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改齋漫錄
正文
能改齋漫錄 宋 吳曾
●卷一事始
○樓羅
黃朝英《緗素雜記》諭樓羅雲:“《酉陽雜俎》雲:‘樓羅,因天寶中,進士有東西堋,各有聲勢,稍傖者多會於酒樓,食畢羅,故有此語。’子讀梁元帝《風人辭》雲:‘城頭網雀,樓羅人著。’則知樓羅之言,起已多時。又蘇鶚《演義》雲:‘樓羅,幹了之稱也。俗雲騾之大者曰樓騾,騾羅聲相近,非也。’又云:‘婁敬、甘羅,亦非也。蓋樓者,攬也;羅者,綰也。言人善幹辦於事者,遂謂之摟羅。摟字從手旁作婁。《爾雅》雲:婁,聚也。’此說近之。然《南史顧歡傳》雲:‘蹲夷之儀,婁羅之辨。’又《談苑》載朱貞白詩云太婁羅,乃止用婁羅字。又《五代史劉銖傳》雲:‘諸君可謂僂羅兒矣’,乃加人焉。”以上皆朝英說。然予以爲此說久矣,北齊文宣帝時已有此語。王昕曰:“樓羅樓羅,實自難解。”蓋不始於梁元帝之時。以表考之,梁文帝即位,是歲己巳;次年庚午,北齊宣帝即位;至壬申年,梁元帝方即位。今據《緗素雜記),以樓羅事引梁元帝風人辭爲始,不當,蓋元帝在宣帝之後。
○麥秋
黃朝英《緗素雜記)雲:“宋子京有《帝幸南園觀刈麥》詩云:‘農扈方迎夏,官田首告秋。’注云:‘臣謹按,物成熟者謂之秋,取擎斂之義。故謂四月爲麥秋。’餘按,《北史蘇綽傳》雲:‘布種既訖,嘉苗須理。麥秋在野,蠶停於室。’則麥秋之說,其來舊矣。”已上皆朝英說。予考麥秋之始,在《禮記月令》,自有成說,何必引蘇綽說耶?釋其義,則景文之說尤盡。及觀王荊公絕句雲:“荷葉初開筍漸抽,東陂南蕩正堪遊,無端隴上麥,橫起寒風佔作秋。”此又何也?然景文所注,本出蔡邕《月令章句》曰:“百穀各以其初生爲春,熟爲秋。故麥以孟夏爲秋。”
○詞
《太平廣記》引《嘉話》錄載:“權德輿言無不聞,又善庾詞。嘗逢李二十六於馬上,庾詞問答,聞者莫知其所說焉。或曰:‘庾詞何也?’曰:‘隱語耳。《論語》不曰,人焉庾哉,人焉庾哉,此之謂也。’”已上皆《嘉話》所載。予按,《春秋傳》曰:“範文子莫退於朝。武子曰:‘何莫也?’對曰:‘有秦客庾詞於朝,大夫莫之能對也,吾知三焉。’”“楚申叔時問還無社曰:‘有麥曲乎,有山鞠乎?’”蓋二物可以御溼,欲使無社逃難於井中。然則庾一字雖本於《論語》,然大意當以《春秋傳》爲證。東坡《和王定國詩》雲:“巧語屢曾遭薏苡,庾詩聊復託芎。”
○主者施行
今朝廷行移下州縣,必雲主者施行者。本後漢《黃瓊傳》也。
○鴟夷子皮
王觀國《學林新編》論鴟夷子,引《史記伍子胥傳》及《應劭注》、及《前漢食貨志顏師古注》雲:“自號鴟夷者,言若盛酒之鴟夷,多所容受而可卷懷,與時張弛也。鴟夷皮之所爲,故日子皮。”又引《陳遵傳》載揚雄《酒箴》曰:“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然則范蠡自號鴟夷子皮,又號陶朱公,託鄙名以自晦其跡耳。以上皆王說。予按,《墨子》曰:“孔子怒景公不封己,乃樹鴟夷子皮于田常之門。”《孔叢子》嘗作詰墨曰:“夫樹人,爲信己也。孔子適齊,惡陳常而終不見,常病之。又陳常弒其君,孔子沐浴而朝,請討之。其終不樹子皮審矣。”此《孔叢子》辯孔子不樹子皮之義也。以是知鴟夷子皮又見於孔子,不獨范蠡也。
○浴處掛壺於門
今所在浴處,必掛壺於門,或不知其始。按,《周禮挈壺氏》,掌挈壺以令軍井。鄭司農注曰:“謂爲軍穿井,井成,挈壺懸其上,令軍中士衆皆望見,知此下有井。壺所以盛飲,故以壺表井。”又別注曰:“挈,讀如挈發之挈。壺,盛水器也。”乃知俚俗所爲,亦有所本。
○萬歲之呼
高承《事物紀原》雲:“萬歲之始,考古逮周,未有此禮。戰國時,秦王見藺相如奉璧,田單僞約降燕,馮諼焚孟嘗君債券,左右及民皆呼萬歲、蓋七國時,衆所喜慶於君者,皆呼萬歲。秦漢以來,臣下對見於君,拜恩慶賀,率以爲常。”已上皆高說。予按,《大雅》雲:“虎拜稽首,天子萬壽。”人臣之奉上以萬歲,疑發於此。
○膾殘魚
《太平廣記》載《洛陽伽藍記》雲:“晉寶誌嘗於臺城對梁武帝喫膾,食訖,武帝曰:‘朕不知味二十餘年矣,師何云爾!’志公乃吐出小魚,依依鱗尾。如今秣陵尚有膾殘魚也。”予按,越王勾踐之保會稽,方斫魚爲膾。聞吳兵,棄其餘於江,化而爲魚,猶作膾形也。故名膾殘魚,亦曰王餘魚。以是知膾殘魚不始於志公。又《博物志》曰:“孫權曾以行食膾,有餘,因棄之中流,化而爲魚。今有魚猶名吳餘膾者,長數寸,大如筋,尚類膾形也。”《吳都賦》曰:“片則王餘。”王逸注曰:“王餘魚,其身半也。俗雲:越王膾魚未盡,因以其半棄之,爲魚,遂無其一面,故曰王餘也。”
○洪州爲鎮南軍
唐鹹通六年,安南久屯,兩河銳士死瘴毒者十七。宰相楊收議罷屯軍,以江西爲鎮南軍,募強弩二萬,建節度,且地便近,易凋度,沼可。然則以洪州爲鎮南軍,始於鹹通六年。
○人君葬地爲山陵
漢以來,人君所葬之地爲山陵,如高祖之長陵是已。然呂不韋說秦昭王太子曰:“王之春秋高,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注云:“山陵,喻尊高也。崩,死也。”然則以葬地爲山陵久矣。出《戰國策》。
○身閉鼻甕
世以身不修飾者爲閉,鼻不清亮者爲甕,蓋有所本也。王充《論衡別通篇》:“鼻不知香臭日甕,人不知是非爲閉。”
○不癡不聾
《北史》:“長孫平隋開皇三年爲工部尚書,時有人告大都督邴紹非毀朝廷爲憒憒者。上怒,將斬之。平進諫曰:‘諺雲,“不癡不聾,不做大家翁”。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予按,《慎子》曰:“不聰不明,不能爲王。不瞽不聾,不能爲翁。”乃知此語久矣。慎子,名到。《南史庾仲文傳》亦云:“不癡不聾,不成姑公。”《因話錄》載唐肅宗謂郭子儀曰:“諺雲:‘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
○焚香始於漢
李相之《賢己集》,謂焚香之始雲:“本《佛圖澄傳》。襄國城塹,水源暴竭,石勒問澄,澄曰:‘今當敕龍取水。’乃至故泉源上,坐繩牀,燒安息香,咒數百言,水大至。”予按,《江表傳》:“有道士于吉來吳會,立精舍,燒香,讀道書,製作符水以療病。”又按,《漢武帝故事》亦云:“昆邪王殺休屠王,以其衆來降,得其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宮。金人者,皆長丈餘,其祭不用牛羊,唯燒香禮拜。”然則焚香自漢已然矣。
○詩人用儂字
王觀國《學林新編》雲:“江左人稱我汝皆加儂字,詩人亦或用之。孟東野詩云:‘儂是拍浪兒’是也。”予以隋煬帝亦嘗用矣。《大業拾遺記》:“與宮女羅羅詩云:‘幸好留儂伴儂睡,不留依住意如何?’又云:‘此處不留儂,更有留儂處。’”又古樂府宋鮑照《吳歌》雲:“但觀流水還,識是儂流下。”又云:“觀見流水遠,識是儂淚流。”晉太元中《子夜歌》雲:“故使儂見郎。”又云:“儂亦吐芳詞。”又云:“儂亦恃春容。”又云:“儂年不及時。”又云:“儂作北辰星。”又云:“動儂含笑容。”所用甚多。然則吳音稱儂,其來甚久,詩人用之,豈始東野耶?石崇亦有《懊儂歌》。
○歡稱婦人
晉吳聲歌曲,多以“儂”。對“歡”,詳其詞意,則“歡”乃婦人,“儂”乃男子耳。然至今吳人稱儂者,唯見男子,以是知歡爲婦人必矣。《懊儂歌》雲:“潭如陌上鼓,許是儂歡歸。”又云:“我與歡相憐。”又云:“我有一所歡,安在深閣裏。”又《華山畿》雲:“歡若見憐時,棺木爲儂開。”又《讀曲歌》雲:“思歡久,不愛獨枝蓮,只惜同心藉。”又云:“憐歡敢喚名,念歡不呼字。連喚歡復歡,兩誓不相棄。”予後讀《通典》,見序常林歡雲:“江南謂情人爲歡。然後始恨讀書之寡。
○謂父爲爹
儂、歡出於江南風俗,政猶以父爲爹,音徒我反。《南史》:“武興王忄詹爲荊州刺史,惠及百姓。詔還朝,人歌曰:‘始興王,人之爹。赴人急,如水火。何時復來哺乳我?’”荊士方言謂父爲爹,故云。
○樂府名大郎神
本朝樂府有《二郎神》,非也。按《唐樂府雜錄》曰:“《離別難》。武后朝,有一士人,陷冤獄,籍其家。妻配入掖庭,善吹慄,乃撰此曲以寄情焉。初名《大郎神》,蓋取良人行第也。既畏入知,遂三易其名,曰《悲切子》,又曰《怨回鶻》。”乃以大爲二,傳寫之誤。
○歌辭曰曲
自昔歌辭,或謂之曲,未見其始。《琴書》曰:“蔡邕嘉平初入青溪,訪鬼谷先生所居。山有五曲,一曲制一弄:山之東曲,常有仙人遊,故作遊春;南曲有澗,冬夏常淥,故作淥水;中曲即鬼谷先生舊所居也,深邃岑寂,故作幽居;北曲高巖,猿鳥所集,感物愁坐,故作坐愁;西曲灌木吟秋,故作秋思。三年曲成,出示馬融,甚異之。”然漢蘇武詩云:“幸有絃歌曲,可以喻中懷。”則音韻稱曲,其來久矣。又按,《韓詩章句》“有章曲曰歌,無章曲曰謠。”
○旁午之義
古文今字言旁午之義。按《儀禮》曰:“度尺而午。”注曰:“一縱一橫曰旁午。”
○民曰黔首
《史記秦紀》:“秦命民曰黔首。”然《禮祭義》,宰我問孔子,而孔子曰:“因物之精,製爲之極,明命鬼神,以爲黔首則。”然則以黔首命民,久矣。
○屋翼名搏風
今之屋翼,謂之搏風。見《儀禮士冠禮篇》雲:“直於東榮。”鄭氏注曰:“榮,屋翼也。”唐賈公彥疏曰:“榮,屋翼也者,即今之搏風。”又云:“榮在屋棟兩頭,與屋爲翼,若鳥之有翼。故斯干詩《美宣王之室》雲:‘如鳥斯革,如斯飛。’與屋爲榮飾,故云榮也。”
○忄老忄草
文士以作事迫促者,通謂之忄老忄草,見陸士衡《文賦》曰:“忄老忄草瀾漫,亡耦失疇。”《埤蒼》曰:‘草蓼,寂靜也。”草蓼與忄草忄老音義同。忄草,粗老切。忄老,閭草切。
○唐突
律有唐突之罪。按,漢馬融《長笛賦》曰:“氵瀑噴沫,奔遁碭突。”李善注:“碭,徒郎切。”以唐爲碭。李白《赤壁歌》雲:“鯨鯢唐突留餘跡。”劉禹錫《磨鏡篇》雲:“卻思未磨時,瓦礫來唐突。”亦作此唐突字。魏曹子建《牛鬥詩》雲:“行至土山頭,欲起相搪突。”見《太平廣記》。
○錢塘蘇小小
劉次莊《樂府解題》曰:“錢塘蘇小小歌。蘇小小,非唐人。世見樂天、夢得詩多稱詠,遂謂與之同時耳。”次莊雖知蘇小小非唐人,而無所據。予按,郭茂倩所編引《廣韻》曰:“蘇小小,錢塘名倡也,蓋南齊時人。”西陵在錢塘江之西,故古辭雲:“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印名璽
蔡邕《獨斷》雲:“璽,印也,信也。天子璽,白玉,螭虎紐。古者尊卑共之。”《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左氏傳》:“季武子取卞,使公冶問璽書,迫而與之。”杜預曰:“璽,印也”《月令》曰:“固封璽。”季武子使公冶問璽書,此堵侯大夫印皆稱璽也:漢衛宏雲:“秦以前,民皆以金玉爲印,唯其所好?自秦以來,唯天子之印獨稱璽,又以玉,羣臣莫敢用也。”按,《周禮》:“掌節,貨賄用璽節。”鄭康成曰:“今之印章也。”則周時印已名璽,但上下通用。以上並見左氏傳疏。今宏以爲天子獨稱璽,何哉?又按,《初學記》雲:“《春秋合誠圖》曰:‘堯坐舟中,與太尉舜臨觀。鳳凰負圖授堯,圖以赤玉爲柙,長三尺,廣八寸,黃玉檢,白玉繩,封兩端。其章曰“天赤帝符璽”五字。’”則堯時印已名璽矣。本朝徽宗嘗賜宰臣蔡元長塗金銀鑄公相印一紐,前古所無也。
○和買
和買二字,見孔穎達《左氏正義》。昭公十六年:“晉韓起聘於鄭。宣子有環,其一在鄭商,宣子買諸賈人。既成賈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子產曰:‘今吾子以好來辱,而謂敝邑強奪商人,是教敝邑背盟誓也。’”穎達雲:“上稱買諸賈人,則是和買,而子產謂之強奪者。韓子以威逼之,其賈必賤,故商人慾得告君大夫。子產知其非和買,故云然也。”
○鹽豉
鹽豉,古來未有也。《禮記內則炮豚之法》雲:“調之以醯醢。”《尚書說命篇》:“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左傳》:“晏子曰:‘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是古人調鼎用梅醢也。而言不及豉,古人未有豉也,止用醬耳。《禮記內則》、《楚辭招魂》備論飲食,而言不及豉。史游《急就篇》乃有“蕪荑鹽豉”。《史記貨殖傳》曰:“櫱曲鹽豉千合。”及《三輔決錄》曰:“前隊大夫範仲公,鹽豉蒜果共一筒。”蓋秦漢已來,始爲之耳。
○冕始於胡曹
高承《事物紀原》雲:“冕,《說文》曰:‘黃帝初作冕。’《世本》曰:‘黃帝作旒冕。’宋衷雲:‘冠之垂旒者。’《通典》曰:‘黃帝作冕,垂旒,目不斜視也。’”已上皆高承說。予以高承未見《世本》全文也,蓋《世本》雲:“胡曹作冕。”注云:“胡曹,黃帝臣也。”然則作冕始於胡曹耳。
○經典無騎字
《春秋左氏傳》:“昭公二十五年,左師展將以公乘馬而歸。”杜預注曰:“欲與公輕歸。”宋劉炫謂:“左師展將以公乘馬而歸,欲共公單騎而歸。此騎馬之漸也。”予按,古者服牛乘馬,馬以駕車,不單騎也。至六國之時,始有單騎。蘇秦所謂“車千乘,騎萬匹”是也。《曲禮》雲“前有車騎”者,《禮記》乃漢世書耳。經典並無騎字。
○回祿爲火神
經傳多以祝融、回祿爲火神。祝融則無可疑者,回祿則未之見也。予按,《周語》曰:“昔夏之興也,融降於崇山。”注云:“融,祝融。”“其亡也,回祿信於聆隧。”注云:“回祿,火神。”《鄭語》雲:“夫黎爲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昭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昭公二十九年左傳》曰:“火正曰祝融。”又曰:“顓頊氏有子曰黎,爲祝融。”故太史公採取二傳以爲《楚世家》雲:“顓頊生稱,稱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爲高辛氏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亂,帝嚳使重黎誅之而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爲重黎,後復居火正,爲祝融。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六曰季連,楚其後也。”以此考之,則祝融之後有吳回、陸終。回祿者,回、陸也,舉二人而言耳。陸、祿音相近。帝嚳既誅重黎,而以吳回、陸終爲後,復居火正,而爲祝融。則前古以回祿配祝融而爲火神,可以無疑矣。
○羹音郎
王觀國《學林新編》雲:“《史記》、《前漢》:‘羹頡侯劉信。’潁川地名不羹者,羹音郎。《春秋昭公十二年左傳》:‘今我大城陳蔡不羹。’陸德明《音義》曰:‘羹,音郎。’《前漢地理志》:‘潁川郡定陵縣有東不羹,襄城有西不羹。’顏師古曰:‘羹音郎。’羹音郎者,自古所呼如此。宋玉《招魂》曰:‘肥牛之腱腱若芳,和酸若苦陳吳羹。’以音韻協之,亦讀羹爲郎。”已上皆王說。予按,古者羹霍之字音皆爲郎,不止宋玉招魂也。故《魯頌悶宮》與史游《急就章),羹與房、漿、糠爲韻。至於不以羹爲郎者,孔穎達雲,“近世以來方如此。”不知又何也?
○直閣名官
馮章靖公元,字道宗。真宗大中祥符末,元嘗講《易泰卦》,賜五品服,除直龍圖閣。直閣名官,蓋始於此。
○立千丈架閣
仁宗朝,周湛爲江西轉運使。以江西民喜訟,多竊去案牘,而州縣不能制,湛爲立千丈架閣。法以歲月爲次,嚴其遺去之罪。朝廷頒諸路爲法。
○本朝制置使
本朝制置使,始於楊允恭。太宗命允恭爲洛苑副使、江淮兩浙都大發運,擘畫茶鹽捕賊事。先是,三路轉運使上供米,不過三百萬石。允恭盡籍三路舟卒與所運物數,擇才吏授之。江浙所運止淮泗,由淮泗輸京師。行之一歲,上供者六百萬。即命允恭爲發運制置使,改擘畫爲制置。
○省名禁
省中舊名禁中,避元后諱,改爲省中。見《漢書》。
○下見上謂之參
下見上謂之參,蓋始於戰國時也。《戰國策》:“秦王欲見頓弱,頓弱曰:‘臣之義不參拜。王能使臣無拜,即可矣,不則不見也。’秦王許之。”
○試詩賦題示出處
本朝試進士詩賦題,元不具出處。因淳化三年殿試“卮言日出賦”,獨路振知所出,遂中第三人。是年,孫何第一人,朱臺符第二人,亦不能知,止取其文耳。自後,所試進士詩賦題,皆明示出處。
○端溪硯
端州石,唐世已知名。許渾《歲暮自廣江至新興詩》雲:“洞丁多斫石,蠻女半淘金。”自注雲:“端州斫石。”李賀《青花紫石硯歌》雲:“端州匠者巧如神。”柳公權《論硯》亦云:“端溪石爲硯,至妙也。”
○奏御札子稱進止
今奏御札子,各稱“進止”,自唐已然。顏真卿上疏曰:“御史中丞李進等傳宰相語,稱奉進止。緣諸司官奏事頗多,朕不憚省覽。”
○糊名考校
取士,至仁宗始有糊名考校之律。雖號至公,然尚未絕其弊。其後袁州人李夷賓上言,請別加謄錄。因著爲令,而後識認字畫之弊始絕。
○禱祠習儀
仁宗時,天子親祠。祠部言:“周官宗伯:‘凡王之禱祠,肄儀爲位。’鄭康成曰:‘若肄司徒府。’而令百官即祠所習儀,不敬。”請徙尚書省。至今循之。
○賣坊場河渡
本朝賣坊場河渡,始於熙寧間,荊公建議。然古亦有之,按《水經》:“漢武微行柏谷,遇辱竇門。感其妻深識之,賜以河津,令其鬻渡。”
○鄭宋修韻略
《互注禮部韻略敘》雲:“自慶曆間,張希文始以圈子標記,禮部因之,頗以爲便。元復詩賦,嘗加校正,尋又罷”云云。然予嘗考之,《禮部韻略》凡三經修矣。景初,鄭文肅戩天休爲太常博士,考校御試進士,與宋景文建議:“禮部所行《韻略》及《廣韻》,繁簡失當,訓詁不正。有司考士,多以聲病被黜。”三韻是正音訓,書成,學者以爲便。然則景初,鄭、宋已修《韻略》,不始張希文也。
○封還詞頭
仁宗時,胡文恭公宿武平知制誥。入內都知楊懷敏坐衛士夜盜入禁中,出爲和州都監。懷敏用事久,勢動中外,出未幾,召復故職。宿封還詞頭,翼日,上謂宰相曰:“前代豈有此故事否?”文彥博對曰:“唐給事中袁高不草盧杞制書,近年富弼亦曾封還辭頭。”然則唐制給事中亦草制耶,故袁高得伸其志。今考《龍川別志》載:“劉從願妻遂國夫人,寶元中出入內庭,以此獲罪。久之,得復入。富鄭公時知制誥,遂國復還國封制既下,鄭公繳還辭頭,封命遂寢。唐制,爲給事中得封還詔書。中書舍人繳詞頭,蓋自鄭公始。”已上皆蘇說。蓋唐給事中亦草制耳,蘇偶忘之耶?
○禁蕃曲氈笠
崇寧大觀以來,內外街市鼓笛拍板,名曰“打斷”。至政和初,有旨立賞錢五百千;若用鼓板改作北曲子,並著北服之類,並禁止支賞。其後民間不廢鼓板之戲,第改名“太平鼓”。續又有旨:“一應士庶,於京城內不得輒戴氈笠子。如有違犯,並依上條。”
○導駕官朝服
政和元年十二月戊戌詔:“自今後導駕官並朝服結佩。應親祠,除祭服外,餘並朝服,不得常服。”
○試辭學兼茂科格制
大觀四年四月,禮部奏擬立到歲試辭學兼茂科試格:“制依見行體式,章表依見行體式,露布如唐人破蕃賊露布之類,已上用四六。頌如韓愈《元和聖德詩》、柳宗元《平淮夷雅》之類;箴銘如揚雄《九州箴》,又如柳宗元《塗山銘》、張孟陽《劍閣銘》之類;誡諭如近體誡諭風俗或百官之類。序記依古體,亦許用四六。臨時取四題,分作兩場。內二篇以歷代史傳故事借擬爲題,餘以本朝故事或時事。並限二百字以上,箴銘限一百字以上。”奉聖旨依。
○勿破他故事
故事,知制誥見宰相,止用平狀;非朔望而見,則去靴笏。張文節公知白在中書,頗重典故。時徐知制誥,初投刺以大狀;後又請見,多具靴笏。張力辭此二事,且述舊制,謂徐曰:“且勿破他故事。”
●卷二事始
○宋敏求家報狀皆全
熙寧二年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嫌其御殿視朝乃晦日,帝謂侍臣:“若當郊祀歲,奈何?”或言:“景三年十一月晦冬至,郊祀乃用十五日。”帝疑其不經。宋敏求奏:“當時以月晦祀天爲非宜,移用十五日甲子,故詔書曰:‘月既肇於黃鐘,日且臨於甲子。’修吏者病於太質,刪去詔文,遂無考據。臣家有其日報狀,可以照驗。”即取以進,帝稱善。蓋公家自祖宗朝至熙寧中,報狀皆全故也。
○制玉魚袋
宋敏求薨後,因討論典故。神考初制玉魚袋,欲賜荊、揚二王,疑非故實。丞相王文恭公召宋公次道諮之,宋曰:“按《唐六典》,親王三品以上,二王后服用紫,飾以玉帶及魚袋,皆飾也。”文公挾策以進,議遂定。
○俗語踏趿
俗語以事之不振者爲踏趿,唐人已有此語。《酉陽雜俎》:“錢知微賣卜,爲韻語曰:‘足人踏趿,不肯下錢。’”
○察官不論事
察官不得論事,自常希古始。常蓋元間東坡所薦也。
○唾面自乾
唐婁師德,其弟守代州,辭之官,教之耐事。弟曰:“人有唾面者,潔之乃已。”師德曰:“未也。潔之是違其怒,正使其自幹耳。”蓋本《尚書大傳大戰篇》:“太公曰:‘罵汝毋嘆,唾汝毋幹。毋嘆毋幹,是謂艱難。’”
○裝潢子
俗以羅列於前者,謂之“裝潢子”,自唐已有此語矣。《唐六典》:“崇文館有裝潢匠五人,熟紙匠三人。祕書省有熟紙匠、裝潢匠各十人。”
○留守
留守二字,按《漢外戚呂公傳》:“戚姬常從上之關東。呂后年長,常留守,希見,益疏。”高承《事物紀原》乃雲“留守始於唐”,非也。
○登聞鼓院之始
高承《事物紀原》著登聞鼓院之始雲:“《國朝會要》曰:‘鼓院,舊曰鼓司。景德四年五月九日,詔改爲登聞鼓院。’”予按,《資治通鑑):“魏世祖懸登聞鼓以達冤人。”乃知登聞鼓其來甚久,第院之始,或起於本朝也。
○給公驗
唐宣宗時,中書門下奏:“若官度僧尼有闕,則擇人補之,仍申祠部給牒。其欲遠遊尋師者,須有本州公驗。”乃知本朝僧尼出遊給公驗,自唐已然矣。
○日曆之始
唐順宗時,宰相韋執誼監修國史,奏始令史官撰日曆。此日曆之始也,見《通鑑》。
增谷價
範蜀公記範文正治杭州,二浙阻飢,谷價方湧,鬥錢百二十。公遂增至鬥百八十,衆不知所爲。公仍命多出榜沿江,具述杭飢及米價所增之數。於是商賈聞之,晨夜爭進,唯恐後,且虞後者繼來。米既輻湊,遂減價,還至百二十。包孝肅公守廬州,歲飢,亦不限米價,而商賈載至者遂多,不日米賤。予按,此策本唐盧坦爲宣歙土狹谷少,所仰四方之來者。若價賤,則商船不復來,益困矣。既而米鬥價一百,商旅輻輳,民賴以生。
○三司使之職
國初有鹽鐵、度支、戶部三司使之職,蓋始於唐末。天三年,以朱全忠爲鹽鐵、度支、戶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始於此。全忠辭不受。
○稱裁旨
近世自鈞旨、臺旨而下,稱裁旨。按,李罕之擅引澤州兵夜入潞州,以狀白李克用曰:“薛鐵山死,州民無主,慮不逞者爲變。故罕之專命鎮撫,取王裁旨。”
○將帥遙領州鎮
本朝武臣有遙領郡刺史之職。按,唐光啓二年二月,王重榮遣王建帥部兵戍三泉,以建遙領璧州刺史。將帥遙領州鎮自此始,見《通鑑》。
○探事察子
近世官司以探事者,謂之“察子”。按,唐高駢在淮南,用呂用之爲巡察使。用之募險獪者百餘人,縱橫閭巷間,謂之察子,此其始也。
○舉選人充京官
國初自太宗以來,通判得舉選人充京官。運判所舉人數,與提刑等。至熙寧元年六月,有旨,今後通判更不舉選人充京官,運判比提刑減半,自是年始也。
○行狀
自唐以來,未爲墓誌銘,必先有行狀,蓋南朝以來已有之。按,梁江淹爲宋建平王太妃周氏行狀,任、沈約、裴子野皆有行狀。
○口號
郭思《詩話》以口號之始,引杜甫《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雲:“觀其辭語,殆似今通俗凱歌,軍人所道之辭。”餘按,梁簡文帝已有《和衛尉新渝侯巡城口號》,不始於杜甫也。詩云:“帝京風雨中,層闕煙霞浮。玉署清餘熱,金城含暮秋。水光凌卻敵,槐影帶重樓。”然杜甫已前,張說亦有《十五夜御前口號踏歌辭》二首。其一雲:“花萼樓前雨露新,長安城裏太平人。龍銜火樹千燈豔,雞踏蓮花萬歲春。”其二雲:“帝宮三五戲春臺,行雨流風莫後來。西域燈輪千影合,東華金闕萬重開。”
○乾笑
世以笑之不情者爲乾笑。按,宋範蔚宗謀逆,就刑于市。妻來別,罵曰:“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殺子孫!”蔚宗乾笑而已。乾笑此爲始。
○名紙
名紙之始,高承《事物紀原》雲:“《釋名》曰:‘書名字於奏上曰刺。’後漢禰衡,初遊許下,懷一刺。既無所之適,至於刺字漫滅。蓋今名紙之制也。則名紙之始,起於漢刺也。”以上皆高說。予以爲不然,蓋《禰衡傳》只言刺,不言名紙。雖名紙爲刺之變,然高說無所據。予按,梁何思澄終日造謁,每宿昔作名紙一束,曉便命駕,朝賢無不悉狎。蓋名紙始見於此。
○節度
高承《事物紀原》雲:“節度,本後漢公孫瓚討烏桓,詔令受劉虞節度。唐室名使,蓋取此義。唐制,邊圉戎寇之地,則加以旌節,謂之節度。始自睿宗景雲二年四月,以賀拔延嗣爲河西節度使。”以上皆高說。予按,《吳志諸葛恪傳》:“孫權欲試以事,令恪守節度。節度掌軍糧谷。”注引《江表傳》曰:“權爲吳王,初置節度官,使掌軍糧,非漢制也。初用徐祥,祥死,將用恪。諸葛亮《與陸遜書》曰:‘家兄年老而性疏。今使典主糧谷,糧谷軍之要最,僕雖在遠,竊用不安,足下特爲啓至尊轉之。’遜以白權,即轉恪領兵。”以此見漢有節度之意,而無其官。唐有其官,而在孫權之後也。
○起復之禮
高承《事物紀原》雲:“起復,本《禮曾子問》雲:‘子夏問曰:三年之喪,金革之事無避也者,非與?孔子曰:吾聞諸老聃曰:昔者魯公伯禽有爲爲之也。’注云:‘魯徐戎作難,有喪,卒哭而徵之,急王事也。’故《春秋》亦紀晉襄公墨衰之事。漢唐以來,遂有起復之禮,蓋自伯禽始也。”以上皆高說。予按,前漢翟方進在喪,既葬二十六日,除服,起視事。後漢桓焉爲太子太傅,以母憂自乞,聽以大夫行喪。逾年,詔使者賜牛酒奪服。夫謂之起復者,就喪起之,復令視事耳。高承無所據,但泛言漢唐而已。故予疏二條,以見其始。
○梵音
梵音之始。《內典》雲:“陳思王子建遊於魚山,聞空中有梵音寥亮,乃教人效之,得傳於今。”西方梵雲“唄敢匿耶”,本梵音也。
○待制
高承《事物紀原》,待制之始雲:“唐永徽二年十二月五日,詔許敬宗每日待制於武德殿。此始有待制之名。永泰元年三月一日,敕裴冕等並集賢待制。此始有待制之所。然則蓋唐設官也。”以上皆高說。予以爲高以水徽始有待制之名,是矣。至謂永泰時始有待制之所,則非也。何以言之?按,唐武后謂員半千曰:“久聞爾名,謂是古人。乃在朝列,宜留待制。”即詔入閣供奉。後與邱悅、王θ、石抱忠爲宏文館直學士,又與路敬分日待制顯福門下。夫武后時,半千等已分日待制於顯福門下,則待制之所,不始於永泰元年,明矣。
○墓路稱神道
葬者,墓路稱神道,自漢已然矣。《襄陽耆舊傳》雲:“習鬱爲侍中,時從光武幸黎邱。與帝通夢,見蘇山神,光武嘉之,拜大鴻臚。錄其前後功,封襄陽侯。使立蘇嶺祠,刻二石鹿挾神道,百姓謂之鹿門廟。或呼蘇嶺山爲鹿門山。”然歐公《集古錄》跋尾雲:“右漢楊震碑,首題雲:‘故太尉楊公神道碑銘。’”乃知立碑墓路而稱以神道,始漢無疑。
○行事舉例
今朝廷行事,有法所不載者,必舉例以行。然自南朝已然矣。江夷右僕射,主上欲用其領詹事。語王淮之:“卿可覓此。”淮之對曰:“臣當出外尋訪。”淮之後見,主上問:“近所道事,卿已得例未?”淮之曰:“謝琰右僕射,領詹事。琰即謝公之子,恐夷非其例。”事遂不行。
○舍弟之稱
兄稱弟曰舍弟,亦有所本。魏文帝與鍾繇書曰:“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時從容喻鄙旨。”
○監司稱職司
本朝官制,由監司而稱職司,如提點刑獄、轉運副使之類。按,隋蘇威曰:“臣非職司,不知多少,但患其漸近。”唐陸贄曰:“是以職司之內無成功。”
○侍讀
高承《事物紀原》雲:“侍讀之始,本唐明皇開元三年七月敕,每讀史籍中有闕,宜選耆儒博碩一人,每口侍讀。故馬懷素、褚無量更日入直,此侍讀之始也。”以上高說。予按,《南史》:“宜都王鑑初出閣時,陶宏景爲侍讀。”乃知侍讀之名,自梁朝已有之矣。
○御筆
天子親札,謂之御筆,始於《北史》。元魏彭城武宣《王勰傳》雲:“帝令勰爲露布,辭曰:‘臣聞露布者,佈於四海,露之耳目。以臣小才,豈足大用?’帝曰:‘汝亦爲才達,但可爲之。’及就,尤類帝文。有人見者,鹹謂御筆。”
○書簡用多幅
唐盧光啓策名後,揚歷臺省,受知於租庸張浚。浚出征並汾,盧每致書疏,凡一事別爲一幅,朝士至今學之。蓋重疊別紙,自光啓始也。見《北夢瑣言》。乃知今人書簡務爲多幅,其來久矣。
○監司之職
本朝官至運轉判官提舉常平,謂之監司。按,徐邈《與範寧書》曰:“足下慎選綱紀,必得國士,以攝諸曹;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案。又擇公方之人,以爲監司。則清濁能否,與事而明。”乃知監司之職,魏、晉以來有之矣。
○試賦八字韻腳
賦家者流,由漢、晉歷隋、唐之初,專以取士。止命以題,初無定韻。至開元二年,王邱員外知貢舉,試旗賦,始有八字韻腳,所謂“風日雲野,軍國清肅”。見僞蜀馮鑑所記《文體指要》。
○冬年賀狀
今世州郡冬年二節,通用賀狀。其兩句雲:“應時納祜,與國同休。”蓋本於晉何充《賀正表》雲:“璇衡運周,元正肇祚。伏惟陛下,應幹納祜,與天同休。”
○殿試有官人不爲第一
本朝殿試,有官人不爲第一人,自沈文通始。迄今循之,以爲故事。然徽宗朝戊戌榜,嘉王楷第一人,登仕郎王昂第二人,顏天選第三人。徽宗宣諭:“嘉王楷有司考在第一,不欲以魁天下;以第二人爲榜首。”是歲,昂以有官人爲殿魁,以此知有司亦失於契勘也。
○以物質錢爲解庫
江北人謂以物質錢爲解庫,江南人謂爲質庫,然自南朝已如此。按,齊陽《談藪》雲:“有甄彬者,有行業,以一束苧,就荊州長沙寺庫質錢。後贖苧,於苧束中得金五兩”云云。
○三館可稱學士
學士惟三館可稱,他則否。按,唐《集賢院記》:“開元故事,校書官許稱學士。”故《筆談》雲:“今三館職事,皆稱學士,用《開元故事》也。”自徽宗以前,州縣官蔑有以學士稱者。至渡江後,苟有一官,未有不稱。紹興末,臣僚有論列者,時有旨禁之。然今習俗猶爾也。
○搭猱
俗以不情者爲搭猱,唐人已有此語。周ダ處士《答賓從絕句》雲:“十載文章敢憚勞,宋都回爲風高。今朝甘被花枝笑,任道尊前愛搭猱。”
○註疏之學
《國史》雲:“慶曆以前,學者尚文辭,多守章句註疏之學。至劉原父爲《七經小傳》,始異諸儒之說。王荊公修經義,蓋本於原父雲。”英宗嘗語及原父,韓魏公對以有文學。歐陽文忠公曰:“劉敞文章未甚佳,然博學可稱也。”
○並當二字
並當(去聲)二字,俗訓收拾,然晉已有此語。按,《世說》:“長豫與丞相語,常以謹密爲端。丞相還臺及行,未嘗不送至車後。常爲曹夫人並當箱篋。長豫亡後,丞相還臺,發車後,哭至臺門。曹夫人作奩,封而不忍開。”
○禁殺牛
《南史》:“梁傅昭性尤篤謹。子婦家常得餉牛肉以進昭,昭召其子曰:‘食之則犯法,告之則不可。’取而埋之。”乃知牛之禁殺,自梁已然矣。
○一領簟
簟可以言一領。《世說》:“王大見王恭坐六尺簟,因語恭:‘卿東來,故應有此物,可以一領及我。’”
○一頓食
食可以言一頓。《世說》:“羅友嘗伺人祠,欲乞食。主人迎神出,曰:‘何得在此?’答曰:‘聞卿祠,欲乞一頓食耳。’”
○女稱娥
唐樂府有《憶秦娥》。娥字見《史記齊悼惠王傳》:“王太后有愛女,曰修成君,修成君有女,名娥。”後漢順帝,乳母宋娥。又《史記外戚世家》:‘武帝時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衆人謂之娥。”
○犢空魚尾
犢亦可以稱空,魚亦可以稱尾。宋沈攸之使範雲餉武陵王贊犢一空,柳世隆魚三十尾,皆去其首。
○經紀語
江西人以能幹運者爲“作經紀”,唐已有此語。滕王元嬰與蔣王皆好聚斂,太宗嘗賜諸王帛,敕曰:“滕叔、蔣兄,自能經紀,不須賜物。”
○關節
世以下之所以通款曲於上者曰關節,然唐已有此語。段文昌言於文宗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以關節得之。”又《唐摭言》雲:“造請權要,謂之關節。”按漢《佞幸傳》:“高祖有籍孺,孝惠時有閎孺,與上臥起,公卿皆因關說。”乃知關節蓋本於關說也。
○銀版
銀笏亦可以稱版。唐韓遣使獻羅,每擔夫與白金一版。
○宗袞
宋莒公以宋元憲爲宗袞,本謝謂謝安爲宗袞。謝詩云:“阽危賴宗袞,微管寄明牧。”
○歌曲以闋爲稱
歌曲以闋爲稱,按,《呂氏春秋》:“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捉足以歌八闋。”
○佛妝
張芸叟《使遼錄》雲:“北婦以黃物塗面如金,謂之佛妝。”予按,後周宣帝傳位太子,自稱天元皇帝,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宮人,皆黃眉墨妝。以是知北妝尚黃久矣。
○恩府
以恩地爲恩府,始於唐馬戴。戴大中初爲掌書記於太原李司空幕。以正言被斥,貶朗州龍陽尉。戴著書,自痛“不得盡忠於恩府,而動天下之浮議”云云,見《金華子雜編》。
○二稅起催用周制
本朝夏秋二稅,起催以六月、十月一日,至今州縣遵用。按王溥《五代會要》:“周顯德三年十月,宣三司指揮諸道州府,今後夏稅以六月一日起徵,秋稅至十月一日起徵,永爲定製。”乃知本朝循用周制。
○以舟量物
魏武帝時,孫權曾致巨象,武帝欲知其斤重。鄧哀王曰:“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稱物以載之,則不校可知矣。”武帝即時行焉。時王方五六歲。予按,《符子》曰:“朔人獻燕昭王以大豕,曰養奚若。使曰:‘豕也,非大圊不居,非人便不珍。今年百二十矣,人謂豕仙。’王乃命豕宰養之,十五年,大如沙墳,足如不勝其體。王異之,令衡官橋而量之,折十橋,豕不量。命水官浮舟而量之,其重千鈞,其巨無用”云云。乃知以舟量物,自燕昭時已有此法矣,不始於鄧哀王也。
○牀凳子
牀凳之凳,晉已有此器。《世說》:“顧和與時賢共清言,張玄之、顧敷是中外孫。年七歲,在牀邊戲,於時聞語,神情如不相屬,瞑在鐙下。”乃作此鐙字。今《廣韻》以鐙爲鞍鐙之鐙,豈古多借字耶?凳,《廣韻》雲,“出《字林》”,殆後人所撰耳。《廣韻》別出一橙字,注云:“幾橙。”其義亦通。
○軍卒爲健兒
今所在以軍卒爲健兒,往往以杜詩“健兒勝腐儒”爲證,非也。按,《世說》:“祖逖過江時,公私儉薄,無好服玩。工、庾諸公共就祖,忽見裘袍重疊,珍飾盈列。諸公怪問之,祖曰:‘昨夜復南塘一出。’祖於時恆自使健兒鼓行劫鈔,在事之人,亦容而不問。”東晉時,軍卒已有健兒之稱。
○風聞二字
風聞二字,出《漢書》。尉佗曰:“風聞老夫父母墳已壞削。”賈逵《國語注》曰:“風,採也。採聽商旅之言。”故沈約彈王源曰:“風聞東海王源,嫁女與富陽滿氏。”而魏任城王澄表,以爲“法忌煩苛,治貴清約,御史之體,風聞是司。”
○婦女稱姐
婦女以姐爲稱。《說文》曰:“字或作姐,古字假借也。”子也切。近世多以女兄爲姐,蓋尊之也。按魏繁欽《與文帝箋》曰:“自左真史內謇姐名倡。”《魏志》曰:“文帝令杜夔與左真等,於賓客之中,吹笙鼓琴。”李善注云:“其史內謇姐,蓋亦當時之樂人。”以是知婦人之稱姐,漢、魏已然矣。
○表文末雲屏營
今《世表文》末雲:“屏營之至。”屏營二字見《國語》,申胥曰:“昔楚靈王獨行屏營。”東漢劉陶上議曰:“屏營彷徨,不能監寐。”而任《與梁高祖箋》亦云:“不勝荷戴屏營之至。”
○倉廩字
倉廩二字,蔡邕《月令章句》曰:“谷藏曰倉,米藏曰廩。”雖其義如此,然後世作文者,亦未嘗分別而用。《漢志》:“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如《廣韻》雲,“倉有屋曰廩”,蓋此意出於邕後也。《齊職儀》曰:“太倉令,周司徒屬官,有廩人、倉人。”則所主蓋亦異矣。
○正五九月不上任
本朝士大夫相傳,正月、五月、九月不上任。以火德王天下,正、五、九月皆火德,生壯老之位。其說無稽也。其後見竇蘋《唐書音訓》,其注《高祖紀》:“正、五、九三月,不行死刑。”引釋氏智度論曰:“天帝釋以大寶鏡照四大神洲,每月一移,察人善惡。正月、五月、九月照南贍部洲,故以此月省刑修善。”予以是知正、五、九所以不上任者,政以此耳。蓋士大夫初到官,必施刑責。今之州郡所以爲供給者,此三月不支羊肉錢,蓋沿唐故事。但歷時久遠,無有能討其源流者耳。偶讀竇所引用,於是始知不用正、五、九上官之理。信乎!天下之書,要當無所不讀。
○俗罵客作
江西俚俗罵人,有曰“客作兒。”按陳從易《寄荔與盛參政詩》雲:“櫻桃真小子,龍眼是凡姿。橄欖爲下輩,枇杷客作兒。”盛問其說,雲:“櫻桃味酸,小子也。龍眼無文采,凡姿也。橄欖初澀後甘,下輩也。枇杷核大肉少,客作兒也。”凡言客作兒者,傭夫也。
○罷休
吳人言罷,則以休繼之,古如是也。吳正闔閭語孫武曰:“將軍罷休。”
○點心
世俗例以早晨小食爲點心,自唐時已有此語。按,唐鄭亻參爲江淮留後,家人備夫人晨饌,夫人顧其弟曰:“治妝未畢,我未及餐,爾且可點心。”其弟舉甌已罄,俄而女僕請飯庫鑰匙,備夫人點心。亻參詬曰:“適已給了,何得又請”云云。
○俞通用之辭
世俗以俞字不可通用,蓋以《堯典》有“帝曰俞”。然揚雄《解嘲》雲:“揚子曰:‘俞’。”上下通用之辭也。
○親事官
省寺所用使令者,名親事官,自唐已有之。按,唐王守澄奏:“宰相宋申錫、親事官王師文等,同謀反逆。”
○柳渾青李太白
葉少蘊《石林詩話》雲:“或者以荊公詩以古人姓名藏句中,如‘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自公始發之。然唐權德輿已有此體。”予按,梁元帝已有人姓名詩及將軍名詩,不始於權德輿也。
○古無隋字
隋字古無之。文帝受禪,以魏、周、齊不遑寧處,惡之,遂去走,單書隋字。猶後漢都洛,以火德故,去水加隹也。
○邱遲姓
唐《封演記》:“邢州內邱縣西,古中邱城寺有碑,後趙石勒光初五年所立”也。碑雲:“大和尚佛圖澄,姓溫。”而《高僧傳》、《晉書藝術傳》皆不著。餘因記沈太虛侍郎虛中言:“昔湖州有人發古冢,得碑,乃南朝邱遲。其言遲,乃左史邱明之後。”然則邱明竟不姓左耶?
○麈尾
釋藏《音義指歸》雲:“《名苑》曰:‘鹿之大者曰麈。羣鹿隨之,皆看麈所往,隨麈尾所轉爲準。’”今講僧執麈尾拂子,蓋象彼有所指麾故耳。王衍捉玉柄麈尾。
○如意
齊高祖賜隱士明僧紹竹根如意,梁武帝賜昭明太子木犀如意,石季倫、王敦皆執鐵如意。三者以竹木鐵爲之,蓋爪杖也。故《音義指歸》雲:“如意者,古之爪杖也。或骨角竹木削作人手指爪,柄可長三尺許。或脊有癢,手所不到,用以搔抓,如人之意。”然釋流以文殊亦執之,豈欲搔癢耶?蓋講僧尚執之,私記節文祝辭於柄,以備忽忘。手執目對,如人之意。凡兩意耳。
○八相太常引
京師僧念《梁州八相》、《太常引》、《三皈依》、《柳含煙》等,號“唐贊”。而南方釋子作《漁父》、《撥棹子》、《漁家傲》、《千秋歲》唱道之辭。蓋本毗奈耶雲:“王舍城南方,有樂人名葛婆,取菩薩八相,緝爲歌曲。令敬信者,聞生歡喜。”
○方丈
僧道誠《釋氏要覽》雲:“方丈,寺院之正寢。始因唐顯慶年中,敕差衛尉寺丞李義,表前融州黃水令王元策,往西域充使。至毗耶黎城東北四里許,維摩居士宅示疾之室,遺址疊石爲之。元策躬以手板縱橫量之,得十笏,故號方丈。”餘按,王簡《棲頭陀寺碑》雲:“宋大明五年,始立方丈,茅茨以庇經像。”李善引高誘曰:“堵長一丈,高一丈,迴環一堵爲方丈,故曰環堵,言其小也。”
○天王視形
州郡置毗沙門天王之始。按,《僧史》:“唐天寶元年壬子,西蕃五國來寇安西。二月十一日,奏請兵解援。發師萬里,累月方到,近臣奏且詔不空三藏入內持念。明皇秉香爐,不空誦《仁王護國ヌ羅尼》,方二七遍,帝見神人可五百員,帶甲荷戈在殿前。帝問不空,對曰:‘此毗沙天王第二子獨健,副陛下心,往救安西也。’其年四月,安西奏:‘二月十一日巳時後,城東北三十里,雲霧冥晦中,有神可長丈餘,皆被金甲。至酉時,鼓角大鳴,地動山搖。經二日,蕃寇奔潰。斯須,城樓上有光明天王現形。謹圖樣,隨表進呈。’因敕諸道節鎮,所在州府,於城西北隅,各置天王形像。至於佛寺,亦敕別院安置。”
○忌日行香
忌日行香。始於唐貞元五年八月,敕天下諸州,並宜國忌日,準式行香。然行香事,按《南山鈔》雲:“此儀自道安法師佈置。”又《賢愚經》雲:“爲蛇施金設齋,令人行香僧手中。”《普達王經》雲:“佛昔爲大姓家子,爲父供養三寶。父命子傳香。”此雲“行香僧手中”與“傳香”,今世國忌日尚行此意。至人君誕節,遂以拈香爲別矣。按,《唐會要》:“開成五年四月,中書門下奏,天下州府,每年常設降誕齋。行香後,便令以素食,宴樂唯許飲酒及用脯醢等。”以此知唐朝雖誕節,亦只雲行香。姚令威以爲行香始於後魏江左,非也。
○寺立觀音像
天下寺立觀音像,蓋本於唐文宗好嗜蛤蜊。一日,御饌中有擘不開者,帝以爲異。因焚香祝之,乃開。即見菩薩形,梵相具足。遂貯以金粟檀香合,覆以美錦,賜興善寺。仍敕天下寺,各立觀音像。
○生日祝壽始
封人祝堯壽,虎拜稽首,天子萬壽。人臣愛君,不過長年,未以爲非也。至於生日祝壽,始見唐明皇。然識者以爲非,何者?梁孝元帝少時,每以載誕之辰,輒齋素講經。阮修容歿後,此事亦絕。唐太宗亦以降誕日,謂長孫無忌曰:“今日是朕生日,世俗皆爲歡樂,在朕翻成感傷。”泣數行下,羣臣皆零涕。故唐封演謂:“孤露之後,不宜以此日爲歡。”可謂達理矣。明皇建節,雖出於源乾曜、張說之議。然中宗常以降誕日,宴侍臣內戚於內庭,與學士聯句柏梁體詩,以是知循習久矣。至人臣生日,以詩爲慶,《西清詩話》乃謂公卿誕日,以詩爲壽,見於唐末,此說恐非。蓋開元間,惠宣太子被疾,明皇自祝檜。既愈,幸其第,置酒賦詩,爲初生歡。其詩云:“昔見漳濱臥,言將人事違。今逢慶誕日,猶謂學仙歸。”人臣以詩爲壽,始見於此。
○閒人有忙事
閒人有忙事,俗人語也,然唐人已有。韓詩云:“書牆暗記移花日,洗甕先知醞酒期。須信閒人有忙事,且來衝雨覓漁師。”
○起居何如
今世書問往還,必曰“不審比來起居何如”。按,《漢武帝內傳》:“上元夫人曰:‘承阿母相邀,詣劉徹家。不意天靈至尊,下降於至濁,不審比來起居何如?’”乃知此語久矣。
○百合治病
《本草圖經》百合一條,引張仲景:“治病有百合知母湯、百合滑石代赭湯、百合雞子湯、百合地黃湯,凡四方,併名百合。而用百合治之,不識其義。”餘按,王原叔《內翰》雲:“醫藥治病,或以意類取。至如百合治病,似取其名。嘔血用胭脂紅花,似取其色。淋瀝滯結,則以燈心、木通,似取其類。意類相假,變化感通,不可不知其旨也。”以是知圖經論藥,尚不能如原叔。
○打揲
打揲字,趙參政《聞見錄》雲:“須當打揲,先往排辦。”東坡《與潘彥明書》雲:“雪堂如要偃息,且與打揲相伴。”皆使揲字。今俗只使疊字,何耶?
○鶻突
鶻突二字,當用糊塗。蓋以糊塗之義,取其不分曉也。按,呂原明《家塾記》雲:“太宗欲相呂正惠公,左右或曰,‘呂端之爲人糊塗。’(自注雲;讀爲鶻突)帝曰:‘端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決意相之。”今食醫心鏡,治脾胃氣冷,不能下食,虛弱無力,有鶻突羹,用鯽魚半斤,細切起作膾,沸豉汁熱投之,著胡椒、乾薑、蒔蘿、橘皮等末,空腹食之。乃作此鶻突字,非也。
○先輩之稱
李肇《國史補》並《唐摭言》以舉子互相推稱,則曰先輩,蓋前輩之義也。然《南齊書劉懷珍傳》曰:“此數子皆宿將舊勳,與太祖比肩爲方伯,年位高下,或爲先輩,而薦誠君側”云云。乃知先輩之稱,南朝以來有矣。
○白直之稱
今世在官當直人謂之“白直”。南齊《蕭嶷傳》雲:“白直共七十八人。”乃知白直之稱甚久。
○大行之稱
古來人君之亡,未有諡號,皆以大行稱之,往而不返之義也。秦始皇崩於沙邱,胡亥喟然嘆曰:“今大行未發,喪禮未終。”見《李斯傳》。
○盛喜中不許人物
俗諺雲:“盛喜中不許人物,盛怒中不答人簡。”按,《列子》:“宋元君曰:‘昔有異技幹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乃知俗語亦有所自也。
○丞相稱相公
丞相稱相公,自魏已然矣。王仲宜《從軍詩》曰:“相公徵關右,赫怒震天威。”注:“曹操爲丞相,故曰相公。”謝靈運《擬陳琳詩》曰:“永懷戀故國,相公實勤王。”亦謂曹操也。
○阿誰
《傳燈錄》:“宗風嗣阿誰。”阿誰,俗語也。《龐統傳》:“曏者之論,阿誰爲是。”停待,亦俗語也。《愍懷傳》:“陛下停待。”
○飲席酹酒之始
飲席酹酒之始。唐僕射孫會宗集內外親表開宴。有一甥侄,間朝官後至。及中門,見緋衣官人,衣襟前皆是酒ネ,咄咄而出,不相識。洎即席,說於主人,鹹訝無此官。沈思之,乃是行酒時於階上酹酒,草草傾潑也。自此每酹酒,令側身恭跪,一酹而已,自孫氏始也。今人三酹,非也。出《北夢瑣言》。
○古無丈人之名
《蜀志先主傳》:“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臣松之按:董承,漢靈帝母董太后之侄,於獻帝爲丈人。蓋古無丈人之名,故謂之舅也。以上裴松之說。予按,丈人之義,本於《易》:以妻父爲丈人,又本於漢匈奴所謂:“漢天子我丈人行也。”松之安得雲古無丈人之名。
●卷三辨誤
○員姓之始
《春秋左氏傳》:“伍奢子員。”陸德明《釋文》:“音雲,平聲。”然唐員半千十世祖凝之,本彭城劉氏,仕宋,後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員,因改姓員。《唐書音釋》乃音王問切,何耶?竇蘋《音訓》曰:“唐人讀半千姓皆作運”,未詳何據。按,《前涼錄》已有金城員敞,此姓似不始於凝之。予按,唐張嘉貞薦苗延嗣、呂太一、員嘉靖、崔訓,皆位清要,日與議政事,故當時語曰:“令君四俊,苗呂崔員。”然則以員爲運,其誤久矣。予又案,《芸閣姓苑》雲:“員氏南陽,其先與楚同族,帝顓頊之後。楚令尹子文,鬥伯比之子。育於鄖公辛,辛生鬥懷。員蓋辛之後也,平王時,敖爲大夫。”觀此,則員得姓又不始於敞矣。鄖音雲,則員不當音運。
○韻略不收苓字
《大唐新語》曰:“漁具總曰グ,漁服總曰衤交衫。”《唐書元結傳》載自釋語曰:“能帶グ,全獨而保生;能學聱蚜,保宗而全家。聱也如此,漫乎非耶?”語皆協韻。故音平聲,與生相協。今《唐書音釋》乃作蓰挺切,誤矣。故蘇子美《松江觀漁詩》雲:“鳴榔莫觸蛟龍睡,舉網時聞魚鱉腥。我實宦遊無況者,擬來隨爾帶グ。”皆作平聲。今《韻略》不收此字。
○句讀無音
前輩言韓退之書“沈潛乎訓義,反覆乎句讀”。讀不音獨,徒鬥反。殊不知山谷《次韻黃冕仲木字韻詩》雲,“變名溷甲乙,謄寫失句讀”,止作獨音也。然馬融《笛賦》雲:“觀法了:節奏,察度於句投。”投音徒鬥反,注言“句猶章句之句”。然則豈兩字既異,而義亦別耶?何休《公羊傳序》亦云,“失其句讀”,無音。
○蘭若(若字兩音)
蘭若若字,白樂天詩作惹字押,爾者切。餘按,上官儀《酬薛舍人萬年宮晚景寓直懷友》詩中四句雲:“東望安仁省,西臨子云閣。長嘯披煙霞,高步尋蘭若。”此又作日灼切押。
○紇幹字無據
《五代史寇彥謙傳》:“朱全忠迫遷昭宗於洛陽,昭宗顧瞻陵廟,彷徨不忍去。渭其左右爲俚語云:‘紇幹山頭凍死雀,何不飛去生處樂?’相與泣下沾襟。”餘以幹字非是,蓋酈道元《水經注》曰:“紇真山,冬夏積雪。鳥雀死者,一日千數。”故紇幹爲無據。
○幹鵲音幹爲無義
前輩多以幹鵲爲幹,音幹。或以對溼螢者有之。唯王荊公以爲虔字,意見於“鵲之強強”,此甚爲得理。餘嘗廣之曰:“幹,陽物也,幹有剛健之意。而《易統卦》有云:‘鵲者陽鳥,先物而動,先事而應。’《淮南幹》曰:‘幹鵲知來而不知往,此修短之分也。’以是知音幹爲無義。”然《廣韻》有幹鵲字,起於後來。
○王圭
杜子美《送重表侄王水事使南海詩》,謂王圭微時,房、杜過其家,而毋能識之。所謂:“秦王時在坐,真氣驚戶牖”是也。故蔡條《西清詩活》以爲“按史所載,太宗不在坐。而子美詩獨得其詳,以史爲疏略”。然以餘考之,房、杜等舊不與太宗相識。及太宗起兵,然後杖策謁軍門,乃薦杜如晦耳。王圭則誅太子建成而後見知。以他傳參考,未可專以史爲誤也。
○開元錢
世所傳《青瑣集楊妃別傳》,以爲開元錢乃明皇所鑄,上有指甲痕,乃貴妃掐跡。殊不知唐《談賓錄》雲:“武德中,廢五銖錢,行開元通寶錢。此四字及書,皆歐陽詢之所爲。初進樣,文德皇后掐一痕,因鑄之。”故《唐書食貨志》亦云:“隋末行五銖錢,天下盜起,私鑄行。千錢初重二斤,其後愈輕,不及一斤。鐵葉皮紙,皆以爲錢。高祖入長安,民間行線環錢,其制輕小,凡八九萬方滿半斛。武德四年,鑄開元通寶,得輕重大小之中。”然則《楊妃別傳》云爾者,其謬可知也。《孔氏雜說》亦言:“開元通寶,歐陽詢撰其文並書。俗不知,遂以爲明皇所鑄。”按,《考異》雲:“時竇後已崩,文德後未立。”今皆不取。
○條脫爲臂飾
唐《盧氏雜說》:“文宗問宰臣:‘條脫是何物?’宰臣未對,上曰:‘《真誥》言,安妃有金條脫爲臂飾,即金釧也。’又‘《真誥》,萼綠華贈羊權金玉條脫各一枚。’”餘按,周處《風土記》曰:“仲夏造百索係臂,又有條達等織組雜物,以相贈遺。”唐徐堅撰《初學記》,引古詩云:“繞臂雙條達。”然則條達之爲釧,必矣。第以達爲脫,不知又何謂也。徐堅所引古詩,乃後漢繁欽《定情篇》雲:“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但跳脫兩字不同。
○秋鶴與飛
歐陽文忠公《集古錄》雲:“《羅池廟碑》雲,‘步有新船’,集本以步爲涉。‘荔子丹兮蕉子黃’,碑蕉下無子字,當以碑爲是。而碑雲‘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則疑碑誤。”餘按,《柳子厚集》有《永州鐵爐步志》雲:“江之滸,凡可縻而上下者曰步。永州北郭,有步曰鐵爐步。蓋有緞鐵者居,其人去,爐毀者不知年矣。獨有其號,冒而存雲。”餘以子厚之文證之,則知“步有新船”爲有據也。又按,沈存中《筆談》雲:“韓退之《羅池碑》雲,‘春與猿吟兮秋與鶴飛’,今驗石刻,乃‘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古人多用此格,如楚詞‘吉日兮辰良’,又‘蕙ゾ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欲相錯成文,則語健耳。如老杜‘紅豆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皇枝’之類。”餘以存中之論證之,則知歐公以“秋鶴與飛”爲誤者,非也。
○曲逆音去遇
宋景文謂:“漢陳平封曲逆侯,今學者讀曲逆作去遇,不作本音,何耶?”餘按,孔經父雲:“陳平封曲逆侯,漢書元無音。《文選》載陸士衡《高祖功臣頌》:‘曲逆宏達,好謀能斷。’注:‘曲,區遇反。逆音遇。’”然則景文競忘《文選》注耶?
○《樂府》有摻字
楊文公《談苑》載:“徐鍇仕江南爲中書舍人,校祕書時,吳淑爲校理。《古樂府》中有摻字,淑多改作操,蓋以爲章草之變。鍇曰:‘不可,非可以一例。若漁陽摻,音七鑑反,三撾鼓也。禰衡作《漁陽摻撾古歌》雲,邊城晏開漁陽摻,黃塵蕭蕭白日暗。’淑歎服之。”餘按,《詩遵大路篇》雲,“摻執子之祛兮”,陸德明音所覽反,及所斬反。《葛屨篇》,“摻摻女手”,則又音以所銜、所感、息廉三反。則摻字元非一義。梁王僧孺《詠搗衣詩》雲:“散度廣陵音,摻寫漁陽曲。”自注雲:“摻音憾。”然則摻字僧孺自有明注,不惟吳淑不知,而鍇復不援以爲證,何耶?桓譚《新論》有微子摻、箕子摻。乃知摻者,古已有之。
○乾德之號二
楊文公《談苑》記江南保大中,浚秦淮,得石志。案其刻,有“大宋乾德四年”,凡六字,他皆磨滅不可識。令諸儒參驗,乃輔公反江東時年號。後太祖受命,國號宋,改元乾德,江左始衰弱。豈非威靈先及,而符讖將著也?歐陽公《歸田錄》,記太祖建隆六年改元,語宰相勿用前世舊號,於是改元乾德。其後因於禁中見內人鑑,背有乾德之號。以問學士陶谷,谷曰:“此僞蜀時年號耳。”因問內人,果是故蜀王侍人。太祖由是益重儒士,而嘆宰相寡聞也。夫乾德之號二,一輔公,一蜀王衍,未知孰是。
○集靈存仙望仙之名
文忠公《集古錄西嶽華山廟碑》載其述自漢以來雲:“高祖初興,改秦淫祀。太宗承循,各詔有司,其山川在諸侯者,以時祠之。孝武皇帝修封禪之禮,巡省五嶽,立宮其下,宮曰集靈宮,殿曰存仙殿,門曰望仙門。中宗之世,使者持節,歲一禱而三祠。後不承前,至於亡新,寢用邱墟。建武之元,事舉其中,禮從其省,但使二千石歲時往祠。自是以來,百有餘年,所立碑石,文字磨滅。延熹四年,弘農太守袁逢,修廢起頓,易碑飾闕。會遷京兆尹,孫府君到,欽若嘉業,遵而成之。”孫府君諱ギ。文忠雲:“文字可讀,其大略如此。所謂集靈宮者,他書皆不見,唯見此碑。”餘嘗觀《桓君山賦序》雲:“餘少時爲郎,從孝成皇帝出祠甘泉,河東見郊,先置華陰集靈宮,宮在華山下,武帝所造。欲以懷集仙者王喬赤松子,故名殿爲存仙。端門南向山,書曰望仙門。竊有樂高妙之志,即書壁爲小賦雲。”然則文忠言他書皆不見,豈偶忘君山之云乎?沈休文詩:“既表祈年觀,復立望仙宮。”
○博塞字音
按鮑宏《博經》,以博塞之塞,音蘇代反。然餘考唐李翱《拷υ法》,其採有開十二,塞十一。以開封塞,則不當音以蘇代反。《莊子》雲:“問谷奚事,則博塞以遊。”亦音蘇代反。
○不識撐犁孤塗字
《玄晏春秋》曰:“計君授與《司馬相如傳》,遂涉《後漢書》。讀《匈奴傳》,不識撐犁孤塗之字。有胡奴執燭,顧而問之。奴曰:‘撐犁,天子也。言匈奴之號單于,猶漢人有天子也。’予於是曠然發悟。”以上皆玄晏說。及觀歐陽文忠公少時,代王狀元《謝及第啓》雲:“陸機閱史,尚靡識於撐犁;枚皋屬文,徒率成於<骨皮>。”文忠公以爲陸機,蓋誤也。黃朝英《緗素雜記》,以不知文忠公用撐犁事爲恨,蓋渠未嘗讀《玄晏春秋》耳。又《沈元用謝啓》雲:“讀撐犁事而靡識,敢謂知書;問祈招詩而不知,尚慚博學。”然陸機不識撐犁事,竟不知在何書。
○束義
束,其義不一。《論語》曰:“自行束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前人多引《禮》:“男贄玉帛禽鳥,女贄榛慄棗修。”以爲束者,束脯也,用束脯以爲贄爾。餘按,杜恕《體論》曰:“束之業,其上在於不言,其次莫如寡知。”又按,後漢《馬援傳注》雲:“男子十五以上,謂之束。”不可以“束之問不出境”一概論也。《檀弓》雲:“古之大夫,束之問不出境。”乃知以束爲束脯者爲非是。後漢杜詩薦伏湛曰:“自行束,說無毀玷。”注:“自行束,謂年十五以上。”《延篤傳注》:“束,謂束帶修飾。”
○牙門
孔經父《雜說》記:“突厥,李靖徙牙於磧中。牙者,旗也。《東京賦注》:‘竿上以象牙飾之,所以自表飾也。’太守出則有門旗,其遺法也。後遂以牙爲衙。早晚衙,亦太守出建旗之義也。或以衙爲廨舍;早晚聲鼓,則又謂之衙牌;兒子謂之衙內;皆不知之耳。《唐韻注》雲:‘衙,府也’,是亦訛耳。”以上皆孔說。餘按《語林》雲:“近代通謂府庭爲公衙,即古之公朝也。字本作牙,訛爲衙。”《詩》曰:“祈父,予王之爪牙。”大司馬掌武備,象猛獸,以爪牙爲衛。故軍前大旗爲牙旗,出師則有建牙之事。軍中聽號令,必至牙旗之下。乃知牙者,所以爲衛也,義主於此。而孔氏止謂之旗者,不得其說者也。唐《資暇集》亦云:“武職有押衙之目。衙宜作牙,非押衙府也,蓋押衙旗者。按,兵書雲:‘牙旗者,將軍之旌。’故豎於門,史傳鹹作牙門。今押牙既作押衙,牙門亦謂之衙門乎?”予又按,《南史侯景傳》:“景將率謀臣朝,必集行列門外,謂之牙門,以次引進。”牙門始見於此。
○倒行逆施
《史記伍子胥傳》:“子胥曰:‘日暮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西漢《主父偃傳》亦曰:“吾日暮,故倒行而逆施之。”餘按,《吳越春秋》乃雲:“日夕途遠,吾故倒行逆旅之於道也。”乃知施字即旅字。施字於道無義。《國語》曰:“晉陽處父過寧,舍於逆旅。”潘岳《上客舍議》,亦引語曰:“許由辭帝堯之命,而舍於逆旅。”魏武帝詩曰:“逆旅整設,以通商胃。”乃知逆施可於事言之,至於道路無義也。當俟有識者訂之。《左氏傳》:“苟息曰:‘今虢爲不道,保於逆旅。’”《正義》曰:“逆,迎也。旅,客也。迎止賓客之處也。”馬融《長笛賦序》曰:“有洛客舍逆旅。”
○李白非蜀人
曾子固作《李白詩集序》雲:“白,蜀郡人,初急岷山。”又云:“舊史稱白山東人,爲翰林待詔。皆不合於白之自序,蓋史誤也。”餘按,杜子美有《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雲:“近來海內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乃知舊史以白爲山東人,不爲無據也。故範傳正所作《李白碑》,以白“其先隴西成紀人,涼武昭王九代之孫。隋末流離,神龍初,潛還廣漢,目僑爲郡人。”由此觀之,則白本非蜀人也。
○玉樹
《三輔黃圖》雲:“甘泉宮有槐,根幹盤峙,二三百年物也。即揚雄賦所謂‘玉樹青蔥’者。”餘按,唐劉飠束《隋唐嘉話》謂:“雲陽縣界多漢離宮故地,有似槐而葉細,土人謂之玉樹。”揚子云《甘泉賦》雲“玉樹青蔥”,指此。後左思譏之,已失。《三輔黃圖》以爲槐之根幹,則又甚矣。
○筠爲竹皮
許慎《說文》雲:“筠字從竹,竹皮也。”《唐韻》曰:“筠,竹皮之美質也。”《禮記》:“如竹箭之有筠,如松柏之有心。”說者以竹箭松柏,各以皮心爲固耳。然古今文士,例以筠配松,何耶?孔穎達亦以筠爲竹外青皮也。
○女婿乘龍
《潘子真詩話》雲:“杜子美詩‘門闌多喜色,女婿近乘龍’,爲誤。引《楚國先賢傳》:‘孫攜,字文英,與李元禮俱娶太尉桓延女,時人謂桓叔元兩女乘龍。’言得婿如龍也。故宋景文公詩亦云:‘承家男得鳳,擇婿女乘龍’,俱用此事。”餘嘗以潘子真之論爲非,蓋景文所用,乃是此事。至杜子美詩“女婿近乘龍”,蓋用《太平廣記蕭史傳》所謂“弄玉乘鳳,蕭史乘龍”者是也。
○飛燕在昭陽
西漢趙飛燕既立爲皇后,後寵少衰。女弟絕幸,爲昭儀,居昭陽。蓋《飛燕本傳》云爾。唐李太白《宮詞》雲:“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夫昭陽,昭儀所居也,非謂飛燕耳。其後見唐王睿《松窗錄》雲:“禁中呼木芍藥爲牡丹,命李白爲新辭,有‘漢宮誰第一,飛燕倚新妝’之語。”乃知昭陽之本,世所傳者誤也。然此一聯,據《楊妃外傳》,高力士摘之以譖李白。
○黃庭博鵝
蔡絛《西清詩話》謂:“李太白詩有誤,雲:‘山陰道士如相訪,爲寫黃庭博白鵝’,逸少所寫乃道德經。”餘按,《太白集》有《懷古王右軍詩》雲:“山陰遇羽客,要此好鵝賓。掃素寫道經,筆精妙入神。書罷籠鵝去,何曾別主人。”據此詩,則太白未嘗誤用。何耶?按,本傳:“逸少聞山陰道士好養鵝,往觀焉。”非山陰道士訪逸少也。前詩不特誤使黃庭事,嘗疑以爲世俗子所增。至梅聖俞《和宋諫議鵝詩》亦云:“不同王逸少,辛苦寫黃庭。”山谷詩云:“頗似山陰寫道經,雖與羣鵝不當價。”則知黃庭之誤尤分明。
○秋菊落英
蔡絛《西清詩話》,記荊公有“黃菊飄零滿地金”之句,而文忠公非之,荊公以文忠不讀《楚辭》之過也。以予觀之,“夕餐秋菊之落英”,非零落之落。落者,始也。故築室始成謂之落成。《爾雅)曰:“ㄈ、落、權、輿,始也。”至若錢昭度詩云,“蕎麥花殘小雪飛”,乃爲詩病。
○藥名詩不始於唐
蔡絛《西清詩話》謂:“藥名詩,世以起於陳亞,非也。東漢已有離合體,至唐始著藥名之號。如張籍《答鄱陽客詩》:‘江皋歲暮相逢地,黃葉霜前半下枝。子夜吟詩問松桂,心中萬事喜君知。’”以予觀之,恐或不然。且藥名之號,自梁以來有之。簡文帝《藥名詩》雲:“朝風動春草,落日照橫塘。重臺蕩子妾,黃昏獨自傷。燭映合歡被,帷飄蘇合香。石墨聊書賦,鉛華試作妝。徒令惜萱草,蔓延滿空房。”梁元帝《藥名詩》雲:“戍客恆山下,常思衣錦歸。況看春草歇,還見雁南飛。蠟燭凝花影,重臺閉綺扉。風吹竹葉袖,網綴流黃機。詎信金城裏,繁露曉沾衣。”如庾肩吾、沈約,亦各有一首。乃知藥名詩不始於唐。
○青女橫陳
荊公詩云:“日高青女尚橫陳。”橫陳二字,見宋玉《風賦》“橫自陳兮君之前”及《楞嚴經》。夫青女者,主霜雪之神也。故《淮南子》雲:“至秋三月,青女乃出,降霜雪。”高誘注云:“青女乃天神,青腰玉女,主天霜雪。”荊公以青女爲霜,於理未當。杜子美《秋野詩》雲:“飛霜任青女。”梁昭明《博山香爐賦》曰:“青女司寒,紅光翳景。”亦皆指爲霜雪之神。然荊公之詩,不害爲佳句也。
○中山放
《劉貢父詩話》雲:“陳子昂雲:‘吾聞中山相,乃屬放翁。’放本秦西巴孟孫氏之臣也,謂之中山,誤矣。”予觀陳無己《謝再授徐州教授啓》雲:“中山之相,仁於放;亂世之雄,疑於食子。”乃知誤者,非一人也。
○前溪歌
“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畫堂。自憐年最少,復倚婿爲郎。舞愛前溪綠,歌憐子夜長。閒來鬥百草,度日不成妝。”唐崔顥《王家少婦詩》。《子夜歌》,則樂府所謂“古有女,名子夜,造其歌”者也。至於前溪舞,讀陳朝劉刪《侯司空宅詠妓》詩乃得之,劉刪詩云:“山邊歌落日,池上舞前溪。”崔意屬此。又《古今樂錄》謂“晉車騎將軍沈玩作《前溪歌》”,而非舞也。
○顰青蛾
杜子美《一百五夜對月》詩,“想像顰青蛾”,蓋蛾,眉也。世所傳本多作娥,非是。故杜《江月詩》又云,“誰家挑錦字,滅燭翠眉顰”,可以爲據。又沈約《詠月詩》:“高樓切思婦,西園游上才。”庾肩吾《望月詩》:“樓上徘徊月,窗中愁思人。”隋董思恭《詠月詩》:“別客長安道,思婦高樓上。”故杜子美《江月詩》雲:“江月光於水,高樓思殺人。”
○犬迎曾宿客
今詩集所傳杜詩:“犬迎曾宿客,鴉護落巢兒。”餘家有唐顧陶所編杜詩,乃是“犬憎閒宿客”。二字不同,然皆有理。又《對月》詩,舊本作“斫卻月中桂”,陶本作“折盡月中桂”,二字亦不同。惟《寄高適詩》,舊本乃“天上多鴻雁,池中足鯉魚”。陶本乃以池爲河,似不及河也。
○江文通雜擬詩
《文選》有江文通雜擬詩,如《擬休上人》雲:“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非休上人作也。白樂天《題道宗上人詩》雲:“不似休上人,空多碧雲思。”又唐次休上人亦有詩與白雲:“聞有餘霞千萬首,何妨一句乞閒人。”白答之曰:“禪心不合生分別,莫愛餘霞嫌碧雲。”則白直以碧雲合之句爲湯惠休作矣。如文通擬淵明一詩,編者至載於陶集中。是皆不明考之過。
○悠然見南山
東坡以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無識者以見爲望,不啻之與美玉。然餘觀樂天《效淵明詩》有云:“時傾一尊酒,坐望東南山。”然則流俗之失久矣。惟韋蘇州《答長安丞裴說詩》有云:“採菊露未,舉頭見秋山。”乃知真得淵明詩意,而東坡之說爲可信。
○藥欄
唐李匡《資暇集》謂:“園亭中藥欄,欄即藥,藥即欄,猶言圍援,非花葯之欄也。有不悟者,以藤架蔬圃,堪作切對,不知其由矣。按,漢宣帝詔曰:‘池藥未御幸者,假與貧民。’《漢書》‘闌入宮禁’,字多作草下闌,則藥欄尤分明也。”方悟杜子美《將赴成都草堂》詩“常苦沙崩損藥欄”及“乘興還來看藥欄”之意。孫少魏以藥爲,今本史信然。
○小胡孫
杜子美有《從人覓小胡孫許寄詩》雲:“人說南州路,山猿樹樹懸。舉家聞若駭,爲寄小如拳。”意題皆是胡孫,而首句以山猿爲詞者,何耶?故韓子蒼有《謝人寄小胡孫詩》雲:“直疑少陵覓,未解柳州憎。”然則雖子蒼,亦以杜爲錯耶?
○銜杯樂聖稱世賢
韓子蒼言:“杜子美八仙歌:‘左相日興費萬錢,銜杯樂聖稱世賢。’世字無義,當作避字,傳寫誤耳。”按,李適之代牛仙客拜左丞相,爲李林甫陰中,罷政事。賦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爲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
○孟浩然得戴詩意
顏之推《家訓》雲:“《羅浮山記》雲:‘望平地樹如薺。’故戴詩云:‘長安樹如薺’;有人《詠樹》詩云:‘遙望長安薺’,皆耳學之過也。”餘因讀孟浩然《秋登方山詩》雲:“天邊樹若薺,江畔洲如月。”乃知孟真得詩意。
○使白水事
前輩使白水事,例作一意,不可不辨。《魯僖公二十四年傳》曰:“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此以色言。漢廣都郡有白水縣,此以地言。止是一意也。故潘安仁詩云:“白水過庭激,綠槐夾門植。”杜子美詩云:“黃雲高未動,白水已揚波。”又云:“捲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至許渾、孟郊則不然。許《贈王居士》雲:“雨中耕白水,雲外斫青山。”孟郊雲:“種稻耕白水,負薪斫青山。”青山則止謂山之青,而白水在《魏田制》雲:“白田收至十餘斛,水田收數十斛。”於此當作兩字,即是兩意,則非其對。
○韓子蒼以蘇味道詩爲李益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遊妓皆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唐蘇味道《上元詩》也。韓子蒼和龔況《上元遊葆真宮觀燈詩》雲:“開卷愛公如李益,解言明月逐人來。多情如共春流轉,刻燭題詩又一回。”子蒼以蘇詩爲李益,何耶?然蘇意乃取梁朱超《望月詩》耳。朱雲:“唯餘故樓月,遠近必隨人。”
○使騶忌聽琴事
元微之《桐花詩》雲:“爾生不我得,我願裁爲琴。宮弦春以君,君若春日臨。商弦廉以臣,臣作旱天霖。”蓋取《史記》:“騶忌子聞齊威王鼓琴,而爲說曰:‘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西清詩話》乃雲:“吳僧義海,琴妙天下。而東坡《聽唯賢琴》詩,有‘大弦春溫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之句。”至謂“東坡未知琴趣,不獨琴爲然”。殊不知亦取騶忌子聽琴之事耳。
○張麗華誤作潘麗華
東坡《虢國夫人夜遊圖詩》:“當時亦笑張麗華,不知門外韓擒虎。”蓋全用杜牧之《臺城曲》兩句詩:“門外韓擒虎,樓頭張麗華。”凡此取後主張貴妃名麗華,尤見寵幸;隋遣韓擒虎平陳,後主與麗華俱被收。今坡詩本皆誤作潘麗華,遂致黃朝英《緗素雜記》以東坡爲誤,彼不記杜牧之詩耳。
○靜憩雞鳴午
荊公詩:“靜憩鳩鳴午,荒尋犬吠昏。”學者謂公取唐詩“只鳩鳴午寂,雙燕話春愁”之句。餘嘗見東坡手寫此詩,乃是“靜憩雞鳴午”。讀者疑之,蓋亦不知取唐詩“楓林社日鼓,茅屋午時雞”。
○孤雁詩
漢皋張君《詩話》謂:“鮑當《吟孤雁》詩云:‘更無聲接續,空有影相隨。’當時號爲鮑孤雁。凡物有聲而孤者皆然,何獨雁乎?此人論詩,正如王君卿以林和靖《梅花》詩亦可作桃、李、杏花之類,宜取東坡之笑也。”然餘觀《司馬溫公詩話》,乃謂:“當爲河南府法曹,嘗忤知府薛映。因獻《孤雁》詩,所謂‘天寒稻粱少,萬里孤難進。不惜充官庖,爲帶邊城信。’薛大嗟賞,時號鮑孤雁。”與張君所記不同,而詞句亦非前句可及。餘後因讀《江南野錄》,乃知張君所記,是南唐人詩。
○謝安掩鼻
謝安雖有盛名,而當桓溫恣橫之際,所以不仕者,政畏溫耳。故雖有司按奏,被召歷年不至,禁錮終身而不辭。而其妻不解其意,既見家門富貴,而安獨靜退,乃曰:“大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其後遂爲桓溫司馬,竟受簡文顧命,與王坦之同事,麗溫欲殺之。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版,安則從容就席。以此觀之,安之所以答妻以不免之言,而推求所以掩鼻之意。蓋畏溫知之而不免其禍耳,非爲不免富貴也。張文潛《和蘇東坡先生西山舊事詩》有云:“謝公富貴知不免,醉眼未爲蒼生開。”豈失史意耶?
○吏部文章二百年
韓子蒼言,歐陽文忠公《寄荊公》詩云:“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吏部,蓋謂南史:“謝於宋明帝朝,爲尚書吏部郎,長五言詩。沈約嘗雲:‘二百年來,無此詩’”也。文忠之意,直使謝事。而荊公答之曰:“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安敢望韓公。”則荊公之意,竟指吏部爲退之矣。
○裹飯非子來
東坡《次韻徐積詩》:“殺雞未肯邀季路,裹飯應須問子來。”按,《莊子》書:“子杞、子輿、子桑、子來四人,相與爲友。”然無裹飯之事。《莊子》書又載:“子輿與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乃知裹飯者,子輿、子桑,非子來也。東坡此詩爲誤。餘又觀韓退之《贈崔立之詩》雲:“昔者十日雨,子來寒且飢。其友名子輿,忽然憂且思,褰裳觸泥水,裹飯往食之。好事漆園吏,書之存雄辭。”然則退之亦誤用耳。
○僧綽採蠟燭作鳳凰
“憶昔庚寅降屈原,旋看蠟鳳戲僧虔。隨翁萬里心如鐵,此子何勞爲買田。”東坡《送子由奉使》最後一章也。時子由之子侍行,故及之。然蠟鳳之戲,議者以爲誤。蓋《南史》:“王曇首與兄弟集會子孫,任其戲。適僧達跳地作虎子;僧虔累十二博棋,既不墜落,落亦不重作;僧綽採蠟燭作鳳凰。”乃知蠟鳳之戲,非僧虔也。
○荷囊非芰荷之荷
劉偉明《贈熊本待制詩》雲:“西清寓直荷爲橐,左蜀宣風繡作衣。”蓋《南史劉杳傳》:“著紫荷橐。”事見《漢張安世傳》,持橐簪筆之意。而偉明乃以荷爲芰荷之荷,何耶?歐陽文忠《回吳舍人啓》雲:“紅藥翻階,直禁垣之清切;紫荷持橐,陪法從以雍容。”又《上胥偃啓》曰:“白覃素簡以香生,茲焉辟惡;紫袷荷囊而備問,最近清光。”乃知誤者非一人。然《隋書樂志》:“尚書錄令僕射吏部尚書,朝服綴紫荷,錄令左僕射左荷,右僕射、吏部尚書右荷。”此又何耶?姑俟博識者。
○陽燧
《淮南子》:“陽燧見日,則然而爲火。”注云:“陽燧,金也。取金盃無緣者,熟摩令熱,日下以艾承之。”又云:“木與木相摩則然。世之取火惟此耳。”劉言史《與孟郊煎茶詩》雲:“敲石取鮮火,汲泉避腥鱗。”石火雖火,而不可然,言史不察也。《周禮司ピ氏》:“掌以夫燧,取明火於日。”鄭注云:“夫燧,陽燧也。”《禮內則》疏:“晴則以金燧取火於日,陰則以木燧鑽火也。”《禮外傳》雲:“宗廟之祭,用明火者,以陽鑑取日中之火,謂之陽燧。以冬至之日子時,鑄銅爲鑑。”
○陽關圖
王維《送元二詩》:“渭城朝雨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李伯時取以爲畫,謂《陽關圖》,予嘗以爲失。按《漢書》:“上黨有天井關,敦煌龍勒有玉門關、陽關,去長安二千五百里。”唐人送客,西出都門三十里,特是渭城耳。今有渭城館在焉,即古之渭陽。據其所畫,當謂之《渭城圖》可也。東坡《題陽關圖詩》:“龍眠獨識殷勤處,畫出陽關意外聲。”皆承其失耳。至山谷《題陽關圖斷章》雲:“渭城柳色關何事,自是離人作許悲。”然則詳味山谷詩意,謂之《渭城圖》宜矣。
○珠還合浦
《古今詩話》:“羊方諤《上廣守詩》:‘鱷徙惡溪韓吏部,珠還合浦孟嘗君。’”殊不知珠還合浦,乃後漢孟嘗,不可以孟嘗君遷就也。
○黃金臺
前輩以荊公詩“功謝蕭規慚漢第,恩從隗始詫燕臺”,以臺字爲失。《史記》雲:“爲隗改築宮而師事之。”然唐時李太白詩云:“何人爲築黃金臺”,荊公詩本此。
○以玉兒爲玉奴
東坡《和楊公濟梅花詩》雲:“月地雲階漫一尊,玉奴終不負東昏。”又《四時詩》雲:“玉奴纖手嗅梅花。”《南史》:“齊東昏侯妃潘玉兒,有國色。”牛僧孺《周秦行記》:“薄太后曰:‘牛秀才遠來,誰爲伴?’”《潘妃辭》曰:“東昏侯以玉兒身死國除,不宜負他。”注云:“玉兒,妃小字。”東坡蓋用此。而兩以兒爲奴者,誤也。然不害爲佳句。
○東坡用事切
東坡《和山谷嘲小德詩》,末雲:“但使伯仁長,還興絡秀家。”蓋伯仁乃絡秀子耳。洪駒父《哭謝無逸詩》雲:“但使添丁長,終興謝客家。”此學東坡語,尤無功。添丁,盧仝子,氣脈不相屬。絡秀,本週伯仁父浚之妾。小德亦庶出,故坡用事,其切如此。山谷詩:“解著《潛夫論》,不妨無外家。”更覺其切。
○妓人出家詩
唐顧陶,大中丙子編《唐詩類選》,載陽郇伯作《妓人出家詩》:“盡出花鈿與四鄰,雲鬟剪落向殘春。暫驚風燭難留世,便是池蓮不染身;貝葉欲翻迷錦字,梵聲初學誤梁塵。從今豔色歸空後,湘浦應無解佩人。”《湘山野錄》乃謂:“本朝申國長公主爲尼,掖廷嬪御隨出家者三十餘人。太宗詔兩禁各以詩送之,陳彭年作詩八句。”今考其詩,與陽郇伯所作一同,首句“盡出花鈿散玉津”一句不同。豈後人改郇伯詩,託以彭年之名,而文瑩又不考之過耶?
○蒸壺似蒸鴨
東坡《岐亭汁字韻詩》:“不見盧懷慎,蒸壺似蒸鴨。坐客皆忍笑,髡然發其冪。”按,《太平廣記》載《盧氏雜說》:“鄭餘慶與人會食。日高,衆客囂然。呼左右曰:‘爛蒸去毛,莫拗折項。’諸人相顧,以爲必蒸鵝鴨。良久就餐,每人前下粟米飯一碗,蒸葫蘆一枚。餘慶餐盡,諸人強進而罷。”然則“蒸壺似蒸鴨”,乃鄭餘慶,非懷慎也。豈東坡偶忘之耶?
○望夫石
《陳無己詩話》:“望夫石,在處有之,古今詩人,承用一律。惟劉夢得雲:‘望來況是幾千歲,只似當年初望時。’語雖拙而意工。黃叔達,魯直之弟也,以顧況爲第一。雲:‘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語意皆工。江南望夫石,每過其下,不風即雨,疑況得句處也。”予家有《王建集》,載《望夫石》詩,乃知非況作。其全章雲:“望夫處,江悠悠。化爲石,不回頭。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豈無己、叔達偶忘王建作耶?
○落梅花折楊柳
《樂府雜錄》載:“笛者,羌樂也。古曲有落梅花、折楊柳,非謂吹之則梅落耳。故陳賀徹《長笛》詩云:“柳折城邊樹,梅舒嶺外林。”張正見《柳》詩亦云:“不分梅花落,還同橫笛吹。”李嶠《笛》詩:“逐吹梅花落,含春柳色驚。”意謂笛有梅、柳二曲也。然後世皆以吹笛則梅花落,如戎昱《聞笛》詩云:“平明獨惆悵,飛盡一庭梅。”崔櫓《梅》詩:“初開已入雕樑畫,未落先愁玉笛吹。”《青瑣集詩》:“憑仗高樓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欄看。”皆不悟其失耳。惟杜子美、王之渙、李太白不然。杜雲:“故園楊柳今搖落,何得愁中卻盡生。”王雲:“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李雲:“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亦謂笛有二曲也。
○吳鉤
沈存中《筆談》謂:“唐詩多有言吳鉤者,刀名也,刃彎。今南蠻謂之葛黨刀。”予按,《吳越春秋闔閭內傳》曰:“闔閭既寶莫耶之劍,覆命於國中作金鉤,令曰:‘能爲善鉤者,賞之百金。’吳作鉤者甚衆,而有人貪王之重賞也。殺其二子,以血釁金,遂成二鉤,獻於闔閭。”吳鉤始於此,豈存中偶忘之耶?左太沖《吳都賦》雲:“吳鉤越棘,純鉤湛盧。”鮑照《結客少年行》雲:“驄馬金絡頭,錦帶佩吳鉤。失意杯酒間,白刃起相仇。”杜甫《後出塞》雲:“少年別有贈,含笑看吳鉤。”又送劉判官雲:“經過辨豐劍,意氣逐吳鉤。”李涉《寄楊潛》雲:“腰佩吳鉤佐飛將。”曹唐《買劍》亦云:“將軍溢價買吳鉤。”韓《送王相公》雲:“結束佩吳鉤。”
○江神世情
《雲齋廣錄》記:“馮當世,慶曆中,以鄂州首薦。至大江,風濤洶湧,幾至沈沒。來春廷試第一,還鄂州,復過大江,風微浪穩,舟楫安然。公題詩江亭雲:‘江神也世情,爲我風色好。’”予讀《唐文粹》,見施肩吾《及第後過揚子江》詩云:“憶昔將貢年,抱愁此江邊。魚龍互閃爍,黑浪高於天。今日步春草,復來經此道,江神也世情,爲我風色好。”乃知當時取肩吾末句題於江亭耳,非自作也。
○夜半鍾
陳正敏《遁齋閒覽》,記《歐陽文忠詩話》,譏唐人“夜半鐘聲到客船”之句雲:“半夜非鐘鳴時,疑詩人偶聞此耳。”且雲:“渠嘗過姑蘇,宿一寺,夜半聞鍾。因問寺僧,皆曰:‘分夜鍾,曷足怪乎?’尋聞他寺皆然,始知半夜鍾惟姑蘇有之。”以上皆《閒覽》所載。予考唐詩,知歐公所譏,乃唐張繼《楓橋夜泊詩》。全篇雲:“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此歐陽公所譏也。然唐時詩人皇甫冉有《秋夜宿嚴維宅濤》雲:“昔聞玄度宅,門向會稽峯。君住東湖下,清風繼舊蹤。秋深臨水月,夜半隔山鍾。世故多離別,良宵詎可逢。”且維所居正在會稽,而會稽鐘聲亦鳴於半夜,乃知張繼詩不爲誤,歐公不察。而半夜鍾亦不止於姑蘇,如陳正敏說也。又陳羽《梓州與溫商夜別》詩,“隔水悠揚半夜鍾’,乃知唐人多如此。王直方《蘭臺詩話》亦嘗辨論,第所引與予不同。
○冷齋不讀書
洪覺範《冷齋夜話》謂:“山谷謫宜州,殊坦夷。作詩曰:‘老色日上面,歡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又云:‘輕紗一幅巾,短簟六尺牀。無客白日靜,有風終夜涼。’”且曰:“山谷學道休歇,故其閒暇若此。”以上皆《冷齋》語也。予以冷齋不讀書之過。上八句皆樂天詩,蓋是編者之誤,致令渠以爲山谷所爲。前四句“老色日上面”,乃樂天《東城尋春》詩。尚餘八句,所謂“今猶未甚衰,每事力可任”是已。後四句“輕紗一幅巾”,乃樂天《竹窗詩》。亦尚餘二十四句,所謂“常愛輞川寺,竹窗東北廊”是已。《山谷外集》更有“嘖嘖雀引雛,梢梢筍成竹”數篇,皆非山谷詩。偶會其意,故記之冊,學者不可不知也。
○僧清順詩
《冷齋夜話》,記西湖僧清順詩:“久從林下游,頗識林下趣。從渠綠陰繁,不礙清風度。閒來石上眠,落葉不知數。一烏忽飛來,啼破幽寂處。”韓子蒼爲予言,後四句不同。雲:“困即石眠,莫省落花數。惟聞犬吠聲,又入青松去。”
○使君乃節度使之使
《古樂府羅敷》詩:“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如節度使、觀察使之使,非使令之使也。《本草》:“使君子。潘州郭使君療小兒,多用此物,醫家因號爲使君子。”猶言太守子也。山谷《題餘干縣令吳可權白雲亭詩》雲:“寄語吳令君,但遣糟牀注。”令君亦使君之意耳。錢穆父有《藥名詩》雲:“一來亦甘草草別,疏薄無使君子疑。”是以使君爲使令之使矣。山谷《藥名詩》雲:“楊侯濟北使君子”,其用意與錢異。
○曲名《舞山香》
東坡記徐州通判李陶有子,年十七八,素不善作詩。忽詠落花雲:“流水難窮目,斜陽易斷腸。誰聞砑光帽,一曲舞山香。”人驚問之,若有物憑者。謝中舍問其砑光帽事,自雲:“西王母宴羣仙,有舞者戴砑光帽,帽上簪花。舞山香一曲,未終,花皆落去。”予讀唐《羯鼓錄》,見“汝陽王,明皇愛之,每隨遊幸。嘗戴砑紗帽子打曲,上自摘紅槿花一朵,置於帽上。遂奏《舞山香》一曲,花不墜落,上大笑。”事與前極相類。
○曲名《荔枝香》
《唐書禮樂志):“帝幸驪山。楊貴妃生日,命小部張樂長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方進荔枝,因名曰《荔枝香》。”樂史所作《楊妃外傳》亦云:“新曲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名焉。”故杜子美《病橘詩》雲:“憶昔南海使,奔騰獻荔枝。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又《解悶》詩云:“先帝貴妃今寂寞,荔枝還復入長安。炎方每續朱纓獻,玉座應悲白露團。”按,《唐志》以荔枝貢自南方,《外傳》以荔枝貢自南海,杜詩亦以爲南海及炎方,則明皇時進荔枝自嶺表,明矣。東坡詩乃以“永元荔枝來交州,天寶歲貢取之涪”。張君房脞說亦以爲忠州,何耶?當有辨其非是者。
●卷四辨誤
○崇政殿說書
王荊公所作《賈魏公神道碑》雲:“景元年,積官至尚書都官員外郎。乃始置崇政殿說書,而以公爲之。”然予按《傅簡公嘉話》雲:“太祖少親戎事,性好藝文。即位未幾,召山人郭無爲於崇政殿講書。至今講官所領階銜,猶曰崇政殿說書雲。”據傅簡公所言,則祟政殿說書,不始於仁宗景元年矣。豈中嘗罷之,而至是再建耶?
○桑落酒
索郎酒者,桑落河出美酒,訛爲“索郎”耳。見酈道元《水經注》。皮日休詩云:“分明不得同君賞,盡日傾心羨索郎。”全無理意。本朝高若訥《後史》補:“河中桑洛坊有井,每至桑落時,取其寒暄得所。以井水釀酒甚佳。樂天詩云:“桑落氣薰珠翠暖,柘枝聲引管絃高。”號桑落酒,舊京人呼爲“索郎”,蓋語訛耳。”高說後出,恐或未然也。
○唐參軍簿尉不免杖
陳正敏《遁齋閒覽》言,杜子美“脫身簿尉中,始與棰楚辭”;韓退之“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棰楚塵埃間”;杜牧之“參軍與簿尉,塵土驚,一語不中治,鞭笞身滿瘡”;謂唐時參軍、簿尉,不免受杖。鮑彪謂詳考杜、韓所言,捶有罪者也。牧之亦言驚見有罪者如此,非身受杖也。退之《江陵途中》雲:“棲身法曹掾,何處事卑陬,何況親犴獄,敲發奸偷。”此豈身受杖者耶?然《太子廣記》載李遜決包尉臀杖十下;及《舊唐書於ν傳》:“ν爲湖州刺史,改蘇州,追憾湖州舊尉,封杖以計強決之”;則鮑論亦未當。
○牙郎
《劉貢父詩話》謂:“今人謂駔儈爲才,謂之互郎,主互市事也。唐人書互作樂,樂似牙字,因轉爲牙。”予考《肅宗實錄》:“安祿山爲互市牙郎盜羊事。”然則以樂爲牙,唐已然矣。畫短爲樂,畫長爲牙。
○太宗鷂死懷中
《唐書白居易傳》:“《獻續虞人箴》曰:‘降及宋,玄諫玄宗。溫顏聽納,獻替從容。趨以出,鷂死懷中。’”餘考劉禹錫《嘉話》及《資治通鑑》,乃是太宗與魏鄭公,非宋也。其說曰:“太宗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魏鄭公來,匿懷中。公奏事故,久不已,鷂死懷中。”
○花驚定
《鮑彪譜》論杜詩《戲作花卿歌》雲:“花卿,舊註名驚定。新、舊吏無其入。”予考舊吏《崔光遠傳》:“光遠爲成都尹。及段子璋反東川,節度李奐敗走,投光遠,率將花驚定等討平之。將士肆剽劫,婦女有金銀臂釧,皆斷腕取之,光遠不能禁。肅宗按其罪,光遠憂恚成疾,上元二年十月卒。”《高適傳》:“花驚定者,勇將。誅子璋,大掠東蜀。天子怒光遠不能戢軍,乃罷之,以適代光遠爲成都尹。”惟新史不見花驚定名字,鮑彪不讀舊史故耳。
○綠沈
趙德麟《侯鯖錄》雲:“綠沈事,人多不知。老杜雲:‘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沈槍。’又皮日休《新竹詩》雲:‘一架三百本,綠沈森冥冥。’始知竹名矣。”鮑彪雲:“宋元嘉《起居注》:‘廣州刺史韋朗,作綠沈屏風’,亦此物也。然六典,鼓吹工人之服,亦有綠沈,不可曉也。”以上彪語。餘嘗考其詳。《北史》:“隋文帝賜大淵綠沈槍、甲獸文具裝。”《武庫賦》曰:“綠沉之槍。”由是言之,蓋槍用綠沈飾之耳。以此得名,如弩稱黃間,則以黃爲飾;槍稱綠沈,則以綠爲飾。何以言之?王羲之《筆經》雲:“有人以綠沈漆竹管及鏤管見遺,藏之多年,實可愛玩。詎必金寶雕琢,然後爲貴乎?”蓋竹以色形似綠沈槍而得名耳。皮日休引以爲竹事,而德麟專以爲竹,則非矣。使綠沈槍專指爲竹,則金鎖甲竟何物哉。或者至以爲鐵,益謬矣。劉劭《趙都賦》曰:“其用器則六弓四弩,綠沈黃間,棠溪魚腸,丁令角端。”《廣志》亦云:“綠沈,古弓名。”《古樂府結客少年場行》雲:“綠沈明月弦,金絡浮雲轡。”此以綠沈飾弓也。如屏風工人之服,此以綠沈飾器服也。唐楊巨源《上劉侍中詩》雲:“吟詩白羽扇,校獵綠沈槍。”
○杜詩字不同
顧陶所編杜詩,有題雲:“倦秋夜”,而今本止雲“倦夜”;內一聯雲:“飛螢自照水,宿鳥競相呼”,今本乃雲:“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雖一字不同,便覺語勝於前。又陶所編《杜田舍詩》雲:“楊柳枝枝弱,枇杷對對香。”考今本乃雲:“櫸柳枝枝弱,枇杷樹樹香。”櫸柳二字不同,櫸字非也。枇杷止一物,櫸、柳則二物矣;然樹樹亦差勝對對也。
○《管子》韓退之書不同
韓退之書雲:“載而往,垂橐而歸。”今考《管子》乃是“垂橐而入,載而歸。”二字不同,未知孰是。
○縣令爲令尹非
今人以縣令爲令尹,非也。《春秋左傳宣公十二年》:“敖爲宰。”注:“宰,令尹。”《正義》曰:“周禮六卿,太宰爲長,遂以宰爲上卿之號。楚臣令尹爲長,故從他國論之,謂令尹爲宰。楚國仍別有太宰之官,但位任卑耳,傳稱太宰伯州犁是也。楚國名上卿爲令尹者,《釋詁》雲,‘令,善也。’《釋言》雲,‘尹,正也。’言用善人正此官也。楚官多以尹爲名,皆取其正直也。”
○不借
孫少魏《東皋錄》荊公詩:“窗明兩不借,楊淨一蘧。”《古今注》雲:“漢文履不借以視朝。”《齊民要術》雲:“冬月令民作不借。不借,草履也。”餘考《中華古今注》雲:“不借,草履也。以其輕賤易得,故人人自有,不假借也。”然則循名以考實,其義可信。及觀揚雄《方言》,乃雲“絲作者曰不借”,此又何耶?
○天闕雲臥
杜子美詩:“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薛夢符《續注》雲:“山謙之《丹陽記》曰:‘太興中,議者皆言漢司徒許墓闕可徙之。王茂宏弗欲,南望牛頭山兩峯曰:天闕也,豈煩改作?’”杜田《正謬》:“天闕謂龍門。子美《龍門詩注》雲:‘龍門在洛陽之南,蓋伊闕也。’”杜又云:“王介甫謂天闕當作天閱,蓋對雲臥爲親切耳。”餘考二家之說皆非是,薛得其略,杜則全失之。餘考《南史梁何徹傳》嘗雲:“吾在齊朝,欲陳三事。一者欲正郊丘,二者欲更鑄九鼎,三者欲樹雙闕。”晉世欲立闕,丞相王導指牛頭山曰,“此天闕也”。此則未明立闕之意。闕者謂之象魏,懸法其上。蓋杜詩本誤以魏爲緯,且不記《南史》,致紛紛耳。李太白《贈徵君鴻詩》雲,“雲臥留丹壑,天書降紫泥”,此以“雲臥”對“天書”。
○單皆不得真
黃朝英《緗素雜記》雲:“《漢書楊震傳》曰:‘有冠雀銜三魚,飛集講堂前。’注云:‘冠音鸛,即鸛雀也。音善,其字假借爲鱧鮪之鱧,知然反。’按郭璞注《爾雅》:“長二丈。’又魏武《四時食制》雲:‘魚大如五斗奩,長—丈餘。’安有鸛雀能致一者,況三頭乎?又純灰色,無文章。鱔魚長不過三尺,大不過三指,黃地黑文。故《都講》雲,“蛇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數三者,法三臺也。”《續後漢》及謝承書亦述此事,皆作鱔字。孫卿雲,‘魚鱉’;《韓非》、《說苑》‘似蛇’,並作字。蓋假爲鱔,其來久矣。杜少陵雲,‘敕廚惟一味,求飽或三’,又以平聲押之,恐誤也。”以上皆朝英語。餘按歐陽文忠公《集古錄漢楊震碑》雲:“聖漢龍興,神降社,乃生於公。”又云:“窮神知變,與聖同符。鴻漸於門,羣英雲集。”又云:“貽我三魚,以彰懿德。”觀此,則稱稱鱔,皆不得其真也。
○淇竹
黃朝英《緗素雜記》雲:“李濟翁嘗論詩澳雲:‘べ竹猗猗。’按,陸璣《草木疏》稱《爾雅》雲:‘べ竹,王芻。’郭璞注云:‘べ,蓐草也。今呼爲鴟白腳草。’或雲,即鹿蓐草也。又《爾雅》雲:‘竹,蓄。’音扁。注云:‘似小梨,赤莖節,好生道旁,可食。’亦作築,音竹。《韓詩》作[B15M],音篤。亦云:‘[B15M],篇竹。’則明知非筍竹矣。今爲辭賦,皆引猗猗入竹,事大誤也。當時謝莊《竹贊》雲:‘瞻彼中唐,べ竹猗猗。’便襲其謬,殊乖理趣。苟謝贊佳,何不預《文選》?所以爲昭文之棄也。陸璣字從玉旁,非士衡。餘按,《舒王新傳》解綠竹雲:‘虛而節,直而和。’疑當時亦指竹而云,非筍竹也。又任《述異記》雲:‘衛有淇園,出竹,在淇水之上。《詩》雲瞻彼淇澳,べ竹猗猗是也。’又云爾何邪。”以上皆朝英語。餘按,《史記河渠書》:“河決瓠子,武帝令羣臣從官,自將軍而下,皆負薪置決河。是時東郡燒草,以故新柴少,而下淇園之竹以爲建。天子既臨決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云雲:‘河公許兮薪不屬,薪不屬兮衛人罪。燒蕭條兮,噫乎何以御水?頹林竹兮建石,宣房塞兮萬福來。’”晉灼注云:“淇園,衛之苑也,多條。”顏師古注曰:“頹林竹者,即上所說下淇園之竹以爲犍也。”今觀此,則淇水之澳,從來產竹,故武帝下之以爲建。歌亦云“頹林竹兮建石”,則淇竹無可疑者。故荊公傳詩爲是,而朝英所證爲非也。梁孝元帝《竹詩》亦云:“ㄍ谷管新抽,淇園竹復修。”
○臘
孔穎達解《禮記月令》“臘先祖五祀”,引後漢蔡邕雲:“夏曰清祀,殷曰嘉平,周曰蠟,秦曰臘。”按《左傳》曰:“虞不臘矣。”是周亦有臘名也。前輩多以此,遂指《左傳》爲後人所撰,蓋不深考之耳。餘考《史記秦本紀》:“惠王十二年初臘”;及《始皇本紀》:“二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注云:“先是,其邑歌曰:‘神仙得者茅初成,帝若學之臘嘉平。’父老具言此神仙之謠歌,勸帝求長生之術。於是始皇乃欣然有尋仙之志,因改臘曰嘉平。”然則臘之名古有,不始於秦矣。蔡邕以殷曰嘉平,今秦既改之,則疑殷之祭爲臘,而邕等錯亂其名耳。不然,秦自惠王以來,用臘久矣,何得名改哉。按應劭《風俗通》引《禮傳》雲:“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漢改曰臘。”以是知臘祭之名,起於三代,廢於始皇,而興於漢也。惟劭以嘉平爲夏祭,與蔡邕不同。
○儀石銘非太宗所制
太宗皇帝所制儀石銘,張唐卿《外史杌》載之甚詳。第太宗皇帝摘其切於事情者四句,詔刊之石,非太宗皇帝御製也。
○李遠詩異同
《北夢瑣言》謂:“李遠詩云:‘人事千杯酒,流年一局棋。’宣宗以非牧人之才,不與郡守。”及觀唐張固《幽間鼓吹》,乃雲:“宣宗坐朝,令狐相薦李遠知杭州。上曰:遠詩‘長日惟消一局棋’,豈可臨郡哉。”二書所載,事雖同而詩則異。
○景鍾
徽宗崇寧四年,命鑄景鍾,鍾成。詔翰林張康伯爲之序銘,以爲“景,大也。九九之數兆於此,有萬不同之所宗也”。其說如此。蓋景福可以言大,王氏之意云爾,而景鍾則不可也。議者又謂《大晟樂書》:“黃帝有五鍾,一曰景鍾。景,大也。鍾,四方之聲以象成。厥功大者,其鍾特大。蓋黃鐘者,樂之所自出。景鍾者,又黃鐘之本,故景鍾爲樂之祖。”此說亦非。何者?按《管子五行篇》有曰:“昔黃帝以其緩急作五聲,以正五鍾。一日青鍾大音(注曰:東方鍾名),二曰赤鍾重心,三日黃鐘洗光,四曰景鍾昧其明,五日黑鍾隱其常。五聲既調,然後作立五行,以正天時;五官,以正人位。人與天調,然後天地之美生。”審此,則五鍾皆以五方之色言之,景非大,明矣。景鍾既是秋之一鍾,而議者又以爲樂之所自出,與夫爲黃鐘之本,皆不得其說者也。予又按,《士昏禮》:“姆加景。”注曰:“景,明衣也,禪衣也。禪音單。”陳祥道曰:“景,白也。”然則秋之色白,:刪景鍾者,色之白,明非大矣。此可爲據。
○國璽
孔經父《雜說》,記天子八寶。其一日受命寶,所以修封禪、禮神也。徐令《玉璽記》:“玉璽者,傳國寶也。秦始皇取藍田玉,刻而爲之。面文曰:‘受命於天,既受永昌。’璽上隱起蟠龍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壽昌。’方四寸,紐五龍盤。秦滅,傳漢歷王莽,爲元后投之於地,遂一角闕。後傳至石季龍,季龍磨其隱然之文,又刻其傍爲文曰:“天命石氏”。開皇二年,改爲受命璽。至唐末帝從珂,攜以自焚。石晉再作受命寶曰:‘受天明命,惟德允昌。’契丹入,盜而取之。至周郭威,更以玉作二璽。其一日:‘皇帝承天命之寶’。二曰‘皇帝神寶’。其文馮道書。今所用,乃郭威所作寶也。”以上皆《雜說》所載,餘以爲失。竊嘗究其本末,蓋秦璽自漢以來,世世傳受,號稱國璽。自秦傳漢,漢末爲王莽所篡。莽傳更始劉盆子,盆子傳後漢。董卓之亂,孫堅得之井中。堅敗,袁術拘堅妻得之。術敗,徐ギ得之,傳與漢,漢傳魏,魏傳晉,晉傳劉聰、劉曜。曜敗,爲石季龍所得,遣趙封送於石勒。考於傳記,各有付授之文。及傳至石氏,而季龍僭號,自襄國遷鄴,反據雍洛。石遵、石鑑,相繼篡奪,而祗在襄國。《慕容雋傳》:“有詰石閔使常煒雲:‘璽在襄國,信否?’煒曰:‘實在寡君。’”謂在閔也。及考石閔送晉璽,乃“皇帝壽昌”璽。則閔璽非秦璽也。以此考之,石季龍之亂,石遵、石鑑相篡奪,遂失所在。今孔氏《雜說》乃以爲傳至五代,唐末帝從珂攜以自焚,蓋亦不善考者也。
○王謝燕
近世小說尤可笑者,莫如劉斧《摭遺集》所載《烏衣傳》。因劉禹錫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遂以唐朝金陵人姓王名謝,因海舶入燕子國,其意以爲烏衣爲燕子國也,其說甚詳。殊不知王者,王導等人也;謝者,謝鯤之徒也。餘按《世說》:“諸王、諸謝,世居烏衣巷。”《丹陽記》曰:“烏衣之起,吳時烏衣營處所也。江左初立,琅琊諸王所居。”審此,則名營以烏衣,蓋軍兵所衣之服,因此得名。《摭遺》之小說,亦何謬邪!
○五世九世同居
王彥輔《麈史》載:“張翁朝議爲予言:‘潞州有一農夫,五世同居。太宗討幷州,過其舍,召其長訊之曰:若何道而至此邪?其長對曰:臣無他,惟能忍耳。’”此與唐張公藝事同。按《唐書》:“張公藝九世同居。高宗有事太山,臨幸其居。問其本末,書忍字百餘以對。天子爲流涕。”
○辨《麈史》載張曲江燕翼無似
王彥輔《麈史》載:“劉夢得有讀《張曲江集》詩,其序略曰:‘世稱曲江爲相,建言放臣不宜與善地。今讀其文,自內職牧始安,有瘴癘之嘆;自退相守荊門,有拘囚之思。嗟夫,身出於遐陬,一失意而不能堪。矧華人士族,而必致醜地,然後快意哉。議者以曲江識祿山有反相,羞凡器與同列。密啓廷爭,雖古哲人不及。而燕翼無似,終爲餒魂。豈忮心失恕,陰謫最大,雖二美莫贖邪?’故其詩云:‘寂寞韶陽廟,魂歸不見入。’按《唐書》,張曲江有子拯,而不見其他子孫。有朝請張君唐輔,來守安州,蓋曲江人也,自稱九齡十世孫。皇間,儂智高亂嶺南。朝廷推恩,凡名舉人者,悉官之,無慮七百人,唐輔在其中。後稍遷至於牧守,當途諸公,往往以名相之後稱薦之。夫以夢得去曲江,才五六十年,乃言燕翼無似。豈知數百年後,有十世孫邪?豈夢得困於遷謫,有所激而言邪?是皆不可得而知也。”以上皆王說。餘考《唐書宰相世系表》:“九齡之子拯,爲右贊善大夫。拯之子長器,爲長水丞。長器之子敦慶,爲袁州司倉參軍。敦慶之子景新,景新之子涓,爲嶺南觀察衙推;弟鄖,爲湖南鹽鐵判官。涓之子浩,爲仁化令。浩之孫文嵩,監東太倉。”自九齡至文嵩,凡八代,仕宦不絕:而劉夢得乃以爲燕翼無似,終爲餒魂,何耶?王彥輔不考世系表,而以本朝張唐輔爲證,益非矣。
○楊文公論《千字文》之失
楊文公億以《千字文》“敕散騎常侍員外郎周興嗣次韻”敕字,乃梁字傳寫之誤。當時命令,尚未稱敕。至唐顯慶中,始雲:“不經鳳閣鸞臺,不得稱敕”,敕之名始定於此。餘按,敕字從束,舒欲切;從支,普卜切;音赤。說者曰:“減也,固也,勞也,理也,書也,急也。”故《古文尚書》“敕天之命,惟時唯幾”;“敕我五典五哉”;太史公論“堯舜以君臣相敕,惟是幾安”;皆用此敕字。而後世遂以敕代之,其失本於唐明皇詔以隸楷易《尚書》古文。學者不識古文,自是而始。故宋景文公亦以爲敕之義與徠同,洛代切。後世轉敕以爲敕,非是。故予以爲流俗之失如此。蔡邕《漢制度》:“天子下書有四,其四日誡敕”。《南史周興嗣列傳》亦云:“敕興嗣與陸亻垂各制寺碑。”則敕出天子,亦云舊矣。而楊文公乃以千字文“敕周興嗣次韻”敕字,乃梁字傳寫之誤。當時命令,尚未稱敕。至唐顯慶中,始雲:“不經鳳閣鸞臺,不得稱敕”,敕之名始定於此。且《興嗣本傳》已雲,“敕興嗣與陸亻垂各制寺碑”,則何獨疑於《千字文》之敕乎?此文公一失也。唐劉之秉政,得罪武后,而後遣使俾其自裁。諱之自以秉政而未見敕,故之自雲:“不經鳳閣鸞臺,何謂之敕。”無“不得稱”三字,此文公二失也。高宗《上元詔》曰:“詔敕比用白紙,多爲蟲蠹,自今後皆用黃紙。”然則書敕用黃紙,上元時已有定旨。兼是漢天子四書之一,敕之名不定於顯慶時又明矣。此文公三失也。故予以爲先儒之誤者,如此。昔者,孔子發太山七十二家,字皆不同。故亥二首六身,韓子八厶爲公,子夏辨三豕渡河。因知聖賢未始不留意於此,學者其可忽諸?予又按,魏文侯敕倉唐,以雞鳴時至。
○劉禹錫誤呼沈雲卿詩爲宋考功詩
黃朝英《緗素雜記》,論劉禹錫《嘉話》,謂宋考功詩有“馬上逢寒食,春來不見餳。”以爲餳字有來處,取《毛詩鄭箋》說吹簫賣餳之義。朝英謂嘗見沈雲卿《詠歡州不作寒食詩》,亦云:“海外無寒食,春來不見餳;洛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二詩相類,恨不見宋考功全篇。予見考功全篇,蓋考功未嘗使餳字,而禹錫誤呼雲卿詩爲考功所作耳。之問詩題是《途中寒食》,雲:“馬上逢寒食,途中屬暮春。可憐江浦望,不見洛陽人。”期詩題乃是嶺表逢寒食,雲:“嶺外逢寒食,春來不見餳;洛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則知使餳字者,期所作。況二韻不同,春與人在十七真,餳與明在十二庚,題目亦異。原其所以,禹錫誤道其名耳。
○招提蘭若
《高僧傳》曰:“漢明帝於城門外立精舍以處摩騰,即白馬寺是也。名曰白馬者,相傳天竺國有伽藍,名招提,其處大富。有惡國王利其財,將毀之。有一白馬,繞塔悲鳴,即停毀。自後改招提爲白馬,諸處各取此名焉。”按此,則招提名寺,亦已久矣。《僧史》雲:“後魏太武皇帝始光元年,創立伽藍,爲招提之號。隋大業中,改天下寺爲道場,至唐復爲寺。”然宋元嘉之間,招提寺其名尚存。何以見之?蓋褚彥回薨,褚澄以錢一萬一千,就招提寺,贖高帝所賜彥回白貉坐褥。則招提名寺,亦襲明帝之事。《緗素雜記》嘗論招提,以謂“官賜額者爲寺,私造者爲招提、蘭若。”引唐會昌五年七月,上都、東都兩處,各留二寺;節度等州各一寺。八月,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及引元和二年薛平奏堵賜中條山蘭若額爲太和寺爲證。如杜牧《南亭記》所謂山臺野邑。餘嘗以爲此論未然。蓋招提、蘭若之號,自明帝以來,天下之寺皆曰招提、蘭若,無別名也。故至唐始復爲寺,而國自立寺名以賜之;未及賜者,尚仍舊名。故曰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皆未嘗有公私之異。
○《筆談清話》載龐莊敏梁適事是非
《筆談》載:“景中,審刑院斷獄,有使臣何次公具獄。方進呈,上問名次公者何義?主判官不能對。龐莊敏爲詳漢宮,越次對曰:‘漢黃霸字次公。’上頷之。異日,復進讞,上曰:‘前時姓龐者何故不來?’知院對:‘任滿,已出外官。’上遽令與在京差遣,俄擢三司判官。慶曆中,遂入相。”予考《玉壺清話》,因知非莊敏,乃梁適也。《清話》雲:“梁適隨判院盧南金上殿,案中有名次公者,仁宗因問何名次公?南金不能對。適曰:‘漢黃霸字次公。’上曰:‘卿是何人?’曰:‘詳議官梁適。’又問:‘那個梁家?’曰:‘祖灝、父固,俱中甲科。’上曰:‘怪卿面貌酷似梁固。’他日,適奏曰:‘臣祖父頃事太宗、真宗,不知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天章閣有名臣頭子,朕觀之甚熟。’適後除記注、知制誥,至翰林學士。除目皆自御批,不十年至臺輔。”二家所說爲不同。然以予觀之,莊敏所見知於仁宗,不專乎此。以《清話》所載梁適爲是,而《筆談》爲非,可也。
○寧馨兒
唐張謂詩:“家無阿堵物,門有寧馨兒。”以寧爲去聲。劉夢得《贈日本僧智藏詩》雲:“爲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寧馨?”以寧爲平聲。蓋《王衍傳》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山濤叱王衍浯也。又《南史》:“宋王太后疾篤,使呼廢帝。帝曰:‘病人間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此寧馨兒?’”按二說,知晉、宋間以寧馨兒爲不佳也。故山濤、王太后,皆以此爲詆叱,豈非以兒爲非馨香者邪?雖平去兩聲皆可通用,然張、劉二詩,義則乖矣。東坡亦作仄聲,《平山堂詩》雲:“六朝文物餘邱壠,空使奸雄笑寧馨。”
○《紀聞》非溫公所爲
司馬公《紀聞》載:“進士葉適,試補監生第一,王介甫愛其所對策。布衣徐禧,得洪州進士黃雍所著書,竊其語,上書褒美新法,介甫亦賞其言。皆奏除官,令於中書習學檢正。及介甫出知金陵,吉甫薦二人,皆安石素所器重。上召見,適奏對不稱旨。徐禧無學術而口辯,揚眉奮髯,足以動人主意。或問以故事,禧對:‘此非臣所學,臣所學云云’,其說皆雍語也。而蔡承禧收得雍草,封上之。承禧又言:‘禧母及妻,皆非良家。’又言:‘禧前居父喪而博,爲吏所捕,因亡命詣闕上書。’”《紀聞》以此事得於王熙。溫公著《紀聞》,多得於人言。則有毀者,或失其真之說,是非特未定也。或者又以《紀聞》非公所爲,然後人不能不致疑於其間。最後予讀東坡《悼徐德佔》詩,其序雲:“餘初不識德佔,但聞其初爲惠卿所薦,以處士用。元豐五年二月,偶以事至蘄水,德佔聞予在傳舍,惠然見訪。與之語,有過人者。是歲十月,聞其遇禍,作詩吊之”雲:“美人種松柏,欲使低蔭門。栽培雖易長,流惡病其根。哀哉歲寒姿,骯髒誰與論。竟爲時所誤,不免刀斧痕。一遭兒女污,始覺山林尊。從來覓楝梁,未免傍籬藩。南山隔秦嶺,千樹龍蛇奔。大廈若果傾,萬牛何足言。不然老巖壑,合抱枝生孫。死者不可悔,吾將遺後昆。”乃知《紀聞》所傳不足信。
○空梁落燕泥
唐劉飠束《隋唐嘉話》載:“隋煬帝爲燕歌行,羣臥臣皆以爲莫及。王胄獨不下帝,因此被害。帝誦其句雲,‘庭草無人隨意綠。’能複道邪!”又唐潘遠《紀聞》載:“隋煬帝作詩有押泥字者,羣臣皆以爲難和。薛道衡後至,詩成,有‘空梁落燕泥’之句。帝惡其出己上,因事誅之。臨刑問:‘復能道得空梁落燕泥否?’”子考二事相似,然小說可信者少。及觀五代韋所編《唐賢才調集詩》,其中載劉長卿一詩《別宕子怨》,凡十韻,有一聯雲:“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與唐潘遠所載道衡詩無異,何邪?以《隋書》考之,煬帝嗣位,道衡自襄州總管,轉潘州刺史。歲餘,上表求致仕。帝許,以祕書監待之。道衡既至,上高帝頌。帝覽之不悅,拜司隸大夫,將置之罪。道衡不悟,遂因議新令事,付執法勘之。帝令自盡,憲司縊殺之。然則道衡貽怒煬帝,因獻頌所致。況又《才調集》以爲長卿詩,遠說甚可疑也。又據《道衡集》亦有此,但名爲《昔昔鹽》。當是道衡自作,不緣和韻耳。
○林藻歐陽詹相繼登第
黃朝英《緗素雜記》雲:“《唐書歐陽詹傳》雲:‘閩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魚。雖能通文書吏事,不肯仕宦。及常袞罷宰相爲觀察使,始擇縣鄉秀民能文詞者,與爲賓主禮,故其俗稍相勸出仕。初詹與羅山甫同隱潘湖,往見袞,袞奇之,辭歸,泛舟飲餞。舉進士,與韓愈、李觀、李絳、崔羣、王涯、馮宿、庾承宣聯第,皆天下選,時稱龍虎榜。閩人第進士,自詹始。’朝英按,黃璞撰《閩川名士傳》雲:‘江夏子田閱林蘊《泉山銘敘》,則謂閩川貞元以前,未有文進者也。因廉使李成阝公興起庠序,請獨孤尚書爲記,中有辭雲:縵胡之纓,化爲青襟。其兄藻與其友歐陽詹,睹此耿耿,不怡十年。遂相與爲誓,志求名,繼登上第。’是言進士及第,始於林藻也。《泉山銘敘》又云爾,何邪?”以上皆朝英說。予家有唐趙亻參撰《唐登科記》。嘗試考之,德宗貞元七年,是歲辛未,刑部杜黃裳知貢舉,所取三十人。尹樞爲首,林藻第十一人。是榜其後爲宰相者四人:令狐楚、竇楚、皇甫、蕭俯。賦題“珠還合浦”,詩題“青雲幹呂”。次舉貞元八年,是歲壬申,兵部侍郎陸贄知貢舉,所取二十三人。賈棱爲首,歐陽詹第三人。是榜其後爲宰相者三人:王涯、李絳、崔羣。賦題“明水”,詩題“御溝新柳”。然則林藻是貞元七年及第,歐陽詹是貞元八年及第,明矣。《泉山銘敘)雲,“二人相繼登上第”,可謂得實。
○閩人登第不自林藻
唐人以閩人第進士,自歐陽詹始。予嘗以《唐登科記》考之,貞元七年林藻登第,貞元八年詹始登第,二人皆閩人。乃知閩人第進士,始於藻,已具前說矣。予又讀《唐摭言》雲:“神龍二年,閩人薛令之登第。開元中,爲東宮侍讀。時官僚清淡,以詩題於公署,略曰:‘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云云。上因幸東宮覽之,索筆判之曰:“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令之因此謝病東歸。”案神龍二年,乃唐中宗時。然則閩人第進士,不惟不始於詹,亦不始於藻,當以薛令之爲始。《閩川名士傳》所載,與《摭言》同。唯《唐登科記》,神龍元年第五十四人,有薛全之。令、全兩字不同,兼二年與元年亦不同,當以《登科記》爲是。
○辨杜子美詩
杜詩:“青青竹筍迎船出,日日江魚入饌來。”韓子蒼雲:“舊本日乃白字也。”予讀杜《放船詩》雲,“青惜峯巒過,黃知橘柚來”,乃知子蒼之言可信。然或者雲:“此詩乃《送王十三判官扶侍還黔中》,故用孟宗泣筍、姜詩躍鯉事。《後漢列女傳》:‘姜詩並妻龐氏並至孝,母好飲江水、嗜魚膾云云。每旦輒出雙鯉,常以供母膳。’其言每旦,則日日之意在焉。”故姑存之,以俟博識者。
○老拳
唐劉夢得嘗讀杜子美義鶻行“巨顙拆老拳”,疑老拳無據。及讀《石勒傳》,勒語李陽曰:“孤往日厭鄉老拳,卿亦飽孤毒手”,乃歎服之。予按《五代吏》:“梁太祖讀李襲吉爲晉王所爲《通和書》雲:‘毒手尊拳,相交於暮夜;金戈鐵甲,蹂踐於明時。’嘆曰:‘李公僻處一隅,有士如此。使吾得之,傅虎以翼也。’”以《石勒傳》考之,尊拳當作老拳,非指劉伶尊拳也。
○鑄錢
王觀國《學林新編》雲:“唐三百年,皆鑄開元通寶,無怪乎此錢之多。至五代有天、天福、唐國等錢。而本朝專以年號鑄錢。然宋通元寶、皇宋元寶,非年號者。宋通乃開寶時所鑄,皇宋乃寶元時所鑄。蓋錢文不可用二寶字,故變其文也。”以上皆王說。予考後魏孝莊時,用錢稍薄。高道穆曰:“論今據古,宜改鑄大錢。又載年號,以記其始。”然則以年號鑄錢久矣,王說非也。
○無恙
高承《事物紀原》,論無恙雲:“《蘇氏演義》曰:‘時人以無憂疾,謂之無恙。’《神異經》雲:‘北方大荒中,有獸食人,咋人則病,罹人則疾,名曰犭恙。犭恙,恙也。常近人村落,入人屋室,皆患之。黃帝殺之,由是北方人得無憂疾,謂之無恙。’此乃始也。”以上皆高承說。予按顏師古破應仲遠《風俗通》曰:“上古之時,草居露宿。恙,噬人蟲也,善食人心。大患苦之,必相問雲,無恙。”《爾雅》雲:“恙,憂也。”《楚辭九辨》曰,“還及君之無恙”,此言及君之無憂。漢元帝詔貢禹雲:“今生有恙,何至不已。”乃上疏乞骸骨。此言病何憂不差而乞骸骨,豈如被蟲食心邪?凡言無恙,謂無憂耳。《戰國策》:“齊威後問使者曰:‘歲亦無恙邪?民亦無恙邪?’”《說苑》:“魏文侯語倉唐曰:‘擊無恙乎?’又曰:‘子之君無恙乎?’”《聘禮》亦曰:“公問君,賓對,公再拜。”鄭注曰:“拜其無恙。”
○子規
鮑彪《少陵詩譜論》,引陳正敏曰:“飛鳴之族:所在名呼不同。有所謂脫了布褲,東坡雲北人呼爲布穀,誤矣。此鳥晝夜鳴。土人云:不能自營巢,寄巢生子。細詳其聲,乃是雲不如歸去,此正所謂子規也。今人往往認杜鵑爲子規,杜鵑一名杜宇,子美亦言其寄巢生子,此蓋禽鳥性有相類者。柳子厚作《永州遊山詩》雲:‘多秭歸之禽。’然秭歸又是蜀中地名,疑其地多此禽也。”以上皆鮑說。予按,《史記曆書》曰:“昔自在古,歷建正作於孟春。於時冰泮發蟄,百草奮興,秭先氵皋。”注:“徐廣曰:秭音姊,音規。子規鳥也,一名鵯圭。”乃知子厚以子規作秭歸,不爲無所本矣。酈道元《水經注》引袁崧曰:“楚屈原有賢姊,聞原放逐亦來歸,喻令自寬全。鄉人冀其見從,因名秭歸。縣北有原故宅,宅之東北有女須廟,搗衣石猶存。”秭與姊同。然則縣之得名秭歸,正以屈原。而鮑以爲因禽得名,非也。然晉志建平郡有秭歸縣,注云:“故子國。”
○仲舒策之誤
西漢《董仲舒傳》:“對策曰:‘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予按,曾子書《疾病篇》曰:“言不遠身,言之主也;行不遠身,行之本也。言有主,行有本,謂之有聞。君子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聞,則廣大矣。高明廣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至而已。”然則既稱高,而以明繼之矣,豈可以復言光邪?兼本書首尾,一以聞爲主,知字非是。雖仲舒策亦稱“因用所聞”以結之,則知字其誤尤分明。如一稱“加之意”,與“至”字不內,不計利害。惟“知”字、“光”字,於義不可也。曾子書不顯於世,故董策無有知其誤者,不可不辨也。
土偶人與桃梗相語
《戰國策》:“孟嘗君將入秦,止者千數而弗聽。蘇秦欲止之,孟嘗君曰:‘人事者,吾已盡知之矣。吾所未聞者,獨鬼事耳。’蘇秦曰:‘臣之來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見君。’孟嘗君見之,謂孟嘗君曰:‘今者臣來,過於淄上,有土偶人與桃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岑之土也。埏子以爲人,至歲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人曰:不然。吾西岑之土也,土則復西岑耳。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爲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者將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國,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則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嘗君乃止。”又《戰國策》:“蘇秦說李兌曰:‘願見於前,口道天下之事。’李兌曰:‘先生以鬼之言見我則可,若以人事,兌盡知之矣。’蘇秦對曰:‘臣固以鬼之言見君,非以人之言也。’李兌見之,蘇秦曰:‘今日臣之來也暮,後郭門藉席無所得。寄宿人田中,旁有大叢。夜半,土梗與木梗鬥。曰,汝不如我,我者乃土也。使我逢疾風淋雨壞沮,乃復歸土。今汝非木之根,則木之枝耳。汝逢疾風淋雨,漂入漳河,東流至海,氾濫無所止,臣竊以爲土梗勝也’”云云。按,二事俱載《戰國策》,俱以爲蘇秦。以予考之,劉向學博而無統,記亂而不專,是以若此之駁也。方蘇秦爲縱時,乃齊宣王在位;孟嘗君爲相時,乃齊氵昏王在位。氵昏王乃宣王子,秦不及見氵昏王,審矣。安有說孟嘗君之事乎?以此言之,前說之妄可知矣。按《史記》:“孟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其行,諫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偶人與土偶人相與語。木偶人曰:天雨,子將敗矣。土偶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爲土偶人所笑乎?’孟嘗君乃止。”以此知說孟嘗君者,蘇代也,非秦也。代襲秦說李兌之辭耳,劉向失於鹵莽故也。
○喻氏姓
《芸閣姓苑》雲:“喻氏,出汝南。其先帝顓頊之苗裔,周文王之裔緒。《左傳》:‘鄭公子渝彌爲周司徒。’後立別族爲渝氏。歷秦漢至景帝,皇后諱志,字阿渝。中元二年,避諱,改水爲口,因爲喻氏。”《元和姓纂》雲:“喻見《姓苑》,亦音樹。”《南昌姓苑》雲:“南昌有喻氏,東晉有喻歸,撰《西河記》三卷。”予按,《南史陳慶之傳》雲:“梁世寒門達者,唯慶之與俞藥。藥初爲武帝左右,帝謂曰:‘俞氏無先賢,世人云俞賤,非君子所宜,改姓喻。’藥曰:‘當令姓自於臣。’”然藥竟不知中元二年避諱改喻邪?
○蔡字有四義
王觀國《學林新編》,辨蔡字有四義:“大蔡,龜名也。蔡叔,國名也。《左傳昭公元年》:‘周公殺管叔而蔡蔡叔。’杜預曰:‘蔡,放也。’《禹貢》曰:‘二百里蔡。’孔安國曰:‘蔡,法也。’”予按,孔穎達曰:“周公殺管叔而蔡蔡叔。蔡字,[B16p]字耳。隸書改作,遂失本體。《說文》曰:‘[B16p],散之也。從米,殺聲。’然則[B16p]字,殺下米也。[B16p]爲放散之義,故訓爲放也。後世[B16p]字不可識,寫者轉而爲蔡字,至重爲兩蔡字以讀之,故音爲素葛切。《尚書蔡仲之命》雲:‘周公乃致闢管叔於商,囚蔡叔於郭鄰。’孔安國雲:‘囚謂制其出入。郭鄰,中國之外地名。’是放蔡叔之地。”然則王觀國之見,雷同以[B16p]爲蔡,不可不辨也。
○介雞
王觀國《學林新編》曰:“《春秋昭公二十五年左氏傳》:‘季後阝之雞鬥。季氏介其雞,後阝氏爲之金距。’杜預注曰:‘搗芥子播其羽。或曰:以膠沙播之爲介雞。’觀國按,《史記魯世家》曰:‘季氏與後阝氏鬥雞,季氏芥雞羽,後阝氏金距。’司馬遷改介爲芥,而杜預用其說以訓《左傳》耳。觀國案,介與芥不相通用。介者,介冑之介也。其介雞者,爲甲以蔽雞之臆,則可以御彼之金距矣。司馬遷誤改介爲芥,而杜預循其誤。既自以爲疑,又增膠沙之說。夫以膠夾沙而播其羽,是自累也,又烏能勝彼雞?”以上皆王說。予按,杜預以介爲芥,蓋用司馬遷之說,賈逵亦嘗取此說。至於以膠沙播羽,則孔穎達以爲“以膠塗雞之足爪,然後以沙糝之令其澀,得傷彼雞也。”然其說皆非是。予按,高誘注《呂氏春秋》雲:“鎧著雞頭。鄭衆曰:介,甲也。爲雞著甲。”蓋雞之鬥,所傷者頭,以鎧介著之,是矣。而觀國謂爲甲以蔽雞之臆,蓋不知高誘之注,及不知物理。夫雞之鬥,其利害不在於臆也。兼亦不見鄭注。
○精舍
王觀國《學林新編》曰:“晉書:‘孝武帝初奉佛法,立精舍於殿內,引沙門居之,因此世俗謂佛寺爲精舍。’觀國按,古之儒者,教授生徒,其所居皆謂之精舍。故《後漢包鹹傳》曰:‘鹹往東海,立精舍講授。’又《劉淑傳》曰:‘隱居立精舍講授。’又《檀敷傳》曰:‘立精舍教授。’又《姜肱傳》曰:‘盜就精廬求見。’注曰:‘精廬,即精舍也。’以此觀之,精舍本爲儒士設。至晉孝武立精舍以居沙門,亦謂之精舍,非有儒釋之別也。”以上皆王說。予按,《三國志注》引《江表傳》曰:“于吉來吳,立精舍,燒香讀道書,製作符水以療病。”然則晉武以前,道士亦立精舍矣。
●卷五辨誤
○羊舌族氏
歐陽詢《藝文類聚羊門》記一事雲:“昔有攘羊者,以羊頭遺晉叔向,向母埋之不食。後三年,攘羊事發。追捕向家,檢羊骨肉都盡,惟有舌存。國人異之,遂以羊舌爲族。”不記所出。予按,叔向得姓久矣,蓋詢所聞之誤也。《春秋左氏傳》:“閔公二年,晉羊舌大夫爲軍尉。”杜預注曰:“羊舌大夫,叔向祖父也。”孔穎達曰:“此人生羊舌職,職生叔向,故爲叔向祖父。《譜》雲:羊舌氏,晉之公族。羊舌,其所食邑也。或曰:羊舌氏,姓李,名果。有人盜羊而遺其頭,不敢不受,受而埋之。後盜羊事發,辭連李氏。李氏掘羊頭而示之,以明己不食。惟識其舌,舌存因得免,號曰羊舌氏也。”
○胡笳十八拍
王觀國《學林新編》曰:“秦再思《紀異錄》雲:‘琴譜《胡笳曲》者。本昭君見胡人卷蘆葉而吹之,昭君感焉,爲制曲,凡十八拍。’觀國以爲董祀妻蔡琰文姬爲胡騎所獲,歸作詩二章。今世所傳《胡笳曲十八拍》,亦用文姬詩中語,蓋非文姬所撰。乃後人所撰,以詠文姬也。《紀異》謂昭君制曲,則誤矣。王荊公作《集句胡笳曲十八拍》,首言“中郎有女能傳業”者,亦詠蔡文姬也。王昭君未嘗有《胡笳曲》傳於世。”以上皆王說。予按,《琴集》曰:“《大胡笳十八拍》,《小胡笳十九拍》,並蔡琰作。”及案蔡翼琴曲,有大小胡笳十八拍。大胡笳十八拍,沈遼集,世名沈家聲。小胡笳又有契聲一拍,共十九拍,謂之祝家聲。祝氏不詳何代人。李良輔《廣陵止息譜》序曰:“契者,明會合之至理,殷勤之餘也。”李肇《國史補》曰:“唐有董庭蘭,善沈聲,蓋大小胡笳雲。”以此校之,觀國謂非文姬所撰,亦非矣。予又按,謝希逸《琴論》曰:“平調,明君三十六拍。胡笳,明君二十八拍。清調,明君十三拍。間弦,明君十九拍。蜀調,明君十二拍。吳調,明君十四拍。杜瓊,明君二十一拍。凡有七曲。”然則明君亦有胡笳,但拍數不同耳。庾信詩云:“方調琴上曲,變入胡笳聲。”觀國謂昭君不能制曲,又非也。
○羽林名軍
《漢書》:“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騎,屬光祿勳。又取從軍死事之子孫,養羽林官,教以五兵,號羽林孤兒。”顏師古曰:“羽林,宿衛之官。言其如羽之疾,如林之多。一說,羽所以爲主之羽翼也。”予以顏說爲非。按《晉志》:“羽林軍四十五星,在營室南。一曰天軍,主軍騎。”則漢名軍以羽林,法天文耳。
○行李
唐李濟翁《資暇集》論行李雲:“李字除果名、地名、人姓之外,更無別訓義也。《左傳》:‘行李之往來。’杜不研窮意義,遂注云:‘行李,使人也。’遂俾今見遠行約束次第謂之行李,而不悟是行使爾。按舊文使字作[B08C],傳寫之誤,誤作李焉。舊文使字,山下人,人下子。”以上皆濟翁說。予按,《左氏僖公三十年》:“若舍鄭以爲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杜預注云:“行李,使人。”襄公八年:“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君。”杜預注云:“一介,獨使也。行李,行人也。”昭公十三年:“行理之命,無月不至。”杜預注云:“行理,使人通聘問者。”蓋李理字異,爲義則同。《周語》:“行理以節逆之。”賈逵雲:“理,吏也。小行人也。”孔晁注《國語》,其本亦作李字,注云:“行李,行人之官也。”然則兩字通用,本多作理。訓之爲吏,故爲行人、使人。濟翁以[B08C]字作使,而專以爲使,是矣。若行理之命,亦可以一例作[B08C]字乎?殊不知李理字通用,故《管子五行篇》曰:“黃帝得後上而辨於北方,故使爲李。”又曰:“冬李也。”注云:“李,獄官也。”乃知古昔多以李爲理。
○以言飠甘之
王觀國《學林新編》以“孟子曰:‘是以言飠舌之也’,趙岐曰:‘飠舌,取也’,孫《音義》以古書等並無此飠舌字。郭璞《方言注》:‘音忝,謂挑取物也。’觀國以《玉篇》有之,達兼切,古甜字。字書非無此字。第於孫義不合爾。”予以爲不然,璞文在前,則《玉篇》不足道矣。《玉篇》所收字,乃晉魏以來續撰者。按《管子地數篇》:“管子曰:‘十口之家,十人舌鹽;百口之家,百人舌鹽。’”此舌字與舌字雖異,其義則一。何者?均以口舌取物而已。古書字多借用,難可一概論也。廣韻乃以舌“音火舌切,息也”,尤無義。
○湘君湘夫人
《樂府敘篇》雲:“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雲:‘天帝之女,處江爲神,即《列仙傳》所謂江妃二女也。’劉向《列女傳》:‘帝堯之二女,長曰娥皇,次日女英,堯以妻舜於嬀。舜既爲天子,娥皇爲後,女英爲妃。舜死於蒼梧,二妃死於江湘之間,俗謂之湘君。’《湘中記》曰:‘舜二妃,死爲湘水神,故曰湘妃。’韓愈《黃陵廟碑》曰‘秦博士對始皇帝雲,湘君者,堯之二女,舜妃者也。劉向、鄭康成,亦皆以二妃爲湘君。而《離騷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以爲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言湘夫人乃二妃。璞與逸俱失也。堯之長女娥皇,爲舜正妃,故曰君。其次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謂娥皇爲君,女英爲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禮有小君,明其正,自得稱君也。’”以上皆《樂府敘篇》。餘嘗考之,若《敘篇》以郭璞、王逸爲失者,甚當。然《山海經》、《列仙傳》、《湘中記》、韓愈碑亦未爲得。按《禮檀弓》曰:“舜葬於蒼梧之野,蓋三妃未之從也。”故康成注曰:“帝嚳立四妃,象后妃四星。其一明者爲正妃,餘三小者爲次妃,帝堯因焉。至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但三妃而已,謂之三夫人。《離騷》所歌湘夫人,舜妃也。夏后氏增以三,三而九,合十二人。《春秋說》雲:天子娶十二。即夏制也。”凡康成之論,本取《帝王世紀》耳。《世紀》雲:“長妃娥皇無子。次妃女英生商均。次妃癸比生二女,宵明、燭光是也,”乃知康成所注爲有據依。又按《秦紀》雲:“死而葬焉。”今王逸乃以爲溺死,益非矣。諸人皆以爲二女,當以檀弓、世紀有三妃爲正。
○長頸高結喉
韓退之《石鼎聯句詩序)曰:“彌明貌極醜,白鬚黑麪,長頸而高結,喉中又作楚語。”洪慶善雲:“張右史本無高字、中字,只是‘長頸而結喉,又作楚浯’。”以予考之,張本非也。予按揚雄《蜀紀》曰:“蜀之先代人,椎結左語,不曉文字。”故左思《魏都賦》斥蜀雲:“或髻而左言,或鏤膚而鑽發。”古多借字,以爲椎,以結爲髻。故退之序“長頸而高結”句始於此,蓋言髻之高也。後漢《東夷傳》雲:“魁頭露。”章懷注云:“魁頭,猶科頭也,謂以發縈繞成科結也。音計。”《史記朝鮮傳》:“椎結,蠻夷服。”《前漢朝鮮傳》:“椎結,蠻夷服。”一以爲椎結,一以爲椎結,一以爲魁,然則、椎、魁一音,、髻、結亦一音。魁有高之義。章懷以魁頭爲科頭,其論太執矣。後之學者,多不讀古文,往往去高字而止以爲結喉,故其誤甚明。劉向《列女傳》:“齊鍾離春,無鹽女,宣王后也,爲人極醜,昂鼻結喉。”雖有結喉,而退之序不本此。
○ざ風
《離騷》曰:“溢ざ風兮上徵。”左太沖《吳都賦》曰:“翼ざ風之<風劉>々。”班固曰:“ざ,疾也。”然則ざ風者,疾風也。謝玄暉《郡齋呈沈尚書詩》雲:“珍簟清夏室,輕扇動涼ざ。”謝靈運《初發石頭城詩》雲:“出宿薄京畿,晨裝摶曾ざ。”注曰:“曾ざ,高風也。”二謝以ざ爲風,何耶?
揚雄作《甘泉賦》明日遂卒
唐李善注揚子云《甘泉賦》引桓譚《新論》曰:“雄作《甘泉賦》一首,始成,夢腸出,收而內之,明日遂卒。”此說非也。予按,孝成帝行幸甘泉,據《漢紀》及《賦序》並是正月行幸甘泉。揚雄死於王莽天鳳五年,經歷哀、平兩帝,年代甚遠,安有賦成明日遂卒之說?李善竟不排之,而反以爲證,何耶?
○三焦
蘇黃門子由《龍川略志》曰:“古說,左腎,其府膀胱,右腎命門,其府三焦。丈夫以藏精,女子以系包。以理推之,三焦當如膀胱,有形質可見。而王叔和言三焦有名無狀,不亦大謬乎?蓋三焦有形,如膀胱,故可以藏,有所繫。若其無形,尚何以藏系哉?且其所以謂之三焦者何也?三焦分佈人體中,有上中下之異。方人心湛寂。慾念不起,則精氣散在三焦,榮華百骸。及其慾念一起,心火熾然,翕撮三焦精氣,入命門之府,輸寫而去,故號此府爲三焦耳。世承叔和之謬而不悟,可爲長太息也。”子由自言得其說於名醫單驤。然予按漢班固所纂《白虎通》,其《論情性篇》雲:“六府者,何謂也?謂大腸、小腸、胃、膀胱、三焦、膽也。府者,謂藏宮府也。故《禮運記》曰:‘六情所以扶成五性也。’胃者,脾之府也。脾主稟氣。胃者,谷之委也,故脾稟氣也。膀胱者,腎之府也。腎者主瀉,膀胱常能有熱,故先決難也。三焦者,包絡府也,水谷之道路,氣之所終始也。故上焦若竅,中焦若編,廠焦若瀆。膽者,肝之府也。肝者,木之精也。主仁,仁不忍,故以膽斷也。”據此,則三焦者,有形狀久矣,叔和既不能察,而子由亦偶忘之耶?
○鹽
《左氏傳成公六年》:“晉人謀去故絳。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饒而近盟。’”杜預注曰:“郇瑕,古國名。河東解縣西北有郇城。,鹽也。猗氏縣鹽池是。”孔穎達正義曰:“《說文》雲:‘河東鹽池。字從鹽省,古聲。’然則是鹽之名。雖是鹽,唯此池之鹽獨名爲,餘鹽不名監也。”陸德明《釋音》雲:“音古,鹽也。”予按,古今文士用鹽字,無鹽之別。雖《魏都賦》“墨井鹽池,元滋素液。”政用池事,亦作鹽字,又何耶?《管子書地數篇》曰:“楚有汝漢之金,齊有渠展之鹽,燕有遼東之煮。”亦只作鹽字,《漢書》亦然,當俟博識者。杜子美《鹽井詩》雲:“滷中草木白,青者官鹽煙。”杜田《補遺》曰:“許慎《說文》雲:‘滷,鹽池也。東方謂之斥,西方謂之滷。’又《漢宣帝紀》:‘帝常困於蓮勺滷中。’注:‘如淳曰:蓮勺縣有鹽池,縱橫十餘里,其鄉入名滷中。師古曰,今在櫟陽縣東。’”予又按《呂氏春秋》稱:“魏文侯時,吳起爲鄴令,引漳水以灌田。民歌之曰:‘決漳水兮灌鄴旁,終古斥鹵生稻粱。’”然則鹹薄之地,名爲斥鹵。故《禹貢》雲“海濱廣斥”,《左傳》“表淳滷”,是也。淳鹵地薄,收穫常少,故表之,輕其賦稅。予以是知如鹽如鹹字,皆從滷也。故滷亦作礁。其說庶幾是乎?
○不佞者不才也
佞者,才也。不佞者,不才也。《左傳成公十六年》:“範文子曰:‘諸臣不佞。’杜預注曰:‘佞,才也。’服虔亦曰:‘不佞,不才也。’”《論語》曰:“不有祝它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孔子亦以衛靈公之不亡者,以有祝它等耳。考《左氏傳》,它之排難解紛,賢者也。晉王沈爲豫州刺史,至鎮,下教,乃曰:“達幽隱之賢,去祝它之佞”云云。蓋沈未深於《論語》也。
○嬙者禁中婦官
應劭注《元帝詔》曰:“王檣,王氏女。名檣,字昭君。”予以爲非是。蓋昭君不名檣,嬙乃禁中婦官耳。按《周禮》:“天子有九嬪。”嬪亦是婦官。《春秋昭公三年左傳》:“齊侯晏嬰請繼室於晉。曰:‘擇之以備嬪嬙,寡人之望也。’”杜預注曰:“嬪嬙,是婦官。”又《哀公元年左傳》說夫差,宿有妃嬙嬪御焉。然則應解以嬙爲昭君之名,誤矣。《漢書》亦止雲:“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不斥爲名也。然古本《漢書》皆作此檣字,何耶?
○黃帝炎曲炎當作鹽
沈存中《筆談》曰:“頃年王師南征,得黃帝炎一曲於交趾,乃《杖鼓曲》也。炎或作鹽,唐曲有突厥鹽、阿鵲鹽。施肩吾詩云:‘顛狂楚客歌成雪,嫵媚吳娘笑是鹽。’蓋當時語也。今《杖鼓譜》中有炎杖聲。”以上皆《筆談》。予按,《隋書樂志》雲:“其舞曲有疏勒鹽。”《古樂府集》,隋薛道衡有《昔昔鹽》。《樂苑》雲:“《昔昔鹽》、《羽調曲》,唐亦爲舞曲。昔一作析,唐趙嘏廣之爲十一章。”然則以鹽名曲,自隋已有。存中以爲唐世,非也。考《唐書禮樂志》及《通典》,皆不具此曲名。唯杜佑《理道要訣》雲:“天寶十三載七月,改諸樂名。太簇宮時號娑陀調,鴿鹽改爲白鴿鹽。太簇商時號大石調,野鵲鹽改爲神鵲鹽。太簇羽時號般涉調,大序鹽。中呂商時號雙調,神雀鹽。”有此四曲,凡存中所謂阿鵲鹽在焉。然突厥鹽者,豈非《隋志》疏勒鹽也?予又按張芸叟《南遷錄》,載其“以元豐中,至衡山謁嶽祠,有樂工六十四人隸祠下。每歲立夏之日致祠,潭州通判與縣官,備三獻奏曲侑神。初曰蘇合香,次曰皇帝鹽,終曰四朵子。三曲皆開元中所降也,至今不廢。器服音調,與今不同。然其曲甚長,自四更始奏,至旦方罷。祠官頗以爲勞,多從殺減。”然則存中以黃帝炎因近年徵交趾而得之,蓋不知南嶽有此舊曲也。然《芥室詩話》,以鹽者有味之謂。
○天子呼來不上船
唐範傳正作《李白墓碑》雲:“明皇泛白蓮池,公不在宴。皇情既洽,召公作序。時公已被酒於翰苑中,乃命高將軍扶以登舟,優寵如是。”杜子美《八仙歌》雲,“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蓋謂此也。王立之《詩話》,以夏彥剛雲,“蜀人以襟領爲船”,不知何所據也。謝逸作《逸軒詩》雲,“太白列仙人,名綴雲房籍”;又云,“朝衫不上船,拜舞墮巾幘”,皆承彥剛之誤也。
○牛僧孺聰明臺
《國史劉沆列傳》,曾南豐撰。雲:“沆,吉州永新人。曾祖景洪,事楊行密爲江西牙將。有彭者,據州稱太守,脅景洪附湖南,僞許之。復以州歸行密,遂不仕。嘗謂人曰:‘我不從彭,當活萬餘人。後必有隆者。’因名所居山曰後隆山。山有唐牛僧孺讀書堂故基,即其上築臺曰聰明臺。沆母夢牛相公來而生沆。”以上皆《列傳》所載。予按,《江南野史彭昌傳》雲:“初唐相牛僧孺,其祖遠仕交廣。罷秩,還至郴、衡間,爲山賊所剽掠。唯僧孺母子獲存,遂亡入江南,止於廬陵禾川。迨長,爲母所訓,遂習先業。縣之北有山名絮芋源,下有古臺,故老傳爲聰明臺。其下有湧水,曰聰明泉。古今學者,多此成業。僧孺乃舍其上而肄業,迨十數年,博有文學。會母死,遂葬於縣之西南才德鄉太學裏。既隨計長安,以文投韓退之、皇甫爲知遇,由是擢上第。不十數年,累秩輔相。時彭昌四世祖,居於僧孺母墓之側。應諸科舉,至京師,僧孺聞而弓與見。問其墳陵,彭氏幼而不知,默不能對。及歸,爲修其塋。會僧孺罷相,出鎮襄陽,未幾暴薨,故其墳未曾封。至今本縣圖經,但載聰明泉側,有牛相讀書堂,餘址尚存。”《野史》本吉州人龍袞所撰,或得其真。今沆傳以祖景洪即其上築臺,曰聰明臺,誤也。《野史》以爲故老相傳爲聰明臺耳。此《國史》之失也。予又按,唐杜牧所撰《僧孺墓誌敘》曰:“公孤始七歲。長安南下杜樊鄉東,祖文安侯有隋氏賜田數頃,書千卷,尚存。公年十五,依以爲學,不出一室。數年業就,名聲入都中。故丞相韋執誼,命柳宗元、劉禹錫訪公於樊鄉。公乘驢至門,遂登進士第。”今《野史》以僧孺肄業於聰明臺十數年,會母死葬於彼,因隨計長安,擢上第,誤也。《墓誌》以爲七歲而孤,至年十五,依樊鄉以爲學。及其上第,亦自樊鄉出焉。此《野史》之失也。予又按《墓誌》曰:“除河南尉,拜監察御史,丁母夫人憂。制終,復拜監察御史。”今《野史》乃以僧孺母死在未第之前,此又《野史》之失也。予又按《墓誌》曰:“僧孺以大中二年,薨於東都城南別墅。”今《野史》乃以僧孺罷相,出鎮襄陽,未幾暴薨,此又《野史》之失也。
○《又玄集》載杜甫杜誦詩
唐人有《又玄集》三卷,杜甫七首、杜誦一首,各在上卷。其杜誦一首,乃是《哭長孫侍御》“道爲詩書重,名因賦頌雄”者。今子美集亦有此詩,恐是編者之誤。然誦名不顯,不知孰是?第四句“憲府舊乘驄”,《又玄集》以舊作近。
○柳子厚謂李義府爲大臣
柳子厚《裴瑾崇豐二陵集禮後序》曰:“自開元制禮,大臣諱避,去國恤章。而山陵之禮,遂無所執。世之不學者,乃妄取預凶事之說,而大典闕焉。”以上皆柳說。予按,《舊唐書李義府傳》雲:“初,《五禮義注》,自前代相沿,吉凶畢舉。太常博士蕭楚材、孔志約以皇室凶禮,爲預備凶事,非臣子所宜言之。義府深然之,於是悉刪而焚焉。”然則義府爲相,乃高宗之初,非開元矣。子厚唐人,不應其誤如此。
○山有猛獸藜藿爲之不採
西漢宣帝時,諫大夫鄭昌,上書頌蓋寬饒曰:“山有猛獸,藜藿爲之不採;國有忠臣,奸邪爲之不起。”按《淮南子》雲:“山有猛獸,林木爲之不斬;園有螫蟲,藜藿爲之不採。”鄭昌所言本此。淮南厲王,武帝時人。然昌所言爲誤,蓋藜藿乃園中之物,而猛獸則伏于山,故林木可稱不斬,而不可稱不採也。
○反正
《國史韓熙載傳》:“熙載建議:‘古者帝王,已失之,己得之,謂之反正。非我失之,自我得之,謂之中興。’”予按,《漢高祖紀》雲:“羣臣曰:‘帝起細微,撥亂世,反之正。’”師古曰:“反,還也。還之於正道。”乃知熙載失言。
○息婦新婦
王彥輔《麈史辨誤門》雲:“《呂氏春秋》:‘白圭新與惠子相見,惠子說之,強惠子出。白圭告人曰,有新取婦者,豎子操蕉火而鉅。新婦曰,蕉火大鉅。今惠子遇我尚新,其說我大甚者。惠子聞之曰,何事比我於新婦乎?’按,今之尊者斥卑者之婦曰新婦,卑對尊稱其妻及婦人自稱者則亦然。然則世人之語,豈無稽哉。而不學者輒易之曰息婦,又曰室婦,不知何也?”以上皆王說。予按,《戰國策》:“衛人迎新婦,婦上車,問‘驂馬誰馬也?’御曰:‘借之。’新婦謂僕曰:‘拊驂無笞。’服車至門,扶教送母,曰:‘滅竈,將失火。’入室見臼。曰:‘徙之牖下,妨往來者。’主人笑之。此三言者,皆要言也。然而不免爲笑者,早晚之時失也。”高誘注曰:“雖要,非新婦所宜言也。”然則彥輔辨息婦之誤而不及此者,’豈偶忘之耶?
○五行無絕理
今諸命書,如唐李虛中、本朝林開之,大論五行十二位。自長生、沐浴、冠帶、臨官、衰、旺、老、病、死、墓、絕、胎、養,配於子醜十二辰,以見五行生壯老。然予嘗疑五行無絕之之理,蓋本於京房易傳寫之誤耳。京氏曰:“四絕者,巳爲水土絕,申爲木絕,亥爲火絕,寅爲金絕。”且五行本乎陰陽,使世一日而無陰陽,其可乎?則五行決無絕之之理。蓋絕乃系包字傳寫之誤,乃兩字合爲一耳。嘗考唐左拾遺李鼎祚所修梁元帝、陳樂產、唐呂才六壬書,名《連珠集》。其論五行之所始終:“一日水,其系包在巳,其胎在午,其養在未,其生在申,其沐浴在酉,其冠帶在戌,其臨官在亥,其旺在子,其衰老在醜,其病在寅,其死在卯,其入墓在辰。”至於火,則曰“其系包在亥”;至於木,則曰“其系包在申”;至於金,則曰“其系包在寅”。凡巳申亥寅,各稱系包之所在。蓋五行既墓,其生也必有萌芽以先之。故始有所繫,而繼之以胎。以明無絕之之理,其義甚明。且《黃帝八五經五行十二變篇》雲:“一變而生,二變而浴,三變而冠,四變而臣,五變而君,六變而委,七變而病,八變而死,九變而藏,十變而止,十一變而渾,十二變而育。止而渾,渾而育,育而生。晝運齊日,夜運擬星。五吉七兇,自然之經。”且止者,系包也。渾者,胎也。育者,養也。其言晝夜之運,則無絕之之理。系包本兩字,後人傳寫失真,合而爲一,今不取。
○丁產簿書言丁推
畢仲詢《幕府燕談錄》雲:“今之州縣造丁產簿書,言丁推者,其推字殊無意義。當爲稚字,言其童稚未成丁也。蓋唐避高宗廟諱,治與稚音同,故改作推。”又宋敏求《春明退朝錄》雲:“吳正肅言,律令有丁推,推字不通。少壯之意,當是丁稚。唐以大帝諱避之,損其點畫。”予以二公言非是。且推者,推排之意,擇其及丁而升之。故至今州縣謂之推排,其義甚明。
○涼風消息幾時來
《古今詩話》雲:“太祖採聽明遠,每邊事,纖息必知。有間者自蜀還,上問劍外有何事?間者曰,但聞成都滿城誦朱山長《苦熱詩》,曰:‘煩暑鬱蒸無處避,涼風清冷幾時來?’上曰:‘此蜀民思吾來伐也。’”然予嘗考睦臺符《岷山異事》雲:“梓潼山人李堯夫,吟詠尤尚譏刺。謁蜀相李昊,吳戲曰:‘何名之背時耶?’堯夫厲色對曰:‘甘作堯時夫,不樂蜀中相。’因是堯夫爲昊所擯。知蜀主國柄隳紊,生民肆擾,吟《苦熱詩》雲:‘炎暑鬱蒸無處避,涼風消息幾時來?’”以是知此兩句乃李堯大詩,非朱山長也。清冷兩字,不逮消息遠甚。堯夫又有《大內盆池》詩云:“向外疑無地,其中別有天。”蜀平後,《贈滕白郎中詩》雲:“方外與誰爲道友,關東獨自佔詩家。”譏滕入蜀不得名詩家,惟堯夫耳。
○誤認黃華作菊華
袁州自國初時,解額以十三人爲率。仁宗時,查拱之郎中知郡日,因秋試進士,以黃華如散金爲詩題。蓋取《文選》詩“青條若總翠,黃華如散金”,是也。舉子多以秋景賦之,惟六人不失詩意。由是隻解六人,後遂爲額。無名子嘲之曰:“誤認黃華作菊華。”
○大小姑山彭郎磯
歐公《歸田錄》雲:“江南有大小孤山,在江水中,巍然獨立,而世俗轉孤爲姑。江側有一石磯,謂之澎浪磯,遂轉爲彭郎磯。雲彭郎者,小姑婿也。餘嘗過小孤山,廟像乃一婦人,而敕額爲聖母廟,豈止俚俗之謬哉。”以上皆歐公語。予嘗按南唐陳致雍撰《曲臺奏議集》,徐鍇爲序。其間一首雲《正大姑山小姑山神像》曰:“準祠部牒,據彭澤鎮申,大姑、小姑乞改神儀者。大孤山。《釋山》雲:‘獨山曰蜀。’蜀,孤也。今下民訛言,穿鑿浮僞,作爲淫祀,何所尚哉。必也正名,於義安取。且山川之神,博施於民,有功則祀之。其或名山大川,能興雲雨,水旱雩,於斯不替,其可廢哉。彭澤鎮所申改正,甚允。中所安排神儀部伍,典或不載。但依常式,去婦人位,立山神廟貌。”予乃知南唐已嘗討論改正。至本朝因循既久,又復婦人像。而敕額至以聖母爲稱,其鹵莽曾不若南唐也。
○打字從手從丁
歐公《歸田錄》雲:“今世俗言語之訛,而舉世君子小人皆同其謬,唯打字耳。其義本謂考擊,故人相毆,以物相擊,皆謂之打。而工造金銀器,亦謂之打,可矣,蓋有捶擊之義。至於造舟車者曰打船、打車,網魚曰打魚,汲水曰打水,役夫餉飯曰打飯,兵士給衣糧曰打衣糧。從者執傘曰打傘,以糊粘紙曰打糊,以尺丈量地曰打量,舉手試眼之昏明日打試。至於名儒碩學,語皆如此,觸事皆謂之打。”以上皆歐公語。予嘗考《釋文》雲:“丁者,當也。”打字從手從丁,以手當其事者也。觸事謂之打,於義亦無嫌矣。夫豈歐公偶忘《釋文》雲耶?予嘗見宋景文公雲:“凡義有未通者,當以偏旁考之。”予於打字得之矣。
○真宗未嘗耕籍
李邦直《修都城記》,序真宗勳德曰:“東祀耕賜。”真宗朝,未嘗耕輔。
○張良封留
漢高帝封功臣,張良曰:“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良爲留侯。留在徐州沛縣,今留城鎮。佔地狹,人民寡,有留侯廟存焉。或以陳留爲子房所封,廟貌甚嚴,誤也。
○伏波將軍廟
後漢馬援及路博德,俱有功於南方,仍皆爲伏波將軍。嶺外有伏波將軍廟,莫能定其名。政和中,修《九域圖志》,遂以雙廟爲例,祀兩神。
○諾皋
姚寬《西溪叢語》雲:“段成式《酉陽雜俎》有《諾皋記》,又有支諾皋,意義難解。《春秋左氏傳》:‘襄公八年秋,齊侯伐我北鄙,中行獻子將伐齊。夢與厲公訟,弗勝。公以戈擊之,首墜於前,跪而戴之,奉以走,見梗陽之巫皋。他日見於道,與之言同。巫曰,今若有事於東方,則可以逞,獻子許諾。”疑此事也。晁伯宇《談助》雲:‘靈奇祕要闢兵法。正月上寅日,禹步,取寄生木三咒曰。喏皋,敢告日月震雷,令人無敢見我,我爲大帝使者。乃斷取五寸,陰乾五日,爲簪二七循頭乃還著人中,人不見。’晁說非也。”以上皆《叢浯》。餘以《叢語》未盡得之。蓋段氏所載,皆鬼神事。雖獻子所夢有巫名皋,而獻子諾之,是信皋所言之意,亦似可證。然葛洪《抱朴子內篇》載《遁甲中經》曰:“往山林中,當以左手取青龍上草,折半置蓬星下。歷明堂,入太陰中,禹步而行,三咒曰。諾皋,太陰將軍。獨開曾孫王甲,勿開外人。使人見甲者以爲束薪,不見甲者以爲非人。則折所持之草置地上,左手取草,以傅鼻人中。右手持草自蔽,左手著前,禹步而行,到六癸下,閉氣而往,鬼不能見也。”以是知諾皋乃太陰之名。太陰者,乃隱形之神。晁氏不無所本。二說皆可取,今發明於此。
○老子與佛生日
唐明皇以任之良之言,遂以二月十五日爲老子生日。殊不知周以建子爲正,唐以建寅爲正,失之矣。後世多以四月八日爲佛生日,亦類此。
○衤能衤戴子
豫章《次韻錢穆父贈松扇詩》雲:“可憐遠度幘溝,適堪今時衤能衤戴子。”《集韻》雲:“衤能衤戴子,不曉事之稱也。”出晉程曉詩,見《藝文類聚》、《初學記》二書。其詩云:“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今世衤能衤戴子,觸熱到人家。主人聞客來,衤能衤戴奈此何。搖扇胛中疼,流汗正滂沱。傳誡諸高明,熱行宜見訶。”《藝文》、《初學》二書,所載無少異。惟《太平廣記》載《啓顏錄》,有晉程季明嘲熱客詩曰:“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今代愚癡子,觸熱到人家。主人聞客來,蹙奈此何。謂當起行去,安坐正諮嗟。所說無一急,衤能衤戴吟何多。搖扇胛中疼,流汗正滂沱。莫謂爲小事,亦是人一瑕。傳誡諸朋友,熱行宜見呵。”此詩比前本多三韻,意前二本非全文也。一以爲衤能衤戴子,一以爲愚癡子,其末又以訶爲呵,當有辨其非是者。其曰程季明,是曉之字。然晉書無傳,魏志有傳。宋景文本多字韻下有兩句雲:“疲倦向之久,甫問君極那。”
○傅玄《兩儀詩》
《藝文類聚》載晉傅玄《兩儀詩》曰:“兩儀始分,元氣上清。列宿垂象,六位時成。日月西邁,流景東征。悠悠萬物,諸品齊名。聖人憂世,實念羣生。”《初學記》亦載傅玄《兩儀詩》雲:“兩儀既分元氣清,列宿垂象六位成。日月西流景東征,悠悠萬物殊品名。聖人憂代念羣生。”據此詩,乃七言柏梁體,不知與前四言不同何耶?
○假字
《漢書朱博傳贊》曰:“又見孝成之世,委任大臣,假用權。”顏師古曰:“假音休假。音以物借人之借。”又《漢書音義》曰:“鄭氏雲:‘假,音以物借入之借。按《漢書》本多作借字。’晉灼曰:‘若作借字,則無煩雲以物借人之借。爲作字,所以有音。’”此論極當。蓋古正文無多,多假借字以用耳。然《戰國策》:“荊軻曰:‘願大王少假借之。’”止用此假借字。
○八米八採
唐張祜《寄盧載詩》:“少見雙魚信,多聞八米詩。”用《北史》“文宣帝崩,朝士各作輓歌十首,擇其善者而用之。魏收、陽休之、祖孝徵等不過得一二首,惟思道獨有八篇,故時人稱爲八米盧郎。”《隋書思道傳》一同。嘗疑八米無義,不可曉。偶閱孔毅父《續世說》所載,與史不同,仍非米字。其說雲:“北齊文宣帝崩,當時文士各作挽辭十首,擇其善者而用之。魏收、陽休之、祖孝徵不過得一二首,惟盧思道獨得八首,時號八採盧郎。劉逖亦只二首中選,中書郎李戲逖雲:‘盧八問訊劉二。’逖銜之。武成時,逖典機密,以事中,武成大怒,大加鞭樸。逖喜復前憾,曰:‘高捶兩下,執鞭一百,何如呼劉二時?’”云云。乃知米爲採字。竊推之,五木之戲,其採有寸二。其四爲玉採,貴也;其八爲珉採,賤也;玉採之中,有采曰白,蓋五木俱白也。謂之白八,以其策數八而已。思道之詩,既勝於魏收諸人。如五木之戲,得玉採白八耳。故《楚辭》曰:“成梟而牟,呼五白些。”梟二爲珉採;牟者,勝也。欲勝其梟,必呼五白也。其說具《樗υ格》及《國史補遺》、李翱《五木經》。近時姚寬著《西溪叢語》,以爲八米關中浯,歲以六米七米八米分上中下,言在谷取米取數之多。蓋姚不得其說而爲臆論也。
○不如識一丁字
《唐書張宏靖傳》:“背挽兩石弓,不如識一丁字。”舊史亦同。竇蘋《唐書音訓》雲:“丁恐當作個。”予嘗以竇說雖當,而無所據。偶讀孔毅父《續世說》,引宏靖曰,“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個字”,乃作此個字。因知個誤爲丁,無可疑者。
○京索
王觀國《學林新編》雲:“前漢《高祖紀》曰:‘韓信亦收兵,與漢王會,兵復大振。與楚戰滎陽南京索間,破之。’應劭注曰:‘京,縣名。今有大索、小索亭。’晉灼注曰:‘索音冊。’顏師古注曰:‘索音求索之索。’《前漢蕭何傳》曰:‘漢三年,與項羽相拒京索間。’《韓信傳》曰:‘復擊破楚京索間。’顏師古注曰:‘索音山客反。’觀國按,後漢《郡國志》:‘河南有京縣,有索亭。’《北征記》:‘有索水,其字或作氵索。’則索音山客反,是已。《文選》陸士衡撰《漢高祖功臣頌》曰:‘京索既振,引師北討。’五臣注曰:‘索,桑各反。’乃以索爲宵爾索之索,誤矣。韓退之《偃城夜會》聯句,‘雪不收新息,陽生過京索’,與萼字韻同押,則知亦以索爲宵爾索之索,亦誤矣。”以上皆王說。予按,《左氏春秋傳》:“昭公五年,晉韓宣子如楚送女,叔向爲介,鄭子皮子太叔勞諸索氏。”杜預注云:“河南城皋縣東有大索城。”陸德明《音義》曰:“索音悉落反。”以《左氏》證之,五臣、退之以索爲宵爾索之索爲是,而王說非矣。
○東方姓氏
《元和姓纂》雲:“東方姓,《風俗通》以爲伏羲之後。帝出於震,主東方,子孫因以爲氏。平原厭次,漢大中大夫東方朔。”然《洞冥記》雲:“東方朔生二日而母田氏死,鄰母收養之,時東方始明,因以姓焉。”此又何耶?
○顧愷之小字虎頭
洪駒父《詩話》謂:“世所行注老杜詩,雲是王原叔,或雲鄧慎思。所注甚多疏略,非王、鄧書也。其甚紕繆者,顧愷之小字虎頭,維摩詰是過去金粟如來,故《乞瓦棺寺顧愷之畫維摩詰像》詩卒章雲,‘虎頭金粟影,神妙獨難忘。’乃注云:‘虎頭,僧相。金粟,金地,當飾此。’殊可笑也。”以上皆洪說。予渭洪以虎頭爲愷之小字者,蓋取《歷代名畫記》雲:“顧愷之字長康,小字虎頭,晉陵無錫人。”然予考《世說》,乃謂:“顧愷之爲虎頭將軍。每食蔗,自尾至本,人或問,曰:‘漸入佳境。’”則知虎頭非小字,名畫記之誤,而洪又承其失耳。
○匡山非廬山
胡仔《苕溪叢話》雲:“‘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注詩者曰:‘匡山,未詳。’王觀國按漢《郡國志》:‘廬江郡潯陽縣。’劉昭注引釋惠遠《廬山記》曰:‘有匡俗先生,出商、周之際,居其下,受道於仙人。時謂所止爲仙人之廬。’又引《豫章舊志》曰:‘匡俗先生,字君平。夏禹之苗裔。’又《建康實錄》曰:‘隆安六年,桓玄遺書於匡山惠遠法師。’然則匡山者,廬山也。李太白遊廬山,舊矣;子美既不得志,而太白復以譖出,故子美詩曰,‘頭白好歸來’,蓋欲招隱爲廬山之遊也。”以上皆胡仔說。予按,杜田《補遺》雲:“範傳正《李白新墓碑》雲:‘白本宗室子。厥先避仇,客居蜀之彰明,太白生焉’。彰明,綿州之屬。邑有大、小匡山,白讀書於大匡山,有讀書堂尚存。其宅在清廉鄉,後廢爲僧房,號隴西院,蓋以太白得名。院有太白像及唐綿州刺史高忱及崔令欽記。”所謂匡山,乃彰明縣之大匡山,非匡廬也。乃知《學林新編》、胡仔皆爲妄辯。
○李白贈杜甫詩
洪駒父《詩話》雲:“世謂《杜子美集》中贈李太白詩最多,而《李集》初無一篇與杜者。按段成式《酉陽雜俎》雲:‘《李集》有《堯祠贈杜補闕》者,老杜也。’其詩曰:‘我覺秋興逸,誰言秋氣悲。山將落日去,水與晴空宜;雲歸滄海少,雁度青天遲。相失各萬里,茫然空爾思。’不獨飯顆山頭之句也。”以上皆洪說。予按,李集有《沙邱城下寄杜甫》一篇雲:“我來竟何事?高臥沙邱城。城邊有古樹,月夕連秋聲。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復清。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乃知洪失於不審耳。
○杜彬琵琶皮作弦
陳無己《詩話》:“歐陽公謫滁陽,聞其ヘ杜彬善琵琶。酒間請之,正色盛氣而謝不能,公亦不復強也。後彬置酒,數行,遽起還內。漸聞絲聲,且作且止而漸近。久之,抱器而出,手不絕彈,盡暮而罷。公喜甚,過所望也。故公詩云:‘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自從彬死世莫傳。’皮弦,世未有也。”以上皆陳說。葉少蘊《避暑錄》雲:“文忠在滁州,通判杜彬善彈琵琶,故其詩云:‘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此詩既出,彬頗病之,祈公改去姓名,而人已傳,卒不得諱。”又云:“琵琶以下撥重爲難,猶琴之用指深,故本色有轢弦護索之稱。文忠嘗問彬琵琶之妙,亦以此對。乃取使教他樂工試爲之,下撥絃皆斷。因笑曰:‘如公之弦,無乃皮爲之邪?’故有皮作弦之句。而好事者遂傳彬真以皮爲弦,其實非也。唐人說賀懷智以雞筋作弦,人因疑之。筋比皮雖有可作弦之理,然亦不應得許長。且所貴者聲爾,安在以弦爲奇乎。梅聖俞《醉翁吟》亦云:‘當時滁州所樂者,惟有杜彬彈琵琶。’使誠有之,聖俞亦當以異見於詩也。”以上皆葉說。餘按,陶嶽《五代史補》雲:“馮道之子能彈琵琶,以皮爲弦。世宗令彈,深喜之,因號琵琶爲繞殿雷。”乃知以皮爲弦,古有其法,而杜彬得之。葉爲妄辨,無可疑者。且文忠公詩云:“我昔被謫居滁州,雖名爲翁實少年。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自從彬死世莫傳,玉練鎖聲入黃泉。”則公作此詩時,杜彬已死。之後葉安得有“祈公改去姓名”之說哉!餘以意料之,當是葉只據兩句而遂爲此說。又不考《五代史補》,偶忘馮氏舊事耳。不然,何舛誤之甚也!
○閥閱
漢朱博曰:“王卿憂公甚效,檄到{文貝}閱詣府。”《音義》曰:“明其等曰閥,積功曰閱。”予按,《史記高祖功臣侯年表》:“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以言曰勞,用力曰功,明其等曰閥,積日曰閱。’”今《音義》以爲積功曰閱,誤也。
○掩耳偷鍾
諺有“掩耳偷鈴”,非鈴也,鍾也。亦有所本,按《呂氏春秋》:“範氏亡,有得其鍾者,欲負而走,則大鐘不可負。以椎毀之,鍾恍然有音,恐人聞之而奪,己遽掩其耳。惡聞其過,亦由此也。”任防《勸進箋》雲:“惑甚盜鐘,功疑不賞。”
○蝦蟆蝕月烏蝕日
東坡雲:“玉川子作月蝕詩,以爲蝕月者,月中之蝦蟆也。梅聖俞作日蝕詩云,蝕日者,三足烏也。此固因俚說以寓其意。戰國策雲:‘日月暉於外,其賊在內。’則俚說亦當矣。”以上東坡說。予按,《史記龜策列傳》:“孔子聞之曰:‘神龜知吉凶,而骨直空枯。日爲德而君於天下,辱於三足之烏。月爲刑而相佐,見食於蝦蟆。”乃知古有其說,何東坡偶忘此邪?
○僧義海評韓文公蘇東坡琴詩
蔡絛《西清詩話》謂:“三吳僧義海以琴名。世謂歐陽文忠公問東坡:‘琴詩孰優?’坡答以退之《聽穎公琴》。曰:‘此是聽琵琶爾。’或以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何斯人而斯誤也?’‘暱暱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言輕柔細屑、真情出見也。‘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精神餘溢、竦觀聽也。‘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羣,忽見孤鳳凰’,又見穎孤絕、不同流俗下俚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起伏抑揚,不主故常也。皆指下絲聲妙處,唯琴爲然。琵琶格上聲,烏能爾邪?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也。”以上皆《西清詩話》。餘謂義海以數聲非琵琶所及,是矣。而謂真知琴趣,則非也。昔晁無咎謂嘗見善琴者雲:“‘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爲泛聲。輕非絲、重非木也。‘喧啾百鳥羣,忽見孤鳳凰’,爲泛聲中寄指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爲吟繹聲也。失勢一落千丈強’,爲歷聲也。數聲琴中最難工。”洪慶善亦嘗引用,而未知出於晁。是豈義海所知,況《西清》邪。“東坡後有聽惟賢琴詩:‘大弦春溫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識宮與角,但聞牛鳴盎中雉登木’,云云,亦未知琴。春溫和且平,廉折亮以清,絲聲皆然,何獨琴也?牛鳴盎中雉登木,概言宮角耳。八音皆然,何獨宮角也?聞者以義海爲知言。”《西清》又謂:“嘗考今昔琴譜,謂宮者非宮,角者非角。又五音迭起,宮聲爲多,與五音之正者異,此又坡所未知也。”以上皆《西清》語。餘考《史記》:“騶忌子聞齊威王鼓琴,而爲說曰:‘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又管子:“凡聽宮如牛鳴窖中,凡聽角如雉登木以鳴,音疾以清。”故《晉書》亦云:“牛鳴盎中宮,雉登木中角。”以此知《義海》、《西清》寡陋,而妄爲之說,可付之一笑。
○《詩小雅》誤作雨無正
毛詩《小雅雨無》一篇,今傳者誤作雨無正七章,二章章十句、二章章八句、三章章六句。學者遂因其失,以“雨無正”名篇,失矣。蓋篇中第二章雲:“正大夫離居,莫知我。”箋雲:“正,長也。長官之大夫。”
○漢以牡丹爲木芍藥
王立之《詩話》載:“賓護《尚書故實》雲:‘牡丹蓋近有,國朝文士集中無牡丹詩云。嘗言楊子華有畫,牡丹處極分明。子華,北齊人。則知牡丹花亦已久矣。予觀文忠公所爲《花品序》雲:牡丹初不載文字,自則天以後始盛,然未聞有以名者。如沈、宋、元、白皆善詠花,當時有一花之異,必形篇什,而寂無傳焉。唯劉夢得有詩,但云一叢千朵,亦不雲其美且異也。’然餘猶以此說爲非。‘惟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豈不雲美也?白樂天詩:‘人人散後君須記,歸到江南無此花。’又唐人詩云:‘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豈得爲無人形於篇什?”以上立之說。餘按,崔豹《古今注》雲:“芍藥有二種:有草芍藥,有木芍藥。木者花大而色深,俗呼爲牡丹。”又安期生《服煉法》:“芍藥二種:一者金芍藥,二者木芍藥。救病金芍藥,色白,多脂肉。木芍藥,色紫,瘦,多味苦。”以此知由漢以來,以牡丹爲木芍藥耳。故溫庭筠詩云:“山寺明媚木芍藥,野田叫噪官蝦蟆。”溫猶襲舊名,則知前此非不載牡丹也。乃知名字顯晦,更變所致。大抵牡丹佳者,有自丹、延州來。前輩多以因此得名。
○駙馬都尉
馬永卿《懶真子》錄雲:“駙馬都尉之名,起於三國。故何晏尚魏公主,謂之駙馬都尉。然不獨名官,以駙馬給之。蓋御馬之副,謂之駙馬,從而給之,示親愛也。故杜預尚晉文帝妹高陸公主,至武帝踐祚,拜鎮南大將軍,給追鋒車第二。”以上皆馬說。予考徐堅《敘職官》雲:“漢制,天子以列侯尚公主,諸侯以國人承翁主。魏晉之後,尚公主皆拜駙馬都尉。初,駙馬都尉,漢武置也,掌御馬。《說文》曰:‘駙馬字從馬付聲。一日,駙,近也,疾也。’”今既是掌御馬,故不可謂之給以御馬之副。
○紫微郎
劉莘老《摯賀宋舍人啓》曰:“總爲贊書,其任乃古之內史;觀諸上象,其文猶天之紫微。”《唐六典》:“中書令,開元元年,改爲紫微令,五年復舊。”《唐會要》:“中書舍人,開元元年十二月一日,改爲紫微舍人,五年復爲中書舍人。故開元二年十二月二十日,紫微令姚崇奏,紫微舍人六員,每頭商量事,諸舍人同押。”蓋紫微,皇居,以比天文紫微宮。有令、有舍人,紫微宮中官屬也。白樂天爲《舍人》詩云:“獨坐黃昏誰是伴,紫微花對紫微郎。”然則以紫微爲舍人,不可也。
○題妓項帕
姚令威寬記陳德潤雲:“一貴人知成都,朝廷遣御史何某入蜀按事。貴人遍召幕客,詢何人與御史密者。有賢良某人,令出界候迎,兼攜名妓王宮花往。候其宴狎,出家姬以佐酒,善舞。何醉,喜題其項帕雲:‘按徹梁州更六麼,西臺御史惜嬌嬈。從今改正王宮柳,舞盡春風萬萬條。’至成都,此娼出迎,遂不復措手而歸。”餘按,邵伯溫所載詳且盡,疑得其真。雲:“文潞公慶曆間以樞密直學士知成都府,時年未四十。成都風俗喜行樂,公多宴集。有語至京師。御史何郯聖從,蜀人也。因謁告歸,上遣伺察之。聖從將至,潞公亦爲之動。張愈少愚者,謂公曰:‘聖從之來無足念。’少愚因迎見於漢州,因郡會,有營妓善舞,聖從喜之。問其姓,曰楊,聖從曰:‘所謂楊臺柳者。’少愚即取妓之項帕羅題詩曰:‘蜀國佳人號細腰,東臺御史惜妖嬈。從今喚作楊臺柳,舞盡春風萬萬條。’命其妓作《柳枝辭》歌之,聖從爲之沾醉。後數日,何至成都,頗嚴重。一日,潞公大作樂以燕何,迎其妓雜府中,歌少愚詩以酌何,何每爲之醉。何還朝,潞公之謗遂息。與陶谷使江南事略相類。”且雲:“少愚奇士,潞公固重其人也。”
○韓子蒼和頻字韻詩
韓子蒼《和李道夫詩》兩首,頻字韻。其一雲:“麥天晨氣潤,況復雨頻頻。”其二雲:“李侯梨釘坐,風味勝仁頻。”按,《上林賦》:“仁頻檳榔。”《仙藥錄》雲:“檳榔,一名仁頻。”《林邑記》曰:“葉如甘蕉。音賓。”恐韓別有所本耳。
○閻立本畫蕭翼取蘭亭書
龍圖蔣璨,《跋閻立本畫蕭翼取蘭亭》雲:“右,閻右相畫人物五輩。其一書生狀者,乃唐時西臺御史蕭翼也;其一老僧者,乃智永嫡孫辨才也。太宗雅好法書,聞辨才祕藏王右軍《蘭亭》真跡,令翼取之。翼乃易姓名,改衣服,徑詣辨才。朝夕習洽,因出御府諸書,相與論難,以激發之。辨才曰:‘老僧有智永禪師所寶《蘭亭》,非此倫比。與公相好,故出示之。’翼既得《蘭亭》在手,徑納袖中,遂出太宗御札。老僧張頤失色,有遺玄珠之狀;書生意氣揚揚,有歸全璧之喜。其一吹淋者,寫貌尤工。非馳譽丹青之手,不能爾也。紹興十三年二月中浣日,書於豫章。”以上蔣題。蓋所畫書生狀,至以白衤闌衫烏靴;與夫老僧張頤失色之狀,皆非也。餘按,唐《法書要錄》雲:“翼曰:‘若作公使,義無得理。’遂改冠微服至越州,衣黃衫,極寬長潦倒,得山東書生之體。入寺,稱賣蠶種,因是款狎。既得《蘭亭》,方告驛長,報知都督齊善行,來宣示敕旨,具言所由。故偶僧出,齊喚歸,乃知蕭生御史也。且雲:‘奉敕遣來取《蘭亭》,《蘭亭》得矣,今喚師取別。’僧聞語而便絕倒,良久始蘇。翼便弛驛南發。”據此,所畫書生衣白,與夫老僧張頤,皆失實。恐非閻筆,託閻以傳世者也。
○霹靂手胡盧提
張右史《明道雜誌》雲:“錢內翰穆父知開封府,斷一大事。或語之曰:‘可謂霹靂手。’錢答曰:‘僅免胡盧提。’蓋俗語也。”然餘見王樂道記輕薄者,改張鄧公《罷政》詩云:“赭案當衙並命時,與君兩個沒操持。如今我得休官去,一任夫君鶻露蹄。”乃作鶻露蹄,何邪?更俟識者。
○鱸魚鄉
“陳文惠有《題松江詩》,落句雲,‘西風斜日鱸魚鄉。’言惟松江有鱸魚耳,當用此鄉字,而數處見皆作香字。魚末爲羹,雖嘉魚,直腥耳,安得香哉,”以上張右史耒說。然仁宗朝,治平丙午所編《松江集》,有《鱸鄉亭》等詩。其亭,尚書屯田郎中林肇所立也。其敘雲:“肇頃過鬆陵,讀陳丞相留題,有,‘秋風斜日鱸魚鄉’之句,嘗諷味之。去年秋,作亭江上,差有雅緻。因取其句中鱸鄉二字,爲亭名焉。詩云:‘膾鱸珍琢是吳鄉,丞相嘗留刻琰章’”云云。張先子野詩云:“霓舟忽艤鱸魚鄉,槎閣欲凌雲漢域。”又云:“但怪鱸鄉一旦成,分卻松江半秋色。”乃知標亭以鱸鄉,久矣。以鄉爲香,其誤甚明。
○諡曰繆
《史記蒙恬傳》:“二世賜蒙毅死。毅對曰:‘且夫順成者,道之所貴也;刑殺者,道之所棄也。昔者秦穆公殺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號曰繆。’”然後世稱穆而不稱繆,何也?唐許敬宗卒,袁思古以敬宗棄長子於荒徼,嫁少女於夷貊,諡曰繆。且謂:“晉何曾忠孝,徒以日食萬錢,秦秀諡之曰繆。敬宗忠孝不逮於曾,而飲食男女之累過之。諡之曰繆,無負許氏矣。”陽思敬改諡曰恭,失之矣。
○飲羽
《史記》、《漢書》,記李廣射箭事,或雲飲羽,或雲飲鏃。顏氏以爲無飲羽之理。餘按,《門子》曰:“宋景公使工人爲弓,九年乃成。公曰:‘何其遲也?’工人對曰:‘臣不復見君矣,臣之精盡於此弓矣。’獻弓而歸,三日而死。公張弓登臺,東西而射。逾皿霜之山,集彭城之東。其餘力逸勁,飲羽於石樑。”又《新序》:“楚熊渠夜行,見寢石。彎弓射之,沒矢飲羽。下視,知石樑也,卻復射之,矢躍無跡。”
○石發
豫章喜謝逸詩:“山寒石發瘦,水落溪毛雕。”餘按,《酉陽雜俎》:“張乘言:‘南中水底有草,如石發。每月三四日始生,至八九以後可採,及月盡悉爛。以隨月盛衰,若蚌蛤、魚胎也。’”審如張說,則石發生於水中。
○回雁峯
衡州有回雁峯,皆渭雁至此不復過,自是而回北耳。餘按,柳子厚過衡州,見新花開,卻寄弟詩云:“故國名園久別離,今朝楚樹發南枝。晴天歸路好相逐,正是峯頭回雁時。”蓋子厚自永還闕,過衡州,正春時。適見雁自南而北,故其詩云爾。豈專謂雁至此而回乎,乃古今考柳詩不精故耳。
○《經》、《子》之錯
嘗記前輩摘《經》《子》之錯。《詩》:“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鬩乃闃也。《易》:“窺其戶,闃其無人。”蓋內能治,然後可以治人。孟子以仲子爲巨擘,非也,齊人以蚯蚓之大者爲巨擘。《論語》:“子路從夫子而後,遇荷條丈人。止子路宿,殺雞爲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言此一句當在“至則行矣”之下,簡編差誤所致。蓋子路既不見其丈人,因告二子以不仕無義云云也。不然,豈無人而與言哉。
○非熊
豫章《漁父》詩:“范蠡歸來思狡兔,呂翁何意兆非熊。”《贈鄭交詩》:“高居大士是龍象,草堂丈人非熊羆。”按,《六韜》、《史記》:“非龍非麗彡,非虎非羆。”無熊字。恐豫章別有所本。
○裴度聖相
葛方立《韻語陽秋》雲:“裴度在朝,憲宗委任不疑,使破三賊。已而吳元濟授首,王承宗割二州,遣子入侍,李師道被擒。兩河諸侯,忠者懷,強者畏。克融、庭湊,皆不敢桀傲。勳烈之盛,一時無與比肩者。唯李義山指爲聖相,詩曰:‘帝得聖相相曰度’,又曰:‘嗚呼聖皇及聖相’,亦過矣哉。荀卿曰:‘得聖臣者帝。若舜、禹、伊尹、周公,皆聖臣也。’謂四人爲聖臣,則可。裴度爲聖相,其可哉?”以上皆《陽秋》浯。餘按,李義山《韓碑》詩,“帝得聖相相曰度”,其下自注曰:“《晏子春秋》:‘仲尼,聖相。’”蓋《晏子春秋》不顯,人讀之者少,義山恐人以爲疑,因注詩下。而《陽秋》議論,乃爾鹵莽,何邪?紹興間,曾黃州書事,亦用此事雲:“裴度只今真聖相,勒碑千載可無人。”
○滅動心不滅照心
洪郎中慶善興祖跋天隱子云:“吳筠嘗作《明真辨僞》、《輔正除邪》、《辨方正惑》三論,詆釋氏以尊道家之說。使筠而知道,則此書不作矣。”司馬子微得天隱子之學,其著《坐忘論》雲:“惟滅動心,不滅照心。不依一物,而心常住。有事無事,常若無心,此謂真定。定不求慧,而慧自生,此謂真慧。慧而不用,心與道冥。行而久之,自然得道。其所造如此,豈復較同異於名字之間邪?”以上皆洪說。予按,《洞玄靈寶定觀經》:天尊告左玄真人云:“惟滅動心,不滅照心。但凝空心,不凝住心。不依一法,而心常住。”又云:“惟能入定,慧發遲速,則不由人。勿令定中,急急求慧。急則傷性,性傷則無慧。若定不求慧,而慧自生,此名真慧。慧而不用,實智若愚。益資定慧,雙美無極。”又云:“唯令定心之上,豁然無覆;定心之下,曠然無基。舊業日消,新業不造。無所掛礙,迥脫塵籠。行而久之,自然得道。”乃知《坐忘論》取此,洪豈偶忘此邪?
●卷六事實
○江總還宅詩
“紅顏辭鞏洛,白首入に轅。乘春行故里,徐步採芳蓀。逕毀悲求仲,林殘憶巨源。見桐猶識井,看柳尚知門。花落空難遍,鶯啼靜易喧。無人訪浯默,何處敘寒溫?百年獨如此,傷心豈復論。”乃江總《自梁南還尋草市宅》詩。杜子美《曉行口號》斷章雲:“市朝今日異,喪亂幾時休?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據總詩“白首入に轅”,則非黑頭矣,不知子美將有別本邪?
○槎頭縮項鯿
孟浩然《檀溪別業詩》雲:“梅花殘臘月,柳色半春天。鳥泊隨陽雁,魚藏縮項鯿。”又《峴山》作雲:“試垂竹竿釣,果得槎頭鯿。美人騁金錯,纖手膾紅鮮。”又《送王昌齡詩》雲:“土毛無縞,鄉味有槎頭。”故杜子美《解悶詩》雲:“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即今耆舊無新語,漫釣槎頭縮項鯿。”按杜田作《杜詩補遺正謬》雲:“槎頭,一說爲襄陽郡地名,一說爲釣磯上枯木。及見曾繹雲:‘皆非也。《爾雅》雲:參謂之涔。穆音滲,涔音岑。孫炎釋雲:積柴木水中養魚曰參。襄陽俗謂魚參爲槎頭,言所積柴木槎丫也。’”予以杜、曾二公所說皆非,蓋二公不讀習鑿齒所撰《襄陽耆舊傳》,所以爲此之紛紛也。蓋傳雲:“漢水中,鯿魚甚美。常禁人捕,以槎斷水,因謂之槎頭鯿。宋張敬兒爲刺史,作六櫓船置獻齊高帝曰:‘奉槎頭縮項鯿一千八百頭。’”子美耆舊之說,槎頭之義,乃渙然可曉。
○對揚扌元士卒
杜子美《贈李校書詩》:“對揚扌元士卒,乾沒費倉儲。勢藉兵雖用,功無禮忽諸。御鞍金,宮研玉蟾蜍。”初不曉對揚扌元士卒爲何等語,讀《上林賦》,方悟。扌元,挫也,五官切。扌元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財。蓋李方入對,宜論蜀中兵老財匱也。又王褒《四子講德論》曰:“驚邊扌元士,屢犯芻蕘。”
○白露團
杜子美《初月詩》雲:“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又《白露詩》雲:“白露團甘子。”又《江月》詩:“玉露團清影。”又絕句:“玉座應悲白露團。”按,謝惠連詩:“團團滿葉露。”謝玄暉:“猶沾餘露團。”庾信《挹得胥臺露》詩:“惟有團階露,承睫共沾衣。”杜詩所本也。
○生男墮地要膂力
傅玄《豫章行》雲:“苦相身爲女,卑陋難具陳。男兒當門戶,墮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萬里望風雲。女育無欣慶,不爲家所珍。玉顏隨年改,丈夫多好新,昔爲形與影,今爲胡與秦。”故杜子美雲:“生男墮地要膂力,一生富貴傾家國。莫愁父母少黃金,天下風塵兒亦得。”
○畫者楊契丹
翰林學士吳郡朱景玄《畫斷》雲:“楊契丹,隋、唐間人。官至上儀同。六法備該,甚有骨氣,在閻立本之下。”餘乃悟杜子美《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豈但祁嶽與鄭虔,筆跡遠過楊契丹”之句。
○シ子
杜田《杜詩補遺正謬》雲:“杜子美最能行雲:‘富豪有錢駕大舸,貧窮取給行シ子。”按,揚雄《方言》:‘南楚江湖湘,凡船大者謂之舸。’牒,小舟名,音葉,言輕如小葉也。《切韻》、《玉篇》,並不載シ字。”餘按,王智深《宋記》曰:“司空劉休範舉兵,潛作艦シ。”則字不爲無所本也。
○淡沲潭陀
杜子美《醉歌行》雲:“春光淡沲秦東亭。”淡沲當是潭ヌ,見富嘉謨《明水篇》曰:“陽春二月朝始暾,春光潭ヌ度千門,明水時出御至尊。”而富又本梁簡文《和湘東王陽雲樓檐柳》詩曰:“潭ヌ青帷閉,玲瓏朱扇開。”第ヌ一字不同。《文選江賦》:“隨風猗萎,與波潭沲。”注曰:“潭沲,隨波之貌。沲,徒我切。”簡文與富,皆本乎此。
○定昆池
唐劉飠束撰《隋唐嘉話》雲:“中宗朝,安樂公主請昆明池。帝曰:‘前代以來,不以與入。’公主不悅,因大役人徒,別掘一池,號曰定昆池,言勝昆明池。既成,而中宗往觀,令公卿賦詩,李日知詩云:‘但願暫思居者逸,無使當時作者勞。’”故杜子美《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詩云:“憶過楊柳渚,走馬定昆池。”
○將軍樹
杜子美有《過宋之問莊斷章》雲:“更識將軍樹,悲風日暮多。”自注雲:“之問弟執金吾。”舊注引後漢“馮異每所止舍,獨在樹下,軍中呼爲大樹將軍。”餘以爲事雖本此,亦自周庾信、隋元行恭二人詩發之。庾麟趾毆校書《和劉儀同》雲:“月落將軍樹,風驚御史烏。”元行恭《過故宅》雲:“頹城百戰後,荒邑四鄰通。將軍樹已折,步兵途轉窮。”子美意取此。
○星劍玉琴
杜子美《暝詩》雲:“正枕當星劍,收書動玉琴。”按,《越絕書》:“越王取糹車鉤示薛燭曰:‘光乎如屈陽之華,沈沈如芙蓉。往觀於湖,觀其文如列星之行,觀其光如水溢於塘。’”李嶠《寶劍篇》:“背上名爲萬年字,胸前點作七星文。”又晉嵇康《琴賦》有云:“弦以園客之絲,徽以荊山之玉。”故杜子美取之以爲詩。
○芳塵
石虎起四十丈樓,結珠爲簾,垂五色玉佩,雜寶異香爲屑,風作則揚之,名芳塵。塵甚,以酒灑之,名粘雨。按陸雲《喜霽賦》曰:“戢流波於桂水兮,起芳塵於沉泥。”雲生於虎之前,則芳塵之說,不始於石虎也。司空曙《送高勝謁曹王》詩云:“想君登舊樹,重喜掃芳塵。”
○張旭草聖
杜子美《飲中八仙歌》雲:“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又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詩云:“嗚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按,唐書本傳止言旭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世呼張顛。不言其詳。惟李頎有詩贈之,其言:“皓首窮草隸,時稱太湖精。”則足以見杜所謂東吳精之意。其言:“露頂據胡牀,長叫三五聲。”則足以見所謂脫帽露頂之意。
○高舂下舂
《淮南子》:“日經於泉隅,是謂高舂。頓於連石,(連音爛)是謂下舂。”乃悟梁元帝《遊後園詩》:“暮春多淑氣,斜景落高舂”;又《納涼》詩:“高舂斜日下,佳氣滿欄楹”;唐薛能詩:“隔溪遙見夕陽春。”然山谷《夢伯兄》詩云:“相攜猶聽隔溪舂。”此豈誤也哉?
○桃花水
陳張正《見公無渡河》詩:“棹折桃花水,風橫赤箭流。”乃隋薛道衡《渡北河》詩“桃花長新浪,竹箭下奔流”所本也。桃花水見《溝洫志》:“河決而桃花水漾溢。”又見《韓詩外傳》。竹箭流水,慎子曰:“河下龍門流駛,竹箭駟馬,追之不及。”故杜子美《南征》詩:“春岸桃花水,雲帆楓樹林。”
○灌嬰井
張僧鑑《尋陽記》雲:“湓口城,漢灌嬰所築。漢建安中,孫權經此城,命鑿井,適中古。得石函,銘曰:‘漢六年潁陰侯開。”下雲:‘三百年當塞,塞後不滿百年,當爲應運者所開。’權欣然以爲己瑞。井極深,湓江有風浪,井水輒動,邦人因號浪井。”故李白《下尋陽城泛彭蠡詩》雲:“浪動灌嬰井,尋陽江上風。”今井在衙城內之西圃。又記雲:“上有三石樑,長數丈,廣不盈尺,杳然無底。吳猛與弟子緣石樑而渡,見金闕玉房,地皆五色文石。”故李白詩云:“金闕前開三峯長,銀河倒掛三石樑。”劉刪詩亦用此事,故云“危梁耿大壑,瀑布泄中天”。太白本之耶?
○張平叔贓吏
東坡雲:“白樂天《行張平叔戶部侍郎判度支制誥》雲:‘坐而決事,丞相以下,不過四五,而主計之臣在焉。’以此知唐制主計,蓋坐而論事也。不知四五者悉何人?平叔議鹽法至爲割剝,事見《退之集》。今樂天《制誥》亦云:‘計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其人必小人也。”以上皆東坡語。餘讀唐《柳氏家訓》載:“柳公綽爲中丞日,張平叔以僥倖承寵。及罪發,鞫於憲司,吏引曰張侍郎公。綽叱曰:‘贓吏豈可呼官!’據案復引曰:‘囚張平叔,繫於別圄。’遂窮竟其失官錢四萬緡,以具獄聞。”此事東坡蓋未之見耶?
○月隨灰而暈闕
梁朱超《舟中望月詩》:“入風先繞暈,排霧急移輪。”梁庾肩吾《望月詩》:“圓隨漢東蛤,暈逐淮南灰。”庾信《望月詩》:“灰飛重暈缺,落獨輪斜。”周王褒《關山月詩》:“灰寒光轉白,風多暈欲生。”蓋用《淮南子》所謂“月隨灰而暈闕”。杜子美《晚月》詩云:“欲得淮南術,風吹暈已生。”
○《關山月》
周王褒有《關山月》詩云:“關山夜月明,愁色照孤星。半形同漢陣,全影逐胡兵。灰寒光轉白,風多暈欲生。寄言亭上吏,遊客解雞鳴。”唐德宗朝,長孫公輔亦有《關山月》詩,略雲:“悽悽還切切,戍客多離別。何處最傷心,關山見秋月。”故杜子美詠月,凡使關山者五。《初月》雲:“關山空白寒。”《晚月呈漢中王》雲:“關山同一照。”《吹笛》雲:“月傍關山幾處明。”又《寄張彪》詩云:“關山信月明。”又《十六夜玩月》詩:“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
○玉花驄照夜白
《明皇雜錄記》:上所乘馬,有玉花驄、照夜白。又《異人錄》雲:“玉花驄者,以面白,故又謂之玉面花騁。”故杜子美《丹青引》雲:“先帝天馬玉花騁,畫工如山貌不同。”《觀曹將軍畫馬圖歌》雲:“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
○薛稷畫鶴
《南部新書》雲:“祕省內落星石,薛稷畫鶴,賀知章草書,郎餘令畫鳳,相傳號四絕。”故杜子美有《通泉縣署屋壁薛少保畫鶴》詩,所謂:“薛公十一鶴,皆寫青田真。”
○字舞
“羅衫葉葉繡重重,金鳳銀鵝各一叢。每遇舞頭分兩向,太平萬歲字當中。”王建《宮辭》也。按《唐樂府雜錄》雲:“舞有健舞、軟舞、字舞、花舞、馬舞。字舞者,以舞人亞身於地,布成字也。”故建有“太平萬歲字”之句。
○白玉堂金華省
《古樂府》詩:“君家誠易知,易知復難忘。黃金爲君門,白玉爲君堂。堂上羅酒樽,使作邯鄲倡。”故杜子美詩云:“上君白玉堂,倚君金華省。”
○水晶宮
任《述異記》雲:“吳王闔閭造水晶宮。”又《魏略》曰:“大秦國以水晶爲屋柱。”故杜子美《曲江對酒》雲:“水精春殿轉霏微。”
○三受降城
杜子美《諸將詩》雲:“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按,唐中宗時,張仁願取漠北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絕南寇,封韓國公。故杜雲耳。
○臘日賜口脂
《景龍文館記》:“三年臘日,帝於苑中,召近臣賜臘。晚自北門入,於內殿賜食,加口脂。臘脂盛以翠碧鏤牙筒。”故杜子美《臘日》詩云:“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王建《宮辭》雲:“月冷天寒近臘時,玉街金瓦雪漓漓。浴堂門外抄名入,公主家人謝口脂。”皆言臘日賜口脂也。
○鵜膏
《爾雅》注:“鵜,似鳧而小,膏可瑩刀。”《續英華》詩有:“馬銜苜蓿葉,劍瑩鵜膏。”故杜子美《蹭太常張卿均》詩云:“健筆凌鸚鵡。鋒瑩粥鵜。”又《大食刀歌》雲:“鐫錯碧罌瓷鵜膏,鍔已瑩虛秋濤。”
○日亭午
《天台賦》曰:“羲和亭午。”《纂要》曰:“日光曰景,日景曰晷,日氣曰晷。日初出曰旭,日昕曰,日溫曰照。在午曰亭午,在末曰失,日晚曰旰,日將暮曰薄暮。”故杜子美《晨雨詩》雲:“麝香山一半,亭午未全分。”又《通泉驛詩》雲:“溪行衣自溼,亭午氣始散。”
○廚人
劉楨《瓜賦序》曰:“在曹植座,廚人進瓜,植命爲賦,立成。”其辭云云。故杜子美《山館詩》雲:“廚人語夜闌。”《戰國策》:“張儀引廚人曰。”乃知廚人已具《戰國策》。
○水精域
江總《大莊嚴寺碑》:“俯看驚電,影徹琉璃之道;遙拖宛虹,光遍水精之域。”故杜宿贊公房詩云:“身在水精域。”
○雲閣
《甘泉賦》:“乘雲閣而上下兮,紛蒙籠以混成。”李善曰:“雲閣,言高連雲也。”杜子美詩:“散騎未知雲閣處。”玉戶金鋪,門首也。[此處似有脫誤,或應另爲一條)璇題玉英,題頭也。榱椽之頭,皆以玉飾,英華相屬也。
○地平如掌
沈期《長安路》詩:“秦地平如掌,層城出雲漢。”故杜子美《樂遊園》歌雲:“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
○蒼玉佩翠雲裘
《禮記》曰:“天子佩白玉,公侯佩山元玉,大夫佩水蒼玉,世子佩瑜玉,士佩瑤玫。”又宋玉《風賦》曰:“主人之女,翳承日之華,被翠雲之裘。”故杜子美《更題》詩云:“羣公蒼玉佩,天子翠雲裘。”
○蓴爲露葵
顏之推《家訓》:“有蔡郎者,諱純,遂專呼蓴爲露葵。面牆之徒,遞相仿效。承聖中,士人聘齊,主客郎李恕問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蓴,水鄉所出。今食者綠葵耳。’”故杜子美《茅堂檢校收稻》詩云:“秋葵煮復新。”又《寄杜佐》詩云:“味豈同金菊,香宜配綠葵。”
○教坊內人
“忽看金輿向月陂,宮人接着便相隨。恰從中尉門前過,當處教看臥鴨池。”王建《宮詞》也。按,唐著作佐郎崔令欽《教坊記》雲:“左右兩教坊,右多善歌,左多工舞。坊外有水泊,俗號月陂,陂形如偃月也。”故王建述此。又言:“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常在上前頭也。其家在教坊內,謂之內人家,四季給米。得幸者,謂之十家。”故王建《宮詞》雲:“內人對御疊花箋”,“內人唱好龜茲急”,“內人相續報花開”,“內人籠脫系紅絛”,“內人恐要秋衣着”,“內人爭乞洗兒錢。”
○集弦膠
《仙傳拾遺》雲:“漢武天漢三年,帝巡北海,王母遣使獻靈膠四兩,乃集弦膠也。出鳳麟洲,洲上多鳳麟,數萬爲羣。煮鳳喙及麟角合煎作膠,名之曰集弦膠,一名連金[A10e]。弓弩已斷之弦,刀劍已斷之鐵,以膠連續,遂不脫也。”故杜子美《病後過王倚飲歌》雲:“麟角鳳觜世莫識,煎膠續絃奇自見。”
○銀牀
杜子美詩:“風箏吹玉柱,露井凍銀牀。”潘子真《詩話》以杜用晉史樂志淮南篇。淮南王自言:“百尺高樓與天連,後園鑿井銀作牀,金瓶素綆汲寒漿。”潘引此未盡也。按,《山海經》曰:“海內崑崙墟,在西北,帝之下都。高萬仞,面有九井,以玉爲檻。”郭璞注曰:“檻,欄也。”故梁簡文《雙桐生空井》詩云:“銀牀系轆轤。”庾肩吾《九日》詩云:“銀牀落井桐。”蘇味道《井》詩:“澄澈瀉銀牀。”陸龜蒙《井上桐》詩:“獨立傍銀牀,碧桐風嫋嫋。”蓋銀牀者,以銀作欄,猶《山海經》所謂以玉爲欄耳。洪覺範《冷齋夜話》不知出此,乃引嘉中,許彥周知澶州,河濱漁網,得一小石。刻詩云:“雨滴空階曉,無心換夕香。井桐花落盡,強半在銀牀。”
○五夜
衛宏《漢舊儀》曰:“五夜者,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渾天儀制》曰:“以左手把箭,右手指刻,以別天時早晚。”故杜子美《早朝詩》雲:“五夜漏聲催曉箭。”
○松花酒
《唐原化》記:“有老人訪崔希真,希真飲以松花酒。老人云:‘花澀無味。’以一丸藥投之:酒味頓美。”裴鍘《傳奇》載酒名松醪春。故《杜子美集》載《杜員外》詩云:“松醪酒熟傍看醉。”劉長卿《送從兄之淮南》詩云:“溯沿隨桂楫,醒醉任松華。”又《至華陽洞》詩云:“蘿月延步虛,松花醉間宴。”
○浮蟻
周庾信《謝賜酒詩》雲:“浮蟻對春開。”蓋用曹子建《七啓》:“盛以翠尊,酌以雕觴。浮蟻鼎沸,酷烈馨香。”故杜子美《贈汝陽王詩》曰:“仙醴求浮蟻。”《江樓夜宴詩》:“尊蟻添相續。”《簡院內諸公》詩云:“蟻浮仍臘味,鷗泛已春聲。”
○獨酌謠
陳沈炯《獨酌謠》曰:“獨酌謠,獨酌獨長謠。智者不我顧,愚夫餘不邀。不愚復不智,誰當餘見招?所以成獨酌,一酌傾一瓢。”白樂天以吳祕監有美酒,多獨酌,但蒙書報,不以飲招,故云:“君稱名士誇能飲,我是愚夫肯見招?”蓋用王孝伯“讀《離騷》,痛飲酒”,對此事也。
○龍鳳膏爲燈
王子年《拾遺記》:“海人乘霞舟,以赤囊盛數升龍膏,獻燕昭王。王坐通雲之堂,然龍膏爲燈。火色曜百里,煙色如丹。”《洞冥記》:“漢武帝以丹豹髓、白鳳膏,磨青錫爲屑,以淳蘇油和之,照於神壇。夜暴雨,火光不滅。”餘乃知李長吉歌:“烹龍い鳳玉脂泣,羅屏繡幕圍香風。”非鑿空語也。
○八舍
唐沈期自考功員外郎拜給事中,作詩云:“旭日千門起,初春八舍歸。”又《酬楊給事廉見贈省中》詩云:“分曹八舍斷,解袂五時空。”按,應劭《漢官儀》曰:“侍中舍有八區,論者言員本八人。”
○巴渝曲
《樂府解題》載《武王伐紂歌》,使工習之,號曰巴渝之曲。美其地因巴渝以取名。杜子美《暮春題西草堂》詩以“萬里巴渝曲,三年實飽聞”。今世所傳印注杜詩,乃引前漢《禮樂志》:“巴渝鼓員三十六人。”殊不知巴渝之歌,自武王伐紂始。
○浮楂
杜子美《觀李固詣司馬第山水圖》詩,末章雲:“浮楂並坐得,仙老暫相將。”前輩多引張騫爲證,非也。餘按,王子年《拾遺記》:“堯時有巨楂,浮於四海。楂上有光若星月,常繞四海。十二年一周天,名貫月楂。又名掛星楂,羽仙棲息其上。”
○子美笛詩引胡騎武陵事
杜子美《吹笛》七言詩云:“胡騎中宵堪北走,武陵一曲想南征。”上句取陳周宏讓《長笛吐清氣》詩:“胡騎爭北歸,遍知別鄉苦”;下句取陳賀徹《長笛吐清氣》詩:“方知出塞客,不憚武陵深。”舊注下句引桓伊三弄之事,非也。不見武陵意耳。
○笛詩清商欲盡奏
杜子美五言《吹笛詩》雲:“清商欲盡奏。”宋玉《笛賦》雲:“吹清商,進流徵。”又云:“奏苦血沾衣。”又王徽謂桓伊曰:“聞君善吹笛,試爲一奏。”又云:“故作發聲微。”向秀《思舊賦序》曰:“山陽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嘹亮。”
○滿壁畫滄洲
杜子美:“何年顧虎頭,滿壁畫瀛洲。”瀛字乃滄字,故王介甫詩云:“畫史雖非顧虎頭,還能滿壁寫滄洲。”蓋杜有《山水障歌》雲:“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畫滄洲趣。”
○短轅車
晉《王導傳》:“蔡謨曰:‘但見短轅犢車,長柄麈尾。’”:按,後漢《馬援傳》:“乘下澤車。”注云:“行澤者欲短轂,行山者欲長轂。短轂則利,長轂則安。”短轂者,短轅也。蓋本於《周禮冬官》,《車人爲車》雲。
○賦日五色
唐書《李程傳》:“擢進士宏辭,賦日五色。造語警拔,士流推之。”其後浩虛舟亦試此題。按,《田俅子》雲:“少昊金天氏,邑於窮桑,天開日五色,丕照窮桑。”賦題本此。然前漢《五行志》、晉《天文志》皆雲:“人君乘土而王,其政太子,則日五色。”
○桑榆桃李
前輩稱李《和杜祁公詩》:“收得桑榆歸物外,種成桃李滿人間。”按,日西垂景在樹端,謂之桑榆,具諸《淮南子》。至若種成桃李,則本狄仁傑與裴耀卿事耳。按,《仁杰家傳》雲:“薦張柬之、袁恕己、桓彥範、崔元、敬暉。五公鹹出公門下,皆由州縣官拔置顯位。外以爲五公一代之盛,桃李也。”又,《談藪》:“王泠然《上裴耀卿書》曰:‘拾遺補闕,寧有種乎?僕不佞,亦相公一株桃李也。’”
○都盧尋ㄅ緣竿也
《新唐書元載傳》及李肇《國史補》載:“客有《賦都盧尋ㄅ篇》諷其危,載泣下而不知悟。”夫都盧尋幢,緣竿之伎也,見《西京雜記》。又傅玄《西都賦》雲:“緣竿之伎,有都盧尋ㄅ,跟掛腹旋”也。唐人王建有《尋ㄅ歌》雲:“人間百戲皆可學,尋ㄅ不比諸餘樂。重梳短髻下金鈿,紅帽青巾各一邊。身輕足捷勝男子,繞竿四面爭先緣。習多倚附欺竿滑,上下蹁躚皆着襪。翻身搖頸欲落地,卻住把煙初似歇。大竿百夫擎不起,嫋嫋半在青雲裏。纖腰女兒不動容,戴行直舞一曲終。回頭但覺人眼見,矜難恐畏天無風。險中更險何曾失,山鼠懸頭猿掛膝。小垂一手當舞盤,斜慘雙蛾看落日。斯須改變曲解新,貴欲歡他平地人。散時滿面生顏色,行步依前無氣力。”《漢書》曰:“武帝享四夷之客,作巴俞都盧。”《音義》曰:“體輕善緣。”張衡《西京賦》:“都盧尋幢。”《唐書音訓》曰:“尋幢,盧會山名。其土人善緣ㄅ竿。”然不著所出。予按,《漢書》曰:“自合浦南,有都盧國。”《太康地誌》曰:“都盧國,其人善緣高。”
○花門
杜子美好言花門。按,《唐志》:“甘州有花門山堡,東北千里,至回鶻衙帳。”故有《留花門詩》一首,又云“花門釐面請雪恥”;又云“聞道花門將,論功未肯歸”;又云“聞道花門破,和親事卻非”。楊巨源亦有《送太和公主和番詩》雲:“北路古來難,年光獨忍寒。朔雲侵鬢起,邊月向眉殘;蘆井尋沙到,花門度磧看。薰風一萬里,來處是長安。”亦言花門也。又杜復《愁詩》雲:“花門小箭好,此物棄沙場。”岑參《送封常清西征序》曰:“天寶中,匈奴回紇寇邊,逾花門。”
○錦繒維舟
吳甘寧住止,常以錦繒維舟。去輒割棄,以示奢侈。陳張正見《賦得雪映夜舟詩》:“檣風吹影落,纜錦雜花浮。”世言錦纜始於煬帝,非也,吳、陳之間已見矣。故杜子美《秋興詩》雲:“錦纜牙檣起白鷗”;又“錦纜回沙磧,蘭橈避荻洲”;又《送二翁還江陵》詩:“火旗還錦纜,白馬出江城。”
○雙陸
王建《宮詞》:“分明同坐賭櫻桃,攸卻投壺玉腕勞。各把沉香雙陸子,局中鬥疊阿誰高?”按,《狄仁傑家傳》載,“武后語仁杰曰:‘朕昨夜夢與人雙陸,頻不勝,何也?’對曰:‘雙陸輸者,蓋謂宮中無子。此是上天之意,假此以示陛下,安可虛儲位哉’?”今《新唐史》削去宮中兩字,止雲“雙陸不勝,無子也”。餘嘗與善博者論之,博局有宮,其宇不可削。蓋削之,則無以見宮中之意,故王建詩亦云。
○赤壁棲鶻
東坡謫居於黃五年。赤壁有巨鶻,棲於喬木之上,《後賦》所謂“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是也。韓子蒼靖康初,守黃州,三月而罷。因遊赤壁,而鶻已去,作詩示何次仲迂叟雲:“緩尋翠竹白沙遊,更挽藤梢上上頭。豈有危巢尚棲鶻,亦無塵跡但飛鷗。經營二頃將歸老,眷戀羣山爲少留。百日使君何足道,空餘詩句滿江樓。”次仲和答雲:“兒時宗伯寄吾州,諷誦高文至白頭。二賦人間真吐鳳,五年溪上不驚鷗。蟹嘗見水人猶怒,鶻有危巢孰敢留。珍重使君尋故跡,西風悵望古城樓。”二詩皆及鶻巢,蓋推賦而云也。
○灰心忍事、霜鬢論兵
唐人詩:“有意效承平,無功答盛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爲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垂照,青蠅謾發聲。嵩陽舊田地,終擬復歸耕。”中書堂北軒西壁,題灰心霜鬢之句者。驗其書,舊相李公迪之筆也。李入相時,邊兵未動。意在忍事之語,晏元獻《中書即事》詩嘗敘其事。晏詩曰:“慘慘高槐落,悽悽餘菊殘。粉牆多記墨,聊爲拂塵看。”正謂此也。前詩乃裴晉公《中書即事》詩,見《又玄集》。
○太液池網索
元微之詩:“蕊珠深處少人知,網索西臨太液池。浴殿曉聞天語後,步郎騎馬笑相隨。”注:“網索,在太液池上。學士候制,每歇於此。”故晏元獻《和宋子京召還學士院》有云:“網索軒窗邃,鑾坡羽衛重。舟還下瀨,星駟出飛龍。賦待三英集,辭須五吏供。會看邊燧息,橫霈紫泥封”者,爲此也。又一篇雲:“暮召三山峻,晨趨一節回。乍維青雀舫,還直右銀臺。陟降丹塗密,論思武帳開。欲談當世務,元藉軼羣才。”
○孟諸
東坡有《去杭十五年復遊西湖詩》,斷章雲:“誰憐寂寞高常侍,老去狂歌憶孟諸。”高適有兩詩言孟諸,其一雲:“朝臨孟諸上,忽見芒碭間。赤帝終已矣,白雲長不還。”其後又有《封丘縣詩》雲:“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東坡所用,乃後一篇也。
○一日十二憶
唐朱晝《喜陳懿至詩》雲:“一別一千日,一日十二憶。苦心無閒時,今夕見玉色。”乃知山谷“五更歸夢三千里,一日思親十二時”之句,蓋取此。
○醉眼曰纈
人皆以“眼纈”爲出李賀“龜甲屏開醉眼纈。”殊不知出《庾信集》:“醉眼曰纈。”
○飛蓬
晉左思《賦白髮》雲:“發乃辭盡,誓以固窮。昔臨玉顏,今從飛蓬。髮膚至暱,尚不克終,聊用擬辭,比之國風。”王荊公詩:“久應飄轉作蓬飛。”
○赤霄行
《文選七命》:“掛歸翮於赤霄之表。”故杜子美《薛少保畫鶴》詩:“赤霄有真骨,恥飲ㄜ池津。”《送覃二判官》詩云:“肺肝若稍愈,亦上赤霄行。”又有《赤霄行》詩。
○打球唱好
唐楊巨源《觀打球詩》雲:“入門百拜瞻雄勢,動地三軍唱好聲。”乃悟王建《宮辭》所謂:“對御難爭第一籌,殿前不打背身球。內人唱好龜茲急,天子龍輿過玉樓。”
○梅詩用月落參橫事
秦少游《和黃法曹梅花詩》:“月落參橫畫角哀,暗香銷盡令人老。”世謂少遊用古。《善哉行》雲:“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親友在門,忘寢與餐。”按《異人錄》載:“隋開皇中,趙師雄遊羅浮。一日,天寒日暮,於松林間酒肆旁舍見美人,淡妝素服出迎。時已昏黑,殘雪未消,月色微明。師雄與語,言極清麗,芳香襲人。因與之叩酒家門共飲,少頃,一綠衣童來,笑歌戲舞。師雄醉寢,但覺風寒相襲。久之,東方已白,起視乃在大梅花樹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顧月落參橫,但惆悵而已。”乃知少遊實用此事。
○九江千歲龜歌
張文潛有二石龜,晁無咎名其大者爲九江,小者爲千歲。文潛因作《九江千歲龜歌》一首贈無咎,略雲:“老龍洞庭怒,蕩覆堯九州。”謂半山老人也。又云:“禹咄嗟,水平流。”謂司馬君實也。
○修網銀刀
蘇詩云:“往年京國厭蓬蒿,長羨淮魚壓楚糟。今日橐駝橋下泊,恣看修網出銀刀。”觀顏魯公《放生池碑》,方悟此詩湖州所作。
○陂
唐元澄撰《秦京雜記》,載陂以魚美得名。故杜子美《陂西南臺》詩:“空辨魚艇。”子美又有《陂行》,及《縣源大宴陂詩》。《廣韻》五旨,美字下有字,注云:“陂,在京兆縣。”工部二詩,皆言終南,在武功縣,與鄂縣北近。
○銀盤海底出
東方朔《神異經》,記北荒有異國,銀盤大五丈,中有明珠數丈,照千里。乃悟盧仝《月蝕》詩:“爛銀盤從海底出”之語。
○書畫賤肥貴瘦
山谷《次韻子瞻和子由觀韓幹馬,因論伯時畫天馬詩》雲:“曹霸弟子沙苑丞,喜作肥馬人笑之。李侯論幹獨不爾,妙畫骨相遺毛皮。翰林評書乃如此,賤肥貴瘦人未知。”蓋謂東坡嘗與《孫莘老求墨妙亭詩》雲:“嶧山傳刻典刑在,千載筆法留陽冰。杜陵評書貴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短長肥瘠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意屬此也。
○撥剌跋剌
杜子美詩:“沙頭宿鷺連拳靜,船尾跳魚拔刺鳴。”按,拔刺兩字,張衡《思玄賦》雲:“彎威弧之撥刺兮,射れ冢之封狼。”注曰:“撥音方割反,刺音力達反。撥刺,張弓聲,而非魚也。唯李太白用意與杜子美同。李《酬小吏贈雙魚》詩云:“雙鰓呀呷鰭鬣張,跋剌銀盤欲飛去。”惟李以撥爲跋。
○金尼園
臨川郡圃,舊名金尼,今則沒其名。徐鉉鼎臣《送從兄赴臨川幕》詩云:“石頭城下春潮滿,金尼亭邊綠樹繁。”謂此也。荊公集句,《送吳顯道詩》亦云:“臨川樓上尼園中。”
○作音佐
張文潛《明道雜誌》:“韓退之作《方橋詩》雲,‘可居兼可過’,後乃雲,‘方橋如此作’,是讀作作佐也。”餘考唐文,不止退之。皮日休《松陵集》,有《胥口即事》六言詩:“鴛鴦一處兩處,舴艋三家五家。會把酒船隈荻,共君作個生涯。”注:“作,去音。”乃知唐以作音佐,舊矣。《廣韻》佐字下有作字,並子賀切,造也。
○足下黑子大貴
袁天綱《相書》雲:“足下有龜文黑子,並大貴,一品宰輔之相。”唐《北夢瑣言》:“吳行魯少事內官西門軍容,一日爲洗足,中尉以腳下文理示之曰:‘如此文理,爭教不作十軍軍容。’行魯曰:‘某亦有之。’乃脫屨呈。中尉嘆曰:‘我爲汝成之。’後假以軍職,有功,除西川節度。《制》雲:‘爲命代之英雄,作人中之祥瑞。’”唐《開元傳信記》雲:“安祿山初爲張韓公帳下走使之吏,韓公嘗令祿山洗足。韓公腳下有黑點子,祿山因洗腳而竊視之。韓公顯笑曰:‘黑子吾貴相也。獨汝窺之,亦能有之乎?’祿山曰:‘某賤人也。不幸兩足皆有,比將軍黑而加大,竟不知是何祥也?’韓公奇而觀之,益親厚之。約爲義兒,而加薦寵。”餘以二事推考,益知天綱之言可信。
○坐隱手談
豫章《弈棋詩》:“坐隱不知巖穴樂,手談勝與俗人言。”按《世說》:“王中郎以圍棋是坐隱,支公以圍棋爲手談。”又《語林》曰:“王以圍棋爲手談。在哀制中,祥後,客來,方幅爲會戲。”然唐《杜陽編》雲:“大中間,日本國貢玉棋子。雲:‘本國南有集真島,島上有手譚池,池中出棋子。’”此又何耶?
○烏鬼
元微之《酬樂天詩》:“病賽烏稱鬼,巫佔瓦代龜。”注云:“南人染病,並賽烏鬼。”因悟杜子美詩“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之意。沉存中以烏鬼爲鸕鷀,不知又何所據也?
○分種越人田
唐戴叔倫有《撫州對事後,送外甥宋垓歸饒州覲侍,呈上姊夫詩》雲:“淹留三十年,分種越人田。”按《嚴助傳》:“淮南王安上書諫武帝擊南越雲:‘越人慾爲變,必先田餘干界中。’”韋昭注云:“越邑,令鄱陽縣也。”然前漢志皆以幹爲汗。應劭雲:“汗音幹。”《舊唐書地裏志》雲:“幹,隋朝去水。”
○好漢長史
東坡《餞顧子敦詩》:“人間一好漢,誰似張長史。”舊史:“張柬之爲荊州長史。則天謂狄仁傑曰:‘安得一好漢用之?’狄因薦柬之。”新史易“好漢”爲“奇男子”。
○洗盞開嘗對馬軍
韓持國《謝邵堯夫九日遠寄新酒詩》雲:“有客忽傳龍阪至,開樽如對馬軍嘗。”自注雲:“錦屏山題名,有記河南府使馬軍送新酒。”餘乃知杜詩“洗盞開嘗對馬軍”。
○裴二端公
鮑彪《杜詩譜論》第十卷:“大曆十四年己酉,年五十八。有《次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詩,又有《暮秋枉裴道州手札詩》,又有《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詩,又有《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詩。”彪皆不著裴二端公爲何人。餘偶讀蔣參政之奇《武昌怡亭序》雲:“《怡亭銘》,乃永泰元年李陽冰篆,李莒八分,而裴虯作銘。”又云:“因過浯溪,觀唐賢題名。有河東裴虯,字深源。大曆四年爲著作郎、兼侍御史道州刺史。”始知杜甫所謂裴二端公者,爲虯也。餘因著此,以補鮑氏之闕。裴虯《怡亭銘》曰:“崢嶸怡亭,盤薄江汀。勢壓西塞,氣涵東溟。風雲自生,日月所經。衆木成幄,羣山作屏。故餘逃世,於此忘形。”歐公《集古錄》亦著《怡亭》本末甚詳。
○昭靈夫人
東萊先生呂居仁記,晁伯字載之,學問精確,少見其比。嘗作《昭靈夫人祠詩》雲:“殺翁分我一杯羹,龍種由來事杳冥。安用生兒作劉季,暮年無骨葬昭靈。”《高祖紀》止雲:“漢王即皇帝位於汜水之陽,追尊先媼曰昭靈夫人。”其詳見於《陳留風俗傳》,雲:“小黃縣者,宋地黃鄉也。沛公起兵野戰,喪皇妣於黃鄉。天下平定,乃使使者,以梓宮招魂幽野。於是有丹蛇在水,自灑濯入於梓宮。其浴處有遺發,故諡曰昭靈夫人。”
○別酒莫留殘
周庾信《舞媚歌》六言云:“少年唯有歡樂,飲酒那得留殘。”《豫章長短句》雲,“一杯別酒莫留殘”,出此。
○一頓食
杜詩:“頓頓食黃魚。”頓頓字亦有所本。晉謝僕射、陶太常同詣吳領軍,坐久,吳留客作食。日已中,使婢賣狗供客。客比得一頓食,殆元氣可語。
○臨無地
杜詩:“草閣臨無地,柴扉永不關。”今世注本無說。王原叔雲,“他本又爲荒蕪之蕪”,遂兩存之。然《文選》雲:“飛閣下臨於無地。”
○玉魚鐵馬
王原叔又言:“杜詩多用當時事。如雲‘玉魚蒙葬地’者,事見韋述《兩京記》。‘鐵馬汗常趨’者,昭陵石馬助戰是也。”
○禁酒國
東坡《次韻趙明叔碧香酒詩》:“先生未出禁酒國。”蓋用盧仝“何時得出禁酒國”。
○木上座
東坡詩:“留我同行木上座,贈君無語竹夫人。”按,慧日至夾山,夾山問:“與甚麼人同行?”日雲:“有個木上座。”蓋謂拄杖也。
○金叵羅
東坡詩:“歸來笛聲滿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羅。”按,《北史》,“祖盜神武金叵羅”,蓋酒器也。韓子蒼詩云:“勸我春風金叵羅。”
○別駕別乘
別駕始後漢,州置別駕治中。然則別駕者,官之名也。若別乘則別駕之義,非官名也。晉庾亮《與郭遊書》雲:“別駕舊與別乘同,流王化於萬里,任居刺史之半。”東坡《答田國博》詩:“風流別乘多才思。”
○無垢洗更輕
東坡《宿海會寺》詩:“本來無垢洗更輕。”《樂府》雲:“居士本來無垢。”按《維摩詰經偈》雲:“八解之浴池,定水湛然滿。布以七淨華,浴此無垢人。”
○煩惱睡蛇
東坡《石臺長老脅不至席二十年贈詩》雲:“誰信吾師非不睡,睡蛇已死得安眠。”按,《遺教經》:“煩惱毒蛇,睡在汝心。睡蛇既出,乃可安眠。”坡取此。
○何遜《早梅詩》
杜子美《和裴迪早梅詩》:“還如何遜在揚州。”舊注云:“《梁史何遜傳》,不見揚州事。前輩多引遜《早梅詩》雲:‘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衝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枝橫卻月觀,花繞凌風臺。知應早飄落,故逐上春來。’”按,此詩見《初學記》,不見在揚州意耳。予按,《三輔決錄》雲:“遜在揚州,見官梅亂髮,賦四言詩,人得傳寫。”乃知杜指此事。
○看朱成碧
李太白《前有樽酒行》雲:“催弦拂柱與君飲,看朱成碧顏始紅。”按梁王僧孺《夜愁示諸賓》詩云:“誰知心眼亂,看朱忽成碧。”又云:“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爲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看取石榴裙。”武則天詩也,見郭茂倩《樂府》。
○和戎如樂和
孔融《與常休甫書》曰:“西士之人,解仇崇好,以順風化。萬里雍穆,如樂之和。雖爲國家威靈感應,亦實士堪事之效也。”按《左氏傳》:“晉悼公語魏絳曰:‘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八年之中,九合諸侯。如樂之和,無所不諧。請與子樂之。’”乃知融用此語。
○闕門銀榜
杜詩:“曲江翠幕排銀榜。”按《神異經》曰:“東方有宮,青石爲牆,高三仞,左右闕高百丈。畫以五色,門有銀榜。”
○孔子志在《春秋》
元間,國學出“孔子志在《春秋》論”,時學官止引何休《公羊序》文。殊不知出《孝經鉤命訣》曰:“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以春秋屬商,以孝經屬參。’”
○天洗兵
杜詩有《洗兵行》,末章雲:“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按《說苑》:“武王伐紂,風霽而乘以大雨。散宜生入諫曰:‘此非妖歟?’王曰:‘非也,天洗兵也。’”
○煙生遙岸隱、月落半崖陰
唐太宗《遼東山夜臨秋》詩:“煙生遙岸隱,月落半崖陰。”蓋取沈、庾詩。沈約《登元暢樓》詩云:“雲生片嶺黑,日下半溪陰。”庾肩《吾漢高廟》詩云:“塵飛遠騎沒,日徙半峯寒。”
○黃鶴樓下仙人洞
《東坡集》有《李公擇求黃鶴樓詩》,其詩云:“黃鶴樓前月滿川,抱關老卒飢不眠。夜聞三人笑語言,羽衣着屐響山前。非鬼非人意其仙,石扉三扣聲清圓。洞中鏗釒宏落門關,縹緲入石如飛煙。雞鳴月落風馭還,迎拜稽首願執鞭。汝非其人骨腥羶,黃金乞得重莫肩。持歸包裹弊席氈,夜穿茅屋光射天。里閭來觀已變遷,似石非石鉛非鉛。或取而有衆忿喧,訟歸有司今幾年。無功暴得喜欲顛,神人戲汝真可憐。願君爲考然不然,此語可信馮公傳。”按,鄂州黃鶴樓下,有石光徹,名曰石照。其右巨石,世傳以爲仙人洞也。一守關老卒,每晨起即拜洞下。一夕,月明如晝,見三道士自洞中出,吟嘯久之。將復入,洞卒即從之。道士曰:“汝何人邪?”卒具言其所以,且乞富貴。道士曰:“此洞間石,速抱一塊去。”卒持而出,石合,無從而入。明日視石,黃金也。鑿而貸之,衣食頓富。爲隊長所察,執之,以爲盜也。卒以實告。官就取其石至郡,則金化矣。非金非玉,非石非鉛,因藏於軍資庫中。蓋馮當世所言如此,故東坡詩用其事。
○鶴料符
宋景文筆記著闕疑一條雲:“吳郡有鶴料符,未詳其義。王洙、李淑,最爲博識,亦各未喻。”已上皆宋說。予按,唐《松陵集》,載皮日休《新秋詩》雲:“酒坊吏到長相見,鶴料符來每探支。”注云:“吳郡有鶴料符。”案,不知宋偶忘此,何耶?
○弦管作離聲
歐陽公詩:“我亦只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離聲。”按,《吳越春秋》:“句踐伐吳,乃命國中與之訣。而國人悲哀,皆作離別之聲。”
○祭以鬼宿渡河爲候
葉少蘊《避暑錄話》記,“近見翟公巽雲:‘作祭儀十卷,而未之見’。問其大約,謂如或祭於昏,或祭於旦,皆非是,當以鬼宿渡河爲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佔以俟之。其他大抵類此,援證皆有據。公巽博學多聞,不肯碌碌同衆,所見必過人也。”予按,錢希白《洞微志》,《返魂香傳》雲:“司天主簿徐肇,少失父母,常念不面庭闈。有蘇德哥者,語肇曰:‘子聞古之返魂香乎?’肇曰:‘聞之。’德哥善合此物,員外或有求見,必置之。肇泣言父母事。曰:‘後三日夜,於此堂中,借緋幕二條遮之,一如召客。’仍曰:‘夜半可至。’蓋候鬼宿渡河之後。逡巡夜漏已半,遂命肇於幕外見之。”然則翟公巽祭儀以鬼宿渡河爲候者,蓋本蘇德哥之事耳,豈少蘊偶忘之耶?
○軟語
杜子美詩:“夜闌聽軟語。”本《法華經》,又以軟語。一雲言詞柔軟。
●卷七事實
○摩頂致踵
《孟子》:“摩頂放踵。”蓋放字恐誤也,或是致字。致、放字相類,見李善《文選注》。
○腹腴
杜子美“遍勸腹腴愧少年”,本《禮記》“冬右腴,夏右鰭”。鄭氏曰:“腴,腹下也。”《前漢》:“九州膏腴。”師古曰:“腹下肥曰腴。”
○鍊師練師
杜子美《憶昔行》:“更訪衡陽董鍊師,南遊早鼓蕭湘袍。”鍊師當是衡山道士耳,取煉形之意,故道家有《靈寶五煉經》。按,後魏李順興乍愚乍智,人莫識之。其言未來事,時有中者。常冠道士冠,時人有憶者,輒至其家。號爲李鍊師。後有張鍊師,亦不知其名字,好言未然之事。世人以張類順,亦呼爲張鍊師,見本傳。然則稱道士而以鍊師,其來久矣,不始於唐也。李白有《贈嵩山焦鍊師詩序》雲:“嵩丘神人焦鍊師者,不知何許婦人也。”司空表聖亦有《送張鍊師還峨眉山》詩,皇甫冉亦有《少室山韋鍊師昇仙歌》,鮑溶亦有《宿青牛穀梁鍊師仙居》詩。按,《唐六典》雲:“道士修行,其德高思精,謂之練師。”乃知鍊師之名,其來甚久,但練字從糸。
○麻鞋見天子
王睿《炙轂子》雲:“夏商以草爲╂。《左氏》曰,扉屨也。至周以麻爲之,謂之麻鞋,貴賤通着。晉永嘉中,以絲爲之,宮中妃嬪皆着。”故杜子美《述懷詩》雲:“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
○浮雲蔽日
潘子真《詩話》曰:“‘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李太白詩也。陸賈《新語》曰:‘邪臣蔽賢,猶浮雲之障白日也。’白用此。”予按,《史記龜策傳》亦云:“日月之明,而時蔽於浮雲。”
○桑蔭不徙
唐《尉遲敬德贊》曰:“敬德之來,太宗以赤心付之。桑蔭不徙,而大功立。”按,《戰國策》:“馮忌對趙王曰:‘堯見舜於草茅之中,席隴畝而蔭庇,桑陰移而授天下。’”又《劉子》曰:“堯之知舜,不違桑陰。”袁孝政注云:“堯嘗舉舜於服繹之陰,與舜語於桑樹下,樹陰不移,堯即知舜。”
○賑濟、振濟
顏師古《匡謬正俗》曰:“賑濟當用振字。《說文》曰:‘振,舉也,救也。諸史籍所云振給、振貨、振業者,其義皆同,盡當爲振字。今人之作文書者,以其事涉貨財,改振爲賑。按,《說文解字》雲:‘富也。’左氏《魏都賦》曰:‘白藏之藏,富有無堤。同賑大內,控引世資。’此則訓不相干,何得混雜。諸雲振給、振貸者,並以饑饉窮,將就困斃,故舉救之,使得存立耳。寧有富事乎?”以上皆顏說。予以顏說甚當,但未有據。按,《春秋傳文公十六年》:“楚人出師,自廬以往,振廩同食。”注云:“廬,今襄陽中廬縣也。振,發廩倉也。同食,上下無異饌也。”然則振濟,當以左氏爲據。今字書止雲賑,言其富。蓋言於利能不失時,則可以致富矣。漢《汲黯傳》:“發河內倉粟,以振貧民。”亦作此振字。
○東邊日下終無雨、闕上封書合有碑
潘子真《詩話》記張文潛詩云:“東邊日下終無雨,闕上封書合有碑。”“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此刻禹錫《竹枝歌》也。“別後長相思,頓書幹文闕,題碑無罷時。”此末華山《畿詞》也,事見匠智《古今樂錄》。予又以爲文潛兼取宋《讀曲歌詞》耳。“打壞木棲牀,誰能坐相思?三更書石闕,憶子夜啼碑。”梁元帝《金樂歌》亦云:“石闕題書字。”
○野鴛鴦
杜子美《豔曲》雲:“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鴦。”古樂府《夜黃倚歌》雲:“湖中百種鳥,半雌半是雄。鴛鴦逐野鴨,恐畏不成雙。”豈非用此耶?
○魚收亥日
豫章《古漁父詩》雲:“魚收亥日妻到市,醉臥水痕船信風。”嘗以未知亥日事。讀張籍《江南曲》雲:“江村亥日長爲市,落帆度橋來浦裏。”乃知籍亦用此,然尚未知出處。後得館中本李淳風《易鏡佔漁獵勝負篇》雲:“取魚卦宜二水。”又云:“取魚宜見水忌土。”蓋亥子屬水,乃知魚收亥日所自。
○魚龍夜、鳥鼠秋
杜子美《秦州雜詩》:“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元注曰:“秦有魚龍川。鳥鼠,谷名也,《禹貢》所謂鳥鼠同穴。”杜田《補遺》曰:“《太平御覽》載關中諸水雲:‘《水經注》曰:有一水出天水縣西山,人謂小隴山。其水出五色魚,俗以爲龍而莫敢捕。謂是又爲魚龍水。’又《爾雅釋鳥》雲,:‘鳥鼠同穴,其鳥爲<鳥餘>,其鼠爲<鼠突>。’郭璞注云:‘<鼠突>,如人家鼠而短尾。<餘>,似而小,黃黑色。穴入地三四尺,鼠在內,鳥在外。今在隴西首陽縣,鳥鼠同穴山中。’”以上皆杜說。予按,《倦遊雜錄》雲:“隴西地名魚龍,出石魚。掘地取石,破而得之。多鯽洎鰍,亦有數尾相隨者。如以漆描畫,鱗鬣肖真,燒之尚作魚腥。魚龍,古之陂澤也。豈非魚生其中,山頹塞,漸久而土凝爲石,故破之有魚形。今衡州有石魚,無異隴州者。杜甫詩有‘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正謂隴州也。”然則《倦遊》所載果是否?予又按酈氏《水經》曰:“魚龍以秋日爲夜,且龍秋分而降,則蟄寢於淵。”疑杜詩或用是。今備載於此,以俟識者。
○茂才、英俊、英雄
西漢自武帝始下詔舉茂才異等,可爲將相。應劭曰:“舊言秀才,避光武諱稱茂才。”然漢以後所舉者,皆稱秀,不復稱茂矣。唐孔穎達嘗引《辨名記》雲:“倍人曰茂,十人曰選,倍選曰雋,千人曰英,倍英曰賢,萬人曰傑,倍傑曰聖。”而魏劉劭《人物誌英雄》第八捲雲:“草木之精秀者爲英,獸之羣特者爲雄。故人之文武茂異者,取名於此。是故聰明秀出謂之英,膽氣過人謂之雄。”
○藉口、藉手
藉手本俗語,然亦本於藉口。東坡《跋邢敦夫賦》雲:“斯亦足以藉手見古人矣。”按,《左傳成公二年》曰:“若苟有以藉口而復於寡君,君之惠也。”杜預注云:“藉,薦。復,白也。”孔穎達曰:“禮,承玉之物,名爲繅藉。藉是承薦之言,故爲薦也。復者,報命於君,故爲白也。言無物則空口以爲報,少有所得則與口爲藉,故曰藉口。服虔雲:“今河南俗語,治生求利,少有所得,皆言可用藉手矣。’”然《左氏襄公十一年》雲:“苟有以藉手。”則知非俗語也,其來久矣。
○黃鳥
杜詩:“轉枝黃鳥近,泛渚白鷗輕。”蓋用齊虞炎《玉階怨》雲:“紫藤拂花樹,黃鳥度青枝。”
○弱枝棗、朱仲李
王彥輔《麈史》雲:“李善注《文選》,於潘岳《閒居賦》:‘周文弱枝之棗,房陵朱仲之李’,善以爲未詳。彥輔以出王子年《拾遺記》曰:‘北極有岐峯之陰,多棗樹,百尋,其枝莖皆空,其實長尺,核細而柔,百歲一實。’夫以岐乃周文所居,又棗枝莖皆虛,核細而柔。任《述異志》曰:‘房陵定山,有朱仲李園三十六所。’李尤《果賦》雲:‘三十六園朱李’是也。”以上皆王說。予按,《王子年本傳》:“子年隱於東陽,石季龍之末,遷於倒獸山,苻堅累召不起。”以《晉史》考之,石季龍始以成帝鹹康元年僭位,至廢帝太和六年死。潘岳事西晉孝武帝,及惠帝朝,遷給事黃門侍郎。其作《閒居賦》,乃其時也。然則子年所作《拾遺記》,嶽未及見,必矣。而彥輔以爲用其事,何耶?以予觀之,嶽所用周文棗事,雖與子年所載同,第恐又出他書,不止見於《拾遺記》耳。不然,豈有未爲《拾遺記》數十年前,而斥之以用其事耶?予後讀《西京雜記》雲:“初修上林苑,羣臣遠方,各獻名果異木。棗有七種,其一弱枝棗。”予意嶽用此。
○東方朔爲歲星
杜子美《贈鄭十八》詩:“禰衡實恐遭江夏,方朔虛傳是歲星。”舊注曰:“俗謂東方朔爲太白星”,非也。予按,班固《漢武故事》並《西京雜記》,並雲:“東方朔死,上疑問西王母使者。使者曰:‘朔是木帝精,爲歲星。下游人中,以觀天下,非陛下臣也。’”故夏侯孝若《畫贊》雲:“神變造化,靈爲星辰”也。
○俾倪、女牆
《春秋左氏傳》:“宣公十二年,守陴者皆哭。”杜預注曰:“陴,城上俾倪。皆哭,所以告楚窮也。”孔穎達曰:“陴,城上小牆。俾倪者,看視之名。《廣雅》雲:‘陴,俾倪,女牆也。’《釋名》雲:‘城上垣曰陴,於其孔中俾倪非常,亦言,陴,益也,助城之高也。’”後世用俾倪,皆轉作睥睨。梁王筠《和新渝侯巡城詩》雲:“罘ぜ分曉色,睥睨連秋霧。”故杜子美詩云:“連連睥睨侵”;又《南極詩》雲:“睥睨登哀柝,矛弧照夕曛”。唐雍陶《河陰新城》亦云:“河池暗與溝塍合,山色遙將睥睨連。”徐敬業《登琅牙城》雲:“登陴起遐望。”《莊子》:“雖逢蒙不能睥睨。”
○陴、堞、俾倪、短牆、短垣、女牆
《春秋左氏傳》:“襄公六年,晏弱圍萊,堙之,環城傅於堞。”注云:“堞,女牆也。”又:“二十五年,吳子門於巢,巢牛臣隱於短牆以射之。”二十七年:“盧蒲蔽攻崔氏,崔氏堞其宮而守之。”注曰:“堞,短牆也。”陴、堞、俾倪、短牆、短垣、女牆,皆一物也。《說文》雲:“堞,城上女垣也。”《廣雅》雲:“陴,俾倪,女牆也。”《釋名》曰:“女牆,言其卑小,比之於城,如女子之於丈夫也。”故杜子美《上白帝城》詩:“城峻隨天壁,樓高望女牆。”劉長卿《登餘干縣古城》雲:“官舍已空秋革綠,女牆猶在夜烏啼。”劉禹錫詩云:“夜深猶過女牆來。”韓億《故鄉詩》雲:“塞雁已侵池宿,宮亞猶戀女牆啼。”此學長卿也。
○不夜城
解道康《齊地記》曰:“齊有不夜城。蓋古者有日夜出,見於東萊。故萊子立此城,以不夜爲名。”方悟杜詩“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之句。又見《前漢地理志》顏師古注。
○山魈一足
《廣異記》雲:“山魈,嶺南皆有。一足,反踵,手足皆三指。雄曰山丈,雌曰山姑。夜叫人門,雄求金繒,雌求脂粉。”故杜有懷《台州鄭司戶》詩云:“山鬼獨一腳,蝮蛇長如樹。”
○眼有五輪
東坡《贈眼醫王生彥若》詩云:“吾於五輪間,蕩蕩見空曲。”按,龍樹《王菩薩眼論》,有“五輪,血風氣水肉。五輪,應五臟”也。
○玉粒
王子年《拾遺記》:“員嶠之山,名環邱,上有方湖千里。多大鵠,高一丈。羣飛於湖際,銜採不周之粟,於環丘之上。粟生オ,高五丈,其粒皎然如玉也。”故杜茅堂檢校《收稻詩》雲:“紅鮮終日有,玉粒未吾慳”;又云“玉粒定晨炊,紅鮮似霞散”。
○玉盤
梁沈約《應詔詠梨詩》雲:“摧析非所吝,仍令入玉盤。”又梁簡文《朱櫻》詩云:“已麗金釵瓜,仍美玉盤橘。”故杜子美《嚴公枉駕》詩云:“竹裏行廚洗玉盤”;何遜《輕薄篇》亦云:“象牀沓繡被,玉盤傳綺食。”
○滄洲趣
謝玄暉之宣城,《出新林浦向版橋》詩云:“既歡懷祿情,復協滄洲趣。”李善注曰:“揚雄《檄靈賦》雲:‘世有黃公者,起於滄洲。怡神養性,與道浮游。’”方悟杜子美《劉少府山水障歌》:“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畫滄洲趣。”
○弈棋
《孟子》曰:“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趙岐注曰:“弈,博也。或曰圍棋。《論語》曰:‘不有博弈者乎?’”又注云:“有人名秋。”據趙氏注,以博弈兼論,是未曉其義也。予按,《春秋襄公二十五年左氏傳》:“太叔文子曰:“今寧子視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而況置君而弗定乎?’”杜預注曰:“弈,圍棋也。”揚雄《方言》曰:“圍棋謂之弈,自關東齊魯之間皆謂弈。”故《說文》弈從廾,言竦兩手而執之。棋者,所執之子也。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謂舉子下之不定,則不勝其耦。是棋爲子也,以子圍而相殺,故揚雄、杜預雲:“圍棋。”
○無射大鐘
《魏收集》有《聘遊賦》,其曰:“珍是淫器,無射高懸”者,人多不解。蓋收仕東魏,嘗聘蕭梁,作此賦耳。按,《周語》:“景王二十三年,鑄大鐘,名無射,伶州鳩諫之而不聽”者也。秦滅周,其鍾徙於長安。歷漢、魏、晉,常在長安。及劉裕滅姚泓,又移於江東。歷宋、齊、梁、陳,其鍾猶在,故收賦得而載之。及開皇九年,平陳,又遷於西京,置太常寺。至十五年,敕毀之。《隋志》不言其詳,惟《高祖紀》雲:“十一年春正月丁酉,以平陳所得古器,多爲妖變,悉命毀之。”
○丹書鐵契
《漢高祖紀》曰:“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功臣表》雲:“於是申以丹書之信,重以白馬之盟。”無註解。予按,《春秋襄公二十三年左傳》曰:“初,斐豹,隸也,著于丹書。”杜預注曰:“蓋犯罪沒爲官奴,以丹書其罪。”孔穎達《正義》曰:“近世魏律,緣坐配沒爲工樂雜戶者。皆用赤紙爲籍,其卷以鉛爲軸。”此亦古人丹書之遺法。
○掌上纖腰
陳江總《怨歌行》雲:“新梅嫩柳未障羞,情去恩移那可留。團扇篋中言不分,纖腰掌上詎勝愁。”按,梁羊侃性豪侈,有彈箏人陸大喜,着鹿角,爪長七寸;亻舞人張淨婉,腰圍一尺六寸,時人鹹推能掌上亻舞。
○掎摭
韓退之《石鼓歌》曰:“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洪慶善辨之曰:“上音奇。下之石切。來俊臣掎摭諸武。”予以退之非用此。按《文選曹子建與楊德祖書》曰:“劉季緒纔不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李善引《說文》曰:“掎,偏弓,也。”張銑注曰:“掎偏,摭拾。上居綺切。下之石切。言偏拾人善惡。”蓋退之所用,實本此也。然掎一字,子建蓋用《左氏襄十四年》“諸戎掎之”。杜預注曰:“掎其足也。”陸音居綺切。又《前漢書班彪傳》曰:“昔秦失其鹿,劉氏逐而掎之。”師古注曰:“掎,偏持其足也。音居蟻反。”皆作側音。洪氏首命,非是。
○短褐衤豆衤俞
韓退之《馬厭谷》曰:“馬厭谷兮士不厭糠紇,土被文繡兮士無衤豆褐。”洪慶善辨曰:“按《列子》雲:‘衣則桓褐,食則粢糲。’《音義》引《方言》:‘衤豆,複襦。’許慎注《淮南子》雲:‘楚人謂袍爲衤豆。’《說文》雲:‘粗衣。’又,‘敝布襦也。’又,‘衤俞,短者,謂之短衤俞。’《荀子》作‘豎褐’,注云:‘童豎之褐。’《漢書》雲:‘短褐不全。’注云:‘衤豆,童豎所着布長襦也。褐,毛布之衣也。’杜子美雲:‘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及‘短褐風霜入,還丹日月遲’;皆作長短之短。蓋衤俞短者,謂之衤豆衤俞,則短義亦通,抑古書自有作短褐者,餘未之見也。”以上皆洪說。餘按《文選》班彪《王命論》曰:‘思有短褐之襲,擔石之蓄。”張銑注曰:“短褐,粗衣也。”韋昭曰:“短爲桓,衤豆襦也。毛布曰褐。”李善注曰:“短,丁管切。”退之與子美皆熟《文選》,李善既以短爲丁管切,而韋昭又以短爲衤豆。則短褐之爲長短之短,自有明據。蓋慶善偶忘《文選》耳。今彪傳皆作衤曷褐,惟《選》不然。衤豆常恕切。
○虛牝
韓退之《贈崔立之詩》雲:“可憐無補費精神,有似黃金擲虛牝。”洪慶善曰:“牝,溪谷也。古詩云:‘哀壑叩虛牝。’”餘按,古詩之意,虛牝當是壑中之窟穴耳。所以《老子》曰:“玄牝之門,是爲天地之根。”然《大戴禮》以丘陵爲牡,溪谷爲牝。洪蓋取大戴之意耳。
○幺麼
韓退之《寄崔立之詩》雲:“乃令千里鯨,幺麼微螽斯。”洪慶善曰:“麼,亡果切。幺麼,細小貌。班彪曰:‘幺麼不及數子。’”餘按,《通俗文》曰:“不長曰幺,細小曰麼。莫可切。”然洪以細小兼論麼麼,非矣。《冠子》曰:“無道之君,任用幺麼,動則煩濁。有道之君,任用雄傑,動則明白。”
○麥秀{艹斬}兮麥秀漸漸
李善注《枚乘七發》曰“麥秀{艹斬}兮雉朝飛”引宋玉《笛賦》雲,“麥秀{艹斬}兮鳥華翼。”非也。餘按,《尚書大傳》曰:“微子將朝周,過殷之故墟,見麥秀之{艹斬}々,禾黍之蠅蠅也。曰:‘此故父母之國’,云云,謂之麥秀歌。歌雲:‘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我好仇。’”蓋宋玉《笛賦》亦本此耳。{艹斬},《埤蒼》曰:“麥芒也。”而《大傳序》與歌,{艹斬}、漸二字不同,何也?{艹斬},五臣音子兼切,李善音慈僉切。蠅、油,序歌二字亦不同。
○{戶佔}楔
韓退之進學解楔字,《增廣韓集註》曰:“楔,音屑,弋也。”予曰,非也,此蓋從《韻略》所注。按,陸德明《音義》,是古黠反。《爾雅》曰:“棖謂之楔。”疏曰:“棖者,門兩旁長木,一名楔。李巡曰:‘棖謂困上兩旁木。’《禮記玉藻》雲:‘君入門,士介拂棖。’鄭氏注曰:‘棖,門楔也。’”凡退之所言八物,各見於《札記》、《爾雅》,惟{戶佔}一字無之。《爾雅》宮室類,雖言坫端,止謂堂角端,而非{戶佔}也。予按,齊顏之推《家訓》,載《古樂府歌百里奚詞》曰:“百里奚,五羊皮。憶別時,烹伏雌,吹з。今日富貴忘我爲。”引蔡邕《月令章句》曰:“鍵,關牡也,所以止扉,或謂之剡移。”然則當時貧困,並以門牡木作薪吹耳。《聲類》作{戶佔},或又作{戶佔}。然則{戶佔}者,關牡耳。所以退之配以畏、、楔,皆門所用也。前注以楔爲代,非也。蓋弋者,橛也。橛者,也。退之不應重用橛義。
○功謝蕭規慚漢第恩從隗始詫燕臺
《西清詩話》記:“熙寧初,張侍郎以二府成,詩賀王文公。公和曰:‘功謝蕭規慚漢第,恩從隗始詫燕臺。’示陸農師,曰:‘蕭規曹隨,高帝論功,蕭何第一,皆摭故實。而請從隗始,初無恩字。’公笑曰:‘子善問也。韓退之《鬥雞聯句》感恩慚隗始。若無據,豈當對功字耶?’乃知前人以用事一字偏枯,爲倒置眉目,返易衣裳,蓋慎之如此。”以上皆《西清》說。予嘗以此論近誣。蓋荊公用蕭何事,乃漢嘗賜蕭何等北闕大第,今二府成,乃切題。若以蕭何功第一,則次第之第,非第宅之第。或又牽強雲:“借第以對臺,唐人有此格。”此蓋不知漢嘗賜第事,故作此語耳。所恨未知正出處,只具於唐李郢詩注。郢有《奉陪裴相公重陽日遊安樂池亭詩》雲:“絳霄輕靄翊三臺,嵇阮襟情管樂才。蓮沼昔爲王儉府,菊籬今作孟嘉臺;寧知北闕元勳在,卻引東山舊客來。自笑吐茵還酩酊,日斜空從絳衣回。”郢於第五句下注雲:“漢賜蕭何等北闕大第。”以郢猶能知之,孰謂荊公舍此,而反舉第一之事爲對耶!況荊公《上曾魯公詩》雲:“且開京洛蕭何第,未泛江湖范蠡船。”以此證之,則非用第一之第,甚明。
○吹з
齊顏之推謂百里奚歌“吹з”,吹當作炊煮之炊,以門牡木作薪炊耳。予謂作吹,其義亦通,з作薪以爲火,則有吹之義。《漢書》:“趙氏無吹火焉。”木華《海賦》曰:“喜炭重燔,吹炯九泉。”李善曰:“吹,猶然也。炯,光也。言火之光,下照九泉。”
○疏鑿
郭璞《江賦》曰:“巴東之峽,夏後疏鑿。”乃悟杜子美《禹廟》詩“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所本。
○梢雲
《吳都賦》:“梢雲無似逾,ㄍ谷弗能連。”謂竹也。故《五臣注》曰:“言雖梢雲之高,亦不能逾也。”李善引《漢書天文志》曰:“見梢雲。”其說梢如樹也。予讀韓退之詩:“梢梢新月偃”,嘗疑梢字。乃知梢月亦如梢雲也。更俟識者訂之。
○饕餮
顏之推雲:“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項絛,項絛不如老饕。”此言老人雖有壽相,不如善飲食也。故東坡《老饕賦》,蓋本諸此。然《左氏傳》:“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之民,以比三兇,謂之饕餮。”杜預注曰:“貪財爲饕,貪食爲餮。”何耶?無乃與東坡之說牾耶?予又按,漢服虔引《神異經》雲:“饕餮,獸名。身如羊,人面,目在腋下,食人。”然則饕餮均能食人。且字皆從食,雖不以財食分別亦可矣。惟《離騷經》:“衆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王逸注云:“愛財曰貪,愛食曰婪。”蓋此二字,或可分別,以貪字從貝故耳。
○跋扈畔換
《後漢》:“梁冀跋扈將軍。”跋扈字見《詩注》。《毛詩》曰:“無然畔換。”鄭康成曰:“畔換,猶拔扈也。”拔與跋字通,故《西京賦》:“睢盱拔扈。”前世學者,未有不讀箋註。自本朝罷聲律,而後學者不復知有箋註矣,故文字時有不能知其來處。畔換,今本詩皆作畔援。班固《高帝紀贊》曰:“項氏畔換。”韋昭曰:“跋扈也。”
○彎奇臨硎
王荊公《彎奇詩》雲:“石樑茅屋有彎,流水濺濺度兩陂。晴日暖風生麥氣,綠陰幽草勝花時。”按,左太沖《吳都賦》:“左稱彎,右號臨硎。”此言建業離宮也。故李善注曰:“彎、臨硎,閽闥名。”李周翰注曰:“彎、臨硎,皆險峻也。”三注不同,何耶?
○明駝
洪駒父《詩話》雲:“《古樂府》:‘願得明駝歸故鄉。’今本明作鳴,非是。《酉陽雜俎》謂:‘世傳明駝千里腳,謂駝臥屈足,腹不着地而漏明,最能遠行。’”以上皆洪說。予按,《朝野僉載》雲:“後魏文帝定四大姓,李氏恐不入四姓,李氏夜乘明駝至洛。時四姓定訖,故人謂之駝李氏。”明駝事又見此,乃知駒父偶忘此事。
○皮丹漆
杜詩:“田父嗟膠漆”,爲潼關棄甲也。《左傳》:“縱其有皮,丹漆若何?”
○擅一壑之美
晉陸雲《逸民賦》曰:“富貴者,是人之所欲。而古之逸民,輕天下,細萬物,而欲專一丘之歡,擅一壑之美。豈不以身重於宇宙,而恬貴於芬華哉?”荊公詩:“我亦暮年專一壑,忽逢車馬便驚猜。”蓋用此。
○媒櫱媒蠍
葉少蘊雲:“《漢書》司馬遷救李陵之言曰:‘全軀保妻子之臣,從而媒櫱其短。’孟康注:‘媒,酒酵。櫱,曲。謂釀成其罪。蓋齊人名曲餅爲媒。”宋景文好造語,於《唐新史》記程元振惡李光弼,乃言‘媒蠍以疑之’,不知其別有據云,抑白爲之也。《春秋外傳》有云‘雖蠍譖焉避之’者,蠍音曷,木蠹也。言譖由中出,如蠹然。或謂取諸此,然亦奇矣。”以上皆葉語。予按,《唐書宦官列傳》又云:“如媒而成,如蠍之蠹。”審此,則景文果用此也。然少蘊所援《春秋》,乃《國語》。
○櫓或作滷
幹櫓字,《復佔編》以櫓字或作滷。賈誼《過秦論》:“伏屍百萬,流血漂鹵。”乃知古滷字無木,後人增之耳。故《文選》孔璋《檄吳將校部曲文》引:“伏屍千萬,流血漂滷”,止作從木,與《史記》、前漢《過秦論》滷字不同。《通典》用鹵簿,則戟在外,刀在內。以此知滷乃幹櫓之櫓,無可疑者。其曰“簿”者,籍記之稱也。《後漢志》曰:“乘輿大駕,公卿奉引,太僕卿大將軍參乘,屬車八十一乘,備千乘萬騎。西都行祠天郊甘泉備之,官有其注,名曰甘泉鹵簿。”蓋鹵簿始於武帝。其稱曰“官有其注”,則其爲籍記幹櫓之稱,又可知也。應劭亦有《漢宮鹵簿圖》。韋昭曰:“櫓,大。”蘇鶚《演義》以“滷者,鼓也;簿者,部也。”臆說無取。
○蜘蛛蝴蝶佔喜
歐陽文忠公詩云:“拂面蜘蛛佔喜事,入簾蝴蝶報佳人。”自注雲:“李賀詩:‘東家蝴蝶西家飛,白騎少年今日歸。’”賀蓋用李淳風《佔怪書》雲:“蛺蝶忽入人宅舍及帳幕內者,主行人即返。”又云:“生貴子吉。”
○鳥自呼名
東坡詩云:“花因識面常含笑,鳥不知名時自呼。”按,《北山經》:“蔓聯之山有鳥焉,羣居而朋飛,其毛如雌雉,名曰交鳥,而其名自呼。食之已風。”
○雙賜筆
杜子美詩云:“合分雙賜筆。”按,《漢宮儀》:“尚書令僕丞郎,月給赤管大筆一雙,篆題曰:比工作楷’。”
○醉如泥
後漢周澤,時人爲之語曰:“生世不諧,作太常妻。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一日不齋,醉如泥。”按,《稗官小說》:“南海有蟲,無骨,名曰泥。在水中則活,失水則醉,如一堆泥然。”
○行蛇入古桐
賈浪仙主長江簿,有《題長江詩》雲:“歸吏封宵鑰,行蛇入古桐。”桐在縣廳前。大觀中,縣令衚衕老惡其枯,斫去。其不好事如此。
○畫角鷹
杜子美《賦姜楚公畫角鷹》,本綿州司錄廳照屏。皇中,任是官者竊去,易以他畫。
○花梁畫早梅
前輩詩不苟作也,如崔櫓《梅詩》雲:“初開已入雕樑畫,未落先愁玉笛吹。”人徒知下句取《古樂府》,有《落梅花曲》。殊不知上句亦用陰鏗,其《新成安樂宮》詩云:“砌石披新錦,花梁畫早梅。”
○畫紙爲棋局敲針作釣鉤
杜子美詩云:“老妻畫紙爲棋局。”出東晉李秀《四維賦》曰:“四維戲者,衛尉摯侯所造也。畫紙爲局,截木爲棋。”又云:“稚子敲針作釣鉤。”出《楚辭》,曰:“以直針而爲鉤,維何魚之能得?”
○麗人行
梁沈約有《麗人賦》,略曰:“狹斜才女,銅街麗人。亭亭似月,宴婉如春。”故杜子美有《麗人行》。
○李落梅
蘇味道《上元詩》:“遊妓皆李,行歌盡落梅。”上句取梁蕭子顯《美人篇》,曰:“繁既爲李,照水亦成蓮。”下句取樂府《落梅花曲》。
○笑林
祕閣有《古笑林》十卷。晉孫楚《笑賦》曰:“信天下之笑林,調謔之具觀。”《笑林》本此。
○雨絕天
梁張率《長相思詩》曰:“長相思,久離別,美人之遠如雨絕。獨延停,心中結。”蓋用晉潘岳《哀詩》雲:“灌若葉落樹,邈若雨絕天。”郭璞詩云:“君若秋日雲,妾似突中煙。高下理自殊,一乖雨絕天。”汪彥《章表》雲:“生平戇直,不隨世俗於雷同;歲晚棲遲,乃望君門而雨絕。”
○書採訪死生
陳後山《別張芸叟詩》雲:“此別時須問生死,孰知詩律解窮人。”韓子蒼《送張右司》詩云:“遙知此別常乖隔,莫惜書來訪死生。”或者謂用柳子厚《與王參元書》雲:“因人南來,致書訪死生。”非也。蓋本出梁王僧孺《送商何兩記室》詩:“儻有還書便,一言訪死生。”
○腕將脫矣
齊《任集》有《小桂郡刺史鄧阿魯記》雲:“時京師臺閣文帙,遭火無遺,詔郡國悉上民間所藏。阿魯爲郡小吏,差送圖籍至京。奏乞書吏二百人,口占分授,並自布籌,敏速如飛。吏曰:‘告公緩之,腕將脫矣。’”乃知《唐書蘇傳》所載“明皇平內難,書詔填委。獨在太極後閣,口所佔授,功狀百緒,輕重無所差。書吏白曰:“公徐之,不然手腕脫矣。’”祖任語也。
○鳴蛙鼓吹
黃豫章《薄薄酒》雲:“傳呼鼓吹擁部曲,何如春水一池蛙。”餘按,僕射王晏,嘗鳴鼓吹候孔稚圭,聞蛙鳴,晏曰:“此殊聒入耳。”稚圭曰:“我聽卿鼓吹,殆不及此。”出齊陽《談藪》。
○要路津
杜子美“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蓋用古詩:“何事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身輕一鳥過
杜子美“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蓋用虞世南《侍宴應詔》詩云:“橫空一鳥度,照水百花燃。”
○封事
杜子美詩:“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按,漢置八儀,密奏陰陽。皁囊封板,故曰封事。又《魏相傳》:“故事,諸上書者,皆爲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云云。
○有狐綏綏
《衛詩》:“有狐綏綏,在彼淇梁。”毛曰:“綏綏,匹行貌。”按,禹年三十未娶,行塗山,恐時暮失嗣,辭曰:“吾之娶,必有應也。”乃有白狐,九尾,而造於禹。禹曰:“白者,吾服也。九尾者,其證也。”於是塗山人歌曰:“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於家室,我都攸昌。”於是娶塗山女。乃知稱狐而以綏綏雲者,禹時已有矣。出《呂氏春秋》。
○冥冥江雨
杜子美詩:“冥冥江雨熟楊梅。”冥冥江雨,蓋用梁範雲《巫山高》雲:“冥冥暮雨歸。”
○酌酒
杜子美詩:“把酒宜深酌。”蓋用庾信王褒《餉酒詩》雲:“開君一壺酒,細酌對春風。”
○白雲邊
杜子美詩:“送老白雲邊。”蓋用梁簡文帝《虎窟山寺詩》:“棲神紫臺上,縱意白雲邊。”
○春草隨青袍
杜子美詩:“江草亂青袍”;“春草隨青袍”。蓋用古詩:“青袍似春草,長條隨風舒。”周庾信《哀江南賦》雲:“青袍如草,白馬如練。”
○關東絹
杜子美詩:“我有一匹好東絹。”關東絹也。梁庾肩吾《答武陵王賚絹啓》曰:“關東之妙,潛織陋其卷綃。”
○端能幾字正
陳後山除祕書省正字,賦詩云:“端能幾字正,敢恨十年遲。”按,唐明皇御勤政樓,時劉晏以神童爲祕書正字,年方十歲。明皇問晏曰:“爲正字,正得幾字?”晏曰:“天下字皆正,唯有朋字未得正。”
○久若諸君
荊公《字說》成後,賦絕句雲:“久苦諸君共此勞。”按,李密兵敗,謂王伯當曰:“兵敗矣。久苦諸君。我今日自刎,請以謝衆。”
○山色有無中
東坡《水調歌頭》雲:“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蓋歐陽文忠公長短句雲:“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東坡蓋指此也。然王摩詰《漢江臨汛詩》已嘗雲:“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歐實用此,而東坡偶忘之耶?
○海水立
蔡絛《西清詩話》雲:“杜少陵文自古奧。如雲‘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忽翳日而翻萬象,卻浮雲而留六龍。萬舞陵亂,又似乎春風壯而江海波。”其語皆磊落驚人。或言無韻者不可讀,是大不然。東坡有《美堂》詩:‘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蓋出此。”以上皆蔡脫。予按,長水校尉關子陽謂:“天去人尚遠,而黑風吹海。”蓋東坡博極羣書,兼用乎此。《政如雪》詩云:“柳絮才高不道鹽。”人徒知用“撒鹽空中差可擬”,而不知兼用《南史》“但不道鹽耳”故事也。
○龍尾道
清獻趙公,嘉六年,言陳旭與御藥王世寧通家親戚,用是遷副樞。未行,遂丐出知虔州。有詩云:“乍亂龍尾道,來刺虎頭城。”蓋唐含元殿前龍尾道,自平階地凡詰曲七轉。由丹鳳門北望,宛如龍尾下垂於地焉。兩垠欄悉以青石爲之,故謂之龍尾道。《賈公談錄》:“公既出,而旭亦罷。其《謝到任表》雲:‘且虔雖遠方,而衢乃便道。過家上冢,懇章盡得於哀榮;跋山涉川,之任敢辭於艱險。而況樞臣報罷,物議有歸。廣聖君從諫之名,遂微臣納忠之志。’蓋公乃衢人也。”
○沉着痛快
豫章先生《跋王右軍文賦》雲:“餘在黔南,未甚覺書字綿弱。及移戎州,見舊字多可憎。大概十字中,有三四差可耳。今方悟古人沉着痛快之語,但難爲知音爾。”蓋謂吳人皇象能草書,世稱“沉着痛快”。
○鵲尾香爐
東坡詩有:“夾道青煙鵲尾爐。”按,《松陵唱和集》,皮日休《寄華陽潤卿》詩云:“鵲尾金爐一世焚。”注云:“陶貞白有金鵲尾香爐。”又《珠林》雲:“宋吳興人費崇先,少信佛法。每聽經,常以鵲尾香爐置膝前。”費崇先事,又見王琰《冥祥記》。
○荔枝楊梅盧橘
梁蕭惠開雲:“南方之珍,惟荔枝矣。其味絕美。楊梅、盧橘,自可投諸藩溷。”故東坡詩云:“南村諸楊北村盧,直與荔枝爲先驅。”
○觀者如堵牆
《世說》:“衛從豫章至下都,人久聞其名,觀者如堵牆。”故杜子美詩:“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
○杜《石筍行》
杜《石筍行》:“雨多往往得瑟瑟。”按,《華陽記》:“開明氏造七寶樓,以真珠結成簾。漢武帝時,蜀郡遭火,燒數千家,樓亦以燼。今人往往於砂土上獲真珠。”又,趙清獻《蜀郡故事》:“石筍在衙西門外,二株雙蹲。雲真珠樓基也。昔有胡人,於此立寺,爲大秦寺。其門樓十間,皆以真珠翠碧,貫之爲簾。後摧毀墜地,至今基腳在。每有大雨,其前後人多拾得真珠瑟瑟金翠異物。今謂石筍,非爲樓設,而樓之建,適當石筍附近耳。蓋大秦國多ギ琳、琅、明珠、夜光璧。水道通益州永昌郡,多出異物,則此寺大秦國人所建也。”杜田嘗引《酉陽雜俎》謂:“蜀少城飾以金璧珠翠,桓溫怒其大侈,焚之”之事爲證,非也。
○胡奴
杜詩有《示獠奴阿段》雲:“曾經陶侃胡奴異,怪爾常穿虎豹羣。”蓋謂其子也。按,《世說》:“陶胡奴爲烏程令。”注云:“胡奴,陶範小字。”侃《別傳》曰:“範字道則,侃第十子。侃諸子中最知名,歷尚書祕書監。”何法盛以爲第九子。
○
柳子厚《答晉問》:“僕乃蹇淺窄僻,跳浮。”按,《魏公子無忌列傳》:“公子曰:‘晉鄙宿將,往恐不聽。’”上音烏百反,下音莊白反。,聲也。《左傳》:“行扈。”又音子夜切。《廣雅》曰:“,鳴也。”漢光武贊“曰”,亦用此字。,《廣韻》雲:“噴,大喚。”亦聲也。
○主人翁
韓退之《燈花》詩:“更煩將喜事,來報主人翁。”按,範睢曰:“主人翁習知之。”
○月蝕於蝦蟆
盧仝《月蝕詩》雲:“傳聞古老說,蝕月蝦蟆精。”按,《龜策傳》曰:“爲德而君於天下,辱於三足之烏,月爲刑而相佐,見食於蝦蟆。”
○祿山兒
豫章《中興碑詩》:“明皇不作包荒計,顛倒四海由祿兒。”按,《祿山事蹟》雲:“正月二十日,祿山生日,賜物甚多。後三日,召祿山入內。貴妃以錦繡繃縛祿山,令內人以彩輿舁之,宮中歡呼動地,明皇使人問之,報雲:‘貴妃與祿山作三日洗兒。’明皇就觀之,大悅。因賜貴妃洗兒金銀錢物,極歡而罷。自是宮中皆呼祿山爲祿兒,不禁其出入。”
○沿牒
顏延之詩云:“測恩躋愉逸,沿牒懵浮賤。”注云:“沿牒,隨牒也。”予按,王衍曰:“隨牒推移,遠至於此。”
○緇塵染素衣
謝玄暉《酬王晉安》詩:“誰能久京洛,緇塵染素衣。”予按,陸士衡《爲顧彥先贈婦詩》雲:“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爲緇。”謝本此。
○夜航船
《樂府》有《夜航船》,政謂浙西耳。皮日休《答陸龜蒙詩》雲:“明朝有物充君信,審酒三瓶寄夜航。”
○玉盤承露
唐裴《題青龍寺白牡丹絕句》雲:“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新開紫牡丹。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按,《廬山記》:“山有三石樑,廣不盈尺,俯瞻無底。吳猛將弟子過此梁,見老翁坐桂樹下,以玉盤承甘露與猛。”
○遷次
陳氏詩云:“今日何遷次?”按,《左傳》:“芊尹蓋對曰:‘廢日共積,一日遷次。’”杜注云:“一日便遷次,不敢留君命。”
○皋橋客死
蘇子美謫死姑蘇,江鄰幾作詩云:“郡邸獄冤誰與辨,皋橋客死世同悲。”按,《吳郡圖經續記》雲:“皋橋,在吳縣西北,皋伯通字奉卿所居之地也。伯通爲漢朝議郎,卒葬胥門西二百步,號伯通墩。昔梁鴻娶孟光,同至吳,居伯通廡下,爲人賃舂。伯通察而異之,乃舍之於家。鴻卒,又爲葬之。”《哀江南賦》雲,“皋喬羈旅”,謂此。古今謂江善用事者,以此。
○白雲司職
胡武平宿《賀晏元獻轉刑部侍郎啓》雲:“紫詔疏恩,白雲登秩。”孫逖作《裴敦復刑部尚書制》雲:“俾踐白雲之司。”按,《左氏傳》:“郯子曰:‘黃帝以雲紀,故爲雲師而云名職。’”林注云:“黃帝受命,有云瑞,故以雲紀事。春官爲青雲,夏官爲縉雲,秋官爲白雲,冬官爲黑雲,中官爲黃雲。”故《類要刑部》曰:“白雲司職,人命是懸。”而白樂天詩亦云:“清光莫獨佔,亦對白雲司。”乃《秋雲》詩也。劉禹錫《送鶴》詩:“昨日看成送鶴詩,高籠攜出白雲司。”李嘉詩:“漏長丹鳳闕,秋冷白雲司。”
○別分子將打衙頭
沈存中在延安作口號雲:“別分子將打衙頭。”按,唐僖宗光啓三年,魏博節度使樂彥禎,其子從訓聚亡命五百餘人爲親兵,謂之子將。
○五百弓一牛鳴
王荊公詩:“靜佔寬閒五百弓。”又詩:“白下亭東鳴一牛。”又詩:“潮溝直下兩牛鳴。”按,唐《西域記》雲:“夫數量之稱,謂逾繕那。《舊曰由旬》逾繕那者,曰古聖王一日軍行。舊傳一逾繕那,四十里矣。印度國俗乃三十里,教所載唯十六里。窮微之數,分一逾繕那四十里,爲八拘盧舍。八拘盧舍者,謂大牛鳴聲所極聞,爲拘盧舍。分一拘盧舍爲五百弓,分一弓爲四肘,分一肘爲二十四指,分一指節爲七宿度。乃至蝨、蟣、隙塵、牛毛、羊毛、兔毫、銅水次第七分,以至細塵。細塵七分爲極細塵。極細塵者,不可復折,折即歸空,故曰極微。”
○揚雄反騷
揚雄《反騷》雲:“有周氏之嬋嫣兮,或鼻祖於汾隅。”注:“鼻,始也。”餘以爲未盡其義。雄《方言》雲:“獸之初生謂之鼻,人之初生謂之首也。梁、益謂鼻爲初。”或謂始祖爲鼻祖者,其義如此。
○周宅作阿蘭若
王荊公《草堂懷古》詩:“周宅作阿蘭若。”按,《傳》雲:“於鐘山西立隱舍,休沐則歸之。”又云:“清貧寡欲,終日長蔬。雖有妻子,獨處山舍。”故其詩云:“昔遭衰世皆晦跡,今幸樂國養微軀。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貴功名焉足圖。”葉少蘊雲:“杜詩:‘久爲野客尋幽慣,細學何免興孤。’何,後漢人,見《黨錮傳》。蓋義俠者,與詩意不類,當作周。”周、何字相近而訛。頤奉佛,有隱操。殆信然耶?
○《蘭亭序》
王羲之《蘭亭曲水詩序》所謂:“羣賢畢至,少長鹹集”者,蓋謝安、謝萬、孫綽、徐豐之、孫統、王彬之、王凝之、王肅之、王徽之、袁嶠之、郄曇、王豐之、華茂、庾友、虞說、魏滂、謝繹、庾蘊、孫嗣、曹茂之、曹華平、桓偉、王元之、王蘊之、王渙之,共二十六人。自羲之至袁嶠之,各爲四言五言詩二篇;郄曇至王渙之,各爲四言五言詩一篇;而孫綽爲之後序。
○叢竹當封瀟灑侯
張右史《文潛竹》詩:“嫋嫋牆陰竹數竿,秋風盡日舞青鸞。千生愛爾緣瀟灑,莫作封君渭上看。”潘老問張曰:“渭川千畝竹,皆與千戶侯等,非斥此耶?”張曰:“非也。陸龜蒙詩云:‘叢竹當封瀟灑侯。’”
○琅
韓子蒼《夏夜廣壽寺偶書》雲:“城郭初鳴定夜鍾,芻過盡法堂空。移牀獨向西南角,臥看琅動晚風。”按,顏之推《家訓》:“後漢司徒崔烈以鋃鐺鎖《上音狼下音當》。鋃鐺,大鎖也。世間多誤作金銀字。武烈太子亦是數千卷學土,嘗作詩云:‘鋃鎖三公腳,刀撞僕射頭。’蓋誤也。”顏所引鋃鐺字,皆從金。子蒼所用字,皆從玉,仍以鋃鐺爲鈴鐸而非鎖也。子蒼博極羣書,恐當別有所本。洪龜父亦云:“琅擋鳴佛屋。”
○綺襦紈褲
漢班伯出與王許子弟爲羣,爲綺襦紈褲之間,非其好也。任《彈劉整》雲:“直以前代外戚,仕因紈褲。”注云:“綺襦紈褲,謂外戚驕奢之服也。”故杜詩云:“紈褲不餓死。”
○公家魯直不解事
陳後山《贈黃知命》詩:“公家魯直不解事,愛作文章可人意。”按,楊修《答臨淄侯》雲:“修家子云,老不曉事。強著一書,悔其少作。”
○鄙宗
王荊公《答劉原父》書,稱:“鄙宗夷甫”。按,楊修《答臨淄侯》雲:“君侯忘聖賢之顯跡,述鄙宗之過言。”乃知前輩雖鄙宗二字,亦有所本也。
○天雨流行滄溟自蕩
東坡啓雲:“天雨何私,笑流行之木偶;滄溟不改,嘆自蕩之波臣。”或者以天雨、流行,皆有來處;而滄溟、自蕩,《莊子》本文無之。殊不知謝眺《辭隨王箋》雲:“不寤滄溟未運,波臣自蕩。渤懈方春,旅翮先謝。”
○衆心回春柏再榮
東坡在海南,作《東莞縣資福禪院阿羅漢閣偈》雲:“五百大士棲此城,南金大員皆東傾。衆心回春柏再榮,鐵林東來閣乃成。寶骨未到先通靈,赤蛇白璧珠夜明。三卜襲吉誰敢爭?”內翰吳弁正仲雲:“予至東莞,黎武文通爲言僧祖堂者,先住寺,未幾謝去。東廡有二柏枯死,衆迎堂再至,柏復榮茂,從皆異之。始營閣,東至鐵竈塘山南黃氏家。前夕,黃夢羅漢僧行化,旦起,祖堂來。黃厚具資糧,入山獲巨木,閣遂以成。乃走惠州,求碑於東坡,諾之矣。心欲以犀帶所易得者佛腦骨,骨出舍利,薦以白玉璧施之,而未言也。祖堂歸累月,一夕,夢赤蛇吐珠白璧上,驚悟曰:‘蘇公之文且成矣。’即往速之,且告以夢。坡大喜,出腦骨舍利璧視之。祖堂因請歸,作金銀琉璃堵坡,藏閣上。遂並付之,仍別作《舍利塔銘文》。”
○出九入十
世俗博戲,有“出九入十”之說,謂之攤賭。故律雲:“諸博戲賭財物,並停止出九。和合者,各令衆五日。”豫章詩:“肉食傾人如出九。”
○盤渦谷轉
郭景純《江賦》:“盤渦谷轉,凌濤山頹。”李善雲:“渦,水旋流也。”故杜子美詩云:“盤渦與岸回。”
○摩蒼天
東方朔《七言》:“折羽翼兮磨蒼天。”魏文帝《芙蓉池詩》:“修條摩蒼天。”故李賀詩云:“殿前作賦聲摩空。”
○逝湍奔峭
謝靈運《七里瀨詩》:“孤客傷逝湍,徒旅苦奔峭。”李善引《淮南子》曰:“岸峭者必ヌ。”許慎曰:“ヌ,落也。”然奔,亦落也。故杜子美詩云:“奔峭背赤甲。”
○蜀運茶馬利害
“蜀茶總入諸蕃市,胡馬常從萬里來。”蓋元豐末,陸師閔提舉川陝茶馬,運茶抵陝,蜀人苦之,中丞蘇轍、御史呂陶以爲言,司馬丞相建遣戶部郎官黃廉往察視。同省皆雲:“一筆勾斷,歸來作從官。”既堂辭,黃雲:“容到彼親看利害,方敢奏陳。”既至,知得馬爲利,運茶爲害。乃奏乞置鋪兵官運茶,以寬民力。大忤宰執之意,就委措置行之。未幾,公私果以爲便。故詩云:“兩猾論兵幾敗國。”蓋此爲王中正俞允作也。
○廬江王姬
《新唐書王圭傳》:“他日進見,有美人侍帝側,本廬江王瑗姬也。帝指之曰:‘廬江不道,賊其夫而納其室,何有不亡乎?’圭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爲是邪,非邪?’帝曰:‘殺人而取其妻,乃問朕是非,何也?”《舊唐書》亦同,然皆不載其詳。廬江王瑗寵姬亭亭,本賈人妻,有殊色,瑗殺其夫而納之。瑗敗,入宮,復侍太宗,出亭亭敘謝。
○咄嗟咄喏
《宋景文公筆記》:“蜀雲,人見物驚異,輒曰噫籲嘻。李太白作《蜀道難》因用之。汾、晉之間,尊者呼左右曰咄,左右必曰喏。而司空圖作《休休亭記》又用之。修書學士劉羲叟爲餘言:‘晉書咄嗟而辦,非是,宜言咄喏而辦。’然咄嗟,前世人文章中多用之,或自有義耳。”已上皆宋說。餘按,孫楚詩云:“三命皆有極,咄嗟安可保?”李善引《蒼頡篇》曰:“咄,啐也。”《說文》曰:“啐,驚也。”咄,丁忽切。啐,倉憒切。王弼《周易注》曰:“嗟,憂嘆之辭。”乃知宋爲是而劉爲非。
○金盤玉杯
《太平廣記》載《神仙傳》:“麻姑至蔡經家,入拜王遠,遠爲之起立。坐定,各進行廚,皆金盤玉杯。”故杜詩云:“花裏行廚洗玉盤。”
○仙人九節杖
《神仙傳》:“王遙有竹篋,長數寸。有一弟子,姓錢,隨遙十數年,未嘗見開之。一夜,天雨晦冥。遙使錢以九節杖負此篋,將錢出行,而遙及弟子衣皆不溼。”故杜子美《望嶽詩》雲:“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女洗頭盆。”
○僧爲上人
唐詩多以僧爲上人,如杜子美《已上人茅齋》是也。按,《摩訶般若經》雲:“何名上人?佛言,若菩薩一心行阿耨菩提,心不散亂,是名上人。”《十誦律》雲:“人有四種:一粗人,二濁人,三中間人,四上人。”
○青精飯
《神仙王褒傳》:“太極真人,以太極青精飯上仙靈方授之,可按而合服。褒按方合煉,服之五年,色如少女。”杜詩“惜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是也。
○八字山
晉方士戴洋語庾亮曰:“武昌土地,有山無林。政可圖始,不可居終。山作八字,數不及九。昔吳用壬寅來上,創立宮城,至於己酉,還下秣陵。某見陶公,亦涉八年。土地盛衰有數,人心去就有期,不可移也。”潘老《江口詩》雲:“八字山頭雁,武昌江上魚。”
○明窗塵
李太白《草創大還贈柳官迪詩》雲:“彷彿明窗塵,死灰同至寂。”按,古嵩子《述金液歌》雲:“日魂月華二氣真,含胎育子身甚神。變化欲終君自見,分明化作明窗塵。”注云:“狀若明窗塵也。”《金液》蓋本《金碧經》雲:“神室者,丹之樞紐也,非世間五金。其丹如成,狀若明窗塵。服之灌入三丹田中,即人身中三丹田是也。”
○前路資糧
藏經中有《俱舍論》,載頌曰:“欲往前路無資糧,來往中間無所止。”東萊先生呂居仁《臨終詩》雲:“病知前路資糧少,老覺平生事業非。”蓋用前語。
○王宰畫山水松石
杜子美《戲題畫山水圖歌》,自注雲:“王宰畫丹青絕倫。”其詩云:“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餘按,《畫斷》雲:“唐王宰者,家於西蜀。貞元中,韋皋以客禮待之。畫山水樹石,出於象外。嘗於席夔廳見圖一障,臨江雙松一柏。古藤縈繞,上盤半空,下着水面。千枝萬葉,交查屈曲,分佈不雜。或枯或茂,或垂或直。葉疊千重,枝分四面。精人所難,凡目莫辨。又於興善寺見畫四時屏風,若移造化風候雲物八節四時於一座之內,妙之至也。山水松石,併爲上上品。”
○江山之助
劉勰《文心雕龍物色篇》雲:“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闕,詳說則煩。然屈平所以洞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故唐張說至岳陽,詩益悽惋,人以爲得江山之助。
○五粒松當作五鬣
故友姚寬令威言:“《名山記》雲:‘松有兩鬣、三鬣、五鬣者,言如馬鬣形也。’李賀有《五粒小松歌》:‘新香幾粒洪崖飯。’未詳其義。”餘按,《藥性論》載蕭炳雲:“松有五葉者,一叢五葉如釵,名五粒松。道家服食絕粒。”又按,《本草圖經》雲:“方書言松爲五粒,字當讀爲鬣,音之誤也。言每五鬣爲一葉,或有兩鬣、七鬣者。”今據《圖經》,粒字當作鬣,訛爲米粒之粒。然《五代史鄭遨傳》雲:“遨聞華山有五粒松,脂淪入地,千歲化爲藥,能去三尸。因徙居華陰,欲求之。”此真雲五粒松脂,以是知其訛有自矣。
○欲談前事恐無人
文潞公嘗曰:“人但以彥博長年爲慶。獨不知閱世既久,內外親戚皆亡。一時交遊,凋零殆盡,所接皆邈然少年,無可論舊事者。”王立之《喜蘇黃門送人歸洛詩》雲:“遍閱後生真有道,欲談前事恐無人。”殊不知蘇敘潞公語也。
○心跡雙清
杜詩:“心跡喜雙清。”蓋本謝靈運《齋中讀書》詩:“矧乃歸山川,心跡雙寂寞。”
○平仲君遷本二木名
陸龜蒙《寄南海二同年詩》:“庭中必有君遷樹,莫向空臺望漢朝。”注:“《交州記》:‘朝臺,尉佗望漢所築。’”餘按《吳都賦》,平仲、君遷,二木名也。注云:“平仲之木,實白如銀。君遷之樹,子如瓠形,廣州有之。”《本草》雲:“君遷樹,高丈餘,子中有汁如乳。”
○簡易字有出處
《新唐書》:“韋宙守洪,政簡易,人便安之。”陳之茂守豫章,疑簡易無所本。餘曰:“唐羅浮王生,人或問爲政難易。生曰:‘簡則易。’”然揚雄《長楊賦》亦云:“出凱弟,行簡易。”
○斷自天筆
杜謝賜葛詩:“自天題處溼,當暑著來輕。”蓋孔稚圭表雲:“聖照玄覽,斷自天筆。”
○博懸於投
豫章《和東坡韻,送李豸下第》雲:“博懸於投不在德。”按,班固《弈旨》曰:“博懸於投,不必在行。”裴る謂:“投,投瓊也。”見《蔡澤傳》。
○斷腸聲裏唱陽關
豫章《題陽關圖絕句》:“斷腸聲裏無聲畫,畫出陽關更斷腸。”按,李義山《贈歌妓詩》雲:“紅綻櫻桃含白雪,斷腸聲裏唱陽關。”豫章所用也。
○無底籃
呂居仁贈僧詩云:“莫言衲子籃無底,盛得山南骨董歸。”《廣燈錄》:“契魂禪師上堂,僧問:‘古言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蓋取此也。
○《婆娑集》
崔德符以所作詩文,目曰《婆娑集》。蓋取四子講德論:“婆娑謳吟,鼓腋而笑。”
○叩檻出魚黿
東坡詩:“叩檻出魚黿,詩取一笑粲。”按,柳子厚《河間傳》雲:“遂入禮酆州,西浮圖兩池間,叩檻出魚鱉食之,河間爲一笑。”
○酒盡臥空瓶
東坡《病中大雪》詩:“飲雋瓶屢臥。”趙夔注云:“歐陽詩:‘不覺長瓶臥。’張籍詩:‘酒盡臥空瓶。’”
○花照眼
槓子美詩:“花枝照眼句還成。”蓋本於梁武帝《春歌》:“階上香入懷,庭中花照眼。”
○不翅猶過多
杜子美詩:“方駕曹劉不翅過。”見王仲宣《公宴詩》:“見眷良不翅,守分豈能違。”李善注:“言上見恩遇,不翅過於本望。《家語》:‘子曰:愛人之謂德教,何翅惠哉。’不翅,猶過多也。”
●卷八沿襲
○一擲賭乾坤
韓退之《鴻溝》詩云:“真成一擲賭乾坤。”蓋用李太白詩:“天地賭一擲,未能忘戰爭。”
○故鄉七十五長亭
杜牧之《齊安城樓》詩云:“嗚咽江樓角一聲,微陽瀲瀲落寒汀。不用憑欄苦回首,故鄉七十五長亭。”蓋用李太白《淮陰書懷詩》:“沙墩至梁苑,七十五長亭。”
○野火燒不盡
白樂天以詩謁顧況,況喜其《咸陽原上草》詩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餘以爲不若劉長卿“春入燒痕青”之句,語簡而意盡。
○花冥冥
元微之《憶靈之詩》雲:“奇樹花冥冥。”蓋本杜詩“樹攪離思花冥冥”也。而韋蘇州亦有“冥冥花正開”,“東方欲曙花冥冥”之句。
○但令在舍相對貧
王建《遠將歸》雲:“但令在舍相對貧,不向天涯金繞身。”戎昱《長安秋夕》詩云:“遠客歸去來,在家貧亦好。”建蓋用昱語耳。昱,德宗建中時人;建,文宗太和中人。
○桃花亂落如紅雨
李長吉有“桃花亂落如紅雨”之句,以此名世。餘觀劉禹錫詩云:“花枝滿空迷處所,搖落繁英墜紅雨。”劉、李同出一時,決非相爲剽竊。
○目極千里傷春心
陸士衡《樂府》:“遊客春芳林,春芳傷客心。”杜子美:“花近高樓傷客心。”皆本屈原:“目極千里傷春心。”
○漁梁渡頭爭渡喧
岑參《巴南舟中夜書事》詩云:“渡口欲黃昏,歸人爭渡喧。”蓋用孟浩然詩耳。浩然有《夜歸鹿門寺歌》雲:“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
○多病故人疏
唐包佶《嶺下臥疾,寄劉長卿詩》雲:“唯有貧兼病,能令親愛疏。”蓋用孟浩然“多病故人疏”,與杜子美“故知貧病人須棄,能使韋郎跡也疏。”
○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
《潘子真詩話》雲:“山谷言:‘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又‘船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沈雲卿詩也。杜子美詩云,‘春水船如天上坐’,祖述期之語也,繼之以‘老年花似霧中看’,蓋觸類而長之。”餘以雲卿之詩,蓋源於王逸少《鏡湖》詩所謂“山陰路上行,如在鏡中游”之句。然李白《入青溪山》詩亦云:“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裏。”雖有所襲,然語益工也。
○鶯語丁寧
唐楊巨源《早春詩》雲:“馬路經歷應須遍,鶯語丁寧已怪遲。”蓋效法子美所謂:“莫遣花開深造次,便教鶯語太丁寧。”
○幾處笙歌幾處愁
唐章孝標《八月詩》雲:“徙倚仙居繞翠樓,分明宮漏靜兼秋。長安夜夜家家月,幾處笙歌幾處愁。”唐裴交泰《長門怨》詩云:“自閉長門經幾秋,羅衣溼盡淚還流。一種蛾眉明月夜,南宮歌管北宮愁。”與前詩絕相類。
○穀雨杏花稀
唐李嘉《春思詩》:“清明桑葉少,穀雨杏花稀。”乃悟周樸詩:“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
○未臘山梅樹樹花
杜牧之詩:“經冬野菜青青色,未臘山梅樹樹花。”許渾詩:“未臘梅先實,經春草自薰。”渾雖用牧意,然終不能及也。
○授圖黃石老學劍白猿翁
《潘子真詩話》雲:“杜牧之《題李西平宅》雲:‘授圖黃石老,學劍白猿翁。’庾信作《宇文盛墓誌》所謂:‘授圖黃石,不無師表;學劍白猿,遂傳風旨。’”然餘讀李太白《贈宋中丞詩》雲:“白猿慚劍術,黃石借兵符。”則太白亦嘗用之矣。
○還山弄明月
東坡《虔州八境圖》:“回峯亂嶂鬱參差,雲外高人世得知。誰向空中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詩。”徐鼎臣《搜神記》雲:“都陽山中有木客,秦時採木者。食木實,遂得不絕,時就民間飲酒。爲詩一章雲:‘酒盡君莫沾,壺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東坡蓋用此也。然唐劉長卿有《龍門八詠》,其《七渡水》詩云:“日暮下山來,千山暮鍾發。不如波上棹,還弄山中月。伊水連白雲,東南遠明滅。”乃知“還山弄明月”,唐人已言之矣。
○退之全用《列子》文
韓退之《雜說》雲:“昔之聖人,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鳥者,其貌有若蒙亻其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耶?有平脅曼膚,顏如渥丹,美而很者。其面則人,其心則禽獸。又烏可謂之人耶?”餘按,《列子》稱“包犧氏、女媧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夏商桀紂,魯威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而衆人守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乃知退之全用此文。
○愁殺人
唐朱放《送魏校書詩》雲:“長恨江南足別離,幾回相送復相隨。楊花撩亂撲流水,愁殺行人知不知。”李益《隋堤》詩云:“碧水東流無限春,隋家宮苑已成塵。行人莫上長堤望,吹起楊花愁殺人。”李蓋學朱也,然二詩皆佳。
○詠婦人多以歌舞爲稱
古今詩人詠婦人者,多以歌舞爲稱。梁元帝《妓應令詩》雲:“歌聲隨澗響,舞影向池生。”劉孝綽《看妓詩》雲:“燕姬能妙舞,鄭女愛清歌。”北齊蕭放《冬夜對妓詩》雲:“歌還團扇後,舞出妓行前。”洪執恭《觀妓詩》雲:“合舞俱迴雪,分歌共落塵。”陳陰鏗《侯司空宅詠妓詩》雲:“鶯啼歌扇後,花落舞衫前。”陳劉刪亦云:“山邊歌落日,池上舞前溪。”庾信《和趙王看妓詩》雲:“綠珠歌扇薄,飛燕舞衫長。”江總《看妓詩》雲:“並歌時轉黛,息舞暫分香。”隋盧思道《夜聞鄰妓詩》雲:“怨歌聲易斷,妙舞態難雙。”陳李元操《春園聽妓詩》雲:“紅樹搖歌扇,綠珠飄舞衣。”釋法宣《觀妓詩》雲:“舞袖風前舉,歌聲扇後嬌。”王績《詠妓詩》雲:“早時歌扇薄,今日舞衫長。”劉希夷《春日閨人詩》雲:“池月憐歌扇,山雲愛舞衣。”以歌對舞者七,以歌扇對舞衣者亦七。雖相沿以起,然詳味之,自有工拙也。杜子美取以爲豔曲雲:“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
○花應解笑人無窮事有限身
唐李敬方《歡醉詩》雲:“不向花前醉,花應解笑人。只應連夜雨,又過一年春。日月無窮事,區區有限身。若非杯酒裏,何以寄天真。”杜子美絕句雲:“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莫悲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二詩雖相沿,而杜則尤工者也。世所傳“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之句,蓋出於敬方雲。
○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
張說有《深度驛詩》雲:“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杜子美用其意,見於《客夜篇》雲:“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
○雞三號
韓退之詩:“雞三號,更五點。”蓋雞必三號而後天曉耳。故杜子美《雞詩》亦云:“紀德名標五,初鳴度必三。”
○獨鵲嫋庭柯
錢內翰希白《晝景詩》:“雙蜻上簾額,獨鵲嫋庭柯。”嫋字最其所用意處也。然韋蘇州《聽鶯曲》雲:“有時斷續聽不了,飛去花枝猶嫋嫋。”趙嘏詩云:“語風雙燕立,嫋樹百勞飛。”錢意韋、趙已先用。張文潛亦有“啄雀踏枝飛尚嫋”之句。
○兩蝸角
白樂天雲:“相爭兩蝸角,所得一牛毛。”後之使蝸角事悉稽之,而偶對各有所長。呂吉甫雲:“南北戰爭蝸兩角,古今興廢貉同邱。”山谷雲:“千里追奔兩蝸角,百年得意大槐宮。”又云:“功名富貴兩蝸角,險阻艱難一酒杯。”洪龜父雲:“一朝厭蝸角,萬里騎鯨背。”
○誰謂天地寬
孟東野:“出門如有礙,誰謂天地寬。”吳處厚以渠器量褊窄,言乃爾。餘以東野取法杜子美“每愁悔吝生,如覺天地窄”之句。
○韓退之春雪詩
韓退之《春雪》詩:“拂花輕尚起,落地暖初消。”秦韜玉《雪詩》雲:“片才落地輕輕陷,力不禁風旋旋消。”王定民《雪詩》:“天邊密勢來猶溼,地上微和積易消。”
○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
東坡《泗州僧伽塔》詩:“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應,造物應須日千變。”張文潛用其意,別爲一詩云:“南風霏霏麥花落,豆田漠漠初垂角。山邊半夜一犁雨,田父高歌待收穫。雨多瀟瀟蠶簇寒。蠶婦低眉憂繭單。人生多求復多怨,天公供爾良獨難。”
○天北極殿中間
王直方《詩話》,記徐師川《紫宸早朝》詩內一聯雲:“黃氣遠臨天北極,紫宸位在殿中央。”以餘觀之,乃全是杜子美“玉幾猶來天北極,朱衣只在殿中間”一聯也。
○飛鳥外夕陽西
張文潛詩云:“新月已生飛鳥外,落霞更在夕陽西。蓋用郎土元《送楊中丞和番詩》耳。郎詩云:“河源飛鳥外,雪嶺大荒西。”
○韓退之喜雪詩
韓退之《喜雪獻裴尚書詩》雲:“喜深將策試,驚密仰檐窺。”又云:“氣嚴當酒暖,灑密聽窗知。”荊公全用以爲一聯雲:“借問火城將策試,何如雪屋聽窗知。”
○一樹高花明遠村
“田家汩汩流水渾,一樹高花明遠村。雲意不知殘照好,欲將微雨送黃昏。”鄭毅夫詩也。“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蘇子美詩也。第二句相類,然皆清絕可愛。
○石燕泥龍
周庾信《喜晴》詩:“已歡無石燕,彌欲棄泥龍。”又《初晴》詩云:“燕燥還爲石,龍殘更是泥。”此意凡兩用,然前一聯不及後一聯也。乃知杜子美“紅豆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斡旋句法所本。
○春風自是人間客
《侯鯖錄》載:“裕陵喜晏叔原《與鄭俠絕句》雲:‘小白長紅又滿枝,築球場外獨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管繁花得幾時。’”然山谷少時有《感春》詩云:“風光不長妍,如客暫時寓。”則晏意山谷已道之矣。
○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
陳輔之《詩話》,記荊公喜王建宮詞“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韓子蒼反其意,而作詩送葛亞卿曰:“劉郎底事去匆匆,花有深情只暫紅。弱質未應貪結子,細思須恨五更風。”
○《詠叔孫通詩》
宋景文《詠叔孫通詩》雲:“馬上功成不喜文,叔孫綿強經綸。諸君可笑貪君賜,便許當時作聖人。”王逢原《詠叔孫通》,亦用此意雲:“弟子由來亦未純,異時得失亦頻頻。一官所買知多少,便議先生作聖人。”其用意正同。今《荊公集》亦載宋詩,非也。
○魚遺子鹿引は
唐吳子華詩云:“暖漾魚遺子,晴遊鹿引は。”乃悟山谷詩“河天月暈魚分子,桐葉風微鹿養茸”所自。
○鱸肥人膾玉甘熟客分金
蘇子美詩:“笠澤鱸肥人膾玉,洞庭甘熟客分金。”呂吉甫詩:“魚出清波庖膾玉,菊含寒露酒浮金。”呂勝於蘇,蓋“人”、“客”兩字雖無亦可。
○姬人薦初醞幼子問殘疾
江總《衡州九日》詩:“姬人薦初醞,幼子問殘疾。”故杜子美取其意以爲《遣悶》雲:“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
○傀儡
唐梁《詠木老人》詩:“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弄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開天傳信記》稱明皇還蜀,嘗以爲誦,而非明皇所作也。觀山谷詩:“世間盡被鬼神誤,看取人間傀儡棚。煩惱自無安腳處,從他鼓笛弄浮生。”蓋用意也。
○鳥歸花影動魚沒浪痕圓
前輩好稱僧悟清“鳥歸花影動,魚沒浪痕圓。”以爲句意皆新。然餘讀梁沈君攸《臨水》詩云,“花落圓紋出,風急細流翻。”乃知“魚沒浪痕圓”所自。
○鷓鴣飛上越王臺
唐竇鞏有《南遊感興》詩:“傷心欲問當時事,惟見江流去不回。日暮東風春草綠,鷓鴣飛上越王臺。”蓋用李太白《覽古詩》意也。李雲:“越王句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
○可人惟有秦淮月出沒娟娟波浪中
參寥詩:“可人惟有秦淮月,出沒娟娟波浪中。”東坡《送蜀僧》詩:“當時半破峨眉月,還在平羌江水中。”二意偶同,而東坡乃用李白詩。
○禪心竟不起
唐僧皎然《答李季蘭詩》雲:“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竟不起,還捧舊花歸。”乃悟參寥《答杭妓詩》:“禪心已作沾泥絮,肯逐東風上下狂。”
○隔花催喚打魚人
劉貢父《詩話》,載花蕊夫人宮詞雲:“廚船進食蔟時新,列坐無非侍從臣。日午殿頭宣索膾,隔花催喚打魚人。”餘觀王建《宮詞》雲:“御廚進食索時新,每到花開即苦春。白日臥多嬌似病,隔簾教喚女醫人。”不惟第一句同,而末章詞意,皆相緣以起也。
○高懷猶有故人知
陳無已有《山谷草書絕句》:“當年闕里與論詩,歲晚河山斷夢思。妙質不爲平世用,高懷猶有故人知。”末後兩句,乃合荊公《思王逢原》詩:“妙質不爲平世得,微言但有故人知。”
○成梟而牟呼五白
杜子美《今夕行》:“憑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梟盧。”學者謂杜用劉毅、劉裕東府ヅ蒲事。雖杜用此,然屈原《招魂》已嘗雲:“成梟而牟呼五白。”
○寒食疾風甚雨
《荊楚歲時記》:“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王君玉詩:“疾風甚雨青春老,瘦馬疲牛綠野深。”頃又見周知微詩稿雲:“疾風甚雨悲遊子,峻嶺崇山非故鄉。”張文潛詩云:“荒山野水非吾土,寒食清明似去年。”
○萬年枝
唐上官儀《詠雪詩》:“幸因千里雁,還繞萬年枝。”謝玄暉《中書省》詩:“風動萬年枝。”晏元獻詩:“萬年枝上凝煙動,百子池邊瑞日長。”盧多遜《新月》詩:“太液池邊看月時,好風吹動萬年枝。”王維《史館山池》雲:“春池百子內,芳樹萬年餘。”皆用此也。萬年枝,江左謂之冬青,惟禁中則否。韓子蒼《冬青》詩云:“雖宮見爾近天墀,雨露常私養種時。惆帳一株嵐霧裏,無人識是萬年枝。”百子池,見《西京雜記》:“戚夫人侍高祖,七月七日臨百子池。”何晏《景福殿賦》:“綴以萬年。”注引晉《宮闕銘》曰:“華林園萬年樹十四株。”
○問花花不語
東坡《吉祥寺賞花,寄陳述古》詩云:“仙花不用剪刀裁,國色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爲誰零落爲誰開。”《南部新書》記嚴惲詩:“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爲誰零落爲誰開。”東坡全用此兩句也。惲字子重,能詩,與杜牧善。
○夢中身夢外身
山谷嘗自贊其真曰:“似僧有發,似俗無塵。作夢中夢,見身外耳。”蓋亦取詩僧淡白《寫真詩》耳。淡白雲:“已覺夢中夢,還同身外身。堪嘆餘兼爾,俱爲未了人。”
○兩山排闥送青來
荊公詩云:“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蓋本五代沈彬詩:“地隈一水巡城轉,天約羣山附郭來。”彬又本唐許渾“山形朝闕去,河勢抱關來”之句。
○太液披香
《西清詩話》記荊公《賞花釣魚詩》:“披香殿上留珠輦,太液池邊送玉杯。”都下翌日競以公用柳耆卿詞“太液波翻,披香簾卷”之語。餘讀唐上官儀《初春》詩:“步輦出披香,清歌臨太液。”乃知上官儀已嘗對之,豈始耆卿耶?隋庾信賦:“宜春苑中春已歸,披香殿裏作春衣。”長安有宜春宮,此又以宜春對披香矣。
○謝惠含桃謝惠茶詩
韓致光,昭宗時以翰林承旨謫嶺表。道湖南,謝人惠《含桃詩》,末章雲:“金鑾歲歲長宣賜,忍淚看天憶帝都。”自注雲:“每歲初進之後,先宣賜學士。”韓子蒼《謝人惠茶》雲:“白髮前朝舊史官,風爐煮茗暮江寒。蒼龍不復從天下,拭淚看君小鳳團。”自注雲:“史官月賜龍團。”意雖本致光而語工。
○門雀屋烏宣室茂陵
張天覺既相,《謝表》有云:“十年去國,門前之雀可羅;一日歸朝,屋上之烏亦好。”徽宗親題於所御扇。然丁晉公詩固嘗雲“屋可佔烏曾貴仕,門堪羅雀稱衰翁”矣。王元之《黃州上任謝表》雲:“宣室鬼神之問,敢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已期身後。”亦出於杜子美“竟無宣室召,徒有茂陵求”之語。前輩不以爲嫌者,蓋文勢事情,自須如此也。
○相望落落如星辰
王直方《詩話》謂:“東坡《送李公擇》雲:‘有如長庚月,到曉不收明。’《贈參寥》雲;‘故人各在天一角,相望落落如星辰。’《任師中輓詞》雲:‘相看半作星辰沒,可憐太白與殘月。’而蘇黃門《送退翁守懷安》,亦云:‘我懷同門客,勢若曉天星。’其後學者,尤多用此。”以上皆王說。餘按,《古樂府》:“兩頭纖纖月初生,半白半黑眼中睛。膊膊雞初鳴,磊磊落落向曙星。”故劉夢得作《韋處厚集序》亦云:“古今相望,落落然如騎星辰。”乃知二蘇所用,本《古樂府》。豈直方忘之耶?
○猿啼三聲淚沾衣
《川峽記行者歌》曰:“巴東三峽猿鳴悲,猿啼三聲淚沾衣。”故《古樂府》有“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陳蕭詮《夜猿啼》詩斷章雲:“別有三聲淚,沾裳竟不窮。”故子美詩:“聽猿實下三聲淚。”
○身輕一鳥過
《歐陽文忠公詩話》:“陳公時得《杜集》,至蔡都尉‘身輕一鳥’,下脫一字。數客補之,各雲疾、落、起、下,終莫能定。後得善本,乃是過字。”其後東坡詩“如觀老杜飛鳥句,脫字欲補知無緣”;山谷詩“百年青天過馬翼”;東坡詩“百年同過鳥”;皆從而效之也。餘見張景陽詩云:“人生瀛海內,忽如鳥過目。”則知老杜蓋取諸此。況杜又有《貽柳少府》詩:“餘生如過鳥。”又云:“愁窺高鳥過。”景陽之詩,梁氏取以入選。杜《贈驥子》詩,“熟精文選理”,則其所取,亦自有本矣。如《贈韋左丞》詩,皆仿鮑明遠《東武吟》:“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然古《詠香爐》詩:“四座且勿喧,願聽歌一言。”
○牛帶寒鴉過別村
張芸叟詩:“夕陽牛背無人臥,帶得寒鴉兩兩歸。”與東坡所記蘇叔黨詩,“葉隨流水歸何處,牛帶寒鴉過別村”,與張詩相類。
○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
鮑慎由《答潘見素》詩云:“學詩比登仙,金膏換凡骨。”蓋用陳無己答秦少章“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之句。
○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
晁元忠《西歸》詩:“安得龍山潮,駕回安河水。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山谷和答雲:“熱避惡木陰,渴辭盜泉水。曾回勝母車,不落抱玉淚。”韓子蒼取其意以代葛亞卿作詩云:“君住江濱起柁樓,妾居海角送潮頭。潮中有妾相思淚,流到樓前更不流。”唐孫叔向有《經昭應溫泉詩》雲:“一道泉流繞御溝,先皇曾向此中游。雖然水是無情物,也到宮前咽不流。”子蒼末句,乃用孫語。
○到海止十里過山應萬重
《青箱雜記》謂:“寇萊公少時,有詩送人云:‘到海止十里,過山應萬重。’遂兆晚年之讖。”餘以爲非是,蓋萊公效於武陵詩耳。於《別故人》雲:“過楚水千里,到秦山幾重。”然《國史萊公本傳》乃雲:“準至雷州,吏以《圖經》獻。視其四至,雲:東南門至海岸十里。準恍然曰:‘吾少時有云:到海十里,過山應萬重。豈偶然耶?’”所載與《青箱雜記》不同。
○金鴨無煙卻有香
秦少章詩:“燭花漸暗人初睡,金鴨無煙卻有香。”魏道輔詩:“博山燒沉水,煙盡氣不滅。日墓白門前,楊花散成雪。”與少章詩意同。
○友于
洪駒父《詩話》謂:“世以兄弟爲友于,子姓爲貽厥,歇後語也。杜子美詩云:‘山鳥山花皆友于。’子美未能免俗,何耶?”予以爲不然。按,《南史》:“劉湛友于素篤。”《北吏》:“李謐事兄,盡友于之誠。”故陶淵明詩云:“一欣侍溫顏,再喜見友于。”子美蓋有所本耳。子美上太常張卿詩亦云:“友于皆挺拔。”
○橫陳
荊公詩:“日高青女尚橫陳”,“潮回洲渚得橫陳”。橫陳二字,首見《楞嚴經》及宋玉《諷賦》。前輩以用“橫陳”始於荊公,非也。陸龜蒙《薔薇》詩云:“倚牆當戶自橫陳,致得貧家似不貧。”沈約《夢見美人》詩云:“立望復橫陳,忽覺非在側。”見《玉臺新詠》。
○據槁梧
荊公詩:“各據槁梧同不寐,偶然聞雨落階除。”唐李嘉詩:“據梧聽好鳥,行藥寄名花。”《莊子》:“據槁梧而暝。”
○崔護詩
唐獨孤及《和贈遠詩》雲:“憶得去年春風至,中庭桃李映瑣窗。美人瑟瑟對芳樹,玉顏亭亭與花雙。今年新花如舊時,去年美人不在茲。借問離居恨深淺,祗應獨有庭花知。”此詩與崔護詩意無異。
○幾度雨來成惡熱一番風過有新涼
李太白詩云:“幾度雨來成惡熱,一番風過有新涼。”劉莘老子劉企,字斯立,《龍山寺詩》亦云:“急雨欲來先暑氣,涼風已過卻秋聲。”詩意雖同,然皆佳句。
○青裙白麪初相識
陳去非《茶花》詩後兩句雲:“青裙白麪初相識,十月茶花滿路開。”蓋用白樂天《江岸梨花》詩意:“梨花有思緣和葉,一樹江頭惱殺君。最似霜閨少年婦,白妝素面碧紗裙。”
○手滑
蘇子由《龍川別志》:“慶曆中,劫盜張海將過高郵,知軍姚仲約度不能御。喻軍中富民,出金帛,市牛酒,使人迎勞,且厚遺之。海悅徑去,不爲暴。富鄭公議欲誅仲約,範文正欲宥之。爭於上前,仁宗從之。富公慍曰:‘方今患法不舉,而多方沮之,何以整衆?’範公密告之曰:‘祖宗以來,未嘗輕殺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輕壞之?且吾與公在此,同僚之間,同心者有幾?雖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輕導人主以誅戮臣下。他日手滑,雖吾輩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終不以爲然。及二公跡不安,範公出按陝西,富公出按河北,範公因自乞守邊。富公自河北還,及國門,不許入。未測朝廷意,比夜彷徨不能寐,繞牀嘆曰:‘範六丈,聖人也。’”餘考《資治通鑑》:“唐武宗賜劉宏逸、薛季棱死,又遣使就潭州誅楊嗣復及李珏。杜奔馬而見李德裕曰:‘天子少年新即位,茲事不宜手滑。’德裕因與崔珙、崔鄲、陳夷行三上奏,乃釋之。”乃知範公所言者,楊嗣復等公案耳。世有肆行胸臆者,多以紙上語爲不足用。以今觀之,是否益可見矣。
○睹木興嘆
魏文帝《柳賦》:“在餘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圍寸而高尺,今連拱而九成。”桓溫北伐,經金城,見爲琅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乃知睹木而興嘆,代有之矣。按,《廣人物誌》載:“蘇年五歲,裴談過其父。試誦庾信《枯樹賦》,題避談字,易其韻曰:‘昔年移柳,依依漢陰。今看搖落。悽愴江潯。樹猶如此,人何以任?’”交忠公詩云:“人昔共遊今孰在,樹猶如此我何堪?”荊公詩:“道人從南來,問松我東岡。舉手指屋脊,雲今如許長。”劉斯立詩云:“麥壠漫漫宿稿黃,新苗寸寸未禁霜。手中馬棰餘三尺,想見歸時如許長。”意皆相沿以生也。
○金谷樓危到地香
前輩稱宋莒公《賦落花》詩,其警句有“漢皋佩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之句。蓋本於唐張泌《惜花》詩:“看多記得傷心事,金谷樓前委地時。”其弟景文公同賦雲:“將飛更作迴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亦本於李賀《殘絲曲》雲:“落花起作迴風舞,榆莢相催不知數。”
○春在先生杖屨中
《西清詩話》記周邦彥《祝壽詩》:“化行禹貢山川外,人在周公禮樂中。”餘以爲此乃模寫東坡《刁景純藏春塢》詩:“年拋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屨中”是也。
○小雨斑斑
文忠公詩:“小雨斑斑作燕泥。”東坡詩:“小雨斑斑未作泥。”山谷詩:“潤花小雨斑斑。”
○一意兩用
樂天:“自從苦學空門法,鎖盡平生種種心。唯有詩魔降未得,每逢風月一閒吟。”又云:“人各有一癖,我癖在章句。萬緣皆已銷,此病獨未去。”此意凡兩用也。太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又云:“獨酌勸孤影。”此意亦兩用也。然太白本取淵明“揮杯勸孤影”之句。
○蜀葵
劉禹錫《嘉話》載陳標《蜀葵》詩:“能共牡丹爭幾許,得人憎處只緣多。”《雜俎》載:“貞元中,牡丹已多。”柳渾詩言:“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窠。今朝始得分明見,也共戎葵較幾多。”二詩意相似。
○屋檐斜入一枝低
唐張謂詩:“櫻桃解結垂檐子,楊柳能低入戶枝。”乃悟林和靖《梅》詩“屋檐斜入一枝低”之句所本。
○秋去暑無權
張文潛《明道雜誌》記一詩云:“秋去暑無權。”以爲意新而韻工。子見邵堯夫雲:“春陽得權故多旱,秋陰得權故多雨。”
○醉鄉間處日月鳥語花間管絃
蔡絛《西清詩話》雲:“黃魯直貶宜州,謂其兄元明曰:‘庭堅筆老矣,始悟抉章摘句爲難。要當於古人不到處留意,乃能聲出衆上。’元明問其然,曰:‘庭堅六言近詩:醉鄉間處日月,鳥語花間管絃是也。’此優入詩家藩閫,宜其名世如此。”以上皆蔡語。餘按,此說出於魯直,是否雖未敢必,然上句本於唐皇甫松“醉鄉日月”發之,下句本於唐崔《應制》詩:“庭際花飛錦繡合,枝間鳥囀管絃同。”
○門外綠楊春繫馬牀前紅燭夜呼盧
晏叔原長短句雲:“門外綠楊春繫馬,牀前紅燭夜呼盧。”蓋用樂府《水調歌》雲:“戶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然叔原之辭甚工。
○雲破月來花弄影
張子野長短句,“雲破月來花弄影”,往往以爲古今絕唱。然予讀古樂府《唐氏瑤暗別離》雲:“朱弦暗斷不見人,風動花枝月中影。”意子野本此。
○應聲蟲
陳正敏《遁齋閒覽》載:“楊π中年得異疾,每發言應答,腹中有小聲效之。數年間,其聲寢大。有道士見而驚曰:‘此應聲蟲也。久不治,延及妻子。宜讀《本草》,遇蟲不應者,當取服之。’π如言,讀至雷丸。蟲忽無聲。乃頓餌數粒,遂愈。正敏其後至長汀,遇一丐者,亦有是疾,環而觀者甚衆。因教之使服雷丸,丐者謝曰:‘某貧,無他技,所以求衣食於人者,唯藉此耳。’”以上皆陳所記。予讀唐張《朝野僉載》雲:“洛州有士人患應病,語即喉中應之。以問善醫張文仲,張經夜思之,乃得一法,即取《本草》令讀之,皆應,至其所畏者,即不言。仲乃錄,取藥合和爲丸,服之,應時而止。”乃知古有是事。
○草忘憂花含笑
《冷齋夜話》雲:“丁晉公‘草解忘憂憂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不若東坡‘花如識面長含笑,鳥不知名時自呼。’”然丁詩本取唐人徐振雷《塘》詩:“花憶所爲猶自笑,草知無道更應荒。”《毛詩》:“焉得諼草。”釋者以諼草可以解人之憂耳。今丁詩乃以草憂底事,何邪?然善論詩者,不當如此。
○回眸一笑百媚生
白樂天《長恨歌》雲:“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蓋用李太白《應制清平樂詞》雲:“女伴莫話孤眠,六宮羅綺三千。一笑皆生百媚,宸遊教在誰邊。”
○身事未知何日了
近時稱陳去非詩:“案上簿書何日了,樓頭風月又秋來”之句。或者曰:“此東坡‘官事無窮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欺’耳。”予以爲本唐人羅鄴《僕射陂晚望》詩:“身事未知何日了,馬蹄唯覺到秋忙。”
○舜不窮其民論
元中,省試《舜不窮其民論》,劉棠召美首選。其警句雲:“桀紂以淫虐窮,幽以貪殘窮,厲以監謗窮,戰國以侵伐窮,秦皇以督責窮,漢武以奢侈窮,晉以劉石窮,隋以巡幸窮,明皇以隱戶剩田窮,德宗以間架稅屋窮。”東坡見之,大加歎賞。以其不類時文,因以“劉窮”呼之。然予以劉召美此意,本孫樵耳。孫樵《與賈秀才書》雲:“揚雄以《法言》、《太玄》窮,元結以《浯溪碣》窮,陳拾遺以《感遇詩》窮,王勃以《宣尼廟碑》窮,玉川子以《月蝕》詩窮,杜甫、李白、王江寧,皆相望於窮者也。”
○望鬥氣沈龍已化置芻人去榻猶懸
豫章事實,王勃序之詳矣。題詠此邦者,往往採之。晏元獻雲:“望鬥氣沈龍已化,置芻人去榻猶懸。”陶邕州雲:“劍待張華時已晚,榻延徐孺禮應疏。”此二聯全是“龍光射牛鬥之墟,徐孺下陳蕃之榻”也。宋綬公垂雲:“江涵帝子飛閣,山際真君鶴馭天。”不襲陳跡,甚可嘉也。
○處事無心覺累輕
東萊先生呂居仁詩云:“忍窮有味知詩進,處事無心覺累輕。”李成季已嘗雲:“靜疑多事非求福,老覺無心勝攝生。”二詩雖相似,然皆佳作也。
○春水碧於天
溫庭筠《樂府》:“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皮日休《松陵集》詩云:“漢水碧於天,南荊廓然秀。”豫章取以作《演雅》雲:“江南野水碧於天,中有白鷗閒似我。”
○蓬生麻中
荀卿曰:“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蘭槐之根,是爲芷,其漸之氵。”蓋本於曾子《制言》曰:“蓬生麻中,不扶乃宜;白沙在泥,與之皆黑。”
○畜不吠之狗
東坡《上神宗書》曰:“養貓以待鼠,不可以無鼠而畜不捕之貓;畜狗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畜不吠之狗。”蓋取《北史宋遊道傳》:“楊遵彥曰:‘譬之畜狗,本取其吠。今以數吠殺之,恐將來無復吠狗。’”
○開簾風動竹
唐李益《竹窗聞風早發寄司空曙》詩云:“微風驚暮坐,窗牖思悠哉。開門復動竹,疑是故人來。時滴枝上露,稍沾階上苔。幸當一入幌,爲拂綠琴埃。”《異聞集霍小玉傳》,作“開簾風動竹”。改一風字,遂失詩意。然此句乃襲《樂府華山畿詞》耳。詞雲:“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通典》雲:“江南以情人爲歡。”
○山流細沫擁浮花
沈君攸《羽觴飛上苑》雲:“石徑斷絲闌蔓草,山流細沫擁浮花。”《外史禱杌》載張詩:“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迴風聚落花。”蓋本於沈耳。
○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
江文通有《擬湯惠休詩》雲:“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蓋用魏文帝《秋胡行》雲:“朝與佳人期,日夕殊不來。”梁武帝《鼓角橫吹曲》雲:“日落登雍臺,佳人殊未來。”梁沈約《洛陽道》雲:“佳人殊未來,薄暮空徙倚。”二人所用,又襲江也。江,齊人。
○啼猿樹
杜詩:“影着啼猿樹,魂飄結蜃樓。”蓋用盧照鄰《巫山高》雲:“莫辨啼猿樹,徒看神女雲。”
○時送紅梅一陣香
李方叔喜吳可小詩:“東風可是閒來往,時送紅梅一陣香。”殊不知張芸叟《酴》詩亦云:“晚風亦自知人意,時去時來管送香。”
○谷口未斜日數峯生夕
蔡絛《西清詩話》取善權“谷口未斜日,數峯生夕陰”之句。然唐宋之問詩云:“日落西山陰,衆草起寒色。”權實取此。沈約《登玄暢樓》詩亦云:“雲生嶺乍黑,日下溪半陰。”宋景文公《過行慶關》詩云:“雲生全嶺失,日隱半崖陰。”宋全用沈詩也。梁庾肩吾詩云:“塵飛遠騎沒,日徙半峯寒。”庾、沈同時人。
○臨清流而賦詩
陶淵明《歸去來辭》雲:“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蓋用嵇叔夜《琴賦》雲:“背長林,翳華芝。臨清流,賦新詩。”
○日月跳躑
元微之《遣興》雲:“日月東西跳。”又云:“光陰本跳躑。”又《答胡靈之詩序》雲:“日月跳躑,於今行二十年矣。”幾與退之“日月如跳丸”大同小異也。杜牧之《寄韓》又云:“跳丸日月十經秋。”又《送孟池》雲:“月於何處去,日於何處來?跳丸相趁走。”蓋用退之意。元微之《憶遠曲》雲,“水中書字無字痕”;白樂天《新昌新居》雲,“浮榮水畫字”,意又相類。
○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
顧況喜白樂天《送友人原上草》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是李太白《瀑布》詩:“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
○堯舜性仁賦
劉輝《堯舜性仁賦》,其警句曰:“靜而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爲四罪之誅。”蓋本於範正公《堯舜率天下以仁賦》:“內睦九族,善鄰之志咸和;外黜四凶,有勇之風遐振。”
○滿地江湖春入望連天章貢水爭流。
徐師川有《陪李泰發登洪川南樓》詩云:“十年不復上南樓,直爲干戈作遠遊。滿地江湖春入望,連天章貢水爭流;青雲聊爾居金馬,紫氣還應射鬥牛。公是主人身是客,舉觴登望得無愁。”唐劉長卿有《和樊使君登潤州城樓》詩云:“山城迢遞敞高樓,露冕吹鐃居上頭。春草連天隨北望,夕陽浮水共東流;江田漠漠全吳地,野樹蒼蒼故楚州。王粲尚爲南郡客,別來何處更銷憂。”徐之詩絕類長卿,其間一聯,如出一手也。然宋仲安有《放船下湖口》詩云:“此地側身徒北望,餘生乘興復東流。乃是全用劉詩也。
○韓退之學文而及道
程正叔雲:“韓退之晚年所爲文,所得甚多。學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卻是倒學了。因學文求所未至,遂亦有所得。”然此意本吳子經耳。子經《法語》曰:“古之人好道而及文,韓退之學文而及道。”子經名孝宗,歐陽文忠公嘗有詩送吳生者也。荊公與之論文甚著。臨川人。
○衰顏紅易借發短白難遮
程文簡公有《飲酒載花》詩云:“衰顏紅易借,發短白難遮。”乃知陳無己“發短愁催白,顏衰酒借紅”,蓋本諸此。
○定命論
東陽胡百能《跋邵德升分定錄》雲:“先君嘗言:人生所享厚薄,各有定分。世有以智力取者,自謂己能,往往不顧名義。殊不知皆其分所固有,初不可毫末加也。所可加者,徒得小人之名而不悟,悲夫。百能佩服斯訓,未嘗不以語朋舊也。”以上皆胡百能說。予按,宋顧凱之常以爲人稟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唯應恭己守道,信天任運;而暗者不達,妄意僥倖。徒虧雅道,無關得喪。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乃知胡所說,凱之之意也。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東坡作《定風波序》雲:“王定國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定國南遷歸,餘問柔:‘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因用其語綴詞雲:‘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餘以此語本出於白樂天,東坡偶忘之耳。白《吾土詩》雲:“身心安處爲吾土,豈限長安與洛陽。”又《出城留別詩》雲:“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又《重題》詩云:“心泰身寧是歸處,故鄉獨可在長安。”又《種桃杏》詩云:“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天際識歸舟
梁王僧孺《中川長望》詩云:“岸際樹難辨,雲中鳥易識。”蓋全用謝玄暉“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而不及也。梁元帝詩云:“遠村雲裏出,遙船天際歸。”亦效玄暉,而遠勝僧孺。
○庭草無人隨意綠
唐劉疏《隋唐嘉話》載:“隋煬帝爲《燕歌行》,羣臣皆以爲莫及。王胄獨不下帝,因此被害。而帝誦其句雲,‘庭草無人隨意綠’,能複道耶?”然予讀周庾信《蕩子賦》曰:“游塵滿牀不用拂,細草橫階隨意生。”乃知王胄“庭草無人隨意綠”,蓋取諸此。以之喪命,豈不枉哉。
○玉斧修成寶月團
荊公詩:“玉斧修成寶月團,月邊仍有女乘鸞。青冥風露非人世,鬢亂釵橫特地寒。”江淹《詠扇》詩:“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非止用蕭史事也。玉斧事見《酉陽雜俎》。
○綠楊樓外出鞦韆
晁無咎《評樂章》:“歐陽永叔浣溪沙雲:“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鞦韆。”要皆絕妙,然只一出字,自是後人道不到處。”餘按,唐王摩詰《寒食城東即事》詩云:“蹴リ屢過飛鳥上,鞦韆競出垂楊裏。”歐陽公用出字,蓋本此。
○雪裏梅將春信來
前輩《詩話》,稱李成季詩“日邊雁帶臘寒去,雪裏梅將春信來”,以爲美。然唐人曹松《除夜》已嘗雲:“半夜臘因風捲去,五更春被角吹來。”
○龍燭影中猶是臘鳳簫聲裏已吹春
《西清詩話》謂:“蔡元長《春帖子》:‘龍燭影中猶是臘,鳳簫聲裏已吹春。’薦紳類能傳誦,以爲蔣穎叔作,非也。”予以爲此一聯全是方幹《除夜》詩:“寒燈短焰方燒臘,畫角殘聲已報春。”
○富鄭公之言出於元
東坡撰《富鄭公神道碑》,載公奉使語曰:“且北朝與中國通好,則人主專其利,而臣下無所獲;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故北朝諸臣各勸用兵者,此皆爲其身謀,非國計也。”又曰:“契丹君臣,至今誦其語,守其約,不忍敗者,以其心曉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予按,唐鄭元謂頡利曰:“漢與突厥,風俗各異。漢得突厥,即不能臣;突厥得漢,復何所用?且抄掠資財,皆入將士。在於可汗,一無所得。不如和好,國家必有重賚。幣帛皆入可汗,坐受利益。”頡利納其言,即引還。乃知鄭公之言,皆出於元。
○春風朝夕起吹綠日日深
盂東野《連州吟》雲:“春風朝夕起,吹綠日日深。”乃悟荊公“春風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無”所自。
○明月空爲兩地愁
《雲齋廣錄》雲:“二宋以文章齊名天下。子京守蜀日,有詩云:“碧雲謾有三年信,明月空爲兩地愁。”其後卒不入兩地,人以爲讖。”予以子京用何遜《與胡興安夜別》詩:“念此一筵笑,分爲兩地愁。”《廣錄》之論,不知所自也。
○馬嵬詩
《唐闕史》稱鄭相畋《吟馬嵬詩》雲:“明皇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朝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觀者以爲真輔國之句。予以爲畋蓋取杜詩:“不聞夏商衰,中自誅褒妲”之意。
○寧人負我無我負人
魏曹操有“寧我負人,無人負我”之語。本朝滎陽呂原明乃雲:“中年嘗書壁以自警曰:‘寧人負我,無我負人。’後觀晁少傅碎金,已前有此兩句,所謂先得我心之所欲者。”然昔曲粥說羅仇,以“主上荒耄信讒,不若勒兵向西平。”羅仇曰:“誠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義,着於西土。寧使人負我,我不忍負人也。”乃知晁少傅之前,羅仇已有此語。羅仇,西涼羌人耳,能發此語,尤可貴也。見《晉書》載記。
○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前輩讀詩與作詩既多,則遣辭措意,皆相緣以起,有不自知其然者。荊公晚年《閒居詩》雲:“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蓋本於王摩詰“興闌啼鳥喚,坐久落花多”,而其辭意益工也。徐師川自謂:“荊公暮年《金陵絕句》之妙傳天下。其前兩句,與渠所作雲:‘細落李花那可數,偶行芳草步因遲。’偶似之邪?竅取之邪?善作詩者,不可不辨。”予嘗以爲王因於唐人,而徐又因於荊公,無可疑者。但荊公之詩,熟味之,可以見其閒適優遊之意。至於師川,則反是矣。
○背秋轉覺山形瘦新雨還添水面肥
《雪浪齋日記》雲:“背秋轉覺山形瘦,新雨還添水面肥。”《漁隱叢話》雲:“山形瘦之語,古今少有道者。”予嘗記唐人一聯而忘其名雲:“山自古來和石瘦,水因秋後漾沙清。”前詩蓋出於此而不及也。
○張良《與四皓書》韓退之《與李渤書》
《商芸小說載》:“張良《與商山四皓書》曰:‘良白,仰惟先生,秉超世之殊操,身在六合之間,志凌造化之表。但自大漢受命,貞靈顯集。神母告符,足以宅兆民之心。先生當於此時,耀神爽乎雲霄,濯鳳翼於天漢。使九門之外,有非常之客。北闕之下,有神氣之賓。而淵潛山隱,竊爲先生不取也。良以頑薄,承乏忝官。所謂絕景不御,而駕服駑駘。方今元首,欽明文思。百揆之佐,立則延首,坐則引領。日仄而方丈之御,夜眠而閶闔不閉。蓋皇極須日月以揚光,后土待嶽瀆以導滯。而當聖世,鸞鳳林棲,不翔乎太清。麒麟嶽遁,不涉乎郊藪。非所以寧八荒、尉六合也。不得侍省,展布腹心。略寫至言,想望翻然。不猜其意。張良白。’”餘觀韓退之所與李渤書,其規模步驟,殆與之爲一矣。
○茜桃《贈歌者》詩
《翰府名談》載:“寇萊公妾茜桃《贈歌者》詩云:‘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似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予嘗記南唐李詢《贈織錦》詩云:“扎扎機聲曉復晡,眼穿力盡意何如。美人一曲成千賜,心裏猶嫌花樣疏。”茜桃詩意,本此而不及也。
○山蟬帶響穿疏戶
前輩稱蘇子美詩:“山蟬帶響穿疏戶,野蔓延青入破窗。”蓋出於唐方幹詩:“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別枝。”
○紅生白熟生碧熟紅
《侯鯖錄》雲:“東坡謂世之對偶,如紅生、白熟,手文、腳色二對,無復加也。”然予嘗記唐羅虯詩云:“窗前遠岫懸生碧,簾外殘霞掛熟紅。”然則羅虯已用生碧對熟紅矣。
○更無一個是男兒
前蜀王衍降後唐,王承旨作詩云:“蜀朝昏主出降時,銜璧牽羊倒系旗。二十萬人齊拱手,更無一個是男兒。”其後花蕊夫人記孟昶之亡,作詩云:“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二十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陳無己《詩話》載之,乃知沿襲前作。
○沿襲不失爲佳
詩人有沿襲而不失爲佳者,張曙《途中聞蟬》前四句雲:“每歲聽蟬處,那將此際同。孤村寒色裏,野店夕陽中。”李中正《聞子規》前四句雲:“何處正鈞《孤雁》後四句雲:“葦岸風吹雨,沙汀月照霜。還同我兄弟,零落不成行。”案,此下疑有闕文。
○薏苡芎
張右史耒《晝臥口占》雲:“病栽薏苡無勞謗,溼要芎不待庾。”東坡亦云:“巧語屢曾傷薏苡,庾辭那復託芎。”
○夢魂香
黃季岑言一士人詩云:“啼月杜鵑喉舌冷,宿花蝴蝶夢魂香。”蓋自唐趙嘏發之,趙雲:“松島鶴歸書信絕,橘洲風起夢魂香。”
○二詩相類
唐崔惠童《晏城東莊》詩云:“一月人生笑幾回,相逢相值且銜杯。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花紅昨日開。”杜子美詩:“不須聞此意慘愴,先前相遇且銜杯。”二詩相類,第不知崔爲何時人。
○褒公鄂公
杜子美《贈曹將軍霸》詩:“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鄂公謂尉遲敬德,褒公謂段志元也。故東坡《贈寫真何充》詩:“黃冠野服山家容,意欲置我山岩中。勳名將相今何限,往寫褒公與鄂公。”鮑慎由《謝傳神蔡景直》詩:“馳譽丹青有古風,筆端及我未宜蒙。雲臺麟閣遙相望,往寫褒公與鄂公。”用東坡語,尤爲無功。
○三詩皆用清渾字
東坡《送魯元翰》詩:“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渾。”陳後山《次韻東坡詩》:“信有幹丈清,不如一尺渾。”參寥詩:“乍爲含垢千尋濁,不作驚人一掬清。”
○詠荷花
胡仔《苕溪詩話》以詞句欲全篇皆好,極爲難得。如賀方回“淡黃楊柳帶棲鴉”,秦處度“藕葉清香勝花氣”二句。寫景詠物,可謂造微入妙。然予見劉忠肅莘老已言之矣。《湖上口號》雲:“綠荷深不見湖光,萬柄清風動晚涼。莫恨紅葩猶未爛,葉香元自勝花香。”
○服藥不如獨臥
世所傳道書,雜載神仙祕訣,有云:“服藥千朝,不如獨寢一宵。”此最有理。予近讀顧況《琴客》詩云:“服藥不如獨自眠,從他別嫁一少年。”乃知古有此語。然《太平廣記彭祖傳》雲:“服藥百種,不如獨臥。”又知道書本此。
○系日
白樂天:“既無長繩系白日,又無大藥駐朱顏。”蓋本陳沈炯《幽庭賦》:“那得長繩系白日,年年月月俱如春。”然江總《歲暮還宅》詩亦云:“長繩豈系日,濁酒傾一杯。”
○東坡作《夏侯太初論》
王立之《詩話》記東坡十歲時,老蘇令作《夏侯太初論》。其間有“人能碎千金之壁,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之語,老蘇愛之。以少時所作,故不傳。然東坡作《顏樂亭記》與《黠鼠賦》,凡兩次用之。以上皆王記。餘按,晉《劉毅傳》:“鄒湛曰:‘猛獸在田,荷戈而出,凡人能之。蜂蠆作於懷袖,勇夫爲之驚駭,出於意外故也。’”乃知東坡意發於此。
○杜甫取李陵詩
杜詩:“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又云:“別時孤雲今不飛,時復看雲淚橫臆。”蓋取李陵《別蘇武》詩云:“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
○知爾不能舉
韓子蒼《送王詩》末章雲:“虛作西清老從臣,知爾才華不能舉。”王摩詰《送邱爲》雲:“知爾不能薦,羞稱獻納臣。”
○董穎襲陳知默詩
洪景盧《夷堅乙志》記董穎詩:“雲壑釀成千嶂雨,風蘋吹老一川秋。”上句蓋襲陳知默詩耳。陳雲:“雲埋山麓藏秋雨,葉脫林梢帶晚風。”
○東坡本李端詩
東坡詩:“白水滿時雙鷺下,午陰清處一蟬鳴。”唐李端《茂陵山行陪韋金部》詩云:“盤雲雙鶴下,隔水一蟬鳴。”東坡本此。
○韓子蒼詩出陸龜蒙
韓子蒼作絕句:“天寒候雁作行遠,沙晚浴鳧相對眠。松醪朝醉復暮醉,江月上弦仍下弦。”陸龜蒙《別墅懷歸》雲:“題詩朝憶復暮憶,見月上弦還下弦。”韓所出也。
○得茶三昧
錢唐南屏謙師,妙於茶事。東坡贈之詩云:“道人曉出南屏山,來試點茶三昧手。”劉貢父亦贈詩云:“瀉湯舊得茶三昧,覓句還窺詩一斑。”
○詹光茂妻寄遠詩
蔡寬夫記天聖中孫冕載詹光茂妻《寄遠》詩云:“錦江江上探春回,消盡寒冰落盡梅。爭得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乃知“惟有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所本。
○葛敏修用陳況詩
葛敏修《南華竹軒絕句》:“獨拳一手支頤臥,偷眼看雲生未生。”蓋用五代時陳況詩:“醒眼看諸峯,白雲開又集。”然唐吳融亦有“深感下峯顏色好,晚雲才散又當門”之句。
○古有瑣語
唐孫光憲有《北夢瑣言》。按,《晉書》:“太康二年,汲郡人不準盜發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書數十車,其《瑣言》十一篇。”乃知古已有《瑣言》。
○語有神助
《呂氏詩事錄》雲:“郭祥正有句雲,‘明月人隨渡流水’,王介甫愛之曰:‘此言如有神助。’”餘記范文正公詩云:“多情是明月,相逐過江來。”乃知郭本此。
○皮日休《白蓮》詩
東坡嘗喜皮日休《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墜時。”謂決非紅蓮詩。然李賀《新筍》雲:“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啼千萬枝。”乃知皮取此。
○不去呂后爲惠帝計
老蘇明允論漢高祖雲:“不去高後者,以呂氏佐帝定天下,爲大臣素所畏服。獨此可以鎮壓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壯。故不去呂后者,爲惠帝計也”云云。餘按,唐李德裕《羊祜留賈充論》雲:“漢高不去呂后,變近於此。漢高嬖戚姬,愛如意,思其久安之計,至於悲歌不樂。豈不知除去呂后,必無後禍。況呂后年長有過,稀復進見。漢高棄之,如去塵垢。實以惠帝闇弱,必不能自攬權綱。其將相皆平生故人,俱起豐、沛,非呂后剛強,不能臨制。所以存之,爲社稷也。”乃知老蘇本此。
○韓子蒼作《善清真贊》
韓子蒼作《草堂和尚善清真贊》雲:“蓬鬆頭,卓削耳,一生說法牙無水”云云。蓋用東坡《題王靄如來出山相》雲:“頭{髟曾}、耳卓削。適從何處來,碧色眼有角。明星未出萬象間,外道天魔猶奏樂。錯不錯,安得無上菩提,成等正覺。”《東坡集》不載此文。
○陸農師取杜子美詩
王荊公父子俱侍經筵,陸農師以詩賀雲:“潤色聖猷雙孔子,調燮元化兩週公。”議者爲太過。然不知取杜子美《送薛明府》詩:“侍臣雙宋玉,戰策兩穰苴。”
○陳去非黃巢詩意同
陳去非《衡嶽道中》詩:“客子山行不覺風,龍吟虎嘯滿山松。綸巾一幅無人識,勝業門前聽午鍾。”按,唐黃巢既敗,爲僧,投張全義,舍於南禪寺。有寫真絹本,巢題詩其上雲:“猶憶當年草上飛,鐵衣脫盡掛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欄干看落暉。”去非詩意同。
○澄江一道
東萊先生呂居仁愛豫章少年時作《泰和縣樓詩》:“木葉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然白樂天亦有《江樓夕望詩》雲:“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之句。
○洗天風雨
藝祖聞蜀人詩云:“煩暑鬱蒸無處避,洗天風雨幾時來?”曰:“此蜀人思我之來也。”此乃蜀人朱長文詩。然唐許昌節度使薛能《漢南春望》詩,已有“自古浮€蔽白日,洗天風雨幾時來”之句。
●卷九地理
○石頭之名有二
韓退之有《次石頭驛寄江西王十中丞閣老》詩,敬今洪州石頭驛,皆以爲證。大觀三年,汪藻彥章爲江西提學,作《石頭驛記》雲:“自豫章絕江而西,有山屹然,並江而出,曰石頭渚,世以爲殷洪喬投書之地。《晉史》及《世說》稱,洪喬爲豫章太守,去都日,得書百餘函,次石頭,悉投之江中。逮今且千歲,而洪喬之名,與此山俱傳。石頭於他書無所見,以圖志考之,唯唐武德中,嘗以豫章之西境爲西昌縣,俾縣令治其地,蓋今石頭是也。及觀韓退之《次石頭驛寄江西王中丞詩》,則白晉以來,知其爲石頭,至退之時,又知其嘗爲驛也。其大略如此。”後又云:“自洪喬而知有此山,至退之而驛之名始傳。”然則石頭之名,汪彥章徇流俗之失,竟以爲洪喬投書之地,失之矣。予嘗考之,蓋江南有兩石頭:“鐘山龍蟠,石頭虎踞”,與夫王敦、蘇峻之所據者,此隸乎金陵者也。餘孝頃與蕭勃即石頭作兩城,二子各據其一,此豫章之石頭也。洪喬爲豫章太守,都下人士,因其行,致書百餘函,次石頭,皆投之。蓋金陵晉室所都,都下人士,以羨出守,故因書以附之。投之石頭,謂羨去都而投,而非抵豫章而投也。後人以羨嘗守豫章,而豫章適有石頭,故因石頭之名,號投書渚矣。意者將記洪喬之剛介,以增重石頭。殊不知豫章之石頭,非金陵之石頭。按,梁廣州刺史蕭勃舉兵逾嶺,聲搖江西。新吳洞主餘孝頃應之,遣其子守郡城,自出豫章。勃之別將歐陽軍苦竹灘,陳武帝遣周文育總師,唾手而禽。勃時尚居南康,麾下聞之,斬其首以獻。於是孝頃退走新吳,帝遣文育、黃法討之。文育率衆軍入象牙江,舍舟進據三陂,卒爲豫章內吏熊曇朗所賣,無成功。南康,今虔州也。新吳,今奉新縣也。三陂,今海昏之墟落也。象牙江,今隸南昌。苦竹灘,今隸豐城。江西之江,兆源於庾嶺,而豫章承其下流。南康、苦竹灘、象牙江,蓋通一貫者也。文育自象牙而趨三陂,以今觀之,正得間道。蓋是時孝頃居新吳,其於猶據石頭之舊柵。法雖受詔見助,而尚駐軍新淦。文育若欲徘徊江滸,縱能擒舊柵之豎子,曾未搗新吳之巢穴。且令屯營於三陂,庶幾法順流而應之。則首尾薄戰,孝頃父子無遺噍矣。不幸奸人得而賣焉。予家江西,往來洪、撫之間,又以法之爲鄉人也。因史冊所書,考石頭之誤,俯江山之形勝。想古人之所以倚伏往來者,則石頭之險,蓋有在矣。而終不得與金陵並馳,豈非所託非人哉。
○豫章之名
豫章之名舊矣,在江左者,有其地而非郡。在江南者,建郡而非春秋之時。吳王閹閭六年,魯定公之二年也。楚囊戍伐吳,師於豫章。吳人見舟於豫章,而潛師於巢。冬十月,克楚,取居巢。又明年,吳將入郢,其謀臣請因唐蔡而西。冬十一月,蔡侯、吳子、唐侯,俱舍舟於淮,自豫章與楚夾漢。囊[1234]漢而陳,自小別而至大別,吳逆擊敗之,五戰而及郢。嘗觀吳都具區,今平江之吳縣也。楚都郢,今富水也。漢水自歸、峽接流,而爲今漢陽軍。蓋視吳爲東。九江自庾嶺兆源,而洪州奠其南,蓋視楚爲西。居巢,今無爲軍也。閹閭之六年,吳人見舟於豫章,而潛師於巢。以明豫章瀕楚,而巢邇於吳,故得而潛師也。小別、大別,今鄂州之山,漢水視之爲東者也。八年,吳人舍淮而即豫章,杜氏以爲漢東江北地。囊[1234]方且濟漢而陳於小大之別,則春秋之豫章爲瀕楚,在江、夏之間審矣。或者以六年之師,因豫章以建州,則其地必沿流之所。而洪之爲州,蓋沿流者也。八年舍舟而即豫章,且堅杜氏之說。囚以漢東之地爲平陸,惟有沿流平陸之異。故以見舟者,江南之豫章也。殊不知吳視楚爲西,視江夏爲小西,而視洪則南矣。見舟,所以張軍容也,安能遠託大江之南,而不近趨小西之地。然則江南之豫章,決無與乎春秋之時,明矣。
○春秋豫章與今不相干
予江西人,嘗考今之豫章,非春秋之豫章。然皆未得其定說,已具於前矣。最後予讀杜預、孔穎達註疏,而後知予之寡見也。按,《左氏昭公十三年》:“楚師還自徐,吳人敗諸豫章,獲其五帥。”杜預注曰:“定二年,楚人伐吳,師於豫章。吳人見舟於豫章,而潛師於巢,以軍楚師於豫章。又柏舉之役,吳人舍舟於淮,而自豫章與楚夾漢。此皆當在江北淮水南,蓋後徙在江南豫章。”又《左氏傳定公四年》:“蔡侯、吳子、唐侯伐楚,舍舟於淮,自豫章與楚夾漢。”杜預曰:“豫章,漢東、江北地名。”孔穎達曰:“《漢書地理志》‘豫章,郡名,在江南。’此則在北者。《土地名》雲:‘定公二年,楚人伐吳,師於豫章。吳人見舟於豫章,而潛師於巢,吳軍楚師於豫章。又柏舉之役,吳人舍舟於淮,而自豫章與楚師夾漢。此皆在江北、淮南。蓋後徙在江南之豫章。’”以上皆經傳與註疏所載。予以杜、孔註疏證江南之豫章,無與於春秋之豫章,審矣。《漢志》雖曰高帝置,但年代闊遠,文字殘闕,無從考見所徙之年月耳。按,宋武帝討劉毅,遣王鎮惡先襲至豫章口。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乃知春秋之豫章,去江陵甚近,與今洪州全不相干。
○戲下有兩音
王觀國《學林新編》雲:“戲下有兩音。《前漢高祖紀》:‘沛公已定關中。羽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遂至戲下。’又曰:‘諸侯罷戲下,各就國。’師古注曰:‘戲音許宜切,亦讀曰麾。’《衛青傳》:‘韓說爲戲下轉戰。’《灌夫傳》:‘馳入吳軍,至戲下。’師古曰:‘戲,大將之旗也。讀與麾同。’又引《高祖紀》曰:‘周章西入關,至戲。’師古曰:‘在新豐縣東,今有戲水驛。’《後漢郡國志》:‘京兆新豐東有戲亭。’”以上皆王說。餘按,左氏《國語》:“裏革曰:‘幽滅於戲。’”韋氏注曰:“幽王爲西戎所殺。戲山在西周。”孔穎達曰:“戲,驪山之北水名也。王甫謐曰:‘今京兆新豐東二十里戲亭是也。’《汲冢書紀年》雲:‘平王奔西申,而立伯盤以爲太子。與幽王俱死於戲。’”然則戲之得名,春秋時已著,不始於秦、漢間也。據韋、孔所引,雖山水不同,要之以戲而兼名山水,古來減多有之,不可以一爲是也。至觀國謂師古不當以旗戲與地名同音,此不足咎。第班固不當稱戲而以下繼之。
○巴字山水
宋之間《送田道士使蜀投龍詩》雲:“蜀門風勢斷,巴字水形連。”又唐人詩云:“杜宇呼名切,巴江學字流。”然則巴州因水得名矣。予按,杜佑《通典》:‘硤州巴山縣,古關,楚肅王拒蜀處。今縣北有山,曲折似巴宇,因以爲名。’此又以山似巴字,何耶?然《三巴記》:“閬水東南流,曲折三回如巴字。”唐人有《巴字江賦》雲:“初驚蠹蝕,龍舟鱗次子波中;乍若螢從,漁火星分於渡口。”乃知山形似巴者非。
○孟諸
高適《封丘行》雲:“我本漁樵孟諸野。”又平臺雲:“孟諸蒲暮涼風起。”又曰:“朝臨孟諸野。”按,《春秋左氏傳》:“僖公二十八年,楚子玉夢河神謂己曰:‘畀餘,餘賜汝孟諸之糜。’”杜預雲:“孟諸,宋藪澤。水草之交曰麋。”予按,《釋地》雲:“十藪:宋有孟諸。”郭璞曰:“今在梁國睢陽縣東北。”《周禮職方氏》:“正東曰青州,其澤藪曰望諸。”《禹貢》:“豫州,導菏澤。被孟豬。”孔安國曰:“盂豬,澤名,在菏東北,水流溢覆被之。”宋則今梁國也,睢陽是已。故鄭氏注亦云:“望諸,在睢陽。”糜、湄通用。
○有二中牟
中牟有二,在河南北之間,不可不辨。《爾雅》曰:“鄭有圃田。”郭璞注云:“今滎陽中牟縣西圃田澤是也。”《趙世家》曰:“獻侯即位,治中牟。”《漢書地理志》曰:“河南郡有中牟縣,趙獻侯自耿徙。”又曰:“三家分晉,河南之中牟,魏分也。”《通典》曰:“滎陽郡中牟縣。”注云:“漢舊縣,有圃田澤,荊河州藪也。趙獻侯自耿徙此。又趙襄子時,佛以中牟叛,即此也。北十二里有中牟臺。”《春秋定公九年左傳》曰:“晉車千乘在中牟。”杜預注曰:“今滎陽有中牟縣。回遠,疑非也。”予按,左氏所謂車在中牟,非滎陽之中牟明甚,杜預疑之甚當。且晉世方分河南分滎陽郡,中牟屬之。此地乃在河南,計非晉境所及。及三家分晉,中牟屬魏,則非趙所得都。蓋趙獻侯治中牟,亦非河南之中牟也。考《春秋哀公五年》:“趙鞅伐衛,圍中牟”;《論語》:“佛以中牟畔”;與定公九年“晉車在中牟”;或別是一中牟,當在河北耳。臣瓚《漢書音義》曰:“臣瓚按,河南中牟,春秋之時,在鄭之疆內。及三卿分晉,則爲魏之邦土。趙界自漳水以北,不及此也。《春秋》:“衛侯如晉,過中牟。”案此之中牟,不在趙之東也。案,中牟當在溫水之上。”然則臣瓚亦以河南中牟,非此中牟矣。今《漢書地理志》與《通典》,雜舉而不辨焉,使後學不能不疑也。
○石城
王彥輔《石城辨疑》曰:“左太沖謂‘戎車盈於石城’,即金陵之石頭城也。世徒知於此,而不知郢州之得名亦同也。故酈善長曰:‘沔水南逕石城西城,因山以爲固者’,是也。蓋晉羊叔子鎮荊州日所立。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西部,就置竟陵郡。至唐武德四年,置郢州於長壽縣。是則今之郢州,昔之竟陵郡也。”以上皆王說。予按,唐杜佑《通典》雲:“郢州,今治長壽縣。歷代所屬,與竟陵郡同。二漢屬江夏郡。晉、宋以來,竟陵郡地,梁南司北新二州之境。西魏分屬安州。後周分置石城郡,後於石城置郢州。隋煬帝初,州廢,置竟陵、安陸二郡。唐並二郡爲溫州,後爲郢州,或爲富水郡。”然則彥輔所謂武德四年置郢州於長壽縣。是不察杜佑所謂“後周置石城郡,後於石城置郢州”耶?考佑雲:“隋初廢州置郡,至唐又併爲溫州,又爲郢州。”則彥輔止據後來,不究其本耳。《唐書樂志》曰:“《石城樂》者,宋臧質所作也。石城在竟陵,質嘗爲竟陵郡,於城上眺矚,見羣少年歌謠通暢,因作此曲。”《古今樂錄》曰:“石城樂,舊舞十六人。其曲一雲:‘生長石城下,開窗對城樓。城中諸少年,出入見依投。’”蓋竟陵之石城,其名甚著。又《通典》雲:“《莫愁樂》者,出於《石城樂》。石城女子名莫愁,善歌謠。且石城中有忘愁聲。故歌雲:‘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
○辨朐忍
韓退之作《韋處厚盛山十二詩序》曰:“不知其出於巴東,以屬朐忍也。”洪慶善辨曰:“《地理志》雲:‘山南西道開州盛山郡,本萬世郡。義寧二年,析巴東之盛山、新浦,通川郡之萬世、西流置。天寶元年,更名朐忍。音潤蠢。地下溼,多朐忍蟲。’劉禹錫《嘉話》雲:‘朐忍,蚯蚓也。常至夜,江畔出其身,半跳於空中而鳴。上音屈,下音忍。’《集韻》雲:‘朐忍,在漢中,俗作旬,非是。’”以上皆洪說。予按,《西漢地理志》:“巴郡有朐忍縣。”顏師古曰:“朐音劬。”《後漢郡國志》:“巴郡朐忍縣。”亦只作此忍字,蓋古文借用也。又按,杜佑《通典》:“開州,大唐置。或爲盛山郡盛山縣。漢朐忍縣地。”以三書考之。蓋開州在唐爲盛山,在漢爲朐忍也。《漢書》不著其意。惟劉禹錫以其地出朐忍之蟲,因以得名。禹錫之說,亦本許慎。《說文》雲:“朐忍,蟲名。漢中有朐忍縣,地下多此蟲,因以爲名。從肉句聲。”黃朝英雲:“考其意,當作潤蠢。朐,如順切。忍,尺允切。”與洪氏、禹錫所音不同。然朝英、禹錫、慶善三人,偶忘考《西漢地理志》耳。蓋師古以朐音劬,此不可不辨。
○辨豪州字誤
洪慶善辨韓退之《徐泗豪三州節度掌書記廳石記》曰:“豪,今認作濠。唐《地理志》雲:‘濠,初作豪。元和三年,刺史崔公表請其事,由是改爲濠,取水名也。’退之作記,在貞元十五年,尚爲豪。諸本作濠,誤矣。”以上皆洪說。予按,杜佑《通典》:“濠州,春秋末鍾離子之國。至晉,僑置徐州。安帝時,置鍾離郡。宋、齊因之,兼置徐州,梁因之。北齊改爲西楚州,隋改曰濠州,因濠水爲名。濠,音豪。煬帝復置鍾離郡。唐武德八年爲濠州,或爲鍾離郡。”然則據佑所言,初不見豪字,兼亦不本於唐。自隋改曰濠州矣。況佑所上《通典》,在貞元十年,及稱因濠水爲名,濠音豪。其誤甚明。以此知韓文作濠爲是;而所以致洪之辨者,《地理志》之失耳。
○辨焉陵字音
開封府焉陵縣,距東京一百六十里。今焉音煙,非是。按,《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六年》:“焉陵之役。”陸德明《音義》曰:“鄢,音偃。”然春秋、魏、唐曰鄢,漢曰焉,後漢、晉、隋曰焉。音焉,亦音偃。然則二字通用耳。
○蔣廟鐘山孫陵曲衍
唐徐堅,其學甚博。所撰《初學記》,載揚雄《九州箴》。內《潤州箴》雲:“洋洋潤州,江山秀遠。蔣廟鐘山,孫陵曲衍。江寧之邑,楚曰陵。吳齊梁晉,六代都興。”按,《丹陽記》:“蔣子文爲陵尉,破賊,爲賊所殺。故吏忽見子文乘白馬,如平生,孫權發使,封子文爲中都侯。立廟鐘山,因改爲蔣山。”此箴之所謂蔣廟鐘山也。《丹陽記》雲:“蔣陵,因山爲名,吳大帝陵也。”《輿地志》以爲“臺當孫陵曲衍之傍,故蔣陵亭亦名孫陵亭。”此箴之所謂孫陵曲衍也。然雄死於西漢之末,去此二百餘年矣,何以知之?又況於六代乎?予故以《潤州箴》非雄所作,甚明。
○鏡湖
會稽鑑湖,今避廟諱,本謂鏡湖耳。《輿地志》曰:“山陰南湖,縈帶郊郭。白水翠巖,互相映發,若鏡若圖。故王逸少雲:‘山陰路上行,如在鏡中游。’名始羲之耳。”李太白《登半月臺》詩亦云:“水色淥且靜,令人思鏡湖。終當過江去,愛此暫踟躕。”則知湖以如鏡得名,無可疑者。而梁任《述異記》以爲:“鏡湖,世傳軒轅氏鑄鏡湖邊,因得名。今有軒轅磨鏡石尚存。石畔常潔,不生蔓草。”恐不然也。或陸贄《月照鑑湖賦》曰:“光無不臨,故麗天並耀;清可以鑑,因取鏡表名。”乃知湖以如鏡得名,審矣。太白又有《送友人尋越中山水》詩:“湖清霜鏡曉,濤白雪山來。”
○蜀石牛
《禹貢》:“華陽黑水惟梁州。岷、れ既藝,沱、潛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底績。”則蜀道與中國通久矣。《蜀主本紀》載:“秦惠王謀伐蜀,刻五石牛,置金其後,紿蜀人云:能糞金。蜀主信之,發卒千人,使五丁力士開道:致牛於成都。秦因遣張儀等隨石牛以入,遂奪蜀焉。”此事尤近誣。蜀人吳師盂醇翁《題金牛驛》詩以辨之雲:“唱奇騰怪可刪修,爭奈常情信繆悠。《禹貢》已書開蜀道,秦人安得糞金牛?萬重山勢隨坤順,一勺天波到海流。自曬據經違世俗,庶幾同志未相尤。”醇翁以通議大夫致仕,享年九十。
○三曲江
曲江有三。枚乘《七發》雲:“觀濤乎廣陵之曲江”,今蘇州也。廣東有曲江,今韶州也。司馬相如《吊二世賦》雲:“臨曲江豈州”,即長安也。按,唐劉疏《傳記》雲:“京師芙蓉園,本名曲江園。隨文帝以名不正,改之。”故杜子美詩云:“曲江翠幕排銀榜。”又云:“春日潛行曲江曲。”《七發》所謂曲江有“弭節伍子之山”,今胥山,在蘇州。
○灃水
酈道元《水經》曰:“灃水,逕安南縣,又東與赤沙湖會。湖水北通江,南注灃水也。”故杜子美《嶽麓山道林二寺行》雲:“寺門南開洞庭野,殿腳插入赤沙湖。”
○橘洲
《輿地志》曰:“潭州橘洲,在郡南,對南津。常看如在下。及至夏水,懷山渚洲皆沒,橘洲獨在。”故杜子美《嶽麓山道林二寺行》雲:“橘洲田土仍膏腴。”然橘洲有二處,其一在龍陽。子美之詩所本,乃長沙之橘洲,距州十里。
○衡山
《東皋雜錄》雲:“餘嘗至泰山,見其峯巒,巋然獨出。而衡山七十二峯皆平,謂之衡,蓋取此。”此說大誤。晉《天文志》:“北斗魁四星爲璇璣,杓三星爲玉衡。”湖南衡山,蓋上承玉衡分野,以得名耳。故《荊州記》雲:“南嶽衡山,朱陵之靈臺,太虛之寶洞。上承冥宿,銓德鈞物,故名衡山。下據離宮,攝位火鄉。赤帝館其嶺,祝融託其陽,故號南嶽。”以此推之,南嶽當玉衡分野可知矣。亦猶長沙婺女之類。故今山下有銓德觀。
○羊城
高適《送柴司戶之嶺外》詩云:“海對羊城闊,山連象郡高。”按,《南部新書》雲:“吳修爲廣州刺史,未至州,有五仙人騎五色羊,負五穀而來。今州廳樑上畫五仙人,騎五色羊爲瑞,故廣南謂之五羊城。”又《廣州記》雲:“六國時,廣州屬楚。高固爲楚相,五羊銜谷至其庭,以爲瑞,因以五羊名其地。”又鄭熊撰《番禺雜記》雲:“廣州昔有五仙,騎羊而至,遂名五羊。”《新書》與熊所記同,惟《廣州記》爲異,當有辨其非是者。
○赤縣
《史記》:“鄒衍著書曰:‘中國於天下,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敘九州是也。不得爲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有九,乃所謂九州者也。’”《晉書載記贊》曰:“自兩京殄覆,九土分崩,赤縣成蛇豕之區,紫宸遷娃黽之穴。”唐有赤尉,謂畿縣尉也。杜子美《奉先劉少府出水障歌》雲:“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畫滄州趣。”《投簡成華兩縣諸子》詩云:“赤縣官曹擁材傑。”《橋陵》詩:“居然赤縣立,臺榭爭巖亭。”
○洞庭橘
世以韋蘇州詩:“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猶待滿林霜。”以韋嘗守蘇,遂謂太湖洞庭山產柑橘。並以唐吳融《序賦》,及王維《送人赴越州》詩“風樵若邪路,霜橘洞庭秋”;蘇子美《姑蘇》詩“洞庭甘熟客分金”爲據,而以洞庭湖爲非。其實不然。蓋洞庭見於吳、楚,皆產柑橘,第湖山爲異耳。觀《襄陽記》,李叔平臨終,敕其子曰:“龍剛洲裏,有千頭木奴。及柑橘成,歲得絹數千匹。”審此,則龍陽洲正在洞庭矣。又況晉張華詩云:“橘在湘水側,菲陋人莫傳。”劉瑾《甘賦》雲:“寄生於南楚。”謝惠連《甘賦》雲:“傾予節兮湖之區。”徐陵《甘詩》雲:“江潭間修竹。”由古以來,洞庭湖之有橘舊矣,故柳毅叩橘而書始傳。至若洞庭山之有橘,不讀唐吳融《序賦》,未必其名顯也。
○赤甲
杜子美卜居於赤甲,故有《赤甲》詩:“卜居赤甲遷居新”;又《入宅》詩云:“奔峭背赤甲”;又《黃草》詩云:“赤甲山下行人稀”;又《自西移居東屯茅居》詩云:“白鹽危嶠北,赤甲古城東。”按,《荊州圖記》雲:“魚復縣西北赤甲城,東連白帝城,西臨大江。”然則赤甲蓋屬魚復縣也。
○烏石岡柘岡鹽步門
烏石岡,距臨川三十里,荊公外家吳氏居其間。故《與外氏飲》詩云:“不知烏石岡邊路,到老相逢得幾回。”又《遊草堂寺》詩云:“烏石岡邊繚繞山,紫荊細逕水雲間。”又《雜詠》雲:“烏石岡頭躑躅紅,江邊柳色漲春風。”吳氏所居,又有柘岡。柘岡故多辛夷,荊公詩云:“柘岡西路花如雪,回首春風最可憐。”又《寄正之》詩云:“試問春風何處好?辛夷如雪柘岡西。”又《贈黃吉父》詩云:“柘岡西路白雲深,想子東歸得重尋。亦見舊時紅躑躅,爲言春至每傷心。”又《送吳彥》詩云:“柘岡定有辛夷發,亦見東風使我知。”鹽步門,乃撫州郡城之水門,卸鹽之地。公舊居在焉,今爲祠堂。公有詩云:“曲城丘墓心空折,鹽步庭幃眼欲穿。”皆紀實也。故烏石岡、柘岡、鹽步門,其名至今猶存。韓子蒼《寄居臨川,送鄉人陳亨仲》詩云:“兒童共戲苦鹽岸,老大相逢烏石岡。”
○睢陽
應天府南京,睢陽舊地也。近世皆以睢爲趄音,非也。按,《左傳》:“隱公元年九月,及宋人盟於宿。”注云:“宋梁國睢陽縣。”又:“昭公二十一年,齊師、宋師敗吳師於鴻口。”注:“梁國睢陽縣有鴻口亭。”又:“僖公十九年,宋公使邾文公用鄙子於次睢之社。”注:“睢水受汴,東經陳留、梁、譙、沛、彭城縣入泗。”以上三處,陸德明皆音雖。
○武林山
李翱《來南錄》雲:“元和四年二月戊子,至杭州。己丑,如武陵之山,臨曲波,觀輪舂。”注曰:“即靈隱天竺寺。”予按,杭州無武陵山,陵字當是筆誤,恐是林字。《晉書地理志》:“吳郡錢塘縣武林山,武林水所出。”當是時,錢塘屬吳郡。又見《前漢地理志》,顏師古注。
○雲夢
沈存中《筆談》曰:“舊《尚書》曰:‘雲夢土作。’本朝太宗時,得古本《尚書》,作‘雲土夢作’。詔改《禹貢》從古本。按,孔安國注:‘雲夢之澤,在江南。’不然也。據《左傳》:‘吳人入郢,楚子涉睢,濟江,入於雲中。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奔鄖。’楚子自郢西走涉睢,則當出於江南。後涉江入於雲中,遂奔鄖。鄖則今之安陸州。涉江而後至雲,入云然後至鄖,則雲在江北也。《左傳》曰:‘鄭伯如楚,子產相,楚子享之。既享,子產乃具田,備王以田江南之夢。’杜預注曰:‘楚之雲夢,跨江南北。’曰‘江南之夢’,則雲在江北明矣。元豐中,有郭思者,能言漢沔間地理,亦謂江南爲夢,江北爲雲。予以《左傳》驗之,思之說信然。江南則今之公安、石首、建寧等縣;江北則玉沙、監利、景陵等縣。乃水之所委,其地最下。江南上析,水出稍高,方土而夢已作矣。此古本之爲允也。”以上皆《筆談》所記。予按,《寰宇記》曰:“雲夢澤,半在江南,半在江北。其水中平,土丘半出。”《寰宇記》本樂史所撰,史是太宗時人,則沈、郭未嘗見《寰宇記》也。然沈辨末得其詳。且《周禮荊州》雲:“其澤藪曰云夢。”鄭康成注云:“雲夢在華容。”《禹貢》雲中。“雲土夢作。”昭三年《左傳》:“楚子與鄭伯,田於江南之夢。”又定四年:“楚子涉睢,濟江,入於雲中。”正義雲:“南郡枝江縣西,有云夢城。江夏安陸縣東南,亦有夢城。或曰,南郡華容縣東南有邑丘湖,江南之夢也。”雲夢一澤,而每處有名者。司馬相如《子虛賦》雲:“雲夢者,方九百里。”則此澤跨江南北,亦可獨稱雲稱夢耶?酈道元《水經注》謂:“自江陵東界爲雲夢,北爲雲夢之藪。”亦不指一處。不可焉以夢在江南,雲在江北。
○紀南城
王觀國《學林新編》論楚都郢曰:“《史記》:周成王封熊繹於荊蠻,爲楚子,居丹陽。楚文王自丹陽徙郢,楚頃襄王自郢徙陳,楚考烈王自陳徙壽春,命曰郢楚。既徙而猶命曰郢,亦猶南朝蕭氏出於蘭陵,而其後又創南蘭陵,各貴其所自出也。今之郢州,乃楚之別邑,號郢亭,非楚都之郢。”以上皆王說。予按,杜佑《通典》雲:“壽春郡羅城,即考烈王所築。秦滅楚,虜王負芻。其地爲九江郡。”又云:“江陵,故楚之郢地。秦分郢,置江陵縣。今縣界有故郢城,有枝回洲,有夏水口。《左傳》所云‘沈尹戍奔命於夏’也。有荒谷,即莫敖所縊荒谷。西北有野父城,又有紀南城。楚渚宮、漢津鄉故城,在今縣東也。”又按,酈道元《水經注》曰:“楚之先,僻處荊山,後遷紀郢,即紀南城也。”《十道志》曰:“昭王十年,吳通漳水,灌紀南城,入赤湖,郢城遂破。”杜預《左傳》注曰:“今南郡江陵縣北紀南城,故楚國也。”然則王觀國雖知今之郢州非楚之郢,而尚未知定處也。今以諸書參考,即江陵之紀南城是也。《筆談》亦止謂“楚都南郢”。
○黃金瀨
《藝文類聚》載《幽明錄》曰:“巴丘縣,自岡以上二十里,名黃金潭,莫測其深。上有瀨,亦名黃金瀨。古有釣於此潭,獲一金鎖,引之,遂滿一船。有金牛出身奔船,釣人被駭,牛因奮勇,躍而還潭。鎖將盡,釣人以刀斫得數尺。潭瀨因此取名。”予按,巴丘縣以巴山得名,縣有巴山故也。巴丘,晉廬陵郡,改置巴山郡。隋以來稱崇仁,以鄉得名,今撫州崇仁縣是也。予世家巴丘。考黃金瀨在邑之東二十里,其名迄今尚存。其上有陂,亦謂之黃金陂。然鄉人皆莫知得名之始。第金岡止謂之岡頭。
○開封
京師開封縣,其城本鄭莊公所築。昔衛之水有浚,浚之地有儀封人,掌儀地之封疆。鄭人得而城焉,以爲開封,此其始也。《高帝紀》:“秦二世三年,酈商爲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未拔。”
○金堤
金堤在今東京酸棗縣。按,漢《溝洫志》:“漢興三十有九年,孝文時,河決酸棗,東潰金堤,於是東郡大興卒塞之。”注:“金堤,河堤名也。在東郡白馬界。”
○陳橋
陳橋距舊城二十里,即古之板橋。太祖北征,次陳橋,軍士推戴,即其地也。白居易《板橋路》詩曰:“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長水柳千條。若爲此路應重過,十五年前舊板橋。曾共玉顏橋上別,不知消息到今朝。”李義山《板橋曉別》雲:“回望高城落曉河,長亭窗戶壓微波。水仙欲上鯉魚去,一夜芙蓉紅淚多。”王荊公《陳橋》詩云:“走馬黃昏渡河水,夜爭歸路春風裏。指點韋城太白高,投鞭日午陳橋市。楊柳初回陌上塵,胭脂洗出杏花勻。紛紛塞路堪迫惜,失卻新年一半春。”
○西塞
張志和歌曰:“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按,《武昌記》曰:“西陵縣,對黃公九磯,謂之西塞。”
○閩江南臺
《閩中記》:“晉郭璞遷城時,言南臺沙合,必出宰輔。元和中,閩人潘有實爲省郎,自負王佐之才。每遇鄉人,必問:“南臺江可褰裳過否?”或雲未,則色不悅。迨章郇公入樞府之明年,沙始交,遂大拜。尋而吳丞相育、曾侍中公亮、陳丞相升之、吳樞密充,皆相繼輔弼。惟曾公,泉人也。他皆建人,吳、章又皆浦城人。其後如章子厚諸公繼踵而起,盛哉。”南臺今屬福州。故宋景文公撰《章郇公墓誌》,亦云:“閩江南臺,古傳沙合者出相。比年遂僨爲洲,蓋名世賚弼,殆天啓然。”或雲:“福州無預建州。”殊不知《閩中記》雲:“南臺者,在閩縣南五里。江畔有越王釣龍臺,故曰南臺。其源出於建溪,東流四百里至臺;又東南流三十里,與東西峽江合,流入海。”
○北苑茶
丁晉公有《北苑茶錄》三卷。世多指建州茶焙爲北苑,故姚寬《叢語》謂:“建州龍焙,面北,遂謂之北苑。”此說非也。以予觀之,宮苑非人主不可稱,何以言之?按,建茶供御,自江南李氏始。故楊文公《談苑》雲:“建州,陸羽《茶經》尚未知之。但言‘福建等十二州未詳,往往得之,其味極佳。’江左近日,方有蠟面之號。李氏別令取其乳作片,或號曰京挺、的乳及骨子等,每歲不過五六萬斤。迄今歲出三十餘萬斤。”以文公之言考之,其曰京挺、的乳,則茶以京挺爲名。又稱北苑,亦以供奉得名,可知矣。李氏都於建業,其苑在北,故得稱北苑。水心有清輝殿,張洎爲清輝殿學士。別置一殿於內,謂之澄心堂,故李氏有澄心堂紙。其曰“北苑茶”者,是猶“澄心堂紙”耳。李氏集有《翰林學士陳喬作北苑侍宴賦詩序》曰:“北苑,皇居之勝概也。掩映丹闕,縈迴綠波。珍禽異獸充其中,修竹茂林森其後。北山蒼翠,遙臨複道之陰;南內深嚴,近在帷宮之外。陋周王之平圃,小漢武之上林”云云。而李氏亦有《御製北苑侍宴賦詩序》,其略雲:“偷閒養高,亦有其所。城之北有故苑焉,遇林因藪,未愧於離宮;均樂同歡,尚慚於靈沼”云云。以二序觀之,因知李氏有北苑。而建州造挺茶又始之,因此取名,無可疑者。
○琵琶洲
饒州餘干水口有州,其形如琵琶,謂之琵琶洲。有亭在岸,謂之琵琶亭。過客留詩,非一人也。予按《洽聞記》:“吳太平二年,長沙大飢,殺人不可勝數。孫權使趙達佔之,雲:‘天地川澤相通,如人四體,鼻衄炙腳而愈。今餘干水口嘗暴起一洲,形如鱉,食彼郡風氣。可祠而掘之。’權乃遣人祭以太牢,斷其背。故老傳雲:‘飢遂止。’其洲在饒州餘干縣。”予乃知洲形如鱉,轉以爲琵琶。蓋肇於吳也。
○修水
修水在分寧縣北,東南經縣治。又經武寧縣東北,流六百里至海昏,又東流一百里入彭蠡湖。世傳郭璞記曰:“有魚名修,有水名氵。天下大亂,此地無憂。”言可避亂也。予按,《陰陽書》雲:“水宜東流,蓋巽居東方。其次則北,北乃艮方”耳。所以分寧雖深僻險絕,然代出偉人。至若贛水,皆西流,所以自南朝以至今日,人物殊少。然則璞記氵字從水,何耶?按,《史記》,徐廣以氵音先糾反,或恐通用。
○利夔路置帥維蜀之險
熙寧九年,原州臨涇縣令鮮于師中言:“蜀有劍門棧道之險,瞿唐三峽之隘。今朝廷命帥,舉利、益二路以付之。萬一中國多事,奸雄恃險,無以分制。乞於利、夔兩路置帥,以維西蜀之勢。”於是詔自今中書選官知興元府,樞密院選官知夔州。
○慨口
豫章大江之口,距海昏縣十三里,地名慨口。今往來者不究其義,以海口稱之,如雲江海之口也。予按,《豫章記》曰:“海昏侯國,在昌邑《今建昌縣》城東十三里。縣列江邊,名慨口,出豫章大江之口也。昌邑王每乘流東望,輒憤慨而還,故謂之慨口。”
○五松山
李太白詩:“要須回舞袖,拂盡五松山。”按,五松山在今池州銅陵縣,山有寶雲寺,舊曰五松院。南唐江延義有記。
○閣皁山
《玉堂閒話》雲:“南中有閣皁山,山形如閣,山色如皁,故號閣皁山。乃葛仙翁得道之所,七十二福地。”予按,陶弼詩云:“葛仞天然閨閣形,陰陰不似衆山青。”洪駒父詩云:“爰有福地直鬥牛,厥名閣皁形色收。”蓋以《閒話》所謂形色而言也。今屬臨江軍,爲福地之一。
○天姥山
會稽剡縣,自晉、宋以來,人始稱傳。故沃州天姥,號稱山水奇絕處。自吳僧帛道猷來自西天竺,賦詩云:“連峯數十里,修竹帶平津。茅茨隱不見,雞鳴知有人。”其後支道林之徒,相斷而居,凡十八僧。而名流如戴逵、王羲之者,又十八人。大概白樂天記之爲詳。蓋《道經》雲:“兩火一刀可以逃。”以其名山之多,可以避世。故晉、宋之世,隱逸之爲多,亦爲陽明洞天也。
○蓬萊何似水晶宮
東坡謂:“驪山溫湯,以妃子之故,後世恥言之。餘以是知物之輕重顯晦,必以其人也。”李太白以青陽九子山爲九華山,以武昌南湖爲郎官湖。元微之在越州賦詩云:“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小蓬萊。”其後州治有閣名蓬萊。楊漢公守湖州,賦詩云:“溪上玉樓樓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宮。”其後遂以湖州爲水晶宮。古今皆因之。由是言之,豈不以人哉。範文正守越,滕元發守湖,滕寄詩云:“江山千里接仁風,都在東南秀氣中。爲問玉皇香案吏,蓬萊何似水晶宮?”
○弋陽縣山
信州弋陽縣,距縣三十里有山,亭亭聳立,如幾如笏。李翱《來南錄》雲:“至信州。甲午,望君陽山,怪峯直聳,似華山。”君字誤也。按,《通典》:“弋陽縣,舊葛溪縣。隋改爲弋陽。有弋水。”
○唐宋三河改隸
三河者,河東、河內、河南也。《貨殖傳》曰:“唐人都河東,商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李唐以蒲州爲河東郡,河東縣爲理所《漢蒲阪縣》;本朝隸陝西路,爲河中府河東郡。李唐以懷州爲河內郡,河內縣爲理所《漢野王縣》;本朝隸河北西路,爲懷州河內郡。李唐以洛州爲河南府,河南縣爲理所《古郟辱阝地》;本朝隸西京,爲河南府河南郡。蓋本朝建都汴州,所以與唐屏翰不同,故三河亦從而改隸。
○梁園
《詩事錄》雲:“近世武人,如節度使柴宗慶作詩云:‘曾觀大海難爲水,除去梁園總是村。’梁園,戰國時魏惠王徙治大梁,即其地,今京師之東城是也。”餘以爲非是。汴州與宋州接境,漢梁孝王有兔園、平臺、雁鶩池在焉,故梁園之稱以此。
○白礬樓
京師東華門外景明坊,有酒樓,人謂之礬樓。或者以爲樓主之姓,非也。本商賈鬻礬於此,後爲酒樓。本名白礬樓。
○兩蘭溪縣
蘭溪在唐,爲兩縣名。一屬蘄州《沛水改爲蘭溪》,一屬婺州。杜牧之詩:“蘭溪春盡水泱泱”,蓋蘄州之蘭溪也。杜守黃州作此詩,黃承蘭溪下流故耳。
○水中高土名曰洲
或曰:“州,疇也。疇其土而生之也。”餘按,《說文》曰:“堯遭洪水,民居水中高土,故名曰洲。”所以今之近水之灘岸皆曰洲。
○魯澹臺墓
洪州東湖總持院之側,有一舊墳,極高大,無銘志,無敢樵採者。好事者以巨碑鐫徑尺字,曰“嗚呼!有魯澹臺子羽之墓。”餘按,《汴州記》及《九域志》,開封有澹臺子羽墓,其廟亦存。以理推之,或可信焉。蓋子羽魯人,去梁、宋不遠。若洪州之墓,恐失於稽考也。
○爛柯亭
李宗諤雲:“達州爛柯亭,在州治之西四里。古有樵者,觀仙弈棋不去,至斧柯爛於腰間,即此地也。”乃知觀棋爛柯,不止衙州。
○姑射山
《新唐書地理志》:“姑射山”。竇蘋《音訓》雲:“一名平山,又名壺口山。射,音亦。”予按《列於》、《莊子》音釋,射皆音夜,不音亦。
○連州以山名
劉禹錫雲:“連之爲州,以山得名。”蓋未指其所出。按,州西南百五十里有黃連嶺,隋文帝取以名州。今連州所纂《湟州集》,不載所始。止雲“唐武德四年,平蕭銑,置連州。”蓋亦不善考者也。
○灤河縣
竇蘋《新唐書音訓本紀灤河》雲:“灤,力官切。灤水,出奚國都山。諸書《山海經》並無此字,唯見於切韻。”又《忠義列傳灤河》雲:“音欒。今大遼平州,東臨灤河是也。”予按,《北鄙須知》:“大遼有灤州,西至燕京五百里。有灤河縣,西至灤州四十里。平州,西至燕京八百里。”以此見灤河縣在平州之西;竇以爲在東,非也。
●卷十議論
○周子醇《樂府拾遺》出塞詩
周子醇作《樂府抬遺》,謂孔子刪詩,有全篇刪去者,有刪去兩句者,有刪去一句者。如傳所謂“客去歌株離”,則刪去全篇者也。“月離於畢,俾滂沱矣;月離於箕,風揚沙矣。”則刪去兩句者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則刪去一句者也。子醇之論如此。嘗爲《出塞詩》雲:“雉堞高臨榆柳長,漢家舊壘遙相望。狼山弄碧圍平野,易水流寒入大荒;千里封疆連草木,百年民物自農桑。傳聞漠北尚鋒鏑,吾與胡沙塞傍。”
○詩非富貴語
《歸田錄》謂:“晏元獻曰:‘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未是富貴語。不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此善言富貴者也。’”然此乃樂天詩。樂天又有一詩類此,雲:“歸來未放笙歌散,畫戟門前蠟燭紅。”陳無己皆所不取,以爲非富貴語,看人富貴者也。
○荊公以《北山移文》爲不然
王荊公《草堂》詩,蓋以《北山移文》爲不然。“叢條嗔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抵枝而掃跡。請回俗士駕,爲君謝逋客。”故卒章雲:“疊穎何勞怒,東風汝自搖。”
○《俠客行》寓意不同
李太白《俠客行》雲:“事子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元微之《俠客行》雲:“俠客不怕死,怕死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二公寓意不同。
○惠連宋武詩
謝惠連《七夕》詩:“落日隱檐楹,升月照簾櫳。團團滿葉露,淅淅振條風。”蕭氏取以入選。然予觀宋孝武雲:“白日傾晚照,弦月升初光。泫泫葉滿露,蕭蕭庭風揚。”意雖類之,而雄渾頓挫,過惠連遠矣。至惠連“昔離秋已兩,今聚夕無雙”,亦不可掩也。
○樂天二詩相反
白樂天《思竹窗》詩:“不憶西窗松,不憶南宮菊。惟憶新昌堂,蕭蕭北窗竹。”又《題沈子明壁》雲:“不愛君池東十叢菊,不愛君池南萬竿竹。愛君簾下唱歌人,色似芙蓉聲似玉。”二詩相反如此。
○淵明二詩相反張季鷹詩與淵明類
陶淵明詩云:“雖留身後名,生前亦枯槁。死者何所知,稱心固爲好。”又作《擬古》詩云:“生有高世名,既沒傳無窮。”二意相反如此。季鷹雲:“與我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與陶前詩相類。
○陳公輔黃魯直詩
王直方《詩話》記陳公輔《題湖陰先生壁》雲:“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荊公見而笑曰:“戲君爲尋常百姓耳。”古詩云:“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然以予觀之,山谷有詩《答直方送並蒂牡丹》雲:“不如王謝堂前燕,曾見新妝並倚欄。”若以荊公之言爲然,則直方未免爲山谷之戲,政苦不自覺爾。
○崔李詩語同意異
崔信明有“楓落吳江冷”之句,李太白亦有“楓落吳江雪,紛紛入酒杯。”語同而意異。
○杜子美鮑照李頎白鷗波浪句
東坡以杜詩“白鷗波浩蕩”,波乃沒字,謂出沒於浩蕩間耳。然予觀鮑照詩有“翻浪揚白鷗”,唐李頎詩有“滄浪雙白鷗”。二公言白鷗而繼以波浪,此又何耶?
○支遁臂鷹走馬
《世說》載支遁道林常養馬數匹,或言道人畜馬不韻。支雲:“貧道重其神駿。”《高僧傳》載支遁常養一鷹,人問之何以?答曰:“賞其神駿。”然世但稱其賞馬,不稱其賞鷹。惟東坡有《謝雲師無着遺支遁鷹馬圖》詩,所謂:“莫學王郎與支遁,臂鷹走馬憐神駿。還君畫圖君自收,不如木人騎土牛。”
○荊公山谷詩意同事同
荊公《詠淮陰侯》:“將軍北面師降虜,此事人間久寂寥。”山谷亦云:“功成千金募降虜,東面置座師廣武。誰雲晚計太疏略,此事已足垂千古。”二詩意同。荊公《送望之出守臨江》雲:“黃雀有頭顱,長行萬里餘。”山谷《黃雀》詩:“牛大垂天且割烹,細微黃雀莫貪生。頭顱雖復行萬里,猶和鹽梅傅說羹。’二詩使袁譚事亦同。
○陳無己王荊公孫莘老論韓文嗜好不同
陳無己《記秦少游》雲:“元和聖德詩,於韓文爲下,與《淮西碑》如出兩手,蓋其少作也。”然荊公於《淮西碑》不以爲是,其《和董伯懿詠晉公淮西碑佐題名》詩云:“退之道此尤俊偉,當鏤玉版東燔柴。欲編詩書播後嗣,筆墨雖巧終類俳。”而孫莘老又謂《淮西碑》“序如書,銘如詩。”何耶?信知前輩嗜好不同如此。
○荊公不以退之爲是
荊公不以退之爲是,故其詩云:“力去陳言誇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送呂使君潮州》詩云:“不必移鱷魚,詭怪以疑民。有若大顛者,高材能動人。亦勿與爲禮,聽之汩彝倫。”故其《答文忠公》詩云:“他日倘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
○文貴自然
文之所以貴對偶者,爲出於自然,非假於牽強也。潘子真《詩話》記王禹玉元豐間以錢二萬、酒十壺餉呂夢得。夢得作啓謝之,有所謂“白水真人,青州從事”,禹玉歎賞之爲切題。後毛達可有《謝人惠酒啓》雲:“食窮三歲,曾無白水之真人;出餞百壺,安得青州之從事。”此用夢得語,尤爲無功。非特出於剽竊,又且白水真人爲虛設也。至若東坡得章質夫書,遺酒六瓶,書至而酒亡。因作詩寄之雲:“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爲烏有一先生。”二句渾然一意,無斧鑿痕,更覺其工。
○蓄家妓示客而致禍
蓄家妓以爲歡,主人之本意也,然古今反以取禍者有之。晉石崇有妓綠珠,孫秀使人求之不得,遂勸趙王倫誅崇。五代安重誨嘗過任圜,圜爲出妓,善歌而有色。重誨欲之,而圜不與。由是二人相惡,重誨誣以反而殺之。二人皆以家妓示客而致禍。唐人李清《詠石季倫》詩云:“金谷繁華石季倫,只能謀富不謀身。當時縱與綠珠去,猶有無窮歌舞人。”若李清之言,則宜若季倫、任圜之失。及觀《外史禱杌》記潘沆事,則又不然。沆事僞蜀王建爲內樞密使,有美妾曰解愁,善爲新聲,及工小詩。建至沆第,見而欲取之,而沆不肯。弟謂沆曰:“綠珠之禍,可不戒哉?”沆曰:“人生貴於適意,豈能愛死而自不足於心耶?”人皆服其守。以予觀之,沆之不死,蓋幸耳,何足以有守服之哉。
○江西宗派
蘄州人夏均父,名倪,能詩,與呂居仁相善。既沒六年,當紹興癸丑二月一日,其子見居仁嶺南,出均父所爲詩,屬居仁序之。序言其本末尤詳。已而居仁自嶺外寄居臨川,乃紹興癸丑之夏。因取近世以詩知名者二十五人,謂皆本于山谷,圖爲江西宗派,均父其一也。然則居仁作《宗派圖》時,均父沒已六年矣。予近覽贛州所刊《百家詩選》,其序均父詩,因及宗派之次第。且雲:“夏均父自言,以在下列爲恥。”殊不知均父沒已六年,不及見圖。斯言之妄,蓋可知矣。
○東坡以魏鄭公學縱橫之術
東坡作《諫論》,以魏鄭公以蘇張之辯,而爲諫諍之術。且雲:“鄭公其初實學縱橫之術,其所以與蘇張異者,心正也。”世或以東坡之論爲不然。予讀鄭公《出關》詩云:“中原還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杖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請纓羈南越,憑軾下東蕃。鬱郁陟高岫,出沒望平原。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季布無二諾,侯贏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東坡實不見此詩,蓋識見之明,有以探其然耳。乃知讀書不博,未可以輕議前輩也。予後讀《舊唐書魏公傳》雲“見天下漸亂,尤屬意縱橫之說。”乃知魏公少學縱橫無疑。
○聖俞諸公以郭功甫爲李太白後身
章衡子平《答郭功甫書》,其略雲:“鄭公毅夫,吾叔表民,及梅聖俞,皆以功甫爲李謫仙之後身。吾不知謫仙之如夫子之少時,其標格淵敏,已能如此老成否?”子平所以答功甫之貺,不得不爾。然聖俞諸公以功甫爲李白後身,求諸詩文,信不誣矣。蓋聖俞有《贈功甫》雲:“採石月下聞謫仙,夜披錦袍坐釣船。”然東坡、山谷,不以爲然。故《題功甫醉吟庵》雲:“不用騎鯨學李白,東入滄海觀桑田。”蓋有所激耳。而王直方《詩話》亦載東坡謂郭祥正只知有韻底是詩。而張芸叟《詩評》亦云:“如大排筵席,二十四味,終日揖遜。求其適口者,少矣。”
○張文潛寄意
張文潛言:“昔以黨人之故,坐是廢放。每作詩,嘗寄意焉。”有云:“最憐楊柳身無力,付與春風自在吹。”又云:“梧桐直不甘衰謝,數葉迎風尚有聲。”
○王逸《天問》劉禹錫《問大鈞》
王逸《天問章句》雲:“《天問》者,屈原之所作也。何不言問天,天尊不可問,故曰《天問》也。”餘因悟劉禹錫《問大鈞》之爲非。
○詩文當得文人印可
韓子蒼言:“作詩文當得文人印可,乃不自疑。所以前輩汲汲於求知也。”又云:“詩文要縱,縱則奇。然未易到也。”
○韓退之杜子美詩用韻
孔經父《雜說》謂:“退之詩好押韻累句以雲工,而不知疊用韻之病也。《雙烏》詩兩頭字、兩秋字,《孟郊》詩兩魚字,《李花》詩兩花字,《示爽》詩兩千字。”殊不知古之作者,初不問此。杜子美《八仙歌》兩船字、兩天字、兩眠字、三前字,《狄明府》詩兩詆字,此豈可以常法待之哉。
○古文自柳開始
本朝承五季之陋,文尚儷偶,自柳開首變其風。始天水趙生,老儒也。持韓愈文數十篇授開,開嘆曰:“唐有斯文哉。”因謂文章宜以韓爲宗,遂名肩愈,字紹元。亦有意於子厚耳。故張景謂:“韓道大行,自開始也。”開未第時,採世之逸事,居魏郭之東,著野史。自號東郊野夫,作《東郊野夫傳》。年逾二十,慕王通《續經》,以經籍有亡其辭者,輒補之。自號補亡先生,作《補亡先生傳》。遂改舊名與字,謂開古聖賢之道於時也。必欲開之爲塗,故字仲塗。太祖開寶六年登科,時年二十七。嘗謂張景曰:“吾於書止愛《堯》、《舜》典、《禹貢》、《洪範》。斯四篇,非孔子不能著之;餘則立言者可及矣。《詩》之《大雅》、《頌》,《易》之《爻》、《象》,其深焉;餘不爲深也。”蓋開之謹於許可者如此。前輩以本朝古文始於穆伯長,非也。
○右軍承《漢書》誤
王彥輔《麈史》,與陳正敏《遁齋閒覽》,皆雲:“餘季父虛中雲:‘王右軍《蘭亭記》,其文甚麗。但天朗氣清,自是秋景,以此不入選。’餘亦謂絲竹管絃,語亦重複。”以上皆陳語。予考《漢書張禹傳》雲:“後堂理絲竹管絃。”乃知右軍承《漢書》之誤。
○絳州牧闢張璨推官
張璨,本農家子。年三十餘,始就學,遂號通儒。晚居絳臺,會絳牧左右無佳士,率撓郡政,牧患之而未有策。有客諭以璨者,若置諸賓席,則左右不令而自改矣。牧備禮以請璨,璨辭以病。牧竊訝之,因託所親叩其所以然。璨曰:“郡牧真賢,但左右非才污之。璨若受其請,欲盡去其左右之不率者,慮不能行。且憂反爲此輩所賣,則璨之道不行必矣。”牧聞之,嗟賞再三。使謂之曰:“秀才姑受禮命,某能行之。”尋奏闢絳州防禦推官,向來所謂不法者,盡逐之。杜絕請託,獄訟無私,翕然稱治。後唐明宗因是識擢。歷漢、周,官止侍御史。吳子曰:“君之用臣,臣之事君,能如絳之賓主,天下豈有不平乎?是以孔明、王猛,雖以偏方小國,用於艱難之時,卒見取於天下後世者,亦由此而已。”
○李逢吉裴度諫穆宗
古人有言曰:“止罵所以助罵,助罵所以止罵。”又曰:“勸人不可指其過,須先美其長。人喜則語言易入,怒則語言難入。”誠哉,是言也。穆宗以童昏帝天下,未容輕責。觀其良心,豈無勉強之理歟?崔發驅曳中人,因繫獄,不以郊赦原。臺諫官如李勃、張仲方論赦,皆不聽。及李逢吉從容言曰:“崔發驅曳中人,誠大不恭。然其母年八十,自發下獄,積憂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所宜矜念。”上愍然曰:“比諫官但言發冤,未嘗言其不恭,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爲不赦之?”即釋其罪。其後穆宗欲幸驪山溫湯,李絳、張仲方屢諫不聽。張權輿叩頭殿下,以爲周幽幸驪山,爲犬戎所殺;秦皇葬驪山而國亡;明皇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而享年不長。上曰:“驪山若此之兇耶!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卒幸驪山,還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又其後欲幸東都,宰相暨朝臣諫者甚衆,上皆不聽,決意必行,已令度支計道里費,裴度從容言曰:“國家本設兩都,以備巡幸。自多難以來,茲事遂廢。今宮闕營壘,百司廨舍,率已荒圮。陛下倘欲行幸,宜命有司歲月間徐加全葺,然後可往。”上曰:“從來言事者,皆雲不當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遂罷工役。夫穆宗一人耳,考其三事,諫者或不從,或始拒而終從。由是言之,穆宗豈不能曉事者哉,系諫者之能否而已。昔李克用爲一藩鎮。性尤嚴急。左右有過,無大小必死。大將蓋寓能揣其意,婉辭裨益,無不從者。克用或以非罪怒將吏,寓必陽助之怒,克用無不釋之。寓亦知此道歟。
○人臣用心當以範堯夫爲法
南唐江文蔚,累官至御史中丞。性鯁直,不附權要。每將上奏疏,必不問家事。先市小船,爲左遷之計。竟以對仗彈馮延巳、魏岑忤旨,左遷九江幕職。範堯夫上章言事,未報,有見之者曰:“聞相公上章後,已備遠行,非他人所能及。”堯夫曰:“不然,純仁所言,幸主上聽而行之。豈敢爲難行之說,以要譽焉。”人臣用心,要當以堯夫爲法。如文蔚之市小船,直淺丈夫哉。豈吾孔子以微罪行之意歟?
○陸喜言之繁
陸喜曰:“孫皓無道,肆其暴虐。若龍蛇其身,沉默其體,潛而勿用,趣不可測,此第一人也。避尊居卑,祿代耕養,玄靜守約,衝退淡然,此第二人也。侃然體國思治,心不辭貴,以方見憚,執政不懼,此第三人也。斟酌時宜,在亂猶顯,意不忘忠,時獻微益,此第四人也。溫恭修謹,不爲諂首,無所云補,從容保寵,此第五人也。過此以往,不足複數。故第二以上,多淪沒而遠悔吝;第三以下,有聲位而近咎累。是以深識君子,晦其名而履柔順也。”或者謂吳子曰:“陸喜之言,其至矣乎?”予曰:“是何言之繁也。不有孔子之言哉:‘商有三仁焉,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是故以微子居第一矣。故《詩》稱仲山甫‘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而聖人有以取之。予故曰:是何言之繁也。”
○苟以高祖比曹操元微之以比裴度
人有幸不幸。苟漢之忠臣,而杜牧著論譏之雲:“苟平日爲曹操畫策,嘗以高祖比之,則是與操反無疑。”予則以爲不然。且元微之《上裴晉公書》雲:“日者閣下方事淮、蔡,獨當爐錘。始以追韓信、拔呂蒙爲急務,固非叔孫通薦儒之日也。”然則微之固嘗以高祖比裴度矣。而謂微之勸度反,可乎?
○王公進退自安
世言禍福由天,非也。予觀元奉間儒者郭景初善論命,謂富彥國甲辰正月二十日巳時生,四十八歲,自八座求出,知亳州。神宗後召爲相,終不肯再入。未六十致政,避申酉祿絕之運。全神養氣,年八十餘,至甲戌運方死。王介甫辛酉十一月十三日辰時生,五十八歲,自首廳求出,知江寧府。繼乞致仕,以避午上祿敗之運。安閒養性,又僅延十年之壽而死。蘇子容庚申二月二十二日巳時生,七十四歲拜左相。數月求出,知陳州。連乞致仕,以避丙戌火庫祿衰之運。七十九尚康寧。王正仲癸亥正月十一日申時生,六十六歲拜左丞,次年求出,知汴州。連乞致仕,以避晚年勾絞殺亡神之災。竟以壽終。元柘之臣,惟蘇與王不罹貶謫者,以其求速退也。苗受之殿帥,己巳生,六十歲建節,六十一歲堅求出,知潞州。連乞致仕,以避巳上祿絕伏吟之運。康寧六十七年,未出巳運。甲戌年,復召爲殿帥,次午死。由此觀之,王公進退,可以自安耳。
○解四十五十而無聞
《論語》:“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矣。”解者雖多,皆不得其旨。予按,曾子書《修身篇》曰:“年三十四十之間而無藝,則無藝矣。五十而不以善聞,則不聞矣。”乃知《論語》所謂“無聞”者,不以善聞也。
○歌行吟謠
《西清詩話》謂:“蔡元長嘗謂之曰:‘汝知歌行吟謠之別乎?近人昧此,作歌而爲行,制謠而爲曲者多矣。且雖有名章秀句,苦不得體。如人眉目娟好,而顛倒位置,可乎?”餘退讀少陵諸作,默有所契,惟心語口,未嘗爲人道也。”予按,《宋書樂志》曰:“詩之流乃有八名,曰行、曰引、曰歌、曰謠、曰吟、曰詠、曰怨、曰嘆,皆詩人六義之餘也。”然則歌行吟謠,其別豈自子美邪。
○論皇字
《太平清領書》,漢于吉所傳,其師宮崇書也。其言皇字曰:“一日而王。一者,天也,天者數一。天得日,昭然大明則王。故爲字,一與日王併合,成皇字也。”予以爲不然。夫王之字,則貫三才而一之,則天之義已備矣。故字書止以從自、從王。皇者,王之所自出也。崇爲臆說,無取。
○杜子美《杜鵑》詩用樂府江南古辭格
鮑彪《詩譜論》,引東坡先生謂:“王誼伯以杜子美《杜鵑》詩前四句,蓋是題下注爲誤。而謂四句指嚴武、杜克遜等。而彪以爲鄭公去年已卒,及崔寧此時正亂西川。不應近舍崔寧而遠談鄭公,又不應有刺史,豈實言有無杜鵑邪?”以上皆彪說。王觀國《學林新編》雲:“子美絕句雲:‘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羣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此詩正與《杜鵑》詩相類,乃是一格。”以上皆王觀國說。予嘗以爲王氏甚得之,但不曾援引古人爲證。且《樂府》有《江南古辭》雲:“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子美正用此格。
○解風馬牛
洪龜父詩:“鴻雁書遠空,馬牛風寒草。”予於下句全不解。按,《左氏》:“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惟是風馬牛不相及也。”按,服虔雲:“風,放也。牝牡相誘謂之風。”《尚書》稱“馬牛其風”。《左氏》所謂“風馬牛”,以馬牛風逸,牝牡相誘。孔穎達雲:“蓋是末界之微事。言此事不相及,故以取喻不相干也。”而洪用於此,何哉?
○革己日乃孚
朱子發《解革己日乃孚》雲:“先儒讀作已事之已,當讀作戊己之己。十日至庚而更,更,革也。自庚至己,十日浹矣。己日者,浹日也。”其說甚當,第未有所據。予按,《周禮》:“縣治象,浹日而斂之。”說者曰:“自甲至癸,十日也。自子至亥,十二辰也。”今自庚至己,則浹日矣。故孔穎達曰:“浹爲周匝也。”
○論馬牛稱匹
《左氏傳》:“襄公二年,馬牛皆百匹。”或曰,“牛亦可以稱匹”,非也。《司馬兵法》:“丘出馬一匹,牛三頭。”則牛當稱頭,不當稱匹。今此稱匹者,並言之耳,經傳之文多類此。《易繫辭》雲:“潤之以風雨。”《論語》雲:“沽酒市脯不食。”《玉藻》雲:“大夫不得造車馬。”《曲禮》:“猩猩能言,不離禽獸。”皆從一而省文也。
○辨四族
東坡先生《辨四族》雲:“太史公多見先秦古書,故其言時有可考,以正漢以來儒者之失。四族者,若皆窮奸極惡,則必誅於堯之世,不待舜矣。屈原雲:‘鯀悻直以亡身’,則鯀蓋剛而犯上者耳。若四族者皆小人也,則安能以變四夷之俗哉?由此觀之,四族皆非誅死,亦不廢棄。但遷之遠方,爲要荒之君長耳。左氏之言,皆後世流傳之過。若堯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則堯不足爲堯矣。”以上皆東坡說。予按,《左氏傳》雲:“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告之則頑,舍之則囂。傲狠明德,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禱杌。”夫左氏所謂“傲狠”者,則屈原所謂“剛直”也。意屈取此耳。禱杌,即鯀也。左氏所謂“投諸四裔以御魑魅”,即非誅死矣。豈東坡別有所見而爲是說歟?不然,何差殊如此也?
○臧文仲家有寶龜
《禮器》曰:“諸侯以龜爲寶,以圭爲瑞。家不寶龜,不藏圭,不臺門,言有稱也。”臧文仲家有守龜,名曰蔡。文仲三年爲一兆,武仲三年爲二兆,孺子容三年而爲三兆。文仲,卿大夫也,而家有寶龜,可乎?此孔子所以不取也。
○王觀國辨柳子厚不取童謠
王觀國《學林新編》,辨柳子厚非《國語》曰:“獻公問於卜偃:‘攻虢何月也?’對曰:‘童謠有之。’子厚非曰:‘童謠無足取者,君子不道也。’觀國按,詩書有曰古人,有曰夏諺,有曰周諺,此皆與童謠一體,蓋君子之言也。特假曰古人、曰夏諺、曰周諺、曰童謠耳。故詩三百篇率多婦人、女子、小夫、賤隸之所爲耳。苟其言有理而不悖於道,雖童謠何傷焉?”以上皆觀國說。予按,《列子》載:“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之治與不治,億兆之願戴己與不願戴己。顧問左右,外朝及在朝,皆不知也。堯乃微服遊於康衢,聞童兒謠曰:‘粒我蒸民,莫非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堯喜曰:‘兒,誰教爾爲此言?’童兒曰:‘聞之大夫。’大夫曰:‘古詩也。’堯還宮召舜,因禪以天下,舜不辭而受之。”夫子厚以謠爲不足取,固已非矣。觀國排之,不能引此,而姑以夏周之諺,又何陋耶!
○淮水竭王氏滅
內翰汪彥章爲《汪及之種德堂記》雲:“昔王祥、王覽,當東漢之末,兄弟隱居者三十餘年,以孝友著名於世。及晉而子孫極蕃以大,更六朝迄隋、唐數百年,譜牒不能傳而後已。故諺曰:‘淮水竭,王氏滅。’淮水固無可竭之理,而王氏至今有人也。”予按,《南史王悅之贊》曰:“昔晉初渡江,王導卜其家世。郭璞雲:‘淮流竭,王氏滅。’”觀夫晉氏以來,諸王冠冕不替。蓋亦人倫所得,豈惟晉祿之所傳乎。及於陳亡之年,淮流實竭。曩時人物,掃地盡矣。斯乃興亡之兆,已有前定。天之所廢,豈知識之所謀乎。然則陳亡之年,淮水實竭。而汪氏以爲淮水實無可竭之理,何耶?豈汪氏偶忘之歟?兼‘淮流竭,王氏滅’之語,郭璞之辭。本載《晉書》,亦非俗諺也。
○《尚書》孔臧以多爲少
《毛詩》太史公以少爲多
事無所據者,皆不可以爲信,所以古人戒於議論也。如《尚書》一經,太常孔臧嘗以多爲少矣。《毛詩》一經,太史公嘗以少爲多矣。何以見之?《尚書》有百篇。自秦焚以來,漢初求之,惟得二十八篇。故孔臧《與孔安國書》雲:“《尚書》二十八篇,前世以爲放二十八宿。”此尤可笑。至如漢、魏諸儒,馬融、鄭康成、王肅、杜預,皆疑經傳所引《秦誓》,以其文似若淺露。及晉元帝渡江時,豫章內史梅賾始獻孔安國所注《古文尚書》。其內有《秦誓》三篇,凡記傳所引,悉皆有之。此孔臧以多爲少也。《左氏傳》載季札聘魯,請觀周樂。使工爲之歌《周南》、《召南》,又爲之歌《邶》、《》、《衛》,又爲之歌《王》,又爲之歌《鄭》,又爲之歌《齊》,又爲之歌《豳》,又爲之歌《秦》,又爲之歌《魏》,又爲之歌《唐》,又爲之歌《陳》,又自檜以下無譏焉,又爲之歌《小雅》,又爲之歌《大雅》,又爲之歌《頌》。然則樂工所歌詩風十五國,其名與詩同,惟次第稍異耳。由是知孔子以前,篇目已具。其所刪削,蓋又不多。又傳記所引逸詩甚少,知元不多故也。太史公《史記孔子世家》乃雲:“古者詩三千餘篇,孔子去其重,取三百五篇。”蓋太史公之失,以少而爲多也。
○北土重同姓
世以同宗族者爲骨肉。《南史王懿傳》雲:“北土重同姓,謂之骨肉。有遠來相投者,莫不竭力營贍。王懿聞王愉在江南貴盛,是太原人,乃遠來歸愉。愉接遇甚薄,因辭去。”又按,顏之推《家訓》曰:“凡宗親世數,有從父,有從祖,有族祖。江南風俗,自茲以往,高秩者通呼爲尊。同昭穆者,雖百世猶稱兄弟。若對他人稱之,皆雲族人。河北士人,雖三二十世,猶呼爲從伯、從叔。梁武帝嘗問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雲:‘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予觀南北朝風俗,大抵北勝於南。距今又數百年,其風俗猶爾也。
○萬乘字音
天子萬乘,諸經音訓皆作去聲。餘讀晉傅玄《漢高祖畫贊》曰:“赫赫漢祖,受命龍興。五星協象,神母告徵。討秦滅項,如日之升。超從側陋,光據萬乘。”亦可以平聲用也。
○鄭谷胡少荊公張說詩
鄭谷《送春》詩云:“三月正當三十日,風光別我苦吟身。共君一夜不須寐,未到曉鍾猶是春。”胡少假詩云:“含酸梅子漸生仁,鶯老花飛跡已陳。一夜南風搖斗柄,明朝煙柳不關春。”信知才力之不侔也。然胡意亦本荊公詩:“欲知人世春多少,先驗東方北斗杓。”荊公詩又本於張說《守歲》詩:“愁心隨斗柄,東北望回春。”
○一則仲父二則仲父
王立之《詩話》雲:“或雲:‘一則仲父,二則仲父’,可對‘千不如人,萬不如人’。”予以爲“一則仲父,二則仲父”,可對“千馮道,萬馮道”。蘇子由《和東坡定惠院月夜詩》有云:“婁公見唾行己幹,馮老尚多誰定罵。”自注雲:“千馮道,萬馮道,此語乃舊傳也。”然五代有“一則任圜,二則任圜”之語,此亦可對也。
○詩因助語足句
盧延遜有詩云:“不同文賦易,爲有者之乎。”予以爲不然。嘗見張右史記衢州人王介,字仲甫,以制舉登第,作詩多用助語足句。有《送人應舉詩》落句雲:“上林春色好,攜手去來兮。”又《贈人落第詩》雲:“命也豈終否,時乎不暫留。勉哉藏素業,以待歲之周。”雲此格古所未有。予以是知延遜之詩未盡。
○林子中論坡詩失爲臣體
東坡《贈傳真妙善大師惟真詩》,先言“平生慣寫龍鳳質”,後言“爾來傳寫亦及我”。林子中謂失爲臣體。予以爲論詩豈當爾耶。
○阿諛非保身良策
朱全忠嘗與僚友及遊客坐於大柳之下。全忠獨言曰:“此木宜爲車轂”,衆莫應。有遊客數人起應曰:“宜爲車轂。”全忠勃然厲聲曰:“書生輩好順口玩人,皆此類也。車轂宜用夾榆,柳木豈可爲之!”顧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數十人ㄏ言宜爲車轂者,悉撲殺之。予觀唐太宗惡宇文士及佞其喜嘉木,太宗英主,固宜爾。彼全忠一兇人,猶知以順旨爲可殺。而世之小人,方以阿諛爲保身之良策,何哉,
○袁天綱相武后
唐史載武后之幼,母抱以見袁天綱,紿以男。天綱視其步與目,驚曰:“龍瞳鳳頸,極貴驗也。若爲女,當作天子。”此說失於不擇,蓋取《談賓錄》之過也。天綱視人禍福,每見於十年之後,雖時日不差。孰謂男女不辨,而可以善相稱。
○周幽王擊鼓而褒姒笑
《呂氏春秋》載戎嘗寇周,幽王擊鼓,諸侯皆至,褒姒大悅而笑;王欲褒姒之笑,數擊鼓,而諸侯至無寇;及真寇至,擊鼓而諸侯不來,遂爲戎所滅。予嘗觀宋景文《雁奴說》,王荊公《雁奴詩》。然後知幽王者,其自爲雁奴乎。《史記》以爲舉烽火。
○梅聖俞孫綽哀詩
江鄰幾《雜誌》雲:“梅聖俞至寧陵,寄詩云:‘獨護慈母喪,淚與河水流。河水終有竭,淚泉常在眸。’彥猷持國譏作詩早,俞應之以蓼莪及傅鹹贈王何二侍中詩。”以上皆江說。餘謂不獨此,晉孫綽作《表哀詩》,其序雲:“自丁荼毒,載離寒暑,不勝哀號,作詩一首,敢冒諒暗之譏,以申罔極之痛。”故洪玉父以魯直丁母憂,絕不作詩。夫魯直不作者,以非思親之詩也;孫綽作者,以思親之詩也。由是知聖俞作詩之早,庸何傷乎?其曰“敢冒諒暗之譏”,則雖人臣,亦可以諒暗也。
○詩有奪胎換骨詩有三偷
洪覺範《冷齋夜話》曰:“山谷雲;‘詩意無窮,而人之纔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少陵、淵明,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規模其意形容之,謂之奪胎法。’”予嘗以覺範不學,故每爲妄語。且山谷作詩,所謂“一洗萬古凡馬空”,豈肯教人以蹈襲爲事乎?唐僧皎然嘗謂:“詩有三偷:偷語最是鈍賊,如傅長虞‘日月光太清’,陳後主‘日月光天德’是也;偷意事雖可罔,情不可原,如柳渾:‘太液微波起,長楊高樹秋’,沈期‘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是也;偷勢才巧意精,略無痕跡,蓋詩人偷狐白裘手,如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絃’,王昌齡‘手攜雙鯉魚,目送千里雁’,是也。”夫皎然尚知此病,孰謂學如山谷,而反以不易其意,與規模其意,而遂犯鈍賊不可原之情耶?
○辨唐彥謙蘇子瞻詩用三尺字
葉少蘊《石林詩話》雲:“楊大年、劉子儀皆喜唐彥謙詩,以其用事精巧,對偶親切。黃魯直詩體雖不類,然不以楊、劉爲過。如彥謙《題高廟》雲:‘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А。’每稱賞不已,多示學詩者以爲模式。三尺、一А,雖是著題,然語皆歇後。一А事無兩出,或可略土字。如三尺,則三尺律、三尺隊皆可,豈獨劍乎?‘耳聞明主’,‘眼見愚民’,尤不成語。予數見交遊道魯直語,意不可解。蘇子瞻有‘買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勞挽六鈞’,亦同此病。六鈞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劍字,此理甚易知也。”以上皆《石林》語。予按,《高祖紀》雲:“上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又《韓安國傳》雲:“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顏師古注曰:“三尺,劍也。而流俗書本或雲‘提三尺劍’,劍宇後人所加耳。”然則《石林詩話》乃有歇後之說,何邪?
○董十郎兒
天下之事,多成於貧賤感激之中,或敗於富貴安樂之際,理無可疑也。蘇秦其所成就,雖不足道。使其有二頃之田,其能佩六國相印乎?又況於爲天下者哉。故中興難於創業,是謂不刊之說。宣帝、光武所以獨稱於漢者,以二君俱起於民間耳。董敦逸,吉之永豐縣村落人。哲廟時,爲吏部侍郎。招鄉人之寓太學者,以訓童稚。童稚業不精進,董責之。自言“幼入上庠,甘薺鹽者凡幾年。今汝若此,何以有成邪?”其鄉人答曰:“公言過矣。侍郎乃董十郎兒,賢郎乃董侍郎兒。以此校之,固相什伯矣。”予嘗愛其言有理。古語有之:“其言雖小,可以喻大。”董起白屋,父行第十。
○蔡元長欲爲張本
自古奸人,周身之術非不至。然而禍患之來,卒出於非意所及者,何耶?蓋惡逆既積,則天地鬼神所不容,其謀徒巧也。宣和四年,金人攻大遼,遣王緯來乞師。宰相王將明主其議,以童貫爲宣撫使,蔡居安副之。蔡元長作詩送其行,有曰:“百年信誓宜堅守,六月行師合早歸。”元長之爲是詩也,蓋欲爲他日敗事張本耳。殊不知政和中,元長首建嚴燕之議,招納燕人李良嗣以爲謀,又欲以妖人王仔息服錦袍鐵幘,爲大將。計議已定,會仔息抵罪伏誅,遂止。將明所爲,乃推行元長之意,世可盡欺乎?元長始以紹述兩字,劫持上下,擅權久之。知公議不可以久鬱也,宣和間,始令其子約之,招致習爲元學者。是以楊中立、洪玉父諸人皆官於中都;又使其門下客著《西清詩話》以載蘇、黃語,亦欲爲他日張本耳。終之禍起朔方,竟以不免,豈前所謂其謀徒巧耶。
○歐陽公論馮道乃壯歲時
孔子曰:“伯夷叔齊,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夫管仲降志辱身,非聖人不足以知其仁,彼元結烏足以論之。求諸後世,狄仁傑、馮道庶幾焉。仁杰則人無異論。道自爲歐陽公所詆,故學者一律不復分別,惜哉!獨富鄭公、蘇黃門、王荊公以大人稱之。蓋歐陽公爲史時,甫壯歲;使晚爲之,必不爾也。前輩謂韓魏公慶曆嘉施設,如出兩手,豈老少之異歟?歐陽公出處與韓同,其論馮道,予以爲當以慶曆嘉爲例。則道也,庶乎有取於歐陽公矣。
○東坡詆程頤不如歐陽公
善處石守道江鄰幾
東坡先生才氣高一時,未始下人。故自言嫉程頤之奸(見公奏議),又詆程爲“鏖糟陂裏叔孫通。”(見孫君孚《談圃》)然議者以爲過。故呂原明《家塾記》雲:“元初,蘇子瞻與程正叔不相能”;又言:“不如歐陽永叔之善處石守道也。”以予觀之,豈特待守道爲然。江鄰幾與歐陽公契分不疏,晚著《雜誌》,詆公尤力。梅聖俞以爲言,而公終不問。鄰幾既死,公吊之,哭之痛。且告其子曰:“先公埋銘,修當任其責矣。”故公敘銘鄰幾,無一字貶之。前輩雲:“非特見公能有所容,又使天下後世讀公之文,知公與鄰幾,始終如一,且將不信其所詆矣。”《孟子》曰:“以善養人者,然後能服天下。”歐陽公之謂矣。
○高祖用良平韓信
宋景文公雲:“或譏漢高祖非張良、陳平不能得天下,宋曰不然。良、平非高祖不能用。夫智高於良、平,乃能聽其謀。至項羽不能用范增,則敗矣。”予以景文徒知其一耳。獨不見韓信之言乎?方信之被擒也,互論其長。信曰:“陛下不善將兵,而善將將。”嗟乎,不知高祖胸中,能着幾韓信耶!
○論《易》
末景文公雲:“劉齊善言《易》。說曰:‘六十四卦,本之乾坤,故諸卦中皆有乾坤象意。孔子敘乾爲玉、爲金,坤爲牛、爲馬之類,本釋他卦所引,非徒言也。弼不可雲‘得意忘象,得象忘言。’”予以齊謂弼不可雲:“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是矣。然弼嘗雲:“觸類可爲其象,合義可爲其徵。義苟在健,何必馬乎?類苟在順,何必牛乎?爻苟合順,何必坤乃爲牛;義苟應健,何必乾乃爲馬?”則齊之說,即弼之說也。
景文又云:“王弼注《易》,直髮胸臆,不如鄭康成等師承有自也。或曰:‘何以得立爲一家?’景文曰:‘弼棄易象互體,專附小象,衍成其文,是以諸儒不能訾。’”予以爲不然。蓋《易》之書,其道有四:意、言、象、數是也。有數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意,有意而後有言。今舍象數而以言意論《易》,是猶剪其根本,而求枝葉之繁,可乎?《易》之道,在六經尤爲簡奧。蓋《五經》止言人事,而《易》則三才具焉。第漢儒象數之餘,流爲災祥刻應之說,所謂過之者茲,後世所以深排之。若以論《易》而舍象數,則非矣。然則弼者,豈所謂不及者耶?
○張伯玉記六經閣取王弼傳《易》意
古人要爲不可及。王弼傳《易》,於初九“潛龍勿用”下注雲:“文言備矣。”世之陋者,往往詆其無所發明。予嘗見蜀李畋著論,以爲“弼之所傳止於四字者。蓋易經之旨,未敢率用己意,欲尊乎道也。”日乃知前輩用心如此。予嘗見呂居仁言,曾子固初爲太日子州司戶,時張伯玉作守。歐陽公與荊公諸人鹹薦日之,伯玉殊不爲禮。一日,就設廳作大排,召子固。日惟賓主二人,亦不交一談。既而召子固於書室,謂曰:“人以公爲曾夫子,必無所不學也。”子固辭避而退。一日,請子固作《六經閣記》,子固屢作,終不可其意。乃謂子固曰:“吾試爲之。”即令子固代書曰:“六經閣者,諸子百家皆在焉,不書,尊經也。”《文多不載》乃知伯玉之意,取李畋發明弼傳《易》之意耳。伯玉,字公達,范文正公客。所以揭己,示子固如此者。子固年少恃才名,私以不識字詆之,伯玉有所聞,故耳。
○東坡知味李公擇知義
東坡在資善堂中,盛稱河豚之美。李原明問其味如何?答曰:“直那一死。”李公擇尚書,江左人,而不食河豚。嘗雲:“河豚非忠臣孝子所宜食。”或以二者之言問予,予曰:“由東坡之言,則可謂知味;由李公擇之言,則可謂知義。”
○著述須待老
前輩未嘗敢自誇大。宋景文公嘗謂:“予於爲文,似蘧瑗。瑗年五十,知四十九年非;餘年六十,始知五十九年非。其庶幾至道乎?”又曰:“予每見舊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燒棄。”梅堯臣曰:“公之文進矣,僕之爲詩亦然。”故公晚年修《唐書》,始悟文章之難。且嘆曰:“若天假吾年,猶冀老而後成。”南城李泰伯敘其文,亦曰:“天將壽我乎,所爲固未足也。”類皆不自滿如此,故其文卓然自成一家。善乎歐陽公之言曰:“著述須待老,積勤宜少時。”豈公亦有所悔耶?
○太祖推服桑維翰
太祖嘗與趙普議事,有所不合。太祖曰:“安得宰相如桑維翰者,與之謀乎?”普對曰:“使維翰在,陛下亦不用,蓋維翰愛錢。”太祖曰:“苟用其長,亦當護其短。措大眼孔小,賜與十萬貫,則塞破屋子矣。”予按,晉去國初未遠,故太祖所以推服維翰者,宜有以得之。使維翰獲用,豈盡出普下乎?蓋嘗因太祖推服之義,而考維翰本傳。其議論皆爲歐陽公削去,無從而見之。其後讀孔氏《續世說》,載出帝之初,浸用景延廣。維翰恐與契丹失歡,上疏曰:“議者以陛下於契丹有所供億,謂之耗蠹。有所卑遜,謂之屈辱。微臣所見,則曰不然。且以漢祖英雄,猶輸貨於冒頓;神堯武略,尚稱臣於可汗。此謂達於權變,善於屈伸。所損者微,所利者大。必若因茲交造,遂成釁隙,自此歲歲調發,日日轉輸,困天下之生靈,空國家之府藏,此爲耗蠹,不亦甚乎?兵戈既起,將帥擅權。武吏功臣,過求姑息,邊藩遠郡,得以驕矜。外剛內柔,上陵下替。此爲屈辱,又非多乎?”所具止此,議論雖不盡見。其揣度事勢,深切着明,有能加之者歟?太祖所以推服之也。
○繁欽論鼓吹崔令欽教坊女善歌
陳後山雲:“繁欽與魏文論鼓吹雲:‘潛氣內轉,哀聲外激。大不抗越,細不幽散。’”不若唐崔令欽語也。崔記教坊任智方四女皆善歌,其中二姑子,吐納悽惋,收斂渾淪,三姑子容止閒和,傍觀若意不在歌;四姑子發聲遒潤,虛靜似從空中來。崔在唐不以文名,若此語可以謂之文矣。
○貴在富下
《司馬季主傳》雲:“《傳》曰:‘富爲上,貴次之。’”《繫辭》雲:“崇高莫大乎富貴”,貴在富之下。予嘗記錢希白著書,有人王令,遇鬼胡元春。令詢向去祿壽,胡笑曰:“陰功與天爵俱高。人爵,末事也。《尚書》五福,不言祿,此乃深旨,非老夫所能知也。”予乃知貴在富下者以此。
○顏魯公失言
顏魯公將死,叱李希烈曰:“吾年且八十,官太師。吾守吾節,死而後已。”予嘗曰:魯公之節,雖與日月爭光可也,而不能不失於其言。使年未至於八十,官未至於太師,節可不盡乎?齊、梁以來,視易君如弈棋,士鮮知節義。褚淵爲齊司徒,賀客滿座。褚歡曰:“使彥回作中書郎而死,不當爲一名士邪?”名德不昌,乃復有期頤之壽。嗟乎,使如言,國何賴於老成哉。
○張華死有餘愧
人臣事君當大位者,事有關於社稷,雖以死爭可也。予見古今備禮數,作文具者多矣。晉張華被執,曰:“式幹之議,臣諫章具存,可覆按也。”張林曰:“諫而不從,何不去位?”華無以對。予謂華死而有知,有餘愧矣。
●卷十一記詩
○題寢宮詩
“農桑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淚過昭陵。”韓子蒼雲:“此詩題於寢宮,不著名氏。宜表而出之。”
○閒燕堂聯句
王仲至與秦少游謁恭敏李公,飯於閒燕堂,即席聯句雲:“黃葉山頭初帶雪,綠波尊酒暫回春。”(欽臣)“已聞璧月瓊枝句,更看朝雲暮雨人;”(觀)“老愧紅妝翻曲妙,喜逢嘉客放懷新。”(欽臣)“天明又出桃源去,仙境何時再問津。”(觀)
○青州從事
皮日休《謝人送酒》詩:“門巷蕭條空紫苔,先生應渴解酲杯。醉中不得親相問,故遣青州從事來。”晉桓溫有主簿,善別酒味。以好者爲青州從事,謂青州有齊郡,言到臍也。韓子蒼謝《信州連鵬舉送酒》詩云:“上饒籍甚文章伯,曾共紫薇花下杯。鈴閣晝閒思老病,故教從事送春來。”韻意皆同,當有辨其優劣者。
○程夫子範使君
韓持國閒居穎昌,程伯淳自洛往訪之,時範右丞夷叟純禮亦居潁昌。持國嘗戲作詩示二公雲:“閉門讀易程夫子,清坐焚香範使君。頤我未能忘世事,綠尊紅妓對斜曛。”
○海棠洲
王仲至使遼,回謁恭敏李公,席中賦詩云“穹廬三月已淹留,白草黃雲見即愁。滿袖塵埃何處洗,李家池上海棠洲。”
○江公著由《微雨》詩知名
江公著初任洛陽尉,久旱微雨,作詩云:“雲葉紛紛雨腳勻,亂花柔草長精神。雷車卻碾前山過,不灑原頭陌上塵。”司馬文正公於士人家見之,借紙筆修刺謁江。且爲稱薦,由此知名。
○花落去燕歸來
晏元獻公赴杭州,道過維揚,憩大明寺,瞑目徐行。使侍史誦壁間詩板,戒其勿言爵裏姓名,終篇者無幾。又使別誦一詩云:“水調隋宮曲,當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國,廢沼尚留名;儀鳳終陳跡,鳴蛙只沸羹。淒涼不可問,落日下蕪城。”徐問之,江都尉王琪詩也。召至同飯,又同步遊池上。時春晚已有落花,晏雲:“每得句,書牆壁間,或彌年未嘗強對。且如‘無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也。”王應聲曰:“似曾相識燕歸來。”自此闢置,又薦館職,遂躋侍從矣。
○偷眼看雲生未生
山谷南還,至南華竹軒,令侍史誦詩板,亦戒勿言爵裏姓名。久之,誦一絕雲:“不用山僧供張迎,世間無此竹風清。獨拳一手支頤臥,偷眼看雲生未生。”稱歎不已,徐視姓名,曰:“果吾學子葛敏修也。”
○文正公屬意小鬟妓
范文正公守番陽郡,創慶朔堂。而妓籍中有小鬟妓,尚幼,公頗屬意。既去,而以詩寄魏介曰:“慶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開。年年長有別離恨,已託東風乾當來”介因鬻以惠公。今州治有石刻。
○致心平易始知詩
呂與叔嘗作詩云:“文如元凱徒成癖,賦似相如只類俳。惟有孔門無一事,止傳顏子得心齋。”楊中立雲:“知此詩,則可以讀《三百篇》矣。”橫渠《讀詩》詩云:“致心幹易始知詩。”
○吳元中十歲賦詩
吳丞相元中十歲時,遊寺賦詩云:“古木霜根重,殘僧雪頂深。棟樑元剝落,香火半消沉。”在真州時,《贈吳正仲》詩云:“先生古人風,文字祖西漢。不令萬錢食,亦合五花判。”
○矮道士老參軍
信州鉛山縣治之北三里間石井資福院,有泉湧于山壁之下,澄澈如鑑。本朝詩人潘閬,移太子州散參軍,過而留絕句雲:“炎炎畏日樹將焚,卻恨都無一點雲。強跨蹇驢來到得,皆疑渴殺老參軍。”蘇黃門過而跋之雲:“東坡先生稱眉山矮道士好爲詩,詩格亦不能高,往往有奇語。如‘夜過修竹寺,醉打老僧門’之句,皆可喜者也。”予舊讀《湘山野錄》,喜閬所作《西湖曲》。及遊江南,見題石井絕句,頗有前輩氣味,不在石曼卿、蘇子美下。若老參軍、矮道士,自是一對。將恐漫滅失傳,不知法真師能刻之石否?
○巴苴仁頻
“諸柘巴苴。”文潁曰:“巴苴,草名,一名巴焦。”李善曰:“苴,子餘切。”“慄。”,音郢。“逾波”,謂前波趨後波也。“明月珠子,的江靡。”應劭曰:“靡,邊也。明月珠子,生於江中,其光耀乃照於江邊。”張揖曰:“靡;崖也。”“唼菁藻,咀嚼菱藕。”《通俗文》曰:“水鳥食謂之唼。”《說文》曰:“,布也。仁頻。檳榔也。”韓詩云:“鵝兒唼雌黃嘴,鳳子輕盈膩粉腰。”韓子蒼詩云:“李侯梨釘坐,風味勝仁頻。”
○萬松亭
萬松亭在關山。始,麻城縣令張毅植萬松於道,用以庇行者,且以名其亭。去未十年,而松之存者,十不及三四。東坡元豐二年謫居黃州,過而賦詩云:“十年栽種百年規,好德無人助我儀。縣令若同倉庾氏,亭松應長子孫枝;天公不救斧斤厄,野火解憐冰雪姿。爲問幾株能合抱,殷勤記取角弓詩。”崇寧以還,坡文既禁,故詩碑不復見。而經過題詠者,多不勝紀。番陽倪左司濤傷之以詩云:“舊韻無儀字,蒼髯有恨聲。”此之謂也。
○杜子美集無遣憂
餘家有唐顧陶大中丙子歲所編《唐詩類選》,載杜子美《遣憂》一詩云:“亂離知又甚,消息苦難真。受諫無今日,臨危憶故臣;紛紛乘白馬,攘攘着黃巾。隋氏營宮室,焚燒何太頻?”世所傳《杜集》,皆無此詩。
○晏元獻所得是知人
晏元獻喜薦士,其得人最多。範蜀公作《公輓詞》雲:“生平欲報國,所得是知人。”
○河陽見兩龔
呂居仁記龔殿院彥和,清介自立,少有重名。元間,籤判瀛州。與弟大壯同行,尤特立不羣。曾文肅子宣帥瀛,欲見不可得。一日,徑過彥和,邀其弟出,不可辭也。遂出相見,即爲置酒,從容終日乃去。曾題詩壁間,其末句雲:“自慚太守非何武,得向河陽見兩龔。”近世貴人,如曾子宣之能下士,亦難得也。
○天門豈可掉臂人
呂獻可記丁晉公詩有“天門九重開,終當掉臂入。”王元之讀曰“入公門,鞠躬如也。天門豈可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
○放出一頭地
東坡初登第,以詩謝梅聖俞。聖俞以示文忠公,公《答梅書》略雲:“不意後生能達斯理也。吾老矣,當放此子出一頭地。”故東坡《送晁美叔》詩云“醉翁遣我從子游,翁如退之踐軻丘。向欲放子出一頭,酒醒夢斷十四秋。”蓋敘書語也。陳無己《贈魏衍》詩云:“名駒已自思千里,老子終當讓一頭。”
○程伯淳辨李太白詩
程伯淳謂:“李太白詩:‘若教管仲身常在,宮內何妨更六人。’此語不然。管仲時,桓公之心特未蠱耳。若已蠱,雖管仲可奈何?未有心蠱尚能用管仲之理。”
○程正叔不欲爲閒言語
程正叔雲:“王子真寄藥與頤,無以爲答。且素不作詩,亦非禁而不作,第不欲爲閒言語耳。如古人作詩,無如杜甫。雲:‘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如此閒言語,道出則甚,頤所以不作詩。今《寄子真》詩云:‘至誠通化藥通神,遠寄衰翁濟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時還解壽斯民。’子真之學,須是獨善。雖至誠潔行,然大抵只是長生久視之術,止濟一身,故有是句。”正叔且雲:“既學詩,須是用功,方合詩人之格。既用功,則於事有妨。古人詩云:‘吟成五個字,用破一生心。’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當。”予謂正叔蓋有激而云。且詩云:“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落矣,其黃而隕。”“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蕭蕭馬鳴,悠悠旆旌”之類,皆未免乎寫物也。
○剖破藩籬即大家
橫渠先生張載作《克己復禮》詩曰:“克己工夫未肯加,吝驕封閉縮如蝸。試於中夜深思省,剖破藩籬即大家。”
○花月句
白樂天有《答元微之》詩云“垂老休吟花月句,恐君更結後身緣。”初未悟其說。《元微之集李著作園醉後寄李十》雲:“朦朧春月照花枝,花下音聲是管兒。卻笑西京李員外,五更騎馬趁朝時。”
○饒德操自號倚松道人
政和間,林靈素主張道教,建議以僧爲德士,使加冠巾,其意以釋氏爲出其下耳。臨川饒德操,時棄儒爲僧,作《德士頌》四首。其一雲:“德士舊來稱進士,黃冠初不異儒冠。種種是名名是假,世人誰不被名謾。”德操自號倚松道人,意取閒禪師詩曰:“閒攜經卷倚松立,笑問客從何處來。”故以名庵,又以自號。陳瑩中有詩寄之曰:“舊時饒措大,今日壁頭陀。爲問安心法,禪儒較幾何?”
○賢女浦
南康有賢女浦,蓋祥符間女子,姓劉氏,夫死誓不再嫁,父兄強之,因自沉於江,浦因以取名。初號貞女,後避昭陵諱,改爲賢女。汪革信民嘗賦二絕句雲:“賢女標名幾度秋,行人撫事至今愁。湘雲楚雨知何處,月冷風悲江自流。”“女子能留身後名,包羞忍恥漫公卿。可憐嗚咽灘頭水,渾似曹娥江上聲。”
○四客各有所長
子瞻、子由門下客最知名者,黃魯直、張文潛、晁無咎、秦少游,世謂之四學士。至若陳無己,文行雖高,以晚出東坡門,故不若四人之著。故陳無己作《佛指記》雲:“餘以辭義,名次四君,而貧於一代”,是也。晁無咎詩云:“黃子似淵明,城市亦復真。陳君有道舉,化行閭井淳。張侯公瑾流,英思春泉新。高才更難及,淮海一髯秦。”當時以東坡爲長公,子由爲少公。陳無己《答李端叔》雲:“蘇公之門,有客四人。黃魯直、秦少游、晁無咎,則長公之客也;張文潛,則少公之客也。”又《次韻黃樓》詩云:“一代蘇長公,四海名未已。”又云:“少公作長句,班揚安可擬。”謂二蘇也。然四客各有所長,魯直長於詩辭,秦、晁長於議論。魯直與秦少章書曰:“庭堅心醉於《詩》與《楚辭》,似若有得。至於議論文字,今日乃當付之少遊及晁、張、無己,足下可從此四君子一一問之。”其後張文潛《贈李德載》詩亦云:“長公波濤萬頃海,少公峭拔千尋麓。黃郎蕭蕭日下鶴,陳子峭峭霜中竹;秦文倩麗若桃李,晁論崢嶸走珠玉。”乃知人才各有所長,雖蘇門不能兼全也。
○卞和《琴操》
今善琴者,傳卞和《操》,有其聲而亡其辭。惟存一句可認雲:“卞和三獻人不識。”以餘觀之,非當時操也。蔡邕記,卞和,楚野人,嘗居山耕種。因得玉璞,以獻於懷王。王以爲期謾,刖其足。和作《操》曰:“悠悠沂水,經荊山兮。精氣鬱決,谷巖巖兮。中有神寶,灼灼明兮。穴山採玉,難爲功兮。”
○許旌陽作鐵柱鎮蛟
晉許真君爲旌陽令,時江西有蛟爲害,旌陽與其徒吳猛仗劍殺之。遂作大鐵柱,以鎮壓其處。今豫章有鐵柱觀,而柱猶存也。臨川謝逸嘗賦詩云:“豫章城南老子宮,階前一柱立積鐵。雲是旌陽役萬鬼,夜半舁來老蛟穴。插定三江不沸騰,切莫撼搖坤軸裂。蒼苔包裹鱗皴皮,我欲摩挲肘屢掣。旌陽挈家上天去,只留千夫應門戶。西山高處風露寒,茲事恍惚從誰語。安得猛士若朱亥,移向橫山打狂虜。”
○臨川王右軍墨池
臨川郡學,在州治之東,城隅之上。其門庭之間有池,深而不廣,而旱不竭,世傳以爲王右軍之墨池。每當貢士之歲,或見墨汁點滴如潑,出於水面,則次春郡人必有登第者。荊公《送和甫奉使江南》詩云:“爲我聊尋逸少池。”曾子固嘗爲之記。郡人謝逸嘗賦詩云“張芝學書池水黑,章草如芝古無敵。右軍睥睨難抗行,恨不臨池作書癖。云何汝水之上崔嵬峯,到今方池有遺墨。此事不特古老傳,往往故事書簡冊。南豐先生欣得之,手揮巨筆飛霹靂。雲是逸少徜徉山水間,筆墨淋漓此其跡。嗚呼勝事妙入神,千年尺水清粼粼。有時水面浮墨過,紛紛鬱郁非煙雲。我書欹傾不成字,秋雁斜行落窗紙。印泥沙法安可傳,獨撫餘蹤玩清Г。但當一日書一箱,筆蹤或在子欽行。他年若榜凌雲殿,定不懸橙白頭如仲將。”
○四辰四亥生
韓子華以辰年辰月辰日辰時生,亦異事也。陸農師爲作挽章雲:“非關庚子曾佔鵬,自是辰年並值龍。”曾子宣亦以亥年亥月亥日亥時生,章子厚每以四亥公子呼之。
○桐木韓家
韓子華兄弟,皆爲宰相。門有梧桐,京師人以桐木韓家呼之,以別魏公也。子華下世,陸農師作爲挽章雲:“棠棣行中排宰相,梧桐名上識韓家。”皆紀其實也。子華,其家呼爲三相公,持國爲五相公。
○王左丞罰僧仲殊作
“瑞麟香暖玉芙蓉、畫蠟凝輝到曉紅。數點漏移衙仗北,一番雨滴甲樓東;夢遊黃闕鸞巢外,身臥彤幃虎帳中。報道譙門日初上,起來檐幕杏花風。”此僧仲殊詩也。王左丞安中守平江日,會客,仲殊亦與焉。繼以疲倦先起,熟寐於黃堂中,不知客散。及覺,日已矣。左丞罰作此詩,始放去。瑞麟香者,安中家所造香也。
○國香
國香,荊渚田氏侍兒名也。山谷自南溪召爲吏部員外郎,留荊州,乞守當塗,待報。所居與此女子爲鄰,山谷偶見之,以謂幽閒妹美,目所未睹。後其家以嫁下俚貧民,因賦《水仙花》詩寓意雲:“淤泥解出白蓮藕,糞壤能開黃玉花。可惜國香天不管,隨緣流落小民家。”俾高子勉和之。後數年,山谷卒於嶺表,當時賓客雲散。此女既生二子矣,會荊南歲荒,其夫鬻之田氏家。田氏一日邀子勉,置酒出之。掩袂困瘁,無復故態。坐間話當時事,相與感嘆。子勉請田氏名曰國香,以成太史之志。政和三年春,子勉客京師。會王性之問山谷詩中本意,因道其詳。且爲賦詩云:“南溪太史還朝晚,息駕江陵頗從款。彩毫曾詠水仙花,可惜國香天不管。將花爲意爲羅敷,十七未有十五餘。宋玉門牆紆貴從,藍橋庭戶怪貧居。十年目色遙成處,公更不來天上去。已嫁鄰姬窈窕姿,空傳墨客殷勤句。聞道離鸞別鶴悲,稿砧無賴鬻蛾眉。桃花結子風吹後,巫峽行雲夢足時。田郎好事知渠久,酹贈明珠同石友。憔悴猶疑洛浦妃,風流固可章臺柳。寶髻犀梳金鳳翹,樽前初識董嬌嬈。來遲杜牧應須恨,愁殺蘇州也合銷。卻把水仙花說似,猛省西家黃學士。乃能知妾妾當時,悔不書空作黃字。王子初來話此詳,索詩裁與漫淒涼。只今驅豆無方法,徒使田郎號國香。”性之亦《次韻》雲:“百花零落悲春晚,不復園林門可款。待花結實春始歸,到頭只有東風管。楚宮女子春華敷,爲雨爲雲皆有餘。親逢一顧傾國色,不解迎入專城居。目成未到投梭處,後會難憑入已去。可憐天壤擅詩聲,不如崔護桃花句。坐令永抱埋玉悲,遊於那知京兆眉。難堪別鶴分飛後,猶是驚人初見時。新歡蜜愛應長久,暫向華筵賞賓友。舞盡春風力不禁,困嫋腰肢一渦柳。座上何人贈翠翹,蜀州風調尤情嬈。歡濃酒暈上玉頰,香暖紅酥疑欲銷。佳人薄命古相似,先後乃逢天下士。但惜盈盈一水時,當年不寄相思字。宜州遺恨君能詳,瘴雲萬里空悲涼。無限風流等閒別,幾人鑑賞得真香。”
○周畫《美人琴阮圖》
高子勉記龍眠李亮工家藏周畫《美人琴阮圖》,兼有宮禁富貴氣象,旁有竹馬小兒,欲折檻前柳者。亮工官長沙,而黃魯直謫宜州,過見之,歡愛彌日。大書一詩於黃素上曰:“周富貴女,衣飾新舊兼。髻重發根急,薄裝無意添。琴阮相與娛,聽絃不觀手。敷腴竹馬郎,跨馬要折柳。”此畫後歸禁中。鐵馬驚塵,流落何許,而詩亦不傳。獨子勉舊見之,位置猶可想像也。因追和其詩,又使善工圖之。詩云:“丹青有神藝,周郎獨能兼。圖畫絕世人,真態不可添。卻憐如畫者,相與落誰手。想像猶可言,雨重春籠柳。”
○浪子和尚詩
洪覺範有《上元宿嶽麓寺》詩。蔡元度夫人王氏,荊公女也。讀至“十分春瘦緣何事,一掬鄉心未到家”,曰:“浪子和尚耳。”
○王平甫賦《滕王閣詩》
王平甫年十三,登滕王閣,賦詩云:“滕王平昔好迫遊,高閣依然枕碧流。勝地幾經興廢事,夕陽偏照古今愁;城中樹密千家市,天際人歸一葉舟。極目煙波吟不盡,西山重疊亂雲浮。”時郡守張侯見而異之,爲啓宴張樂於其上。其後建中靖國元年,其女識之於石雲。平甫元豐初,以交鄭俠,遂廢於家。作詩,雲:“三見齊王不一言,須知自古致君難。紛紛齊虜誇迂闊,口舌從來易得官。”
○太宗制弈棋三勢
太宗萬幾之暇,留心弈棋,自制三勢。一曰對面千里勢,二曰天鵝獨飛勢,三曰海底取明珠勢。一時近臣,例以棋圖頒賜。故王元之詩云:“太宗多材復多藝,萬幾餘暇翻棋勢。對面千里爲第一,獨飛天鵝爲第二。第三海底取明珠,三陣堂堂皆御製。中使宣來賜近臣,天機祕密通鬼神。”所以紀其事也。
○韋應物逸詩
“俗吏閒居少,同人會面難。偶隨香署客,來訪竹林歡。暮館花微落。春城雨暫寒。甕間聊共酌,莫使宦情闌。”韋應物《陪王郎中尋孔徵君》詩也。“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韋應物《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詩也。二篇皆佳作,而韋集逸去。餘家有顧陶所編唐詩有之,故附見於此。
○韓子蒼黃葉句
李彭商老有建除體,贈韓子蒼雲:“滿朝以詩鳴,何獨遺大雅。平生黃葉句,摸索便知價。”蓋是時子蒼自館職斥宰分寧縣時也。子蒼有《館中詩》,最爲世所推,故商老有黃葉之句雲。子蒼全篇雲:“朔風吹雪晝多陰,日暮擁階黃葉深。倦鵲繞枝翻凍影,羈鴻摩月墮孤音;推愁不去如相覓,與老無期苦見侵。遊宦衣冠少時事,病來無復一分心。”
○張吉父作怡軒以安其父
番陽張吉父介,方娠時,父去客東西川不還。張君自爲兒時,已愴然有感。其言語食息,未嘗不在蜀也。與尚書彭公器資同學,作詩云:“應是子規啼不到,致令我父未歸家。”聞者皆憐之。既長,走蜀,父初無還意。乃歸省母,復至涪閬,往返者三。其父遂以熙寧十年三月至自蜀,鄉人迎謁嘆息,或爲感泣。一時名士,鹹賦詩以紀其事。器資詩略雲:“河可以竭山可徙,我翁不歸行不已。三往三複翁歸止。翁行尚壯今老矣,兒昔未生今壯齒”云云。郭公功甫詩:“父昔離家子方孕,子得其父今壯年。胡弗歸兮死敢請,慰我慈母心懸懸。三往三返又十載,孝子執鞭方言還”雲。張君自其父歸,又作軒以安之,而名之曰怡軒,器資爲之記雲。
○東坡《和李邦直祈雨詩》
東坡熙寧十年知徐州,李邦直因沂山龍祠祈雨有應,作詩寄東坡,東坡和之。末雲:“半年不雨坐龍慵,但怨天公不怨龍。今來一雨何足道,龍神社鬼各無功。無功日盜太倉粟,嗟我與龍同此責。勸農使者不汝容,因君作詩先自劾。”李邦直來謁東坡,因戲笑言:“承見示詩,只是勸農使者不管恁地事。”元豐二年,東坡下御史臺獄,嘗供此詩云:“本因龍神慵惰不行雨,卻使人心怨天公。以譏諷大臣不任職,不能燮理陰陽,卻使人心怨天子。以天公比天子,以神龍社鬼比執政大臣及百執事也。”邦直嘗答蘇子由詩:“匕飯盤蔬強少留,相逢何物可消憂?緣君未得酒中趣,與我漫爲方外遊;草亂不容移馬跡,山雄全欲逼城樓。濟時異日須公等,莫狎翩翩海上鷗。”東坡和雲:“五斗塵勞尚足留,閉門卻欲治幽憂。羞爲毛遂囊中穎,未許朱雲地下游;無事會須成好飲,思歸時欲賦登樓。羨君幕府如僧舍,日向城西看浴鷗。”此詩集所不載,故見於此。
○崔年不可及
《新唐書崔傳》:“執政時,年三十八。嘗暮出端門,緩轡賦詩。張說見之嘆曰:‘文與位固可致,其年不可及也。’”予按,《翰林盛事》雲:“唐崔弱冠進士登科,不十年,掌貢舉,遷兵部。父楫,亦嘗爲禮部。至是,父子累日同省爲侍郎。後登宰輔,年始三十六。崔之初執政也,方二十七,容止端雅,文辭清麗。嚐出端門,下天津,馬上自吟曰:‘春還上林苑,花滿洛陽城。’張說時爲工部侍郎,望之杳然而嘆曰:‘此句可效,此位可得,其年不可及也。’”今傳不載此詩,是矣。第以執政時年三十八,則失之,蓋之賦詩時,是始爲執政,年方二十七耳,故張說嘆慕之。今《傳》乃以其後執政時,年三十六,爲說所嘆慕,其失甚明。以三十六而後爲執政,何足羨慕哉。
○卜築兼無市井囂
王荊公有唐律一首《寄池州夏太初》,今集不載。其敘雲:“不到太初郎中兄所居,遂已十年,以詩奉寄。”詩云:“一水衣巾剪翠綃,九峯環佩刻青瑤。平生故有山川氣,卜築兼無市井囂;三葉素風門閥在,十年陳跡履綦銷。歸來早晚重攜手,莫負幽人久見招。”
○妓賦詩送武補闕
李建隆四年,以王師平湖外,除給事中,往南嶽伸祭拜之禮,途次長沙。時通判賈郎中言,自京師與嶽州通判武補闕同途至襄陽。遇一妓,本良家子,失身於風塵,才色俱妙。二公迫行,醉別於鳳林闕。妓以詩送武雲:“弄珠灘上欲銷魂,獨把離懷寄酒樽。無限煙花不留意,忍教芳草怨王孫。”武得詩,屬意甚切,有復回之意。時太守呂侍講,嘗嘆恨不識之,因請李賦一詩以寄雲:“峴山亭畔紅妝女,小筆香箋善賦詩。顏色共推傾國貌,篇章皆是斷腸辭;便牽魂夢從今日,得見嬋娟在幾時?千里關河萬重意,夜深無睡暗尋思,”
○王元甫有詩名
“動地隋兵至,君王尚晏安。須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寬;樓外鋒交白,溪邊血染丹。無情是殘月,依舊照闌干。”廬山王元甫,紹聖間敕賜高尚處士,所作《景陽井》詩也。東坡嘗跋雲:“餘聞江南王元甫、郭功甫皆有詩名。餘南歸過九江,因道士胡洞微求謁之。元甫雲:‘吾不見士大夫五十年矣。’竟不可見。”後予過秣陵,有以元甫《景陽井》詩示予,乃知其得名不虛也。
○劉原父惑官妓得病
“涼風響高樹,清露墜明河。誰謂夏夜短,已覺秋意多;豔膚麗華燭,皓齒揚清歌。臨觴不作意,奈此粲者何?”翰林侍讀學士劉敞原父,在永興軍所作詩也。葉少蘊《避暑錄記》嘗載之,且雲:“恨原父此病未除也。”予後讀《國史原父本傳》載:“原父在永興,惑官妓,得驚瞀病。”乃知前詩故不徒作也。
○詠《題畫李白真》
陳無己《題畫李白真》詩末雲:“勿言身後不要名,尚得吳侯費百金。江西勝士與長吟,後來不憂身陸沈。”蓋謂建中靖國間,饒節德操首詠吳少卿家所藏周畫李白也。德操,江西撫州人。無己詩法甚嚴,於許可尤慎。德操詩云:“先生之氣蓋天下,當時流輩退百舍。醉中咳唾落珠,身後聲名滿華夏。青山木拱三百年,今辰乃拜先生畫。烏紗之巾白袍,岸巾攘臂方出遨。神遊八極氣自穩,冰壺斗酒霜風高。嗚呼先生太絕倫,仙風道骨語甚真。蕭然可望不可親,懸知野鶴非雞羣。天寶之初天子逸,先生醉去不肯屈。採石江頭明月出,鼓酣歌志願畢。只今遺像粉墨間,尚有英風爽毛骨。宣州長史粉墨工,誰令寫此人中龍。細看筆力有俯仰,妙處果在阿堵中。人云此畫世莫比,吳侯得之喜不寐。意侯所寶豈徒爾,亦惜真才死泥滓。先生朽骨如可起,誰爲獵之奉天子。作爲文章文聖世,千秋萬古誦盛美。再拜先生淚如洗,振衣濯足吾往矣。”
○江子我賦《玉延行》
陳留江子我端友嘗賦《玉延行》雲:“觀文學士留都守,中常侍門如役走。玉延厥篚二十五,謹書名銜細看醜。推而上之何止此,牢耶石邪猶八九。嗟哉膏血出生靈,割剝乃餉無須口。仲華拜袞雖有年,宋李曾愧否。樂全見事何其微,義勇固應如此厚。翰林未用汝脫靴,不知何爲勤洗手。”留守,謂鄧氏也。其父元豐嘗位兩府,裕陵謂趨向頗僻,賦性奸回。了翁雲:“八字鹹加於鄧某,萬幾獨運於元豐。”蓋王禹玉、蔡持正取充位而已。
○文章伯矍鑠翁
李覿,字子範,袁州人。元豐二年,以特奏名,推恩尉吉州太和縣。時豫章先生爲令,贈之詩曰:“乃兄自是文章伯,之子今爲矍鑠翁。”蓋覿乃李觀之弟也。觀字夢符,初試南宮,賦偶落韻。有司愛其策,爲取特旨,由是登第。以著作佐郎,知臨江軍清江縣。時歐陽文忠公扶護太夫人喪歸廬陵,船過清江,太守請公爲文以祭之。太守以簡率爲訝,觀曰:“無深訝也。”既而文忠擊節稱之。其文曰:“昔孟軻亞聖,母之教也。今有子如軻,雖死何憾!尚饗。”觀初爲太學官,週上言役法不合,出通判處州。題詩一絕於直廳之壁曰:“十謁朱門九不開,利名淵藪且徘徊。自知不是公侯骨,夜夜江山入夢來。”後終於朝議大夫。
○僧海淵工鍼砭
僧海淵,蜀人也。工鍼砭。天禧中,入吳、楚。遊京師,寓相國寺。中書令張士遜疾,國醫拱手。淵一針而愈,由是知名。既老歸蜀,範景仁賦詩餞之曰:“舊鄉山水繞禪扃,日日山光與水聲。歸去定貪山水樂,不教魂夢到神京。”治平二年化去,張唐英貽以偈曰:“言生本不生,言滅本不滅。覺路自分明,勿與迷者說。”劉季孫銘其塔曰:“資身以醫,有聞於時。餘幣散之,拯人於危,士君子所難。吁嗟乎師。”
○楊少師李西臺書
洛中諸寺院有楊少師、李西臺書。少師名凝式,唐相收、梁相涉之後。仕後唐、晉、漢間。筆力遒放,當時罕及。《華嚴院東壁題詩》曰:“院似禪心靜,花如覺性圓。自然知了義,爭肯學神仙。”西臺,即建中。酷愛楊書,旁題雲:“枯杉倒檜霜天老,松煙麝煤陰甫寒。我亦生來有書癖,一回入寺一回看。”觀音院有牡丹,相傳唐武后植者。西臺有詩,亦親書,雲:“微動風枝生麗態,半開檀口露濃香。秦時避世宮娥老,舊日顏容舊日妝。”“花譜名將第一論,洛中最是此花繁。不當更道木芍藥,枝上恐傷妃子魂。”西臺書,洛人甚重之。
○李西臺詩
“龍門雙闕湧雲煙,雪未飛花雁下前。徹底清流照車馬,分臺御史過伊川。”李西臺詩也,題於菩提寺。菩提寺在龍門鎮。
○吏隱堂植行詩
許安仁尉順昌郡,廳事之後,創吏隱堂。植竹,題詩云:“破中庭一畝苔,主人發白手親栽。即今誰識清真節,須向三冬雪後來。”又云:“珍重勞君尉遠遊,繁聲疏影一堂秋。主人看即官期滿,分付風煙與子猷。”
○夢中作明月樓句
廖尚書剛用中,嘗夢中作詩,其末句雲:“家住五湖明月樓。”其後公薨,葬於沙縣二十五里交溪鳳山之下。其子遂建樓,以明月目之。張給事致遠賦詩云:“明月樓前可萬家,鳳山庵下日初斜。風流耆舊消沉盡,空睇寒江耿暮霞。”
○祥瑞讖應
黃冕仲未第時,嘗有魁天下之意。元豐四年,南劍州譙門一柱,忽爲迅雷所擊。冕仲聞之,口占絕句雲:“風雷昨夜破枯株,借問天公有意無?莫是臥龍蹤跡困,放開頭角入亨衢?”次年,冕仲遂膺首薦。又次年,對策爲天下第一。饒之浮樑縣有讖語云:“青山圓,出狀元。”邑人程尚書在上庠,累爲優等,而尚未登第。嘗寄詩與鄉人云:“試問青山圓也未,不應久負壯圖心。”明年,公試上舍,爲第一人。
○赤氣爲皇子之祥
熙寧二年十一月,京師每夕有赤氣,見西南隅,如火,至人定乃滅。人以爲皇子降生之祥。故王禹玉作《大宴樂辭》雲:“未晚清風生殿閣,經旬赤氣照乾坤。”
○《漢陽春日絕句》
《漢陽郎官湖春日四絕句》,其一:“兩山收雨暗平沙,遮斷溪梅隔水花。留得煙林作圖畫,依稀鬆登有人家。”其二:“空山玉蕊照瓊瑰,到處尋花共往回。欲識春風最奇處,試來同看雨中梅。”其三:“朦朧花影月黃昏,着意春風入酒痕。知是江梅喜佳客,倒垂花蕊照清樽。”其四:“十日春陰到水亭,水亭楊柳一時青,梅花過盡桃花惡,乞取山樊入淨瓶。”尚書郎李祁蕭遠謫漢陽酒稅時所作也。
○除東坡書撰碑額
崇寧二年,有旨,應天下碑碣榜額,系東坡書撰者,並一例除毀。蓋本於淮南西路提點刑獄霍英所請。時廬山簡寂觀榜亦遭毀去,李商老爲賦雲:“筆底颶風吹海波,榜懸鬱郁照巖阿。十年呵禁煩神護,奈爾焚拊滅札何?”
○御賜甘露詩
大觀三年四月壬子,尚書省甘露降。御筆以中臺佈政之所,天意昭格,致此嘉祥。因成四韻,以記其實,賜執政而下,雲:“政成天地不相違,瑞應中臺贊萬幾。夜垂珠濡綠葉,朝凝潤玉弄清輝;仙盆雲表秋難比,豐草霄零日未。本自君臣俱會合,更嘉報上美能歸。”
○仁宗賜送李良詩
李良定公幼以國戚侍仁宗研席,帝尤篤中外之愛。公帥鄆,帝以詩送行曰:“魯館名臣子,皇家外弟親。詩書謀帥舊,金竹剖符新;九郡提封遠,一圻甘澤均。純誠宜報國,撫士愛吾民。”識者以爲真王言。
○錢文僖賦竹詩唱踏莎行
錢文僖公留守西洛,嘗對竹思鶴,《寄李和文公》詩云:“瘦五蕭蕭伊水頭,風宜清夜露宜秋。更教仙驥傍邊立,盡是人間第一流。”其風致如此。淮寧府城上莎,猶是公所植。公在鎮,每宴客,命廳籍分行劃襪,步於莎上,傳唱《踏莎行》。一時勝事,至今稱之。
○荊公題王欽臣詩於扇
熙寧中,王欽臣仲至自河北,被召用。荊公薦對,神宗問所與遊從。公奏宋敏求,帝默然,遣還任。公因留一詩,書長老院中雲:“蜀地相如最好辭,武皇深恨不同時。凌雲奏罷還無事,寂寞文園興可知。”然荊公愛其詩,自題於所執扇。
○宋景文詩盡龍洞之景
三泉龍洞,以山爲門,深數十步,復見天日及山水之秀。蓋自然而成,非人力也。宋景文公賦詩云:“虯洞聳雲峯,緣虛一線通。雲披雙壁敞,樹補半巖空;概竹森煙纛,飛泉曳玉虹。垂蘿不肯晝,陰壑自然風。嶺斷天斜碧,崖傾日倒紅。浮丘邈難遇,留恨翠微中。”曲盡龍洞之景。利路漕爲刻石,仍以石本寄公。公答書雲:“龍門拙句,斐然妄發。閣下仍刊翠琰,示方來,言詩之人,得不笑我哉?江左有文拙而好刊石者,謂之泠蚩符,非此謂乎?噱噱!”
○劉旦詩多稱傳
劉仲馮樞密之子旦,能詩,保康伯嘗薦之。旦後過公墓,賦詩:“膺門昔忝登龍客,董墓今悲下馬人。”時多稱傳。然東坡亦嘗雲:“只雞敢望喬公語,下馬來尋董相墳。”
○文與可《鷺鷥》詩
洪覺範嘗記文與可《鷺鷥》詩云:“頸細銀鉤淺曲,腳高碧玉深翹。沙上衆禽同立,有誰似汝風標?”然予又嘗見一首雲:“避雨竹間點點,迎風柳下翩翩。靜依寒蓼如畫,獨立晴沙可憐。”亦佳作也。
○詠茱萸
劉夔侍郎,九日登女郎臺,記杜子美詩:“醉把茱萸子細看”,王摩詰詩:“遍插茱萸少一人”。因作詩二首雲:“華顛帽落從人笑,不插茱萸也是閒。”次雲:“曾冠獬豸猶無勇,未信茱萸可辟邪。”程文簡公和答之雲:“霜枝雕翠雁橫秋,莫倚危樓動旅愁。菊有清香樽有酒,茱萸不插也風流。”又云:“秋風臺上起高歌,把酒看花意已多。屈軼不生神豸死,結茱爲佩欲如何?”
○詩不厭改
韓子蒼紹興初,寄居臨川。周表卿時爲宜黃丞,歲滿。公以詩送之雲:“往時束帶侍明光,曾看揮毫對御牀。只道驊騮已勝踏,不知鵰鶚尚摧藏;官居四合峯巒綠,驛路千林橘柚黃。莫戀鄉關留不去,漢廷今重甲科郎。”其後改“峯巒綠”爲“峯巒雨”,“橘柚黃”爲“橘柚霜”,改“莫戀鄉關留不去”作“莫爲艱難歸故里”,益見其工。東坡嘗語參寥雲:“如杜‘新詩改罷自長吟’,乃知老杜用心甚苦。”予以是知詩不厭改。其末雲:“漢廷今重甲科郎”,意韓自言也。其後讀後漢孔融《汝潁優劣論》曰:“汝南袁公著爲甲科郎,上書欲治梁冀。潁川士雖慕忠讜,未有能授命直言者也。”乃知韓詩不苟如此。
○南園柳色野塘春水
“南園柳色動,野塘春水生。屢遊煩將吏,獨此守山城。”韋蘇州《早春》詩也,今所在集本皆不載。
○竹尊者
崇勝寺後有竹千餘竿,獨一根秀出,人呼爲竹尊者。洪覺範爲賦詩云:“高節長身老不枯,平生風骨自清癯。愛君修竹爲尊者,卻笑寒松作大夫;未見同參木上座,空餘聽法石於菟。戲將秋色供齋鉢,抹月批風得飽無?”韓子蒼雲:“始黃太史見之喜,因手爲書之,以故名顯。”
○李清卿詩得於衣襟
“代馬南來久不歸,山河殘破一身微。功名誤我等雲過,歲月驚人還雪飛;每事恐貽千古笑,此身甘與衆人違。艱難重有君親念,血淚斑斑滿客衣。”李清卿所作也。清卿既死,因葬,得此詩於衣襟。
○孫妙仲詩啓
“林亭長夏愛濃陰,來引茶甌一散襟。忽去卻來蜂個個,自啼還住鳥深深。”“山家一尺瀟湘石,掃盡雲腴齒頰清。驚破午窗箕潁夢,轉爲風外小松聲。”豐城孫妙仲兩絕句也。孫有《謝登第啓》雲:“虎士開關,彷徨丹禁;龍章在御,彷彿天光。”
○孫妙仲作《截臂行》
妙仲名發,豐城人。崇寧初,尉於撫之崇仁。才一月,兇民陳平,爲族人陳遇執以爲盜。後二十日,而平之父宗應,老且瞽,平乃以誣陳遇之子洵直。以爲執己爲盜時,其父爲洵直以鐵挺擊傷其首。發與覆驗官吳某(忘其名)按之,絕無跡狀。謂平雅與遇有釁,欲必誣遇之子以死。俟其屍胖脹潰爛,不可別白。後發與吳所驗時,又二十日。然後醉其弟訁術之,使斷一手,以訴於州。州大驚,不復察其事情,惟以斷手爲決有冤,於是帖宜黃簿李涇再覆。涇,流外人,專以迎合爲事,遂指閱二十日胖脹潰爛之屍,爲有跡狀,以傅會之。既而獄具,發辯之不已,州稍悟。然業已不可盡變,乃變其情,得不殺。而發與吳,猶以輕罪罷官。蓋崇仁之民,前此有避刑名,塞逋負,而輒殘其支體者。於之奸謀既逞,而效之者益衆。始惟山谷無賴之民,至其後,市人舒琦、吏人吳昕輩,亦相繼而作。凡此非因州縣阻抑,或予奪不中,有激而後爲。祗欲取必於官司,以濟其奸耳。發因作《截臂行》,以告在位者,庶革其風。然江西之民,習俗至今猶爾也。今錄於此雲:“吾聞兩臂重於天下不可廢,知之不必子華子。愚民氣焚胸,一忿敢趨死。以死視四肢,截臂如去指。嗚呼,巴陵之民何以有此風?疾痛利害人所同。甘心一臂捐糞壤,終身廢臥閭閻中。前年截臂渠得理,今年截臂吾亦爾。村南截臂殺平人,村北い還準擬。虺民虺民,用心若此非吾人。有冤自可次第訴,毒人何必殘其身!聞者苦驚喧,此弊吾能言。其初姑息吏,不與杜其源。嗟哉惡俗傷仁厚,明明有冤宜勿受。一奸不濟百奸消,共致和平裨在宥。”
○曹衍託意爲《鷺鷥》《貧女》絕句
曹衍,衡陽人。太平興國初,石熙載尚書出守長沙,以衍所著野史繳薦之,因得召對。袖詩三十章上進,首篇乃《鷺鷥》、《貧女》兩絕句,蓋託意也。《鷺鷥》雲:“波瀾靜處立身孤,雪攢霜腹轉虛。盡日灘頭延頸望,能銷大海幾多魚。”《貧女》雲:“自恨無媒出嫁遲,老來方始遇佳期。滿頭白髮爲新婦,笑殺豪家年少兒。”太宗大喜,召試學土院,除東宮,洗馬、監泌陽酒稅。
○鼓子花開也喜歡
王元之謫齊安郡,民物荒涼,殊無況。營妓有不佳者,公作詩曰:“憶昔西都看牡丹,稍無顏色便心闌。而今寂寞山城裏,鼓子花開也喜歡。”然唐《抒情集》記《朝士在外地觀野花追思京師舊遊》詩云:“曾過街西看牡丹,牡丹未謝即心闌。如今變作村田眼,鼓子花開也喜歡。”蓋王刊定此詩耳。
○錢思公寄晏元獻牡丹絕句
元獻晏公爲丞相時,作新第於城南。時錢思公鎮西洛,晏求牡丹于思公。公以絕句並花寄晏雲:“名花封殖在秋期,翠石丹萱幸可依。華館落成和氣動,便隨桃李共芳菲。”
○權常侍詩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予嘗以俚俗所作。偶閱《抒情集》,乃知權常侍審詩也。上兩句:“得則高歌失則休,何須多恨太悠悠。”權又有《題山院》雲:“萬葉風聲厲,一山秋氣寒。曉霜浮碧瓦,薄日度朱欄。”
○馮當世人目爲金毛鼠
丞相馮當世,少嘗薄遊里巷,爲街卒所縶,鄂守王素見而釋之。及使關中,素方帥渭,與之燕犒,歡甚。貽之以詩曰:“吞炭難酬當日事,積薪深愧後來思。”爲呂獻可所劾,雲:“京所至嗜利,西人目爲金毛鼠。”以其外文采而中實貪穢也。
○荊公題夏文扇
王荊公嘗題一絕句子夏文扇雲:“白馬津頭驛路邊,陰森喬木帶漪漣。夕陽一馬匆匆過,夢寐如今十五年。”本集不載,見《湟川集》。
○韓子蒼記李太白讀詩
韓子蒼雲:“舊傳李白幼不羈,爲昌明縣小史,已能五、七言詩。嘗隨縣令至江邊,觀溺水婦人,令哦詩曰:‘二八誰家女,漂來倚岸蘆。鳥窺眉下翠,魚弄口傍珠。’下句不屬,太白率爾對曰:‘綠鬢隨波散,紅顏逐浪無。何因逢伍相,應是怨秋胡。’令始奇之。”
○李伯時好鐘鼎古文奇字
李伯時公麟,雅好鐘鼎古文奇字。自夏商以來,以先後次第之。聞一器,則捐千金不少靳。所蓄日富,具爲圖記。蔡天啓嘗得商祖丁彝,李尤寶愛。因作詩以贈雲:“上氵斥虞姒亦易爾,下者始置周秦間。造端宏大町畦絕,往往世俗遭譏訕。”蓋實錄也。
○《詠假山詩》刺荊公
陳無己《詩話》雲:“某公用事,排斥端士,矯節僞行。範蜀公《詠僧房假山》曰:‘倏忽平爲險,分明假奪真。’蓋刺公也。”某公,荊公也。予又嘗記一假山詩云:“安石作假山,其中多詭怪。雖然知是假,爭奈主人愛”云云。世以爲東坡所作,不知是否。
○江子我作牛酥行
宣和初,有鄧姓者,留守西京,以牛酥百斤遺梁師成。江子我端友作《牛酥行》雲:“有客有客官長安,牛酥百斤親自煎。倍道奔馳少師府,望塵且欲迎歸軒。守閽呼語不必出,已有人居第一先。其多乃復倍於此,臺顏顧視初怡然。昨朝所獻雖第二,桶以純漆麗且堅。今君來遲數又少,青紙題封難勝前。持歸空慚遼東豕,努力明年趁頭市。”
○曾庶幾《放猿絕句》
吉水與敝邑接境,有曾庶幾者,隱士也。五代時,中朝累有聘召,不赴。故老有能記其《放猿絕句》雲:“孤猿鎖檻歲年深,放出城南百丈林。綠水任君連臂飲,青山不用斷腸吟。”
○李漢老爲《梅詩》託意
李漢老建炎末,自籤樞遷右轄,未幾遷知院,前後二三月而罷。因爲《梅詩》以託意雲:“綿霜歷雪忿開遲,風笛無情抵死吹。鼎實未成心尚苦,不甘桃李傍疏籬。”
○王公贈率子廉三絕
東坡作《率子廉傳》,略雲:“禮部侍郎王公出守長沙,奉詔禱南嶽,訪魏夫人壇。察其異,載與俱歸。居月餘,落漠無所言,復送還山。曰:‘今當以詩奉贈’,既而忘之。晝寢,夢子廉來索詩,乃作二絕句書板置閣上”云云。末又云:“公詩不見全篇,書以遺其曾孫鞏,使求之家集而補之。”予嘗見王所贈率凡三絕句,不止於二也。其一雲:“下瞰虛空臨絕澗,上排煙霧倚山巔。四邊險絕無猿鳥,獨臥深雲二十年。”其二雲:“古屋黃崖映月關,年年常伴白雲閒。餱糧丹火何從出,四面無人見下山。”其三雲:“心意逍遙物莫知,山中山下識人稀。想君絕慮離塵土,不是王喬即令威。”並有詩序雲:“率君者,容貌高古,雅性混然。故機神妙用,無得而窺也。予訪于山中耆艾緇黃,摘人瑕釁者。皆言率君出處不見其跡,殆非凡人也。予景慕無已,因爲詩三章寄贈”雲。
○荊公親札詩
荊公嘗任鄞縣令。昔見一士人,收公親札詩文一卷,內有兩篇,今世所刊文集無之。其一《馬上》雲:“三月楊花迷眼白。四月柳條空老碧。年光如水盡東流,風物看看又到秋。人世百年能幾許,何須慼慼長辛苦。富貴功名自有時,簞瓢菜茹亦山雌。”其二《書會別亭》雲:“西城路,居人送客西歸處。年年即問去何時,今日扁舟從此去。春風吹花落高枝,飛來飛去不自知。路上行人亦如此,應有重來此處時。”
○詔草非諫草
陳後山雲:“歐陽公謂:‘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侍燕歸’,誠爲佳句,但進諫必以章疏,無真用稿草之理。”按,此詩乃太宗朝王操《投贈李相國》詩,不若印粲《與徐翰林》詩云:“諫書未上先焚草,御筆曾傳立制麻。”粲五代人。然予見《雅言系述》載操詩,乃詔草,非諫字。
○毛達可稱陳克杜子美不是過
毛友達可內翰守鎮江時,賀方回以過客留寓。日,陳克繼至,同會於郡樓。即席,克賦詩,所謂“徘徊臨北顧,慷慨俯東流”是也。毛稱賞曰:“雖杜子美不是過矣。”翌日,賀求去,毛留之,且訝去亟。賀曰:“一郡豈容有兩個杜子美。”二公相與大笑。
○田承君記姚嗣宗詩
田承君記姚嗣宗《題崆峒山寺壁》雲:“南奧干戈未息肩,五原金鼓又轟天。崆峒山叟笑相話,飽聽松聲春晝眠。”範文公帥延綏,因巡邊見之,大驚,索之不得。久之,表爲幕府。姚有詩:“踏破賀闌石,掃清西海塵。”而張元、吳昊竟造西夏,爲邊患。張亦有《鸚鵡》詩,卒章有:“好置金龍收拾取,莫教飛去別人家。”姚又有《述懷》痔雲:“大開雙白眼,只見一青天。”張亦有《雪》詩云:“五丁仗劍決雲霓,直取銀河下帝畿。戰死玉龍三十萬,敗鱗風捲滿天飛。”
○秦益公賞孫仲鰲詩
光堯賜御書秦益公“一德格天之閣”牌,一時縉紳獻詩以賀。惟孫仲鰲一聯,爲秦所賞雲:“名向阿衡篇裏得,書從復古殿中來。”生日,四方賀詩尤多,嘗取其三聯雲:“朝回不入歌姬院,夜半猶看寒士文”;“友邦爭問年今幾,天子恨無官可酬”;“建業三公今始有,靖康一節古來無”;蓋取其親切耳。蜀人李善詩“無窮基有無窮聞,第一人爲第一官。”其後言者以爲過,有旨禁之,仍著令。然前輩類多有之,如荊公、東坡,皆有曾魯公、張文定生日詩。
○劉莘老《和王定國雪中絕句》
劉莘老丞相《和王定國雪中絕句》“袁安只有高眠興,謝空餘後會艱。十萬健兒春瘴近,飛花宜過海南山。”定國雲:“公無乃學歐陽公耶?”劉爲之一笑。蓋晏元獻爲樞密使時,西師未解嚴。會天雪,陸子履與歐公同謁之。晏置酒西園,歐即席賦詩,有“主人與國同休戚,不惟喜悅將豐登。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晏由是銜之,語人曰:“韓愈亦能作言語,作裴令公宴集,但云‘園林窮勝事,鐘鼓樂清時。’”劉和詩時,政元豐間。朝廷方問罪安南,故定國援以爲戲。
○曾郎中《獻秦益公十絕句》
紹興壬戌,朝廷既罷三大將,息兵議和。曾郎中時守黃州,獻《書事十絕句》於秦益公。秦繳進於上,上喜,與升擢差遣,任滿,除台州。詩云:“黃泥坂下雪猶深,赤壁磯頭江欲平。驛吏西來聞好語,蕃人已出蔡州城。”“和戎詔下破羣疑,無復旄頭彗紫微。屈己銷兵宜有報,先看長樂版輿歸。”“吾君見事若通神,兵柄收還號令新。裴度只今真聖相,勒碑十丈可無人。”“淮上州州盡滅烽,今年方喜得和戎。問誰整頓乾坤了,學語兒童道相公。”“連營貔虎氣如雲,聽詔人人願立勳。沔鄂蘄黃一千里,更無人說岳家軍。”“田父今年作社頻,邊頭聞見一番新。官軍不斫人家樹,各自持錢去買薪。”“江頭柳木已參天,柳色花光日日妍。驚怪田家頻得醉,今年鬥米不論錢。”“村村準擬十分禾,老稚扶攜笑且歌。租稅況今黃紙放,陽城元自拙催科。”“淮畔風塵自此清,斯人還喜見昇平。田家盡說今年好,要雨雨來晴便晴。”“百丈岢峨賈客船,張帆打鼓下長川。路人指點幾垂淚,江道無來十六年。”其三章稱“裴度只今真聖相”者,李義山《韓碑詩》雲:“帝得聖相相曰度。”蓋取《晏子春秋》雲:“仲尼,魯之聖相也。”其五章雲“岳家軍”者,蓋時江左三大將,皆以家稱之。
○韓子蒼詠太平宰相
韓子蒼《獻王將明生日二十絕句》,內一絕句雲:“萬里青霄發軔時,驊騮絕足看奔馳。太平宰相何人識,惟有巫咸得預知。”蓋王父行可初知臨泉時,將明爲編修官。行可問異人王老志,他日官所至。書“太平宰相”四字遺之,即以墨塗滅其字。前詩敘此耳。
○宋文淵詩
諫議宋文淵齊愈《宮詞》雲:“禁城春水碧溶溶,洗出桃花萬片紅。葉上細看無一字,始知無女怨春風。”《睢陽道中》雲:“竹溪咽絕雨才通,無數深紅間淺紅。山店落英春寂寂,青旗吹盡柳花風。”“向來松檜喜無恙,坐久復聞南澗鍾。隱隱修廊人語絕,四山滴瀝雪鳴風。”
○晁以道詩爲絕唱
東萊先生呂居仁雲:“晁以道詠之《西池唱和詩》:‘旌旗太乙三山外,車馬長楊五柞中。柳外雕鞍公子醉,水邊紈扇麗人行。’殆絕唱也。”
○高秀實《和高郵道中》詩
呂居仁雲:“高秀實茂華,人物高遠,有出塵之資,其爲文稱是。嘗和餘《高郵道中》詩:‘中塗留眼看星聚,一夕披顏覺霧收’之句,便覺餘詩急迫,少從容閒暇處。”
○汪信民寄謝無逸詩
呂居仁雲:“汪信民革嘗作詩寄謝無逸雲:‘問訊江南謝康樂,漢堂喬木想扶疏。高談何日看揮麈,安步從來可當車;但得丹霞訪龐老,何須狗監薦相如。年來更勵於陵節,妻子同鋤五畝蔬。’饒德操見此詩,謁信民曰:‘公詩日進而道日遠矣。’蓋用功在此也。”
○詩熟便是精妙處
衆人方學山谷詩,晁叔用獨學老杜詩;衆人求生西方時,高秀實獨求生兜率。叔用嘗戲謂呂東萊:“我詩非不如子,只是子差熟耳。”呂戲答雲:“只熟便是精妙處。”叔用大笑,以爲然也。
○李方叔詩文
呂居仁雲:“李鹿方叔嘗作《寒食詩》雲:‘千株密炬出嚴,走馬天街賜近臣。我亦茅檐自鑽燧,煨針燒艾檢銅人。’又《贈汝州太守》詩云:‘安得吾皇四百州,皆如此邦二千石。’”方叔《祭東坡文》雲:“皇天后土,實表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復收自古英靈之氣。”
○養病不如閒
滎陽公紹聖中謫居歷陽,閉戶卻掃,不交人物。嘗有詩云:“老讀文書興易闌,須知養病不如閒。竹林歌枕虛堂上,臥看江南雨後山。”
○潘邯老詩
鄰老《送山谷貶宜州》詩:“可是中州着不得,江南已遠更宜州。”山谷極稱賞之。
○李尚書賞秦少游詩
李尚書公擇,初見秦少游《上正獻公投卷詩》雲“雨砌墮危芳,風檐納飛絮”,再三稱賞,雲:“謝家兄弟得意詩,只如此也。”
○東坡稱重黃魯直詩
歐陽季默嘗問東坡:“魯直詩何處是好?”東坡不答,但極稱重黃詩。季默雲:“如‘臥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豈是佳耶?”東坡雲:“此正是佳處。”
●卷十二記事
○清直勇
傅堯俞,字欽之,素善安石。時方變新法,公以母服除,至京師。安石謂公曰:“朝議紛紛,今幸公來,議以待制諫院奉還矣。”公謝曰:“恩甚厚。但恐與公新法相妨耳。”因爲言新法之不善,安石怒,乃以爲權同判內銓。溫公嘗嘆曰:“清直勇,吾於欽之畏焉。”洛之君子邵雍曰:“欽之至清而不耀,至直而不激,至勇而能溫,此爲難耳。”人以雍言爲然。
○窮達有命
唐介,字子方。仁宗朝,孫參政薦公復爲御史。或問曰:“聞君未曾相識,而遽薦之,何也?”孫答曰:“昔人恥呈身御史,今豈求識面臺官也。”公後以風力稱。公語諸子曰:“吾備位政府,知無不言,桃李未嘗爲汝輩栽培,而荊棘則甚多矣。然窮達有命,汝等惟自勉耳。”
○王子野樂黨
範文正以言事貶,公率子弟薦留數日。時方治黨人,大臣讓公曰:“何苦自陷黨人。”公曰:“範公天下賢者,若得涉之,幸矣。”
○不許冒籍欺君
陳君行嘗謂子弟曰:“仁義禮智信是常等,若不守,是不等也。其不等者,不正也。”君行又嘗自處州入京師,至泗州,其子弟請先行。君行問其故,曰:“科場近,欲先至京師,貫開封府戶取應。”君行不許,曰:“汝處州人,而戶貫開封。欲求事君,而先欺君乎?寧遲數年,不可行也。”
○範淳父焚進論不應賢良
範祖禹淳父,極爲司馬文正獎識。嘗爲《進論》,求教於公。公每見,則未始有可否。淳父疑而質於,公,公久而言曰:“子之《進論》,非不美也。顧念世人獲甲科者絕少,而子既已在前列,而複習《進論》,求應賢良。以光觀之,但有貪心耳。光之不喜者,非爲《進論》也;不喜子有貪心也。”淳父於是焚去《進論》,不應賢良。
○呂公教讀書要字字分明
滎陽呂公教學者讀書,須要字字分明。仍每句最下一字,要令聲重,聲重則記牢。
○儒者讀書無用處
程伯淳言:“今僧家讀一卷經,便要經中道理受用。儒者讀書,卻只閒讀了,都無用處。”
○富家翁愛其弟
大丞相馮公當世,記富家翁有宅於村者。親既終堂,其兄甲不忍羣雁異飛,而友愛其弟乙甚厚。乙安樂之,未嘗有違言。久之,乙既有室,不令。日咻其夫使叛其兄,乙牽於愛而聽之。而甲之所爲,無不善者。欲開釁隙,而無其端。於是甲有善馬,愛之甚至。雖親舊求借,輒以他馬代之。乙欲激其怒,乘甲之馬出,杖折其足。甲歸而見之,且喻其意。謂其僕曰:“去之,而新是圖。”甲復有花葯之好,列檻數十,皆名品也,且其手植焉。灌溉壅培,不倦其勞。乙又將緣是以激之,乘閒鋤而去之。甲曰:“吾欲去是久矣,而未果也。”因犁其地,而殖之谷。乙悟其非,且將悔之,而其室未厭也。甲既鰥處,而有愛妾,若將終身焉。處之側室,未嘗一與家事。其婦踵門而數之,詬罵毀辱,無所不至。妾不能堪,而訴其主。甲曰:“吾之過矣”,因逐其妾。其婦聞之,愧汗浹背,且曰:“妾不幸,不及事舅姑,而無以爲學,以至於此。而不知伯氏之德量如是之寬裕也。”乃正冠帔,而拜於庭,以謝不敏。卒爲善婦,以相其夫,而肥其家。若甲者,可謂賢矣。求之古人,若張公藝可以配之。當世且言,偶忘其姓氏。懼其湮沒而無聞也,故書其大概,以俟太史氏。
○寧受人欺不可使好賢心替
正獻呂公嘗薦常夷甫秩。後差改節,呂對程伯淳有悔薦之意。伯淳曰:“願侍郎寧可受人欺,不可使好賢之心少替。”
○三代威儀盡在是
明道先生嘗至天寧寺,方飯,見趨進揖遜之盛。嘆曰:“三代威儀,盡在是矣。”
○李定公好儒學
李良定公,魏國大長公主所出,雅好儒學。其帥鄆日,每春大閱戰士,必先詣宣聖廟延講經書,飲諸生,然後始及武士。識者以爲得禮。
○和買絹
本朝預買納絹,謂之和買絹。按,《玉壺清話》與《澠水燕談》二節,皆以爲始於祥符初。因王旭知潁州,時大飢,出府錢十萬緡,與民約曰:“來年蠶熟,每貫輸一縑,謂之和買。”自爾爲例。而《澠水燕談》又以爲其後李土衡行之陝西,民以爲便。今行天下,於歲首給之。予按,範蜀公《東齋記事》,稱是太宗時,馬元方爲三司判官,建言方春乏絕時,豫給庫錢貸之。至夏秋,令輸絹於官。預買綢絹,蓋始,於此。以三書考之,當以範說爲是,蓋範嘗爲是官耳。予讀詩人袁陟世弼所爲墓誌,序其當仁宗時,爲太平州當塗知縣。且言江南和市綢絹,豫給緡錢。郡縣或以私惠人,而不及農者,當塗尤甚。世弼自爲條約,細民均得之。乃知太宗之所以惠愛天下,多矣。而其後以鹽代錢,以爲縑直。又其後也,鹽亡而額存。然後知左氏所謂“作法於涼”,其說不誣也。
○仁宗厚遣公主
仁宗皇帝守成,皆遵先朝法度。時久無嫁公主事,晚年止一公主,欲厚遣之。恐逾舊章,乃詢皇姑魏國大長公主當年下嫁體例。公主以帝止有一女,不可以己爲比。言多則實無,言少則恐沮帝意。乃答以歲月之久,皆忘記。帝始加厚其禮以遣焉。
○正叔不認侄者罪
李侍郎若谷守幷州,民有訟叔不認其爲侄者。欲並其財,累政不能直。李令民還家驅其叔,民辭以不敢。李固強之,民如公言。叔果訟其侄,因而正其罪、分其財。
○曹瑋行兵
曹宣徽瑋守秦,有功名,能撫士。一日行兵,將及頓,日已西矣。乃申令更前二十里,宿於某鎮,軍中不樂。繼而令曰:“仰某鎮務酒,不得沽與百姓,只沽與一行軍人。”由是大衆奔赴,不以爲勞。
○夏英公好古囂珍玩
夏英公竦,性好古器奇珍寶玩。每燕處,則出所祕者,施青氈列於前,偃臥牙牀,瞻視終日而罷。月常數四如此。
○張程學
張戩天祺與弟載子厚,關中人也,關中謂之二張。篤行不苟,一時師表,二程之表叔也。子厚惟明聖學,亦多資於二程,呂大臨與叔兄弟,後來蘇丙等從之學,學者號子厚爲橫渠先生。天棋爲御史,正獻呂公之薦也。二程與橫渠,從學者既盛,當時名其學爲張、程。
○吳觀音
吳侍郎待問,建安人。其父曰長者,幹生惟訓童稚以自晦。里人以其長厚,目爲吳觀音。所生四子,參政育,樞密充,又京、方,並登進士爲朝臣。諸孫十,皆京秩。侍郎於京師,遇鄉人至,必命子孫出見而列侍焉。
○狄武襄不知體
武襄狄公青平儂智高,以用延州舊府蕃落騎兵之效。及歸,狄欲獎此一軍,乞於講武殿閱武試,冀仁宗條睹其驍勇。俄麗奮擊號呼,一如臨敵,飛矢至敗陛。仁宗遽移御座,而中官前蔽,再三申命方止。識者鄙其不知體。楚軍遂驕,因遣還邊。
○狄武襄不去黥文
狄武襄自“拱聖長行”至節度使平章事。世多言狄之隸籍,與參政王堯臣作狀元之年同,後亦爲兩府。仁宗以其然,命王諭狄去其黥文。狄謂王曰:“青若無此兩行字,何由致身於此?斷不敢去,要使天下健兒知國家有此名位待之也。”議者韙其言。
○石刻厄會
元中,韓丞相玉汝帥長安,修石橋,督責甚峻。村民急於應期,率皆磨石刻以代之,前人之碑盡矣。說者謂石刻之一厄會也。
○貴賤在命
仁宗嘗御便殿,有二近侍爭辯,聲聞御前。仁宗召問之,甲言貴賤在命,乙言貴賤由至尊。帝默然,即以二小金合,各書數字藏於中。曰:“先到者,保奏給事,有勞推恩。”封祕甚嚴。先命乙攜一,往內東門司。約及半道,命甲攜一繼往。無何,內東門司保奏甲推恩。仁宗怪問之,乃是乙至半道,足跌傷甚,莫能行,甲遂先到。
○兩王難當二堂
蜀先主祠,在成都錦官門外。西挾即武侯祠,東挾即後主劉禪祠。蔣公堂帥蜀,以禪不能保有土宇,因去之。大慈寺有蜀後主王衍銅像,程公堂權帥,毀以鑄鐘。蜀語曰:“任是兩王,難當二堂。”
○曾魯公與旁捨生錢償鬻女直
謝逸記曾魯公佈衣遊京師,舍於市側。旁舍泣聲甚悲,詰朝過而問之。旁捨生意慘愴,欲言而色愧。公曰:“若第言之。或遇仁人,戚然動心,免若於難。不然,繼以血,無益也。”旁捨生顧視左右,欷久之,曰:“僕頃官於某,以某事而用官錢若干。吏督之且急,視其家無以償之。乃謀於妻,以女鬻於商人,得錢四十萬。行與父母決,此所以泣之悲也。”公曰:“商人轉徙不常,且無義。愛弛色衰,則棄爲溝中瘠矣。吾士人也,孰若與我?”旁捨生跽曰:“不意君之厚貺小人如此。且以女與君,不獲一錢,猶愈於商人之數倍。然僕已書券納直,不可追矣。”公曰:“第償其直,索其券。彼不可,則訟於官。”旁捨生然之。公即與四十萬錢,約曰:“彼三日以其女來。吾且登舟矣,俟若於水門之外。”旁捨生如公教,商人果不敢爭。攜女至期以往,則公之舟無有也。詢旁舟之人,則曰:“其舟去已三日矣。”其女後嫁爲士人妻。逸自言,元八年至京師,得於鄴郡黃正叔。以爲公墓刻不載,故惜其不傳,因書其大略雲。
○樊若水按所仇家酒額因破其家
樊若水,江南人。貧甚,遊索,鄉人不爲禮。後北遊,建策置浮橋採石,以渡天兵。江南平,擢爲本路轉運使。所仇之家,方開酒場。樊乃於歲除日賣酒衆多之次,按其所入以爲額。其家坐是輸納不逮,家遂破焉。
○馬知節直誠不善書
真宗朝,籤書樞密院馬公知節,武人,方直任誠。真宗東封,下至從臣,皆齋戒。至嶽下,撫問執政曰:“卿等在路素食不易。”時宰相臣僚有私食驢肉者,馬乃對曰:“亦有打驢子喫底。”及還都,設宴。開封府命吏屏出貧子,隔於城外。上御樓,見人物之盛。喜顧宰臣曰:“今都城士女繁富,皆卿等輔佐之力。”馬乃奏曰:“貧底總趕在城外。”左右皆失色,真宗以爲誠而親之。事多類此。馬公一日從駕遊幸,羣臣皆賦詩。馬素不習文,真宗強之。既奉曰:“臣不善書,乞宣陳堯叟與臣書。”真宗如其言。陳時爲首樞,議者惜之。
○狄武襄一鼓而破儂智高
仁宗以廣源蠻儂智高寇嶺外,陷數州,乃遣狄武襄出督戰。用延州蕃落騎兵,一鼓而破。捷至,帝愀然無喜色,曰:“殺人多乎?”
○陳諫議償直取馬
太尉陳堯諮爲翰林學士日。有惡馬,不可馭,蹄齧傷人多矣。一旦,父諫議入廄,不見是馬。因詰圉人,乃曰:“內翰賣之商人矣。”諫議遽謂翰林曰:“汝爲貴臣,左右尚不能制。旅人安能蓄此?是移禍於人也。”亟命取馬,而償其直,戒終老養焉。其長厚遠類古人。
○章郇公與丁晉公會博
章郇公作正字日,寒食,與丁晉公會博,勝且厚。丁翌日封置所負銀數百兩歸公。明年寒食復博,而郇卻負於丁。丁督索甚急,郇即出舊物以償之。而封緘如舊,塵已昏垢。丁大服其量。
○造九鼎
玉仙觀,在京城東南宣化門外七八里陳州門,是也。仁宗時,有陳道士修葺亭臺,栽花木甚盛。四時遊客不絕,東坡詩所謂“玉仙洪福花如海”是也。《呂氏家墊記》雲“一日,學院諸生偕往。見石一截,黃色,用木牌標記曰:‘萬年松化石。’僉曰:‘如何對得?’晉之叔曰:‘三日雨爲霖。’”呂氏所記松化石,乃西川物耳。徽宗崇寧四年,歲次乙酉,製造九九鼎。按製造官《魏漢律狀》雲:“承內降,鑄造鼎鼐。內帝座鼐,如天之正畢之數。外有六圍,若易之六爻之象。中疊五重,以應九五之龍,惟上九虛之。其五重,謹按師旨,合用萬載松化石並龍牙石,各一尺二寸爲一重,用松石一塊周圍。第二圍用龍牙石一塊,亦用寶器捧。第三圍、第四圍各用松石一塊,亦高一尺二寸。第五圍用龍牙石一塊,如干之六爻上九之爻。所有合用龍牙石並萬年松化之石,自皇間西川取到,祗備造鼎。今見在城南玉仙觀內,有此石五段,松石三,龍牙石二,並堪充今律鼎中五圍使用。伏望詳酌,特賜指揮,下所屬取索前來應副。”然則崇寧所用松化石五段,乃呂氏所記之石也。據《魏漢律狀》稱,皇間,西川取到,祗備造鼎。乃知仁宗朝已嘗議造九鼎矣。
○監酒要術
乖崖張公,嘗有監務之官,而辭於公,因以請教。公曰:“監酒稅之法,初無多言。但好醞酒,剩饒人,則沽者衆矣。即是要術。”
○狀元焦
元豐八年,尚書戶部侍郎李定權知貢舉。給事中兼侍講蔡卞,起居舍人朱服,同權知貢舉。其夜四鼓,開寶寺寓禮部貢院火。承議郎韓玉、冀王宮大小學教授兼穆親宅講書翟曼、奉議郎陳之方、宣德郎大學博士馬希孟,皆焚死。其後別更,得焦蹈爲魁。諺曰:“不因開寶火,安得狀元焦。”
○張天覺論詞臣之文
張天覺嘗乞擇詞臣,而言:“蓋自近世,文館寂寥。曏者所謂有文者,歐陽修已老,劉敞已死。王圭、王安石已登兩府。後來所謂有文者,皆五房檢正、三舍直講,崇文檢書,間有十許人。今日之所謂詞臣者,曰陳繹,曰王益柔,曰許將是已。臣嘗評之,陳繹之文,如款段老驥,筋力雖勞,而不成步驟;王益柔之文,如村女織機杼,雖成幅而不成錦繡;許將之文,如稚子吹壎,終日喧呼而不合律呂。此三人者,皆陛下所用出詞令,行詔誥,以告四方而揚於外庭者也。今其文如此,恐不足以發帝猷,炳王度”云云。
○閻立本畫
“博陵閻公,總章右丞相,終於中書令。藝兼後素,時謂丹青神化,此其跡也。唐人張彥遠,出鳴珂三相家。風流博雅,著書記歷代畫,第閻上品。而《西域圖》在所錄。又言,‘王知慎亦拓之’,則傳世者非一本。此弊刺諸馬多闕,而剪髮二人全失之。比見摹本,自高麗來,採筆殊惡。而馬之瀝乳者,與人之剪髮者皆全。信外國自有唐時摹完本,今取其全者備見之。且以浚都世臣大家,祕藏圖史,以奇勝相高者極衆,至於閻跡乃少遇。其惟呂申公家有唐太宗《步輦圖》,引祿東贊對請公主事,皆傳寫一時容貌。贊皇李衛公小篆,其語采色神韻,與此同出一手。而張記亦曰:‘時天下初定,外國入貢,詔立本寫外國圖。’而注指西域,則奉詔所爲者,即謂是耶?信真跡果不足疑。舊傳其書狄梁公之跡,觀其端重和勁,稍不類褚、薛,亦或當然。竊嘗愛彥遠多識,著論得雅馴。引謝安言,韋誕書凌雲臺,已釘榜,籃懸去地二十五丈。及下,鬚眉盡白,因戒子孫絕楷法。而王子敬正色詆之曰:‘仲將魏大臣,豈有此?’信如所說,魏德之不興,乃以子敬爲知言。因論閻令既爲星郎,不當有臨池之辱。況太宗治近侍有拔紹之恩,接下臣無撞郎之急。豈得不通官籍,直呼畫師?以至丹青之譽,非輔相之才。丹青固不足以輔相,而所以爲輔相,乃不在丹青。淺薄之俗,舉一廢百。而輕藝嫉能,一至於此,良可於邑。由是言之,窮神之藝,自不妨閻令之賢。斯人果賢,適增畫重。愚因取其說而並書之。元六年辛未九月,龍眠山人李公麟伯時題。”右伯時《跋閻立本西域圖》,廬陵王方贄侍郎家有之,其孫襄夔玉寶藏之。大觀間,開封尹宋喬年言之省中,詔取以上進。時廬陵令張達淳、郡法掾吳祖源被檄委焉。因竊摹之,於是始有摹本。有張天覺跋雲:“崇寧甲申十二月甲寅,夔玉舟過善溪,盡得其家藏閻令、王維、王宰、韓幹、邊鸞、周畫閱之。佛書曰:‘心如工畫師。’畫之妙出於心,猶足以濡毫設色,造化物像。況心之妙,薰以正法,無間斷哉。”信安程俱致道有詩云:“大塊浮空轉兩輪,越南燕北共毫塵。齊州古莽應相笑,夢覺何人定識真。”黃岡何頡之斯舉亦有詩:“窮荒未信子年欺,自笑山林老一枝。海上常思龜殼倦,天涯欲化鳥工窺。丹青閻令如曾到,氣俗張騫舊獨知。公喜著書尤博雅,山經暇日補殘遺。”
○俞溫父判語
利州路憲俞溫父判狀,多雲:“送某州縣依條施行。”時提舉常平謝皓新改官,即除監司。笑謂俞曰:“使者判語誠不易。”溫父曰:“州縣英俊多。若一字有誤,所損不細,正要如此。”
○神霄樂鬱羅蕭臺
林靈素建議,依仿宮商角徵羽,別定五聲,制《神霄樂》。劉棟密奏:“臣民事物,皆可有二。至於宮聲,豈有二哉。”徽宗感悅,嘉其愛君,即除中散大夫,直龍圖閣,棟辭不受。棟字守翁,棣州人。初以八行舉遇可韓司丈人,授以《景虛玉陽鍾法》。徽宗依其說,命鑄鐘十二,召九天。範金隨律,月成一鍾。排黃麾仗,奉安於寶篆宮。鍾備成,授通直郎。靈素又建議築鬱羅蕭臺,高一百五十尺以祭天。棟言:“圓壇事天,古今通制。高八十一尺,數之極也。豈可別築臺以祭,數又加倍哉。徒勞人瀆神,恐非天意。”遂已。
○青帥許王沂公遠大
王沂公狀元及第,還青州故郡。府帥聞其歸,乃命父老倡樂迎於近郊。公乃易服,乘小衛,由他門入。遽謁守,守驚曰:“聞君來,已遣人奉迎。門司未報,君何爲抵此?”王曰:“不才幸忝科第,豈敢煩郡守父老致迓,是重其過也。故變姓名,誑迎者與門司而上謁。”守嘆曰:“君所謂真狀元矣。”遂許之遠大。
○歐陽文忠服章郇公非賣恩
章郇公在中書。歐陽文忠公初自夷陵縣令貶所回,復館職,通判滑州。以書與公求一郡,公答之,無可意。文忠不悅。俄而擢知諫院,一年中歷三司,直龍圖,爲學士、河朔都轉運。文忠始服公非賣恩者。
○諫院得人御史稱職
仁宗慶曆初,急於用賢。當時有聲望者,王兵部素、歐陽校理修、餘校理靖、魚工部周詢四人。並命作諫官,朝野相慶。時惟魚望不及三人。蔡君謨時爲校勘,乃爲詩慶之曰:“御筆新除三諫官,士林相賀復相歡。”魚聞之,乃曰:“予不預士論,何顏復當諫列?”遂乞辭職。朝廷從之,乃過臺爲御史。即除蔡代知諫院,是時諫院號稱得人。魚在臺亦稱職,旋拜中丞而卒。
○曾魯公責妓訟官吏
曾魯公尹天府,前政以不辨善惡而去。公至未三日,有倡妓訟官吏宿其家。公得牒,審其意在譁毀。公殊不形聲色,唯命檢閱有無胎孕。既得驗狀無有,始責以故欲穢污衣冠,重刑而械之。都下善良翕然稱頌,小人畏縮。旋即執政焉。
○國家養賢不與士卒同
乖崖公張詠,嘗典陳州。漕使檢點米倉,見近納不當支者有新印。疑而詰主吏,吏答以月支官吏俸米。漕移文詰公,公批於後曰:“國家養賢,不與士卒同,付案不行。”即時遣送漕,自出衙門,坐於樓下,俟送漕使。漕使不得已,倉皇而行。
○陳諫議家法甚嚴
陳諫議省華三子,堯叟、堯諮,皆舉狀元;堯佐亦行間中第。後堯叟至樞相,堯諮至節度使,堯佐至丞相。而諫議家法甚嚴,堯叟娶馬尚書亮女,日執饋。馬於朝路語諫議,以女素不習,乞免其責。諫議答雲:“未嘗使之執庖,自是隨山妻下廚耳。”馬遂語塞。
○章郇公代副樞叱報慶者
章郇公在翰林十二年。當劉太后時,人多僥倖,以希大用,公乃中立不倚。晚遷承旨,最爲久次。及副樞李公諮卒,公始代之。時有親吏聞命,即徑造齋閣報慶。公厲聲曰:“無妄語。”乃叱出之。
○宋參政不奏補奴隸
宋參政綬,常患仕路人色多冗。其在政府,例得奏奴隸補班行,公獨不奏。議者佳之。
○杜祁公通變
杜祁公兩帥長安。其初多任清儉,宴飲簡薄,倡妓不許升廳。服飾粗質,褲至以布爲之。及再至,事陣皆變,筵會或至夜分。自索歌舞,或系紅裹肚勒帛。長安父老見公通變,皆曰:“杜侍郎入兩地去。”旋踵召知天府,入樞密,遂爲相焉。
○柴主與李主角富貴
仁宗朝,駙馬柴公宗慶,與駙馬李公遵勖連袂。柴主賢而李亦賢,柴主欲與李主角富貴。李先詣柴弟,柴之夫婦盛飾以爲勝,左右皆草草。次及柴主之過李第,李之夫婦道裝而已,左右皆盛飾。徐出二子示曰:“予所有者,二子耳。”柴頗自愧,士論高之。後柴無子,所積俸緡數屋,未嘗施用。及柴薨,悉上送官。
○對徽宗詩句
徽宗嘗作詩句,命蔡少保居安賜元長雲:“相公公相子。”元長遽對以進曰:“人主主人翁。”徽宗又因宴近臣,制詩語云:“北斗七星三四點。”唯曹希蘊能對之雲:“南山萬壽十千年。”
○公主稱
本朝制度,多循用前代故事。皇女稱公主,姊妹稱長公主,諸姑稱大長公主。至徽宗末年,一例改作帝姬。建炎元年六月八日,臣僚建言不便。以爲“古者婦人稱姓,故周曰王姬,猶宋子齊姜之類是也。本朝爲商後,非姬姓,不可以稱。”用是改正。
○四亥四醜
章子厚乙亥年生,與曾子宣同年。曾子宣以丁亥月辛亥日己亥時,子厚遂呼子宣作“四亥公”。然蕭注亦以癸丑年生,乙丑月乙丑日丁丑時,亦是“四醜”。
○閏不同
神宗元豐元年,歲在戊午,閏正月。時知定州薛向,繳大遼國所印歷日,稱閏月乃在十二月。與本朝不同,乞送司天監重定。時議者以兩朝賀正之禮爲疑。而臺章以爲正朔爲大,賀正爲小。兩國之閏不同,即不過本朝之使先期而賀正於彼,彼國之使後期而賀正於此,其於後先正相去約二十來日而已。料彼必不肯改以就此,則本朝豈得改而就彼乎?其後本朝竟不曾改。予記《北夢瑣言》、路振《九國志》載王衍在蜀,閏丙戌年正月,後因胡秀林、向隱異同,俾於界上求得唐歷,乃閏乙酉年十二月,遂改用之。乃知古來有此事也。
○王植三槐
太祖疑大名符彥卿跋扈,命知制誥王往察之。謂曰:“汝能爲吾辦此,當任汝在趙普之右。”還,言彥卿但恃舊驕恣耳,實無異心,臣請以百口保之。上怒,貶祜華州行軍司馬。將行,植三槐於第中便坐曰:“吾中子他日必位三臺。”貶十二年,乃得還京師。曾孫克雲:“王太尉不置田宅。曰:‘子孫當各念自立,何必田宅?置之,徒使爭財爲不義耳。’”
○曾滁州誤呼厙爲庫
曾子開知滁州,覽訟牒,誤呼厙爲庫。其人云:“某姓厙。”子開遽於厙字上增一點雲:“厙豈有點乎。”然南北朝有厙狄者,周有少師厙狄峙,北齊有宣都郡王厙狄伏連,皆複姓也。後漢亦有輔義侯厙鈞,古又有獨姓厙者。厙音赦,《廣韻》音始夜切。又齊有厙狄回洛、厙狄盛、厙狄幹,又周有厙狄昌。蓋本無厙字,後人除一點,以爲庫別耳。
○曾公亮得龍脊王荊公得龍睛
陸農師雲:“相家說:‘龍,人臣得其一體,當至公相。’如曾魯公公亮得龍之脊,王荊公安石得龍之睛。”
○箕子易牙名
箕子名胥餘,見司馬彪注《莊子》,於他書不見。易牙名巫,易牙其字也,見孔穎達《左傳疏》。
○杜祁公問賈黯以生事有無
賈黯以慶曆丙戌,廷試第一。往謝杜公,公無他語,獨以生事有無爲問。賈退謂公門下客曰:“黯以鄙文魁天下,而謝於公,公不問。而獨在於生事,豈以黯爲無取耶?”公聞而言曰:“凡人無生事,雖爲顯官,亦不能不俯仰,由是進退多輕。今賈君名在第一,則其學不問可知,其爲顯官則又不問可知。衍獨懼其生事不足,以致進退之輕,而不得行其志焉,何怪之有?”賈君爲之嘆服。
○甘露
紹興辛亥冬,撫州祥符觀松,降甘露若飴。有郎官徐其姓者,獻《甘露古松》詩於太守。其詩略曰:“仙台之陽石壇東,下有亭亭太古松。”又曰:“至誠感格合天意,露零青松真上瑞”云云。太守以爲祥,因奏於朝,坐言章罷郡。先人時謂予曰:“熙寧六年冬,建昌軍距城五里,甘露降於進士徐上交別業大松上,濃厚如酒,其味香甜。上交折獻於太守張郎中子方,子方率僚屬觀之,欲以上聞。路過鳳凰山下,牧童見車馬,皆叫呼曰:‘此山松上亦多甘露,何獨彼耶?’各持松葉飠舌弄,以示不誤。時有野夫賣藥於市者,語人曰:‘太守不察耳。何者爲甘露?露從天降,必遍於數畝,豈止松乎?’吾嘗客華陰,縣民亦有以甘露告縣者。令因出按之,有道人笑焉。令怒,械繫之。道人曰:‘譬如人身精液,流通均布六七十年中。若夫壽促,必湧並於未死之前。此松殆將槁耳,官人若不信,請寬我,以俟明春,此松必不榮也。’令如其說,至期果驗焉。軍民得其說,因省。景丙子,城西天慶觀松,昔嘗一枝有甘露,因往驗之。昔時甘露所降之枝,果已先朽,張守因不復奏知。”先人因言:“鄉里松有甘露亦甚多,其實非也,乃松液耳。”
○荀卿爲孫卿
戰國時荀卿,姓荀,名況,趙人,所著書號《荀子》。後有跋尾雲:“爲說者曰:‘孫卿不如孔子’,是不然也。”其後又稱孫卿者四。唐楊亻京注云:“爲說者已下,荀卿弟子之辭。”嘗疑以荀爲孫,未曉所謂。偶見孔穎達曰:“漢宣帝諱詢,故轉爲孫。”
○斥中貴
洪玉父雲:“祖宗時,非特士大夫能立節義,亦自上之人有以成之耳。張乖崖再任成都日,夜分時,城北門申有中貴人到,要請鑰匙開門。公令開,既入見,公謂曰:‘朝廷還知張詠在西川否?況川中兩經兵寇,差詠治亂。令中貴人入川,比欲申地主之禮。如何須得中夜入城,使民驚擾。不知有何急公幹當?’中貴曰:‘銜命往峨眉山燒香。’公曰:‘待要先斬後奏,或先奏後斬耶?’中貴悚懼曰:‘念某乍離班行,不知州府事體。’公曰:‘若如此道即是。’卻令出北門宿。來早入衙,下榜子云;‘奉敕往峨眉山燒香,入內內侍省王某參。’公判榜子:‘既銜王命,不敢奉留。請於小南門出去。’甚嚴正如此。又曾魯公以侍讀守鄭州,有廢疾中貴人,在郡寄居,多沽私酒。恃結連內侍,輕州縣,不法。公始善諭之,俾自悛戢,輒出大言。公命吏搜捕,盡得其釀具,依法盡行。遂奏乞中官老廢者,不得家外郡,朝廷嘉之。真宗朝,黃震知毫州。永城縣瀕汴河,例至冬涸,朝廷遣中官促州縣科民開淘。時中官多任喜怒,非理棰撻役民。黃憤然毆之,中官即舍役赴闕自訴。帝問曰:‘黃震緣何毆汝?’中官奏雲:‘言是我百姓,汝安得亂打!’帝嘉其言,即敕中官赴黃門,杖二十。黃後爲才吏,仕至發運使。”
○高氏出太皇太后以有陰德之助
太宗親征北狄,直抵幽州,圍其城。俄一夕大風,軍中虛驚,南北兵皆潰散。而諸將多不知車駕所在,唯節度使高公瓊隨駕。上於倉卒中,大怒。諸將不赴行在,翌日欲行軍法。高奏曰:“夜來出不意。諸將若有知陛下所在,豈陛下之福耶?臣獲在左右,亦偶然耳。諸將不可罪。”上悟,皆釋之。高之門出太皇太后,爲天下母。議者以爲有陰德之助。
○楊文公辭誥潤筆與同列均分
楊文公億,以文章幸於真宗,作內外製。當時辭誥,蓋少其比。朝之近臣,凡有除命,願出其手。俟其當直,即乞降命。故潤筆之入,最多於衆人。蓋故事,爲當筆者專得。楊以傷廉,遂乞與同列均分,時遂著爲令。
○曾魯公神明
曾魯公以侍讀守鄭州,時文潞公自長安召入中書。過鄭,方在宴席,俄報潞公失去銀盆。曾即曰:“郡人敢爾,必三日可獲。若公之從者自爲,則今日必擒。”公未以爲然。逡巡果捕至,乃從者也。潞公驚,因謂曰:“君知即獲,何也?”曾曰:“所至有捕盜者。從人單露,必須易敗。”潞公以爲神明,遂引復翰林。尹開封,至大用。相三朝,位侍中令,守太傅、使相,致仕。
○唐公肅遠識
待制唐公肅,雅有遠識。先與丁晉公同舉進士,劇相善。居水櫃街,與晉公宅相對。一日,朝廷自金陵召晉公,將大用,唐遂徙居州北避之。虞部員外郎李畋往諮其由,唐曰:“謂之入即大拜,權勢日隆。若數與往還,事涉依附;或經旬不見,情必猜疑,故避之。”期歲,晉公黜嶺外,李復謁唐,唐曰:“果然。蓋丁之才術,乃唐李贊皇之流。勳多而德寡,任智而鮮仁,可以佐三事,不可以冢庶僚。若太祖朝,趙中令、呂丞相居其上。則丁之用不私,位不危矣。”朝士莫不服唐之遠識。
○張知常不認同舍金
張知常在上庠日,家以金十兩,附致於公。同舍生因公之出,發篋而取之。學官集同舍檢索,因得其金。公不認曰:“非吾金也。”同舍生至夜,袖以還公。公知其貧,以半遺之。前輩謂:“公遺人以金,人所能也;倉卒得金而不認,人所不能也。”此事縉紳類能言之,而汪彥章爲公碑銘不載。何耶?
○晏元獻節儉
晏元獻《與兄手帖》:“殊再拜。莊客至,知大事禮畢。日月迅速,哀痛無極,奈何奈何。記文本及寄殊生日衣服及孩兒奶子等信物,甘子黃雀等,領訖。地遠不須煩神用,況人事有何窮盡。知置得宅子,大抵廉白守分爲官,須隨宜作一生計。且安泊親屬,不必待豐足。嘗見範應辰率家人持千齋,自雲:‘一則勸其淡素好善,次則減魚肉之價,聚爲生計。’果置得一兩好莊及第宅,免於茫然,此最良圖。況宦遊有何盡期,兼官下不可營私(魏四工部,可爲戒也)。然須內外各具儉嗇爲先,方可議此。殊家間僕使等,直至今兩日內,破一頓豬肉(定其兩數。或回換買他魚肉,亦只約豬肉錢數。以此可久)。此持久之術,是以常爲宗親及相知交遊言之。建節之說,皆虛傳也。今邊事尚未息,須當他重委,乃建節,或兼且命,必不於優閒處用此職。況須因幹求經營方受,殊一生不曾幹求。況今雖經位極人臣,更何顏求覓,是以須待出於特命,且不能效人幹請結托,以至勢須恬靜。若非久特差,則遠近高下,應難推避。不然,則必事能求請。凡虛傳者,但請勿信。古今賢哲有識知恥者,量力度德,常憂不能任者,不妄當負,以重愧責,是以終無僥求。其更識高者,非親耕不食,非親蠶不衣。(閩壞數字)孺子之類是也。蓋功利不能及人,而坐受竊其膏血,縱無禍,亦須愧赧也。殊從來多介僻者,理在此。今因信略及之。此外希順變善居,不備。弟殊再拜,十一哥贊善、十一嫂縣君坐前。十二日。”右晏元獻公手帖。予嘗謂公以童子被遇章聖,觀慶曆聖德詩,名首諸公,則公之爲人可知也。方國家承五季文章卑陋,公師楊、劉,獨變其體;識歐陽公諸生,遂以斯文付之,宋之文於是視古無愧。功德如範、富,氣節如孔道輔,鹹出其門。然則仁宗治致太平,非公而誰?大抵善觀人者,不於其顯,必於其幽;不於其外,必於其內。以書規兄嫂,守官必曰廉,曰官下不可營私,當以魏四工部爲戒,首尾大約本於節儉。至引古人非親耕不食,親織不衣,茲非畏獨、根諸中而不欺者邪。昔東坡《跋歐陽公與其子書》,戒其在官欲附致硃砂。乃知歐陽公所養,不無所自矣。曾南豐與公同鄉里,元豐間,神宗命以史事。其傳公雲:“雖少富貴,奉養若寒士。”考公手帖,則曾傳可謂得實。而景文宋公草公《謫辭》雲:“廣營產以植私,多役兵而規利。”宋亦公門人,而必爲此者,豈當時有不得已歟?沈存中著書,稱公對章聖語,“臣非不樂遊燕,直以貧,無可爲之具;臣若有錢,亦須往。”後生晚進,道聽塗說,以誣大賢。予乃知小說不足信類如此。
○蔡絛《西清詩話》
宣和五年十月乙丑,臣僚言:“徽猷閣待制蔡絛私撰文一編,目爲《西清詩話》,其論議專以蘇軾、黃庭堅爲本。”奉聖旨,蔡絛特落職勒停。
○徽宗賜王黼第御書七牌
宣和五年十二月,徽宗賜太傅王黼私第。御書載賡堂、膏露堂、寵光亭、十峯亭、老山亭、榮光齋、隱庵七牌。
○薛昂黜用《史記》《西漢》諱蔡京名
崇寧初,薛門下昂爲司成。士人程文有用《史記》、《西漢》語者,薛輒黜落。元符中,嘗上殿乞罷史學。建炎初,言章謂薛爲蔡元長私諱其名。薛嘗對客語,誤及蔡京,即自批棰其口。
○鄭文肅按奸贓流馮士元
仁宗時,開封府豪吏馮士元,挾狡數,通貴要,多爲奸利,睚眥必中以禍。操制一府,畏甚於尹,都人目之爲京兆。鄭文肅天休知開封府,廉知罪惡,窮按奸贓,悉得其受賂撓法之狀。權貴多爲請者,了不以聽。獄具,奏流海島,家沒償贓,轂下懍然。
○蔣希魯建西學宋宏肖其像於文翁祠
禮部侍郎蔣堂希魯,宜興人,仁宗時,以樞密直學士知成都。嘗召高才碩生,會試府中。親較纔等,勸成學者。於府學之側,別建西學,以廣諸生齋室。迄成,而公移蒲中。其後轉運使毀之,以增廨舍。既而常山宋公尚書至府,聞其事,嘆惜久之。且欲成公意,乃即其舊址,建文翁祠。祠之內,圖嚴君平、鄭子真、司馬相如、揚子云蜀土先賢九人,及公之像而十。常山公爲之贊,至公,略雲:“蔣侯挺挺,天與嚴方。健而文明,不迎不將。”。
○微司理幾誤殺人
侍御史王平,字保衡,侯官人。章聖時,初爲許州司理參軍。裏中女乘驢單行,盜殺諸田間,褫其衣而去。驢逸,田旁家收系之。覺,吏捕得驢,指爲殺女子者。訊之四旬,田旁家認收系其驢,實不殺女子。公意疑,具以狀白府。州將老吏,素強。了不之聽,趣令具獄;公持益堅。彼乃怒曰:“掾懦邪!”公曰:“今觸奏坐懦,不過一免耳。與其阿旨以殺無辜,又陷公於不義,校其輕重,孰爲愈邪?”州將因不能奪。後數日,河南移逃卒至,詳勘之,乃是殺女子者;田旁家得活。後因衆見,州將謝曰:“微司理,向幾誤殺人。”
○李昭述得古銅符
禮部尚書李公昭述,字仲祖,宗諤子也。仁宗時,以樞密直學士陝西都轉運使乞近藩,未報。無何,掘地得古銅符,文曰“許昌”。詔下,果得許。
○鄭文肅復西湖舊堤
鄭文肅天休,仁宗時知杭州。郡中西湖,環三十里,溉湖上良田千頃。唐李泌即湖中作陰竇,引水灌城中六井,以資汲者。武肅置撩清軍以疏其惡。自錢氏納土,至公居郡時,凡六十餘年矣。而湖穢不治。豪奪以耕,僧侈其宇,浸淫蠹食,無有已時。公按舊記,復故堤,程工無慮十萬。調境內丁夫闢之,湖利大興。
○蔣臨川摘大姓李申罪棄市
蔣侍郎堂初知撫州臨川縣。縣有大姓李申,積爲民害。乃復僭擬亡制,動作不法。承前宰無敢摘其罪。公至,緣事捕治之,盡得其奸狀,卒坐棄市。害根鋤去,闔境慰悅。
○鄭文肅取倉腐粟爲己俸飯
鄭文肅天休,初爲湖北漕。荊南屯禁卒譁言,倉粟腐不堪食。公命掌廩者,給爲己俸。因會客日,試取作飯,舉匕而盡。曰:“孰謂不可食邪?”譁者遂息。
○洪覺範因張郭罪配朱崖
洪覺範本名德洪,俗姓彭,筠州人。始在峽州,以醫劉養娘識張天覺。大觀四年八月,覺範入京,而天覺已爲右揆,因乞得祠部一道爲僧。又因叔彭幾在郭天信家作門客,遂識天信,因往來於張、郭二公之門。政和元年,張、郭得罪,而覺範決脊杖二十,刺配朱崖軍牢。後改名惠洪。
○罷史學
先是,崇寧以來,專意王氏之學,士非三經、字說不用。至政和之初,公議不以爲是。蔡嶷爲翰林學士,慕容彥逢爲吏部侍郎,宇文粹中爲給事中,張琮爲起居舍人,列奏:“慾望今後時務策,並隨事參以漢、唐歷代事實爲問。”奉御筆:“經以載道,史以紀事。本末該貫,乃稱通儒。可依所奏,今後時務策問,並參以歷代事實。庶得博習之士,不負賓興之選。”未幾,監察御史兼權殿中侍御史李彥章言:“夫《詩》、《書》、《周禮》,三代之故;而史載秦、漢、隋、唐之事。學乎《詩》、《書》、《禮》者,先王之學也;習秦、漢、隋、唐之史者,流俗之學也。今近臣進思之論,不陳堯、舜之道,而建漢、唐之陋;不使士專經,而使習流俗之學,可乎?伏望罷前日之詔,使士一意於先王之學,而不流於世俗之習,天下幸甚。”奉御筆:“經以載道,史以紀事。本末該貫,乃爲通儒。今再思之,紀事之史,士所當學,非上之所以教也。況詩賦之家,皆在乎史。今罷黜詩賦,而使士兼習,則士不得專心先王之學,流於俗好,恐非先帝以經術造土之意。可依前奏。前降指揮,更不施行。”時政和元年三月戊戌也。
○胡宗師以奏樂韶節義落職宮觀
鄒道鄉浩初謫新州,有楚州布衣樂韶,素爲浩交遊。不憚萬里煙瘴,誓與同行。至荊南,浩或聞官司捕詔,恐於韶不便,急遣韶還,韶確然不回。浩以病留荊南數日,堅意遣韶。韶不得已,改易姓名,隱居桐柏山。久之,浩復官。江淮發運使胡宗師感韶之義,奏韶節義。至崇寧初,宗師方以寶文閣待制知瀛州。言者指前事,遂落職,提舉宮觀。
○責降朱師複製
崇寧元年八月,廣州制勘院勘到前知廣州朱師復贓私不法,及交通蘇軾等事。制曰:“朝散郎知袁州朱師復。事上之義,莫先於首公;爲臣之污,無甚於毀節。爾謅交軾、轍,密於唱和;媚傅安、李,陰圖進遷。忘先帝識拔之恩,比奸臣腹心之黨。素乏閒穿之道,老無戒得之心。賄賂公行,貪贓具得。獄成來上,士聽有孚。宜正常刑,投之散地。往思懲戒,毋重悔尤。可責受建安軍節度副使,興國軍安置。”至紹興四年,其孫朱秉文陳請,遂復官。至紹興五年八月,官員白札子:“伏睹朱秉文申請祖父朱師復,不合與蘇軾往來,緣此入元黨籍。六月十三日,奉聖旨復寶文閣待制者。朝廷哀憫元黨籍之人,以直節正論,橫爲蔡京、蔡卞等擠陷。因下詔迫復官職,祿其子孫。然其間卻有偶得罪於元符、紹聖間,其家子孫因肆欺罔。朝廷既無實籍考驗,吏部止據平江府黨人碑石。夤緣假借,例蒙推恩。如朱師復之流是也。紹聖初,起知廣州。內外臣僚,未有因改《元通賀表》者。師復獨雲:‘建元易號,蓋率由於舊章;纂聖錫名,示迫於來孝。’又云:‘龍去鼎湖,麟悲魯國。遺弓未絕,棄屣猶新。嵬瑣乘時,雖異伯高之復惡;朋邪害政,殆如伏氏之劇言。法度典章,廢格幾盡;朝野內外,譖ゥ交興。蓋義理出於人心,未之或改;而事業措之天下,焉可厚誣?’其《謝章啓》雲:‘主辱臣死,古有是言;義重生輕,今無此士。恭惟神考,登用大儒,發揮聖經於世道交喪之餘,新美百度於誕信相欺之際。豈特範圍一世,固將冠冕百王。惜嵬瑣之弗殲,致典章之不泯。宮車晚駕,陵土未乾。旁招北闕之書,早副西臺之筆。肆爲讒詆,殆不忍聞。誰能效趙嬰之忠,行其所易;豈復慕包胥之志,誓以必行?’其《安置興國軍謝表》雲:‘首元之謫籍,二紀於茲;尾神考之從班,一人而已。夤緣軾、轍之度嶺,初一承顏;前後安、李之當塗,未嘗通問。’”奉聖旨:“追復寶文閣待制,更不施行。”
○打破筒潑了菜
童貫自崇寧二年,始以入內內侍省東頭供奉官,奉旨差往江南等路,計置景靈宮材料;續差往杭州,製造御前生活;又差委製造修蓋集禧觀齋殿、本命殿、火德真君觀,緣此進用被寵。繼西邊用兵,又以功進。於是縉紳無恥者,皆出其門。而士論始沸騰矣,至以蔡京爲比。當時天下諺曰:“打破筒,潑了菜,便是人間好世界。”而朝廷曾不悟也。二人卒亂天下。
○笑面夜叉
建中靖國元年,侍御史陳次升言章,以蔡元度爲笑面夜叉。其略雲:“卞與章子厚在前朗,更迭唱和,相倚爲重。造作事端,結成冤獄。看詳訴理,編類章疏。中傷士人,或輕或重,皆出其意。主行雖在於章,卞實啓之,時人目爲笑面夜叉,天下之所共知也。”
○目米元章以顛
祟寧四牛,米元章爲禮部員外郎,言章雲:“傾邪險怪,詭詐不情。敢爲奇言異行,以欺惑愚衆。怪誕之事,天下傳以爲笑,人皆目之以顛。儀曹春官之屬,士人觀望則效之地。今芾出身冗濁,冒玷茲選,無以訓示四方。”有旨罷,差知淮陽軍。其曰出身冗濁者,以其親故也。
○修御殿爲潛德觀
太祖、太宗在民間時,嘗寓澶淵。其所憩之地在城中,爲邸舍。以<同瓦>瓦覆之,號爲御殿。崇寧四年,徽宗以爲非便,下本府將御殿建道觀,以潛德名之。
○許風聞言事
大觀四年,詔諸路:“走馬承受公事使臣,大小行人之職,耳目之任,舊許風聞。庶幾邊防動息,州郡不法,得以上達。近有陳請不實,重行黜陟之文。鍘皆偷安苟簡,避罪緘默。甚夫設置之意,可仍舊許風聞言事。”
○補張清太醫助教
大觀二年,鄧州南陽東海村有張三婆,患雙眼疼痛,昏暗不睹光明。其子張清,用左手提出眼睛,將鋼針穿過,用小刀子割下眼睛,與母喫了。自後所患眼目,不曾再發疼痛。朝廷有旨,特補太醫助教,不理選限。
○以太祖陳橋傳舍爲顯烈觀
崇寧四年,徽宗以太祖啓運踐阼之初,實自陳橋。其地今有傳舍,往來踐履,非所以稱朕顯揚祖烈之意。遂以其地建立道觀,以“顯烈”爲額。
○陳噩行外製落職
政和元年六月,陳噩行外製。臣僚上章雲:“或其失體制,或不應事實,或違背經典。夫朕者,帝王之稱,以詔告臣民。而噩行徐處仁謫知蘄州告詞,乃於具官姓名下用之,此所謂甚失體制者也。差注之失,謂應差近遠之類。王黼以稽留敕命降秩,而噩乃謂致差注之失,此所謂不應事實者也。《周官》以八法治官府,其四日官常,以聽官治,謂事之故常。噩行李孝稱復官告辭,乃雲‘復爾官常’,此所謂違悖經典者也。比者奉宸失金,監官降秩,而噩謂‘致盜竊之敢行’。夫宮禁之中,或容小竊,若‘盜竊之敢行’,則安有是理?此尤疏謬之甚者也。”奉聖旨,噩落職,知和州。
●卷十三記事
○郎中知制誥
宋景文公帥真定,時漕使周浩郎中已罷,李維少卿方到。宋公往見,參狀稱運使郎中。李怒曰,“我非郎中”,辭不受。典賓以情懇,末曰:“沿襲前官之誤,願賜矜貸。”公題一詩於狀後以遺李,末句曰:“若向西清遇榮顯,少卿只合作郎中。”李詰其故,宋曰:“國朝故事,無少卿知制誥者。若當制,即少卿改授前行郎中。”李愧謝之。
○吳有方奏神宗宜檢視政事
熙寧七年旱,神宗遣御藥吳有方詣集禧觀設醮。且諭以久旱,齋心致禱,庶有感應。汝宜前期檢視醮科,有方奏曰:“臣固當檢視醮科,陛下亦宜檢視政事。”帝不悅。翌日,帝笑曰:“吾昨夜三複汝言,甚當。足見汝之用心。吾已修政事,答天戒。汝更宜爲吾嚴設。”有方再拜,往庀事焉。
○朝廷曰退宴遊曰歸
陸農師嘗言:“《禮記》:‘朝廷曰退,宴遊曰歸。’蓋在朝廷,當以退爲心。在宴遊,當以歸爲心。”然公之立朝,終以此爲恨。
○子衿在鄭詩之末
神宗御邇英閣,問近臣:“子衿之詩,何以在鄭詩之末?”皆莫能對。帝曰:“此無他,虐政虐世,然後知聖人之爲郛郭也。”衆再拜,呼萬歲。
○楊震急逐鶴去
徽宗在藩邸,楊震給侍左右,最爲周慎。嘗有雙鶴降於中庭,左右皆賀。震急逐去,曰:“是鸛,非鶴。”又一日,芝生於寢閣,左右複稱慶。震急刈除,曰:“是菌,非芝。”由此信任彌篤。
○大相國寺額
大相國寺舊榜,太宗御書,寺十絕之一。政和中,改爲宮,御書賜額。舊榜遂爲高麗使乞歸。其後復改爲寺,御書仍賜今額。
○同時位太師
蔡元長語元度曰:“弟骨相固佳,但背差薄,腰差細爾。”元度笑曰:“太師豈可有兩人?”其後,同時位太師者,公與童貫、鄭存道凡三人。
○真宗親爲教授
張侍中耆與楊太尉崇勳、夏太尉守ど,俱緣藩邸,致位使相。嘗因侍立,真宗謂曰:“知汝等好學,文筆甚善,吾當親爲教授。”張耆等拜於庭下曰:“實臣等之幸也。”乃命張耆爲學長,張景宗觀察爲副學長,楊崇勳、夏守ど爲學察,安守中團練而下爲學生。帝授以《孝經》、《論語》,又教以虞世南字法,時以爲榮。
○司戶受節度使節制
文潞公以使侍中,留守西洛。時薛適以汾州司戶,爲京西漕司帳官。往修謁,典賓請致參。薛怒謂曰:“適是漕屬,有何統攝?”典賓以告,移時公出,據坐,命典賓揖薛庭參。曰:“京西帳幹,與西京留守,即無統攝;然侍中是河東節度使,汾州司戶合受節制。”遂贊謁,六拜而退。
○賜服帶
元豐官制:寄祿官四品以上服紫,六品以上服緋,皆準式佩魚;未至而賜服,於銜內帶賜。今人爲文,尚仍舊制,雲“賜三品服,賜五品服”,非也。又著令,侍郎直學士以上,服御仙花金帶,人或誤指爲荔枝。近年賜帶者多,匠者務爲新巧,遂以御仙花枝葉稍繁,改荔枝,而葉極省。非故事,然莫有以爲非者。
○王子純免屠城而採生
樞密王公子純攻洮州,坐於城下,議欲屠城。忽牆圮有二戎卒操刀向公。遽執而戮之,屠城之謀遂決。將及半,有小兒飲乳於亡母之側,公側然防悼,禁戢其事,僅免屠焉。是年採生。
○姚雄召故寨主子畢親禮
姚雄初爲將,以女議定一寨主之子。無何,寨主物故,妻及子皆淪落。後雄以邊帥赴闕奏計,呼一嫗浣衣,喜其有士人家風,問所從來。嫗雲:“昔良人官守邊寨,有將姚其姓者,許以女歸妾子。今夫既喪,無以自存,子方貨餅餌以自給。”姚曰:“爾向記姚形容否?”嫗曰:“流落困苦,不復省記。”姚曰:“雄是也。女自許歸之後,不與他族,日望婿來,豈以父之存沒爲問耶?”嫗泣下,氣咽不語者久之。因留嫗,並呼其子,易以新衣。俱載還鎮,遂畢其禮。
○克寬畏僕郭福
宗室克寬,素不蓄財,惟喜繩索,人呼爲索子太尉。雖暑月裸袒,常腋挾二氈球,身纏數鐵繩。稍醉,則以鐵繩傷人。家僕郭福,眇小無藝,然克寬常畏之。每在外被酒,擲弄鐵繩,郭福必詬叱使歸,克寬遂拱手還舍,莫測其故也。叔昌與克寬同宅,言之甚詳,必不誣也。
○文正公願爲良醫
范文正公微時,嘗詣靈祠求禱,曰:“他時得位相乎?”不許。復禱之曰:“不然,願爲良醫。”亦不許。既而嘆曰:“夫不能利澤生民,非大丈夫平生之志。”他日,有人謂公曰:“大丈夫之志於相,理則當然。良醫之技,君何願焉?無乃失於卑耶?”公曰:“嗟乎,豈爲是哉。占人有云:‘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且大丈夫之於學也,固欲遇神聖之君,得行其道。思天下匹夫匹婦有不被其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能及小大生民者,固惟相爲然。既不可得矣,夫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醫。果能爲良醫也,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民之厄,中以保身長年。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醫,則未之有也。
○林績毀張嗣宗妖術印
南劍尤溪林績,仁宗時,爲吉州安福令。時有張嗣宗者,挾妖術作符篆,自稱漢師君三十三代孫。率其徒自龍虎山至,謂能卻禍邀福。百姓翕然以從。績視其印文,曰:“嘻,乃賊物耳。昔張道陵再傳至魯,魯以鬼道教民,自號師君,遂據漢川。垂三十年,方敗於曹操,而歸陽平關,此印所以有陽平治都公之文。今有道之世,詎容妖賊苗裔,公肆誣罔,以害吾治耶!”於是收治之。聞於朝,毀印。而江左妖學遂息。
○罷舍法卒如黃裳言
黃冕仲尚書,當徽宗之初,蔡元長議欲推行太學舍法子天下。裳謂“宜近不宜遠,宜少不宜老,宜富不宜貧;不若遵祖宗舊章,以科舉取士”。其後公私繁費,人不以爲便,罷之。卒如公言。
○賜藏書閣名稽古
大觀三年九月乙丑,御筆:“比聞諸路州學有閣藏書,皆以經史爲名,方崇八行以迪多土,尊六經以黜百家,史何足言?應已置閣處,可賜名‘稽古’。”
○詔所在置教授
大觀四年八月詔:“所在學生,及五百人以上,許置教授二員。其不及八十人者,不置。以本州見任有出身官兼領。”
○復曾布蔣之奇資政學士
大觀四年十月聖旨:“曾布、蔣之奇初雖異論,中間曾開陳紹述,可特追復資政殿學士。”
○乞編《皇宋政典》
大觀四年十一月,尚書右僕射張商英奏,乞編集熙寧、元豐政事,號曰《皇宋政典》,爲萬世不刊之書。奉聖旨依。
○詔禁外製衣裝
大觀四年十二月詔:“京城內近日有衣裝,雜以外裔形制之人,以戴氈笠子、着戰袍、系番束帶之類,開封府宜嚴行禁止。”
○禁淫哇聲
政和三年六月,尚書省言:“今來已降新樂。其舊來淫哇之聲,如打、斷、哨笛、砑鼓、十般舞之類,悉行禁止。”
○御賜酒名清醑
政和三年六月,鄭紳奏以“皇后弟許造酒,元名砷儀,欲乞別賜酒名”。奉御筆賜名清醑。
○御筆宮觀寺院不得稱主
政和三年六月御筆:“天下道士,不得稱宮主、觀主,並改作知宮觀事。女冠准此。僧尼不得稱寺主、院主、庵主、供養主之類。並改院主作管幹院事,副作同,供養主作知事,庵主作住持。餘皆以此改定。”
○奏禁止聖名字
政和八年五月,戶部幹當公事李寬奏:“慾望凡以聖爲名字者,並行禁止。”奉聖旨依。
○禁名意僭竊
政和八年七月,迪功郎饒州浮樑縣丞陸元佐上書:“竊見吏部左選有徐大明者爲曹官,有陳丕顯者爲教官。蓋大明者,文王之德;丕顯者,文王之謨。又況大明者,有犯神明館御殿。臣故曰,有取王者之實以寓其名。竊見饒州樂平縣有名孫權者,浮樑縣有名劉項者,臣故曰有取霸者之跡以寓其名云云。昔元間,文彥博之子守河陽,作堂以迎彥博之宋。蘇軾名其堂曰‘德威’,蓋取書‘德威惟畏’之意。言者以謂‘德威惟畏,乃堯事,不當以此名其堂。皇中,御筆賜蔡襄字君謨。後唱進土第日,有竊以爲名者。仁宗怒曰:‘近臣之字,卿何得而名之!’遂令更改。恭睹政和二年春,賜貢士第,當時有吳定闢、魏元勳等十餘人,名意僭竊,陛下或降或革。”奉御筆:“陸元佐所言可行。下逐處並所屬,今改正禁止。”
○禁瀆侮混元皇帝名
政和八年八月御筆:“太上混元上德皇帝,名耳,並宇伯陽,及諡聃。見今士庶多以此爲名字,甚爲瀆侮。自今併爲禁止。”
○詔學者治御注《道德經》
政和八年詔有司,使學者治御注《道德經》。間於其中出論題。
○詔《史記》升《老子傳》爲列傳首
敢和八年詔:“《史記老子傳》,升於列傳之首,自爲一帙。《前漢古今表》,敘列於上聖。其舊本並行改正。”
○詔學生添大小經及增置士名分入官品
政和八年御筆:“黃帝、老子、堯、舜、周、孔之教,偕行於今日。可令天下學校諸生,於下項經添大小一經,各隨所願分治。大經,《黃帝內經》、《道德經》;小經,《莊子》、《列子》。自今學道之士,所習經以《黃帝內經》、《道德經》爲大經。《莊子》、《列子》爲小經。外兼通儒書,俾合爲一道。大經,《周易》;小經,《孟子》。其在學中選人,增置士名,分入官品,元士(正五品)、高士(從五品)、大士(正六品)、上士(從六品)、方士(正七品)、闕士(從七品)、居士(正八品)、逸士(從八品)、隱士(正九品)、志士(從九品)。
○詔禁以天字稱
政和八年閏九月,給事中趙野奏:“陛下恢崇妙道,寅奉高真。凡世俗以君、王、聖三字爲名字,悉命革而正之。然尚有以天字爲稱者,竊慮一禁約。”依奏。
○討論履制度
政和八年十二月,編類御筆所禮制局奏:“今討論到履制度下項糹句(履上飾也)、糹意(飾底也)、純(緣也)、綦(履帶也)。古者,舄履各隨裳之色,有赤舄、白舄、黑舄,今履欲用黑革爲之。其糹句糹意純綦,並隨服色用之,以仿古隨裳色之意。”奉聖旨依議定,仍令禮制局造三十副,下開封府,給散鋪戶爲樣制賣。禮制局奏:“先議定履,各隨服色。緣武臣服色止是一等,理宜有別。”奉聖旨:“文武官大夫以上,四飾全。朝請武功郎以上,減去一糹意,並稱履。從義宣教郎以下,至將校伎術官,減去二糹意純,並稱屨”雲。
○封羅漢作應真
政和八年御筆:“羅漢已改爲無漏和尚,未加封爵,可封作應真。”
○詔東宮講讀官罷讀史專以經術
政和四年,詔令東宮講讀官罷讀史,專一導以經術。迪其初心,開其正路。庶遵王之道,而不牽於流俗焉。
○見任教授不得爲人撰書啓簡牘樂語
政和四年,臣僚上言:“慾望應見任教授,不得爲人撰書啓簡牘樂語之類。庶幾日力有餘,辦舉職事,以副陛下責任師僻之意。”奉聖旨依。嘗聞陳瑩中初任潁昌教官,時韓持國爲守,開宴用樂語。左右以舊例必教授爲之,因命陳。陳曰:“朝廷師儒之官,不當撰俳優之文。”公聞之,因遂薦諸朝,不以爲忤。
○唐元結名
嘗有臣僚上殿,徽宗問唐元結名之所自。奏曰:“一元之氣,融而爲江河,結而爲山嶽。”
○契丹之法
司馬文正公言:“契丹之法,有簡要可尚者。將戰則選兵爲三等,騎射最精者,給十分衣甲,處於陣後;其次給五分衣甲,處於中間;其下者不給衣甲,處於前行。故未嘗教閱,而民皆習於騎射。又民爲盜者,一犯文其腕爲賊字,再犯文其臂,三犯文其肘,四犯文其肩,五犯則斬。不須案籍,而罪不可掩。”
○河中府浮橋
河中府河有中氵單,其上有舜廟及井。唐明皇始爲浮橋,鑄鐵爲牛,有鐵席,席下爲鐵柱。埋之地中,以系橋氵單。張燕公爲之贊。自是橋未嘗壞。慶曆以前,河水數西溢浸朝邑。民苦之,屢請塞堤。蔣希魯知河中府,始塞之,自是每歲繕修西堤。及劉元瑜知河中府,河水大漲,不得決泄,橋遂壞。鐵牛皆拔,流數十步沉河中。中彈亦壞,自是不能復修。津濟阻礙,人畜數有溺死者。英宗時,有真定僧懷,請於水淺時,以ㄌ系牛於水底,上以大木爲桔槔狀。系鉅艦於其後,俟水漲,以土石壓之,稍稍出水,引置於岸。每歲止於出一牛。至治平四年閏三月,新橋乃成,然中氵單亦終不能立也。賜轉運使張燾等獎諭,其僧亦賜紫衣。
○樊知古薦河北令簿
查道,江寧人,文徽之後。少貧,太宗時,進士及第。在河北爲主簿,廉介。與妻採野蔬,雜米爲薄粥以療飢。稅過期不辦,州召縣吏悉枷之。既出門,他吏皆脫去。道獨荷之,自下鄉督稅。鄉之富民,盛具酒饌以待之,道不食。杖其富民,於是餘民大驚,逋稅立辦。道不勝貧,與妻謀,欲去官,歸賣藥。會樊知古爲河漕,素知道節行,欲薦之。道辭以與本縣令葉齊。知古曰:“令素所不識也。”道曰:“公不薦令,道亦不敢當公薦也。”知古不得已,兩薦之。齊改京官,兼館職;道改曹州節推。後登制科,真宗時爲待制。八年,知虢州,卒。
○劉師道解王文穆罪文穆復師道職
司馬文正公雲:“太宗末,民間積欠甚多。真宗初,王文穆公請除之。上曰:‘先帝積年不除,而朕除之,彰先帝不愛民也。’文穆曰:‘先帝非不知此欠當除,留之以遺陛下,使結民心耳。’上悅,從之。”澶淵之役,萊公欲因事誅文穆,密學劉師道力解之於上,乃得免。師道坐屬其弟於陳堯諮,以針刺試卷爲驗。得及第,謫官。久之,知潭州。文穆秉政,復其舊職。方且進用,會病卒。
○李端懿端願問卜人壽
李端懿、端願問卜人李易簡曰:“富貴吾不憂,但問壽幾何?”易簡曰:“二君,大長公主之子。生而富貴,窮奢極欲。又求長壽,當如貧者何?造物者如此,無乃大不均乎?”遂不與卜。
○真宗書魯宗道剛直於殿柱
魯簡肅公宗道,仁宗時,參政事。京師富民陳子城毆殺磨工,初有詔立賞追捕,數日,中旨罷之。魯公爭於簾前曰:“陳某家豪,不宜保庇。”章獻怒曰:“卿安知其家豪?”魯公曰:“若不家豪,安得關節至禁中?”章獻默然。真宗素賞魯之剛直,書魯宗道於殿柱。故章獻拔用之。
○司馬光近於迂闊
神宗嘗謂呂正獻公晦叔曰:“司馬光方直,其如迂闊何?”呂曰:“孔子上聖,子路猶謂之迂。孟軻大賢,時人亦謂之迂。況光豈免此名?大抵慮事深遠,則近於迂矣。願陛下更察之。”
○滕宗諒興湖學
滕宗諒知湖州,興學,費民錢數千萬,役末畢而去。或言錢出入不明者,通判以下不肯籤簿。胡武平宿來繼守,而言曰:“滕侯所爲非是,諸君奚不早言?候其去乃非之,豈分謗之意乎?”於是衆聞其言,皆慚而籤簿,卒成其業。
○劉沆開遺張友直珠冠書
劉貢父雲:“張鄧公當國,有遺其子友直珠冠者,使者不能徑通。劉相沆謂曰:‘我識學士,我爲汝通之’,因以歸。破其書,別錄一通,用己圖書印之,留其真本。又於珠冠之角,小書已名,乃復封題如舊。以授使者,使自通之。他日,以語友直,友直大驚。劉時權三司判官,尋即真,俄知制誥。”
○金像
天聖中,爲玉皇像,用金三千兩。至和初,爲真宗像,用金五千兩。時又欲爲溫成像,臺諫上言,乃止。
○英宗山陵不及嘉十分之一
陝西之民,供英宗山陵之役,不比嘉十分之一。韓子華曰:“非上旨丁寧,不能如是。”歐陽文忠公曰:“上雲:‘朕成先帝之志,天下必不以朕爲不孝。’”
○熙寧月俸
唐子方謂:“熙寧元年,京師百官月俸四萬餘緡,諸軍十一萬緡,而宗室七萬餘緡。其生日折洗、婚嫁喪葬、四季衣不在焉。今則不同矣。”
○陳洪進子以白金賂改父諡
陳洪進請諡於朝,胡旦揚言曰:“宜諡忠靖。”忠靖乃下軍之名,其子慚懼。賂以白金數鎰,乃改之。
○劉庠言魯公之短
熙寧元年,劉司諫庠將使契丹。刑部覆官十餘人謁辭。庠於廣坐揚言曰:“七十致仕,禮之正也,當自大臣爲始。”又言魯公之短,且曰:“俟還日,當並言之。”庠還,未至京師。一日,加集賢殿修撰,充河東轉運使。即無言矣。
○王荊公司馬文正議省辭郊賚
熙寧元年,兩府辭郊賜。王荊公以爲兩府郊賚不多,減之未足以富國。今軍人郊賚不能減,而徒減兩府,失大體。兩府果能益國,雖增祿十倍,不足辭;苟爲不能,當辭位,不當辭祿。司馬文正曰:“方今國用窘竭,非痛裁省浮費,不能復振。苟裁省不自貴近始,則在下不服。臣非謂今者得兩府郊賚能富國也,欲陛下以此爲裁省之始耳。且陛下強裁省之,則傷體;今大臣以河北災傷,憂公體國,自求省郊賚。從其請,所以成其美,何傷體之有?且陪祀無功”云云。荊公曰:“窘乏非今日之急,得善理財者,何患不富?”文正曰:“善理財者,不過浚民之膏血耳。”神宗令且爲不允詔,會荊公當直,遂以其意爲之。予以爲荊公之意,乃唐常袞之言。
○英宗壁書《師說》《六箴》
英宗在藩邸,多隱德。宗婦既寡,不能自存者,密使人周之,不令兄弟知也。壁書韓退之《師說》,及吳仲卿宗英《六箴》以自戒。
○置天下常平官
神宗熙寧二年,天下常平錢穀,見在一千四百萬貫石。諸路各置提舉常平廣惠倉,相度農田水利差役利害二員,以朝官爲之;管幹一員,以京官爲之。小路共置二員。開封府界一員。凡四十一人。
○赦官吏失入死罪
熙寧二年敕:“今後官員失入死罪,一人追官勒停,二人除名,三人除名編管。胥吏一人千里外編管,二人遠惡州軍,三人刺配千里外牢城。”自後法浸輕,第不知自何人耳。
○守正不阿爲賢用人當用君子
神宗嘗問司馬文正曰:“結宰相與結人主,孰爲賢?”公曰:“結宰相固爲奸邪。然希意迎合,觀人主趨向而順之者,亦奸邪也。唯守正不阿,乃爲賢耳。”上曰:“兩府孰可留,孰可去,孰可用?”公曰:“此乃陛下威權所當採擇,小臣豈敢預聞。然居易以俟命者,君子也。由徑求進者,小人也。陛下用人,當用君子,不當用小人。”
○宋主辰晉主參
劉器之《語錄》雲:“太祖初爲歸德軍節度使,實在宋,故國號宋。且河東,乃晉地也。昔高辛氏遷閼伯於商邱,主辰,今應天府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今太原府是也。且參、辰不相能,久矣。物不兩大,故國初但曰幷州,不加以府號,蓋有深意也。”以上皆劉說。予按,仁宗時,韓魏公奏幷州宜立軍名,立戟,置鼓角。胡文恭公宿武平上言,以爲宋主辰,晉主參。參、辰不兩盛,不可許。至嘉四年,復爲太原府河東節度。乃知器之之意,本於胡武平,而器之未始知之也。
○歐陽公多談吏事
張芸叟言:“初遊京師,見歐陽文忠公,多談吏事。張疑之,且曰:‘學者之見先生,莫不以道德文章爲欲聞者。今先生多教人吏事,所未諭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時才,異日臨事,當自知之。大抵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貶官夷陵,彼非人境也。方壯年未厭學,欲求《史》、《漢》一觀,公私無有也。無以遣日,因取架閣陳年公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以無爲有,以枉爲直,違法徇情,滅親害義,無所不有。且以夷陵荒遠偏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矣。當時仰天誓心,自爾遇事,不敢忽也。迨今三十餘年,出入中外,忝塵三事,以此自將。今日以人望我,必爲翰墨致身;以我自觀,亮是當年一言之報也。’”張又言:“自得公此語,至老不忘。”是時,老蘇父子,間亦在焉,嘗聞此語。其後子瞻亦以吏能自任,或問之,則答曰:“我於歐陽公及陳公弼處學來。”
○潘溫叟醫
潘景,字溫叟,崇寧間以醫稱,視古無愧。虞部員外郎張鹹,其妾孕五歲而不育;南陵尉富昌齡妻,孕二歲而不育;團練使劉彝孫,其妾孕十有四月而不育。溫叟視之,曰:“疾也。凡醫曰孕者,非也。”於是作大劑飲之,鹹妻墮肉塊百餘,有眉目狀;昌齡妻夢三童子,色漆黑,倉卒怖悸,疾走而去;彝孫妾墮大蛇,猶蜿蜒不斃。又屯田郎中張湮妻,年四十而天癸不至,溫叟察其脈曰:“明年血潰乃死。”既而果死。貴江令王霽,夜夢與婦人歌謳飲酒,晝不能食者,已三歲。溫叟治之,疾益平,則婦人色益沮,飲酒益怠,而歌謳不樂,久之遂無所見。溫叟曰:“若疾雖衰,而未愈也。倘夢男子青巾而白衣者,則愈矣。”後果夢,輒能食。其他所治,若此甚衆。
○下蜀輜重百里不絕
王師下蜀時,護送孟昶血屬輜重之衆,百里不絕,至京師猶然。詩人李度作《平蜀詩》,略曰:“全家離錦水,五月下瞿塘。繡服青蛾女,雕鞍白麪郎。累累輜重遠,杳杳路岐長。”
○御親賜帶花
真宗東封,命樞密使陳公堯叟爲東京留守,馬公知節爲大內都巡檢使。駕未行,宣入後苑亭中賜宴,出宮人爲侍。真宗與二公,皆戴牡丹而行。續有旨,令陳盡去所戴者。召近御座,真宗親取頭上一朵爲陳簪之,陳跪受拜舞謝。宴罷,二公出。風吹陳花一葉墮地,陳急呼從者拾來,此乃官家所賜,不可棄。置懷袖中。馬乃戲陳雲:“今日之宴,本爲大內都巡檢使。”陳雲:“若爲大內都巡檢使,則上何不親爲太尉戴花也?”二公各大笑。寇萊公爲參政,侍宴,上賜異花。上曰,“寇準年少,正是戴花喫酒時。”衆皆榮之。
○致仕文吏當養其廉恥武吏當任其功舊
仁宗時,吳奎、包拯建言:“在官年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以時案籍舉行。”胡武平宿以爲文吏當養其廉恥,武吏當任其功舊。而欲一切以吏議從事,殆非優老勸功之意。當少緩其法,武吏察其任事與否,勿斷以年;文吏使得自言而全其節。朝廷至今行之。
○唐宋運漕米數
唐居長安,所運米數:天寶中,二百五十萬石。大中中,一百四十萬七千八百八十六石。蓋唐自大中以後,諸侯跋扈,四方之米漸不至故耳。惟本朝東南歲漕米六百萬石,以此知本朝取米於東南者爲多。然以今日計,諸路共六百萬石。而江西居三之一,則江西所出爲尤多。
○鑄錢費多得少
予嘗爲鑄錢司屬官凡三年,其利病尤悉。蓋費多而得少。其後入玉牒所爲檢討官,見紹興三年十一月十二日臣僚上言:“九路坑治鑄錢司。竊聞虔、饒兩州,自紹興元年至今,共起發過一十二萬二千餘貫。用本錢及官兵應幹請給,總用二十五萬八千餘貫。即是費官錢蓋三之二。使有利害,亦當條具措畫以聞。豈容置一司養官吏,無益而有損哉?”此提點鑄錢不職也。以此知利害尤分明。而議者以爲不可罷者,恐錢少故也。然大概所獻於朝廷者,新錢常少,舊錢常多。紹興丙子,沈相當軸,以其弟嘗爲使者,悉其事,遂罷之。未及三年,當己卯歲,沈去國。朝廷復建司置官,不知又何耶?予按,唐《德宗紀》:“建中二年,判度支韓洄奏,請於商州紅崖冶、洛源監,置十爐鑄錢。江淮七監,每鑄一千,費二千文,請皆罷。從之。”予然後知鑄錢之弊,古今同之。會當有建白於朝,依唐故事罷之爲善。
○蔭子法
國朝蔭子法,初遇郊恩,止得蔭子,不及他親。元中,山谷官應任子,特請於朝,舍子而先侄,後遂爲故事。
○司馬文正除李公擇息貪吏掊克之心
龔深之言:“司馬文正作相,除李公擇爲戶部尚書。門人問曰:‘公擇文士,恐於吏事非所長。’公曰:‘天下謂朝廷急於利久矣。舉此人爲戶部,使天下知朝廷意,且息貪吏聚斂掊克之心。’”
○以程氏禮用尹德充
待制尹德充享,幼事伊川先生。初業進士應舉,策問議欲誅元名公卿得罪於朝者。尹嘆息曰:“尚可以幹祿乎哉。”不終對而出,且告於程氏曰:“享不復應進士舉矣。”紹興五年,從臣有言尹宜用者。遂以用程氏禮,宣教郎崇政殿說書處之。且除祕書郎,時年七十七矣。未幾,除祕書少監,賜緋衣、銀魚、象笏。求去益堅,除太常少卿兼說書,又除權禮部、兼侍講,進官通直郎,而尹病不能朝。遂除徽猷閣待制,提舉萬壽觀,兼侍講。九年,以待制提舉江州太平觀而去。致仕,進宮奉議郎而卒,葬會稽。有奉詔解《論浯》行於世。
○開封地讖
向文簡公父,爲母求葬地。時開封城外有地,讖,曰:“綿綿之岡,勢如奔羊。稍前其穴,后妃之祥,”術者以穴在一小民菜園中,向恐民不肯與,因夜葬其地。民以向橫訴於府,府尹令重與之價,仍不廢其菜。次年,向遂生文簡公。欽聖後,文簡孫也。
○儒冠多誤身
呂居仁雲:“元中,諸院族人居榆林,甚盛。嘗一日同遊西池,有士子方行觀,嘆曰:‘紈褲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從叔叔巽應聲答曰:‘秀才,汝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也。’士子甚驚歎。”
○章子厚與叔安仁令書
章申公子厚,與其叔安仁令書曰:“弊政之後,諒煩整葺。寬而不弛,猛而不殘。待寄居遊士有禮,而不與之交私;一切守法,而於人情從容。此亦吾叔所能辨也。”
●卷十四記文、類對
○傀儡起於王家
錢穆父試賢良對策日,東坡曉往迓其歸,置酒相勞,各舉令爲文。穆父得《傀儡除鎮南軍節度使制》,首句雲:“具官勤勞王家,出入幕府。”東坡見此兩句,大加歎賞,蓋世以傀儡起於王家也。
○賦《長嘯卻邊騎》
範蜀公少時,與宋子京同賦《長嘯卻邊騎》。蜀公先成,破題雲:“制動以靜,善勝不爭。”景文見之,於是不復出其所作,潛於袖中毀之。因謂蜀公曰:“公賦甚善,更當添以二者字。”蜀公從其說,故謂之“制動者以靜,善勝者不爭。”然景文賦雖不逮於蜀公,他人亦不能到。破題雲:“月滿邊塞,人登戍樓。”真奇語也。
○邵康節贊王通
司馬文正示康節以《王通傳》,康節贊之曰:“小人無是,當世已棄;君子有非,萬世猶譏。錄其所是,棄其所非,君子有歸;因其所非,棄其所是,君子幾希。惜哉仲淹,壽不永乎。非其廢是,瑕不掩瑜。雖未至聖,其聖人之徒歟。”
○馮丞相用李泰伯語
李泰伯《潛書》,其一曰:“孔子之言滿天下,孔子之道未嘗行。簋牲幣,廟以王禮,食其死不食其生,師其言不師其道。得其言者爲富貴,得其道者爲餓夫。”馮當世丞相有《答伯庸》詩云:“孔子之文滿天下,孔子之道滿天下。得其文者公卿徒,得其道者爲餓夫。”馮用泰伯語也。
○呂與叔《克己銘》
呂大臨與叔,微仲丞相弟也。爲《克己復禮銘》曰:“凡厥有生,均氣同體。胡爲不仁,我則有己。立己與物,私爲町畦。勝心內發,擾擾不齊。大人存誠,心見帝則。初無吝驕,作我蟊賊。志以爲帥,氣爲卒徒。奉辭於天,孰敢侮予。且戰且來,勝私窒慾。昔爲寇仇,今則臣僕。方其未克,窒我室廬。婦姑勃蹊,安取厥餘。亦既克之,皇皇四達。洞然八荒,皆在我闥。孰曰天下,不歸吾仁。痾癢疾痛,舉切其身。一日至之,莫非吾事。顏何人哉,希之則是。”
○鄧安惠表啓
鄧安惠自翰苑出守成都,《謝表》雲:“捫參歷井,方知蜀道之難;就日望雲,已覺長安之遠。”用太白語。又嘗有啓雲:“三山已到,輒爲風引而還;九闕神遊,不覺夢驚而失。”前輩文采風流,蘊藉如此。
○高麗至豫章先狀
崇寧中,高麗自明州海道入貢,偶乘風,自江路至豫章。其《先狀》雲:“泛槎馭以尋河,遠朝天闕;望桃源而迷路,誤入仙鄉。自驚漂泊之餘,獲奉笑談之雅。”
○任忠厚投時相啓
任敦夫忠厚,元、紹聖間有聲太學。後坐上書入籍,留落不調者久之。有《投時相啓》雲:“籠中剪羽,仰看百鳥之翔;岸側沈舟,坐閱千帆之過。”
○蘇景謨詩啓
“衣冠晨集烏衣巷,旌旆春生綠野堂。”蘇景謨詩也。又有啓雲:“珠璧之投甚暗,詎免驚疑;農馬之智非專,誤勞訪問。”
○黃公孝師右軍筆法
仁宗時,太常博士黃公孝先有詩名,尤工字學。常師右軍筆法,深得其妙。每曰:學書當先務真楷,端正勻停,而後饒得破體,破體而後饒得顛草。凡字之爲體,緩不如緊,潤不如密,斜不如正,濁不如清。右欲重,左欲輕。考之古人蹤跡,其言不妄也。
○東坡銘李伯時洗玉池
東坡有《李伯時洗玉池銘》,始予讀之,皆不得其說。其後得伯時石刻序跋,乃能明其意。蓋元八年,伯時仕京師,居虹橋,子弟得陳峽州馬臺石,愛而致之齋中。一日,東坡過而謂之曰:“斫石爲沼,當以所藏玉時出而浴之,且刻其形於四旁。予爲子銘其脣,而號曰洗玉池。”而所謂玉者凡一十六:雙琥璩、三鹿盧、帶鉤、必貞、彖、丕水、蒼佩、螳螂、鉤佩柄、珈瑣、珙璧、珥豐杯、璩羅等是也。伯時既下世,池亦湮晦。徽宗嘗即其家訪之,得於積壤中。其子碩以時禁蘇文,因潛磨去銘文,以授使者。於是包以ブ褥,棲以髹匣,舁致京師,置之宣和殿。十六玉,唯鹿盧環從葬龍眠,餘者鹹歸內府矣。東坡銘刻與伯時序跋,昔有而今亡,而池亦歸天上。惜其本末不著,後世將有讀坡銘而不能曉者,因具於此。陳峽州即陳彥點,字子真,自號懶散雲。
○武后制賜狄仁傑袍金字
《新唐史狄仁傑傳》載仁杰轉幽州都督,賜紫袍龜帶。後自制金字十二於袍,以旌其忠。其十二字史不著。予按,《家傳》雲:“以金字環繞五色雙鸞,其文曰:‘敷政術,守清勤。升顯位,勵相臣。’乃命錄之。”《新史》不惟不著十二字,雖五色雙鸞亦不錄也。《家傳》雲:“喪親,有白烏連理枝,繞於墓側。”《新史》止雲:“有白鵲馴擾之祥。”
○曲如鉤例封侯
崔善爲爲左丞,令史惡其聰察。以其身短而傴,嘲之曰:“崔子曲如鉤,隨例得封侯。膊上全無項,胸前別有頭。”《新唐史》止雲:“曲如鉤,例封侯”而已。
○舉酒行令
陶轂使越,錢王奉之甚渥。因舉酒行令,曰:“玉白石,碧波亭上迎仙客。”陶應聲曰:“口耳王,聖朝天子要錢塘。”
○恩袍色動仙籍香浮
仁宗《賜進士及第》詩云:“恩袍草色動,仙籍桂香浮。”黃冕仲《謝及第啓》,全用以爲一聯雲:“恩袍色動,迷芳草之依依;仙籍香浮,惹春風之拂拂。”東坡戲之曰:“好作聞喜燕酸文。”
○浯溪銘
湖南浯溪,在永州北一百餘里,流入湘江,其溪水石奇絕。唐上元中,邕管經略使元結罷任居焉,以其所著《中興頌》刻之崖石,撫州刺史顏真卿書。結復爲《浯溪石堂西峯四獻亭銘》,皆刻於崖上石。本朝乾德中,左補闕王伸來知永州,維舟於此,留詩。元公序雲:“浯溪在湘水之南,北匯於湘。愛其勝異,遂家溪畔。溪,世無名稱者也,爲愛之,故命曰浯溪,銘於溪口。”銘曰:“湘水一曲,淵洄倚山。山開石門,溪流潺潺。山門如何,雙石。臨彼淵岸,夾溪絕壁。水石尤怪,石文尤異。吾欲求退,將老茲地。溪古地荒,蕪沒蓋久。命曰浯溪,旌吾獨有。人誰遊之,銘在溪口。”王伸詩云:“湘州佳致有浯溪,元結雄文向此題。想得後人難以繼,高名長與白雲齊。”
○《包孝肅公家訓》
《包孝肅公家訓》雲:“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後,不得葬於大塋之中。不從吾志,非吾子孫。”共三十七字。其下押字又云:“仰珙刊石,豎於堂屋東壁,以詔後世。”又十四字。珙者,孝肅之子也。
○何丞相《賀巡幸還京表》
靖康元年春,徽宗巡幸淮、泗,將還京闕。禮部郎中劉觀代宰臣《賀表》雲:“漢室太公,本是蓬蒿之叟;唐朝肅帝,殊非揖遜之人。”何丞相文縝以其語太樸,因改雲:“擁彗迎門,陋未央之末禮;御鞍馳道,笑至德之未情。”
○仕有五瘴說
龍圖梅公摯,景初以殿中丞謫知昭州。嘗著瘴說雲:“仕有五瘴,急催暴斂,剝下奉上,此租賦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惡不白,此刑獄之瘴也;昏晨酣宴,弛廢王事,此飲食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實私儲,此貨財之瘴也;盛陳姬妾,以娛聲色,此帷薄之瘴也。有一於此,民怨神怒。安者必疾,疾者必殞。雖在轂下,亦不可免,何但遠方而已。仕者或不自知,乃歸咎於土瘴,不亦繆乎!”其後鄒道鄉志完,元符中,謫昭州。因其說以爲詩曰:“五瘴作詩雖不染,一篇留誡指其然。”謂是也。徐師川建炎避地至昭州,感二公遺蹟,作詩云:“正言鄒子獨留名,法從梅公尚有亭。藥是苦言能治瘴,竹生屈曲坐看經;風前雲似秋前赤,雨後山能燒後青。戀土懷鄉頻作惡,懷賢感舊嘆飄零。”“竹生屈曲坐看經”者。蓋道鄉昔寓居閣上,忽於佛前地生五筍,甚可愛。地主雲:“閣成今十年,隱築堅實,溝塹深闊,未嘗有此。”州人傳之,鹹謂吉祥,以爲爲道鄉發也。道鄉因詩云:“基創於今正十年,不容山竹暗行鞭。森然五筍自何出,盛矣一邦相與傳。”
○王履道詩文警策
黃季岑雲:“王履道詩:‘直須刺着天公眼,便遣雷霆下取將。’‘是能讀倚相三墳五典之書,且盡識建章千門萬戶之制。’又:‘順鬥布合宮之政,分方調文鼎之神。’‘金篆浮波,河伯順流而聽命;瓊科宣篆,清華止畫以臨壇。’又:‘鳳鞋微露繡幫相。’皆其警策也。”
○追贈陳瑩中葛魯卿文
譚彥成《追贈陳瑩中》雲:“汲黯何爲,坐息淮南之變;鄭公若在,必輟遼東之行。”葛魯卿雲:“夷考平日,素絲之節無聞;坐廢累年,白首之言猶在。”吳正仲《別何文縝但》雲:“切須念第一,莫打罵長行。”
○大遼使《謝賜柑表》
崇寧三年,大遼賀生辰使至,賜宴,且賜柑。有《謝表》雲:“聘禮適陳,祝帝齡於紫闕;恩華固異,錫仙實於公郵。方厥包來貢之期,捧茲德惟馨之賜。天香滿袖,染湘水之清霜;雲液盈盤,挹洞庭之餘潤。梓里豈遑於遺母,楓朝切願於獻君。感德滋深,渝言罔既。”
○胡少夢書八句頌
胡少夜夢遊一寺,與勒和尚、衲僧六七人共步長廊。少手持長,劃青方石,如錐畫沙,書六句頌雲:“我行世間,多動少息。暫休寶坊,萬慮入寂。明日出山,八面受敵。”勒和尚隨句微吟,旁皆太息。中有一僧雲:“萬慮入寂,句法甚勝。明日出山,是將動耶?”似覺復寐,自理前頌,增“住爲主人,動轉爲客”兩語於出山句上,廣爲八句。
○東坡四言
“吟哦傲兀,仰晤巖月。遇迎崖,銀元刂玉,黿鼉僉喁,雁鶩や兀。臥玩我語,聱牙岌で。”右《江行見月四言》也。“江郊蔥瓏,雲水絢。崎岸鬥入,洄潭輪轉。先生悅之,布席開宴。初日下照,潛鱗俯見。意釣忘魚,樂此竿線。優哉遊哉,玩物之變。”右《江郊四言》也。皆東坡作。
○東坡戲書
“葑草尚能攔浪,藕絲不解留連。”此一聯,東坡在黃時戲書也。又云:“湖上秋風聚螢苑,門前春浪散花洲。”王文甫所居,在黃之車湖,即武子故居。宅枕大江,即散花洲也。東坡屢過其家,戲書此。
○選官改定《方澤儀安》等曲
宣和四年,校書郎韓迪撰《方澤儀安》之曲。著作佐郎吳次賓撰《社稷安寧》之曲。校書郎艾晟撰《感生帝大安》之曲。校書郎趙永裔撰《帝鼐景安》之曲。正字李舜由撰《充國公成安》之曲。臣僚上言曰:“謹按,爾雅曰:‘卉者,蓋總草之名也。’今《方澤儀安》之曲,乃曰:‘蔽芾之棠,合併爲一;遐方來歸,茲卉是式。’然則謂木爲卉,可乎?《詩》曰:‘爲爲。’蓋精者爲,粗者爲。今《社稷寧安》之曲,乃曰:‘求福生民,表功社稷;曰舞以,曰冕以絡。’然古有冕,若以爲絡,則字爲失律矣。《感生帝》之詩有曰‘爲赤嫖怒’者,帝神名也,祭之輒斥其名,何耶?《帝鼐》之詩有曰‘祀彼顯相’者,羣臣相其祀事也,謂之‘祀彼顯相’者,又何人耶?甚者樂不用中聲久矣,而其詩猶曰‘於論中聲’,豈不悖乎?”奉聖旨,令尚書省措置,選官改定元撰《方澤儀安》等曲。官除趙永裔已罷館職外,餘並送吏部,與合入差遣。其後艾晟進狀辨正,系《道經靈寶經》雲:南方赤靈帝君,名同浮極炎,字赤嫖怒。《唐開元禮》:‘立夏祀赤帝,祝文:敢昭告於赤帝怒等事。”恭奉聖旨,前降送吏部指揮,與改正,別與差遣。
○胡舜陟非顏岐撰制辭
靖康元年四月,顏岐賜出身,除中書舍人、殿中侍御史。胡舜陟指岐之非雲:其《草晁說之中書舍人辭》雲:‘知世掌美,又潤色於絲綸。’用杜甫詩:‘欲知世掌絲綸美’之句,今曰:‘知世掌美’,成何等語耶?《除孫傳侍讀》雲:‘朕念元子,出就外傳,從學之始。左右前後,羽翼既多。宜得知孔氏正道者,以表率之。’此東宮辭也。傳已罷東宮官矣,勸讀而爲此語,豈非昏繆之甚?郡守承流宣化也。懷安雷安國再任,乃雲:‘宣流河內,張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除錢伯言知真定乃雲:‘增籌幄之勝。’至若《除程正言》曰:‘送麗使金,士望甚休。’許景衡《兼太子諭德》曰:‘日靜身安。’《李旦除屯田員外郎》曰:‘稍遷應宿之郎,增耀起工之部。’《王雲出守》曰:‘昔自瑣闥之拜,肅持金國之書。’其辭不典如此。”奉聖旨,岐罷中書舍人。
○劾張文潛謝表不欽
張文潛崇寧元年復直龍圖閣,知潁州。《謝表》雲:“我來自東,每兢兢而就列;炊未及熟,又挈挈以告行。”臣僚上言云:“我來自東,是爲不欽。豈有君父之前,輒自稱我?雖至親不嫌於無欽,有時而爾汝,然非謝表所可稱之辭。雖數更赦宥,不可追咎,亦不可不禁。如今後有犯者,仰御史臺即時彈劾。”
○奪範純仁諡忠宣議
崇寧二年六月,臣僚上言:“範純仁諡曰忠宣,其諡誥去年已追奪,並元定議、覆議官,各已罰銅十斤。”今節錄諡議如後。考功員外郎鄧忠臣議有曰:“每思捐身而獻策,常願休兵而息民。祗知扶危而定傾,寧惜跋前而後。”又曰:“方讒言亂國,而明蔡確之無實;洎奸黨投石,而謂大防之可原。當衆人莫敢言之時,在偏州無可用之地。義形正色,憤激至誠,非特救當世正人端士之網羅,直欲戒後世亂臣賊子之迷罔。徇公忘己,爲國惜賢。”又曰:“父母之國,有時而去;股肱之義,於是或虧。放之江湖,忽知草芥。紉蘭澤畔,更甚屈原之悲;佔鵬坐隅,已分賈生之死。”又曰:“側席南望,而抉浮雲之蔽;趣節東歸,而詠零雨之。”又曰:“法座想見其風采,詔書相望於道塗。”奉聖旨,權發遣汝州鄧忠臣,差管幹南京鴻慶宮。
○翟公巽作文艱得
葉少蘊雲:“翟公巽作文艱得,然得必奇也。在西掖時,以草辭遲罰銅。崇寧間,與予同在試院。逼晚,商量作策題,以《冗官》爲問。及曉問之,雲:‘一夜僅成四句,雲:“太平日久,人樂仕進。可爲朝廷慶者一,可爲有司慮者二。’雖止四句,然實佳作也。’”
○林希《草陸農師曾子開被謫辭》
紹聖初,陸農師、曾子開俱以曾預修《神宗實錄》被謫。中書舍人林希子中《草辭》雲:“謂爾同爲謗訕,則於今具稿不存;謂爾有所建明,則未嘗爭論而去。”人以爲得實。
○賈文元公戒子孫文
賈文元公戒子孫文雲:“古人重厚朴實,乃能立功立事,享悠久之福。”又:“士人所貴,節行爲大。軒冕失之,有時而復來;節行失之,終身不可得矣。”縉紳以爲格言。
○答劉保衡投進古器詔
大中祥符五年,南康軍建昌縣李士衡莊,遇晦冥,即光彩出沒。一夜,雷電風雨暴作,翼旦山折泉湧,急流中得一古器,篆文款識甚奇。太守劉保衡指以爲鼎,投進,答詔雲:“眷彼名區,出茲古器,既瑰奇而有異,爰貢奉以斯來。省閱之餘,嘉尚良切。”保衡繪形刻石尚在。今觀石刻,製作精巧,正古酒爵,非鼎也。當時失於稽考,故詔書亦但言古器雲。
○歐陽公投胥內翰啓
歐陽文忠少時,猶未知名。以文編投內翰胥公偃,且有長箋,所謂“在昔築黃金之館,首北路以爭趨”是也。集嘗載之,今不錄。胥公有啓謝歐陽秀才雲:“伏蒙眷私,以盛制文筆二編,先之長箋爲贄者。恭以某人象輿異稟,龍補至珍。奉奕世之詒謀,克隆堂室;傾羣言之妙旨,深達淵源。服膺聖域以惟勤,躡足俊躔而迥異。敏學該乎變貫,英識極於覃研。秉節高奇,發清吟於梁甫;締交名勝,綴雅聚於蘭臺。飄飄之逸思無窮,籍籍之芳塵自遠。偶衄一飛之翼,行躋多士之魁。何誤採於虛聲,辱遠垂於厚顧。方披表,遽捧雄編,恣探賞以忘勞,信窺測而靡瑕。幽意絢於道德,高義薄於雲天。飛染遒麗以盈箱,雕績紛華而滿眼。賞孫詩之零雨,何止一章;贊沈賦之追星,豈惟數句。固將備西昆之玉府,奚獨易東堂之桂枝。允矣難能,誠哉可貴。雖亨衢自致,靡資左右之先容;而名路共成,敢惜齒牙之餘論。”歐公得之,又爲長箋以謝之,不載諸集,今錄於此雲:“右某啓。昨贄蕪音,仰塵糹由幾。載形答覆,深極褒稱。弊帚無容,愧藏家而自享;重言外獎,於尺牘以必珍。始繩穿而匣開,爛然在目;旋骨驚而心折,至矣聞音。退揆頑疏,陰加震疊。竊以昔者魯袞垂乎一字,寵極於華章;汝月更乎坐評,目成於往法。得河南之口占,多藏去以爲榮;獲江左之筆蹤,則神明之來複。至有不喜人事,常堆案而弗酬;靡答私書,或矜才而格物。未若翠糹委鳴玉之彥,蘭臺金馬之英,品風流坐正物之源,交士林忘公侯之貴。俯存寒素之目,毋密謦咳之音。兔墨流英,灑鴻都百金之筆;犀談對客,發荊州一日之函。有煥私藏,因爲殊遇。某倥蒙惟舊,檢操弗支,乏沃若之軒髦,有尾兮之長醜。顧右臂而爲彈,早嘆ぃ疲;雖左肘之生楊,徒能殫化。爰以自童之交剪,浴聖日之光華。勉紹箕裘,懼隳門素。冠乎枝木,莫踐化人之場;鈍若神槌,爰對囊錐之穎。一昨與偕外計,續食縣官之郵;召詣中臺,果玷浮華之目。州里貶於素論,篋衍棄於祭芻。委末路而弗振,與清塗而自隔。然或鼓舞至化,呻吟變儒,效騷人之鬱抑,慕漳濱之模楷。品之上下,曾弗齒於鍾評;擲中宮商,宜遠慚於孫賦。奚辨麗而可紀,徒<骨皮>以興譏。何弗避於詆訶,輒外彰於嗤笑。雖甚踔短韻,殆無取於系轅;盧胡見貽,乃自珍於幹璞。所期用覆醬瓿,譬十年之練都;投置皮箱,資一笑於相樂。伏蒙某官憫屯愚之無似,加品目之惟優,醜以愛忘,音緣賞奏。許上脩名之謁,獲伸拜德之恭。後堂執經,飫陪一肉之賜;西齋坐宴,密親三雅之歡。執如意以指揮,務車轂而推引。噴咳珠玉,大小以之成珍;指顧飛沈,盼睞於焉起色。出乎望表,溢乃情涯。而復俾十倍而增榮,示一兼而爲美。當黯閣之多暇,枉虞筆以爲文。縟旨星稠,襞箋雲落。布帛之言甚暖,暴以秋陽;齒牙之論所加,重於大呂。譬以明月,暗投於人;不意此音,猥來入耳。謹當納藏行楮;歸耀當閭。襲以十綈,爲天下之至寶;脫復一讀,解體中之不安。貴洛陽而爭傳,與吳刀而共布。隱恩所及,頂踵奚勝。”
○曾子固《懷友》寄荊公
王荊公初官揚州幕職,曾南豐尚未第,與公甚相好也。嘗作《懷友》一首寄公,公遂作《同學》一首別之,《荊公集》具有其文。其中雲:“子固作《懷友》一首遺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躪乎中庸而後已”云云。然《懷友》一首,《南豐集》竟逸去,豈少作刪之邪?其曰介卿者,荊公少字介卿,後易介甫。予偶得其文,今載此雲:“聖人之於道,非思得之而勉及之,其間於賢大遠矣。然聖人者,不專己以自蔽也。或師焉,或友焉,參相求以廣其道而輔其成。故孔子之師,或老聃、郯子云;其友或子產、晏嬰雲。師友之重也,聖人然爾。不及聖人者,不師而傳,不友而居,無悔也希矣。予少而學,不得師友,焦思焉而不中,勉勉焉而不及,抑其望聖人之中庸而未能至者也。嘗欲得行古法度士與之居遊,孜孜焉考予之失而切靡刂之,庶於幾而後已,予亦有以資之也。皇皇四海,求若人而不獲。自得介卿,然後始有周旋激懇,摘予之過而接之以道者。使予幡然其勉者有中,釋然其思者有得矣。望中庸之域,其可以策而及也。使得久相從居與遊,予知免於悔矣。而介卿官於揚,予窮居極南,其合之日少,而離別之日多,切朋之效淺,而愚無知易懈,其可懷且憂矣。思而不釋,已而敘之,相慰且相警也。介卿居今世,行古道,其文章稱其行,今之人蓋希,古之人固未易有也。爲作《懷友》,書兩通,一自藏,一納介卿家。”
○陳師道《春秋索隱》
館中有陳師道《春秋索隱》三卷,士大夫以爲陳無己所作,非也。師道,建安人,仕至殿中侍御史。呂南公所謂深於《春秋》,蓋與泰山孫復齊能。而師道仕望並高,故不倚經以名者也。
○孫仲益《謝郡官啓》
靖康元年,殿中侍御史孫仲益覿,以論事不合罷,出知和州,填見闕。和州已遣接人到臨淮,遂舍舟由陸行三百里,至滁之全椒而交代。趙子銑乃移文及書,說韓駒子蒼,雖替渠赴闕,而子蒼已除召不宋。今所受見闕敕,蓋朝廷契勘之誤,實礙條制,又別無敕札可以遵守。孫既見卻,遂留寓待報,嘗作一《謝郡官小啓》雲:“固有文書銜袖,大人不以爲疑。無何君命至門,將軍爲之不受。”又云:“謙光下燭,屈高論以借秦;興盡欲還,已退飛而過宋。”蓋述前意也。
○豫章休亭賦
豫章先生《休亭賦》,其卒章雲:“蓋嘗聞伯夷之風,何能問詹生之卜。”洪駒父雲:“晚年刊定雲:‘是謂不蓍而筮從,無龜而卜吉’雲。”
○張天覺《送凌戡歸蜀記》
張天覺丞相,以趙諗謀逆伏誅,是其鄉里,故因送凌戡歸蜀,作記以自見雲:“凌公濟自蜀來謁。曰:‘戡周旋奉事公三十年矣。公今致身政府,戡志願畢矣。請從此辭,耕青城山,擊壤鼓腹,爲太平民。願得片言,刻石山中,傳家爲榮,足矣。’應之曰:‘君隱矣,奚以文爲。且趙諗不軌,以辱鄉邦,吾何敢懷士哉?’於是青城丈人夜夢曰:‘吾何負公而吾棄哉?吾以天地中和之氣,生爲靈苗,秀爲異草。仙人餌以不死,而養命治疾之功,遍於天下。吾從古以來,世生忠臣義士。武王伐紂,所賴而勝者,微盧彭濮人也。公孫述據蜀,迫用蜀士,仰藥不懼者,巴郡譙君黃也。漆身爲厲者,犍爲費貽也。飲毒而死者,廣漢李業也。伏劍自刎者,蜀郡王皓也。託盲避世者,任求、馮信也。魏伐劉禪、而勸禪降魏者,西充譙周也。李唐二帝,避賊出狩,而勤王以迎鑾輿者,蜀之父老吏民也。且李順草寇,百日而已,乃孟昶後宮之遺息也;趙諗狂生,陰自推戴,乃南平夷界之獠雛也;奚預吾事哉?神宗作新法度,而元之臣,指爲桀紂,終身貶死不負神宗者,雙流鄧綰也。哲宗紹述先烈,而建中靖國之臣斥爲幽厲,漢東上表慷慨論列者,公也。廢爲編氓,始終不變者,安、蹇二公也。吾三川之靈,何負於世,而公見棄之速邪?’於是僕豁然悟,蹶然興,急呼凌君而告之曰:‘勉矣行焉,爲我謝青城丈人。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吾之避謗,既失之矣;而丈人自辨,亦未爲得也。君平生急義,氣豪而善嗷,當持吾說而嗷于山中,萬壑響應而震動,不亦快乎!’崇寧三年三月丁未,中大夫守尚書左丞上柱國張商英記。”今張集不載此文。予按,趙諗本趙庭臣之子。庭臣先,故渝州洞戎。與諸戎約降朝廷,庭臣乃醉諸酋殺之。揚言衆叛,掩爲己功。又盡得其財物,故庭臣高貲筮仕,被擢用。生子諗,少年登第,幾爲殿魁,未三十歲,升朝爲國子博士。忽以謀叛伏法。庭臣自河東提刑配瓊州。母妻妹分配嶺外,家貲沒官。蓋報應之速如此。然渝州風俗,從古如此。杜詩:“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此其驗也。天覺序謂鄧綰、安蹇爲忠,而以元、建中靖國之臣,指上爲桀紂幽厲,亦可謂無忌憚者矣。
○賦圓丘象天
內翰鄭毅夫久負魁望,而滕甫元發名亦不在其下。暨試禮闈,鄭爲南宮第四場魁,滕爲南廟別頭魁。及入殿試:《圓丘象天賦》,未入殿門,已風聞此題,遂同論議,下筆皆得意。時留後李公端夢滕作第三人,服緋牙系鞋來謝;而鄭亦有白龍之夢。將唱名,二公相遇,各舉程文。滕破題雲:“大禮必簡,圓丘自然。”及聞鄭賦“禮大必簡,丘圓自然。”滕即歎服曰:“公在我先矣。”然未忘魁望,預爲笏記雲:“朝廷取士,唯求一日之長;畎畝望君,鹹務積年之學。”及唱第,鄭果第一,滕果第三,皆如素望。鄭卻無陛謝之備,遂用滕記。
○神宗御製《祭狄青文》
神宗自爲文祭狄青曰:“惟天生賢,佑我仁祖。沉鷙有謀,重厚且武。昔居校聯,功名自喜。既登籌帷,益奮忠義。惟是南荒,有盜猖獗。陵轢二廣,震驚宮闕。羣公瞻顧,莫肯先語。惟卿請行,萬里跬步。首戮騎將,大振吾旅。金節一麾,孰敢齟齬。遇賊於原,親按旗鼓。彼長排槍,我利刀斧。馬馳於旁,搗厥背膂。驅攘殲縶,如手探取。奏功來朝,遂長右府。旋升外相,均逸邦畿。如何不淑,早棄盛時。逮予纂服,弗睹音儀。因覽遺略,又觀繪事,緬懷風徽,感嘆無已。遣使臨奠,用旌前。靈而有知,當體茲意。”初,青子諮奏事延和殿,神宗問:“青徵南嘗有遺書存否?”於是諮上《平蠻記》及《歸仁鋪戰陣》二圖。神宗乃自爲是文祭之。方是時,神宗春秋正富,文已如此。
○李靖兵法
李靖兵法,世無全書,略見於《通典》。今《對問》出於阮逸家,或雲,“逸因杜佑附益之也。”然予家有《李靖六軍心鏡》數卷,其文淺近,豈僞書邪?
○劉丞相謝啓
天聖庚午歲殿試,賦題《藏珠於淵》。韻腳八字,君子非貴難得之物。是年,劉丞相沆中第二人,其謝啓雲:“對靈光之殿,難捨飛動之詞;賦合浦之珠,莫敘去來之意。”
○陳後山李氏墓銘
陳後山爲豫章先生銘母夫人李氏墓雲:“李四女,有婦行,長爲洪氏婦,其死不幸,校理是以賦毀璧也。”陳之意,蓋敘豫章所作黃夫人碑所謂“毀璧兮隕珠”,此碑政爲洪氏母而作。玉父建炎間爲胡少編定豫章詩文,遂削,今洪州印本是已。迄今三十年,所在雕印豫章文,正以玉父所編爲定,而毀璧之篇不存。後世將有讀後山之銘不能曉者,今載之雲:“夫人黃氏,先大夫之長女。生重瞳子,眉目如畫,玉雪可念。其爲女工,皆妙絕人。幼少能自珍重,常欲煉形仙去。先大夫棄諸孤早,太夫人爲家世堙替,持孤女託,以夫人歸南康洪民師。民師之母文成縣君李氏,太夫人母弟也,治春秋,其文有權智,如士大夫。歸洪氏,非先大夫意,怏怏逼之而後行焉。洪氏生四男子,曰朋、芻、炎、羽,年二十五而卒。民師亦孝謹,喜讀書,登進士第,爲石州司戶參軍,奔父喪,客死。文成君聞夫人初不願行,心少之,故夫人歸則得罪。及舅與夫皆葬,夫人不得藏骨於其域,焚而投諸江,是時朋、芻、炎、羽未成人也。其卒以熙寧庚戌,其舉而棄之,以元奉甲子某月。夫人沒後十有四年,太夫人始知不得葬,哭之不成聲,曰:‘使是子安歸乎?’其兄弟無以自解說,念夫人,建洪氏之廟南康廬山之下。故刻石於廬山,築亭以庇之,彷彿其平生而妥之。毀璧兮隕珠,執手者兮問過。愛憎兮萬事一軌,居物之忌兮固常以好爲我。彼詛汝兮飯汝,有席兮不嬪汝坐。歸來兮逍遙,採芸英兮御餓。淑善兮清明,陽春兮玉冰。畸於世兮天脫其纓,愛人兮生冥冥。棄汝陽侯兮,遇汝曾不如生。未可以去兮殆而其雛嬰,衆雛羽翼兮故巢傾。歸來兮逍遙,西江浪波兮何時平?山岑岑兮猿鶴同社,瀑垂天兮雷霆在下。雲月爲書兮風雨爲夜,得意山川兮不可繪畫。寂寂無朋兮去道如咫,彼爾坎兮可謝。歸來兮逍遙,增膠兮不聊此暇。”
○期期艾艾
世間事未有無對。周昌口吃,而言稱期期;鄧艾口吃,而言稱艾艾。
○避羊祜孟浩然陽城名
羊祜,荊州人爲祜諱名,屋室皆以門爲稱,改戶曹爲辭曹。初,王維過郢州,畫孟浩然像於刺史亭,因曰浩然亭。鹹通中,刺史鄭П謂賢者名不可斥,更榜曰孟亭。商於有陽城驛,元稹以爲名與陽道州同,當避其諱,改爲避賢郵。乃知賢者爲人愛慕如此。
○夫子鼓瑟蔡邕聽琴
《韓詩外傳》:“孔子鼓瑟,曾子、子貢側門而聽。曲終,曾子曰:‘夫子瑟聲,殆有貪狼之志,邪僻之行。’子貢入,夫子釋瑟而待之。子貢以曾子之言告之,子曰:‘鄉者某鼓瑟,有鼠出遊,狸見於屋,循梁微行,造焉而避,厭目曲脊,求而不得。某以瑟爲其音,參以某爲貪狼邪僻,不亦宜乎。’”後漢蔡邕在陳留,有彈琴於屏,邕聽之,曰:“以酒召我,而有殺心,何也?”彈琴者曰:“向我鼓弦,見螳螂方向鳴蟬,將去而未飛,螳螂爲之一前一卻。吾心聳然,惟恐螳螂之失也,此豈爲殺心而形於聲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當之矣。”夫以孔子鼓瑟而知狸之捕鼠,蔡邕聽琴而知螳螂之捕蟬。由此以進之,雖國之存亡可知也。
○白龍見青蛇降
李嗣業爲疏勒鎮使,白龍見而城不壞;楊朝晟爲寧節度使,青蛇降而水從出;豈不異哉?
○枯松生枯柳榮
《唐明皇雜錄》記肅宗中興而枯松復生。《呂渭傳》記德宗還梁,而枯柳復榮。非偶然也。
○射石飲羽
劉向《新序》記楚熊渠子夜行,見寢石,以爲伏虎,關弓射之,滅矢飲羽,下視之,石也;復射之,矢躍無跡。熊渠子見其誠心,而金石爲開,況人心乎。予乃知李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矢(《史記》作鏃),視之石也;他日射之,終不能入。其事有不足怪者。《呂氏春秋》曰:“養由基射兕,中石,矢飲羽。”高誘曰:“飲羽,飲矢至羽也。”《文選》鮑昭《擬古詩》:“石樑有餘勁。”注:“宋景公造弓,射石樑,飲羽。”
○舌柔齒剛
《子思子》載老萊子告子思曰:“不見夫齒乎,雖堅固足以相靡,舌柔順終以不敝。”子思曰:“吾不能爲舌,故不能事君。”《說苑》載常樅有疾,老子問曰:“先生疾甚,無遺教以語弟子乎?”樅曰:“過故鄉而下車,子知之乎?”老子曰:“非謂其不忘故耶?”樅曰:“嘻,是已。過喬木而趨,子知之乎?”老子曰:“非謂其敬老耶?”樅曰:“是已。”張口曰:“吾舌存乎?”曰:“然。吾齒存乎?”曰:“亡。”“舌存以柔,齒亡以剛。”樅曰:“是已。天下之事已盡矣。”乃知老子之言,蓋有所本也。《淮南子》乃雲:“老子學商容,見舌而知守柔矣。”注目:“商容,神人也,吐舌示老子。”此又以常樅爲商容,何也?又韓平子問叔向曰:“剛與軟孰堅?”對曰:“臣年八十矣,齒再墮而舌尚在。”乃知常樅取此。
○有機事必有機心
《莊子》曰:“子貢過漢陰,一丈人方爲圃畦,鑿遂而入井,抱甕而出灌。子貢曰:‘有機於此,日浸百畦。’園者笑曰:‘夫有機事,必有機心。吾羞不爲。’”劉向《說苑》曰:“衛有五丈夫,負缶入井,灌韭終日一區。鄧析過,下車教曰:‘爲機事,後輕前重,命曰桔槔,終日灌百區。’五丈夫曰:‘吾師言:有機智之巧,必有機智之心。我不爲也。’”乃知惡機心者,不獨漢陰丈人也。
○今李膺仲舒何如昔
梁李膺有才辯,西昌侯藻爲益州,以爲主簿。使至都,武帝悅之,謂曰:“今李膺何如昔李膺?”對曰:“今勝昔。”問其故,對曰:“昔事桓靈之主,今逢堯舜之君。”帝嘉其對。齊魚復侯子響,齊武第四子也,爲荊州刺史,直閣將軍董蠻有氣力。上聞而不悅曰:“人名蠻,復何容得醞藉?”乃改名仲舒,謂曰:“今日仲舒,何如昔日仲舒?”答曰:“昔日仲舒,出自私庭;今日仲舒,降自天帝。以此言之,勝昔遠矣;”夫取悅於一時,而忘譏於千載,可乎?
○倒用印
朱Г僞迎天子,段秀實倒用司農印,以追其兵。劉皇后遣人殺郭崇韜,李崧倒用都統印,以定人心。事所以貴乎權也。
○婁王之器過狄寇
狄仁傑之爲宰相,以婁師德之薦,而狄不知也。非武后告之,則幾於失人。寇萊公之爲使相,以王文正之薦,而寇不知也。非真宗告之,則幾爲深恨。由是言之,婁、王之器,過乎狄、寇矣。萊公事見《王公神道碑》。
○楚蜀慰其軍
《左傳》:“楚子圍蕭,申公巫臣曰:‘師人多寒。’王巡三軍拊而勉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僞蜀孟知祥,其軍戰勝董璋,時軍中暑熱。知祥巡行撫問,三軍欣然,如熱而濯。以楚、蜀所以尉其軍,一至於此,乃知爲人上者,易與人爲善也。
○二人得古意
王琳,字方慶,爲相時,子爲眉州司士參軍。武后曰:“君在相位,何子之遠?”對曰:“廬陵王陛下愛子,今尚在鄖。臣之子,庸敢相近?”時以比倉唐悟文侯,雖造次,不忘悟君於善。楊洪武爲司戎少常伯,遷西臺侍郎,帝笑曰:“爾在戎司,授官多非其才,何耶?”洪武曰:“臣妻剛悍。”此其所託,不敢違,以諷帝用後言也。帝笑,不罪之,予曰:“二人託意有在,頗得古人之意。”
○諷棋取怒
晉王獻之,年數歲,觀門生ヅ蒲,曰:“南風不競。”門生曰:“此郎亦管中窺豹,時見一斑。”獻之怒曰:“遠慚荀奉倩,近愧劉真長。”遂拂衣而去。宋謝密,字宏微,性寬博,無喜慍。末年嘗與友人棋,友人西南棋有死勢。復一客曰:“西南風急,或有覆舟者。”友悟,乃救之。宏微大怒,投局於地。吳子曰:“南風不競之說,本於《左傳》。而二人皆以諷於棋而取怒。”
○項羽神
蕭琛,齊時爲吳郡太守。郡有項羽廟,土人名爲憤王,甚有靈驗。遂於郡廳事安狀幕爲神坐,公私請禱,前後二千石皆於廳拜祠,以軛下牛充祭,而避居他室。琛至,著履登廳事,聞室中有叱聲,琛厲色曰:“生不能與漢祖爭中原,死據此廳事,何也!”因遷於廟。李安人,齊高帝時爲吳興太守。吳興有項羽神據郡廳事,太守到郡,必須祀以軛下牛。安人奉佛法,不與神,着屐上廳事,又於廳上八關齋。俄而牛死,葬廟側,今呼爲李公牛冢;安人尋卒。吳子曰:“世言邪不干正,如蕭琛是已。至李安人者,反如彼,何哉?”
○戰死自有冥數
《太平廣記》載《博異志》雲:“元和十二年,憲宗平淮西。趙昌時爲吳元濟裨將,屬張伯良於青陵城。與李訴九月二十七日戰,項後中刀,墮馬死。至夜四更,忽如睡覺,聞將夜點閱兵姓名聲。呼某乙,即聞唱唯應聲,如是可點千餘人。趙生專聽之,將謂點名姓。及點畢,竟不聞呼之。俄而天明,趙生漸醒。乃強起,視左右死者,皆是夜來聞呼名字者也,乃知冥中點閱耳。趙生方知身不死,行歸月餘,瘡愈。”方知戰死者亦有宿命耳。本朝彭乘撰《茅亭客話》,載成都漆匠艾延祚,甲午年爲賊李順所驅,於郡署造漆器。五月六日,或聞鼓鼙聲,及南門火起,乃天兵至郡也。延祚因上樹匿濃葉間,見天軍往來搜捕殺戮。至夜,遂下樹於積屍中臥。至中宵,聞傳呼,頗類將吏,有十數人。且無燭炬,因竊視之,不見其形,但聞按據簿籍,稱點姓名,殭屍聞呼,一一應之,唯不唱艾延祚而過。殭屍相接,猶檢閱未已。乃知聖朝討叛伐逆,屠戮之數,奉天行誅,固無誤矣。
○源乾曜舒元輿葬
《太平廣記》載《戎幕閒談》雲:“泓師自東洛回,言於張說:‘闕門道左有地甚善,公試請假三兩日,有百僚至者,貧道於簾間視其相,甚貴者付此地。’說如其言,請假兩日,朝士畢集。泓雲:‘或已貴,大福不再。或不稱此地,反以爲禍。’及監察御史源乾曜至,泓謂說曰:‘此人貴與公等。試召之,方便授以此地。’說召乾曜與語,源雲:‘乾曜大塋在闕門,先人尚未啓。今請告歸洛,赴先遠之期,故來拜辭。’說具述泓言,必同行尤佳。源辭以家貧不辦此,言不敢煩師同行。後泓復經闕門,見其地已爲源氏墓矣。回謂說曰:‘天贊源氏者。合窪處本高,今則窪矣。合高處本窪,今則高矣。其安墳及山門角闕之所皆作者。問其價,乃賒買耳。問其卜,葬村夫耳。問其術,乃憑下俚鬥書耳。其制度一一自然如此,源氏子大貴矣。’乾曜自京尹拜相爲侍中,僅二十年。”又按,唐《感定錄》載:“李太尉在中書,舒元輿自侍御史辭歸東都遷葬,太尉言近有僧自東來雲:‘有一地,葬之必至極位,何妨取此。’元輿辭以家貧不辦,別覓,遂歸改護。他日,僧又經過,復謂太尉曰:‘前時地已有人用之矣。’詢之,乃元輿也。元輿自刑部侍郎平章事。”
○肉食者謀
《春秋左傳》:“莊公十年,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乃入見。”劉向《說苑》:“有東郊祖朝者,上書於晉獻公曰:‘願請聞國家之計。’獻公使人告之曰:‘肉食者已慮之矣,藿食者尚何預焉?’祖朝曰:‘肉食者一旦失計於廟堂之上,若臣等藿食,寧得無肝膽塗地於中原之野?其禍亦及臣之身,安得無預國家之計乎?’”
○時難得而易失
《史記》:“武王已子商,封師尚父於齊營邱。東就國,道宿行遲,逆旅之人曰:‘吾聞時難得而易失。客寢甚安,殆非就國者也。’太公聞之,夜衣而行,黎明至國。萊侯來伐,與之爭營邱。”《說苑》:“鄭桓公東會封於鄭,暮舍於宋東之逆旅。逆旅之叟從外來者曰:‘客將焉之?’曰:‘會封於鄭。’逆旅之叟曰:‘吾聞之,時難得而易失。今客之寢安,殆非封也。’鄭桓公聞之,援轡自駕,其僕接淅而載之,行十日十夜而至,釐何與之爭封。”
○景公反っ齊王易牛
《說苑》:“齊景公探雀っ,っ弱,故反之。晏子聞之,不待請而入見。景公曰:‘我探雀っ,っ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賀曰:‘吾君有聖王之道矣。’景公曰:‘寡人探雀っ,っ弱,故反之。其當聖王之道,何也?’晏子對曰:‘君探雀っ,っ弱,故反之。是長幼也。吾君仁愛,禽獸必加焉,而況於人乎?此聖王之道也。’”此與《孟子》所載齊宣王以羊易牛之事同。蓋孟子以宣王是心足以王者矣,其說本於《晏子》也。
○娶盲女
東坡記齊人劉庭式未及第時,議娶其鄉人之女,既成約而未納幣也。庭式及第;其女以疾,兩目皆盲,女家躬耕,貧甚,不敢復言。或勸納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已許之矣。雖盲,豈負吾初心哉。”卒娶盲女,與之偕老。予偶讀《唐摭言》載孫泰,山陽人,少師皇甫穎,守操頗有古賢之風。泰妻即姨女也。先是,姨老,以二女爲託,曰:“其長幼損一目,汝可娶其女弟。”姨卒,泰娶其姊。或詰之,泰曰:“其人有廢疾,非泰何適?”皆服泰之義。乃知古人已先劉庭式爲之矣。
○勞薪飯
晉苟勖嘗在帝坐進飯,謂在坐人曰:“此皆勞薪所炊。”鹹未之信。帝遣問膳夫,乃雲:“實用故車腳。”《北史王邵傳》載:“昔師曠食飯,雲是勞薪所爨,晉平公使視之,果然車軸。”
○訴失蔬圃
國初範質《五堂閒話》雲:“廣州番禺縣,嘗有部民牒訴雲:‘前夜亡失蔬圃,今認得在於某處,請縣宰判狀往取之。’有北客駭其說,因詰之。民雲:‘海之淺水中,有藻荇之屬。被風吹沙,與藻荇相雜。其根既浮,其沙或厚三五尺處,可以耕墾,或灌爲圃故也。夜則被盜者,盜至百餘里外,若桴筏之乘流也。’以是殖蔬者,海上往往有之。”《楊文公談苑》雲:“兩浙有葑田。蓋湖上有茭葑所相繆結,積久厚至尺餘,闊沃可殖蔬種稻。或割而賣與人。有任浙中官,方視事,民訴失蔬圃,讀其狀甚駭。乃葑園爲人所竊,以小舟撐引而去。”餘乃知葑之爲田爲圃,廣、浙皆有之矣。
○別水味
“陸鴻漸善別水味,嘗令操舟者,於揚子江取南零水。俄水至,羽以勺揚之曰:‘江則江矣,非南零者,似臨岸之水。’既傾至半,又以勺揚之曰:‘此南零者矣。’其人大駭曰:‘某昨取水至岸,便覆其半,懼其少,取岸水增之。’”以上出《水記》。予按,《蒲元傳》曰:“君性多奇思,於斜谷爲諸葛亮鑄刀三千口。刀成,自言漢水鈍弱,不任淬。用蜀江爽烈,是謂大金之元精,天分其野。乃命人於成都取江水,君以淬刀,言雜涪水,不可用。取水者捍言不雜,君以刀畫水,言雜八升。取水者叩頭雲:‘於涪津覆水,遂以涪水八升益之。’”乃知能別水味,不特鴻漸,其事正相類。
○太宗用李績蓋高歡策
唐太宗疾,謂太子曰:“爾於績無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宜即授以僕射,彼必致死力矣。”乃授疊州都督。高歡將死,謂其世子澄曰:“少堪敵侯景,惟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與汝。宜深加殊禮,委以經略。”乃知太宗之用李績,蓋高歡策耳。
○蠅漏赦
《異苑》:“晉明帝欲賜眚,祕屏曲室,去左右,下帷作詔。有大蒼蠅觸帳而入,萃於筆端,又須叟出。帝竊異焉,令人尋蠅之所集,集所輒傳有赦,喧然已遍。”《晉書載記》:“苻堅僭位五年,鳳皇集於東闕,大赦其境內。初,堅之將爲赦也,與王猛、苻融密議於露堂,悉屏左右。堅親爲赦文,猛、融供進紙墨。有一大蒼蠅,入自牖間,鳴聲甚大,集於筆端,驅而復來。俄而長安街巷市裏人相告曰,官今大赦。有司以聞,堅驚謂融、猛曰:‘禁中無耳屬之理,事從何泄?’於是敕外窮推之,鹹言有一小人,衣黑衣,大呼於市曰:‘官今大赦。’須叟不見。堅嘆禹,其向蒼蠅乎。聲狀非常,吾固惡之。’”乃知青蠅漏赦,明帝時已如此。然歐陽詹《暗室箴》雲:“昔有苻堅,竊爲制度。神敗其類,蒼蠅以呼。”所用正苻堅事。
○度啓公棱等登
《南史》:“焦度爲人,質直木訥,口不能出言。欲就齊高帝求州,比及見,竟不涉一語。後求竟陵郡,不知所以置辭。親人授之百餘言,於大衆中欲自陳,臨時卒忘所教。乃大言曰:‘度啓公,度啓公,度無食。’帝笑曰:‘卿何憂無食?’即賜米百斛。”唐王起,會昌三年知舉。放盧肇、丁棱、姚鵠及第。先是,放榜訖,則須謁宰相。其導啓辭語,一出榜元者,俯仰疾徐,尤宜精審。時肇首冠,有故不至,次乃棱也。棱口吃,又形體小陋。及引見,則俯而致辭,意本言“棱等登科”。而棱赭顏發汗,鞠躬移時,乃曰“棱等登,棱等登。”竟莫能發其後語而罷,左右皆笑。翊日,友人戲之曰:“聞君善箏,可得聞乎?”棱曰:“無之。”友人曰:“昨日聞‘棱等登’,豈非箏之聲乎?”予故以“度啓公,度啓公”;“棱等登,棱等登”,政堪作對。
○沈元用策對易數有素備
沈晦元用,宣和間以代筆獲罪,既脫籍,遂中首選。時主司問易數,元用素留意,遂中第一人。有啓謝主文孫仲益,孫答雲:“偶一時困刀筆於吏前,不崇朝動聲名於天下。雖萬人吾往矣,非特掉三寸之舌,於十九人之中。借前箸以籌之。故能知一日之差,在八百年之後。”謂此也。劉方明謂予雲:“宣和辛丑歲,當廷試,是時已備易數爲問。偶方臘爲亂,議者謂當求直言,徽宗因封祕問題,以待後舉。粱師成得之,以授沈,故沈有素備。”
○袞衣赤舄
《晁氏客話》雲:“富鄭公在延,潞公請純夫作致語雲:‘袞衣繡裳,迎周公之歸老;安車駟馬,奉漢相之罷朝。’富公大喜。”近時王岐公自宮祠起知紹興府,有以啓賀之者雲:“赤舄几几,方遲周旦之居東;綠竹猗猗,行佇武公之入相。”
○四六用故事配今事
李丞相靖康初以主兵失利。既罷,而京師父老與太學士子,伏闕下撾鼓乞用。欽宗遣內侍宣諭已用綱,尚未退;暨召綱入,仍令綱面諭遣之,方退。汪彥章有啓賀之雲:“士訟公冤,競舉幡而集闕下;帝從民望,令免冑以見國人。”蓋用故事,以配今事。汪嘗舉以謂予:“作四六要當如此。”
○作文忌切題
泰益公子伯陽,以狀元登第。李漢老啓賀雲:“一經教子,益欽丞相之賢;累月笞兒,更起鄰翁之羨。”秦喜,諭其子。汪彥章啓雲:“三年而奉詔策,固南宮進士之所同;一舉而首儒科,乃東閣郎君之未有。”或以爲有刺譏,用是得謗,然汪意未必然也。作文忌切題,切題則有嫌。
○忘楫遺弓之句
宋莒公殿試:“德車結旌賦”,第二韻當押結字,偶忘之。考試官奏過,得旨,因得在數,以魁天下。其後《謝主文啓》雲:“掀天波浪之中,舟人忘楫;動地鼓鼙之下。戰士遺弓。”蓋敘此也。故今《三元衡鑑賦》載此賦無結字。
○用事錯誤
紹興八年省試,天子以德爲車賦。試畢,知舉張致遠句龍如淵上殿。上誦第二名賦雲:“‘有夏,昏墜也,見黜於湯誥;商王,顛覆也,貽誚於周書。’朕記得顛覆厥德,是《允徵篇》,允徵,夏書,非周書也。不知可以如此用否?”劉大中奏曰:“昏墜顛覆之語,只是形容車字。語意雖工,要是用事錯誤。若論禮部考校式,止合作一抹耳。”
○汪彥章撫州謝表
顏魯公自撫州刺史移湖州刺史。汪彥章藻紹興初自湖州移撫州。謝上表雲:“惟臨汝之故都,有魯公之遺蹟。時當大曆,來自吳興。雖賢愚比擬之非倫,然明聖選除之相似。奉明主十行之詔,願布寬條;想英賢百世之風,更思高節。”語意條暢,亦奇矣。第來自吳興,小疵也。
○汪彥章敬慕韓子蒼
汪彥章視中書舍人韓公駒子蒼,前輩也。紹興初,韓寄寓臨川。汪來守郡,通啓曰:“承作者百年之師友,爲斯文一代之統盟。”別簡雲:“僕知有公,而公不知有僕。藻老矣,願焚筆硯,以從公遊。”蓋前輩相敬慕如此。
○柳公權《謝惠筆帖》
向見柳公權一帖謝人惠筆雲:“近蒙寄筆,深荷遠情。雖毫管甚佳,而出鋒太短。傷於勁硬,所要優柔。出鋒須長,擇毫須細。管不在大,副切須齊。副齊則波磔有馮,管小則運動省力,毛細則點畫無失,鋒長則洪潤自由。頃年曾得舒州青練筆,指揮教示,頗有性靈。後有管小鋒長者,望惠一二管,即爲妙矣。”
○吳元中孫覿草詔制辭
建炎初,有詔諭河北雲:“桑麻千里,蓋祖宗涵養之恩;忠義百年,亦父老教訓之素。”蓋吳元中辭也。《聶昌奉使未還加官制》雲:“風寒易水,嗟一往以難還;日遠長安,望重來而不見。”中書舍人孫覿辭也。
○吳子經言似《莊子》
吳子經,名孝宗,臨川人,荊公之舅。《歐陽文忠集》所載五言古詩《送吳生》者,即子經也。嘗著《法言》數卷,其論孟子、荀卿、揚雄論性不同曰:“稚子夜啼,拊背以安之而不止,取果以與之而不止,許之以早市物而不止。於是其母滅燭,其父伏戶下爲鬼嘯,出垣後爲狐鳴,則其口如窒。此事所以貴乎權也。”韓子蒼一日問予:“君非子經族耶?”予答以非是。公因誦此雲:“似此等語言,絕似《莊子》。”
○張文定不敢比諸葛孔明
《東坡文集》,載東坡雲:“今日見王鞏雲:‘張安道向渠說,子瞻比吾孔北海、諸葛孔明。孔明則吾豈敢,北海似之,然不若是之蠢也。’吾謂北海以忠義氣節冠天下,其勢足與曹操相軒輊,決非兩立者。北海以死捍漢室,豈所謂輕於鴻毛者?何名爲蠢哉?”已上皆東坡說。予嘗見張文定《答子瞻書》,僅千言。末後雲:“孔文舉、諸葛孔明,前世之高賢。今以老夫爲之擬倫,賜也何敢望回。惟有一節,自束髮至於終身,不爲世屈,此有似孔文舉。然若遇曹孟德,亦必不若文舉之蠢,去而違之耳。所示序引,幸裁損之,使有以自得於心。又門生二字,尤是過言。早以一日之知,遂託忘年之契,何門生之有。必請削除,改正其分。高文今復納上。”然東坡竟不之改,又以見文定之謙也。
○滕元發《賀呂正獻啓》
滕元發《賀正獻呂公拜相啓》雲:“玉璜釣漱,家傳渭水之符;金鼎調元,代出山東之相。”又云:“寰區大忭,盡還仁祖之風;朝野一辭,復見申公之政。”當時稱頌之。
○劉斯立《謝諸公啓》
劉斯立,莘老丞相長子,賢而能文。建中靖國間,丞相追復,斯立以啓謝諸公雲:“晚歲離騷,旋招魂於異域;幹生精爽,猶見夢於故人。”
○李元亮《謝蔡啓》
李光祖元亮,野夫學士之孫。少有俊聲,與蔡同學舍。既貴,元亮猶蹉跎場屋。在金陵,以同舍故,先謁之,元亮謝以《啓事》雲:“洗足而見長者,古猶非之;輕身以先匹夫,今無是事。”
●卷十五方物
○黃銀
唐《杜如晦傳》:“太宗嘗賜房喬黃銀帶,曰:‘如晦與公同輔朕,今獨見公。’泫然流涕曰:‘世傳黃銀,鬼神畏之。’更取金帶送如晦家。”予按,唐慎微《證類本草》,載青霞子曰:“丹砂伏火,化爲黃銀。能重能輕,能神能靈。萬斤遇火,輕速上騰。鬼神尋求,莫知所在。”又按,唐日華《寶藏論》雲:“銀有十六件:真水銀、白錫銀、曾青銀、土碌銀、丹陽生鐵銀、生銅銀、硫黃銀、砒霜銀、雄黃銀、雌黃銀、榆石銀。惟有至藥銀、山澤銀、草砂銀、母砂銀、黑鉛銀伍件是真,餘則假。”《本草正文》:“丹砂、雄黃、雌黃,皆殺精魅、惡鬼、邪氣。”所謂黃銀者,非丹砂銀,則雌黃雄黃銀也。太宗所賜黃銀帶者,以黃銀爲帶耳。時如晦已死矣,而丹砂、雄黃、雌黃銀皆殺鬼魅,所以太宗雲:“黃銀,鬼神畏之也。”考唐顯慶中,監門衛長史蘇恭撰《唐本草》,其中一條稱:“黃銀作器辟惡,瑞物也。”《北史辛公義傳》雲:“公義遷幷州刺史,山東出黃銀,獲之以獻。”
○盧橘
唐《庚子西李氏山園記》雲:“枇杷、盧橘,一也。”而《上林賦》曰:“盧橘夏熟,黃甘橙揍,枇杷燃柿,亭柰厚朴。”則一物爲二物矣。然予觀張勃《吳錄》曰:“建安郡中有橘,冬月於樹上覆裹之。至明年春夏,色變青黑,味尤絕美。《上林賦》雲:‘盧橘夏熟。’盧,黑也。蓋近是乎?”以上皆張說。然則未可以相如爲失。兼應劭亦引伊尹書曰:“箕山之東,青鳥之所,有盧橘夏熟。”
○橘渡江爲枳
《韓詩外傳》:“晏子曰:‘王不見夫江南之樹乎?名橘。樹之江北則爲枳,何則?土地使然耳。’”故《博物志》亦言“橘渡江化爲枳,江北之橘未嘗化也。”《本草》有枳殼,乃江左所謂臭橘耳。潘安仁爲賈謐作《贈陸機詩》雲:“在南稱甘,渡北則橙。”橙非枳也,無乃誤乎?
○子魚通印蠔破山
山谷《送曹子方赴閩漕》詩:“子魚通印蠔破山,不但蕉黃荔子丹。”子魚出於興化軍通應廟前,語訛以應爲印。或曰,子魚以容印者爲佳,故衛荊公詩云:“長魚俎上通三印,新茗齋中試一旗。”則此說容可信也。東坡詩亦云:“通印子魚猶帶骨。”然山谷以蠔而云“破山”,則理不可曉。按,《番禺記》雲:“蠔之殼,即藥中之牡蠣也。有高四五尺者,水底見之,如崖岸然,故呼爲山。”今山谷謂之蠔破山,豈取蠔肉之謂耶?然韓退之亦云:“蠔相粘如山。”
○仙茅
洪州西山有諶母觀,母乃許旌陽授道之師也。觀有母所種仙茅,與今山野中所產者不相遠。第採以作湯,則香味差別耳。少年飲之,至於口鼻出血,蓋性極暖也。然《抱朴子》雲:“堯時有草,夾階而生,隨月開落,名莢,又曰歷莢,又名仙茅。”不知其種是此否?按,《本草》注仙茅方雲:“明皇服鍾乳不效,開元婆羅門僧進仙茅藥,服之有效。”故東坡《謝王澤州寄長松詩》雲:“無復青黏和漆葉,枉將鍾乳敵仙茅。”漆葉,出《華陀傳》。
○綿州綠茶
茶之貴白,東坡能言之。獨綿州彰明縣茶色綠,白樂天詩云:“渴嘗一盞綠昌明。”彰明即唐昌明縣。盧仝詩云:“天子初嘗陽羨茶。”當時建茶未有名也。
○貢茶貴早
貢茶以早爲貴。李郢《茶山貢焙歌》雲:“陵煙觸露不停採,官家赤印連帖催。”劉禹錫《試茶歌》雲:“何況蒙山顧渚春,白泥赤印走風塵。”袁高《茶山作》雲:“陰嶺茅未吐,使者牒已頻。”三詩皆及赤印與牒也。
○慄如拳
《越州圖經》載如拳之慄,如錦之桑。政和中,詔本州貢焉。慄固大於他州,然如拳者,終不可得。杜子美《夔府》詩云:“色好梨勝頰,穰多慄過拳。”
○車螯
紹聖三年,始詔福唐與明州,歲貢車螯肉柱五十斤。俗謂之紅蜜丁,東坡所傳江瑤柱是也。時曾子開感而賦詩,略雲:“巖巖九門深,日舉費十萬。忽於泥滓中,得列方丈案。腥鹹置齒牙,光彩生顧眄。從此辱虛名,歲先包橘獻。微生知幾何,得喪孰真贗?玉食有云補,刳腸非所患。”《瑤當作珧。郭璞《江賦》:“玉珧海月,土肉石華。”》
○綿州八子
綿州諸邑,各有所出,謂之八子。巴西紗子,魏城扇子,羅江犬子,神泉榛子,彰明附子,龍安杏子,鹽泉絲子,石泉猴子。巴西紗一匹重二兩,婦人制夏服,甚輕妙。魏城以一{爾蟲}造一扇,謂之綿扇,亦輕而可愛。
○橄欖有五種
橄欖,嶺外有五種,一曰丁香橄欖,此以其形;二曰故橄欖;三曰蠻橄欖,此以其所出呼之;四日新婦橄欖,以其短矮而小;五日絲橄欖,此以其子緊小,唯出桂府陽朔縣。土人食之,必去兩頭,雲有大熱。
○艾納香
東坡《和楊公濟梅花詩》:“憑仗幽人收艾納,國香和雨入青苔。”《古樂府》:“氍毹五木香,迷迭艾納與都梁。”又,《廣志》:“艾納香,出西國。”
○苦筍甜鹹薺淡
廬山簡寂觀,乃陸修靜之居也。觀出苦筍,而味反甜。歸宗寺造鹹薺,而味反淡。蓋山中佳物也。山中人語云:“簡寂觀前甜苦筍,歸宗寺裏淡鹹薺。”蓋紀實耳。張芸叟《簡寂觀》詩云:“偃松拂盡煎茶石,苦筍撐開禮斗壇。”《歸宗寺》詩云:“淡薺苦筍千人供,青磬華香一谷傳。”亦所以紀事也。
○素馨花
嶺外素馨花,本名耶悉茗花。叢脞幺麼,似不足貴。唯花潔白,南人極重之。以白而香,故易其名。婦人多以竹籤子穿之,像生物,置佛前供養。又取乾花浸水洗面,滋其香耳。海外耶悉茗油,時於舶上得之。番酋多以塗身。今之龍涎香,悉以耶悉茗油爲主也。
○楮子
京師中太一宮道士房,有楮結子如楊梅。徽宗車駕臨觀之,曰“擬梅軒”。李似矩、吳正仲皆有詩。正仲詩云:“陰陰綠葉不勝垂,著子全多欲壓枝。自得君王一留顧,故應雨露亦饒滋。”其二雲:“五月霏霏雨不開,若耶溪畔摘楞梅。朱丸忽向雲窗見,疑是靈根越嶺來。”其三雲:“誰將蜜漬借微酸,小摘曾聞玉盤。爭似江南風致在,瓶紅初向綠陰看。”越州楊梅最佳,土人謂之楞梅。又北人以梅汁漬楮實,益以蜜,作假楊梅。故正仲後二篇皆及之。
○慈竹
國初,樂史子正作《慈竹詩》數十韻,首雲:“蜀中何物靈?有竹慈爲名。一叢闊數步,森森數十莖。高低相倚賴,渾如長幼情”云云。予按,任《述異記》雲:“南中生子母竹,今之慈竹也。”乃知慈竹不特蜀中有也。
○朝日蓮
《宋景文公筆記》謂蜀中有蓮,大如雀殼,葉舒如錢,幹亦有絲。其萼盛開則向日,朝則指東,亭午則溯南,夕則西指,隨日所至,蜀人名曰朝日蓮。予按,鄭熊《番禺雜記》:“海南有向日蓮,花似木芙蓉而極香。其花東西向日,至暮而謝。一呼夜合。”然則景文所記朝日蓮,不特蜀中有也。
○櫻筍廚
韓致光《湖南食含桃》詩云:“苦筍恐難同象匕,酪漿無復瑩嬪蛛。”自注雲:“秦中謂三月爲櫻筍時。”乃知李綽《秦中歲時記》所謂“四月十五日,自堂廚至百司廚,通謂之櫻筍廚”,非妄也。陳無己《春懷》詩云:“老形已具臂膝痛,春事無多櫻筍來。”
○豐城劍石函
晉張華令豐城令雷煥削石函,得雙劍。按《本傳》,劍隨亦化去。此固荒忽,未容於考信。然以石爲函,及今而尚存。石函所在,即古劍池又前二十四步,四脣,廣五六尺,塗沒其半,土人訛爲石門雲。
○王子敬《黃甘帖》
東坡嘗記雲:“世傳王子敬帖有‘黃甘三百顆’之語,此帖在劉季孫景文家。景文死,不知今入誰家矣。”韋蘇州有詩云:“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蓋蘇州亦見此帖也。故《東坡集》中有《劉景文藏王子敬帖》詩,略雲:“君家兩行十二字,氣壓鄴侯三萬籤。”然山谷及陳無已之說,乃右軍帖。其語云:“‘奉橘三百枝,霜未降,未可多得。’非子敬帖也。東坡以爲子敬,何也?”子敬,乃獻之字。
○金鯽魚
杭之西湖有金鯽魚,投餅餌則出,然不妄食也。蘇子美詩云:“松橋叩金鯽,竟日獨遲留。”東坡《遊西湖》詩云:“我識南屏金鯽魚,重來拊檻散齋餘。”皆記其實。
○肉芝
東坡《肉芝詩序》曰:“頃在京師,有鑿井得如小嬰兒手以獻者。臂指皆具,膚理如生。予聞之隱者曰:‘此肉芝也。’與子由烹而食之。”予按,《仙傳拾遺》載:“進士蕭靜之掘地,得物類人手,肥潤,色微紅,烹食之。後遇異人曰:‘嘗食仙藥。’因告之曰:‘肉芝。食之者壽。’”何東坡忘此耶?
○瑞香花
廬山瑞香花,古所未有,亦不產他處。天聖中,人始稱傳。東坡諸公,繼有詩詠。豈靈草異芳,俟時乃出?故記序篇什,悉作瑞字。《廬山記》中亦載《瑞香花記》。訥禪師雲:“山中瑞採一朝出,天下名香獨見知。”張祠部強名佳客,以瑞爲睡焉。其詩曰:“曾向廬山睡裏聞,香風占斷世間春。竊花莫撲枝頭蝶,驚覺南窗午夢人。”
○鷂有數種
鷂大如鷹,蒼黑色,尾稍短。善擊鳧雁,中必提之而飛,遇幽穩處,則下食。鷂有數種,俊而大者,俗謂之木鷂,可以捕烏鵲。其養雛也,一巢數只,各有等差。最下者羽毛粗重,鼻根黃如蠟色,俗呼之曰蠟鼻。更無他能,反爲衆鳥所侮,故江湖間呼不肖子爲“蠟鼻”。
○吉了禽
唐萬年縣尉段公路撰《北戶錄》,紀廉州民獲赤白吉了者。赤者尋卒,白者久而能言,笑語效人,禽之珍者也。予考鄭熊所作《番禺記》雲:“秦吉了,出藤州。身紺,嘴丹,兩眼旁有眉,如胭脂抹,彎環垂下,秀媚可愛,深類鴝鵒《注云:南中亦呼鴝鵒爲牛吉了》。頭上微有冠,如雞然。舌辨而語清。所食惟魚肉。凡賓客奴僕,一過而皆知其名位。苟飼之或不如所欲,家有弊事,亦以告人。”熊以爲秦吉了,段以爲吉了,而更分以赤白兩種,何耶?白樂天亦有《秦吉子》詩。了音料。
○猓然獸
國初,樂史子正作《慈竹詩》,中雲:“又聞猓然獸,死不相棄遺。”按,《國史補》雲:“得一猓然,則數十猓然可得,蓋不忍傷其類,雖殺之不去。此獸狀而人心也。”子正用事,可謂精緻。《番禺雜記》亦云:“獸出歡愛州,能言獸也,亦猩猩之類。形似猿,而有五色,每色各異。彼人取之,以皮鞍蓋。最重純黃色者,雲不異金線猿。夷獠或射之以弩,或設之以蹄。是獸既爲人所得,但自言猓然,無復他道,故因以得名。”熊所記,與《國史補》微有不同。
○青田鶴
晉《永嘉郡記》曰:“有沐溪野,去青田九里。此中有雙白鶴,年年生子,長大便去,只餘父母一雙在耳。清白可愛,多雲神所養。”故杜子美《薛少保畫鶴》詩云:“薛公十一鶴,皆寫青田真。”夔府詠懷詩云:“馬來皆汗血,鶴唳必青田。”
○羌俗不食魚
臨洮、χ罕之地,自天寶末,陷於羌虜。更數百年,其俗無復華夏之風。熙寧初,王韶畫策,因角廝之衰,即壓而取之,遂復七州。建昌軍呂南公言:“臨川黃毅嘗往遊焉,雲羌俗不食魚,魚大如椽柱臂股,河中甚多。人浴波間,魚馴馴不驚避。然則古人謂‘智力出於網罟,而後鳥亂於上,魚驚於下。’豈不信乎!韶在熙河,始命爲網,捕以供膳。其民相與嗟愕曰:‘孰謂此堪食耶?’”
○美色不生中華
自古美色,未必生於中華也。故西施生苧蘿山,昭君生秭歸縣,綠珠生白州。故今白州雙角山前,猶存綠珠井。綠珠本梁氏子。今有綠珠水,相傳水旁間產美麗。
○金線泉
《澠水燕談》雲:“齊州城西張意諫議園亭有金線泉。石方池,廣袤丈餘。泉亂髮其下,東注城濠中,澄澈見底。池心南北有金線一道,隱起水面。以油滴一隅,則線紋遠去。或以紋亂之,則線輒不見,水止如故,天陰亦不見。齊爲東方名郡,而張氏濟南盛族,園池乃郡之勝遊。泉之出百年矣,士大夫過濟南,至泉上者,不可勝數,而無能究其所以然,亦無一人題詠者。獨蘇子瞻有詩曰:‘槍旗攜到齊西境,更試城南金線奇。’然亦不辨泉之所以有金線也。”餘讀《曾南豐集》有《金線泉》詩云:“玉常浮顥氣鮮,金絲不定路南泉。雲依美藻爭成縷,月照寒漪巧上弦;已繞渚花紅灼灼,更縈沙竹翠娟娟。無風到底塵埃盡,界破冰綃一片天。”蓋南豐元豐間嘗守齊州所作者,此《澠水燕談》所未見也。兼《倦遊雜錄》雲:“範諷自給事中謫官,數年方歸濟南。城西有張氏園亭,泉有金線、真珠之目。水木環合,乃歷下之勝景。園亭主人,乃張寺丞聰也。嘗邀範宴飲於亭,題二韻詩於壁:‘園林再到身猶健,官職全拋夢乍醒。惟有南山與君眼,相逢不改舊時青。’”
○石首包
兩浙有魚,名石首,雲自明州來。問人以石首之名,皆不能言。予偶讀張勃《吳錄地理志》載:“吳婁縣有石首魚,至秋化爲冠鳧,言頭中有石。”又《太平廣記》雲:“石首魚,至秋化爲冠鳧,冠鳧頭中有石也。”又《嶺表錄異》雲:“石頭魚,狀如獻魚,隨其大小。腦中有一石子,如喬麥,瑩如白玉。”
○昌蒲昌陽
昌蒲、昌陽,兩種物也。陶隱居雲:“生石磧上,細者,爲昌蒲;生下溼地,大根者,爲昌陽。不可服食。”而《聖濟總錄》乃曰:“昌蒲謂之昌陽,以其得神而昌。”蓋取岐伯所謂“得神者昌,失神者亡。”然昌蒲、昌陽豈同本也哉?以今觀之,昌陽待泥土而生,昌蒲一有泥滓則死矣。其理甚明。蓋其失當自韓退之《進學解》,訾醫師以昌陽引年。則退之亦以昌陽爲昌蒲矣。東坡《石昌蒲贊序》,亦有昌蒲、昌陽之辨。
○周宣王石鼓
周宣王石鼓,歐陽文忠公以爲有可疑者三。唯唐以來,韋應物、韓退之嘗盛稱讚。予謂不特二公,老杜固嘗有《李潮八分小篆歌》雲:“陳倉石鼓又已訛。”況《蘇勖載記》亦言:“石鼓文,謂之獵碣,共十鼓,其文則史籀大篆。”則知石鼓稱爲周宣王所創者,在昔不止二公。
○胡麻餅
《釋名》雲:“餅,並也。溲麪使合併也。胡餅,言以胡麻著之也。”《晉書》雲:“王長文在市中齧胡餅。”《肅宗實錄》雲:“楊國忠自入市,衣袖中盛胡餅。”劉禹錫《嘉話》雲:“劉晏入朝,見賣蒸胡餅之處,買啖之。”此胡餅,皆胡麻之餅也。《緗素雜記》謂:“張公所論市井有鬻胡餅者,不曉名之所謂,乃易其爲爐餅。”論此爲誤,誠然。
○蜂子
東萊先生呂居仁作《蜜蜂賦》,略雲:“早出暮歸,聚房以居,生理甚微,檜花菊英,反爲身害。雖雲甚甘,終以是敗。既奪之食,又臘其雛。以侑爾酒,以爲爾娛。醉而咀嚼,鼓舌自如。人之不仁,一如是乎”云云。蓋東萊不察。凡今宣州所出蜂子,非蜜蜂也。乃山間火蜂,其色紅黑,其長徑寸,其大如之。人之被螫,則遍身腫痛,有至死者;其爲窠多在地窖中。取之者先以火塞穴口,燻死其類,然後取其子之未翼者幹之,以致遠方。故元豐中,中書舍人張諤《謝潛溪蔡聖俞蜂兒詩》略雲:“溪上潛山山百尺,山人斫木燒山畲。燒畲延火入蜂穴,蜂子渾白如衝牙”雲。蜂子,今所在山野有之,但不如宣州多耳。
○駱駝
李言:“建隆初,王師下湖南。灃、朗之民,素不識駱駝。隨軍負荷,頗有此畜。村落婦女,見而驚異,競來觀之。有拜而祝者曰:‘山王靈聖,願賜福柏。’及見屈膝而促,人走避之,曰:‘卑下小人,不勞山王還拜。’軍士見者,無不大噱。又拾其所遺之糞,以線穿聯。載於男女項頸之下,用禳兵疫之氣。南中相傳以爲笑。”
○辯蘋
唐《盧氏雜記》雲:“文宗問宰臣:‘《毛詩》雲,呦呦鹿鳴,食野之苹。蘋是何草?’時宰相李王、楊嗣復、陳夷行相顧未對。王曰:‘按《爾雅》,蘋是蔌蕭。’上曰:‘朕看《毛詩疏》,蘋葉圓而花白,叢生野中,似非{艹賴}蕭。’”予以《疏》爲非。《周官》:“萍氏,掌水禁。”鄭氏雲:“以不沈溺取名。”《月令季春》曰:“萍始生。”《淮南子》曰:“夫萍樹根於水,木樹根於土,天地之性也。故萍飄聚根,及日暴則死矣。”蘋之殖根,以水爲地也。
○龜蔡
王觀國《學林新編》辨名龜爲蔡曰:“《左氏襄公二十三年傳》曰:‘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賈,且致大蔡焉。’杜預曰:‘大蔡,大龜也。’《前漢食貨志》曰:‘元龜爲蔡。’如淳注曰:‘蔡國出大龜。’顏師古曰:‘蔡國出善龜,故因名大龜爲蔡耳。’臣瓚注曰:‘蔡是大龜之名。若龜出楚,亦名龜爲楚耶?’觀國按,蔡本出龜,故名龜爲蔡。而謂大龜爲大蔡,亦猶冀多良馬,而天下謂良馬爲冀;盧水黑,而天下謂黑爲盧。臣瓚未之思耳。”以上皆王說。予以臣瓚謂蔡是龜名,而非因地以得者,蓋本《家語》、《說苑》所載:“漆雕憑所對孔子曰,臧氏家有守龜焉,名曰蔡”;及《左氏》襄公二十三年事耳。惟臣瓚不記其詳,此所以致觀國之說。予嘗辨之,蓋龜出於蔡,而臧氏因以名之而已,豈謂龜出楚而不可名楚耶?且《左氏昭公二十五年》:“臧昭伯如晉,臧會竊其寶龜僂句,以卜爲信與僭。”杜預注云:“僂句,龜所出地名。”然則此又以僂句名龜矣。故予引證於此。僂音呂,句音據。郭璞曰:“上有陰叢蓍,下有千歲蔡。”然則郭亦徇前失,以蔡爲龜名矣。
○辨蜮
陸農師《埤雅》雲:“《詩》曰:‘爲鬼爲蜮,則不可得。’言無形。而蜮性陰害,射人之影,則莫可究矣。《五行傳》曰:‘南越淫女,惑亂之氣生蜮。’蜮之猶言惑也。《字說》曰:‘蜮不可得也,故惑之。’”予以爲不然。《詩》之所謂“爲鬼爲蜮,則不可得”者,以言雖欲爲鬼蜮,且不可得耳,所以甚其惡也。夫蜮雖以水弩射人之影,然畏鵝,鵝能食之。《禽經》所謂“鵝飛則蜮沈,貝鳴則蛇結”是已。以此言之,豈有不可得之理耶?按,陸璣《毛詩義疏》曰:“蜮,短狐也。一名射影。如鱉,三足。在江淮水中,人在岸上,影見水中,投人影,則殺之,故曰射影。或謂含沙射人,入皮肌,其創如疥。”服虔曰:“遍身或或,故爲災。”予以服虔爲當。《五行傳》以爲淫惑之氣所生,果爾,則中原豈無淫女,而其所以不生者,此物以下溼地所致耳。豈謂淫女惑亂之氣耶?
○辨鴆鳥
《遁齋閒覽》雲:“蘄州黃梅山有鴆,巢于山巖大木中。狀類訓狐,聲如擊腰鼓,巢下數十步無生草。”然予以晉制考之,鴆不得度江,有重法。石崇爲南中郎將,得鴆,以與王愷養之。大如鵝,喙長尺餘,純食蛇虺。司隸傅只於愷家得此鳥,奏之,宣示百官,燒于都街。《晉書》不見此事,但見孔穎達《左氏疏》。以此考之,晉世江北無鴆,非無鴆也,不若江南多耳。蘄州屬江北。按,《說文》曰:“鴆,毒鳥也。一名運日。”《廣雅》曰:“雄曰運日,雌曰陰諧。”又曰:“形似鷹,大如鶚。毛黑,喙長七八寸,黃赤如金,食蛇及橡實。嘗居高山巔,食蝮。以羽翮櫟酒中飲之,則殺人。”所以鴆字或從酉。《僖公三十年左傳》:“晉侯使醫衍鴆衛侯。”杜注云:“使醫因治病而加鴆毒。”《莊公三十二年左傳》:“成季使僖叔待於釒鹹巫氏,使釒鹹季鴆之”,即此物也。《晉語》:“驪姬置鴆於酒,實堇於肉。”《穀梁》曰:“以鴆爲酒。”
○蝦蟆
孫少魏《東皋雜錄》曰:“關右人笑吳人食蝦蟆。餘考《東方朔傳》雲:‘漢都涇、渭之南,水多蛙魚。’師古曰:‘蛙似蝦蟆而小,長腳,人亦取食之。’又,《霍光傳》:‘霍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菟蛙,可以此罪也。’則漢用以宗廟薦獻矣。”以上皆孫說,餘按,《周禮蟈氏》,鄭氏謂:“蟈,蝦蟆,今御所食蛙也。?然則漢以來,雖至尊亦食蝦蟆矣。
○辨霞鶩
梁江淹《赤虹賦》雲:“霞晃朗而下飛,日通而上度。”張說《晚景》詩云:“水光浮日去,霞彩映江飛。”凡淹說所謂霞飛,則雲霞之霞也。王勃《滕王閣序》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土人云:“落霞非雲霞之霞。蓋南昌秋間有一種飛蛾,若今所在麥蛾是也。當七八月之間,皆紛紛墮於江中,不究所自來,江魚每食之,土人謂之霞,故勃取似配鶩耳。”不知者便以爲雲霞,則長天豈可與秋水同色也哉。予又按,孔穎達曰:“野鴨曰鳧,家鴨曰鶩。鶩不能飛騰。”故鄭康成注《宗伯》雲:“鶩取其不飛遷。”李巡亦云:“鳧,野鴨名。鶩,家鴨名。”然則鶩本不能飛耳。論文雖不當如此,要之作文者,亦不可不察也。
○傅負版
《爾雅虫部》:“傅,負版。”郭璞釋雲:“未詳。”予按,《柳子厚集》,《負版傳》雲:“負版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困不散,卒躓仆不能起。人或憐之,爲去其負。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
○苕帚
苕帚,本《禮檀弓》:“君臨臣喪,以巫祝桃執戈,惡之也。”鄭康成雲:“爲有兇邪之氣在。桃,鬼所惡。茹,舊苕,可掃不祥。君臨臣喪,禮有此法。”故《春秋左氏傳》:“魯襄公在楚,楚人使公親衤遂,乃使巫以桃先祓殯。”杜預注云:“,黍穰也。”孔穎達曰:“是帚蓋,桃爲棒也。《毛詩傳》曰:‘爲萑。萑苕,謂穗也。’杜預所謂‘,黍穰’者,今世所謂苕帚者,或用亂穗,或用黍穰,是二者皆得爲之也。”
○辨鱟
韓退之《南食》詩:“鱟實如惠文,骨眼相負行。”洪慶善辨之曰:“鱟,雌常負雄。惠文,冠名。一本作車文。今《廣韻》引《山海經注》,亦作車文,未詳。”以上洪說。予按,《文選》左太沖《吳都賦》曰:“乘鱟黿鼉,同え共羅。”劉淵林注云:“鱟,形如惠文冠,青黑色。十二足,似蟹。足悉在腹下,長五六寸。雌常負雄行。漁者取之,必得其雙,故曰乘鱟。南海朱崖、合浦諸郡皆有之。”五臣注亦同。鱟音胡豆切,李善音猴。然則鱟形如惠文冠,無可疑者。退之蓋本《文選》,而洪氏不援以爲證,豈偶忘之耶?《集韻》引《山海經》,以惠爲車,惠車字相類,豈傳寫失其真歟?其曰骨眼相負行者,按《物類相惑志》雲:“牝牡相隨,牡者無目,得牝纔行。牝去牡死,故江東取一,必獲偶。”予又以陳無己《詩話》考之雲:“韓退之《南食》詩:‘鱟實如惠文。’《山海經》曰:‘鱟如惠文。’惠文,秦冠也。”乃知《山海經》亦以爲惠文,《廣韻》本誤耳。
○端州石
端州石,唐世已知名。許渾《歲暮自廣江至新興》詩云:“洞丁多斫石,蠻女半淘金。”自注雲:“端州斫石。”李賀《紫石硯歌》雲:“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雲。”
○龍腦白犛
英州因雷震一山,梓樹盡枯,而生龍腦。京師龍腦爲之賤,時熙寧元年七月也。王禹玉言於司馬文正公,使人就市買之,信然。一兩值錢千四百,味苦而香酷烈,不甚佳也。又言:“潭州益陽雷震,山裂,出米可數十萬斛。炊之成飯,而腥不可食。有齎其米至京師者,禹玉以相貽,其狀信米也,而色黑如炭。”又言:“荊、襄之間,天雨白犛,如馬尾。長者尺餘,瀰漫山谷。亦有齎至京師者。”予謂此蓋管輅所謂“天雨毛,賢人逃”者也。然《前漢五行志》亦云:“天漢三年,天雨白釐。”釐、犛通用。
○蘄州大鼎
政和三年八月,倉部員外郎提舉荊湖南茶鹽事範材奏:“蘄州羅田縣山溪中,有大鼎。數年前常見兩耳,其穴中可過七八歲小兒。民遂塞以土,今其耳猶發露。慾望就委本處官按驗其實,申取朝旨,使異物不埋沒於盛時。”奉聖旨,令宋康年躬親前去,措置開取,無致損動。其後康年勘究無實跡,尋即除名,編管廬州。
○蘭惠
山谷《說蘭》雲:“蘭似君子,而蕙似小人。蓋山林中十蕙而一蘭也。《離騷》曰:‘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以是知不獨今人,雖楚人亦賤蕙而貴蘭也。”按,《離騷經注》:“三十畝爲畹。”即是蘭二百七十畝,蕙且百畝,豈十一之謂乎?不應以多少分貴賤。
○登萊州產金
登、萊州產金,自太宗時已有之,然尚少。至皇中,始大發。四方遊民,廢農桑來掘地採之。有重二十餘兩爲塊者,取之不竭。縣官榷買,歲課三千兩。
○建茶
建茶務,仁宗初歲,造小龍小鳳各三十斤,大龍大鳳各三百斤,入香不入香京挺共二百斤,蠟茶一萬五千斤。小龍小鳳,初因蔡君謨爲建漕,造十斤獻之。朝廷以其額外免勘。明年,詔第一綱盡爲之。故《東坡志林》載溫公曰:“君謨亦爲此耶?”
○辨湯餅
黃朝英《緗素雜記》雲:“煮餅謂之湯餅,其來舊矣。案,《後漢梁冀傳》雲:‘進鴆如煮餅。’《世說》載何平叔面白,魏文帝食以湯餅。又,梁吳均稱餅德,曰湯餅爲最。又,《荊楚記》:‘六月伏日,並作湯餅,名爲辟惡。’又,齊高帝好食水引餅。又,《唐書王皇后傳》雲:‘獨不念阿忠脫紫半臂,易鬥面,爲生日湯餅耶?’《倦遊雜錄》,乃謂今人呼煮麪爲湯餅,誤矣。”以上皆黃說。予謂黃不見束晰賦,故爲是紛紛。束晰《湯餅賦》雲:“元冬猛寒,清晨之會。涕凍鼻中,霜凝口外。充虛解戰,湯餅爲最。弱似春綿,白若秋練。氣勃鬱以揚布,香飛散而遠遍。行人失涎於下風,童僕空瞧而斜眄。擎器者舐脣,立侍者乾嚥”云云。乃知煮麪之爲湯餅,無可疑者。《倦遊雜錄》與黃朝英皆不見此賦,惜哉。
○千里蓴羹未下鹽豉
黃朝英《緗素雜記》雲:“陸機雲:‘千里蓴羹,未下鹽豉。’史所載止此而已。或以爲千里、未下皆地名,是未嘗讀《世說》而妄爲之論也。《世說》雲:‘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蓋洛中去吳有千里之遠,吳中蓴羹,自可敵羊酪。第以其地遠,未可卒致,故云但未下鹽豉耳。意謂蓴羹得鹽豉尤美也。”以上皆黃說。予謂黃引《世說》,以攻未下爲地名之論,甚當。但推尋句意未盡,何者?或人以未下爲地名,正以史削去“但”一字而已。使其不削“但”一字,或人之疑亦無從而起矣。予以黃論未詳明,故推而明之。
○姑蘇朝夕池
姑蘇之席,著名天下,不特今日,自古已然矣。齊謝《詠席》詩曰:“本生朝夕池,落景照參差。”按,漢枚乘上書雲:“遊曲臺,臨上路,不如朝夕池。”左思《吳都賦》曰:“造姑蘇之高臺,臨四遠而特建。帶朝夕之池,佩長洲之茂苑。”注云:“吳有朝夕池,謂潮水朝盈夕虛,因以爲名焉。”
○磨納衣
磨納爲衣,古來有之。隋江總《山水納袍賦》曰:“裁縫則萬壑縈體,針縷則千巖映目。圖島嶼之削成,寫淪漣之徑復”云云。
○牡丹譜
歐陽文忠公初官洛陽,遂譜牡丹。其後趙郡李述,著《慶曆花品》,以敘吳中之盛,凡四十二品:
硃紅品真正紅紅鞍子端正好櫻粟紅
豔春紅日增紅透枝紅乾紅小真紅滿欄紅
光葉紅繁紅鬱紅麗春紅出檀紅
茜紅倚欄紅早春紅木紅露勻紅等二紅
溼紅小溼紅淡口紅石榴紅
淡花品紅粉淡端正淡富爛淡黃白淡
白粉淡小粉淡煙粉淡黃粉淡玲瓏淡
輕粉淡天粉淡半紅淡日增淡添枝淡
煙紅冠子坯紅淡猩血淡
○荔枝譜
蔡君謨守福唐,以閩中荔枝著譜。而鄭熊亦嘗記廣中荔枝,凡二十二種:
玉英子荔枝(如玉之英)、憔核荔枝(核小肉多)、沉香荔枝(以其香似)、丁香荔枝(以其核似)、紅羅荔枝(甚細而紅,其紋如羅)、透骨荔枝(其他者皮皆外白,此內外皆紅)、荔枝(形似帽)、僧耆頭荔枝(皮皺堅,如僧耆國人,首發皆成叢脞)、水母子荔枝(漿多,如水母子)、蒺藜荔枝(皮上皺紋,尖如蒺藜)、大將軍荔枝、小將軍荔枝(其樹葉俱大小亦然)大蜡荔枝小蠟荔枝(子有大小者,皆熟而黃)、松子荔枝(像其形也)、蛇皮荔枝(紋如蛇皮)、青荔枝(熟而青)、銀荔枝(熟而白)、不憶子荔枝(一食而不復思)、火山荔枝(火山在梧州,既大而早,三月已可食)、野山荔枝(野山子,小而酸澀,人少食)、五色荔枝(出海南)。好事者作荔枝饅頭,取荔枝榨去水,入酥酪辛辣以含之。又作籤炙,以荔枝肉並椰子花、與酥酪同炒,土人大嗜之。
○芍藥譜
孔常甫初官維揚,以維揚芍藥甲天下,因盡取其名以敘雲:“揚州芍藥,名於天下,非特以多爲誇也。其敷腴盛大,而纖麗巧密,皆他州之所不及。至於名品相壓,爭妍鬥奇,故者未厭,而新者已盛。州人相與驚異,交口稱說,傳於四方。名益以遠,價益以重,遂與洛陽牡丹俱貴於時。四方之人,盡皆齎攜金帛,市種以歸者多矣。吾見其一歲而小變,三歲而大變,卒與常花無異。由此芍藥之美,益專於揚州焉。負郭多曠土,種花之家,園舍相望。最盛於朱氏、丁氏、袁氏、徐氏、高氏、張氏,餘不可勝記。畦分畝列,多者至數萬根。自三月初旬始開,浹旬而甚盛,遊觀者相屬於路。障幕相望,笙歌相聞,又浹旬而衰矣。大抵粗者先開,佳者後發。高至尺餘,廣至盈手。其色以黃爲最貴。所謂緋黃千葉,乃其中下者。小人負攜以賣,至於棄擲遺落,不甚愛惜。《鄭詩》引芍藥以明土風,說者曰:‘香草也。’司馬長卿《子虛賦》曰:‘芍藥之和具,而後御之。說者曰:‘芍藥根主和五臟,又闢毒氣也。’謝宣城《直省中》詩曰:‘紅藥當階翻。’說者曰:‘草色紅者也。’其義皆與今所謂芍藥者合,但未有傳言揚州者。唐之詩人,最以摸寫風物自喜,如盧仝、杜牧、張之徒,皆居揚之日久,亦未有一語及之,是花品未有若今日之盛也。予官於揚學,講習之暇,常裁而定之。六氏之園,與凡佛宮道舍有佳花處,頗涉獵矣。懼其久而遺忘也,問之州人,得其粗。又屬秀才滿君方中、丁君時中,各集所聞,得其詳。蓋可紀者,三十有三種。世之有力者,或能邀至善工,列之圖畫,可揭而遊四方,然未若書之可傳於衆也。乃具列其名,從而釋之:
御衣黃(千葉而淡。其香正如蓮花。比他色最殊絕。凡衣冠樓髫鞍,皆言其所似也)、青苗黃樓子(葉大小間出千餘層,或謂之千層閣,其苗青,故云爾。餘青苗、赤苗、紫苗,仿此)、尹家二色黃樓子(與黃樓子大抵不異,而間有微紅。初出於尹氏,故名云爾。花名中有氏及地名,仿此)、絳州紫苗黃樓子(初開時淺紅,經數日乃黃。或謂之紅玉樓子)、圓黃(千葉而圓)、硤石黃(千葉而黃)、鮑家黃(千葉而黃。大抵與紅旋心相似。亦謂黃旋心。不甚高大,又晚開)、石壕黃(一叢之間,單葉千葉,往往兼有)、道士黃(千葉而黃。最先開)、壽州青苗黃樓子(與諸樓子相類,而花差小)、黃絲頭(其葉淺黃,大葉中叢生細葉如絲也)、白纈子(花有紅纈,而其外深紅。經日色,則自纈之外,皆變爲白)、金線冠子(千葉淺紅間。有細葉如金線)、金繫腰(紅葉,有黃暈橫色,如金帶然)、沔池紅(千葉肉紅)、紅纈子(千葉深紅。葉端淺紅也)、胡家纈(千葉肉紅,而有纈紋)、玉樓子(千葉,而自上下葉中又出細葉數層)、玉逍遙(千葉而白,葉厚而大,如仙冠然)、紅樓子(千葉粉紅)、青苗旋心(千葉深紅,花葉旋心)、赤苗旋心(千葉深肉紅)、二色紅(幹葉淡紅,葉端深紅)、楊家花(千葉粉紅)、茅山紫樓子(與諸樓子相似而色紫)。
茅山冠子(千葉而淺紅,尤忌見日。自開至謝,常以幕覆,則色不變)、柳鋪冠子(千葉粉紅,如柳葉,疊成冠子)、軟條冠子(千葉肉紅)、常州冠子(此花常州素有之)、紅絲頭(狀如黃絲頭,但色紅)、緋多葉多葉鞍子(多葉粉紅,其端如粉綠。或成雙頭,謂之雙頭芍藥。尤多開成鞍子,故謂之多葉鞍子)、髻子(其色紫紅,下有大葉,其上細葉環抱,而黃葉雜出於其間,其香特甚)。
○採橄欖
王立之《詩話》雲:“東坡《橄欖》詩‘紛紛青子落紅鹽’之句。範景仁言:‘橄欖木高大難採,以鹽擦木身,則其實自落,此所以有紅鹽之句也。’”予按,江鄰幾《嘉雜誌》雲:“橄欖木,其花如樗。將採其實,剝其皮,以薑汁塗之,則盡落。”範說乃爾,何耶?豈鹹辣皆可用歟?
○論鹽
姚寬令威著《西溪叢活》雲:“嘗監台州杜瀆鹽場,以蓮子試滷,更擇蓮子重者用之。滷浮三蓮、四蓮,味重;五蓮,尤重。蓮子取其浮而直,若二蓮直,或一直一橫,即味差薄。若滷更薄,即蓮蓬沉於底,即煎鹽不成。”以上皆姚說。予按,江鄰幾《嘉雜誌》雲:“吳春卿任臨安,召鋪戶,詰驗鹽法。雲:‘煮鹽用蓮子爲候。十蓮者,官鹽也。五蓮以下,滷水漓,私鹽也。私鹽色自紅,燒稻灰染其色,以仿官鹽;於是嗅以辨之。’自是不用鋪戶,自能辨曉。”考此,則仁宗時以五蓮爲漓,十蓮爲重。今以五蓮爲重,乃知今之鹽味不逮仁宗時遠矣。
○煮湯餅
範侍讀仲元長言,其父淳甫,元間爲東平府直講。每日供膳所食,湯餅異常。因造外廚,訊諸庖者?見幾上有金錢數十,審其安用。對曰:“凡面入湯之後,每遇一沸,必下一錢,錢盡而後已。”故其說曰:“硬作熟溲,湯深煮久。”
○川帛宜色
少卿章岵嘗官於蜀,持吳羅、潮綾至官,與川帛同染紅。後還京師,經梅潤,吳、湖之帛,色皆渝變,唯蜀者如舊。後詢蜀人之由,乃雲:“蜀之蓄蠶,與他邦異。當其眠將起時,以桑灰喂之,故宜色。”然世之重川紅,多以染之良,蓋不知由蠶所致也。
○《牡丹榮辱志》
邱寺丞道源,自號爲迂愚叟。嘗爲牡丹著書十着,號《洛陽貴尚錄》。又爲《牡丹榮辱志》曰:“花卉蕃蕪於天地間,莫逾牡丹。其貌正心荏,莖節葉蕊,聳抑檢曠,有剛克柔克態。遠而視之,疑美丈夫女子儼衣冠當其前也。苟非鍾純淑清粹氣,何以傑全德於三月內?迂愚叟睹造化意,以榮辱志其事。欲姚之黃爲王,魏之紅爲妃,無所忝冒。何哉?位既尊矣,必授之以九嬪;九嬪佐矣,必隸之以世婦;世婦廣矣,必定之以保傅;保傅任矣,則彤管位;彤管位矣,則命婦立;命婦立,則嬖倖願;嬖倖願,則近屬睦;近屬睦,則疏族親;疏族親,則外屏嚴;外屏嚴,則宮闈壯;宮閹壯,則叢脞革;叢脞革,則君子小人之分達;君子小人之分達,則亨泰屯難之兆繼;繼之者莫大乎善也,成之者莫大乎性也。性稟乎中,根本茂矣;美歸於己,色香厚矣。如是則施之以天道,順之以地理,節之以人慾。其栽其接,無竭無滅。其生其成,不縮不盈。非獨爲洛陽一時歡賞之盛,將以爲天下嗜好之勸也。”
△姚黃爲王
名姚花以其王者,非可以中色斥萬乘之尊,故以王以妃,示上下等夷也。
△魏紅爲妃
天子立後,以正內治,故《關雎》爲風化之始。妃嬪世婦,所以輔佐淑德,符家人之卦焉。然後鵲巢、采蘩、采蘩,列夫人職,以助諸侯之政。今以魏花爲妃,配乎王爵,視崇高富貴一人於內外也。
△九嬪
牛黃。細葉壽安。九蕊真珠。鶴翎紅。呈紅。潛溪緋。硃砂紅。添色紅。蓮葉九巢。
△世婦
粗葉壽安。甘草黃。一捻紅。倒暈檀。丹州紅。一百五。鹿胎。鞍子紅。
多葉紅。獻來紅。今得其十,別求異種補之。
△御妻
玉版白。多葉紫。葉底紫。左紫。添色紫。紅蓮萼。延州紅。駱駝紅。紫蓮萼。蘇州花。常州花。潤州花。金陵花。錢塘花。越州花。青州花。密州花。和州花。
自蘇臺會稽至歷陽郡,好事者衆,栽植尤夥,八十一之數,必可備矣。
△花師傅
莢。指亻安草。莆蓮。碧蓮。瑤花。螢火芝。五色靈芝。九莖芝。燕胎芝。碧桃。
△花彤史
同穎禾。兩岐麥。三脊茅。朝日蓮。連理木。エ卜花。長樂花。
△花命婦
上品芍藥。黃樓子等。粉口。柳浦。茅山冠子。醉美人。紅纈子。白纈子。白纈子重。黃絲頭。紅絲頭。蟬花。重葉海棠(出蜀中)。千葉瑞蓮。
△花嬖倖
中品芍藥。長命女花(出蜀中)。素馨。末利。豆蔻。虞美人(出蜀中)。丁香。含笑。男真。鴛鴦草(出蜀中)。女真。七寶花。石蟬花(出蜀中)。玉蟬花《出蜀中》。
△花近屬
瓊花。紅蘭。桂花。娑羅花。棣棠。迎春。黃拒霜。黃雞冠。忘憂草。金鈴菊。酴。山茶。千葉石榴。玉蝴蝶。黃酴(出蜀中)。玉屑。
△花疏屬
麗春。七寶花(出蜀中)。石瓜花(出蜀中)。石巖。千葉菊。紫菊。添色拒霜(出蜀中)。山丹。羞天花。金錢。金鳳。千葉郁李。吉貝。木蓮花。石竹。單葉菊。滴滴金。紅雞冠。矮雞冠。黃蜀葵。
△花戚里。
旌節。玉盤金盞。鵝毛玉鳳(出蜀中)。
瑞聖。瑞香。御米。都也玉簪。
△花外屏
金沙。紅薔薇。黃薔薇。玫瑰。密菊。刺紅。紅薇。紫薇。朱瑾。白瑾。海木瓜。錦帶。杜鵑。梔子。紫荊。使君子。凌霄。木蘭。百合。
△花宮闈
諸類桃。諸類李。諸類梨。諸類杏。紅梅。早梅。櫻桃。山櫻。蒲桃。木瓜。桐花。慄花。棗花。木棉。紅蕉。
△花叢脞
紅蓼。牽牛。鼓子。芫花。蔓陀羅。金燈。射干。水ヶ。地錦。地釘。黃躑躅。野薔薇。薺菜花。夜合。蘆花。楊花。金雀兒。菜花。
△花君子
溫風。細雨。清露。暖日。微雲。沃壤。永晝。油幕。朱欄。甘泉。醇酒。珍饌。新樂。名倡。
△花小人
狂風。猛雨。赤日。苦寒。蜜蜂。蝴蝶。螻蟻。蚯蚓。白晝青蠅。黃昏蝙蝠。飛塵。妒芽。蠹。麝香。桑螵蛸。
△花亨泰
閏三月。五風十雨。妻孥不倦排當。主人多喜事。婢能歌舞。童僕勤幹。子弟蘊藉。正開值生日。欲謝時待解酲。閒僧解栽接。借園亭張筵。從貧處移入富家。
△花屯難
醜婦妒與憐。猥人愛與嫌。盛開值私忌。主人慳鄙。三月內霜雹。賞處著棋鬥茶。筵上持七八。箔子遮闌。盛開債主臨門。露頭跣足對酌。剪時和花眼。聽唱辭傳家宴。酥煎了下麥飯。正歡賞酗酒。遭權勢人乞接頭。凋落後苕帚掃。頭戴如廁。園吏澆溼糞。和園賣與屠沽。落村僧道寺觀裏。
○茶品
張芸叟《畫墁錄》雲:“有唐茶品,以陽羨爲上供。建溪、北苑未著也。貞元中,常袞爲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研之,謂之膏茶;其後始爲餅樣,貫其中,故謂之一串。陸羽所烹,惟是草茗爾。迨至本朝,建溪獨盛。丁晉公爲轉運使,始製爲鳳團,後又爲龍團,歲貢不過四十餅。天聖中,又爲小團,其餅迥加於大團。熙寧末,神宗有旨,下建州置密雲龍,其餅又加於小團。”已上皆《畫墁》所載。餘按,《五代史》:“當後唐天成四年五月七日,中書門下奏:‘朝臣時有乞假覲省者,欲量賜茶藥。’奉敕宜依者,各令據官品等第指揮,文班自左右常侍、諫議、給、舍下至侍郎,宜各賜蜀茶三斤、蠟麪茶二斤、草豆蔻一百枚、肉豆蔻一百枚、青木香二斤,以次武班官各有差。”以此知建茶以蠟面爲上供,自唐末已然矣。第龍鳳之制,至本朝有加焉。
○貢荔枝地
餘昔記唐世進荔枝,於《辨誤門》雲:“唐制以貢自南方,《楊妃外傳》:以貢自南海。杜詩亦云,南海及炎方。惟張君房以爲忠州,東坡以爲涪州,未得其實。”近見《涪州圖經》,及詢土人云:“涪州有妃子園荔枝。蓋妃嗜生荔枝,以驛騎傳遞,自涪至長安,有便路,不七日可到。”故杜牧之詩云:“一騎紅塵妃子笑。”東坡亦川人,故得其實。昔宋景文作《成都方物略記圖》,言荔枝生嘉、戎等州。此去長安差近,疑妃所取。蓋不知涪有妃子園,又自有便路
●卷十六樂府
○黃魯直詞謂之著腔詩
晁無咎評本朝樂章,不具諸集,今載於此雲:“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聲甘州》雲:‘漸霜風悽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真唐人語,不減高處矣。歐陽永叔《浣溪紗》雲:‘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鞦韆。’要皆妙絕。然只一出宇,自是後人道不到處。蘇東坡詞,人謂多不諧音律,自然居士詞,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黃魯直間作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是著腔子唱好詩。晏元獻不蹈襲人語,而風調閒雅,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知此人不住三家村也。張子野與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近世以來,作者皆不及秦少游,如‘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
○聶冠卿《多麗新詞》
翰林學士聶冠卿,嘗於李良定公席上賦《多麗詞》雲:“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問其間賞心樂事,就中難是並得。況東城鳳台沙苑,泛晴波淺照金碧,露洗華桐,煙霏絲柳,綠陰搖曳,蕩春一色。畫堂迥,玉簪瓊佩,高會盡詞客。清歡久,重燃絳蠟,別就瑤席。有翩若驚鴻體態,暮爲行雨標格。逞朱脣,緩歌妖麗,似聽流鶯亂花隔。慢舞縈迴,嬌鬟低彈,腰肢纖細困無力。忍分散,彩雲歸後,何處更尋覓。休辭醉,明月好花,莫漫輕擲。”蔡君謨時知泉州,寄定公書雲:“新傳《多麗詞》,述宴遊之娛,使病夫舉首增嘆耳。又近者有客至自京師,言諸公春日多會於元伯園池,因念昔遊,輒形篇詠:‘緣渠春水走潺,畫閣峯巒映碧鮮。酒令已行金盞側,樂聲初認翠裙圓;清遊盛事傳都下,多麗新詞到海邊。曾是尊前沈醉客,天涯回首重依然。’”
○山谷愛賀方回《青玉案》詞
賀方回爲《青玉案》詞,山谷尤愛之,故作小詩以紀其事。及謫宜州,山谷兄元明和以送之雲:“千峯百嶂宜州路,天黯淡知人去。曉別吾家黃叔度,弟兄華髮,遠山修水,異日同歸處。長亭飲散尊暮,別語纏綿不成句,已斷離腸能幾許?水村山郭,夜闌無寐,聽盡空階雨。”山谷和雲:“煙中一線來時路,極目送幽人去。第四陽關雲不度,山胡聲轉,子規言語,正是人愁處。別恨朝朝連暮暮,憶我當年醉時句,渡水穿雲心已許。晚年光景,小軒南浦,簾卷西山雨。”洪覺範亦嘗和雲:“綠槐煙柳長亭路,恨取次分離去。日永如年愁難度,高城回首,暮雲遮盡,目斷人何處。解鞍旅舍天將暮,暗憶丁寧千萬句,一寸危腸情幾許。薄衾孤枕,夢迴人靜,徹曉蕭蕭雨。”
○世推重少遊“醉臥古藤”之句
秦少游《千秋歲》,世尤推稱。秦既沒藤州,晁無咎嘗和其韻以吊之雲:“江頭苑外,嘗記同朝退。飛騎軋,鳴珂碎。齊謳雲繞扇,趙舞風迴帶。嚴鼓斷,杯盤狼藉猶相對。灑涕誰能會,醉臥藤陰蓋。人已去,詞空在。兔園高宴悄,虎觀英遊改。重感慨,驚濤自卷珠沉海。”中雲“醉臥藤陰蓋”者,少遊臨終作詞所謂“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故無咎用之。山谷守當塗日,郭功父嘗寓焉。一日,過山谷論文,山谷傳少遊《千秋歲》詞,嘆其句意之善,欲和之而海字難押。功父連舉數海字,若孔北海之類,山谷頗厭,而未有以卻之者。次日,又過山谷問焉,山谷答曰:“昨晚偶得一海字韻。”功父問其所以,山谷雲:“羞殺人也爺孃海。”自是功父不復論文于山谷矣。蓋山谷用俚語以卻之也。
○賜名魚遊春水
政和中,一中貴人使越州回,得詞於古碑陰,無名無譜,不知何人作也。錄以進御,命大晟府撰腔,因詞中語,賜名“魚遊春水”。雲:“秦樓東風裏,燕於還來尋舊壘。餘寒初退,紅日薄侵羅綺。嫩草初抽碧玉簪,媚柳輕黃金縷。鶯囀上林,魚遊春水。幾曲欄幹遍倚,又是一番新桃李。佳人應念歸期未,梅妝淚洗。鳳簫聲絕沉孤雁,目斷清波無雙鯉。雲山萬重,寸心千里。”
○漢殿夜涼吹玉笙
“仙女侍,董雙成,漢殿夜涼吹玉笙。曲終卻從舢官去,萬戶千門惟月明。河漢女,玉練顏,雲往往在人間。九霄有路去無跡,嫋嫋香風生佩環。”李太白詞也。有得於石刻而無其腔,劉無言自倚其聲歌之,音極清雅。《東皋雜錄》又以爲範德孺謫均州,偶遊武當,石室極深處,有題此曲崖上。未知孰是。
○送春送君有無盡意
王逐客送鮑浩然遊浙東,作長短句雲:“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峯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纔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東趕上春,千萬和春住。”韓子蒼在海陵,送葛亞卿詩斷章雲:“今日一杯愁送春,明日一杯愁送君。君應萬里隨春去,若到桃源問歸路。”詩詞意同。
○晁無咎嘲田氏詞
元豐己未,廖明略、晁無咎同登科。明略所遊田氏者,姝麗也。一日,明略邀無咎晨過田氏,田氏遽起對鑑理髮,且盼且語,草草妝掠,以與客對。無咎以明略故有意而莫傳也,因爲《下水船》一闋:“上客驪駒,喚銀瓶睡起。困倚妝臺,盈盈正解螺髻,鳳釵墜,繚繞金盤玉指,巫山一段雲委。半窺鏡,向我橫秋水。斜領花枝交鏡裏,淡拂鉛華,匆匆自整羅綺。斂眉翠,雖有密意。空作江邊解佩,情何寄。”
○水光山色漁父家風
徐師川雲:“張志和《漁父詞》雲:‘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顧況《漁父詞》:‘新婦磯邊月明,小兒浦口潮平,沙頭鷺宿魚驚。’東坡雲:‘玄真語極清麗,恨其曲度不傳。’加數語以《浣溪沙》歌之雲:‘西塞山邊白鷺飛,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鱖魚肥。自芘一身青箬笠,相隨到處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山谷見之,擊節稱賞。且雲:‘惜乎散花與桃花字重疊,又漁舟少有使帆者。’乃取張、顧二詞合爲《浣溪沙》雲:‘新婦磯邊眉黛愁,女兒浦口眼波秋,驚魚錯認月沈鉤。青箬笠前無限事,綠蓑衣底一時休,斜風細雨轉船頭。’東坡雲:‘魯直此詞,清新婉麗。問其最得意處,以山光水色替卻玉肌花貌,真得漁父家風也。然纔出新婦磯,便入女兒浦,此漁父無乃太瀾浪乎?’山谷晚年,亦悔前作之未工。因表弟李如篪言:‘《漁父詞》,以《鷓鴣天》歌之,甚協律,恨語少聲多耳。’因以憲宗畫像,求玄真子文章,及玄真之兄松齡勸歸之意,足前後數句雲:‘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朝廷尚覓玄真子,何處而今更有詩?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人間欲避風波險,一日風波十二時。’東坡笑曰:‘魯直乃欲平地起風波耶?’”師川乃作《浣溪沙》、《鷓鴣天》各二闋,蓋因坡、谷異同而作。雲:“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一波才動萬波隨。黃帽豈如青箬笠,羊裘何似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其二雲:“新婦磯邊秋月明,小兒浦口晚潮平,沙頭鷺宿戲魚驚。青箬笠前明此事,綠蓑衣裏度平生,斜風細雨小船輕。”其三雲:“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朝廷若覓玄真子,恆在長江理釣絲。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浮雲萬里煙波客,惟有滄浪孺子知。”其四雲:“七澤三湘碧草連,洞庭江漢水如天。朝廷若覓玄真子,不在江邊即酒邊。明月棹,夕陽船,鱸魚恰似鏡中懸。絲綸釣餌都收卻,八字山前聽雨眠。”
○沁水公主園
今世樂府,傳《沁園春》詞。案,《後漢書》:“竇憲女弟立爲皇后,憲恃宮掖聲勢,遂以縣直請奪沁水公主園。”然則沁水園者,公主之園也。故唐人類用之。崔《長寧公主東莊侍宴》詩云:“沁園東郭外,襄駕一遊盤。”李適《長寧公主東莊侍宴》詩云:“歌舞平陽地,園亭沁水林。”李義府《長寧公主東莊》詩云:“平陽館外有仙家,沁水園中好物華。”世所傳呂洞賓《沁園春》詞所謂:“七返還丹”,乃知唐之中世已有此音矣。
○別易會難
《顏氏家訓》曰:“別易會難,古人所重。江南餞送,下泣言離。北間風俗不屑此,岐路言離,歡笑分首。”李後主長短句,蓋用此耳,故云:“別時容易見時難。”又云:“別易會難無可奈。”然顏說又本《文選》陸士衡《答賈謐詩》雲:“分索則易,攜手實難。”
○千里傷行客
晏元獻早入政府,迨出鎮,皆近畿名藩,未嘗遠去王室。自南都移陳留。離席,官奴有歌“千里傷行客”之詞。公怒曰:“予生平守官,未嘗去王畿五百里是何千里傷行客也!”
○館客棄密約之好
開封富民楊氏子,館客頗豪俊。有女未笄,私竊慕之。遂有偷香之說,密約登第結姻。客既過省,乃棄所好。屢約相會,杳不可得。登第後,密遣人諭女曰:“若遂成婚好,則先奸後婚。在法當離,必不能久耳。或落髮,則我亦不娶。朝夕遊處,庶能長久。”女信之,然思幕已成疾,遂懇請於父母,求祝髮焉。或告客已與某氏結婚者,女聞之悶絕。良久,索筆書曰:“黃葉無風自落,彩雲不雨空歸。”就歸字落筆,放手而絕。兩句乃舊詞也。
○傷春怨
王江寧元豐間,嘗得樂章兩闋於夢中,雲:“雨打江南樹,一夜花開無數。綠葉漸成陰,下有遊人歸路。與君相逢處,不道春將暮。把酒祝東風,且莫恁匆匆去。”其二雲:“春又老,南陌酒香梅小。遍地落花渾不掃,夢迴情意悄。紅箋寄與添煩惱,細寫相思多少。醉後幾行書帶草,淚痕都了。”右調《生查子》、《謁金門》。
○載將離恨過江南
東坡長短句雲:“無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張文潛用其意以爲詩云:“亭亭畫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王平甫嘗愛而誦之,彼不知其出於東坡也。
○妾意在寒松
鄭毅夫樂章,有:“玉環妾意無渝,問君心朝槿何如?”玉環,韋皋事。朝槿,王僧孺詩語也。王賦《上山採蘼蕪》雲:“出戶望蘭薰,褰簾正逢君。斂容才一訪,新人詎可聞。新人含笑近,故人含淚隱。妾意在寒松,君心逐朝槿。”
○蘇瓊善詞
姑蘇官妓姓蘇名瓊,行第九。蔡元長道過蘇州,太守召飲。元長聞瓊之能詞,因命即席爲之。乞韻,以九字。詞雲:“韓愈文章蓋世,謝安情性風流。良辰美景在西樓,敢勸一卮芳酒。記得南宮高選,弟兄爭佔鰲頭。金爐玉殿瑞煙浮,高佔甲科第九。”蓋元長奏名第九也。
○《玉瓏璁》詞
近時有士人(不欲書名),嘗於錢塘江漲橋爲狹斜之遊,作樂府名《玉瓏璁》雲:“城南路,橋南樹,玉鉤簾卷香橫霧。新相識,舊相識。淺顰低笑,嫩紅輕碧。惜惜惜。劉郎去,阮郎住,爲云爲雨朝還暮。心相憶,空相憶。露荷心性,柳花蹤跡。得得得。”其後朝廷收復河南,士人者陷而不返,其友(不欲書名)作詩寄之,且附以龍涎香。詩云:“江漲橋邊花發時,故人曾共着征衣。請君莫唱橋南曲,花已飄零人不歸。”士人在河南得詩,酬之雲:“認得吳家心字香,玉窗春夢紫羅囊。餘燻未歇人何許,洗破征衣更斷腸。”
○菊詞此花開後更無花
李和文公作《詠菊望漢月》詞,一時稱美。雲:“黃菊一叢臨砌,顆顆露珠妝綴。獨教冷落向秋天,恨東君不曾留意。雕欄新雨霽,綠蘚上亂鋪金蕊。此花開後更無花,願愛惜莫同桃李。”時公鎮澶淵,寄劉子儀書雲:“澶淵營妓,有一二擅喉轉之技者,唯以“此花開後更無花”爲酒鄉之資耳”。“不是花中唯愛菊,此花開後更無花”,乃元微之詩,和文述之爾。
○明月逐人來詞
樂府有《明月逐人來詞》,李太師撰譜,李持正制詞。雲:“星河明淡,春來深淺紅蓮,正滿城開遍。禁街行樂,暗塵香拂面,皓月隨人近遠。天半鰲山,光動鳳樓兩觀。東風靜,珠簾不卷。玉輦將歸,雲外聞弦管,認得宮花影轉。”東坡曰:“好個皓月隨人近遠。”持正又作《人月令》,尤膾炙人口,雲:“小桃枝上春風早,初試薄羅衣。年年樂事,華燈競處,人月圓時。禁街簫鼓,寒輕夜永,纖手重攜。更闌人散,千門笑語,聲在簾幃。”近時以爲小王都尉作,非也。
○花蕊夫人詞
僞蜀主孟昶。徐匡璋納女於昶,拜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擬其色,似花蕊翻輕也。又升號慧妃,以號如其性也。王師下蜀,太祖聞其名,命別護送,途中作詞自解曰:“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三千宮女皆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偏。”陳無己以夫人姓費,誤也。
○幼卿《浪淘沙》詞
宣和間,有題於陝府驛壁者雲:“幼卿少與表兄同硯席,雅有文字之好。未笄,兄欲締姻,父母以兄未祿,難其請,遂適武弁公。明年,兄登甲科,職教洮房,而良人統兵陝右,相與邂逅於此。兄鞭馬,略不相顧,豈前憾未平耶?因作《浪淘沙》以寄情雲:‘目送楚雲空,前事無蹤,漫留遺恨鎖眉峯。自是荷花開較晚,孤負東風。客館嘆飄蓬,聚散匆匆,揚鞭那忍驟花驄。望斷斜陽人不見,滿袖啼紅。’”
○《並蒂芙蓉》詞
政和癸巳,大晟樂成。嘉瑞既至,蔡元長以晁端禮次膺薦於徽宗。詔乘驛赴闕。次膺至都,會禁中嘉蓮生。分苞合趺,出天造,人意有不能形容者。次膺效樂府體屬詞以進,名《並蒂芙蓉》。上覽之稱善,除大晟府協律郎,不克受而卒。其詞雲:“太液波澄,向鑑中照影,芙蓉同蒂。千柄綠荷深,並丹臉爭媚。天心眷臨聖日,殿宇分明敞嘉瑞,弄香嗅蕊。願君王壽與南山齊比。池邊屢回翠輦,擁羣仙醉賞,憑欄凝思。萼綠攬飛瓊,共波上游戲。西風又看露下,更結雙雙新連子,鬥妝競美。問鴛鴦向誰留意。”
○東坡《卜算子》詞
東坡先生謫居黃州,作《卜算子》雲:“闕月掛疏桐,夢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其屬意蓋爲王氏女子也,讀者不能解。張右史文潛繼貶黃州,訪潘老,嘗得其詳。題詩以志之:“空江月明魚龍眠,月中孤鴻影翩翩。有人清吟立江邊,葛巾藜杖眼窺天。夜冷月墮幽蟲泣,鴻影翹沙衣露溼。仙人采詩作步虛,玉皇飲之碧琳腴。”
○柳三變詞
仁宗留意儒雅,務本理道,深斥浮豔虛薄之文。初,進士柳三變,好爲淫冶謳歌之曲,傳播四方。嘗有《鶴沖天》詞雲:“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及臨軒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景元年方及第,後改名永,方得磨勘轉官。其詞曰:“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用“江上數峯青”之句填詞
唐錢起《湘靈鼓瑟》詩末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秦少游嘗用以填詞雲:“千里瀟湘ソ藍浦,蘭橈昔日曾經,月高風定露華清。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獨倚危檣情悄悄,遙聞妃瑟冷冷。新聲含盡古今情。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滕子京亦嘗在巴陵,以前兩句填詞雲:“湖水連天天連水,秋來分外澄清。君山自是小蓬瀛,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帝子有靈能鼓瑟,悽然依舊傷情。微聞蘭芷動芳馨,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
○《浣溪紗》《點絳脣》詞
黃季岑雲:“往年蔡州瓜陂鋪,有用篦刀刻清泥壁,爲《浣溪紗》詞雲:‘碎剪香羅襄淚痕,鷓鴣聲斷不堪聞,馬嘶人去近黃昏。整整斜斜楊柳陌,疏疏密密杏花村,一番風月更消魂。’豐城南禪寺壁間,有秋社《點絳脣》雲:‘燕子依依,曉來忽爲誰歸去?淡雲生處,已覺賓鴻度。淺笑深。便向機中素。乘鸞女,瑣窗瓊宇,會有明年暑。’”
○汪彥章詞
汪彥章在翰苑,屢致言者。嘗作《點絳脣》雲:“水夜厭厭,畫檐低月山銜鬥。起來搔首,梅影橫窗瘦。好個霜天,閒卻傳杯手。君知否,曉鴉啼後,歸夢濃如酒。”或問曰:“歸夢濃如酒,何以在曉鴉啼後?”公曰:“無奈這一隊畜生聒噪何!”
○樂府《塵土黃》詞
殿中侍御史劉公次莊中叟,元中罷官,寄居臨江軍之新淦。嘗往來袁州,時有一倡,爲郡官所據。太守怒之,逐出境外。中叟感其事,而作樂府《塵土黃》,並譯箋,凡三章。其序曰:“崔徽、霍玉、愛愛等事,昔人歌之,非特爲二三子而作也。然遣語序情,雖爲詩曲,而參比樂府,則失古遠矣。故自唐以來,杜甫則壯麗結約,如龍驤虎伏,容止有威;李白則飄揚振激,如浮雲轉石,勢不可遏;李賀則摘裂險絕,務爲難及,曾無一點塵嬰之;張籍則平易優遊,足有雅思,而氣骨差弱。世異才殊,體隨之變,亦其勢也。餘比感宜春事,作《塵土黃》一首,雖不足方駕漢、魏,而討本探源,或庶幾焉。既又爲之譯,爲之箋。其義類雖同,至於淺深遠近,要自以意考之耳。”其詞曰:“翠眉連娟舞袖長,春風自對理容妝。染絲繡作雙鴛鴦,欲飛不飛在羅裳。耳中明月珠,肘後錦香囊。憑高欲有寄,所寄在遠方。迫風還君立路傍,豈不有地能相當,請着一鞭塵土黃。”譯曰:“妾本倡家子,笄鬟擅容止。名隸倡籍中,生倡即倡死。物勢本從權,情恩亦遂遷。一朝官長怒,獨抱錦衾眠,日暮倚高樓,青絲系白馬。豈不謝殷勤,汪汪淚盈把。萬感自有因,無容遽相親。請君促金勒,妾願看飛塵。”箋曰:“春臺女兒似紅玉,曾奉當筵柘枝曲。舞成早自得癡名,更傍春風情不足。客攜黃金欲有贈,多在鄰家賭雙陸。近從新官作顏面,只得低心隨所欲。自知久去非所安,夜半東門車特碌。秀闕芙蓉潭畔起,每向波間得雙鯉。水流卻上大應難,惟有孤懷似潭水。一騎翩翩錦臂韝,紅羅百丈作纏頭。爲言聞得琵琶怨,當門下馬欲登樓。莫登樓,君馬駿。無限朱簾薰好香,城北城南無一瞬。”
○東坡《送潘老赴省》詞
“別酒送君君一醉,清潤潘郎,更是何郎婿。記取釵頭新利市,莫將分付東鄰子。回首長安佳麗地,三十年前,我是風流帥。爲向青樓尋舊事,花枝缺處餘名字。”右《蝶戀花》詞,東坡在黃時,送潘老赴省試作也。今集不載。
○杭妓琴操
杭之西湖,有一ヘ閒唱少遊《滿庭芳》,偶然誤舉一韻雲:“畫角聲斷斜陽。”妓琴操在側雲:“畫角聲斷譙門,非斜陽也。”ヘ因戲之曰:“爾可改韻否?”琴即改作陽字韻雲:“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徵轡,聊共飲離觴。多少蓬萊舊侶,頻回首煙靄茫茫。孤村裏,寒鴉萬點,流水繞低牆。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漫贏得青樓薄倖名狂。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傷心處,長城望斷,燈火已昏黃。”東坡聞而稱賞之。後因東坡在西湖,戲琴曰:“我作長老,爾試來問。”琴雲:“何謂湖中景?”東坡答雲:“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琴又云:“何謂景中人?”東坡雲:“裙拖六幅瀟湘水,鬢巫山一段雲。”又云:“何謂人中意?”東坡雲:“惜他楊學士,憋殺鮑參軍。”琴又云:“如此究竟如何?”東坡雲:“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琴大悟,即削髮爲尼。
○張才翁以張公庠詩爲詞
張才翁風韻不羈,初仕臨邛秋官,郡守張公庠待之不厚。會有白鶴之遊,郡守率屬官同往,才翁不預,乃語官妓楊皎曰:“老子到彼,必有詩詞,可速寄來。”公庠既到白鶴,便留題雲:“初眠官柳未成陰,馬上聊爲擁鼻吟。遠宦情懷消壯志,好花時節負歸心;別離長恨人南北,會合休辭酒淺深。欲把春愁閒抖擻,亂山高處一登臨。”皎錄寄才翁,才翁增減作《雨中花》詞寄皎雲:“萬縷青青,初眠官柳,向人猶未成陰。據雕鞍馬上,擁鼻微吟。遠宦情懷誰問,空嗟壯志消沉。正好花時節,山城留滯,忍負歸心。別離萬里,飄蓬無定,誰念會合難憑。相聚裏,休辭金盞,酒淺還深。欲把春愁抖擻,春愁轉更難禁。亂山高處,憑欄垂袖,聊寄登臨。”公庠再坐,皎歌於側。公庠問之,皎前稟曰:“張司理恰寄來,令皎歌之,以獻臺座。”公庠遂青顧才翁尤厚。
○賀方回《石州引》詞
賀方回眷一妓,別久,妓寄詩云:“獨倚危欄淚滿襟,小園春色懶追尋。深恩縱似丁香結,難展芭蕉一寸心。”賀得詩,初敘分別之景色,後用所寄詩,成《石州引》雲:“薄雨初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闊。長亭柳色才黃,遠客一枝先折。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鴻,東風銷盡龍沙雪。還記出關來,恰而今時節。將發,畫樓芳酒,紅淚清歌,頓成輕別。已是經年,杳杳音塵都絕。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結。望斷一天涯,兩厭厭風月。”
○御詞
徽宗天才甚高,於詩文外,尤工長短句。嘗爲《探春令》雲:“簾旌微動,峭寒天氣,龍池冰泮。杏花笑吐香紅淺。又還是,春將半。清歌妙舞從頭按,等芳時開宴。況去年對着,東風曾許,不負鶯花願。”《聒龍謠》雲:“紫闕,紺宇邃深,望極絳河清淺。霜月流天,鎖穹隆光滿。水晶宮金鎖龍盤,玳瑁簾玉鉤雲卷。動深思,秋籟蕭蕭,比人世,倍清燕。瑤階回,玉籤鳴,漸祕省引水,轆轤聲轉。雞人唱曉,促銅壺銀箭。拂晨光宮柳煙微,蕩瑞色御爐香散。從宸遊前後,爭趨向金鑾殿。”宣和乙巳冬,幸亳州途次,御製《臨江仙》雲:“過水穿山前去也,吟詩約句千餘。淮波寒重雨疏疏,煙籠灘上鷺,人買就船魚。古寺幽房權且住,夜深宿在僧居。夢魂驚起轉嗟吁,愁牽心上慮,和淚寫回書。”
●卷十七樂府
○茶詞
豫章先生少時,嘗爲茶詞,寄《滿庭芳》雲:“北苑龍團,江南鷹爪,萬里名動京關。碾深羅細,瓊蕊冷生煙。一種風流氣味,如甘露,不染塵煩。纖纖捧,冰瓷弄影,金縷鷓鴣斑。相如方病酒,銀瓶蟹眼,驚鷺濤翻。爲扶起尊前,碎玉頹山。飲罷風生兩袖,醒魂到明月輪邊。歸來晚,文君未寢,相對小窗前。”其後增損其詞,止《詠建茶》雲:“北苑研膏,方圭圓璧,萬里名動天關。碎身粉骨,功合在凌煙。尊俎風流戰勝,降春夢,開拓愁邊。纖纖捧,香泉濺乳,金縷鷓鴣斑。相如雖病渴,一觴一詠,賓有羣賢。便扶起燈前,醉玉頹山。搜攬胸中萬卷,還傾動三峽詞源,歸來晚,文君未寢,相對小妝殘。”詞意益工也。後山陳無己同韻和之雲:“北苑先春,琅函寶韞,帝所分落人間。綺窗纖手,一縷破雙團。雲裏游龍舞鳳,香霧靄,飛入雕盤。華堂靜,松風雲竹,金鼎沸潺。門闌車馬動,浮黃嫩白,小袖高鬟。便胸臆輪,肺腑生寒。喚起謫仙醉倒,翻湖海傾寫濤瀾,笙歌散,風簾月幕,禪榻鬢絲斑。”
○贈楊姝詩詞
豫章先生在當塗,又贈小妓楊姝彈琴送酒,寄《好事近》雲:“一弄醒心絃,情在兩山斜疊。彈到古人愁處,有真珠承睫。使君來去本無心,休淚界紅頰。自恨老人憤酒,負十分金葉。”故集中有《贈彈琴妓楊姝》絕句雲:“千古人心指下傳,楊姝閒處更嬋娟。不知心向誰邊切,彈作南風欲斷絃。”
○秦少游唱和《千秋歲》詞
秦少游所作《千秋歲》詞,予嘗見諸公唱和親筆,乃知在衡陽時作也。少遊雲:“至衡陽,呈孔毅甫使君。”其詞云云,今更不載。毅甫本雲:“次韻少遊見贈。”其詞雲:“春風湖外,紅杏花初退。孤館靜,愁腸碎。淚餘痕在枕,別久香銷帶。新睡起,小園戲蝶飛成對。惆悵誰人會,隨處聊傾蓋。情暫遣,心何在。錦書消息斷,玉漏花陰改。遲日暮,仙山杳杳空雲海。”其後東坡在儋耳,侄孫蘇元老,因趙秀才還自京師,以少遊、毅甫所贈酬者寄之。東坡乃次韻錄示元老,且雲:“便見其超然自得、不改其度之意。”其詞雲:“島邊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淚濺,丹衷碎。聲搖蒼玉佩,色重黃金帶。一萬里,斜陽正與長安對。道遠誰雲會,罪大天能蓋。君命重,臣節在。新恩猶可覬,舊學終難改。吾已矣,乘桴且恁浮於海。”豫章題雲:“少遊得謫,嘗夢中作詞雲:‘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竟以元符庚辰,死於藤州光華亭上。崇寧甲申,庭堅竄宜州,道過衡陽,覽其遺墨,始追和其《千秋歲》。”詞雲:“苑邊花外,記得同朝退。飛騎軋,鳴珂碎。齊歌雲繞扇,趙舞風迴帶。嚴鼓斷,杯盤狼藉猶相對。灑淚誰能會,醉臥藤陰蓋。人已去,詞空在。兔園高宴悄,虎觀英遊改。重感慨,波濤萬頃珠沉海。”《晁無咎集》中嘗載此詞,而非是也。少遊詞雲:“憶昔西池會,鴛鷺同飛蓋”,亦爲在京師與毅甫同在於朝,敘其爲金明池之遊耳。今越州、處州皆指西池在彼,蓋未知其本源而云也。
○阮閎休善爲長短句
龍舒人阮閎,字閎休,能爲長短句,見稱於世。政和間,官於宜春,官妓有趙佛,妓籍中之錚錚也。嘗爲《洞仙歌》贈之雲:“趙家姊妹,合在昭陽殿。因甚人間有飛燕。見伊底盡道,獨步江南,便江北也何曾慣見。惜伊情性,不解嗔人,長帶桃花笑時臉。向尊前酒底,得見些時,似恁地好,能得幾回細看。待不眨眼兒覷着伊,將眨眼的工夫,剩看幾遍。”阮官至中大夫,累任監司郡守。他詞皆類此。
○夏均父登浯臺作詞
夏倪均父,宣和庚子自府曹左遷祁陽酒官。過浯溪、登浯臺,愛其山水奇秀。自謂非中州所有,不減淵明斜川之遊。且作長短句,以《減字木蘭花》歌之雲:“江涵曉日,盪漾波光搖槳入。笑指浯溪,聱叟雄文鎖翠微。休嗟不偶,歸到中州何處有?獨立風煙,湘水浯臺總接天。”
○王觀應制詞
王觀學士嘗應制撰《清平樂》詞雲:“黃金殿裏,燭影雙龍戲。勸得官家真個醉,進酒猶呼萬歲。折旋舞徹伊州,君恩與整搔頭。一夜御前宣住,六宮多少人愁。”高太后以爲瀆神宗,翌日罷職,世遂有逐客之號。今集本乃以爲擬李太白應制,非也。
○黃元明詞
豫章先生兄黃元明,宰廬陵縣,赴郡會,坐上巾帶偶脫,太守喻妓令綴之。既畢,且俾元明撰詞,雲:“銀燭畫堂明如晝,見林宗巾墊羞蓬首。針借花枝,線賒羅袖,須臾兩帶還依舊。勸君倒載休今後,也不須更漉淵明酒。寶篋深藏,濃香薰透,爲經十指如蔥手。”蓋七娘子也。
○王輔道詞
“日月無根天不老,浮生總被銷磨了。陌上紅塵常擾擾,昏復曉,一場大夢誰先覺?雒水東流山四繞,路旁幾個新華表。見說在時官職好,爭信道,冷煙寒雨埋荒草。”王採輔道侍郎《漁家傲》詞也,歌之使人有遺世之意。王在徽宗朝,嘗奏天神降其家,徽宗欲出幸。左右奏恐有不測,宜有以審其真僞。既中使至其家,無有也,因坐誣以死。世謂輔道乃曉人,不應爾。蓋輔道,韶之子,韶熙河用兵,其濫殺者多,故冤以致其禍耳。輔道又有《浣溪沙》兩詞,其一雲:“扇影輕搖一線香,斜紅勻過晚來妝,嬌多無事做淒涼。借問誰教春易老,幾時能勾夜何長,舊歡新恨總思量。”其二雲:“珠箔隨檐一桁垂,繡屏遮枕四邊移,春歸人懶日遲遲。舊事只將雲入夢,新歡重借月爲期,晚來花動隔牆枝。”《玉樓春》兩詞,其一雲“愁閨思入江南遠,簾幕低垂閒不卷。玉珂聲斷曉屏空,好夢驚回還起懶。風輕只覺香菸短,陰重不知天色晚。隔窗人語趁朝歸,旋整宿妝勻睡眼。”其二雲:“繡屏曉夢鴛鴦侶,可惜夜來歡聚取。幾聲低語記曾聞,一段新愁看怎覷。繁紅洗盡胭脂雨,春被楊花勾引去。多情只有舊時香,衣上經年留得住。”
○詠崔念四詞
政和間,一貴人未達時(不欲書名),嘗遊妓崔念四之館。因其行第,作《踏青遊》詞雲:“識個情人,恰正二年歡會。似賭賽六支渾四。向巫山重重,去如魚水,兩情美,同倚畫樓十二,倚了又還重倚。兩日不來,時時在人心裏。擬問卜常佔歸計。擠三八清齋,望永同鴛被,到夢裏,驀然被人驚覺,夢也有頭無尾。”都下盛傳。
○王荊公詞
王荊公築草堂於半山,引八功德水,作小港其上,疊石作橋。爲集句填《菩薩蠻》雲:“數間茅屋閒臨水,窄衫短帽垂楊裏。花似去年紅,吹開一夜風。柳梢新月偃,午醉醒來晚。何物最關情?黃鸝三兩聲。”其後豫章戲效其體雲:“半煙半雨溪橋畔,漁翁醉着無人喚。疏懶意何長,春風花草香。江山如有待,此意陶潛解。問我去何之,君行即自知。”
○顏持約詞不減唐人語
顏持約流落嶺外,舟次五羊,作《品令》雲:“夜蕭索,側耳聽,清海樓頭吹角。停歸棹,不覺重門閉。恨只恨,暮潮落。偷想紅啼綠怨,道我真個情薄。紗窗外,厭厭新月上,應也則,睡不着。”朱希真,洛陽人,亦流落嶺外。九日作《沙塞子》雲:“萬里飄零南越山,引淚酒添愁。不見鳳樓龍闕,又驚秋。九日江亭閒望,蠻樹瘴雲浮。腸斷紅蕉花晚,水東流。”不減唐人語。
○五夜放燈
“帝城五夜宴遊歇,殘燈外,看殘月。都人猶在醉鄉中,聽更漏初徹。行樂已成閒話說,如春夢,覺時節。大家重約探春行,問甚花先發。”李駙馬正月十九日所撰《滴滴金》詞也。京師上元,國初放燈止三夕。時錢氏納土,進錢買兩夜。其後十七、十八兩夜燈,因錢氏而添,故詞雲五夜。
○釋可正平尤工長短句
釋可正平,工詩之外,其長短句尤佳,世徒稱其詩也。嘗見其有《菩薩蠻》兩闋,其一雲:“西風簌簌低紅葉,梧桐影裏銀河側。夢破畫簾垂,月明烏鵲飛。新愁那致許,欲似千絲縷。雁亦不堪聞,砧聲何處村。”其二雲:“誰能畫取沙邊雨,和煙淡掃蒹葭渚。別岸卻斜暉,採蓮人未歸。鴛鴦如解語,對浴紅衣去。去了便回頭,教儂特地愁。”
○李右丞送連寶文罷守詞
寶文閣直學士連南夫鵬舉,罷守泉南,李右丞邴漢老送之以詞,寄《玉蝴蝶》雲:“壯歲分符方面,惠風草偃,禾稼春融。報政朝天,歸去穩步鰲宮。望堯,九重絳闕,頒漢詔,五色芝封。湛恩濃,錦衣槐裏,重繼三公。雍容,臨岐祖帳,綺羅環列,冠蓋雲叢。滿城桃李,盡將芳意謝東風。柳煙輕,萬條離恨,花露重,千點啼紅。莫匆匆,且陪珠履,同醉金鐘。”
○豫章解印作《木蘭花令》
豫章守當塗,既解印,後一日,郡中置酒,郭功甫在坐,豫章爲《木蘭花令》一闋示之雲:“凌臺上青青麥,姑孰堂前餘翰墨。暫分一印管江山,稍爲諸公分皁白。江山依舊雲空碧,昨日主人今日客。誰分賓主強惺惺,問取磯頭新婦石。”其後復竄易前詞雲:“翰林本是神仙謫,落帽風流傾坐席。座中還有賞音人,能岸烏紗傾大白。江山依舊雲橫碧,昨日主人今日客。誰分賓主強惺惺,問取磯頭新婦石。”
○燒殘絳蠟報黃昏詞
晁以道雲:“杜安世詞:‘燒殘絳蠟淚成痕,街鼓報黃昏。’或譏其黃昏未到,焉得燒殘絳燭?或雲:王荊公父益都官所作,曾有人以此問之,答曰:“重檐邃屋,簾幕擁密,不到夜已可然燭矣。”韓魏公以此賞杜公,杜雲:“乃王益作。”荊公時在坐,聞語離席。”其全章雲:“燒殘絳燭淚成痕,街鼓報黃昏。碧雲又阻來信,廊上月侵門。愁永夜,拂香ブ,待誰溫。夢蘭憔悴,擲果淒涼,兩處銷魂。”蓋《訴衷情》也。
○王君玉《燕》詞
歐陽文忠公愛王君玉《燕》詞雲:“煙逕掠花飛遠遠,曉窗驚夢語匆匆。”梅聖俞以爲不若李堯夫《燕》詩云:“花前語澀春猶冷,江上飛高雨乍晴。”君玉全章雲:“江南燕,輕揚繡簾風。二月池塘新社過,六朝宮殿舊巢空,頏頡恣西東。王謝宅,曾入綺堂中。煙逕掠花飛遠遠,曉窗驚夢語匆匆,偏佔杏梁紅。”
○兀兀陶陶詞
豫章雲:“醉醒醒醉一曲,乃醉落魄也。”其詞雲:“醉醒醒醉,憑君會取些滋味。濃斟琥珀香浮蟻。一入愁腸,便有陽春意。須將幕席爲天地,歌前起舞花前睡。從他兀兀陶陶裏,猶勝惺惺,惹得閒憔悴。”此詞亦有佳句,而多斧鑿痕,又語高下不甚入律。或傳是東坡語,非也。與“蝸角虛名,解下癡絛”之曲相似,疑是王仲父作,因戲作二篇示吳元祥、黃中行。其一雲:“陶陶兀兀,尊前是我華胥國。爭名爭利休休莫。雪月風花,不醉怎歸得?邯鄲一枕誰憂樂,新詩新事因閒適。東山小妓攜絲竹,家裏樂天,村裏謝安石。”其二雲:“陶陶兀兀,人生無累何由得。杯中三萬六千日。悶損旁觀,我但醉落魄。扶頭不起還頹玉,日高春睡平生足。誰門可款新笤熟,安樂、春泉,玉醴、荔枝綠。”其曰“安樂、春泉,玉醴、荔枝綠”者,親賢宅四酒名也。其曰“家裏樂天,村裏謝安石”者,蓋石曼卿《自嘲》雲:“村裏黃糹番綽,家中白侍郎。”
○驛壁玉樓春詞
餘紹興戊辰,沿檄至信州鉛山。見驛壁有題《玉樓春》詞,不著姓氏,今載於此雲:“東風楊柳門前路,畢竟雕鞍留不住。柔情勝似嶺頭雲,別淚多如花上雨。青樓畫幕無重數,聽得樓邊車馬去。若將眉黛染情深,直到丹青難畫處。”
○宋景文劉原父送別詞
侍讀劉原父守維揚,宋景文赴壽春,道出治下,原父爲具以待宋。又爲《踏莎行》詞以侑歡雲:“蠟炬高高,龍煙細細,玉樓十二門初閉。疏簾不卷水晶寒,小屏半掩琉璃翠。桃葉新聲,榴花美味,南山賓客東山妓。利名不肯放人間,忙中偷取功夫醉。”宋即席爲《浪淘沙近》,以別原父雲:“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覺韶光換。至如今,始惜月滿花滿酒滿。扁舟欲解垂楊岸,尚同歡宴。日斜歌闋將分散。倚蘭橈,望水遠天遠人遠。”其雲“南山賓客東山妓”,本白樂天詩。
○詠草詞
梅聖俞在歐陽公座,有以林逋《草》詞“金谷年年,亂生青草誰爲主”爲美者,聖俞因別爲《蘇幕遮》一闋雲:“露堤平,煙墅杳。亂碧萋萋,雨後江天曉。獨有庾郎年最少,地春袍,嫩色宜相照。接長亭,迷遠道。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歐公擊節賞之,又自爲一詞雲:“欄杆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蓋《少年遊令》也。不惟前二公所不及,雖置諸唐人溫、李集中,殆與之爲一矣。今集本不載此篇,惜哉。
○《維揚好》《安陽好》詞
韓魏公皇初,鎮揚州,本事集載公親撰《維揚好》詞四章所謂“二十四橋千步柳,春風十里上珠簾”者是也。其後熙寧初,公罷相,出鎮安陽,公復作《安陽好》詞十章,其一雲:“安陽好,形勢魏西州。曼衍山河環故國,昇平歌吹沸高樓。和氣鎮飛浮。籠畫陌,喬木幾春秋。花外軒窗排遠岫,竹間門巷帶長流。風物更清幽。”其二雲:“安陽好,戟戶使君宮。白晝錦衣清宴處,鐵楹丹榭畫圖中。壁記舊三公,棠訟悄,池館北園通。夏夜泉聲來枕簟,春來花氣透簾櫳。行樂興何窮。”餘八章不記。
○張文潛詞
右史張文潛,初官許州,喜官妓劉淑奴。張作《少年遊令》雲:“含羞倚醉不成歌,纖手掩香羅。偎花映燭,偷傳深意,酒思入橫波。看朱成碧心迷亂,翻脈脈。斂雙蛾。相見時稀隔別多,又春盡奈愁何。”其後去任,又爲《秋蕊香》寓意雲:“簾幕疏疏風透,一線香飄金獸。朱欄倚遍黃昏後,廊上月華如晝。別離滋味濃如酒,着人瘦。此情不及牆東柳,春色年年如舊。”元諸公皆有樂府,惟張僅見此二詞。味其句意,不在諸公下矣。
○燭影搖紅
王都尉有《憶故人》詞雲:“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尊前誰爲唱陽關,離恨天涯遠。無奈雲沉雨散,憑欄杆,東風淚眼。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徽宗喜其詞意,猶以不丰容宛轉爲恨,遂令大晟府別撰腔。周美成增損其詞,而以首句爲名,謂之《燭影搖紅》。雲:“芳臉勻紅,黛眉巧畫宮妝淺。風流天付與精神,全在嬌波眼。早是縈心可慣,向尊前,頻頻顧眄。幾回相見,見了還休,爭如不見。燭影搖紅,夜闌飲散春宵短。當時誰會唱陽關,離恨天涯遠。爭奈雲收雨散,憑欄杆,東風淚滿。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深院。”
○吊二姬溫卿宜哥詩
宿州營妓張玉姐,字溫卿,本蘄澤人。色技冠一時,見者皆屬意。沈子山爲獄掾,最所鍾愛。既罷,途次南京,念之不忘,爲《剔銀燈》二闋。其一雲:“一夜隋河風勁,霜溼水天如鏡。古柳堤長,寒煙不起,波上月無流影,那堪頻聽。疏星外離鴻相應。須信道情多是病,酒未到愁腸還醒。數疊蘭衾,餘者未減,甚時枕鴛重並?教伊須省,更將盟誓要言定。”其二雲:“江上秋高霜早,雲靜月華如掃。候雁初飛,啼づ正苦,又是黃花衰草。等閒臨照,潘郎鬢,星星易老。那堪更酒醒孤棹,望千里長安西笑。臂上妝痕,胸前淚粉,暗惹離愁多少?此情難表,除非是,重相見了。”其後明道中,張子野先、黃子思孝先相繼爲掾,尤賞之。偶陳師之求古以光祿丞來掌榷酤,溫卿遂託其家。僅二年而亡,才十九歲。于思以詩吊之:“人生第一莫多情,眼看仙花結不成。爲報兩京才子道,好將詩句哭溫卿。”先是,子思有愛姬宜哥,客死舟中,遺言葬堤下,冀他日過此得一見,以慰孤魂。子思從之,作詩納柩中。其斷章雲:“恩同花上露,留得不多時。”二人皆葬於宿州柳市之東,子野嘉中過而題詩云:“好物難留古亦嗟,人生無物不塵沙。何時宰樹連雙冢,結作人間並蒂花。”
○以張志和《漁父詞》爲《浣溪紗》《定風波》
東坡、山谷、徐師川,既以張志和《漁父詞》填《浣摸紗》、《鷓鴣大》,其後好事看相繼而作。嘗有五闋雲:“雲鎖柴門半掩關,垂綸猶自在前灣,獨乘孤棹夜方還。任使有榮居紫禁,爭如無事隱青山,浮名浮利總輸閒。”“一副綸竿一隻船,蓑衣竹笠是生緣,五湖來往不知年。青嶂更無榮辱到,白頭終沒利名牽,蘆花深處伴鷗眠。”“釣罷高歌酒一杯,醉醒曾笑楚臣來,夕陽維纜碧江隈。蓑笠每因山雨戴,船窗多爲水花開,安居流景任相催。”“雨氣兼香泛芰荷,回舟冒雨懶披蓑,夜闌風靜水無波。白酒追歡常恨少,青山入望豈嫌多,人間榮辱盡從他。”乃《浣溪紗》也。“雨霽雲收望遠山,釣竿林下恣清閒。蟬噪日斜,林影轉溪岸,綠深紅淺畫屏間。對酒狂歌時鼓,更邀同志醉前灣。待月卻尋維纜處。歸去煙蘿,一徑接柴關。”乃《定風波》也。
○馮相三願詞
南唐宰相馮延已有樂府一章,名《長命女》雲:“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其後有以其詞意改爲《雨中花》雲:“我有五重深深願。第一願且圖久遠,二願恰如雕樑雙燕,歲歲得長相見。三願薄情相顧戀,第四願永不分散,五願奴哥收因結果,做個大宅院。”味馮公之詞,典雅丰容,雖置在古樂府,可以無愧。一遭俗子竄易,不惟句意重複,而鄙惡甚矣。
○韓子蒼《題御畫鵲扇》詩
韓子蒼《題御畫鵲扇》詩云:“君王妙畫同神機,弱羽爭巢並語時。天上飛來兩鵲,一雙飛上萬年枝。”蓋用馮延己樂府也。“曉月墜,宿雲披,銀燭錦屏幃。建章鍾動玉繩低,宮漏出花遲。春態淺,來雙燕,紅日初長一線。嚴妝催罷囀黃鸝,飛上萬年枝。”乃《鶴沖天》也。
○歐梅二妓詩
豫章寓荊州,除吏部郎中。再辭,得請守當塗。幾一年,方到官。七日而罷,又數日乃去。其詩云:“歐倩腰支柳一渦,大梅催拍小梅歌。舞餘細點梨花雨,奈此當塗風月何。”蓋歐、梅,當塗官妓也。李之儀雲:“人之幸不幸,歐、梅偶見錄於豫章,遂爲不朽之傳,與杜詩黃四娘何異。”然豫章又有《木蘭花令敘》雲:“庭堅假守當塗,故人庾元鎮,窮巷讀書,不出入州縣。因作此以勸庾酒雲:‘庾郎三九常安樂,使有萬錢無處着。徐熙小鴨水邊花,明月清風都佔卻。朱顏老盡心如昨,萬事休休還莫莫。尊前見在不饒人,歐舞梅歌君更酌。’”自批雲:“歐、梅,當塗二妓也。”
○東坡《戚氏詞》
“玉龜山,東皇靈媲統羣仙。絳闕蟯,翠房深迥,倚霏煙。幽閒,志悄然,金城千里鎖嬋娟。當時穆滿巡狩,翠華曾到海西邊。風露明霽,鯨波極目,勢浮輿蓋方圓。正迢迢麗日,玄圃清寂,瓊草芊綿。爭解繡勒香韉,鑾輅駐蹕,八馬戲芝田。瑤池邊,畫樓隱隱,翠鳥翩翩。肆華筵,間作翠管鳴弦,宛若帝所鈞天。稚顏皓齒,綠髮方瞳,圓極恬淡高妍。盡倒瓊壺酒,獻金鼎藥,固大椿年。縹緲飛瓊妙舞,命雙成,奏曲醉留連。雲敖韻響瀉寒泉。浩歌暢飲,斜月低河漢。漸綺霞,天際紅深淺。動歸思,回首塵寰。爛漫遊,玉輦東還。杏花風,數里響鳴鞭。望長安路,依稀柳色,翠點秦川。”東坡《戚氏詞》也。東坡元末,自禮部尚書帥定州日。官妓因宴,索公爲《戚氏詞》。公方坐與客論穆天子事,頗訝其虛誕,遂資以應之。隨聲隨寫,歌竟篇就,才點定五六字。坐中隨聲擊節,終席不問它詞,亦不容別進一語。且曰:“足爲中山一時盛事。”
○瑤臺第一層
武才人以色最後庭,教坊詞名瑤臺第一層,託意於梅雲:“西母池邊宴罷,贈南枝,步玉霄。緒風和扇,冰華秀髮,雪質孤高。漢陂呈練影,問是誰,獨步江皋。便凝望,認壺中圭璧,天上瓊瑤。清標,曾陪勝賞,坐忘愁解使塵消。況雙成與乳丹點染,都付香梢。壽妝酥冷,郢韻佩舉,霧卷€消。樂逍遙,鳳凰臺畔,取次憶吹簫。”
○李久善詞
蜀人李久,善長短句。有“鶯擲垂楊,一點黃金溜”,識者以爲新。餘舊見王與善《蝶戀花》詞雲:“粉面與花相間鬥,星眸一轉晴波溜。”殆出於此。王名重,元間人。全首雲“去歲花前曾記有,半醉嬉遊,花下攜纖手。粉面與花相間鬥,星眸一轉晴波溜。一見新花還感舊,淚眼逢春,忍更看花柳。春恨厭厭和永晝,寂寞黃昏後。”又《燭影搖紅》雲:“煙雨江城,望中綠暗花枝少。惜春長待醉東風,卻恨春歸早。縱有幽歡會,奈如今風情漸老。鳳樓何處,畫欄愁倚,天涯芳草。”
○頭上宮花顫詞
“去年今日,從駕遊西苑。彩仗壓金波,看水戲,魚龍曼衍。寶津南殿,宴坐近天顏。金盃酒,君王勸,頭上宮花顫。六軍錦繡,萬騎穿楊箭。日暮翠華歸,擁鈞天,笙歌一片。如今關外,千里未歸人。前山雨,西樓晚,望斷思君眼。”此陳濟翁驀山溪詞也。舍人張孝祥知潭州,因宴客,妓有歌此。至“金盃酒,君王勸,頭上宮花顫”,其首自爲之搖動者數四。坐客忍笑,指目者甚多,而張竟不覺也。
○作詞以吊楊謝
紹興庚午,臺之黃岩妓有姓謝,與姓楊者,情好甚篤。爲嫗所制,相約夜投諸江。好事者有爲《望海潮》以吊之:“彩筒角黍,蘭橈畫舫,佳時競吊沅湘。古意未收,新愁又起,斷魂流水茫茫。堪笑又堪傷。有臨皋仙子,連璧檀郎,暗約同歸,遠煙深處弄滄浪。倚樓魂已飛揚,共偷揮玉箸,痛飲霞觴。煙水無情,揉花碎玉,空餘怨抑淒涼。楊、謝舊遺芳。算世間縱有,不恁非常。但看芙蕖並蒂,他日一雙雙。”
●卷十八神仙鬼怪
○士夫僥倖爲仙
高尚處士劉皋謂:“士大夫以嗜慾殺身,以財利殺子孫,以政事殺人,以學術殺天下後世。”非神仙中人,不能發此言也。而士大夫乃僥倖一日而爲仙,豈理也哉!
○呂洞賓唐末人
唐《異聞集》載沈既濟作《枕中記》雲:“開元中,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舍中,以囊中枕藉盧生睡事。”此之呂翁,非洞賓也。蓋洞賓嘗自序,以爲呂渭之孫。渭,仕德宗朝;今雲開元中,則呂翁非洞賓,無可疑者。而或者又以爲開元想是開成字,亦非也。開成雖文宗時,然洞賓度此時未可以稱翁。案,本朝《國史》稱:“關中逸人呂洞賓,年百餘歲,而狀貌如嬰兒。世傳有劍術,時至陳摶室。”或以《國史》證之,止雲百餘歲,則非開元人明矣。《雅言系述》有《呂洞賓傳》雲:“關右人,鹹通初,舉進士不第。值巢賊爲梗,攜家隱居終南,學《老子》法”雲。以此知洞賓乃唐末人。
○呂洞賓傳神仙之法
呂洞賓嘗自傳,嶽州有石刻。雲:“吾乃京兆人,唐末,累舉進士不第。因遊華山,遇鍾離,傳授金丹大藥之方;復遇苦竹真人,方能驅使鬼神;再遇鍾離,盡獲希夷之妙旨。吾得道年五十,第一度郭上竈,第二度趙仙姑。郭性頑鈍,只與追錢延年之法。趙性通靈,隨吾左右。吾惟是風清月白,神仙會聚之時,常遊兩浙、汴京、譙郡。嘗着白衤闌角帶,右眼下有一痣,如人間使者箸頭大。世言吾賣墨,飛劍取人頭,吾聞哂之。實有三劍:一斷煩惱,二斷貪嗔,三斷色慾,是吾之劍也。世有傳吾之神,不若傳吾之法;傳吾之法,不若傳吾之行。何以故?爲人若反是,雖握手接武,終不成道。”嗟乎,觀呂之所著,皆自身心始。而學者不能正心修身,徒欲爲僥倖之事,可乎?
○劉妻死化爲異狀
滕待制宗諒,謫官秋浦。時州吏有劉某者,妻有美色。俄病死,浴裝在櫬,未及釘蓋。忽然化爲異狀,皮青發紅,若世所畫鬼將之類。州吏悲而畏之,既葬,即棄家爲道士,入九華山不返。宗諒後在北方,猶寄以詩,所謂九華劉道人是也。
○陸仙師迎漕使安公
樞密安公處厚,元末爲江東漕使。因遊廬山太虛觀,未至數里間,有道士紫衣皁巾,領徒七人迎謁。既而不知所在,問左右皆無見者。至觀謁陸修靜仙師遺像,則宛然其人也。元符庚辰,公再到,賦詩曰:“昔年遊歷訪霓旌,多謝仙師數里迎。今日重來知有意,此身應不爲公卿。”
○園子得道
臧論道郎中知洪州日,有老兵爲園子,能致非時果菜。臧氏子弟稍異之,問之,則紿以得於市。使他人求之,終不得也。察其所爲,則無棲息,獨臥圃中草舍。往往夜定有語笑聲,及迫而近之,則又寂然。其後論道從容撫接,蓋久而才略告曰:“今夜三鼓漏點中半,公能獨步至園中,則老兵當有一言授公。苟少差遲,則遂成虛矣。”論道其夕不寐,夜分具袍笏將出。其妻苦問之,不得已,以實告,其妻不測,而強制之。漏向盡,論道亟趨草舍,則老兵已死矣。使人舉而瘞之,屍如輕泡。論道嘆恨彌日。
○石曼卿丁度爲芙蓉城主
王子高遇仙人周瑤英,與之遊芙蓉城,世有其傳。餘案,《歐陽文忠公詩話》記石曼卿死後,人有恍惚見之者,雲:“我今爲仙,主芙蓉城。”騎一青騾,去如飛。又案,太常博士張師正所篡《括異志》,記慶曆中有朝士,將曉赴朝。見美女三十餘人,靚裝麗服,兩兩並行,丁度觀文案轡其後。朝士問後行者:“觀文將宅眷何往?”曰:“非也,諸女御迎芙蓉城主。”俄而丁死。故東坡詩云:“芙蓉城中花冥冥,誰其主者石與丁。”韓子蒼言:“王荊公嘗和東坡此詩,而集不載。止記其兩句雲:‘神仙出沒藏杳冥,帝遣萬鬼驅六丁。’”
○華陽洞門開
王筌,字子真。有道之士,富鄭公嘗客之於門。元豐中,神宗賜號衝熙處士。元符三年,遊茅山,受《上清篆》。先是,茅山中峯石洞忽開,案其域,乃真誥所謂華陽洞天便門也。自左元放仙去,即閉,閱千歲矣,至是復開。又前期累日,甘露薦降。道士劉混康曰:“似此必有異。”無何,先生至。受篆之夕,仙樂聞於空浮之上。山中刻石,爲記其事。而給事中龔深之,亦爲之詩曰:“華陽新報便門開,應爲高人受篆來。試問玉門砂遠近,未饒元放是仙才。”先生留洞玄庵久之,若有所待。嘗書壁雲:“身佩《上清寶篆》,心持《大洞真經》。入靜敷坐靈鎮,神遊金闕玉京。”
○王迪照鏡見前身棄官學道
熙寧初,王迪爲洪州左司理參軍。一日,有道人來磨鏡,因俾迪,乃自照,乃見星冠羽帔,縹緲現鏡中。迪問其故,曰:“此汝前身也。由汝誤念,墮此。免自修證,勿淪苦海。”既去,迪具以告妻,妻然之,遂棄官,與妻隱去。郡僚挽留不可,鹹作詩以餞行。時新建主簿劉純臣有詩,雖非警拔,可以紀其實。雲:“鬢如抹漆左參軍,脫卻青衫去隱淪。世上更無羈絆事,壺中別有自由身;鼎烹玉兔山前藥,花看金鰲背上春。莫怪少年參決裂,藍田夫婦總登真。”後歸姑蘇,不知所終。
○周貫尸解
周貫,自言膠東人,常稱木雁子。善屬文,遊於洪州西山,嗜酒不羈。布褐粗全。人或贈之,則詣酒家取一醉,餘皆散墜不顧。西山人見貫往來者五十餘年,而顏色如故。有以道術訪之,則必報以惡聲,使人親近不得也。熙寧元年,至豫章石頭市,遇故人張生,因託宿焉。生爲具酒食而臥。中夜,逆旅之主人,聞戶外有車馬合沓聲,起而視之,無有也。惟貫所臥室戶正開,猶奄奄然喘息。就而察之,貫已死矣。明日,告新建縣,尉吳杲卿往案之,柔潔如生。扶而轉之,腹中汩汩如浪鳴焉。縣主簿劉純臣使人棺殮,埋於其地雲。張生還家,其弟迎門曰:“周公凌晨見過,今往雙嶺矣。”衆乃知貫非實死者也。貫所著《華陽三篇》,坐臥不離懷袖,人莫得見者。死之日,純臣得而有之,稱其文險絕而有條理。純臣以詩紀之曰:“八十西山作酒仙,麻鞋孔斷布衣穿。形骸一脫塵緣盡,太極光陰不計年。”洪覺範《冷齋夜話》嘗言其略,然亦有不同也。
○談驅夜瘧夢得鄉書
傅霖,張乖崖之密友也。開寶中,嘗會於干城,終日談話。鄰有病瘧者,爲之不作。每有書與傅,必先夢之。故其詩有云:“劇談驅夜瘧,幽夢得鄉書。”敘實事也。
○仙家亦有靈芝殿
劉禹錫《嘉話》謂:“唐延英殿,即靈芝殿也,謂之小延英。”餘見《雲齋廣錄》載:“王平甫熙寧六年冬,直宿崇文院。夢有邀至海中,宮殿甚盛,其中樂作。題其宮曰靈芝。平甫有詩紀之,略雲:‘萬頃波濤木葉飛,笙簫宮殿號靈芝。’”則靈芝之號,不特世間有也。餘又觀平甫女名茂者石刻雲。曾子固舊有夢記以述其事。然子固之筆,竟無有蓄之者。
○虎伏罪媼之子復甦
仁宗時,光祿卿呂,少爲漳州漳浦令,爲政得人心。邑人爲立生祠。方在邑時,民有死於虎,者。哀之,於其死處施一阱,守其旁閂:“害民者速陷此中。”明日,阱有虎陷焉。時又有邑媼之子,戲於陳將軍廟,盜其所供之果。出門,而媼子僕於階下而死。媼哭之甚哀,聽者惻然。因以文訟於廟,引盜宗廟酒食律罪當黥。而將軍人臣,宜處以等殺,則盜食供果蓋不當死。且蠢愚者,法所宜赦,不廢公直也。文既焚,而媼子復甦。
○曾易佔詩讖
曾子固之祖曾易佔,南豐人。知信州玉山縣,坐法失官。閒居十餘年,執政憐之,諷令至京師。行次,至洪州憔舍僧寺,題詩屋壁雲:“今朝纔是雪泥幹,日薄雲移又作寒。家山千里何時到,溪上梅花正好看。”是時慶曆七年六月二十日也,人怪其寫景不侔。既而行次睢陽而卒。其孫子固載柩還鄉,復過樵舍,乃臘中雪日梅芳。然此詩乃蔡君謨詩,易佔偶書之耳。
○楚小波詩
東坡記秦少游言:“寶應民有以嫁娶會客者。酒半,客一人徑赴水,曰:‘有婦人以詩招我。’詩云:‘長橋直下有蘭舟,破月衝煙任意遊。金玉滿堂何所用,爭如年少去來休。’”然餘讀張君房脞說楚小波事,其詩一同,但有二首爲異耳。別一詩云:“妾貌君才兩不常,君今休更旨思量。兒家自有清溪水,飲着方知氣味長。”
○仁宗芝草之瑞
仁宗始誕之夕,榻下生芝草一本,凡四十二葉。故即位四十二年,應此之數也。
○鋸木有普照之形
左班殿直張櫸,爲父置棺。鋸解之,而杉木有泗州普照王之形,眉目衣座皆具,隱然如畫。郭功父爲文以紀其事。
○蠶吐絲成段
宣和間,新喻傅侯初爲蘄春蔡氏婿。登第之歲,婦家簇蠶不繭,緣屋吐絲,自然成段,長丈餘,廣數尺,奕奕正黃,厚薄若一,如有邊幅然。鄉人以爲祥,賦詩盈軸。有一聯雲:“園客有絲難比甕,鮫人無杼自成綃。”號爲絕出。洪駒父亦有一篇雲:“公子青衫得意朝,閨門異事喜成謠。星河牛女支機石,泉室鮫人暗織綃;園客憑虛誇獨繭,冰蠶志怪豈同條?細看霞綺驚羣眼,詎減霓裳下九霄。”
○冰有綾紋
熙寧八年,陳州大霜。城內外數里間,厚冰上皆有綾紋,隱起如鐫琢,彷彿成攀枝孩兒。好事者以墨塗而印之,傳視其枝葩婉妙,與吳、蜀所織爭工雲。郡守陳襄述古歌以上聞,或曰,奇異不許輒進,乃止。
○畢漸趙諗之讖
狀元畢漸,有惡之者,於登科記碑上刻去水旁。未幾,趙諗伏誅,方悟畢斬趙諗之讖。
○趙少師夢名
趙少師,應天府人,初名。夢神人持名簿,視其上有金書趙概字,遂更名,字叔平。以太子少師致仕卒,及殮,棺中生紫芝。
○擊大鼓享厚味
蔡嶷文饒,與許光凝嘉謨俱爲尚書。因會茶,嘉謨嘆簿書之煩曰:“吾儕外望雖重,然日困刀筆,反與村縣長官無異。思典外藩,擊大鼓,享厚味,豈易得也?”文饒曰:“擊大鼓,享厚味,在公優爲,安得而有之?”嘉謨歸,怪其語謬。未幾,嘉謨出知成都,文饒落職宮祠。
○泗州大聖送東坡過海
鄒志完言:“在嶺外,見惠州太守方君,謂其家人素奉佛,一旦夢泗州大聖宋別,雲將送蘇子瞻過海。遂詰之曰:‘幾時當去?’答曰:‘八日去。’果如所言。”故參寥以詩志之曰:“臨淮大士本無私,應物長於險處施。親護舟航渡南海,知公盛德未全衰。”
○李似權《記夢》詩
李似權《記夢》詩云:“碧玉山頭碧玉泉,琮聲裏數流年。不知曾與何人到,笑想丹題似昔緣。”蒸二雲:“石壁蒼苔露未乾,小池射日石團團。弄泉漱玉歸何暮,風捲橫雲細細看。”
○夢人送喜雪
東坡元末爲禮部尚書,《夢人送喜雪》詩云:“是王仲至所與。”覺後唯記一聯,仲至因是以成章雲:“曉雪誰驚最後時,土膏方得助甘滋。歲功已覺三元近,春事何憂一覺遲(此一聯乃得於夢中);不漕寒梅容觸冒,半留紅杏惜離披。神交彼此無勞辨,更爲公題述夢詩。”
○迎曙亭
仁宗晚年久不豫,漸復康平,御朝。忽一日,命宮嬪妃主遊後苑。乘小輦東向,欲登城堞。遙見一小榜曰“迎曙”。仁宗不悅,即時回輦。翌日上仙,而英宗登極。
○王丞相禱雨
真宗朝,黃震知亳州永城縣。時大旱,王丞相欽若爲郡ヘ,至邑祈雨。夜祭祠下,王默禱:“他日如至臺輔,四更當雨”。黃密知之,私戒鼓吏,促其更籌,遽擊四鼓,而云未應。王亦自信之重,莊嚴而待,及期果雨,竟如所望。
○寇萊公強人飲
寇萊公善飲酒,人罕能敵。迨罷相,判永興,官吏賓客之能飲者,不限位貌,常令陪飲席。時處士魏野、僧夢英亦常預坐。有ヘ連困於酒,已疾,而公尚促之不已,其妻乃叩公庭而訟焉,遂免。後有一道人上謁,自言能劇飲,一引可盡鬥瓶。索公以瓶爲對,公喜如其請。既而道人舉瓶,一引而盡,公則不能。道人強之,公笑曰:“量不可加。”遂止。道人因謂公曰:“今後少勸人酒。”公悟,自爾勸酒減矣,道人遂不復見。
○張相公食料羊
張相公齊賢,洛人。布衣時,嘗春遊嵩岳廟,飲酒,醉臥於巨石。夢人驅羣羊於前,謂曰:“張相公食料羊。”後張每食,數斤方厭,世無比者。
○擲骰默佔
章郇公守洪州,嘗因宴客,擲骰賭酒。乃自默佔:“如異日登臺輔,即成貴採,一擲得佛面浮圖”。遂緘祕其骰,至爲相猶在。
○賜鞍繡文
章郇公初入樞府,以所賜鞍繡文疏略,命市工別繡之。既就來上,視其花乃宰相所用,不旋踵遂大拜。
○秦亭之夢
餘左丞靖嘗夢人告己雲:“官至八座,死在秦亭。”常自思曰:“然則我不過爲天水郡將耳。”其後靖過江寧,泊舟秦淮亭下,得疾而亡。
○灸丹田之效
豐城李仲武告餘:“熊謙罷丹徒,嘗言:‘丹徒令以捕寇徙官。令初尉臨海,有寇魁年八十,筋力絕人。盛寒臥地飲冰,了不爲異,人皆以妖妄疑之。既就捕,令訊無他。自言:年三十許時,有道人告己雲,凡物經火,乃能壽。土赴水即潰焉,瓦礫乃至千年;木仆地即朽,炭之埋沒更堅緻。人之灼炙,猶是也。用其語,歲灸丹田百炷,行之蓋四十餘年。其盜坐棄市,令密使人決腹視之。有白膜總於臍,臍若芙蕖狀,披之蓋數十重。豈一歲一膜耶?’”
○江沔能舉重物
仁宗朝,江沔,建州人。以布衣遊場屋三十年,未成名。在京師,殊無聊。忽一日,支強,屢欠伸猶不快。偶持重物,乃微快。因漸取重物持之,滋重滋快。嘗過貴侯門外,見大扁石,沔試捧之,舉甚易。又遊相國寺,與衆書生倚殿柱觀倡優。沔陰抱殿柱,柱即與礎相離;沔以腳撥一書生衣尾入柱下,從而壓之,俄頃書生欲去而不能。沔笑曰:“相戲耳。”沔爲起柱而脫之。於是都下相傳,沔有神力。或勸沔應武舉者,曰:“他人壯勇,自少得之。今君得於中年,蓋天所贊,必有大功名也。”沔從之,遂中第,然官止殿直。
○易葬他人陰地之報
夏侯公素好術數,陰陽山水古說,無不收造。其薨於洛中,得善地以葬。時其子龍圖安期,已貴顯。當開塋域,不自督役,委之幹者。其地乃古之一侍中葬穴也,其故郭碑刻具在。幹者以大事迫期,遂諱不白而易之,取棺碑於旁近埋之。既葬,未幾,龍圖死。其婦挈家資數萬改適,其次子又得罪廢。
○李氏之門女多貴
李參政昌齡家,女多得貴婿。參政範公仲淹、樞副鄭公戩,皆自小官布衣選配,爲連袂。及都官公晉卿,有二女,其長子太廟齋郎逖,與前嶽州判官王陶樂道,布衣滕甫元發相善,多會於許之長葛。一旦李死,附家人語云:“吾二女,長者配樂道,次者元發。我家得二婿,足矣。”然時二君,一雖仕,一尚在場屋,皆非常士也。而李陰有所知,家人及二君亦樂從,遂皆連袂。次舉,元發第三人登科,而王尚幕職。不日進擢,相繼爲翰林學士,已而遂爲兩府。故世多傳李氏之門女多貴焉。
○官吏誤入無辜與殺人同
梅尚書和勝執禮,嘗序《送吳仲儀提點江西路刑獄》:“劉夔侍郎,自負有道術功行。一旦上章解組,徑入武夷山,棲居遐想,日俟仙去。俄有神降之曰:‘罪莫大於殺人。夔抱大罪,奈何興妄念於帝所?’夔叩頭,自列生平修謹,雖物無敢殺,而況於人?神曰:‘昔提點某路刑獄時,某縣入某死罪,州如之。夔弗察也,其罪實均。’夔於是悵然,悔咎不可及。又聞陳睦嘗提點兩浙路刑獄,會杭民有妾夏沉香者,浣衣井旁,其嫡子適墮井。妻訟於州,必以謂沉香擠之墮井也,三易獄不合。睦怒劾掾,別委官攝治之,許獄具即以才薦。遂逐三掾而殺沉香。東坡詩所謂‘殺人無驗終不快,此恨終身恐難了’,蓋有激雲。他日,睦還京師,久之無所授。聞廟師邢頗從仙人遊,乃密叩以未來事,邢終拒弗之答。尋語所親曰:‘如沉香何?’睦爲之震汗,廢食者累日。”
○蔣女得仙
元豐中,武陵太守蔣深之幼女,忽夢神人燎蒼楮若虯龍狀,強使吞之,自是辟穀,間誦《大洞諸仙經》。復言:“上帝以我補花童。”繼夢二童挈玉匣與之,所佔如響。上元醮罷,語及死生之際,翌日坐蛻。先是,有二鶴至,女子曰:“此仙人之良驥也。”至是復來,父母以爲不壽。清逸居士潘興嗣延之爲作長歌道其略雲:“蔣家女兒始笄齡,道與之貌天與形。自從一被虯龍驚,胸中落落明珠生。衆人任醉我獨醒,恍然忘味聞韶英。又夢二童攜玉匣,置之懷袖心轉靈。”又云:“玉皇有詔補花童,爲仗東風齊着力”云云。
○呂先生字元圭
世所傳呂先生詩:“黃鶴樓邊吹笛時,白蘋紅蓼對江湄。衷情慾訴誰能會,惟有清風明月知。”此呂先生非洞賓,乃名元圭者也。其詩元題於石照亭窗上,仍記歲月雲:“乙丑七月二十六日”,當元豐間。喻陟爲湖北提刑,題詩其後雲:“黃鶴樓邊橫笛吹,石亭窗上更題詩。世人不識還歸去,江水雲山空渺彌。”或曰:“元圭,乃先生之別字也。”
○安濟夫人廟
本朝開寶中,真州有漁者,釣得一木刻婦人,背刻“丁氏”二字。既歸,神事之,輒有靈驗。立廟江上,舟過其下者,必祠而後濟。州爲保奏,封安濟夫人。廟在長蘆崇福禪院之西。
○中宵牛語
沈遼睿達言:“嘉中,其兄文通自越移杭,所經諸堰,皆集牛以運舟。是時方夏暑,監官堰上露宿以俟之。夜久人靜,或聞以行相呼雲:‘今吾輩有何生活?’或答曰:‘明日沈幾兒子過來,赴任杭州也。’又云:‘沈幾早有子知杭州乎?’嘆息不已。使臣者審其聲,甚雄重,非人聲。又深夜野次,更無外人,其言氣非俗流。因熟察之,乃堰上數牛也。”張芸叟聞其事而言曰:“既以行呼,豈非沈之親朋者耶?”又云:“因果之說,凡祿厚而無功澤於民者,死即轉生爲象牛駝馬,復以大力償衆生爾。然事關幽顯,理未可知。假或可知,其中宵牛語之事,亦可知矣。”
○道民種茴香
林靈素開講於寶篆宮,一道民怒目立於前。靈素問:“爾何能?”道民曰:“無所能。”靈素曰:“爾無所能,何以在此?”道民曰:“先生無所不能,何以在此?”徽宗異之,宣問:“實有何能?”道民對曰:“臣能生養萬物。”遂下道院,取可以布種者,得茴香一掬,命道民種於艮嶽之趾,仍遣禁衛監宿於道院中。是夜三鼓,失所在。翌日,視嶽趾,茴香已成林矣。
○柴先生獲太乙真君筆
柴文元,本綿州彰明縣弓手。沿幹山樊睹一鷹,帶綠絛,胸絆於林間。柴喜其俊異,又疑豪子所蓄,遂取以歸。道遇少年,就索,柴即與之。少年愧謝,傳以符術,授丹筆一枝,曰:“遇人疾厄,當書符以救之。”柴歸縣,不喜執役。遂竄跡西蜀,遊荊渚。每書符以治疾,亦時得金,以助行橐。後遊太華,見陳希夷,問:“子何處得太乙真君筆乎?”方知所遇乃太乙洞主。柴即求披戴,住閿鄉縣觀中。真宗西祀回,召對賜坐,問以無爲之要,賜茶藥束帛。時已百餘歲,善服氣,能長嘯,精彩如中年人。觀即唐軒遊宮,有明皇詩及所書《道德經》二碑。真宗作詩賜之,改賜祥符觀額,邑人至今呼爲柴先生觀。
○馮季周朱僕射
洪州豐城寶氣亭側,居民數夕聞呼朱僕射,而不見其人。翌日,新虔州守馮季周殿撰泊舟亭下,朱秀溺死,時建業三年八月四日也。
○證因大師
婁道者,漣水人。生有奇相,右手中指凡七節,父母異之,令出家,依文殊院。即院之隅雙檜間,一席當空,爲棲隱地,強名曰藥師庵,其實無屋廬也。蓬首裸身,不問寒暑,雖積雨雪,宛轉泥淖間。所藉席,非甚敗不輒易。隆冬則臥雪浴冰,盛夏或擁毳附火。傍有物,若虺狀,動止與俱,逮師示滅,亦不復見。庵絕人跡,蕪穢不治。有顏翁者,日來掃除,師亦聽焉。獨庵旁十步,禁不聽治。每事已告去,師必指一磚謂曰:“下有錢可取。”翁發磚,輒得之。日易其處,止五十文。他日,覬其多也,兩手掬之,其數自若也。師既絕物,願見者足才踵門,輒罵,疏其隱諱,皆探其不聞於人者發之,無不慚退。雖不得見,恥心且格矣。有民婦贄幣求見,師厲聲曰:“若事姑不謹,何見我爲?不用汝物也,可抱柱着。”婦意其使之聽命也,既及柱,則旋柱疾走,若有牽制,足不得輟,自晨達午不解。鄰人祈師,師曰:“今縱汝去。”鄰人曰:“是嘗苦其姑推磨,殆坐此乎?”久之,名聞京師。太宗召見,賜以偈焉,加禮遣還。祥符中,章聖復召,館於開寶寺造塔道者院,與石頭道者同對。上用明皇飲張果故事,賜酒,師引飲無難色。侍者下嚥輒僕,師摩其頂,擊以三掌,平愈如故。上益異焉。昭陵爲皇子,師撫之曰:“他日爲四十二年太平天子。”覆命宮中同妝服,畢出脩敬。師閉目端坐,閱數十人。內至一人,遽起曰:“願善待此人,他日爲陛下作得家主。”乃章獻明肅太后也。既辭歸,上賜兩偈,並金器等物。師復有一目,生於掌中,不以示人,惟二聖親覽焉。淮、楚多水患,而漣、泅尤被其酷。泗、鍾、淮、汴,下流二川,率衆水而東至泗。蓋千里而合,複道漣而入於海。納潮吐潦,漣當其咽。師之未滅,與滅之後,屢顯功力,以御水災,漣人尤德之。議者謂僧伽居泗,以制潦水之衝;師居漣,以御潮波之害,非偶然也。師法號證因大師。
○前輩猿蛇之精
偶讀臧榮緒《晉書》稱:“郭璞,有人見其睡形變鼉,雲是鼉精也。”予乃知前輩張乖崖浴爲猿,蔡君謨睡爲蛇,其說不誣也。
○節婦
建炎四年五月,楊叛卒由建安寇延平。道出小常村,掠一婦人,逼脅欲犯之。婦人毅然誓死不受污,遂遇害,橫屍道旁。賊退,人爲收瘞之。而其屍枕藉處,痕跡隱然不滅。每雨則其跡幹,晴即溼,宛如人影,往來者莫不嗟異。鄉人或削去之,隨即復見;覆以他土,而其跡愈明,今三十年矣。與順昌軍員範旺事略同。但範現跡街磚,而此現於土上。範死以忠,婦死以節。小常村去劍浦縣治二十里。
○許叔微夢
真州人許叔微,父以能醫稱。叔微未第時,其父夢人以偈語贈之雲:“藥餌陰功,樓陳間許。殿上呼盧,喝六得五。”初不悟其旨。其後叔微以張九成榜中第六名,遂以太學恩例,升第五名。而上名乃陳祖言,下名乃樓材,方悟其事。
○廣德王開河爲豬形
廣德軍祠山廣德王,名渤,姓張,本前漢吳興郡烏程縣橫山人。始於本郡長興縣順靈鄉發跡,役陰兵導通流,欲抵廣德縣,故東自長興、荊溪,疏鑿河瀆。先時與夫人李氏密議爲期,每餉至,鳴鼓三聲,而王即自至,不令夫人至開河之所。厥後因夫人遺飧於鼓,乃爲烏啄,王以爲鳴鼓而餉至。洎王詣鼓壇,乃知爲烏所誤。逡巡,夫人至,鳴其鼓,王以爲前所誤而不至。夫人遂詣興工之所,見王爲大豬,驅役陰兵,開鑿河瀆。王見夫人,變形未及,從此恥之,遂不與夫人相見,河瀆之功遂息。遁於廣德縣四五里橫山之頂,居民思之,立廟于山西南隅。夫人李氏,亦至縣東二里而化,時人亦立其廟。由是歷漢五代以至本朝,水旱災,禱之無不應。都人以王故,呼豬而曰烏羊。
○天齊仁聖帝五子
京東父老相傳:“東嶽天齊仁聖帝有五子。惟第三子,後唐封威權大將軍,本朝封炳靈侯。哲宗元符二年六月,始詔四子,長爲靈侯,次爲惠靈侯,第四子爲靜鑑大師,第五子爲宣靈侯。南嶽司天昭聖帝,每春首必換幞頭,須本郡通判換之。一換而正者,歲必大熟;否則歲必大歉。”
○葉簡善卜筮
國初,剡人葉簡善卜筮,凡有盜賊,皆知其姓名。有村人失牛,卜之,曰:“所佔失牛,已被家邊載上州。欲知賊姓,一斤求。欲知賊名,十干頭。”乃鄰人邱甲爾。又有合貯橘子令佔者,簡曰:“圓如珠,赤如丹。倘能擘破分喫了,爭不慚愧洞庭山。”又有以巾子令佔者,簡曰:“近來好裹束,各自競尖新。稱無二三兩,因何號一斤?”又有以兩雞子令佔者,簡曰:“此物不難知,一雄兼一雌。請將打破看,方明混沌時。”他皆類此。
○化金之木
韓待制子蒼言:“青城山一道士,俾小師持鐵湯瓶出觀買酒,以待檀越。小師中道奏廁於林下,以瓶掛樹端。瓶重木弱,爲風所搖,木葉揩磨,所着處皆成金色。徐以木葉再揩未至處,則表裏黃赤。既鍛以火,赴市貨之,得上金之價。自是識化金之木,因走四方,未始乏絕。年逾六十,不能去,寓滑州天慶觀,以老病不出幾十年,龍鍾爲甚。同觀道士,平日固以物色疑之。其人慾傳其術,而未有可付者。陰視觀前一老人,以賣米爲業,不問歲之荒歉,一斗求息一文。意其爲行有常,或可以傳。一日招至酒肆,密告以欲傳之意。老人曰:“某能是久矣。”其人曰:“未必然也,明日可過我共試之。”詰旦,老者至,因扃戶。而同觀道士居鄰房者,似有所聞,穴壁視之。見二人破一釜,各以火鍛,次下藥物。少間,傾注於地,則赤金爛然。遞相把玩稱歎,以爲世不可謂無人也。同觀道士數人,駭其所爲,推壁而入。二人倉皇,收拾不及。因之喧呶爭奪,卒壓死二人,衆道士竟因是坐獄。蓋天地寶貨,鬼神所祕,而二人輒私用之,宜於不免也。”
○貢土丐夢
大觀間,鄉人王耕,被貢西上。入辟雍,丐夢於二相祠。是夕,夢在一樓上顧視,賦詩曰:“樓上虛懷待月時,寫景應難不賦詩。一天列宿坐中見,萬里青山雲外歸。”明春,耕以上舍二十八名釋褐,再任筠州司理,以旅櫬歸,豈雲外之應耶?
○生有時死有地
龔侍郎,邵武人。布衣時,在京師,以祖未葬,就一道人課之。得詩云:“烏軍山畔走紛紛,餘分際上照一墳。但請塗、樊二師下,兒孫朱紫入朝門。”暨還家,家已葬祖訖,地名餘分際,近烏軍山,乃塗、樊二道士爲遷穴。信乎諺曰:“生有時,死有地”也。
○燈焰高數尺
嘉八年,豐城李君儀爲袁州軍事推官。明年,被臺符,權知萍鄉縣事。居數月,一夕,臥室中燈,忽引焰高數尺,如是者再三。俄而得疾不起。
○觀音經
熙寧間,駕部郎中徐師回記其所親官於河朔。夜見司理院獄屋高處有光駭人,明日而赦下。州人怪之,上尋光處,得文字三十八。其詞曰:“觀世音,南無佛。與佛有因,與法有緣,佛法相因。行念觀世音,坐念觀世音。念念不離心,唸佛從心起。”有張氏子病目,念此得瘥。
○桐板有天下太平字
治嚴四年三月,汀州軍事解桐木爲板,心有文,成四字,曰:“天下太平”。州將遣人詣闕獻之。
○竹杖化龍夢魚獲薦之祥
建昌軍南城悲猿驛東十里,曰周壺,進士許公岳家其間。皇四年,公嶽被鄉薦,覆試在南宮,家人未知榜信。夏四月,公嶽門前溪漲,里人龔文遂見溪中有兩青竹,雙合逆流而行,文遂怪之,沿岸隨而觀焉。竹行不已,可半里許,文遂觀之已饜,乃投一石擊之。兩竹被擊,忽化爲龍,頭角嶄然駭人。文遂驚僕,移時始蘇,不知龍之所在。周壺之人,皆以爲公嶽必登第,然是歲乃不爲有司所取。嘉三年,公嶽再預薦。是秋未考試以前,公嶽夢至池上,顧見池中有七魚,而一魚最巨。公嶽下捕之,志取最巨者,然捉搦不得,止得大魚中一最小者。公嶽寤而嘆焉。是時,間歲開科場,建昌解額止七人,公嶽名次第七,此最小魚之驗也。而陳光道第一,明年光道及第,此最巨魚之驗也。
○五臺山僧知人
元豐中,光祿卿危拱辰爲進士。時遇五臺山僧,號稱知人。拱辰以前程問之,僧以手帕裹一大錢贈之曰:“謹守終有所見。”拱辰祕而俟之。其後登第,死於饒州鑄錢監。
○晏元獻公楊侍郎夢
晏元獻公晚年,夢乘白馬渡長橋。中渡橋斷,白馬奔逸,公墮橋上,馬獨登天。俄而公薨。次年,公婿楊侍郎察,夢與公對飲,七行而罷。楊公起,視庭下奏樂人擁從,皆紙人也。寤而告其夫人,因曰:“我必棄世。”未幾果薨。
○夢至虎頭洲
撫之臨川北郭二十里,有地名曰虎頭洲。郡人死不能葬者,必詣其所焚之,因揚骸灰於水中。治平元年,撫人李權,夢親朋張樂送至洲上。甚不悅,告人曰:“吾其死乎。”俄而權被鄉薦,遂登第,調虔州司理。乃悟虎頭爲“虔”字。
○伍生遇五通神
嘉祥中,臨川人伍十八者,以善裁紗帽入汴京,止於鄉相晏元獻宅前,爲肆以待售。一日,至保康門,遇五少年氣球,伍生素亦習此,即從少年趣之。少年見伍生頗妙,相與酬酢不已。時日西,四少年將去,曰:“大哥不歸乎?”其一人曰:“汝先去,吾與球士飲酒耳。”乃邀伍生上房家樓飲之,盡四角,問生本末甚詳。飲罷,取筆寫帖付生曰:“持此於梳行郭家取十千錢,與汝作業。”生受之,系衣帶間。少年又曰:“夜久矣,汝勿歸,且隨我至吾家宿可也。”伍生從之,至一處,引生於三室前,指一明亮者曰:“汝臥此中,終夕勿出戶。雖有溲溺,亦於壁隅也。”又戒曰:“慎勿窺此二室,將驚汝。”生唯然,心疑其言。未曉輒起,推二室戶扉閱之。一室四壁,皆釘婦人嬰兒甚衆;一室有囚無數,方拷掠號泣。生畏而退,復就臥室。俄聞宰相入朝傳呼聲,生不復寐,待旦而去。及天明,乃在保康門內西大石上,甚怪駭。顧視筆帖仍在,遂持詣郭家取錢,郭如數與之。生自是謀運稍遂,其後家於楚州。五少年,京師人謂五通神也。
○神叱陳超與宰相同牀
王冀公微時,薄遊臨川,寄食蔡爲政門館。天寒,冀公無被,夜中凍甚,竊入僕魁陳超被中睡定。超方夢有數人叱曰:“宰相睡,何得同牀耶?即舁致戶外。”超甚驚愕,不敢近冀公,乃取他被蓋之。自此謹待冀公,公有所乏,超盡力助之。公後貴顯,所以存問於超者甚至。超子亦舉進士。
○夢人頭符狀元之瑞
熙寧二年,葉祖洽得國子學解。其兄著作佐郎誼知建昌軍南城縣,寄書與祖洽,託邑人免解進士傳翼持之。翼夜夢人頭在篋中,夕夕如此。乃徙誼書於別篋,則又夢人頭在其中。到京納書於祖洽,然後無復此夢。明年,祖洽狀元及第。
○黃庠符取驢顙大珠之祥
分寧黃滋,嘗行山中,遇道士騎白驢。顧見滋,爲下鞍相語。將別,以所乘驢與滋。戒曰:“善視之,汝自此有貴男子矣。”滋受之,行數里,復追及。乃以手捺抉驢顙間,得大珠如拳而去。既而滋生子,曰庠,穎悟異常。天聖中,應國學舉第一。明年南省,復冠羣士。時俊聲滿四方,未殿試而屬疾,仁宗手自封藥賜之。有旨特展試期一日,以俟庠起。然竟淪殂。論者以爲取珠之祥。
○虎嘯之祥金石臺文昌堰之讖
裴煜,臨川人。少時讀書於金溪縣疏山佛屋,嘗夜聞虎嘯於窗外。煜撫幾大言曰:“裴君終不貧賤乎?可更三嘯也。”言訖,虎復三嘯而去。慶曆六年,煜試禮部第一。熙寧初,煜知揚州,以老而死。郡人黃醇,與煜故舊,當爲衆誦之曰:“當煜在疏山間,以虎嘯事語人,人之不誚煜者鮮矣。”自煜慶曆六年爲省魁,至紹興四年,汪華復爲禮部第一,然未有爲狀元者。撫州讖詞曰:“金石臺高丞相出,文昌堰合狀元生。”金石臺者,江口水中之洲也。其後潮沙積歲而高,故晏、王相繼大拜。文昌堰近年水道稍狹而未合,狀元之出,計亦不遠矣。
○盧多遜被謫李德裕謁之
盧相多遜南行,過瓊州,入萬安州界,宿一山館。時雨霽,月色明徹,盧徘徊月下久之。就枕,忽夢有人扣門曰:“知相國到此,奉謁耳。”問何人?曰:“唐宰相李德裕。”盧拒之曰:“彼此被罪,且異代,何面相見?”須臾,聞月下長謠,聲甚悲惋。其略曰:“萬里孤魂歸未得,春風腸斷洛陽城。”覺而惡之。盧竟終於海南。
○袁天綱知牛產牝牡
袁天綱,本蜀郡人。隋末,於閬州蟠龍山前築宅居之。岐陽李淳風聞其名,齎金自遠,事以師禮。一日,二人郊行,見一牛跡,袁語淳風曰:“此雖牛跡,能知其牝牡否?”淳風曰:“餘安能知。”袁曰:“乃牝而有孕者,又左目必傷,當產一犢。”淳風尋問之,皆然,未幾產一犢。淳風曰:“從學久矣,未聞此術,何也?”袁曰:“非術也。牛之有孕,左重,牡也;右重,牝也。吾視牛跡,左足深,必產牡也。惟食右邊草,必左目傷也。”淳風嘆曰:“兄之術可及,其智不可及也。”孟子謂:“大匠能誨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以袁之於李,孟言益可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