝴蝶之須．花開豆蔻。楊太真肉真新剝，薛靈芸淚果留香。人何以堪，誰能遺此？
奈何情天欲補，莫喚媧皇；恨海思填，空存精衛。當兩兩傾心之會，正紛紛夙駕之時。一鰈一鶼，自然合拍；誰勞誰燕，竟至分飛。斯時阻既不能，留猶未敢。水去而魚惟就涸，林歸而鳥已成孤。每當角枕夜醒，匡牀午倦，回思往事，若不勝情。因以近作寄卿曰：
獵獵車聲送夜涼，憑肩一笑酌瑤觴；雲痕掩鬢霞飛頰，我願今生老是鄉。（其一）
花貌蹁躚雪作膚，腰肢無力倩人扶；風裳水佩清涼甚，一幅楊妃出浴圖。（其二）
羅幃雙掩錦衾橫，燭焰將殘望不明；最是耐人尋味處．牙齦微度一聲鶯。（其三）
春山隱約展眉娥．鬢髻堆鴉已半拖；怪底佯開星眼看，素羅襪子怕凌波。（其四）
遽遽一枕小遊仙，軟玉溫香劇可憐；預貯茶甌解餘渴．清芬還沁口脂邊。（其五）
繡帶羅襠結束時，怪郎輕薄恕郎癡；女鸞自有棲身地，催促檀郎過別枝。（其六）
噥噥私語未曾終，曙色熹微旭影曛；強起呼鬟含笑立，隔衣偷覷守宮紅。（其七）
倦來欹枕且偷閒，我我卿卿盡往還；拋卻襄王太蕭索，教人何地訪巫山。（其八）
句縱不工，意有所屬。奈盈盈之相隔，轉悵悵以何之。比諸色黯垂楊．陌頭春怨，合是煙含遠樹，樓上秋思。卿是羈人，僕爲吉士。諸惟珍攝，聊代笑言。某謹白。
女士到校後覆書訴苦並勸遊學
小鳥噪桅，巨魚撞艦。濤聲澎湃，山色崦嵫。以學繡之閨娃，作談瀛之海客．幸有伴侶．藉解愁煩。回憶幽夢未已，愛情正濃，不覺心怦怦動，淚涔涔下也。
某日薄暮，始抵旅舍，門矮礙眉，樓低覆額。幽邃之地，房較蜂多，匿溪之庨，廊隨虹亙。雛鬟進我以盥漱，老媼導我以枕衾。瀲灩蘭湯，呼鄰姬而同浴；奇零菜譜，問竈婢而鮮通。風俗不同，語言互別，儂身至此，輒喚奈何。繼乃就試分科，按期受業，刻鵠愧難類於鶩，亡羊急待於補牢。然而讀異域之編，終嫌反舌；譯同文之字，未免聱牙。羌奪翼以凌晨，更焚膏而繼晷。勤能補拙，學可愈愚。儂在其間，何敢少息。惟是顏同菊瘦，骨較柴輕。顧影自憐．豈必爲郎憔悴；與時俱進，肯教隨俗浮沉。立志如斯，修書未暇，來函繾綣，徒益愁思。儂之茹苦含辛者，猶望郎能同居共處耳。
我國黨庠術序，著於禮經；泮宮辟雍，耀諸史乘。別齋胡瓊．只聞教授湖州；積分吳澄，尚欲鉤稽元代。青矜佻達，襲國子庶子之名；廣座臬比，辜經師人師之望。冬烘頭腦，夏楚權衡，士習之頹，今時最烈。郎則髫年已逮，國學俱通，何妨駕言以出遊，或能集思而廣益。鄭吉習外國之事。僉號淹通；李白嚇蠻人之書，何傷博雅。治裝陵賈，趙佗服其語言：飲酒張元．曩霄用謀爲畫。梯航殊易，糜費無多。至於小兒女之偶爲，非是大丈夫所宜戀。敢酬寸簡．並滕小詩。詩曰：
百年曾記系紅絲，離合都憑繾綣司；絮縱多情無定處，花當有主半開時。荒唐往事迷三峽，縹緲閒懷縐一池；綺語懺除君悟否，不須重寄次回詩。
讀此詩可以知儂矣。奉詢近狀，並候卓裁。某謹覆。
允出洋留學書要求與女士同校
蟄居非計，蠖屈求伸。況在後生，豈無壯志。惟是徐市三神之島，張騫萬里之槎，絕少交遊，並虛親故，殊令人計前途而憯怛，望遠道以稠繆也。賢卿巾幗宗生，裙釵季布，幕墨雨歐風之成績，作良妻賢母之導師。祖逖著鞭，匆匆此去；蘇秦發篋，汲汲不遑。神駿涉險而識途，好鳥遷喬而求友。如斯說法，頑石亦解點頭；既遇知音，爨琴何傷焦尾。拳拳三複，瑣瑣八行。僕何敢戀嚶鳴之樓，而受鵾鵬之笑哉？
卿之望僕摯矣，卿之諷僕深矣！環袂不興，誠愧南方之弱；速裝竟往，誰爲東道之人。既難預挈夫紀網，何處先通夫紹介？指揮雖定，掣畫猶艱。竊念貴校延聘名流，網羅男子．同閾既分夫內外，異室悉泯夫嫌疑。鳴雄鳴雌，聲合可吹之律；行左行右，世多未見之書。苟片席之可分，願束脩之自上。還望妥爲說項，庶幾相約瞻韓。佇盼玉音，井希金諾。覼縷不盡．敬望自衛。
不允同校復書
董子下帷，紙傳三載；達摩面壁，不過十年。史公之歷山川，筆底乃有奇氣；陳湯之望都邑，胸中都是輿圖。亦謂男兒何以家爲，外傳本宜出就，矧復承歡堂上，尚有女嬃計事家中，並留叔籍，當東寄西鞮之相兢，豈方壺員嶠之難來。詎料故作難題，預圖變卦，舉萬不能償之願，付渺不相值之人。郎亦知釵弁攸分，門牆各啓乎？即使馬家佳話，女弟子升帳傳經；韋母令名，宣文君隔紗授業。豈有權奇倜償，自號通方；遂令撲朔迷離，相沿習俗。多言可畏，舉國皆非。以儂之心，度郎之志，殆不願經拋桑梓，藉以窘儂耶？抑且欲別附蔦蘿，因以拒儂耶？不然扶桑學舍，比次如鱗；駕葉儒生，來多似鯽。或膏肓調理，甘從秦緩之醫；或枝節疏通，願讀東坡之律。或操奇贏而殖貨，或庀材植而考工。或磷質培農，拾無定河邊之骨；或山靈鑿草，掘昆明劫後之灰。各有專門，自成絕業。但使登諸大雅，奚須謀及婦人？郎不近情．儂難遙制，願恕鶻突，情釋狐疑。
再請同校肄業書
來教申申詈我，咄咄逼人。盡蠲知己之情，幾肆絕交之論。卿誠誤矣！僕試述之。
僕固椿雕失蔭，荻畫知書者也。成童之前，但在家塾；舞勺之際，未出國門。即二千石送校以還，及十九齡畢業而後，敝廬弦誦，一步不越雷池；鄉學盤桓，萬里難窺星海。此番之慈親俯允，季父勉從者，徒以有卿在耳。無論冬裘夏葛，雅賴維持；朝饔夕飧，或資調護。茂陵登病，代喂鬻藥之爐；梁菀春遊，並約看花之輦。星期共出，則旅次相棲；歲暮言還，則婿槎許附。是以竭誠致意，奉命修辭。滿擬比翼之飛，交綰同心之結；而乃言如新劍，勢莫轉圜。燭到心而俱灰，鼓作氣而旋竭。
母曰：“瀛壖花柳，易迷遊子之蹤。”叔曰：“海嶠蓬萊，誰引仙人之路。”母曰：“中原自有國粹，盡許讀書。”叔曰：“大都不乏通儒，何妨執贄。”舉棋不定．築室猶謀。僕則雄辨蘇張，寓言莊列，謂近代異閉關之世，謂學子非求第之人。執藝乃可以成名，借材奚嫌乎涉遠。崑崙揚舶，奇肱飛車，彼往此來，雖難實易。母志始移，叔顏亦霽。然非與卿亙處，斷不使僕獨行。僕故爲發棠之求，卿勿避代庖之誚。莫道山崖海角，此生之盛會難常；須知地久天長．夜半之私盟尚在。慎毋遐棄．敢罄鄙忱。
復書報允
儂自東渡，忽忽二月矣。璧不一瑕，金誰衆鑠。折花難寄，拈豆相思。郎在儂前，儂爲郎侍。豈不可金爐貌小，伴夜讀以舔香；翠袖蛾長．看晨妝而理鬢耶？
儂之前訉，實有苦衷，敝校管鑰森嚴，室臚深邃。外闢舒翹之館，遠隔屬耳之垣。雖一門居，不容輕涉，必六日別，始許偕行。然祗酬遊劇場，逍遙餐舍，或打球沉醉，失笑三郎；或攬轡飛揚，交馳雙騎。或問李鄴侯之架，祕籍爭搜；或遊石季倫之園，奇芳競賞。暮色慾瞑，人影俱歸。秦洧之風，固所深戒；城闕之刺，是以無聞。儂何必自惹微嫌．隱幹清議哉？
不圖責以大義，諷以異言，忝居蒙介之班，敢拂尊親之命。不辭忸怩，上瀆教師，旋荷商量，轉陳校長。須核課程之優劣，始定學級之等差。貝葉座中，許參一席。梅花香，生歡笑。郎可慰矣，母可解矣。陽曆年關，擬不回國，既免行李之睏乏，又省資斧之往遠。已告家慈，果如我願。恐資垂念，因特附聞。
勸女士年假回國抵滬密敘書
掌大撲雪，骨瘦敲冰。窗紙若裂．爐酒不溫。此韓子所以吟苦寒，唐風所以娛晚歲也。僕在家衙，得侍庭闈，每於誦讀之間，尚獲團欒之樂。味珍臘鳥，香溢烹羊。一醉頹然，陽春至矣。卿則手軟借藥，指凍呵姜，既強起而繙書，復輕籠而吮筆。羊裘無賴．晨窗枯坐之時；翠被何人，午夜孤眠之際。此情此景．可想而知矣。
差幸急景雕年，許旋故國，料得遠山近水，俱整歸裝。豈期甘作寓公，輕拋嘉耦。謬謂風餐露宿，致疾恆多；且雲柳往雪來，耗貲更鉅。卿即不念僕．獨小念老母耶？卿即不計，獨不計同族耶？卿縱無他，士增多口。還望幡然變計，惠然肯來。僕至滬濱先爲歡迓．不特燈紅酒綠，重敘舊遊，抑亦紙醉金迷，爲圓好夢。獸爐爇處，穩文鴛卅六之棲；臘鼓敲殘，桌畫鷁一雙而去。僕償夙望，卿展孝思。樂何如耶？計良得矣！速惠好音，倚裝以待。
允回國書
郎處愛河，苦無涯涘；妾如古井，不起波瀾。況學績之未成，肯情絲之久縛？入廚芼韭，壑線紉蘭。攜嬌女而觀書，仿衛家而睹字。師先弟後，妹短姊長，同處房闈，互通談笑。亦不覺朔風吹幕，積霰盈階矣。
儂之不歸，別無他戀。徒以長途初返，必至中道相要。斯時峻拒不能，久淹不可，墮十重之慾障，拯拔良難；閉一路之華觀，沉酣已甚。肩偎口搵，每不自禁；色舞眉飛，未能免俗。郎甘入幕，儂不投梭。倘教蚌竟成珠，竊恐蠅將玷玉。言之醜也，誰實爲之。是以拚割舊姻，絆羈異域。於功候不無少裨，而塵緣何事相侵。故作雲言，藉消妄念。
何乃遠馳燕帛，巧弄鶯簧。相如譜曲，以試文君；韓壽留香，而待買午。縱雲鵲放．到處開籠；若到龎驚，得無感帨。姑遵如約，勉爲此行。相見欣欣，或有後果前因之契；于飛泄泄，且俟同牢合巹之年。良覿匪遙，復此爲券。
復女士預告吉期書
字仿花簪，沃爲薇盥；詞成藥石，拜倒榴裙。愧非禮之相干，致有詞之可藉。僕誠過矣，卿其諒之。
惟是少女少男，絪縕所感；佳兒佳婦，團聚爲宜。矧須挈伴以同行，允在及時而作合。邇由慈母，別遣冰人，向譚第而通詞，對良媒而諾吉。謂錦衾角枕，當籌遣嫁之需；謂大貝南金，殊乏添妝之費。謂少舒跋涉，當趨黃浦以觀儀；謂既締絲蘿，曷假青廬而行禮。諸承體恤，無任感紉。如能於廿號起程，即可以四天抵埠。門仰韓姞，舟泛仲任。緡絲雍肅之車，鐘鼓和平之樂。對房中之夫婿，筆借畫眉；問廚下之小姑，羹先洗手。卿卿至此，得毋顧新嫁娘而自笑，責登徒子爲不情哉？三日之留，藉道契闊；兩美之合，俱免別離。指雲漢而妒河星，跨瀛寰而度蜜月。固不獨玉臺賭詠，笑織迴文；繡閣繙書．助成博議而已。預遣青鳥，爲報紅鸞。某啓。
慨自啼風泣月，多增客子之愁；握雨攜雲，濫演祕辛之記。話紅顏之薄命，浪逐桃飛；笑青眼之迎人，路隨柳折。往往鈿難再合，鏡不重圓，佳人隨吒利而歸，侯門斷蕭郎之跡。甚或蘭摧玉折，香不返魂；水遠山遙，書將寄恨。人生缺陷，似此偏多，我輩情懷，又將誰遣！翳古以來不勝紀已。陳子韜園，獨能脫前人之窠臼，成絕世之文章，摭舊事而重題，數良緣兮非偶，悲歡無限，各寫牢愁。離合何心，終圓美滿。時則名花誰主，飄來藩溷之埸；落葉焉媒，流出御溝之水。鳳凰交和，果合雌雄；鶼鰈相依，不離形影。倚玉臺而賭詠，罰金谷以買歡。果然抬舉東風，融成鴛夢；不道別離南浦，唱出驪歌，此一恨也。幸而細馬同馱，春鸝互聽，水郭山村之地，酒旗茶鼓之天，客裏光陰，自饒風景，閒中歲月，只話家常。詎勝會之不時，蟾蜍圓缺；竟狂威之相逼，勞燕東西，此又一恨也。洎乎婆娑檀樹，謬欲踰牆；消息梅花，姑將寄遠。暮雨圜扉之路，曉風鈴柝之聲，處如許之淒涼，畢竟爲郎憔悴；痛無情之摧折，肯教隨俗浮沉。人本可憐，天胡此醉。此又一恨也。卒也紅絲舊約，都付冰人；碧玉韶年，許諧嘉耦，望湖邊之煙雨，蔭到椿枝；聽江上之琵琶，迎來桃葉。六珈輝耀，雙璧清華，是足增家乘之光，食女貞之報矣。於戲，同是有情人，到此都成眷屬；爲留無限事，不妨再問因緣。丁巳莫春雲間東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