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廊偶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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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廊偶筆序

《筠廊偶筆》若干則,分上下二卷,雪苑宋子牧仲所撰。

著事皆幽奇瑰麗,上補輶軒冊府所未備,下亦可徵得失、稽謠俗焉。語則遒峭整潔,不名一體,大約在裴松之《三國志注》、酈道元《水經注》伯仲間,非餘子能彷彿也。維崧性嗜典籍,即至叢言脞史,往往有所津逮。見夫虞初、諾皋者流,非算博士,即鬼董狐耳。既骫骳不足道,間有裨於國家大掌故。如《輟耕錄》、《金陀粹編》諸書,則又腕力孱弱,文采不足以發之。甚矣,紀載之難也!向惟秋浦吳次尾先生《觚不觚錄》議論絕有根據,近則汪鈍庵戶部《說鈴》敘述不苟,點染復自斐然。吾目中所見說部,僅此二種,今又得牧仲是編相鼎足矣。

嗟乎,古今事理何常之有。秦碑漢碣,紀事編年,考亭、涑水之褒譏,夾漈、貴與之薈蕞,其所大書特書不一書者,自後人視之,以爲大非偶然之故也。至於珠囊既熠,玉冊安在,庸知不偶者之非偶,而偶者之大爲不偶也哉?今觀宋子是書,核萬物之源流,貫三才之同異,稱名邇而寄意遠,是書也,而詎偶然乎?賺爲“偶筆”,其猶宋子之謙辭也夫。陽羨陳維崧序。

筠廊偶筆序

筠廊者,餘兄牧仲讀書處也。此地舊有小室,四壁陡峻,竹石環繞,暑月每苦烝溼,人鮮至者。庚戌,餘兄自楚黃歸,讀禮之暇,因撤去垣牆,易以梁構,而廊始成。剪其蒙茸,洗其苔蘚,而怪石露,修竹顯,對之??有遠況焉。廊之下可以蔽風雨,其上可以望雲物。以其地多竹,故曰“筠廊”雲。時方溽暑,門無客擾,餘兄偃仰其下,涼風四至,爽如清秋。偶追思其生平所見所聞,筆而成帙,名曰《筠廊偶筆》。或志怪如《齊諧》,或滑稽如曼倩,或廣徵物類,或附載奇文,其足以益入神智、發人深省者不少。博物君子,寧可以裨官小史視之耶?弟炘謹序筠廊偶筆捲上

吾宋城南有幸山堂,宋高宗南渡駐蹕之所。明崇禎中,沈氏浚池得片石如墨玉,有鐫字數行,乃《淳化帖》九卷第一版,王獻之書也。此石失去始末,曹士冕《法帖譜系》載之頗詳,其爲襄州原刻無疑。董文敏嘗欲以百金購之,主人益大珍惜,別刻一石以應求者。明末寇變,並瘞兩石蔬圃中,後覓不可得。數年前,餘見此石原拓一紙於友人處,精光炯炯,果異他本。

明正德時,河南產麒麟,貯鄴郡庫中。萊陽某公爲郡守,割取麟之一臂藏於家,餘宗玉叔兄琬親見之。方鱗黃色,光潤如蠟珀,鱗四周五彩環繞如月華狀,爲從來傳說所未及。

黃岡王太史澤弘題吳聖符世睿畫冊雲:“世間凡事當略存畫意。”曹蜂儀持巽雲:“闖賊陷京師,有中州士人被掠者言昔破某邑,與一士人共住一一大家樓下。時當暮春,雨中對酒聯句,其人首倡雲:‘風風雨雨送春歸。’忽聞樓上續一句:‘無雨無風春亦歸。’兩人默然拱聽,徐雲:‘蜀鳥啼殘花影瘦,吳蠶食罷柘陰稀。嘴邊黃淺鶯兒嫩,頷下紅深燕子肥。獨有道人歸不得,杖頭長掛一蓑衣。’兩人登樓視之,絕無人蹤,惟飛塵盈寸而已。”《列朝詩》亦載是作,與此小異。

順治二年,餘隨先文康寓長安,見大內所藏龍盤貯一篋中,一角五爪,鱗甲如鐵,長丈餘,儼然所翁圖畫也。

黃岡王子云孝廉-翥,負狂名五十年。餘判黃時,子云已七十餘矣。一日見市上小兒食粉?,輒持一枚走郡守聽事急呼,太守何公應珏撫其背日:“此物大是中喫。”杜詩云:“秦州城北寺,傳是隗囂宮。”家玉叔兄分巡秦州,時地震,城北寺裂開丈餘,得古瓷一窖,年來散去殆盡,僅餘碗二杯一。康熙癸卯冬,玉叔示予於長安。體質厚重,彷彿龍泉窯,古色陸離如漢玉,酌酒土香可愛。一碗麪闊五寸,內外純素。一碗差小,內波紋拱起,似吳道子畫水。杯貯水可一合,有魚四頭,亦拱起,游泳宛然,真異物也。又玉叔於秦州建杜工部祠,祠內刻工部《秦州雜詩》,字皆從《陝帖》中鉤出,各體具備,時人目爲二絕。

吳門徐亦史籀《吾丘集》中載“馬卵”、“大卵”二事最奇。

附《吾丘紀軼》:甲申七月,偶至崇明,聞北門外季家馬生卵三枝,相傳以爲怪,因同王韜生往觀之。大者如升,質色如雀卵,紅白相間,重三斤,二小者斤許。考之書,蓋凡獸皆有之,名曰“砟答”,治奇疾難名者,生牛馬腹中者良。由是言之,蓋不關災祥也。又先叔曾祖質庵公讀書乙雲山中,見所芟墓木積一室中有年矣,念木久生火,遷之以疏其氣。至中間,忽有物墜下如白,就觀之,乃一卵也,堅白無瑕。周視窗楞大不逾寸,不知何物得八生此,竊意惟龍能變化,殆龍所生也。裏中有悍者舉入大鍋煮熟,椎碎之,中黃白宛然,唯作硫黃氣,後亦無他。

先文康公過蒲州,謁關侯廟,見一聯雲:“怒同文武,道即聖賢。”先公以對句不工,思有以易之。偶午睡,夢侯告之日:“何不雲‘志在春秋’。”公醒而書送侯廟。

廣濟張長人仁熙於他處見集唐一聯雲:“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國衣冠拜冕旒。”亦佳。

明神宗時,楚中一孝廉自山村人城,因有虎患,以兩獵戶持鐵叉隨行。日暮向郵亭小憩,忽一虎咆哮而來,兩人致孝廉亭前樹上,以行縢系之,挺叉迎虎而鬥,虎斃,一人足傷。方詣孝廉共慰之,又一虎偕二小虎至,兩人力盡死,孝廉於樹上驚悸幾絕。俄見一物似狗而小,白毛紅髮,眼金色,走如飛,直前齧三虎,三虎不敢動,皆死。各食腦少許,先死者嗅而不食。

須臾至樹下,望孝廉大叫,聳身一躍,忽墮崖下藤蔓中罥之,空曲不能脫。孝廉惶駭,自念待死甚愚,不如先殺之。遂下樹取叉,一擊而斃,持送縣令張某。令取其皮爲領,雪不沾衣,後爲一直指索去。張之孫御醫名其政者親爲餘言。

雍丘劉文烈理順傳臚時,同鄉蘭陽梁康僖雲構以御史侍班,印綬忽開花飛起,良久乃落。餘過雍丘謁文烈公祠,見明懷宗所賜宮花鶴補,精緻異常,雲出自田妃手製。

董文敏雲:“李北海《雲麾將軍碑》有二本,世所傳者爲思訓書,又有爲昭道書者,然皆似王獻之。”康熙丁未冬,餘代覲如都,謁相國柏鄉魏公。公飲以荷蘭酒,色紅如琥珀,氣類貂鼠,味醇美。又於坐間見小鹿一隻,長二寸許,雙角嶄然,與大鹿無異。王阮亭雲:“餘備員典客時,見荷蘭貢小白牛四,大僅如犬,斑衣,有肉峯如橐鴕。”歸州香溪清流湍激,多五色石子。曩有宦其地者於溪中得大石如鬥,內隱然有物,剖之得石鴛鴦雌者一枚。三年後,叉渡此溪,隨手取一石,與前石略相似,剖之則雄鴛鴦在焉,因琢雙杯,寶用之。

米友石先生萬鍾,明萬曆中爲六合令,好石,六合文石得名自公始。曩晤公子吉士先生壽都,言公珍藏六合石甚多。第一枚如柿而扁,彩翠錯雜,千絲萬縷,即錦繡不及也。一日,舟泊燕子磯,月下把玩,失手墮江中,多方撈取不得。明年復繫纜於其處,忽見扛面五色光,縈迴不散,公同:“此必吾石所在。”命篙師沒水取出,果前石也。後此石與七十二芙蓉研山同殉公葬。

齊安聚寶山多怪石。明世廟中王夢澤廷陳之侄得紅石如錢,上有“萬曆通寶”四白字。餘判黃時得十六枚,作《怪石贊》,爲雪堂小品之一。

江南人於京師賣一錦、一罽。錦闊三尺,長百尺,色深紅,文彩如畫。廚長闊與錦等,紅黃白碧各一段,夫類今世剪絨,鮮麗奪目,價千金。大宗伯王公崇簡以五百金購之,不能得。

叉桐城某氏有火紅火浣布一匹,亦長百尺,爲邑令取去。

餘從憫忠寺僧洞明處見唐人貫休畫阿羅漢十六軸,最爲奇古。衣履皆粗筆畫成,細繪錦文,其內如毫髮。洞明雲:“世祖時吳人持此進御,值鼎湖之變,遂賣寺中,價七百。”武昌某氏藏吳道子《水墨普賢像》,騎白象,天王龍女持幢幡導從,衣皆流水紋,毛髮飄動,令人肅然起敬,頗勝餘家舊藏《鍾馗小妹圖》。阮亭雲:“平陽普庵堂有吳道子畫水陸百餘軸,先兄西樵曾記其事。”袁籜庵於令以《西樓傳奇》得盛名,與人談及輒有喜色。

一日出飲歸,月下肩輿過一大姓門,其家方燕客,演《霸王夜宴》。輿人云:“如此良夜,何不唱‘繡戶傳嬌語’,乃演《千金記》耶,”籜庵狂喜幾墮輿。

順治三年七月二日,上出大內歷代珍藏書畫賜廷臣。先文康以大學士蒙賜。明年,臨洺李臺辰芳莎侍先文康夜飲,先公以謝表相委,李揮毫座上如風雨,脫稿時才二鼓耳,一時輦下侈爲美談。

附表:伏以奎壁星輝,摘抉盡圖書之祕;風雲道合,緘題生史冊之光。揚言慶切彈冠,拜賜榮於錫袞。臣等云云。竊惟六書創始,象龜龍草木之形;九鼎告成,繪魑魅山林之變。自風吹去垢,感爲占夢神經;而版築披圖,繼有中興盛事。周制:禮在瞽宗,書在上庠,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羣。漢朝前有畫室,後有雲臺。首重者孝子忠臣,坎重者元勳循吏。詎意變唐宋爲騷雅,君臣笑辭輦登牀;浸假改右相爲丹青,父子嘆含丹吮粉。元魏皇輿失馭,移石經於興和武定年間;蕭梁職貢題詩,侈金版於合浦交河境上。文武盡於斯夜,不堪重罹秦災;變化或亦通靈,此後尤爲顧悼。蘭亭絲竹曾聞,久破陵苔;青冢琵琶飲恨,空歸月露。扼腕僧虔禿筆,方從孝建圖存;傷心昏德翎毛,竟致宣和內禪。蓋牙籤錦褾,止供玩好之資;而墨精筆華,奠救危亡之釁。覆車可鑑,納牖宜宏。

茲蓋伏遇皇帝陛下,虎水鍾靈,龍芻得瑞。功成制定,當爲政子天下之年;德盛教尊,合殷祭於明堂之數。九州既畫,兜離成識同文;四海攸同,休烈難施繪事。考上都始制文字,各種游龍獨創,則折衷於宋契之間;適中原久諾聲名,海陵立馬登高,遂隱括乎江山之秀。二者原關大典,但爭奇競巧,鏤冰虛擲,流陰曆代,遂至濫觴,誇玄賞清談,玩寶何殊喪志。此在諸臣末技,臨摹爲一節之長;未應大內深藏,委棄喂千年之蠹。爰宣三吏,下簾聲在青雲;並及羣寮,拂裒神生墨霧。以班定賚,均如漢署分香;量力攜歸,不類貪人折股。清心盥讀,如李斯篆,程邈隸,蔡邕飛,史游草,羲之楷,一室中泄雨崩雲;極手編翻,即韓斡馬,戴嵩牛,包鼎虎,黃荃兔,道子獅,尺幅內神工鬼斧。揮毫電掣,依稀落翮飛昇;設色霞明,想見解衣礴裸。

細勿蜂腰,巨無鶴膝,總由步三折於機先;夜觀蚌淚,午視貓睛,亦可訪萬形於物始。密修小罅,無王涯重寶之裝;作戒多藏,懲桓氏輕舟之陋。錫寵仍多蘊藉,珍於瑟瑟三盆;承恩欲進謳吟,孰負堂堂八斗。翰札峯頹岸絕,上動天台;瀟湘木落霜高,疇回地軸。難窺海若,但有嵩呼。

臣等數馬神驚,圖麟識短。君仁臣直,有公權正筆之心;憂盛危明,切鄭俠傳書之懼。比情思於鴆毒,臨池洛水興波;知稼穡爲艱難,晨卷豳風滌圃。將仰溯漢唐標埒,見古人諧聲轉註之心;豈暗求險易山川,爲行兵拉朽摧枯之便。邛竹將遺尊老,禮不遺年;荔枝寫贈鄉人,廉寧恥陋。

因蒙膏澤,並獻芻蕘。伏願書虎同文,畫龍莫好。仁流吳會,仿孫權宣示之章;慘極江州,抵曹翰言功之袱。滇黔拜檄,兩階幹羽婆娑;海嶠趨風,九譯衣冠僻詭。無耽曲藝,在朝皆休休奠鼎之臣;加慎祥刑,當寧擴磊磊如無之慶。寰瀛樂業,煙霞並薦賢書;比屋堪封,民物重遊畫象。

壽齊紫極,宏章燕翼之勳;歷過蒼姬,永御光華之旦。

今上御極之四年,鹿邑中翰梁公遂以詔使過洞庭。風雨中見一人長髯,藍衣紗帽,氣度閒雅,乘一物似馬,半沒水內。

侍者持杖猙獰隨其後,與波濤上下。舟中數十人共見之,相距才數武耳。逆風而行,良久迷離不見。其年八月,公返棹過齊安,與餘杯酒間細言之。或日此洞庭君迎詔使,理或然也。

粱宋間取蚱蜢烹而食之。有人剖其腹,得紅線數尺,蠕蠕而動,投之池中,俄頃化巨蛇,蜿蜒數丈,觀者千餘人。蓋明崇禎十三年事也。

青州花之寺,名甚異,見周櫟園先生亮工集中。

順治四年,燕趙雞牛四翼,人不敢食,雞多自死。

餘性喜射獵。十歲時隨先文康於喜峯口飛騎逐黑白兔,至塞外得兔而返。判黃時率健卒出獵,一日得三虎。皆快舉也。後連捕十餘虎。黃州之害幾除。

水晶枕一,長三尺,內桃花一枝。水晶馬一,大如鼠,前足連小盆。盆即水中丞,內碧藻澄明可摘。又水晶馬一,大相等,黑毛遍體,爲鎮紙。三物皆周櫟園先生從閩中見之。

楚之黃安縣野塘荷葉數百爲暴風捲起,插三里外稻畦中,一葉不亂。

揚州水月庵杉木上儼然白衣大士像,鸚鵡、竹樹、善財皆具。

周櫟園先生好墨,作祭墨詩。廣濟張長人仁熙在餘齊安署中,每早盥洗罷,輒取古研磨佳墨就而食之,口常黑。爲餘作《雪堂義墨說》(按即《雪堂墨品》)及《墨論》,皆佳。

附《墨品》:方正牛舌墨有“極品清煙”四字,論墨家多推方氏,幾與小華道人等,殆世廟前人也。宋牧仲使君一日謂餘日:“吾藏墨有方正者。”餘急呼日:“得非牛舌墨乎?”發視果然。蓋諸家推方氏以牛舌爲最耳。邵青丘瓜墨有“青門遺”三字,亦世廟前人,此絕無僅有者矣。倍價購於舒氏。舒氏以餘爲知墨人也,而復售之。

程君房寥天一,萬曆庚戌。餘家世藏,經兵火僅存者。

所謂有墨氣無香氣,與於魯反者也。君房墨最玄元靈氣,而有時寥天一反踞其上,蓋所值工料偶勝耳,識者別之。程孟陽古松煤墨,陰有銘,陽有孟陽像。昔沈珪,嘉禾人。往來黃山,取古松煤,雜脂漆滓燒之,雲按韋仲將法,孟陽本此。唐宋以來多松煙墨,少油煙墨,故蘇子暗得油煙墨而寶之。今油煙勝而松煙遂少,即有之,質輕善頹,昏糨耳。此獨佳絕。孟陽者,松圓詩老程嘉燧也。

錢牧齋《列朝詩集》中極推爲嘉定高士,其墨固足傳也。又松圓閣墨一截,上大書程孟陽字。程君房陳玄墨制極大。今存其碎餘,堅光射人,如小兒目睛可愛。

君房玄元靈氣墨,阿膠墨,萬曆庚戌。薄甚,重不滿錢餘。其制一而厚者,餘往往見之。包以綾文,畫牡丹其上,始入匣中,匣亦異今時也。餘端蒙墨精,不知何年制。有《墨精緣起》載明皇所見甚悉,極香,亦非近時物。汪仲嘉公孫合造李法墨,有“百年如石”、“一點如漆”二語。“李法”二字,近墨家多用之。汪仲嘉山竈輕煙復古墨,萬曆丙午。方於魯青麟髓小墨,有“世寶”字,近程鳳池,遂以“世寶”名第一墨。於魯寥天一墨一截,青麟髓,爲於魯第一墨。餘見其數十種,制各不一。有方者,正畫一麟,多用熊膽,舐之甚苦。舌形者,橫作龍形者,龍纏身而銜珠於其口者,有云於魯超世之墨者。餘有於魯九玄三極墨,亦與君房墨並藏。兵火中先人手澤也,已贈使君矣。再索視之,云爲好事者奪去,惜哉!按:於魯初執事君房家,已自爲墨,遂狎主齊盟不相下,至訟於官。嘗以贗者應郡守古公重購,古公怒,請驗於汪左司馬,逮而笞之。邢子願號知墨,每雲於魯規模色澤勝耳。左司馬差愧太玄董狐。或別有祕合,爲司馬出一瓣香,未可知也。要之,幼博君房俠於墨意,專在名。

於魯多爲利,利則真贗雜出無疑矣。君房墨有次第而煙皆佳,至最下爲妙品,亦足當上乘。此兩氏之別乎?潘方凱開天容墨,萬曆庚戌,如韋軒寶藏。餘舊有數種,方圓不同,皆漱金,亦檢以贈使君。使君所自藏金退矣,殆藏之未得其道也。汪季常一莖草墨,萬曆庚戌。葉環源玉髓墨形小圓,陰書“環源”、陽書“玉髓”四字耳。

又一種形方,上畫奎像,亦精絕。董玄宰先生生平好用環源墨,環源遂大知名。吳斡古秋葉墨。吳玄象紫雪墨亦數種,有玄枵之精、原始之液、九轉百鍊、神明紫雪銘,茲所列乃櫟社居士家藏者。紫雪形模皆質古,當熹廟時,百昌以富鉅萬賈禍,宜不惜物力爲墨,其真者不在程、方下,近所擬乃俗甚。吳去塵墨一截,不知何制。去塵在啓、禎時始爲博古,新樣品目至六十餘種,炫耀光景,較之君房土羹而象箸,大抵效法世廟時邵格之所爲者。然形式既殊,物料絕勝,其牀頭捉刀,遂復寥寥不可多遘,久索乃得此以奉使君。去塵,先孝廉執友也。向所藏頗侈,今乃若海上三山,世變使然耶!黃賓王龍文雙脊墨,萬曆辛亥。有銘,自書放言居士,東林所稱黃正賓者是也。

亦與先君子游,猶見其扇上詩字。雲“龍文雙脊”,廷珪舊墨名也,放言仿之。紫雲閣藏墨,上書“壬寅春制”。

不知姓名,亦精甚。吳君章太紫重玄墨,守玄居監製。

世傳其天峯神物,佳。餘見之,亦松煙之頹焉者,方澹玄非煙墨,萬曆癸丑。舊見其《墨說》,公安珂雪先生筆也。歙太常吳先生防兵於蘄,曾出以贈先孝廉,佳甚,今亡完。此蓋舒氏贈予者。吳喬年知止堂柔翰齋墨,萬曆戊午,圭形。詹雲鵬金盤露墨,作落花流水制,漱金。

舒小康以壽餘,今贈使君。德藻堂水蒼玉,上書“季園墨”。吳藎卿寫經墨,小不盈寸,上書《心經》一卷,此等殊不異。近見葉柏叟輩亦仿此,所刻《心經》更楷。

羣玉冊府大圓墨,不知何人制。朱一涵雙渟化光墨,風文漱金,銘日:“日中黑帝澄玄渟,月中墨帝渟蜀金,是日雙渟。雙渟之精,淡漠無形,宰萬物而天下文明。”此一涵第一墨。向餘多藏之,頃亦難索。一涵時人耳,遂珍如此哉!汪美中一莖草墨,天啓甲子。吳叔大天琛,仿古箸小墨。款劑天琛,仿承晏墨。新安上色墨,亦天琛,此玄慄齋第一墨。其所仿雪堂義墨,皆以天琛行。

塗伯經龍賓墨。吳鴻漸漱金青麟髓墨。吳鴻漸玄虯脂,桑林裏第一墨。自朱一涵至此八墨,皆時制,所謂鄶以下無譏者也。然時墨中亦有絕佳者,如鳳池、世寶、葉玄卿、太乙、玄靈、柏叟最上乘,不可勝數,亦當旁搜以資著書之用。若小華道人、中山翰史諸公,餘間見之,然未易得也。昔蘇子瞻在黃,於雪堂試墨三十六丸,掄其佳者合爲一品,名曰“雪堂義墨”。歙人吳叔大遂仿其意,作義墨三十六丸,雖不免時制,而肖形取象,物料精工,餘昔珍藏之。今墨皆散去,而雪堂墨匣猶存。暇日搜使君所藏及餘家所藏舊墨贈使君者,亦得三十六丸,因以其匣並遺使君貯之,亦雪堂遺意也。又按:王朗守會稽,子肅隨之東齋。忽夜有女子從地出,稱玉女。曉別,贈墨一丸。肅方欲注《周易》,因此才思開悟。使君守黃五年,構東齋於雪堂之左,著書吟諷其中,今將毋樓詩往往稱東齋者是也。亦與古人偶合,因附識之。康熙九年人日,書於藕灣精舍。

附《墨論》:宋牧仲使君問於張子曰:“墨有說乎?”張子曰:“然,有之。古稱‘絳人陳玄’,文房藝一耳,然其道可大焉。由其道者可以隱,可以癖,可以博物,可以文,可以悟爲文之理,可以教孝,可以佐禮,可以垂訓於後裔而戒天下之侈也。《釋名》日:‘墨,晦也。’言似物晦黑也。

宋潘谷制墨精妙而價不二,士或不持錢求墨,不計多少與之。蘇子瞻贈以詩曰:‘布衫漆黑手如龜,未害冰壺貯秋月。’谷殆韓伯休之流乎!陳惟達之墨與麝並藏一匣,十年而麝氣不入,自作松香耳。蓋膚理堅密,不受外薰,人如此者,何患世俗之靡耶?故曰可以隱。呂行甫好藏墨而不能書,時磨而小啜之。石昌言藏墨不許人磨。李公擇見人墨輒奪。蘇子瞻蓄墨至七千梃,遇天氣睛霽輒出品玩。而潘谷見秦少游所藏廷珪墨即下拜,曰:‘真李氏物,我生再見矣!’王四學士有之,與此爲二也。此與杜左嵇鍛嗜石而拜、好書而發冢以求、嘔血以思者無異也,故曰可以癖。墨有經、有書、有史、有苑、有辯。有臨帖之墨,有畫墨,有楷書墨,有寫經墨,而程氏《墨苑》自玄工輿圖、人官物華、儒藏緇黃、建緯授詞種種臚列,故曰可以博物。吳元中起草,令婢遠山磨隃麋墨,文即佳,故曰可以文。奚超入新都,語刺史陶雅曰:‘始公歲取墨不過十梃,今數百梃未己也,何精焉?’以超之能,多則不精,故曰可以悟爲文之理。初虞世.名士也。善醫,好奪人藏墨,人至以‘男早魃’名之。然每得佳墨,必以遺黃山谷,曰:‘山谷孝於其素,吾最厚愛。’故曰可以教孝。‘九子之墨,藏於松煙,本姓長生,孫子圖邊。’鄭氏《昏禮謁文贊》也,故曰可以佐禮。洪覺範禪師雲:‘司馬溫公無所嗜好,獨蓄墨數百斤。’或以爲言,公日:‘吾欲子孫知吾用此物何爲者也。’嗚呼,司馬公豈玩物喪志者耶?獨垂訓於後世如此。金章宗用蘇合油煙墨,後人以黃金倍易無覓處。唐明皇好墨,墨精化爲人,如蠅大,行硯間酬對言語。人主以好墨名,墨卒不可得。明皇墨精不過與梨園妖姬等,君如此,又何稱焉。故日可以戒侈。若夫地有墨山,天有墨泉,韋仲將制必以時,搗三萬杵乃發堅光。

王迪用遠煙鹿角膠而自生龍麝,窮神盡思,妙不可追。此殆未易一二爲俗人言也。牧仲使君好墨,與予有同嗜者,因舉其大者以告之,作《墨論》。”金陵禁中有五穀樹,前朝縉紳往往見之。

少宰孫北海先生承澤家藏古玉劍一,魚腸劍一,又小劍一,上刻“延陵季子之子”。劍以黃金嵌之,宜興陳其年維崧有《看劍歌》。

附歌:秋星簾前大如鬥,看劍齋中夜命酒。先生八十杯在手,酒酣跌宕無不有。須臾叱吒平頭奴,跽捧三劍當階趨。衆賓目攝不敢動,列缺閃爍翔天吳。其一首銳不盈咫,款雲吳季子之子。其一屈曲如繞指,古之魚腸毋乃是?其一煅煉非五兵,玉槍墮地啼琤琤。截犀(專刂)兕不足怪,拂鍾立斷蒲牢鳴。吾聞洛陽街、銅駝裏,中有三河輕俠子,醉餘亂舞劍花紫,模糊照見春坊字,往往胸多不平事。先生老矣夫何求,一生自問無思仇。胡爲龍性馴不得,夜夜神物懸牀頭。先生大笑一拍手,劍色淋漓着胸走。頭白摩挲萬卷書.此書與劍吾老友。出如脫兔處靜女,夜闌撫劍相爾汝,哀角一聲斷行旅。

麻城劉同人侗著《南京景物略》未成。餘宦黃時求其遺稿不可得,或曰爲好事者竊去。葉慕廬雲:“王敬哉宗伯撰《於奕正傳》。

於生南行,將著《南京景物略》,竟以友夏不果,惜哉。《帝京景物略》奕正《略例述》雲‘《帝京》編成,適與劉子薄遊白下,朝遊夕述,不揆固陋,將續著《南京景物略》,已屬草矣。’剛此稿當在於氏處。”餘家古竹圃生豎節竹,傍根數寸類鵝頸,截爲小瓶。後七年,友人園中生竹極相肖,亦截爲瓶,今俱在。

閩中朱竹,房山藍魚,曹州黃綠牡丹,與餘家北生黃芙蓉,皆奇觀也,然芙蓉止一見耳。近聞濮州劉刺史養綠鳩一雙類鸚鵡,亦奇。

遵化溫泉可熟物。其源湧出,投以錢,搖搖如蝴蝶,久之始下。月夜遙望,氣如白虹。餘童年隨先文康往遊,見正德官人題詩,有“溶溶一脈流千古,不爲人間洗冷腸”之句。

八月初,一妓從士人會飲,臨風舉酒,屬諸公日:“如此雲物高爽,可稱詩天。”即日其妓聲名頓起。

一年老令君大書縣治之前日“三不要”。注之曰:“一不要錢,二不要官,三不要命。”次早視之,每行下添二字:“不要錢”日“嫌少”,“不要官”曰“嫌小”,“不要命”日“嫌老”。

大同左衛玄帝廟鐵爐可容一石香灰,中生榆樹,大如碗,四時青翠,然根下火常不絕。

延陵陳頡仙土本,明懷宗時以中書奉詔人禁中,見中宮翼善冠嵌珠一顆,大於芡實,紫光燦爛如蓮花,至晚則五彩繽紛如琉璃燈焰,即夜光也。東宮束髮冠纓前一珠差小,碧焰照耀如盤,似銅青投火中,綠煙鬱勃,不知何名。又見漢、唐、宋以來寶琴三百六十二張,皆有贊有銘,惜未錄出。

春花落瓣,秋花落朵,蓋氣候使然也,前人無道及者。

沁水王石幢同春宦蜀中,言火井初無所見,以火投之則赤焰騰騰直上,竟日不熄。以石蓋之,少頃漸滅。又雨中野燒甚烈,嘗且延數里,草木蓊蔚無恙,日當中則倏然息矣。

康熙己酉夏,餘同玉叔兄及華亭周廣庵寰、京口譚長益允謙遊焦山,宿海雲堂,觀周鼎及宋真宗賜《焦處士敕》、楊文襄一清玉帶,賦詩紀事,勒石“瘞鶴銘”之旁。鼎之始末,詳王吏部西樵、儀部阮亭兩詩中。

附西樵歌並序:焦山古鼎一,高可二尺許,腹有銘,韓吏部如石爲餘言:鼎故京口某公家物,當分宜枋國時,某公官於朝,分宜聞此鼎,欲之,某公不即獻,因嫁禍焉,鼎竟入嚴氏。嚴氏敗,鼎復歸江南某公,以禍由鼎作,謂鼎不祥,舍之寺中。郡乘、山志皆載“山有周鼎一,而不詳所自也”。作歌備掌故焉。海雲堂中暮相索,古鼎照人光駁犖。龍文獨許吾丘知,篆銘略辨周京作。宛同石鼓出陳倉,那數銅狄傳西洛。韓公摩挲指向餘,曾入秦家格天閣。雲煙過眼已成墟,劍去珠還事堪愕。安得飛龍亦英主,玄修晚慕軒轅樂。一德何人日相嵩,金鉉只用青詞博。朝廷仍收養士報,楊沈蹇塞如鵰鶚。鼎鐺有耳豈不聞,恥向迴風作秋籜。萼山先生廝養耳,紛紛冠蓋多酬酢。嵩家奴嚴年者,士大夫多與住還,呼爲萼山先生。當時不鄙趙師?,於今誰憐賈秋壑。從來鑄鼎戒饕餮,此物胡爲亦遭攫。山頭尚有椒山詩,山頂有椒山先生《過焦山訪唐應德》詩石刻。

所云楊子,懷人渡揚子者也。三尺古碑墨先錯。隻字重於神禹金,猶向山林闢不若。老奴真欲愧歐陽,廿載鈴山空寂寞。史吉嵩妻歐陽氏見嵩勢盛,曰:“不記鈐山堂二十年清寂耶?”嵩甚愧之。培壘已拉冰山摧,有鐵誰能鑄此錯。裴回三嘆軒几旁,極目江天莽寥廓。

阮亭詩:曉入枯木堂,怪禽驚翩翻。清露滴松杪,下見古鼎蹲。寶光耀昆吾,中有飛廉魂。上文爲雷回,下文爲雲紛。獰狀饕餮伏,兵氣蚩尤昏。辛壬與丁甲,世次迷夏殷。初疑周虎彝,復惑虞蜼敦。尊從不可辨,牛豕誰能論。瑰怪壓(糸言糸)鼎,譎詭旅紀覷。蛟龍雜蝌蚪,五指不敢捫。在胙想贔屓,識字驚蜒蜿。月黑鬼神泣,峽束波濤奔。籀書失趩?,斯篆摧寴(車巛)。《愛歷》邁府令,《凡將》駐文園。史游久已沒,皇象不復存。甄豐與董逌,抉剔窮本根。不遇博雅流,孰爲洗煩冤。諒比岐陽狩,或同泗水淪。山僧與道右,感激聲還吞。分宜昔枋國,氣勢傾崑崙。斯鼎出京口,上燭光絪縕。役使萬指衆,負載千蹄犍。大哉宗廟器,詎屑豪貴門。威力鎮禪窟,寂寞歸祗洹。午夜鳴鐘魚,清晝啼林猿。閱人恆沙劫,如彼蝨在褌。我昔訪焦先,望氣(舌今)不言。五年隔揚子,無翮思騰騫。吾兄癖好古,八書探河源。三日松寥遊,坐臥忘囂喧。扁列析螺書,卷尾搜蠆紋。作爲奇偉辭,大海摶鵬鯤。春江壯風霆,響激雲濤渾。三嘆繼高唱,海門上朝暾。

嘉禾曹秋嶽先生溶嘗至昭君墓,墓無草木,遠而望之,冥濛作黛色,古云“青冢”,良然。墓前石案刻“某閼氏之墓”,爲蒙古文,先生考繹最詳,拓數紙歸。

常熟窯變羅漢在方塔寺內,高五六寸,瘦甚,跣足趺坐,頂上骨縫隱然,兩齒出脣外如生人,慈悲之意可掬。長安慈仁寺窯變觀音以莊嚴妙麗勝,此以奇古勝。寺內青魈菩薩即睢陽張公巡,赤發藍面,口銜巨蛇,如夜叉狀。餘視之不可解。或日公自矢死爲厲鬼殺賊,此蓋厲鬼像雲。

楚江富池鎮有吳王廟,祀甘將軍寧也。宋時以神風助漕運封爲王,靈顯異常,舟過廟前必報祀。有鴉數百,飛集廟旁林木,往來迎舟數里,舞噪帆檣上下,舟人恆投肉空中喂之,百不一墮。其送舟亦然,雲是“吳王神鴉”。洞庭君山亦有之,傳爲柳毅使者。阮亭雲:“巫峽神女廟亦有神鴉送客,予曾見之,得食輒入峽半石洞中,不柄林木。”大內有“壽亭侯印”,方一寸,瓦鈕連環,四刻“壽亭侯印”朱文四字,翡翠燦然,旁有痕,似嵌寶玉取去者。先文康嘗印取一紙寶玩之。此印流傳不一,詳《容齋四筆》中。

曩見水晶一塊,內有物如粟,彷彿太極圖,轉側視之,必上行如蜘蛛,雖千回不易。又高腳瓷碗一,外畫西番蓮,淡青色,內“永樂年制”篆書四暗字,日午始見。其邊甚薄,以手摩之,依稀絲竹聲,可以和歌,聲聞裏許,惜不久爲貴官觸破。慕廬雲:“餘家舊有緬磬一,以杉木離口半寸許繞幣二三轉,則有聲自遠而至,良久乃止,必銅性使然也。瓷經鍛鍊能出聲,更奇矣。”麻城劉百年淑頤善集唐,贈餘詩云:“曾人甘泉侍武皇李郢,暫隨紅旆佐藩方韋莊。長承密旨歸家少王建,出使星軺滿路光錢起。謀略久參花府盛韋渠牟,風流三接令公香李頎。共言東閣招賢地孫逖,肯爲詩篇問楚狂周賀。”又《郊行》雲:“聞鍾投野寺李端,看竹到貧家王維。”《春日閒居》雲:“小男方嗜粟李商隱,稚女學擎茶李鹹用。”《過毛來儀郊居》雲:“四鄰因野竹楊顏,一室向青山。”《學圃初成》雲:“靜時疑水近許渾,高處見山多元稹。”《遊龜峯宿能仁寺》雲:“怪石盡含千佔秀羅鄴,異花長佔四時天沈傳師。”《候槁木大師》雲:“煙凝積水龍蛇蟄盧綸,錫響空山虎豹驚許渾。”《寄周示素》雲:“萬事無成空過日戎昱,百年多病獨登臺杜甫”《奇李子旻》雲:“千回消息千迴夢趙象,一度思量一度吟戎昱。”《曉霽即事》雲:“蒲生岸腳青刀利韋莊,雲鎖峯頭玉葉寒劉兼。”《坐中憶劉仲夏》雲:“美人美酒長相逐劉禹錫,猶恨樽前欠老劉白居易。”《過別業》雲:“高杉自欲生龍腦陸龜蒙,淺草才能沒馬蹄白居易。”《贈歌妓》雲:“弦弦掩抑聲聲思白居易,字字清新句句奇韋莊。”此類甚多,其《四時詞》尤妙。

附《四時詞》:雲母空窗曉煙薄溫庭筠,池邊雨過飄帷幕許渾。日長風暖柳青青賈至,銀線千條度虛閣韓偓。捲簾巢燕羨雙飛羅隱,芳草王孫歸不歸韋莊。曾寄錦書無限意劉兼,篋香消盡別時衣錢翊。右春;午醉醒來愁未醒張子野,煩襟乍觸冰臺冷韓偓。白蓮知臥送清香皮日休,樓角漸移當路影白居易。臨風興嘆落花頻魚玄機,又喜幽亭蕙草新杜牧。永日迢迢無一事韋莊,雙雙鬥雀動階塵元稹。右夏。水映輕苔猶隱綠馬懷素,夜窗颯颯搖寒竹劉惠。井邊疏影落高梧羅隱,鳥啄風箏弄珠玉元稹。覺來紅樹背銀屏韋莊,露溼叢蘭月滿庭孫氏。扃閉朱門人不到魚玄機,輕羅小扇撲流螢杜牧。右秋。城上暮雲凝鼓角許渾,狐裘不暖錦衾薄岑參。樓寒院冷接平明李商隱,檐外霜華染羅幕陸龜蒙。煙生密竹早歸雅郎士元,向鏡輕勻襯臉霞韓偓。遲日未能消野雪皇甫冉,故穿庭樹作飛花韓愈。右冬。

寧陵白口隕星,形類硯磚而粗,彷彿太學石鼓。隕時聲如雷,人地數尺,掘出猶熱甚,不能取也。撫軍奏聞,齎送札部。

京師琉璃廠有賣倒掖氣者,劉公勇秋部體仁買得一枚於馬上弄之,笑謂汪苕文民部琬日:“此事可入彈章。”侯大司徒恂南園芍藥數萬本,有名“丹山風”者,花開一莖四朵。

餘弟子昭爲司勳郎,冢宰黃公機問日:“淇園之竹自古稱之。餘數過其地,絕無一竹,何也?”子昭對曰:“淇竹自漢已無之矣。”公日:“有據乎?”日:“有。昔漢武時河決瓠子,令羣臣自將軍以下皆負薪置決河,以薪柴少,下淇園之竹以爲楗。

歌日:‘薪不屬兮衛人罪,燒蕭條兮噫乎何以御水,頹林竹兮楗石菑。’蓋明驗也。”公爲歎服。

汴粱相國寺大雄殿相傳建自北齊,明末沒於河。順治中撫軍賈公重建,見梁木精堅,色深綠,遂易以他木,而取爲長几,儼然青玉案也。又寺內舊有葡萄一株,沒地下二十餘年,近發生原處,蔓延數丈,結實累累,往來遊人賦詩紀異者甚衆。

城武西二十里有九女祠,相傳漢和帝時人。九女以父母無子,終身不嫁,死同穴。

曹蜂儀嘗於天津道上日薄暮見一人,高尺許,金甲挾弓矢,騎小白馬行野田中,叱之不見。

餘於城武見一小兒四五歲,手足似螳螂,頭高起作兩歧,見人念“阿彌陀佛”,惟索錢無厭耳。

孝感夏孝廉振叔煒見一兒六七歲,浴水中,勢與穀道各二。後不知所終。

碭山劉貞甫造銅器精巧絕倫,嘗爲彭城萬年少壽棋造準提。像高二寸許,三年而成,臂十八,手中各有所持。一手擎七級浮圖,每級四面,各佛一尊,法象莊嚴,無毫髮遺憾,所謂神工鬼斧也。昔王夢澤稱施生雨能於方寸之楮作小楷數千,點畫不淆。於粒麻之上宛轉書之,成五言詩一絕,即有炯眸,非極視專瞪、數拭屢翕蓄而後張,不可得其彷彿。誠文苑之絕技,生平所未睹也,以較貞甫,恐又有難易之別。貞甫曾爲餘造圖章二,一龜鈕,一天雞鈕,俱精妙可玩,後爲人盜去。

萬年少嘗僧服行淮陰市上,有日者他出,萬即其寓代爲卜筮,得錢二千,留之而去。日者歸,茫然不知所以。

大梁林宗張公民表,先大父同年友也。負才磊落不偶,作書擅顏魯公、黃山谷之長。天啓中以公車至長安,崔呈秀持吳綾求書,公磨墨升餘,大書“侍生張某拜”六字。呈秀大怒,幾陷公不測,然公名自此遠矣。凡四方賓客造公者,禁不作寒溫語,狂談縱飲三日後始通姓名。

明正統丙辰狀元周旋,弘治丙辰狀元朱希周,正德甲戌狀元唐皋,萬曆甲戌狀元孫繼皋,科目、姓名皆相照應。近同安劉望齡先舉本省鄉試三十四名,後革去,順治辛卯復舉本省鄉試三十四名。武進巢震林於順治王辰中會試一百六十二名,磨勘革去,復於乙未中會試一百六十二名。

嘉靖中,潁上人見地有奇光,發得古井函一石,上刻“蘭亭黃庭”,前有“思古齋石刻”五篆字,下有“唐臨絹本”四楷字。復有“墨妙筆精”小印,印細麗勻。疑是元人物,識者定爲褚河南筆,因唐以諸臣臨本頒賜天下學宮,事或然也。初拓不數張,紙惡而字甚完好,次拓紙墨皆精,“蘭亭”類字遂爾殘缺,最後爲一俗令妄補,大可憎,且拓皆竹紙,草略殊甚,僅存形似耳。今此石碎已久,即竹紙者亦不易得,餘遊金斗時得一本,猶是次拓,固足寶也。

樵人於王屋山得茯苓如屋,送濟源某公,服之十年不盡。

廣濟劉千里醇驥吊何大復先生一聯:“名齊北地空同子,家近南陽淮蔡碑。”佳句也。

嘉禾計甫草東遊京師,戲謂人曰:“遍京師皆官,無我做處;遍京師皆貨,無我買處;遍京師皆糞,無我便處。”聞之可發一噱。甫草與餘爲忘形交,嘗從河北寄一書,甚佳。

附書:僕久在兩河間依人,無一善狀可爲宋子道者,惟八月中在鄴城遍尋謝茂秦葬處,得之南門外二十里。

見小冢頹墮荒草中,爲賦試吊之。求其子孫不可得,因固請鄴中當事爲封土三尺餘,禁里人樵牧。其上立石碣,志之日“明詩人謝茂秦之墓”。此一事也。九月杪過順德,日哺矣,僕伕望逆旅求憩甚亟。忽念歸震川先生昔佐此郡,有廳記二篇,記中所稱“時獨步空庭,槐花黃落,遍滿階砌,殊歡然自得”及“衙內一土室而戶酉向,寒風烈日,霖雨飛霜,無地可避”者,迄今不過百數十年,遺址必有可考。入城徒步遍求,莫知所在,裴回不能去,乃於郡署旁廢圃中西向設瓣香,流涕再拜而去。道旁兒童觀者皆大笑,以爲病狂人,即僕伕亦匿笑不止。至逆旅,主人怪,其後幾不得眠食。此又一事也。九月浪遊,賴有此二事,庶幾不虛此行,可爲知已告。度宋子亦必以計生爲可與言者也,幸爲作紀事詩相贈。佇望,佇望,東再拜。王阮亭書後。二事皆可傳。施愚山在濟南時,拜滄溟先生墓下,重爲立石,夢先生緋衣報謝。與此可以並傳,勿謂前世人精神不相感也。

楊職方鄂州北傑使日南迴,贈餘香蠟一瓶,雲是樹上膏,可潤婦人鬢髮,殆即蘇合油也。

馬嵬坡有楊妃冢,冢生白石,可爲粉,名“貴妃粉”。

康熙七年,京師正陽門挑浚御河,得玉印如升,篆文,人不能識,禮部出榜訪問,並原印印其後,數十日無辨之者。少宰孫北海先生家居聞之,日:“此元順帝祈雨時所刻‘龍神印’也,各門俱有之。蓋雨後即埋地下耳。”因取一書送禮部,上刻印文,註釋甚詳,一時嘆爲博物。

一閩人山居,門前忽現宮闕數重,巍煥插天,須臾不見,蓋山市也。

合肥許太史孫荃家藏畫鶉一軸,陳章侯題日:“此北宋人筆也,不知出誰氏之手。”餘覽之,定爲崔白畫,座間有竊笑者,以餘姑妄言之耳。少頃持畫向日中曝之,於背面一角映出圖章,文日“子西”,“子西”即白號,衆始歎服。後此事傳至黃州司理王俟齋絲,猶未深信。一日宴客,聽事懸一畫,餘從門外輿上辨爲林良畫,迨下輿視之,果然,即俟齋亦爲心折。

同裏太常侯公執蒲秋夜坐村中樹下,忽風吹落葉由耳邊飛過,公隨手取一片就燈視之,乃古錢也。公子輔之忭道其事。

黃梅破額山,四祖大醫禪師道場也。四祖生於隋大業間,至明嘉靖中肉身猶在。一日楚王夢四祖造訪,雲:“我將去矣,幸爲留一像。”醒而鑄銅像,遣人送山中,過浴佛井,井水湧出,蓋四祖初生時曾浴此井也。像至而身爲火焚矣。馮茂山爲五祖大滿禪師道場。肉身現在,自唐貞觀至今未壞。破額有碧玉流、石漁磯諸勝,餘嘗兩遊之。馮茂則望而未至,雲山頂白蓮甚盛,爲五祖手種,亦可異也。又《黃梅志》載邑有兩流水三十餘里,故歷代以來篤生五祖十三仙雲。王西樵雲,“萊子水皆西流,故餘《憶萊詩》有‘溪水盡西流’之句,金、元間丘、劉等七真皆生其地。”渭南漁父於渭水中得秦阿房宮香奩一具,色如鸚哥羽毛。

好事者爭購之,近聞已人京師。

餘從楚中見飛虎皮.兩前足有皮尺許,向後張之如蝙蝠狀。

周元亮先生雲:黃山五里松架板其巔,車馬往來如行路上。又閩中一溪,桃花最盛,舟行三十里盡在花片中。

先文康於京口市上見宋瓷碗,可容二升,索價甚高。先公戲之曰:“此碗卻無用處,盛條大,盛酒小。”賣者異之,取以相贈。

同裏安舜庭先生世風童子時向郡守求試,郡守指路旁“此房實賣”四字令爲破題,安雲:“曠安宅而弗居,求善價而沽諸。”郡守首撥之。

友人沈仁伯明仁於永平食石魚甚肥美,雲人才盈寸,產石中,破石取之。又桐城麥魚亦佳,形與麥粒無異,可糟食。西樵雲:“即墨縣近勞山有溪,溪中產仙胎魚,是溪邊柳葉所化,長二寸許,形如柳葉也。”華亭周宿來秋部茂源以恤刑駐節雪苑,有山人得罪別駕者,別駕盛怒,欲加以刑,山人倉卒中託言“我秋部執友”,冀緩其責,實未嘗謀面也。別駕詣秋部問之,秋部曰:“此餘生平好友,幸君相諒。”山人得無恙。一時推秋部爲長者。秋部日:“昔餘鄉錢鶴灘先生福傳臚後名噪海內,一老學究冒稱先生業師,教授旁邑富翁家,富翁以先生故,大敬重之,五年致資頗豐。一日先生假歸,道過旁邑,富翁代學究治具甚恭,曰:‘錢先生至矣必謁君,幸以賤子爲言。’學究佯應之而惴惴恐事泄,乃乘夜迎先生數十里於道旁,叩首流涕而言曰:‘某不才,託公二天,感且不朽,但罪有難逭,特來請死。’先生備問其故,笑日:‘此易事,君急返勿使人知,當有以處此。’學究潛歸,慫恿富翁掃徑以待。先生至,造學究門,執幣請謁拜座下,委曲盡禮,曰:‘某遠涉京邸,不獲晨夕杖履,負罪良多,賴賢主人代爲周旋,誼最高。’急請富翁出,再拜稱謝。富翁狂喜,事學究倍加恭謹。先生之雅量高致傳於今,百餘年未衰也,區區向別駕脫山人,敢誇忠厚哉?”宋郡高辛集有異人,不自言名字,年可五十餘,鄉人與遊者自高曾以來所見皆然。每夏月汲水飲人,逢人即呼日:“喫水,喫水。”赤日中被裘無汗,即冬月臥雪中又汗流浹背也。人飲以酒,可一石不醉。

鄭民部司直端於京邸午睡,見壁上人面如輪,須臾面化爲穴,望之洞然,往來人馬如織,俄傳貴人經過,旌旗導從如王公。忽有青衣二人持簡請民部公宴,簡爲“侍生胡某”,民部堅拒不可得,隨之而往。至則當世名賢半在座間,民部問之不一答,獨貴人意甚厚,獻酬無失禮,雲“慕公久,特請一晤耳”。

良久,民部家人驚怪,爲夫人大呼而醒。後每向穴中望之,即昏然與貴人接見如初。意必爲狐妖也,移居而絕。

麻城醫士趙時雍生子,自言爲同裏故人劉泰寧。泰寧死燕市久矣,言魂魄南返,每爲狂風吹回,遇大樹可藉以少避.故遲至三載始至裏中轉生耳。言前生事最悉,妻子相見流涕,爲好語解之曰:“已隔世矣,何用悲悼爲耶?”後遠近觀者嘗數十百人,時雍懼禍,以狗血噴之,遂不復言。黃州司理王俟齋與時雍善,問之果然。其子名默,字弱言,時已二十餘,爲諸生矣。

歐陽文忠公《瀧岡阡碑》爲龍神借觀事甚奇,黃魯直《檄龍文》雲:“臣黃魯直謹言:臣聞天子詔修,永叔以三月三日趨朝,欽承皇上深寵,錫以重爵,推以峻位,加恩三世,著其褒辭以贈。修命石氏鐫之,故刻《瀧岡阡表世次碑》,乃僱舟載回。

五月十三日至鄱陽湖,泊舟廬山之下。是夜,…叟同五人,青衣大帶,來舟揖而言曰:‘聞公之文章蓋世,水府願借一觀。’自謂龍也,請碑入水,遂不見焉。惟陰風怒號,淡月映空。修驚悼不已,坐以待旦,黎明起諭直。時知泰和令,以同邦之誼命直爲文以檄。‘恭惟洞天水府之官震澤主者潤濟王闕下:福地陰陽,龍池歲月。星斗芒寒,受穹質於上界;雲津變化,膺顯號於人間。廟食吳中,官民均賴。茲有河神之玩法,敢將表石以沉淪。妙畫雄文,自應呵護;瓊章玉冊,孰敢誰何?雖龍官之幽玄,而雷神之慧徹,巽風震雷,駭虯奔鯨,地裂水竭,淵泉俱滅。既已各司其職,胡不永保其身。以汝上天功也,驤首雲霄,德配亭毒,乾道之性,厥位六焉。鼎成以升,實汝之神。

下地利也,淵源潭洞,養身遁性,坤絕妖塵,其德玄焉。禹舟之負,實汝之功。今汝不然,乃罹茲禁,萬一株連,五龍盡滅。’書畢投檄湖中,忽空中語云:‘吾乃天丁也,押服驪龍往而送至永豐沙溪,敕賜文儒讀書堂之南龍泉坑而交也。’文忠公歸家掃墓,但見坑中雲霧濛蔽,虹光爍空。往視一大龜負碑而出,倏忽不見,惟碑上龍涎宛然在焉。乃起置於崇國公墓前,俾垂不朽。嗚呼,文能動龍,孝足感天。公之文章德業,至矣,極矣。天下萬世,誰不翕然而宗師之。時熙寧三年庚戌七月望日,黃魯直謹識。”黃州陽邏江上生黑鼠魚尾,一戍卒得之,越二日死。又白鼠霜毛火眼,甚可愛,餘數見之。

蘭陽梁康僖公初名某,爲孝廉時夢人告之曰;“公舉進上名雲構,今名安得濟?”又曰:“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詩序》久列公名矣。”蓋序有“虛檐雲構”語也。公改名登第。嘗樑上生三芝,公子太常公羽明因號芝三。

明末餘親見人面豆,豆黃色,鬚髯眉目如生,大是怪異。

餘寓黃時自制筆用之。一黑帝矩,一寫瀟湘,一賦梅,一宣州使者,一五嶽搖,名曰“東齋五色筆”。

衡州回雁峯因峯勢取名耳,世傳謬甚,胡循蜚貞開《遊記》一篇辯之甚詳。

附《記》略:世傳“衡陽雁斷”,其說有二:一曰山高雁不能過;一曰江有毒,雁飲水死耳。淺入耳食,奉爲信史,可笑也。衡高不過岱、華,其間未嘗無雁。即峻不能度,豈無徑可通?若水毒殺雁,則衡人之飲於江者靡有孑遺矣。且水既殺雁,亦當殺魚,是真湘浦魚沉已。蓋衡之七十二峯,從洞庭疊翠南來,如飛如翰,奔八百里至湘江,而一峯夭矯回伏若雁之落,而乘風迅折,復起項領,羽翼翩翩欲動者,勢使然也。山距城二百步,高二十仞,凡宴集輒至其地。順治己丑九日,餘與寮友採萊山阿。南望瀟水微茫若帶,忽聞空中嘹嚦聲橫江西過,餘笑謂左右日:“雁今破例,遇峯何以不回?”客有不省者,餘乃理前說爲記,以質稗史之誣。

子昭弟過伊闕,見山上石佛數萬,體皆不全,詢之爲狄梁公所毀。慕廬雲“此靈太后所鑿也。”應州木塔甚奇,馮訥生主政雲驤有登塔詩一帙,序略日:“塔建自遼,疊木爲之,七級八面,高見數十里,朱欄碧瓦,玲瓏飛竦。登之河水一杯,孤城如彈也。”唐太原王知敬書《洛川長史賈公德政碑》,在修行寺東南角,極峻利豐秀,至今路人識者駐馬往觀。見唐竇?《述書賦》。餘家舊拓一本出自大內,後有元翰林國史院印。

唐顧況《題石上藤》雲:“委曲結繩文,離披草書字。”黃山谷《題蕭子云宅》雲:“風流掃地無尋處,只有寒藤學草書。”白樂天《池上絕句》雲:“小娃撐小艇,偷採白蓮回。不解藏蹤跡,浮萍一道開。”元張仲舉詞雲:“吳娃小艇應偷採,一道綠萍猶碎。”即此見古人措語必有所本也。

府谷李玉衡國瑾,古君子也。爲國學典簿,貧不能買書,日取國學經史板摩挲讀之,手爪盡黑。久而淹貫,爲世名儒。嘗與餘共居蕭寺,日惟炊俸米一飯,冬夜無火,與一老僕共被敝裘而坐,洵近世所罕聞也。著有《石花魚賦》,甚佳。曾書一紙寄餘,爲友人攜去。

根梅出均州太和山。相傳真武折梅枝插根樹,誓曰:“吾道若成,開花結實。”後果如其言。今樹在五龍宮北。桹木梅實,杏形桃核,道士每歲採而蜜漬,充貢獻焉。黃州郡丞張秀升登舉前爲其郡司李,收根梅最多,曾以饋餘,味甚甘美。

京師鷲峯寺在城隍廟南,有旃檀佛像。《帝京景物略》雲:“像爲旃檀香木所造,鵠立上視,前瞻若俯,後瞻若仰,衣紋水波,骨法見衣表。左手舒而植,右手舒而垂,肘掌皆微弓,指微張而膚合,三十二相中鵝王掌也。勇猛慈悲,精進自在,以意求之皆備。”按《瑞像記》雲:“釋迦如來初爲太子,誕七日,母摩耶棄世生忉利天。佛既成道,思念母恩,遂升忉利爲母說法。優闐國王欲見無從,乃刻旃檀爲像,目犍連尊者以神力攝三十二匠升忉利天諦觀相好,三返乃成。及佛返人間,王率臣庶自往迎佛,此像騰步空中向佛稽首,佛爲摩頂受偈曰:‘我滅度千年,汝從震旦利人天。’像由是飛歷西土一千二百八十五年,龜茲六十八年,涼州一十四年,長安一十七年,江左一百七十三年,淮安三百一十七年,復至江南二十一年,至汴京一百七十七年,北至燕京十二年,北至上京二十年,南還燕京內殿五十四年,燕宮火,迎還聖安寺一十九年。元世祖迎人仁智殿十五年,遷於萬安寺一百四十餘年。以上元學士程鉅夫記。

復居慶壽寺一百二十餘年,嘉靖戊戌慶壽寺災,奉迎鷲峯,迄天啓丁卯共居八十八年。計優闐造像當周穆王辛卯,至熹宗丁卯凡二千六百一十餘年。以上蜀僧紹乾續記。萬曆己未寺僧濟舟在殿誦經,一上人禮拜墀下,僧睹儀觀有異,乃迎上殿,士固不可,僧固迎不已。士自通曰:‘城隍也,殿有戒神呵護,我小神,不敢輕入。’語罷不見。”餘康熙癸卯秋偕米紫來漢雯同往瞻拜,三日後奉太皇太后旨,請像入大內矣。

同裏楊滄嶼先生鎬奉使高麗,得瑪瑙桃一枚,上紅點如丹砂者七,以錦袱裹之,袱上織成六字雲:“此桃原現七星。”黃安馬醫某治馬如神,人有以病馬來者,骨骼硉兀,左脅下腫起如鬥。某雲:“此馬無病,偶飲水吞蛭耳。”以腳向腫處踢之,下蛭數升而愈。

楚人有信卜者,雲必遭虎傷,遂住武昌江中龍蟠磯寺以避之。偶早起,見一虎蹲寺門外,遂驚墮磯下,虎隨而齧之,立死。寺僧呼漁人共擒虎,虎從容乘流東下,正遇大船迎之而來,船上人投一布被蓋虎頭,以篙櫓亂擊殺之,撈取載去。

明神宗時日本僭稱帝,由朝鮮入犯,楊滄嶼先生奉命經理,戰功甚著。旋被讒罷歸,朝鮮人思之,爲建祠立碑,賦詩歌詠其事。

附碑銘並詩:明有天下二百五十年,政刑修明,薄海內外,無有遠邇,悉主悉臣。惟是日本一域,負其險遠,不奉聲教。秀吉篡其君自立,專用暴力,虎吞諸島爲雄,既窮兇積悖,乃恫疑虛喝,靡所不爲。歲辛卯,遣使致書,詗我虛實,將欲假途入犯,脅以逆語。我昭敬王據義斥絕,具奏馳聞。越明年,賊遂傾國而來。屬久安備弛,民不知兵,猝遇狂寇,剪焉傾覆。皇帝以爲小丑抗天紀,無故入人國,悖逆當誅;屬國弱不支,守義罹禍當援;東民亦吾赤子,墊水火當救。乃命文武大臣發兵討之。天威遠暢,海內震動。蓋一蹴浿水而三都底定,諸路之賊次第逃遁,退據南邊十餘郡,築巢窟、堅砦柵爲久計,環寇之師數年不解。兵部以爲不可究武,用沈惟敬計,宜詔許封。秀吉奉詔甚倨,丁酉益調兵渡海,襲破閒山,放兵四劫。奏聞,羣議盈廷,久而靡定,皇帝赫怒雄斷,命選文武全才,委以兵事。時遼東布政司參政楊公鎬居憂將釋位,廷議以爲非公不可,有詔特起公爲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經理朝鮮軍務。是年七月,公提偏師渡江到平壤,聞賊陷南原直上,先鋒已迫畿南。公移諮我昭敬王,令修繕京城,固守毋動。即日兼程疾馳,軍吏諫勿輕進,不聽,遂於九月初三日入王京。與提督麻貴以下諸將上國都南山,張軍樂,布號令,夜挑選精壯,募各營驍將,前往剪賊。又令二千騎爲後援。公與我昭敬王渡銅雀津,審守禦形便。初七日諸將遇賊於稷山,一戰大捷,斬首累百級,鏖殺先鋒賊將。

諸賊大挫,直走海邊。巢幕行長屯順天,清正據蔚山,東西列郡盡爲賊屯。公遺書邢總督,定議先攻清以斷賊左臂。遣麻提督以下諸將擁兵而南,選兵凡四萬,乃以十二月初八日,公只率勇兵數百,輕裘戰巾,馳過鳥嶺。贊成臣李德馨儐公迎自界上,至是隨公常在軍。到義城,公與德馨謀,先遣降賊呂余文潛入賊營,盡得其形勢。是月二十日進到慶州,軍聲大振。風迅電掣,諸將不意公卒至,震傈益用命,都元帥權傈率本國諸將官水陸兵一萬餘亦聽公節制。二十二日,公遂進,陣賊壘十里外。少出兵誘賊,賊悉銳追之,公與麻提督督諸將合擊,大敗之。斬一千餘級,獲其勇將,殭屍布野。日暮,紮營休軍。翌曉,公親上陣薄戰,炮煙晦天,旗彩耀日,各兵乘勝奮呼,海嶽皆振。用飛炮火箭亂燒賊幕,遂拔伴【丘鳥】亭、太和江兩柵,賊焚死者無算,盡獲其器仗輜重,清正僅以身免,走保島山,悉力死拒。城峭險,士皆蟻附仰攻。壁堅未易拔,公令各營分兵迭休,圍守數匝,賊衆渴餒多斃。清正閉壁不出,屢乞降求緩師。公慮其詐,不聽,攻之益急,期殲盡乃已。

賊每夜出樵汲,公令本國將金應瑞伺捕無遺類,日不可勝計。如是十三日,賊益窮蹙。軍吏競賀,謂清正就縛在即。會天寒大雨,泥沒膝,人墮指,士馬多飢凍死。賊援大至,將繞出軍後,公密察事機,麾諸將退,捨身自爲殿。

賊欲追躡,公反騎突擊,斬累十級,賊披靡不敢近,遂接兵還王京,休師蓄糧以圖再舉。軍校有得罪幹公者訴贊畫主事丁應泰,應泰雅不善於公,因上奏劾之。國中大夫士成合詞頌公冤,我昭敬王據實馳奏,請留公。奏三上,冠蓋絡屬於道。天子以公名臣重任,義不苟其進退,乃命廷臣會勘而且聽公還。戊戌夏,公罷歸。公河南人,號滄嶼。天資豪爽慷慨,有大節,臨機料敢若執左契而決江河。軍中肅然,不聞急走疾呼。公之還也,都中男婦老少莫不啼呼攀挽,爲立石以思之。至於深山窮谷亦皆憮然相吊,若無所依。信乎,仁人之澤入人也深矣!雖天時不助,大功來完,而威振海上,老賊氣死,此近古以來所未嘗有也。賊中亦相歆嘆。至畫《天兵攻島山圖》,傳看於日本,可見軍容之盛、用兵之壯,能使敵人心畏而誠服。南邊諸陣莫不鼓氣張膽,恃以無恐,是其一戰之功,實我東韓再造之基。不幸爲人所構,遭誣而歸,此東民之所以悲吒扼腕愈久而愈不能忘也。我昭敬王慕公深,命求公像於燕京,閱歲不能得。今我王嗣位,購募益切,歲庚戌始得,遂爲生祠以祀之,乃命太史臣廷龜書其事於右。臣承命悸恐,上閣門辭謝不獲命,遂敘公東征事蹟如左而系之以銘。銘曰:噫噫前歲,島賊狂猁,乘我不戒。朵頤遼燕,逆鋒滔天,目已無鮮。赫怒我皇,天伐用張,止亂存亡。

勝之平壤,賊乃大創,皇威遠暢。渠魁逋誅,窟彼南隅,再肆兇圖。師老而疲,告功不時,賊反乘之。悉衆四搶,盡銳北上,聲生勢長。公時受命,義先急病,一新戎政。都人惱懼,望公來撫,若大旱雨。謂公于于,公疾其驅,風霆載途。談笑危城,決敗算成,胸萬甲兵。蛇豕其奔,怵威退屯,國命再存。島山之賊,曰宜先擊,滅此朝食。麻、劉與李,三路元帥,桓桓虎視。公惟成領,繡鉞是秉,堂堂整整。分兵齊舉,落其角距,莫敢齟齬。親冒矢石,火其二柵,血釃骸積。兇賊褫魄,乞命窮蹙,狐鼠竄伏。威振扶桑,勢鞏關防,我武維揚。功實在斯,將大有爲,壤之者誰?公歸不復,公績益白,彼讒罔極。天子曰諮,惟予汝知,汝功可思。何以旌功,玉節總戎,大纛崇崇。猗歟我公,再造吾東,偉烈英風。公之治軍,不寬不煩,令肅恩敦。公之制敵,得人死力,忠義所激。公之束下,躬約以化,不威而怕。雲胡不思,公實生之,攀慕莫追。漢城之陽,有祠輝煌,公像在堂。白羽綸巾,立發嚼齦,含噫未伸。英姿颯爽,鎮我保障,沒世瞻想。勒此貞珉,事與名新,萬古精神。崇祿大夫行禮曹判書兼弘文館大提學藝文館大提學知書筵春秋館成均館事世子左賓客李延龜撰。

青社纏妖氛,滄溟沸腥血。假途類豕奔,問鼎非鼠竊三都盡土崩,八路更幅裂。黎侯在泥露,晉臣負羈紲越寢火方抱,齊俎肉且輟。告急誰憐楚,乞靈終救薛天子按玉劍,將軍佩金塊。三千組練明,十萬貔貅列鶴野煙塵昏,鴨水笳鼓咽。經理委戎務,疇諮簡俊傑禁中得頗牧,關西擅閥閉。華藻文星朗,清規白雲清鷺車建牙旗,繡衣換墨絰。指日鄧艾愁,飲冰葉公熱解紛奮高義,急病任大節。雄劍白猿術,陰符玄女訣威聲山嶽動,妙算江河決。神兵集隼墉,窮寇守蟻垤三匝月暈成,九攻雲梯設。羊角徒觸藩,螳背難拒轍宵遁先邀厄,朝食姑侍滅。只抵臧宮掌,何掉酈生舌蕭斧菌未誅,洪爐毛自燕。八水佇濤散,四壘期霧徹天時雖失誤,賊勢已摧折。高名固所忌,大成還若缺樂羊謗書盈,班超歸思切。朝廷果洞燭,正直詎媒櫱鰈域方願留,鴻渚遽告別。柳營祖席開,玉帳雲壘凸仙蹤凡界分,離想情源竭。諸公奉成規,新府遵舊臬醜類感忠信,盟書戒詐譎。四裔化初漸,三韓恥既雪衛國乃忘亡,宋祀賴不絕。君子辭猿鶴,萬姓免魚鱉丹浦徵何讓,白登功可秩。畫梁建生祠,黃絹記新碣弦管奏雅頌,大斗祝耆耋。未睹霄漢姿,幾嘆光陰瞥千金募典刑,什襲費提挈。六法巧安排,一點不蹇拙粉壁垂寶軸,霜綃生彩纈。燕頷異表著,犀腦奇文結緩帶藹神采,綸巾凜風烈。玄豹出霧壑,文鳳戲丹穴符德容宜敬,形義色豈涅。英盻訝回電,佳誨怳霏屑。今昔復去來,色相自相迭。享祀供芬苾,瞻望爭快悅。範相尚鑄金,衛公猶掛鐵。甘棠詠遺愛,大樹思英哲。況此再造恩,難與一飯說。圖報骨仍鏤,省患心每噎。先王承謦欬,寡君增佇渴。泰運逢堯舜,勳業邁稷契。霓旌駐遼城,蠻種戢妖孽。惠澤蘭芷浴,號令雷霆掣。蔭芘固無外,往從恨有截。盛德欲模寫,癡語困搜抉。司憲府大司憲李爾瞻撰。

明末薊州難婦題詩野店壁上,不著姓名。曰:“俯首漫憑几,難將舊日題。夫君鎮紫塞,妾命落黃泥。風慘塵爲粉,天寒革作衣。何日歸桑梓,心酸只暗啼。”味其詩,必守邊將帥之妻也。

一僕姓李,矮甚,先文康名之曰“射”。客曰:“公殆用李廣故事耶?”公笑曰:“因此僕寸身耳。”客爲失笑。

前朝大內貓犬皆有官名、食俸,中貴養者常呼貓爲“老爺”。

黃州洗墨池蛙,口食墨而黑,其說見《楚故》,老友張長人爲予具說之如此。池爲東坡遺蹟,廢且久。予判黃時重加疏鑿,更建竹樓、雪堂於池旁,祀王、蘇諸公,合名曰“宋賢祠”。

祠成作記,陷雪堂壁,亦及此語。餘尋以憂去,時當初春,池無蛙,竟未驗其口何如也。

附祠記:仕宦而至黃者,每豔稱子瞻雪堂、元之竹樓。

子瞻故有洗墨池在黃,人罕知者。予判黃之二年,梅川張子長人過餘,言曰:“吾黃洊離兵燹以來,名勝悉委榛莽,墨池一窪亦就湮,獨趙文敏手書三字猶存瓦礫中,使君得無意乎?”予聞大喜,命輿人移置東齋。又三年爲康熙已酉,餘董漕自淮歸,簿書多暇,念先賢故跡久就蕪,不亟思表章,亦守土者責也。始從坡裏坊求墨池舊址,得之頹垣敗礎間。於是芟榛莽,剔朽壤,次淤塗,甃以文石,周以欄檻,俯視一匊,瀏然泓然。池故無橋,今則跨池爲橋,翼橋爲亭,而取文敏字揭之楣。既而曰:“池復矣,無堂曷祠?”乃建堂池東,祠子瞻,以張文潛、秦少游配。兩先生固嘗遊黃,又蘇門士也。仍其名日“雪堂”。堂成有餘材,建樓池西,祠元之,仍其名曰“竹樓”。墨池因故址,雪堂、竹樓非其地而仍之者,從名也,合之爲“宋賢祠”。

祠既成,移餘書之復者置樓上,移餘東齋花來自中州來者植池側,而旁爲數楹,招僧朱子住其內以供朝夕。於是黃之人若忘其爲舊有,而煥然新出於耳目之前也。未幾張子復來,予與之周視池上,欣然日:“甚矣,先賢之賴有使君也!是烏可不記?”予唯唯,乃鑱石置雪堂壁間以記月日。張子又語予:“昔嘗讀《楚故》,載東坡墨池蛙口食墨而黑。”予末之見也。

廣濟多雲山,餘兩過其下,皆晴霽中望見輕雲罩峯頂,信山之得名非虛也。巖間有微泉滴出,竟日可得升許。山中人慾鑿而大之,方去片石如錢大,泉頓枯。此理殊不可解,或疑於泉脈有傷雲。

世傳王介甫詠菊有“黃昏風雨過園林,吹得黃花滿地金”之句,蘇子瞻續之曰:“秋花不比春花落,爲報詩人仔細吟。”因得罪介甫,謫子瞻黃州。菊惟黃州落瓣,子瞻見之,始大愧服。按《黃州志》及諸書絕不載此事。餘寓黃數載,種菊最多,亦不見黃花落地,後惟盆中紫菊才落數瓣耳,心竊疑之。

因考史正志《菊譜後序》雲:“花有落者、有不落者。蓋花瓣結密者不落,盛開之後淺黃者轉白,而白色者漸轉紅,枯於枝上。

花瓣扶疏者多落,盛開之後漸覺離披,遇風雨撼之則飄散滿地矣。”又嘗考之王介甫作《殘菊》詩曰:“黃昏風雨打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歐陽永叔見之,戲介甫日:“秋花不比春花落,爲報詩人仔細看。”介甫聞之笑日:“歐陽九不學之過也。豈不見《楚詞》雲‘夕餐秋菊之落英’。”東坡,歐公之門人也,其詩亦有“欲伴詩人賦落英”,與夫“卻繞東籬賦落英”,亦《楚詞》語耳。餘謂歐、王二公文章擅一世而左右佩劍,彼此相笑,豈非於草木之名猶未盡識而不知有落、不落者耶?若夫可餐者,乃菊之初開芳馨之可愛者耳,若衰謝而後,豈復有可餐之味哉?或雲《詩》之“訪落”,以“落”訓“始”也,“落英”之“落”蓋謂始開之花耳。然則介甫之引證殆亦未之思歟。按此則菊原有落、不落二種,賦詩相笑乃歐、王二公事,與子瞻無涉,更無黃州菊落之事。何世人篤信不疑,紛紛引爲口實耶?又前代名公詠菊亦有“落英惟有黃州菊,博物荊公服子瞻”之句,豈非惑於俗說而未加考證之過耶?賓客相見,輒以此事來問,爲辯之如此。

康熙己酉秋,光、黃闖起蛟以千百數,傷人甚衆。有人從山上望之,但見黃黑牛乘流而過耳,然山谷居民無恙。望山巔波濤洶湧,如雲煙蔽空,過則峯際穴隙疊疊,皆蛟所從出焉。

又衆人立橋上,見一牛沒水中,微露雙角,曰:“此牛何處漂來?”忽角動水湧,轉瞬高數丈,石橋裏許皆碎,傷十五六人。

按《廬山志》言:“蛇雉蚯蚓之類,穴山而伏,三十年則化而爲蛟。常以夏月乘雷雨去之江湖,三數年一次。”蓋凡山中皆有蛟患也。

一人於蒯通墓旁營葬,夢通衣冠甚偉,揖而言日:“我是公前輩,何尺寸地不相讓耶?”其人改葬,又夢通來謝世祖皇帝御馬有遍身虎文者,有鹿頭鹿蹄者,盤旋階墀如風,餘親見之。

先文康公於京師買碧璞如升,廝養卒見而笑之日:“吾家廁中便有,何買爲?”先公命向廁中取之,果得碧璞,長二尺,圓一尺有半。洗滌之,光瑩動人,因置石牀上爲玉枕,題日:“龜茲國有琥珀枕,枕之則十洲三島五湖四海盡入夢中,此枕無乃是?”蓋所居乃前朝中貴舊業,闖賊陷長安,其家藏珍玩遂流落廁中塵埋也。

夏振叔《借山隨筆》雲:“李自成,陝西米脂縣雙泉都人。

幼自沙彌還俗,名黃來,鬻爲姬氏牧羊奴。崇禎三年流人西川賊不沾泥營,漸爲帥領。九年自號‘闖將’,統步騎千餘歸米脂,椎牛上冢而去。祖海,父守忠,墳俱在三峯子亂山中,距縣城二百里,山勢環拱,氣象獰猙。海乃其里人李成所葬。十五年成尚存時,幕府檄米脂令任丘邊長白大綬掘墳剖棺,圖以泄其殺氣。長白購得成爲鄉道,至其所,久近墓凡二十有三,葬年既遠,成亦不能別識,雲葬時曾掘得空穴者三,其一有黑碗,因葬碗穴而填其二,仍置碗冢中,今但有黑碗者即海也。連掘十餘冢,骨皆血潤,至碗冢則骨黑如墨,頭額生白毛六七寸許。

左側稍下即守忠冢,冢中盤白蛇一,長尺二寸,頭角嶄然,初見人,首昂起三寸,張口向日,覆盤臥如故,意思安閒。守忠骨節間色如銅綠,生黃毛五六寸許。其餘骨生毛者凡七八冢。長白有《虎口餘生紀事》,敘說極詳。枯骨生毛亦從來紀載所罕見者,遺毒海內,夫豈偶然?”曹蜂儀,柴桑流亞也,人恆以狂生目之。曩別餘返長安,豪飲數日,醉中持杯向餘而言曰:“我自分必以酒死,死猶嗜酒,子得佳酒,幸北向祭我,我能從地下飲也。”餘笑而應之,不數年果死。今每逢勝會,臨風釃酒,或感嘆泣下焉。

餘族孫銓日暮騎驢行村中,見煙霧旋繞,鬼兵數千,擁一神將來。銓身入陣巾,魂魄幾墮,驢亦觳觫不前,須臾而過,如此者三。銓歸,臥病月餘。

京師一孝廉會試後夜候發榜,與友人擲骰子約日:“六子皆紅者中。”孝廉得五紅,其一立盆邊良久始落,亦紅。又先世神主忽然搖動,閤家聞嘆息聲,移時報孝廉中矣。

秦中會寧縣沙中產金雉,食金滿五錢則飛,不能遠,土人往往逐得之。

《輿圖考》載楚中赤壁有二,一在嘉魚,一在黃州。嘉魚乃周瑜破曹操處,蘇子瞻以黃州赤(山鼻)山爲赤壁,謬也。噫,此說起而世人爭誚子瞻矣。然唐杜牧之《齊安晚秋詩》結句雲“可憐赤壁爭雄渡,唯有蓑翁坐釣魚”,則何以說乎?蓋當年舶艫千里,旌旄蔽空,由黃州至嘉魚皆屬爭戰之所,又烏辨其某舟泊某山,某山爲火焚而赤乎?即以黃州之赤(山鼻)爲赤壁可也。此說久不定,餘爲辯之。

先文康撫遵化日,苦旱,有司循例嚴禁屠沽,先文康出示日:“天人一理,人事不修則天變於上。苟人不爲惡,即飲酒食肉何足幹天地之怒哉!示後備宜痛加修省,其屠沽如故。”三日後大雨,人皆服公之達。

萬年少託濟寧僧郢子澄瀚求常州鄒臣虎之麟畫,畫上題一偈雲:“畫畫者誰寄者誰?一爲居士兩爲僧。江山筆墨渾閒事,何日同參最上乘。”又跋雲:“海內如萬道人不可不爲之畫,傳此畫者又不可少郢子,故記此一段。”後臣虎、年少皆死,郢子道過雪苑亦死,此畫遂爲餘有。噫,使臣虎而在,又未免呶呶多言矣。郢子能詩善書,其遺稿惜不存,偶記正月十七口別餘往江南一絕甚佳,附錄之。

附絕句:昨宵觀罷上元燈,又欲尋山過秣陵。騎馬乘船都不似,飄然誰識六朝僧。

賈靜子先生病,餘偕兩弟及徐恭士往候。坐臥榻前,先生談論如疇昔,猶舉王守溪先生《制義》某篇某句可議,忽雲:“此時當與君等永訣矣!”急命子啓夕發秀請客詣聽事。先生易新衣,遷正寢,仰臥而逝。衆人人哭,見先生手微動者三,若相謝雲。先生生平多奇,詳《侯朝宗方域傳》中。

附《傳》:賈生名開宗,商丘人也。少落拓不羈,十四歲從其師學。師故儒者,喜繩墨,賈生慕司馬相如之爲人,學擊劍鼓琴,嗜遠遊,師以弗類已誚之,賈生固謂:“我非儒,奈何以儒者責我。”即日除弟子籍,更去與裏中少年伍。間讀書爲文詞,干謁當世,舉茂才第一,是時賈生年二十餘,益負才。不事生人產業,破家葬其妻。陳騰鳳來校士,寓意郡太守,欲賈生充餼縣官,賈生日:“我當不日爲卿相,何至謀升斗。”卻不就。日共郡人張渭等約汗漫遊,仿阮嗣宗縱飲六十日,白晝射箭,中夜擊鼓。宋俗上元夜張燈飲酒,賈生率其徒服龍衣,駕鹿車,疾馳百餘里,漏下三鼓抵睢陽。司氏者,難陽巨族也。張銀瓢容酒數鬥,約能勝飲者持瓢去。羣小皆醉臥,窘甚。賈生忽叱吒登階,舉滿一飲即擲瓢付奴持之,不通姓名,坐賓駭散。久之賈生貧益甚,盛夏服裋褐不完,過市兒童隨笑之,賈生浩歌不輟。會太原孫傳庭調商丘令,知賈生,下車引見,日往謁,爲計貲財,復田合。閩數歲,東平侯劉澤清開府淮陰,奏除翰林院孔目,掌其軍書記。賈生察其異,趣不肯就。澤清跋扈,內挾權相,嘗衣白衣從軍,因事調護。乙酉,澤清自海道來降,賈生乃辭歸裏。凡七應舉不第,作長歌雲:“自從廿載歸魄餘,不信天上有奎宿。”因大悟,盡焚其素所讀書,閉戶揣摩十餘年,馳騖於先達師說十餘年,最後而冥坐窮思,與侯方域、徐作肅往復辨論又幾十年,卒軌於正,天下以“純儒”稱之。既老,更追憶少遊京洛,集所聞見述《帝都》、《君德》、《相術》三篇。

走泰岱觀日出處,述《山靈》、《地勢》二篇。已,買舟金陵,泛吳越,歸而星象、佔緯、兵食、圖籍各有論說。大概其學術行業恢奇漭瀁,適於致用,然欲以轍跡求之,又不可得也。嘗與侯方鎮、方域爲忘形之友,張渭、徐鄰唐、吳伯裔、伯胤、徐作霖、作肅、宋犖爲文酒之友,張翮、沈譽、釋頂目、乘闊爲方外之友,又自稱爲“野鹿居士”。侯方域曰:“以餘觀賈生,所謂羊質善變,每變必趨上者耶?抑依隱曼世所稱大人先生者歟?少年類邯鄲俠,而後乃大雅卓爾。嗚乎,彼終身守一衆矣。倘非其與道屈伸,亦能知之哉?”餘同官黃州司馬於北溟成龍由粵西來,贈餘《元祐黨籍碑》一本,雲碑在柳州之融縣,乃黨人沈千曾孫沈暐刻也。暐跋雲:“元祐黨籍,蔡氏當國實爲之。徽廟遄悟,乃詔黨人出籍。高宗中興,復加褒贈,及錄其子若孫。公道愈明,節義凜凜,所謂詘於一時而信於萬世矣。其行實大概,則有國史在,有公議在。餘官第六十三人,廼暐之曾大父也。後復官,終提點杭州集真觀,贈奉政大夫。暐幸託名節後,敬以家藏碑本,鑱諸玉融之真仙岩,以爲臣子之勸雲。嘉定辛未八月既望,朝奉郎權知融川軍州兼管內勸農事古誓沈暐謹識。”又周元亮先生《書影》亦載此碑一則,附錄之。

附《書影》:倪文正《題元祐黨碑》雲:“此碑自崇寧五年毀碎,遂稀傳本,今獲見之,猶欽寶籙矣。當毀碑時,蔡京厲聲曰:‘碑可毀,名不可滅也!’嗟乎,烏知後人之慾不毀之更甚於京乎?諸賢自涑水、眉山數十公外,凡二百餘人,史無傳者,不賴此碑何由知其姓名哉?故知擇福之道莫大乎與君子同禍,小人之謀無往不福君子也。餘凡兩見此碑,各不同。碎碑之後,宜無可拓,必當時令郡邑各建之,或尚有存者,故其式弗一耳。”阮亭雲:“《黨人碑》闌入章悼、張商英輩,大爲諸賢之玷,又不可不辨也。明代東林不盡君子,論世者亦當分別觀之。晁氏《客語》雲:‘紹聖韌籍定元祐黨,止數十人,世以爲精選。君乃氾濫,人以得與爲榮,而議者不以爲當也。”萬年少、張長人皆有小研銘。萬雲“萬里於歲,方寸之內”。張雲“是其微哉,眇乎小也,而眼光爍破四天下”。皆研銘之佳者。

同裏孝廉王嗥之有妹生不能言。及笄,有道人過門乞食,雲善治病。或問:“能治啞否?”曰:“能。”孝廉遂以妹請,道人命取水、油各一盞,咒之,傾一處,以簪攪成膏,漸結爲丸,日以水調服即能言,但須焚香謝天耳。孝廉以藥授妹,服之頃刻能言,急覓道人,不見,舉家向空拜謝,聞仙樂喧闐,冉冉而去。

王弇州先生舊藏宋板《漢書》,得之吳中陸太宰家。紙爲羅紋箋,字類歐陽率更,是趙文敏故物。卷首有文敏自作小像,紫衣紗帽,神采如生。弇州亦作一像於後。弇州歿,錢虞山先生謙益以千金得之,後轉鬻於四明謝象三。虞山雲:“此書去我之日殊難爲懷。李後主去國,聽教坊雜曲,‘揮淚對宮娥’一段淒涼景色,約略相似。”順治間,此書歸新鄉某公,近已攜往塞外矣。京山李維柱字本石,嘗雲:“若得文敏《漢書》,當每日焚香禮拜,死即殉葬。”噫,可稱好事者已。阮亭雲:“餘鄉張忠定公蓄宋槧《文選》,構寶選齋貯之,亦號蕭齋。”閩中洛陽橋圯有石刻雲:“石頭若開,蔡公再來。”鄞人蔡錫,中明永樂癸卯鄉試,仁廟授兵科給事中,升泉州太守。錫至欲修橋,橋跨海,工難施。錫以文檄海神,忽一醉卒趨而前日:“我能齎檄往。”乞酒飲,大醉,自沒於海,若有神人扶掖之者。俄而以“醋”字出,錫意必“八月廿一日”也,遂以是日興工,潮句餘不至,工遂成。語載錫本傳中,乃實事也。人不知而以其事附蔡端明,且以爲傳奇中妄語矣。錫官至都御史,以才廉聞。

夏邑彭西園先生堯諭博學有氣調,以能詩著聞。明萬曆中游京師,於席上遇鍾伯敬先生,時賓客甚衆,未通情款。偶談詩不合,輒奮拳擊之,鍾問爲誰,彭日:“我西園公子彭堯諭也。”鍾斂容謝之。

徐恭士作肅曰:右小品百許則,印事寫來,波折自具,散散着筆,道健天成,殆短長肥瘠,各有度與。奇事佳文,當急布之以供世賞。

葉慕廬封曰:何氏《語林》、焦氏《類林》皆補《世說》所未備,然悉前代事也。以餘所見,記近事者有朱氏《湧幢小品》,頗足佐正史所未及,然簡而核,奇而法,要不若牧仲先生此編之可以傳矣。

汪鈍翁琬《讀筠廊偶筆》詩曰:“知君誠作者,遊戲集毫端。糖蟹誠堪議,甘蕉亦可彈。解頤多異論,寓目得奇觀。好述輶軒志,他時佐史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