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子雜說
正文
艾子雜說 (舊題宋)蘇軾 撰
(四庫全書 子部 雜家類 雜纂之屬 說郛卷三十四下)
○殤子
艾子事齊王一日朝而有憂色宣王恠而問之對曰臣不幸稚子屬疾欲謁告念王無與圖事者所朝然心實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藥稚子頓服其愈矣遂索以賜艾子拜受而歸飲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憂甚戚王問之故慽然曰卿喪子可傷賜卿黃金以助葬艾子曰殤子不足以受君賜然臣將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兒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於海上見一物圓而褊且多足問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見一物圓褊多足問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於後得一物狀貎皆若前所見而極小問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嘆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冷債
艾子使於魏見安釐王王問曰齊大國也比年息兵何以爲樂艾子曰敝邑之君好樂而羣臣亦多效伎安釐王曰何人有伎曰淳于髠之籠養孫臏之踢球東郭先生之吹竽皆足以奉王歡也安釐王曰好樂不無橫賜奈侵國用何艾子曰近日卻告得孟嘗君處借得馮驩來索得幾文冷債是以饒足也
○獻苜蓿
齊地多寒春深求竽甲方立春有村老挈苜蓿一筐以與於艾子且曰此物初生未敢嘗乃先以薦艾子喜曰煩汝致新然我享之後次及何人曰獻公罷即刈以餵驢也
○好飲
艾子好飲少醒日門生相與謀曰此不可以諫止唯以險事怵之宜可誡一日大飲而噦門人宻抽彘腸致噦中持以示曰凡人具五臟方能活今公因飲而出一髒止四髒矣何以生耶艾子熟視而笑曰唐三藏猶可活況有四耶
○二媼
艾子行出邯鄲道上見二媼相與讓路一曰媼幾歲曰七十問者曰我今六十九然則明年當與爾同歲矣
○鑽火
艾子一夕疾呼一人鑽火久不至艾子呼促之門人曰夜暗索鑽具不得謂先生曰可持燭來共索之矣艾子曰非我之門無是客也
○舟師
艾子見有人徒行自呂梁託舟人以趨彭門者持五十錢遺舟師師曰凡無齎而獨載者人百錢汝尚少半汝當自此爲我挽牽至彭門可折半直也
○趕兔
穰侯與綱壽接境魏冉將以廣其封也乃伐綱壽而取之兵回而範睢代其相矣艾子聞而笑曰真所謂外頭趕兔屋裏失獐也
○富貴
艾子曰堯治天下久而耄勤呼許由以禪焉由入見之所居土階三尺茅茨不剪採椽不斵雖逆旅之居無以過其陋命許由食則飯土■〈飠刑〉啜土器食麤糲羮藜藿雖廁監之養無以過其約食畢顧而言曰吾都天下之富享天下之貴久而厭矣今將舉以授汝汝其享吾之奉也許由顧而笑曰似此富貴我未甚愛也
○未了公事
秦破趙於長平坑衆四十萬遂以兵圍邯鄲諸侯救兵列壁而不敢前邯鄲垂亡平原君無以爲策家居愁坐顧府吏而問曰相府有何未了公事吏未及對新垣衍在坐應聲曰唯城外一火竊盜未獲爾
○好詰難
營丘士性不通慧毎多事好折難而不中理一日造艾子問曰凡大車之下與槖駝之項多綴鈴鐸其故何也艾子曰車駝之爲物甚大且多夜行忽狹路相逢則難於迴避以藉鳴聲相聞使預得迴避爾營丘士曰佛塔之上亦設鈴鐸豈謂塔亦夜行而使相避耶艾子曰君不通事理乃至如此凡鳥鵲多託高以巢糞穢狼藉故塔之有鈴所以警鳥鵲也豈以車駝比耶營丘士曰鷹鷂之尾亦設小鈴安有鳥鵲巢於鷹鷂之尾乎艾子大笑曰怪哉君之不通也夫鷹隼擊物或入林中而絆足絛線偶爲木之所綰則振羽之際鈴聲可尋而索也豈謂防鳥鵲之巢乎營丘士曰吾嘗見挽郎秉鐸而歌雖不究其理今乃知恐爲木枝所綰而便於尋索也抑不知挽郎之足者用皮乎用線乎艾子慍而答曰挽郎乃死者之導也爲死人生前好詰難故鼓鐸以樂其屍耳
○誦佛經
艾子一日觀人誦佛經者有曰呪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還着於本人艾子喟然嘆曰佛仁也豈有免一人之難而害一人之命乎是亦去彼及此與夫不愛者何異也因謂其人曰今爲汝體佛之意而改正之亦可乎曰呪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兩家都沒事
○木履
有人獻木履於齊宣王者無刻斵之跡王曰此履豈非生乎艾子曰鞵楦乃其核也
○蝦■〈蟲麻〉
艾子浮於海夜泊島峙中夜聞水下有人哭聲復若人言遂聽之其言曰昨日龍王有令一應水族有尾者斬吾鼉也故懼誅而哭汝蝦■〈蟲麻〉無尾何哭復聞有言曰吾今幸無尾但恐更理會科斗時事也
○愚子
齊有富人家累千金其二子甚愚其父又不教之一日艾子謂其父曰君之子雖美而不通世務他日曷能克其家父怒曰吾之子敏而且恃多能豈有不通世務耶艾子曰不須試之他但問君之子所食者米從何來若知之吾當妄言之罪父遂呼其子問之其子嘻然笑曰吾豈不知此也毎以布囊取來其父愀然而改容曰子之愚甚也彼米不是田中來艾子曰非其父不生其子
○毛手鬼
鄒忌子說齊王齊王說之遂命爲相居數月無善譽艾子見淳于髠問曰鄒子爲相之久無譽何也髠曰吾聞齊國有一毛手鬼凡爲相必以手摑之其人遂忘生平忠直黙黙而已豈其是歟艾子曰君言過矣彼毛手只擇有血性者摑之
○肉智
艾子之鄰皆齊之鄙人也聞一人相謂曰吾與齊之公卿皆人而稟三才之靈者何彼有智而我無智一曰彼日食肉所以有智我平日食麄糲故少智也其問者曰吾適有糶粟錢數千姑與汝日食肉試之數日復又聞彼二人相謂曰吾自食肉後心識明達觸事有智不徒有智又能窮理其一曰吾觀人足面前出甚便若後出豈不爲繼來者所踐其一曰吾亦見人鼻竅向下甚利若向上豈不爲天雨注之乎二人相稱其智艾子嘆曰肉食者其智若此
○好爲詩
艾子好爲詩一日行齊魏間宿逆旅夜聞鄰房人言曰一首也少間曰又一首也比曉六七首艾子意其必詩人清夜吟詠兼愛其敏思凌晨冠帶候謁少頃一人出乃商賈也危羸若有疾者艾子深感之豈有是人而能詩乎抑又不可臆度遂問曰聞足下篇什甚多敢乞一覽其人曰某負販也安知詩爲何物再三拒之艾子曰昨夜聞君房中自鳴曰一首也豈非詩乎其人笑曰一首之言君誤矣昨日毎腹疾暴下夜黑尋紙不及因污其手疾勢不止殆六七污手其言曰非詩也艾子有慚色
○賣帽
齊之士子相尚褁烏紗帽長其頂短其檐直其勢以其紗相粘謂之虛粘竒帽設肆相接其一家自榜其門曰當鋪毎頂只賣八百文以其廉人日擁門以是多愆期一日艾子方坐其肆見一士子與其肆主語吾先數日約要帽反失期五七日尚未得必是爲他人皆賣九百文爾獨卑於價以欺吾也呶呶久之艾子因曰秀才但勿喧只管將八百文錢與他須要九百底帽子
○閻羅王
齊宣王時人有死而生能言陰府間言乃雲方在陰府時見閻羅王詰責一貴人曰汝何得罪之多也因問曰何人也曰魯正卿季氏也其貴人再三不服曰無罪閻王曰某年齊人侵境汝只遣萬人徃應之皆曰多寡不敵必無功豈徒無功必枉害人之命汝愎而不從是以齊兵衆萬人皆死又某年某日飢汝蔽君之聰明而不言遂不發廩因此死數萬人又汝爲人相職在燮理陰陽汝爲政乖戾多致水旱之歲民被其害此皆汝之罪也其貴人叩頭乃服王曰可付阿鼻獄乃有牛頭人數輩執之而去艾子聞之太息不已門人問曰先生與季氏有舊耶何嘆也艾子曰我非嘆季氏也蓋嘆閻羅王也門人曰何謂也曰自此安得獄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