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
正文
筆記 [明]陳繼儒撰
卷一
三月茶筍初肥,梅風未困。九月尊鱸正美,秫酒新香。勝客晴窗,出古人法書名畫,焚香評賞,無過此時。
潤州鶴林寺,有馬素塔,唐人詩“因過竹院逢僧話”,即此地也。元章愛其松石沉秀,誓以來生爲寺伽藍,擁護名勝。公沒時,鶴林伽藍無故塌下,里人知公欲還宿願於此。至今祀於寺之左偏。餘謁之,乃袍笏像也。
宋王象之《輿地紀勝》、《成都碑目》,元費著《器物譜》、《蜀錦鐠》、《錢楮譜》、《歲華麗紀譜》,陸游及胡元質《牡丹譜》,洪邁《糖譜》,沈立《海棠紀》,皆載在《蜀志》,可讀。修郡乘者,宜援以爲法。
紫微夫人誥“仰和天真,俯按山源”。天真是兩眉之角,山源是鼻下人中也。兩眉之角,是澈視之津樑。天真,是引靈之上房。
宋奉宸庫玻琉毋一篚,初不知其美,諸璫分去。後燕之作百花香氣,清都可愛,詔收集之。此大食國所獻,即于闐古名也,今產不見志。
秦淮海雲:予少時讀書,一見輒能誦。暗疏之,亦不甚失。然負此自放,喜從滑稽飲酒者遊,旬朔之間,把卷無幾日。故雖有強記之力,而常廢於不勤。此數年來,頗發憤自懲艾,悔前所爲,而聰明衰耗,殆不如曩時十一二,每閱一事,必尋繹數終,掩卷茫然,輒復不省。故雖然有勤苦之勞,而常廢於善忘。嗟夫!敗慧業者,常此二物也。
涪翁紹聖四年八月後,自誓不復奕棋。
李白生於彰明縣之青蓮鄉,故號青蓮。司馬公父,以大德五年守光州,而溫公生,遂名光。
試劍石不獨虎丘有之。武夷山六曲邊,有控鶴仙人試劍石。又武昌縣郭外西山,蘇子瞻建九曲亭,其亭傍有孫權宮,亦有試劍石。山西亦有楊六郎試劍石。
范文正公家古鏡,背具十二時,如博棋子。每至此時,則博棋中明如月,循環不休。又有市人蔣家十二鍾,能應時自鳴。李雁山公、宋宗眉皆各見一爐,幕上有十二孔,應時出香。俱不可曉。
文徵明,始名璧,徵明其字也,後更以爲名。昔文文山死宋,而其弟文璧,號文溪者,附元。公之改名,意或憎此。
王龜齡《龍行記》題名雲:“永嘉王龜齡、少城周行可、海陵查元章,載酒來遊。時凍雨初霽,風日清美,山谷明秀照人,道傍雜花盛開。籃輿徐行,應接不暇。寺有荼蘼,羅絡松上如積雪。崇蘭數百本,秀髮岩石間。微風透香,所至芬都。東榮牡丹大叢,雨前已開,道人植蓋護持,留以供客。飲罷縱步泉上,瀹茗賦詩而歸。乾道丙戌清明前四日。”
東坡雲:“孔子、孟軻道同,而其言未必同。何以知之?以其言性知之。孔子之言,如珠走盤;孟軻之言,如珠着氈。”
袁白燕海叟墓,在吾鄉郡城外,龜蛇廟之東。
《黃山谷集》二十八、二十九卷,皆評書法。
穆修有《琴箋》。
崑山白蓮花寺,乃陸魯望舍宅之所。後有祠堂像設,皆當時物。鹹淳中,盛氏子醉遊寺中,因僕其像於水,則滿腹皆魯望平生詩文親稿也。
沉香,出真臘者爲上,占城次之。
何仙姑,衡州人。晚年墨瘦,一衰媼耳。
至順辛未二月,王用享攜酒要集,與華陰楊庭鎮、高安張質夫、莆陽陳衆仲,觀杏花於上東門外岱宗之祠宮。其花之主人董君宇定所植也,其多至千株矣。是日風氣清美,飛英時至巾袖杯盎之上。衆皆有詩,虞集爲之記。和詩者周伯琦、揭傒斯、歐陽玄。餘於石刻見之。
鮑信卿取蒙古及偉兀爾問答比譬之言爲書,曰《選玉集》。凡其音韻之所自出,字畫之所由通,毫釐之間,具有分別。南北人謂蒙古學,未有出信卿右者。
鮮于伯兒,以震餘琴送趙文敏,是許旌陽手植桐所斫。
錢塘有水仙王廟,林和靖祠堂近之。東坡先生以爲和靖清節映世,遂移神像配食水仙王雲。山谷題水仙花用此事雲:“錢塘昔聞水仙廟,荊州今見水仙花。暗香靚色撩詩句,宜在林逋處士家。”
伏羲氏盡地之制,凡天下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五十六萬四千五十六里,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銅之山四百五十七,出鐵之山三千六百九。
先朝西域貢馬,高九尺餘,頸與身等,昂舉若鳳,京師多有畫本。景泰末,西域進白馬,高如之,頸亦類焉,後足脛節間有二距,毛中隱若鱗甲。松雪翁所圖六蹄,此類也。
桑悅《客星亭記》雲:“客星有曰周伯,曰老子,曰王蓬絮,曰國皇,曰溫星。凡有所犯,無不災兇。《後漢·天文志》:客星居周野,光武崩應之。於此不書,似因子陵而諱佔也。且犯帝之變,劉聰遂亡,光武無應者,豈目前下賢一事,亦可弭其災患歟?”
榜葛刺國,有衣黑白花彩縈帨,佩珊瑚、琥珀、纓絡,係臂硝子、鐲釧、歌舞侑酒者,曰根肖速魯柰柰,蓋優人也,能作百戲。以鐵索系虎,行市中人家,解索坐虎於庭,裸而搏虎,虎怒交撲,僕虎數回乃已。乃或手沒入虎喉,虎亦不傷。戲已,仍系之,人家爭以肉啖虎,勞戲者錢。
王元美公,以重九母忌,終身不登高。萬曆甲申,有閏九月,邀餘登弇山園縹紗樓。是日大醉,殊覺有婆娑之致。
閆頭陀縮龜,能於酷暑中坐竟日。出行,則小兒數十時隨其後,輒令通身試摩以爲快。或上下俱赤體趺坐,或入沸湯中浴,或索酒恣飲啖,不問貴賤必分及。顧獨好餘甚,蓋先見於元美公及辰玉家,後又見之常州白家園。
陸平泉先生八十六時,手書邀餘同眺白龍潭閣。行不支杖,上下樓笈如健少年。謂餘雲:“每夜欲睡,必走千步始寢,日以爲常。”
莫廷韓有米海嶽石,遠望之其色玄,近視之其色澄碧。高約七八寸,長徑尺。多峯巒洞壑,叩之聲清越。雖天燥,蒼潤欲滴,下刻“雲卿”二字。
殷無美有《酒志》十本,未刻。
宋杲與張侍郎書,雲:“左右既得此禪柄,便可改頭換面,用儒家語說向士大夫。”
萬曆間,恭順侯香最良。
滇南寶井中一石,中官三百金得之,石中有玉蒼蠅二頭,羽鬣皆活,置几上能闢蠅。雁山季公滇憲副時事。又言爲工曹郎董夏鎮河工浚河,有魚腸劍,劍柔可繞腰如帶圍,翁中丞得之。
滇中寧山有虎能飛,狀如蝙蝠。蒙岫有蛇,見人自斷。餘甲午十月,王太原公出一獸皮,大不能二尺,如紫貂色,左右皆有肉翼,翼上有毛,疑即飛虎耳。
楊惠之以塑工妙天下,爲八萬四千手眼觀音,不可措手,故作千手眼。今之作者,皆祖惠之。
張應韶吹鐵笛,數里外聞之。後楊廉夫自號鐵笛道人。笛在張仲仁處,聞其色有羽綠,損而多坎,吹之不能成聲矣。廉夫草玄閣至今存。望仙橋閣署亦付之祝融,可惜。
管夫人出泖西小蒸,今其路尚名管道。
元美公有宋刻《兩漢書》,皆大官板,長尺五許,後有《題文敏小像》,蓋趙魏公物也。元美五百金買之,亦畫一小像在其後。
趙文敏小像一軸,止半身。其面圓而俊偉,神觀煥爛,世祖所謂神仙中人也。公有七言律詩題其上,後有“男雍重裝”四字。友人劉無己家見之。
黃鶴山樵《鐵網珊瑚官窯軸》,其畫止散樹三四株,四面界畫之。界畫外第一首詩,有“鐵網珊瑚”起句者,故名。
吳孺子狀如老猿,有木癭爐及曲木幾,光淨如蠟。所至焚香掃地而坐,以諸物自隨。瓶中花枝狼籍,則以散衾綢間臥之。能畫山水,有黃鶴筆法,餘有其圖書。露居三十年,真山澤之癯也。最愛一瓢,偶失之大哭,一時名士皆有《破瓢詩》。
于闐國貢使,每來必攜一寶鐺,往返如是。典客者視之,一鐵鐺耳。蓋其來道涉流沙,逾三月程無薪水,獨挈水而行。是鐺者,投以水,頃之百,沸矣。用是不乏,故寶之。
岳墳檜樹劈開,天順時杭州郡丞馬偉爲之。
吳之詩,自唐皮陸唱和爲一盛,再盛於元季。自王元俞、鄭元祐、張天雨、龔子敬、陳子平、宋子虛、錢翼之、陳敬初、顧仲瑛輩,各出所長,以追匹古者。繼而張仲簡、杜彥正、王止仲、楊孟載、高季迪、宋仲溫、徐幼文、陳惟寅、丁遜學、王汝器、釋道衍輩,附和而起。故數詩之能,必指先屈於吳也。維時張來儀自江右來,與高、楊、徐相友善,名爲大家,比唐之四傑。故老言,不唯文才之似,而其終亦不相遠。眉川、盈庵令終如一。高太史存心無疵,而斃則同乎賓王。北郭雖溺海,僅全要領,而非首丘。張來儀竄嶺表,尋召還,以對內政不協,恐禍及己,遽投龍江以沒,又與照鄰無異。
祕書喬中山雲:“至元十年,自以束曹掾出使延安。道出鄜州,土人傳有杜少陵骨在石中者,因往觀之。石在州市,色青質藍,樹於道旁。中有人骨一具,趺坐若自生成者,與石俱化,以佩刀削之,真人骨也。”
祕閣有《古笑林》十卷。
《索隱家語》雲:“言偃,吳人,仕魯爲武城宰。”今吳郡有言偃冢,《吳地記》雲:“旁有監洗石,週迴四丈,爲梁太守蕭正德將去,莫知所在。”
文太史家有《墨竹筆銘》,耐辱居士撰,王局散吏書:鹹通三年,餘登進士,叨職史館。適有客自山西來者,饋餘以墨竹一本。本長二尺許,如指大,本純黑色,葉玄碧,節二,蕭疏森秀,鬱郁崢崢。餘甚愛之。越戊戌,餘歸中條山。自後召拜禮部員外郎,遷知制誥,尋以中書舍人拜禮、戶二侍,歲月長邁,無日不與竹對。昭宗播遷,餘以密邇乘輿奔走,弗暇及竹,遂毀。餘戀戀不忍舍,因命從事,斷筆成千,配以毛穎。醉塗醒抹,頗知人意,復與餘遊研席者二十餘年。今爲梁庚寅,餘年八十有二矣。餘變耄昏,不時作書,筆忽蠹。餘憶由鹹通中至播蕩日,幾四十年,而竹之隆替判然。其生也,以時蒙雨露洗灑之恩,人工栽培之力;其沒也,以浥浥不遂生意。及斷筆後,雖日涉翰墨風流間,而本性已枯,雖生亦死矣。其蠹,可傷哉!亦固然也。嗟!嗟!運數豈獨竹然。餘豈復忍棄之,乃瘞於休休亭之西池上,並系之銘。銘曰:“君子者姿,改節者豈其之蠱。蹇者易行,藏者惟其時,人亦爾也,於物奚疑。”
高賁亨作《東湖樵夫傳》,先伯父南郭翁嘗曰:革除間,有樵夫鬻薪東湖之上。人曰:“燕王爲天子矣。”樵夫曰:“信乎?”遂投水而死。吾聞諸故老,姓名無傳焉。賁亨藏諸懷久矣,慮其忘也,爲之傳。嗚呼!樵夫,其采薇之徒與,死於樵可以愧夫不死於官者矣。革除之變,吾臺死義者凡四人,樵夫無名焉,而其事傳。其不傳者,又未可知也。傳不傳,樵夫無與焉。故曰:采薇之徒也。
嚴幼芳,天台營妓,賦紅白桃花,調如夢令,雲:“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此女不特夭韻韶秀,即其不肯證唐仲友一事,至今俠骨猶香,宜其徹阜陵之聽也。
文太史得古端硯,銳首豐下,形如覆盆,面縷五星聚奎及蓬萊三島,左右蟠雙螭,刳其背令虛,鐫東坡制銘:“一龜橫出,作屭贔狀。文鏤精緻,不知何時物也。”因命爲五星硯。
康德涵雲:“往歲奔喪西歸,見劉少師健於洛陽裏第。留入臥內,微揭帷帳示之。雙瞳炯然,童顏黑髮,自帷中語云:‘往歲陳繝編修借來俞琰參同,是汝批朱的,卻是我幾被此書誤了。’既而相對,則又更一老翁也,大聲曰:“吾眼目已昏,悶悶見人,休胡說。’”德涵以爲仙雲。
張可觀與吳仲圭遊,故其筆力古勁,無俗弱之氣。嘗徙居華亭,再徙嘉興,還寓長洲之周莊,卒。
慧遠禪師退隱硤石山,著《涅槃經》成,擲其筆曰:“若疏義契理,筆當駐空。”已而果然。後人名擲筆堂。
張長公仲頤,號雨懷,生而美丰儀,修髯白皙。絕意進取,託酒德以隱。家善造名酒,歲得百石,盡置牀頭,日引客高飲。所居掃地焚香,圖史左右,窗扉閒敞,几榻明淨,不着一塵。雖蕪穢半畝,頹敗數楹,一經闢剃,往往精雅,都如新構。人以似偉左司、王右丞之間。莫雲卿爲銘,而餘爲之贊,曰:“佛不必禮,金粟而齋戒有餘;仙不必禮,玉晨而清虛有餘。遊不必裹五嶽之糧,而坐嘯者有城隅之修竹古廬;文不必發二酉之祕,而手勘者有先世之斷簡殘書。口不必掛是非,交不必擇賢愚,而一杯之酒,足以入混沌之門戶,窺醉鄉之藩籬。嗚呼,噫嘻!吾不知其爲誰,疑所謂今之貧孟嘗,古之富伯夷。”
隋高祖幸幷州,宴秦孝王及王子相,帝爲四言詩,曰:“紅顏詎幾,玉貌須臾。一朝花落,白髮難除。明年後歲,誰有誰無。”明年而子相卒,十八年而秦孝王薨。
鍾離翁詩,宋溧陽斗子坐盜米,估籍,得草書,題雲:“庚申歲書。”其名權,花押如一劍狀。
空桑,伊尹所生之地。又裏許,即伊尹墓地,名三家。次過範郎廟,廟塑孟姜女偶坐,配享者乃蒙恬將軍也。
七十二賢中,秦非,大中祥符時,魯封華亭侯。
黃彝《字說》:酒溺人,故六彝皆以舟爲足。
宋高宗手書龍王敕,向在三塔寺,寺僧信大源質項子京家。
高宗書《養生論》,姚侍郎物也,質吳伯度家。
杜康泉,在舜祠東廡下,世傳杜康用斯泉釀酒。或以揚子江水成惠山泉,稱之一升重二十四銖,是泉二十三銖。
曹州東有雷澤,《山海經》雲:“澤中有雷神,龍身而人頰,鼓其腹則雷,故名曰雷夏。”《史記》:“舜漁於雷澤,”即此。今涸。
洪崖跨白驢,曰雪精。今樹上至今有雪精遺蹟,其詩云:“下調無人採,高心又被嗔。不知時俗意,教我若爲人。”
玉真先生雲:“陽氣爲雷,陰氣爲霆。雷有聲,霆無聲。雷性善,霆性惡。雷好生,霆主殺。”
嚴子陵娶梅福季女,生子茂,茂生隆,隆生卓,子陵年八十終。
漢興,有紙代簡,至和帝時蔡倫工爲之,而左子邑尤得其妙。
顏杲卿墓,在曲阜縣舊魯城內顏之推墓內。顏真卿墓,在杲卿墓左。
趙承旨手跡一啓,頗得老農風味,其略雲:“孟俯前得書,發至農具,又田園丈尺,及稻杷舊椽竹,皆已收。今欲新竹椽五六十條爲用,可折西邊江南竹並斑竹,擇恰好者斫五六十竿。餘舊椽竹,疾發來。”
陳履常爲博士,言者謂在官常越境出見蘇軾,改教授潁州。張文潛在潁,聞蘇軾訃,爲舉哀行服,言者以爲言,遂貶房州別駕,安置於黃。出本傳。
山谷移監德平鎮,過泗洲僧伽塔,作發願文,戒酒色肉,但朝粥午飯如浮屠法。
李於鱗白雪樓,元美公言其上於鱗讀書,其下甚穢可笑。乃平生極愛蔡姬,蔡姬必侍太夫人匕箸。一日姬手製小食進之,太夫人不下食。於鱗目攝蔡姬,叱令啖盡。姬即時跪而謝無狀,於鱗稍解。
王喚爲屋四合,各植花石,隨時之宜,春海棠,夏湖石,秋芙蓉,冬梅,名四照亭。慶元中,趙公喜會客,問名亭所自。銅陵主簿姚行簡對曰:“《山海經》雲:招搖之上,其花四照。《華嚴經》雲:無量寶樹,普莊華嚴,焰成輪光四照。又云:光雲四照常圓滿。今亭四面見花,故以此名。”趙稱賞,贈遺甚厚。
吳惟信寓白鶴村,糜先生登諸父也。一日相遇,叩所作,惟信誦一絕雲:“白髮傷春又一年,閒將心事卜金錢。梨花瘦盡東風軟,商略平生到杜鵑。”糜不覺下拜,曰:“天才也。老夫每欲效顰,則漢高祖、唐太宗追逐,不少置矣。”蓋前輩服善如此。
武林地有號園前者,宋畫院故址也。
山谷雲:“陰陽家謂克己者爲官,既已從仕,則受制於官,不得悉如意也。”
雲桑茶,瑯琊山出,茶類桑葉而小,山僧焙而藏之,其味甚清。
古今雪詩甚多,獨中峯老衲一偈雲:“凍雲四合雪漫漫,誰解當機作水看。只爲眼中花未瞥,啓窗猶看玉琅玕。”
華尚古,名珵,字汝德,無錫人。有尚古樓,凡冠履盤盂几榻,悉擬製古人。尤好古法書、名畫、鼎彝之屬,懸購益勤,能推別真贗美惡,故所蓄皆不下乙品。時吳有沈周先生,號能鑑古。尚古時時載小舟從沈周先生遊,互出所藏,相與評騭,或累旬不返。成化、弘治間,東南好古博雅之士稱沈先生,而尚古其次焉。見衡山作墓誌。
元士大夫以樂府鳴者,奇巧莫如關漢卿、庾吉甫、楊淡齋、盧疏齋,豪爽則有如馮海粟、滕玉霄,醞籍則有如貫酸齋、馬昂父。
管輅雲:“眼有方睛,多壽之相。陶隱居末年,其眼有時而方。”
趙仲光,號西齋,晚居吳中。與崑山顧仲瑛交,仲瑛稱其風流文雅,有王孫風度,而無紈綺故習。文敏三子,長亮,次即仲穆,仲光其季也。
《韓昌黎外集》五卷,文緩而衍,不類昌黎筆。趙臺卿言:“孟子又有《外書》四篇,後世依仿而託之者。”
文博士壽口雲:“在長安時,過顧舍人汝由研山齋,見其窗明几淨,折松枝梅花作供,鑿玉河冰烹茗啜之。又新得鳧鼎奇古,目所未見,炙內府龍涎香。恍然如在世外,不復知有京華塵土。”
茅山乾元觀姜麻子,閻蓬頭弟子也。黑夜初衲,從揚州乞爛桃核數石,空山月明中種之,不避豺虎。自茶庵至觀中,有桃花五里餘。
楊鐵崖雲:“吾未七十休官,在九峯三泖間殆偃二十年,優遊光景,過於樂天。有李五峯、張句曲、周易癡、錢思復,爲倡和友。桃葉柳枝,瓊花翠羽,爲歌歙伎。第池臺花月,主者乏晉公耳。然東諸侯如李越州、張吳興、韓松江、鍾海鹽、口伎高燕,餘未嘗不居其右席,則池臺主者未嘗乏也。風日好時,駕春水宅,[先生舫名]。赴吳越間,好事者招致,效昔水人仙舫故事,盪漾湖光鳥翠,望之呼鐵龍仙伯,顧未知香山老人有此無也。”客有小海生,賀公爲江山風月福人,且貌公老像,以八字字之,又賦詩其上,曰:“二十四考中書令,二百六字太師銜。不如八字神仙福,風月湖山一擔擔。”
鐵冠道人張中,高皇帝祭山川百神於覆舟山下,問中曰:“此行何如?”對曰:“吉。天馬兩重,似拜似舞。”祀畢,上欲還,馬忽人立作舞狀,已而俯若拜。是日中原贄名馬,果符兩重之名。中狷介,寡與人言。其人類佯狂玩世者,與之語,稍涉倫理,輒亂以他言,竟莫測其故。
卷二
唐人酒令,有《釣鰲圖》一卷,刻木爲鰲魚,沉水中釣之,以行勸罰。
宛丘趙期頤,以書名世,得之吾衍者爲多。衍所著書,有《尚書要略》、《聽玄造化集》、《九歌譜》、《十二月樂辭譜》、《重正卦氣》、《楚史檮杌》、《晉文春秋》、《道書》、《授神契》、《說文續解》、《石鼓咀》、《楚文閒釋》、《閒中編》、《竹素山房詩》。
花光長老不特寫梅,兼長山水,曾爲王翼寫湘山樹及橘州圖。其石門諸跋,上尚多也。
杜少陵自成都來夔門,欲下三峽,達荊襄,以向洛陽,漸圖北歸。始至暫寓白帝,既而復遷瀼西,後徙居東屯。東屯稻田水畦,延袤百頃,於是卜居。今有杜工部草堂。
黃長睿遭會稽公之喪,廣讀佛書,恍若有悟,遂篤好之,嘗作《西方淨土發願記》。將殆之夕,沐浴易衣,西向唸佛而逝。
虞集嘗自稱曰:“執筆唯憑於手熟,爲文每事於口占。”
王闢之《澠水燕談》雲:“景祐時,姜遵奉太后意,悉取長安碑石爲塔材。”按《水經》,洛陽天淵池中,有魏文帝九花樓殿基,悉是洛中故碑累之。聞父老言,今南京街中,亦半是六朝舊碑也。
楊鐵崖雲:“往年與大癡道人扁舟東西泖間,或乘興涉海,抵小金山。道人出所制小鐵笛,令餘吹《洞庭曲》,道人自歌《小海》和之,不知風作水橫,舟楫揮舞,魚龍悲嘯也。道人已仙去,餘猶墮風塵澒洞中,便若此境,與世相隔。今將盡棄人間事,追遊洞庭耳。”
青元真人注《度人經》雲:“三界之上,四種民天,多是歷代聖君賢臣居之。如浩劫交周,鴻濛開闢,此諸天人降生人間。元祐奸黨碑諸名賢,多是星宿,晦庵亦自是武夷洞天神仙出來。”
吳中錢孔周,所與遊唐伯虎、徐昌國、湯子重、王履約、履吉、文徵仲。室廬靚深,嘉禾秀野。性喜蓄書,每並金懸購,故所積甚富。山經地誌、稗官小說,無所不有。遇有所得,隨手劄記,積數巨帙。文先生極重之,寫《贈碧梧高士圖》。
沈雲鴻,字維時,石田之子也。性特好古,器物書畫,遇名品,摩撫諦玩,喜見顏色,往往傾橐購之。菑畲所入,足以資是。縹囊湘帙,爛然充室。而襲藏惟謹,對客手自展列,不欲一示非人。至尋核歲月,甄品精駁,歷歷有據依。江南賞鑿家鹹推之。又喜積書,仇勘勤劇,曰:“後人視,非貨財,必不易散。萬一能讀,則吾所遺厚矣。”公先石田而卒。
馮給事有偈雲:“公事之餘喜坐禪,未嘗行脅對牀眠。雖然現出宰官相,長老之名四海傳。”
嚴光,本新野人,避亂會稽。《任延傳》雲:“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亂南江者,皆未還中土,會稽頗稱多士。”延爲會稽都尉,如董子儀、嚴子陵,皆待以師友之禮。以此證之,子陵非會稽人明矣,范曄失於檢考耳。
米顛《捕蝗帖》雲:“魯君素謗芾者,與薛至親,一體加毀。幸天恩曠蕩,盡賴恩庇。及此愧惕。”又《雲林帖》雲:“友生倪瓚上公武先生,比承專寄《瘞鶴銘跋尾辨證》,深見遠懷。小楷寬綽而遒媚,尤得唐人風格。敬嘆,敬嘆!命寫鄙作,謹書上,求教益。比來想惟尊履康裕。正月中爲醉客捶罵,不肖亦醉,頹然如土木偶,人不屑也,人所能共知聞。乃反興謗於雲門翁,謂譏議其詩文字畫。況雲門學皆造極,其艱虞中又留遇僕不薄,僕果爾,人耶?獸耶?聞雲門中不無少動,是不可曉也。四日瓚啓。”此跡在槜裏包儀甫家。公又有《次韻答友人詩》:“吹竿豈爲求齊好,在楚何妨自越吟。醉人捶罵吾何恤,且復清尊與子斟。”其詩,疑一時作也。不知捶罵者何人,二公想皆以顛迂得罪。
山陽縣城都北二十里,父老猶謂嵇康竹林地,以時有遺竹也。
史,沐猴而冠。沐猴,猴名,出罽賓國。見《漢書》。
“憨憨無役老人懷,春日烘門宴始開。遊衍太平初試杖,安排樂事且拈杯。世情花黨富家發,公道燕均貧戶來。識字不多強不識,小軒聊與物追陪。餘今年六十,凡事舉在灰念中,但醉吟兀坐,飲飫終日,以享太平而已,故賦此詩。沈周書。”公六十,爲癸卯。
滕用亨待詔,善鑑古器。嘗侍上閱畫卷,衆目爲趙千里,用亨頓首言:“筆意類王晉卿。”及終卷,果有駙馬都尉王侁名。
石田,好竹者也。闢水南隙地,因字其中。將以千本環植之,然未易卒致。作《化竹疏》,皆四六文。
錢唐女士有曹雪齋氏,以才諝稱於人。嘗持所著詩文,介其師丘公,自陳幼獲見於酸齋貫公、恕齋班公,而猶未及謁廉夫先生。復偕乳母氏訪之洞庭、太湖間,爲歌詩鼓琴,以寫山川荒落之悲,引《關雎》、《雉朝》、《琴操》,以和白雪之章。廉夫大賞,敘其《曹氏絃歌集》。
菌蕈有一種,食之,令人得乾笑疾。士人戲呼爲笑矣乎。《青蓮集》亦有《笑矣乎》一篇,斷然僞作。
《列仙傳》雲:“盜道無師,有翅不飛。”
蜀人黃制參,有大年,且九十。作書撫州,求《荊公集》,雲:“人雖誤國,文則傳世。”
“春光入水到底碧,野色隨人是處同。不必殷勤頻借問,妾家只住杏花東。”侯誠叔《西池春遊》,記婦人詩也。
中峯禪師,聞鄭所南思肖名,偶會於孝子梅應發家。一見,各默不語。坐久之,本忽雲:“所南何不說法?”思肖曰:“兩眼對兩眼,無法可說。”及別去,本又云:“博學老子。”思肖即曰:“世法和尚。”趙孟頫才名重當世,思肖惡其宗室而受元聘,遂與之絕。孟頫數往候之,終不得見,嘆息而去。無何,化其所居,得錢則賙人之急。田亦舍諸剎,唯餘數畝爲衣食資。仍謂佃客曰:“我死,則汝主之。”蓋不以爲家矣。自是,無定跡,吳之名山、禪室、道宮,無不遍歷,多寓城之萬壽、覺報二剎。疾亟時,囑其友唐東嶼曰:“思肖死矣,煩爲書一位牌,當雲大宋不忠不孝鄭思肖。”語訖而絕,年七十有八。蓋其意謂不能死國與無後也。自贊像曰:“不忠可誅,不孝可斬。可懸此頭於洪洪荒荒之表,以爲不忠不孝之榜樣。”宋社既墟,適意緇黃,自稱山外野人。嘗著《大無工十空經》一卷,空字去工字而加十,宋字也,寓爲大宋經。造語奇澀如庾詞,莫可曉。自題其後雲:“臣思肖嘔三鬥血,方能書此。後當有巨眼識之。”又著《釋氏施食心法》一卷、《太極祭煉》一卷、《謬餘集》一卷、《文集》一卷、《自敘一百二十圖詩》一卷。思肖母樓氏,宋侍從鑰之族妹,爲比丘尼,名普西,受業於飲馬橋南寶林尼寺。
杜綰,號雲林。黃老睿,亦號雲林子。倪雲林,又嘗號雲幻霞。
沈清友,女子也,《詠漁父》雲:“起家紅蓼岸,傳世綠蓑衣。”
端州下岩石,幹則灰蒼色,溼則青紫色。巖兩口通爲一穴,大穴取研所自入,小穴泉水所自出。巖北壁水浸,莫測淺深,工不能採,往往於石屑中得之。然是泉生石中,非石在泉中也。泉珠散落,如雨不絕。
晏子城,安吉西北二十里。《吳地誌》雲:“晏子娶吳王女,築城於此。”至今耕者得黃金,狀如菱角,中有齊字,名晏子金。
蘇東坡有《研銘》手跡:“或謂居士:‘吾當往端溪,可爲公購硯。’居士曰:“吾兩手,其一解寫字,而有三硯,何以多爲?’曰:‘以備損壞。’居士曰:‘吾手或先硯壞。’曰:‘真手不壞。’居士曰:‘真硯不損。’紹聖二年臘月七日。”
可觀法師,字宜翁,華亭戚氏子。一日聞舉唱,曰:“般若寂寥。”忽有悟,雲:“如服一杯降氣湯。”魏杞鎮郡請主北禪,適當九日,上座雲:“胸中一片灰已冷,頭上千莖雪未消。老步只宜平地去,不知何事又登高。”魏公擊節賞嘆。有《圓覺手鑑行庵錄》。
平泉陸宮保,自題其像,留於諸寺作供。“豈有文章置集賢,也無勳業到凌煙。只應畫作老居士,留與香山結淨緣。”
顧況喪一子,年十七,其子游魂恍惚如夢,不離其家。顧悲傷不已,因作詩哭之:“老人苦喪子,日暮泣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其子聽之,因自誓曰:“若有輪迴,當再爲顧家子。”顧果復生一子,至七歲不能言,其兄戲批之,忽曰:“我是爾兄,何故批我?”一家驚異。隨敘平生事,歷歷不誤。乃知羊叔子事非怪。其子,即非熊也。
唐孫處立,嘗恨天下無書,以廣新聞。王右軍《十七帖》,每問蜀中故跡,云爲欲廣異聞。大抵聞見新,是古人第一樂。
蜀僧湛然,注《楞嚴》及《易》,皆有名理。與餘同坐顧光祿熙園橋上,指柳枝雲:“此物何以易生?蓋柳星在二十八宿中,寄根於天,故栽之輒活。”
虞世和甫,名士,善醫。公卿爭邀致,而性不可馴狎,往往尤忽權貴,所得賂旋以施貧者。最愛黃庭堅,常言:“黃孝於親,吾愛重之。”每得佳墨、精楮、奇玩,必歸魯直。
裴休相公,法門中龍象也。歿後作于闐王,于闐一小國耳。當懿昭際,不聞有所興闡佛法也。此公未見黃櫱圭峯,未談般若,不妨作相作節度。既見而既談之,使天下歸以龍象,而奈何作相作節度,富貴如故也?于闐之報,業報也,非福報也。[王弇州雲]
僧齊己《聽琴詩》雲:“萬物都寂寂,堪聞彈正聲。人心盡如此,天下自和平。”餘極喜誦之。同時,徐東野有詩云:“我唐有僧號齊己,未出家時宰相器。爰見夢中逢武丁,毀形自學無生理。”
李獻吉雲:“道理一橫一直爾,十字是也。數盡十,理亦盡之矣。王字真草篆隸不變,挺三才而獨立也。變之,非王也。”
金張秦娥者,頗能小詩。其賦遠山,雲:“秋水一抹碧,殘霞幾縷紅。水窮霞盡處,隱隱兩三峯。”其後流落,劉昂贈詩云:“遠山句好畫難成,柳眼纔多總是情。今日衰顏人不識,倚爐空聽煮茶聲。”又云:“二頃山田半欲無,子孫零落一身孤。寒窗昨夜蕭蕭雨,紅日花稍人夢無。”秦娥爲之泣下。
宋周魯《秋塘圖》一卷,元皇娣太長公主所藏,前有皇娣圖書印記,後有集賢、翰林諸詞臣奉皇娣教旨所題,自太學士趙世延、王約而下,凡十六人。時鄧文原、袁伯長俱爲直學士,李洞以翰林待制居京師,爲監修國史,實至治三年也。元運方隆,皇娣雅尚文學,一時名公巨儒,以文章、翰墨寵遇當世,其盛蓋可想見也。
停雲館朱巨川告刻鄧喬二跋,餘藏又有陸太宰完題,不及刻。跋雲:“此唐德宗建中三年六月,給授中書舍人朱巨川告身符。”年月職名之上,用尚書吏部告身之印,計二十九顆。世傳爲顏魯公書。按唐式,書符,令史事也。代宗之喪,魯公以禮吏部尚書爲禮儀使,楊炎惡其直,換太子少師領使事。及盧杞益不容,改太子太師,並使罷之。是時適在閒局,而其忠義、書法,巍然爲天下望。巨川欲重其事,特求公書,猶今士大夫得請誥敕封贈,多求善書者操筆,同一意也。米元章《書史》載,朱巨川告,顏書。其孫灌園持入秀州崇德邑中,餘以金梭易之。劉涇得餘顏告,背紙上有五分墨,裝爲祕玩。王詵篤好顏書,遂以韓馬易去。此書今在王詵處。《宣和書譜》載顏書,亦有朱巨川告,今卷中並無宣和印記,獨存梁太祖御前三印,前後壓縫有宋高宗乾卦紹興印耳。豈舊藏御府,靖康之亂,散落人間,南渡收訪,應募者截去本朝璽跋耶?然五代時既入御府,則宋時不應在灌園處,豈王詵所得乃別本耶?不可得而知矣。此卷作文雖小,而與《東朔贊》用筆同,其爲顏書無疑,告中細字不知出何人。唐制唯侍中、中書令爲真宰相,其曰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雖行宰相事,而未爲真。中興以後,藩鎮節使,多授中書令,故敕後細字,首行雲“太尉兼中書令臣在使完,是年四月,盧杞惡張鎰,出之鳳翔,”故第二行雲“守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臣張使,”其第三行雲“守給事中臣關播奉行,杞愛播和柔易制,是年十月,即同平章事矣。”牒後細書首行雲“侍中”,闕第二行,雲“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杞”,即盧杞也。又吏部正員尚書一人,侍郎二人,其屬有四,曰吏部司封、司勳、考功、吏部郎中一人,掌文官階品、朝集、祿賜、告身。尚書左右丞各一人,掌辦六官,吏、戶、禮左丞總焉,兵、刑、工右丞總焉。故牒尾尚書、侍郎、左丞俱雲缺。而云“判吏部侍郎范陽郡開國公翰”者,盧翰也。後此二年,爲興元元年正月,亦進同平章事。符後書雲“判郎中滋”者,劉滋也。貞元二年正月,遂從吏部爲左散騎常侍。末後書令史不名,益可驗此告非令史筆矣。一展閱間,而唐之黃故歷歷可考。且魯公書,得其背紙墨跡,尚裝爲祕玩,況真跡耶?宜何如其寶愛之也。時在正德丁丑五月望日,陸完跋。”此跋精核辨博,今之收藏家即具雙眼,如公之反覆檢括者少矣。
東坡詩卷,有一跋雲:“觀此真跡,如覺僞者,甚可笑也”。周公謹極喜此跋,可謂善下語。餘嘗謂多見石刻,少見真跡,往往覆以真者爲僞,此豈眼中有筋者乎?
顧野王讀書檯,一在亭林,一在槜李之雙溪橋後,一在海寧縣之峽石山。和靖讀書檯在虎丘。梁昭明讀書檯在招隱。段文昌讀書檯在廣都縣之南龍華山。董子讀書檯在廣川。
張三影墓,在卞山多寶寺。其西園故址,在南門外牟存叟端平所居。子野詩名《安六集》。
餘出不能負向平五嶽之笈,入不能闢香山五畝之園。惟買舟補被,於郡城內外名勝處避客息躬。倪尚書經鋤堂所謂每月一遊,則日日可度,每歲一遊,則可閱三十年也。馬嗜雪上人觀音閣、龍樹庵橋柳堤、超果紫藤、嘉樹林、孫漢陽東皋雪堂、竹素園、灌錦園、熙園、文園、楚園、寶勝庵、寶蓮庵、郭外禪居、庵山、雪山、小崑山、天馬山、餘山、小赤壁、白龍潭、唐氏拙圃、陸君策畸墅、泖塔、範象先梅花樓、神山雲香書屋、金澤寺、洙涇釣灘、機山下平原村、萊峯書屋、瑤潭、白石山房。
太宗白溝河大戰,陣亡軍士,積骸遍野。上念之,命收其頭骨,規成數珠,分賜內宮唸佛,冀其輪迴。又有腦骨深大者,則以盛淨水供佛,名天靈碗。
範丞相質畜一墨,表曰“五劍堂造”,裏曰“天關第一煤”。
巴丘南百折山中,有道士善檻虎。兩函桁之以鐵,中不通也。左關羊而開右以入虎,懸機下焉。餓之,抽其桁,出其爪牙,揳而鍖之,絙其舌已。重餓之,飼以十銖之肉而已。久則羸然弭然,始飼以飯一杯、菜一盂,未嘗不食也,亦不復有一銖之肉矣。以至童子皆得飼之。已而出諸囚,都無雄心,道士時與撲跌爲戲,因而賣與人守門,以爲常。率虎千錢,大者千五百錢。初猶驚動馬牛,後反見大牛而驚矣。或時伸腰振首,輒受呵叱。置庭中以娛賓。道土診其口爪,鏽剔擾洗,各有期。道士死,其業廢。臨川湯義仍有《嗤彪賦》。
上元縣有兩東山,一在崇禮鄉,即土山是也。謝安棲遲東山,在會稽,後於土山營築,以擬東山,今去縣二十里。一在鐘山鄉蔣廟東北,劉勔棲息之地,今去縣十五里。陳軒《金陵集》載,李白、李建勳《東山》詩,皆指土山而作也。
王子幻雲:“永州養馴獺,以待鷀鸕,沒水捕魚,常得幾十斤。以供一家。”甚有捉鱉者,子幻親見之。
舜井有二,一在垣曲縣北五十里,傍建廟。一在蒲州東南二里。東西二井相距,有舜祠,真宗名爲廣孝泉。王欽若撰碑。
郭太史守敬,七十致仕,獨不許。元翰林、太史、天官不致仕者,自公始。
李北海與張說交惡,以枉下獄論死。公妻上書請戍邊自贖,許昌男子孔璋亦上書願代邕死,曰:“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得末減,貶遵化尉,流璋嶺南。邕早有名,重義愛士,人斥外不與士大夫接。既入朝,聞其眉目環異,至阡陌聚觀,後生望風內謁,填隘門巷中。
天目中峯禪師,趙文敏公與之爲方外交,同院學士馮海粟子振甚輕之。一日松雪強拉中峯同訪海粟,海粟《梅花百韻詩》示之。中峯一覽,走筆而成,如馮之數。海粟神氣頓懾。
“陸瑁湖邊水漫流,谷陽城外問漁舟。鱸魚正美蓴絲熟,不到秋風已倦遊。”陸平泉公作也,不減老坡。
關中孫太白山人,與許九杞善。寓南屏時,一鶴自隨,九杞爲買鶴田,歲輸糧千萬峯深處,而納券曰:“太白山人鶴田,在九杞山書院之陽,倚山面湖,左林右塗,廣從百步,計歲入粟三石有奇。以其奇爲道里費,而歸其成數於杭之西湖南屏山。歉歲則沃其半,以九杞潤筆金取盈焉。佃之者主人之鄰李仁,輸之者主人之僕婦義,董之者主人之弟牆卿舟仲。主人謂誰?山人之友杞泉子許臺仲甫也。”名鶴田券。
宋松皮研,朱太史象玄齋中物也。研有墨偶失,浣滌出之。墨彩如新,聲清質細,目中罕睹其偶。幸爲餘所藏。
堅昆國,其人赤發綠瞳。李陵居其地,生而黑瞳者,必曰陵苗裔。
莫中江先生雲:“中州地半入藩府。”惟李於鱗《送客河南詩》,雲:“惟餘芳草王孫路,不入朱門帝子家。”可謂詩史,而語意含蓄有味。
張即之書東禪寺《林酒仙詩》,有刻石。蓋寒山子之流,朱紫陽極賞之。上海靖安智儼師,嘗食活蝦鬥許,事頗相類,名蝦子禪。當時貢師泰、鄭元祐、楊元誠、孫大雅、仁一初、王原吉,皆有詩,楊維禎作序,名《靖安八詠集》。
景定三年,司歷者曰:“星有天尾,旅於奎,填與辰,從月後會,四星不相能也。乃季春月朔同軌。其佔爲文運不明,天下三十年無好文章。”
浮石洞有異獸,狀如猴,四耳,虎身牛尾,音如犬吠,其名曰彘。今人所謂彘,蓋豕也。
王履吉手寫經書,皆一再過,俗言未嘗出口。鳳儀玉立,舉止軒揭。然其心每抑下,雖聲稱振疊,而醞藉自將,對人未始言學,蓋不欲以所能尚人。性惡喧囂,居洞庭三年,既而讀書石湖之上二十年,非歲時省侍,不數數入城。遇佳山水,輒忻然忘去。或時偃息於長林豐草間,含醺賦詩,倚席而歌,邈然有千載之思。
葛延之,嘗以親制龜冠獻東坡,贈以詩,曰:“南海神龜三千歲,兆葉朋徒生慶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死一鑽七十二。誰能用爾作小冠,岣嶁耳孫創其制。今君此去寧復來,欲慰相思時整視。”集中無此詩。
昔人以陸羽飲茶,比於後稷樹谷。及觀韓翃《茶》,雲:“吳主禮矣,方聞置茗。晉人愛客,纔有分茶。”則知開創之功,非關桑苧老翁也。若雲在古茶勳未普,則比時賜茶已一千五百串矣。
元美公推轂於鱗,沒世不衰。顧世人一瓣香,往往爲拈州拈出。餘有祭元美公文,雲:“公與於鱗,焚舟而濟。初爲敵國,晚難兄弟。公之虛左,亦有深意。以大事小,菜羹必祭。”見者頗以爲定論。
東夷、北狄、南蠻,皆不聞有歷,而西域獨有之。蓋西域諸國,當崑崙之陽,於諸夷中,爲得風氣之正,故多異人。若天竺梵學,婆羅門伎術,皆西域出也。
書蕉[明]陳繼儒撰
捲上
勿勿非匆匆→《顏氏家訓》雲:“勿勿非忽忽,亦非匆匆。”《說文》雲:“勿,州里所建之旗,以趣民事者。凡言遽遽狀,皆稱勿勿。”《祭義》雲:“勿勿,諸其欲饗之也。勿勿,猶勉勉也。”杜樊川有詩云“浮生長勿勿”,王廙帖雲“臣故患匈滿氣上,頓乏勿勿”,皆此意。
胎卵二族→至正時,史官熊太古經上都,遇雕窠站。站吏指站後山上一穴,雲:“往年雕窠其中,生三卵,一爲犬,一爲蛇。”心切疑之。後於脫脫丞相家見一犬,坐客鹹指此犬爲雕窠所生,則知曏者所聞不爲異也。
相馬→《相馬經》雲:“馬生下墮地無毛行千里,尿舉一腳行五百里,蘭箸豎者千里,馬膝如團曲千里。馬一歲上下齒,二十四歲齒黃,三十二歲齒落,不復出。”
花刑→俗以開花風爲花韝扇,潤花雨爲花沐浴。至花老風雨斷送,蓋花刑耳。
楊用修→俗有規楊用修者,楊答書雲:“文有仗境生情,詩或託物起興。如崔延伯每臨陣,則召田僧超爲壯士歌。宋子景修史,使麗豎然椽燭。吳元中起草,令遠山磨隃糜。是或一道也。走,豈能執鞭古人?聊以耗壯心、遣餘年。所謂老顛欲裂風景者,良亦有以。不知我者,不可聞此言;知我者,不可不聞此言。”
穎慧→人有穎慧,似由於學問,似不由於學問者。如介葛盧解獸語;公冶長及侯瑾,字子瑜,並解鳥語;李南解馬語;詹何聞牛鳴,知牛黑白;沈僧昭聽南山虎嘯,雲:“國有邊事,當選人丁。”荀勖食飯,而知炊者之爲勞薪,乃故車軸腳也;符朗食雞,而知其棲之恆半露。
青嵐帚→陳陶《詠竹詩》:“青嵐帚亞思君祖,綠潤偏多憶蔡邕。”注:“陳張君祖《竹賦》:青嵐運帚,碧空掃煙。蔡邕《竹贊》:緣潤碧鮮,甜文紫錢。”
玉米田→歸州有玉米田,屈原耕此,產白米似玉。屈原耕田,人多不知。
胭脂虎→陸慎(言妻)沉慘狡妒,吏民語曰胭脂虎。
簏簌→唐李郢詩:“薄雪燕翁紫燕釵,釵垂簏簌抱香懷。”簏簌,下垂之貌,又作罒首。
禹穴→石泉縣石紐村,大禹生此。石穴杳深,人跡不到。近世掘地得古碑,有“禹穴”二字,乃李白所書,乃知會稽禹穴之誤。
賈島詩→賈詩:“長江風送客,孤館雨留人”二句,爲平生之冠。全集不載,坡詩注引用之。
山犭參→西方深山中有人焉,其長尺餘,袒身捕蝦蟹。性不畏人,見人止宿,喜依其火以炙蝦蟹。伺人不在,而盜人鹽以食蟹。名曰山犭參,其音自叫。人常以竹箸火中樸畢(音樸畢),而山犭參皆驚,犯之令人寒熱。
見生樹生→《呂氏春秋·五時》:“見生而樹生,見死而獲死。”
言候農也。見生樹生,謂望杏敦耕,瞻蒲勸穡也。見死獲死,謂靡草死而麥秋至,草木黃落,禾乃登也。
浮丘→《羅浮記》雲:“浮丘即羅山,朱明之門戶。先在水中若浮丘然,四面篙痕宛然。末初,有陳崇藝者,年百二十歲,自言兒時見山根有船數十,今去海已四里矣。
鹽→海鹽凡六路。池則陝西解州,解與安邑兩池;井則川陝四路。胡中出於木石,色青、白、紅、紫、黑皆有。東方曰斥,西方曰鹽,河內曰鹹。《王濞傳》:“甜者曰飴。”
蝦蟆→蝦蟆,百粵以爲上味,疥者皮最佳,雲不可脫去此錦襖子。
五漏→夜漏五五相遞,爲二十五。唐李郢詩云,“二十五聲秋點長”是也。至宋世,國祚長短讖,有寒在五更頭之忌。宮掖及州縣更漏,皆去五更後二點,又並初更去其二以配之,首尾止二十一點,非古也,今猶沿之。
御史灘→灘在嵩縣,前臨大溪,每僚佐有入臺者,即水中灘出。唐牛僧孺爲縣尉,忽報灘出,左右曰:“若是西臺,當有鸂鶒一雙。”未幾,雙鸂鶒飛下,僧孺果拜西臺。客有舉此事者,餘曰:“灘是驗其官耳。若奇章入西臺,當以鴟梟應之。”坐客皆笑。
護門草→王筠《寓直詩》:“霜披守宮槐,風驚護門草。”
《特類志》曰:“護門草出常山,取置戶下,或有過其門者,草必叱之。一名百靈草。”
扶竹→武林山西,舊有雙竹院。中所產修篁嫩條,皆對 抽並胤。王子敬《竹譜》所謂扶竹,譬猶海上之桑,兩兩相比,謂之扶桑也。
君遷樹→《文選·蜀都賦》:“平仲、君遷皆木名”注缺。按司馬溫公名苑,雲:“君遷、子如、馬你,俗雲牛你柿是也。”今之造扇用此柿油。(可補選注)
隹→篆文二鳥曰{隹隹},三鳥曰{隹隹隹},音戢。三鳥相聚,其音戢戢也。
白鳥→《水經注》:江陵古岸有李姥浦,浦中偏無蚊蚋之患。梁元帝《金樓子》雲:“荊州高齋,夏月無白鳥,餘亟寢處其中。及移他齋,則蚊聲如雷。數丈之間,如此之異。”白鳥,蚊也。
庾杲之→杲之清貧自勵。王儉領吏部,用爲長史。蕭緬遺儉書曰:“庾景行泛綠水依芙蓉,何其麗也。”時人以儉府爲蓮花池,故云。其用事僻逸可愛。
玄的→釋名雲:“天子諸侯姬妾,以次進御。有月事,更不口說,以丹注而的爲識,令女史見之。”王粲《神女賦》:“脫桂棠,免簪笄,施玄的,結羽釵。”即釋名所云也。玄的,《藝文類聚》作華的。
蕭子云→晉陵蕭子云正隸,初學大令,晚摹鐘太常。子云出麾東陽,百濟國使人望舟落膝正書,停舟書三日而去。
金枷→唐吐蕃作金枷,欲必得渾瑊。
輕容→《齊東野語》雲:“紗之至輕薄者,曰輕容。”即今之銀條紗是也。王建宮詞“嫌羅不着愛輕容”,李賀詩“蜀煙飛重錦,峽雨測輕容”是也。
刺閨→梁戴暠《從軍行》雲:“長安夜刺閨。”夜有急投刺於宮門。
木隅→王弼注《易》,刻木偶爲鄭玄象,見其所誤,輒呵叱之。
李陽冰→陽冰,字少溫,見於宣和《書譜》,或以爲陽冰,即李潮之字。
李白→杜子美詩“汝與東山李白好”,蓋白嘗客遊,以聲妓自隨,效安石風流,自號東山李白,故杜雲。然世作《大明一統志》,遂以白入《東山人物考》,而引杜詩爲證,寡陋甚矣。
太白生於蜀之昌明縣青蓮鄉,昌明即今之彰明也,讀書縣南之匡山。鄭谷《送人人蜀詩》,“雪下文君沽酒市,雲藏李白讀書山”是也。後竟終於採石,病革猶以詩草託友人。捉月之說,流傳誤矣。
蘇綽服制→後周皇帝后服制,受繭則服鷩衣,聽女教則服鵫(音罩)衣,歸寧則服鴩(音秩)衣。蓋蘇綽所制,而鵫鴩亦惟此見之。
精鑿粹→舂米一石,得四鬥曰精,得三鬥曰鑿,得二斗曰粹。
流蘇→五彩同心而下垂者,曰流蘇。《晉書》“割流蘇爲馬帴”,皆後世幃帳間所懸耳。蓋古者樂器之節,而後世用爲幃帳之飾,自晉以後始也。
餐玉法→李預羨古人餐玉法,乃採訪藍田,得若環碧雜器形者,大小百餘,皆光潤可玩。預乃椎七十枚爲屑,食之經年,雲有效驗。及死,體色不變,其妻以玉珠二枚含之,口閉,謂曰:“君自雲餐玉有神驗,何不受含?”言訖,齒啓納珠。因噓其口,都無穢氣。
越紐→《越絕書》後篇《隱語》雲:“以去爲姓,得衣乃成。”(謂袁也)又曰:“厥姓有口,承之以天。”(吳也)《論衡·按書篇》雲:“臨安袁太伯、袁文術、會稽吳君高,豈即其人乎?”又曰:“高君之《越紐書》,絕與紐相近,疑即越絕字。”
萬歲夜→姚寬注《戰國策》:楚王遊雲夢,謂安陵君曰:“樂矣,今日之遊。千秋萬歲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泣下數行,曰:“萬歲夜,願以身試黃泉。”夜,如《左傳》注窀穸厚夜之夜,最見人臣不敢斥言之意。今本改夜作後,不見古人立言之妙。
摘瓜手→唐太宗瀛洲十八人,許敬宗乃得與。如摘瓜手耳,取之既多,其中不容無濫。
滅明→李龍眠所畫《七十二弟子像》,滅明猛毅甚於子路,則夫子所謂失之子羽者,謂其貌武行儒耳。又按渡河投璧斬蛟,則勇又不下季路也。
讀書→董仲舒讀書,三年不窺園。法真、趙裏皆歷年,桓榮十五年,何休十七年。
醒酒石→李文饒《平泉草木記》:“以吾平泉一草一木與人者,非吾子孫也。”後讀《五代史》至張全義監軍,與其孫延古爭醒酒石,全義殺之。延古守祖戒,因以殺身,亦何足貴焉!
苦樂龍→福龍優樂過逾於人。薄福諸龍,日苦熱沙搏身,爲諸小蟲之所唼食。又如人間畜生,驅策鞭打,擔輕負重,馳騁走使,不得自在。
外國乞文→梁使臣至吐谷渾,見牀頭數卷,乃《劉孝標集》。大曆中,秋羅國上書,請以蕭夫子穎爲師。元和中,雞林賈人鬻元白詩,雲:“東國宰相以百金易一篇,僞者輒能辨。”元豐中,契丹使人,俱能誦蘇子瞻文。洪武中,日本、安南俱上書,以金幣乞宋景濂碑文。嘉靖初,朝鮮上言,願頒示關西呂某文以爲式。所謂一解不如一解。
山→東坡歌雲:“青山偃騫如高人,常時不肯入官府。高人自與山有素,不待招邀滿庭戶。”太白歌雲:“猶人張網罟,不能掛龍虎。所以青雲人,高歌在巖戶。”
枳梖子→枳梖子,美如飴,能令酒味薄。若以其木爲屋柱,屋中酒俱薄。
相思子→相思子,有蔓生者,與龍腦相宜,能令香不耗。《搜神記》雲:“韓朋墓木也。”
禽經→《禽經》雲:“風翔則風,風鳶類也。雨舞則雨,雨商羊也。霜飛則霜,霜鷫鸘也。露翥則露,露鶴也。”四名甚奇。又以肫讖風,以鼉讖雨。肫江豬也。鵲知風,蟻知雨。
鳥有知→陳所敏雲:“鸂鶒能敕水,故水宿之物莫能害。啄木遇蠹穴,能以嘴畫字成符,蠹魚自出。鴉有隱巢,故鷙鳥莫能見。燕銜泥常避戊巳,故巢不傾。鶴有長水石,能於巢中養魚,而水不涸。燕惡艾,雀欲奪其巢,即銜艾置巢中,燕遂避去。此皆鳥之有智者也。”
九福→天下有九福,京師錢福、眼福、屏帷福,吳越口福,洛陽花福,蜀川藥福,秦隴案馬福,燕趙衣裳福、美女福。
刀筆銘槧→上古結繩而治。二帝以來,始有簡策。以竹爲之,而書以漆,或用版以鉛畫之,故有刀筆鉛槧之說。
荒朝→《陳情表》,有“少仕僞朝”之句,責備者謂其篤於孝而妨於忠。嘗見佛書引此文,僞朝作荒朝,蓋密之初文也。僞字,蓋史改之以入史耳。劉靜修詩,“若將文字論心術,恐有無邊受屈人。”指此類耳。近世趙弘道作《令伯祠記》,辨“僞朝”字,惜未見此。
平楚→謝眺詩,“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楚,叢木也。登高望遠,見木杪如平地,故云雲。即詩所謂平林也。
宰我子賤→《史記》:宰我爲齊相,作亂夷其宗。韓非《難言篇》:宰予不免於田常。又云:宓子賤、西門豹,不鬥而死人手。則二君亦不良死。
百獸韉→唐中宗朝,安樂公主令尚方採一百獸毛爲韉,視之各見本獸形。
張去疾→《荀子》:“韓之張去疾,篡臣也。”按去疾乃張良之祖,然則去疾亂韓,而良爲韓,克蓋前愆者也。
不夜城→《齊地記》雲:“不夜城,在陽廷東南。古有日夜出此城,以不夜名,異之也。”按班史雲,有如日夜出此城,是時城方成耳。
潤家錢→南溪地狹力弱,州縣時會僚屬,不設席而分饋阿堵,號潤家錢。
吳鉤→吳人殺二子,釁成二鉤。二子名吳鴻、扈稽。
四皓→東園公,姓唐,名秉,字宣明。綺裏季,姓吳,名寶,字子景。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甪里先生,姓周,名術,字元道。隱商洛山,爲四皓。
楊秉→楊秉,震中子,官太尉,有直聲。性不飲酒,早喪夫人,不復娶,所在以廉稱。秉嘗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財也。”震畏四知,秉去三惑,亦楊氏佳對。
鱷魚→鱷魚四足,黃身修尾,其形如鼉,舉止趫疾,口沓鋸齒,往往爲人害。鹿行崖山,羣鱷鳴吼,鹿必怖懼落崖,爲鱷所得。
水梭花→僧家謂魚爲水梭花。
朱絲欄→李白嘗召入賦宮體詩,下筆醉甚,上令官人張朱絲以欄。
記裏鼓→記裏鼓,《宋書》不著作,劉宋高祖平姚泓所得。每一里,木人擊鼓一槌。
龍頷髯所織→李贏遇神女,遺以疋素,雲蛟須所織。後胡人以三百萬易之,曰:“此龍頷髯所織,三十小劫方斷一綜。”
駟馬→車二馬爲皕,三馬爲驂,四馬爲駟。
撾鼓→鼓三百三十三槌爲一通,鼓止角動,十二聲爲一疊。昏鼓四通爲大鼜,半夜三通爲晨戒,旦明三通爲發煦。
運斤→木匠總號運斤之藝,又曰手貨、手民。
韋綬→韋綬官翰林學士。德宗嘗幸其院,綬方寢,學士鄭絪欲馳告之,上不許。時適天寒,以從妃蜀纈袍覆之而去。其寵渥如此。
外色→太康以後,人顓外色,至多怨女,五行佔以爲災。漢哀幾於禪位,符主竟成敵國,季龍爲之殺妻,僧達遂將坑侄。
百里洲→《梁史》:陸法和有異術,隱百里洲。舊傳枝江縣有九十九洲,不滿百,故不出王者。宋文帝在藩,忽生一洲,未幾嗣位。
海棠香國→海棠故無香,獨昌地產者香,故號海棠香國,有香霏亭。
勿報小紙書→何曾性奢豪,人以小紙爲書,敕記室勿報。
執金吾→執金吾,鳥名,主闢不祥。故以名官,闢除非類。
洞庭漁人→卓彥恭嘗過洞庭,月下有漁舟棹其旁,卓問:“有魚否?”答曰:“無魚,有詩。”乃鼓枻而歌曰:“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水碧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釣筒。”問其姓氏不答。
侵牟→侵牟,言如牟賊之食苗也。
三泉→結恨三泉。三泉者,小數之終,言深也。極深爲九泉。
果下馬→濊國出果下馬,高三尺,乘之,可以果樹下行。
要害→要害,於我爲要,於敵爲害。
祈嗣→蜀江津有天水池,邑人青月遊此,竟於池中摸石祈嗣。得石者生男,得瓦者生女,頗驗。故知毛詩弄瓦事,非誣也。
晁文元→晁文元公,晚年常自見其形在前。既久漸小,八十後,每在眉睫之間。
酒海→苻堅拔襄陽,獲道安。安,貌俯而姿黑,喜談論,故諺“漆道人,驚四鄰”。左臂有肉方寸,隆起如印,世號酒海。
檿弧箕服→檿弧,山桑之有文者,以爲弓也。箕服,草似荻而細,織之以盛箭也。
卷下
梁蕭思話→思話少好騎屋棟,打腰鼓。晚好讀書,學書於羊欣,名不在欣下。少子惠基善隸。
不動尊→宣武劉,錢民也,鑄鐵爲算子。其子薄遊娼家,妓求釵奩,劉辭之。姥曰:“郎君家庫裏,許多青銅,教做不動尊,可惜爛了。風流拋散,能使幾何?”劉子云:“我爺喚算子作長生鐵,況錢乎!彼日夜燒香禱祝,要錢生兒,絹生孫,金銀千萬億化身,豈止不動尊而已!”
與霹靂鬥→薛孤延少驍果,嘗從神武閱馬於北牧,道逢暴雨,大雷震地,火燒浮圖。神武令延視之。延案稍直前,大呼,繞浮圖走,火遂滅。延還,須及馬鬃尾皆焦。
神武嘆其勇決,曰:“延乃能與霹靂鬥之。”(《北史》)
筇竹杖→筇竹杖,蜀中無之,乃出徼外蠻峒。蠻人持至瀘敘間賣之,一枝才四五錢,以堅潤、細瘦、九節而直者爲上品。
班竹杖→陸務觀雲:“拄杖班竹爲上,竹欲老瘦而堅勁,班欲微赤而點疏。”賈長江詩云:“揀得林中最細枝,結根石上長身遲。莫嫌滴瀝紅班少,恰是湘妃淚盡時。”善言拄杖者也,然非餘有此癖,亦未易賞音。
畫記→東坡不喜韓退之《畫記》,謂之甲乙帳簿。此老千古卓識,不隨人觀場者也。
蕭結→蕭結嘗令祁陽,方暮春時,有州符下,取急渡船。結怒,批其符曰:“秧開五葉,蠶長三眠,人皆忙迫,劃甚閒船。”守慚而止,其風力如此。
管子注→《管子》,舊有注,翻刻者刪去之,而不知有不可去者,試舉一二於此:鞈革,重革當心,着之所以御兵(《小匡篇》);緷絻,古袞冕字(《君臣篇》);城中積糧曰無委(《事語篇》);{鳥包},古鴇字;獵而火曰燒(去聲,同上);{金桀},時橘反。長銳也(同上);崢丘,即葵丘。
珠子樹→熊太古在廣時,立珠子提舉司,專掌蛋人入海取珠。得珠子樹數擔,置憲司公廳,衆人聚觀,如柳枝。珠生於蚌,蚌生於樹,不可上下。樹生於石,晝人鑿石得樹,樹上求蚌,採珠甚多。蛋人不懼,可爲異也。
謙→謙之卦曰:“君子有終,吉。”言其久也。謙之道,衆人不能久,而君子能終之也。夫少事長,賤事貴,不肖之事賢,燭至起,食至起,射則三揖,酒則百拜,誰不知之?一臨利害,巧爲趨避,語曰:“飢馬在廄,漠然無聲,投芻其傍,爭心乃生。”由是言之,小人烏能謙哉!故張毅之走縣泊,王莽之下白屋,一則謙之美,一則謙之賊也,何終之有?
文字→程去華雲:“清一執中,無俟皇極之煩言。欽恤兩字,何至呂刑之騰口。世變不同,而文字之繁簡因之。孔子曰:“夏道未瀆詞。”推而言之,則殷周之詞已瀆矣。韓退之雲:“周公而下,其說長。”
義帝→《樂器圖》,有義嘴笛,謂笛上別安嘴也。《深衣圖》,有義襴,謂衣外別安襴也。唐人稱假髻曰義髻,又妓女彈箏銀甲曰義甲。東坡義尊、義墨,蓋本於此。張魯據漢中,以鬼道教民,自號師君,其來學道者號祭酒,皆作義舍,置義米肉,懸之行路。
跳出→魏晉儀注,寫章表別起行頭者,謂之跳出,今曰抬頭。
四季荷花→清水池,在儋州城東,其中四季荷花不絕,臘月尤盛。
亥子之交→亥子之交,兩鼻俱通,丹家謂玉洞雙開是也。此處不得放過。
泥孩兒→宋時鄜州田氏,作泥孩兒,名天下,態度無窮。雖京師工效,莫之能及。陸務觀家藏一對臥者,有小字,雲:“鄜畦田玘制。”虞學士伯生亦有記,言其精絕今古。
龐安常→龐安常,名安時,靳水人,宋神哲間名醫也。於書無所不讀,而尤精於傷寒,妙得長沙遺旨。性豪侈,每應人延請,必駕四巨舟,一聲伎,一廚傳,一賓客,一雜色工藝之人,日費不貲。
昆蹄→昆蹄,好馬名。注:蹄研,善升甗。研,平也。甗,山如甑者也。
弓隆執明→甲子神名弓隆,呼之入水不濡。甲戌神名執明,呼之入火不燒。
琵琶峯→琵琶峯,與蜀江相對,形似琵琶。北鄉婦女多曉音律。
壽逸羣→嵩山神姓壽,名逸羣,呼之令人不病。
黃腰獸→黃巢亂,有太白山人謁州刺史崔堯封,雲:“掘破牛山,賊自敗。”崔遂發卒掘之。得一石桶,中有黃腰獸一,劍一,獸見劍自撲而死。巢至秋果敗。
大劫→十方三世,所有一切世界,皆悉具四種相劫,謂成住壞空。成而即住,住而續壞,壞而復空,空而又成,連環無端,都將成住壞空八十轆轤結算。一十三萬四千四百萬年爲始終之極數,所爲一大劫也。
山水→陸儼山雲:“登山涉水之間,專事賦詩,則反礙真樂。葉石林記:陳後山每登覽得句,即急歸臥一榻,於被蒙首。家人知之,即貓犬皆逐去,嬰兒稚子亦皆抱持寄鄰家,徐待其起,就筆硯,即詩已成,乃敢復常。大是爲詩所苦。大抵江山既勝,風日又佳,從以良朋韻士,便當極躋攀眺望之興。罷,從燈下或月夕,追憶所遇,歷歷在目,然後發之詩文。庶幾各極其愜,而無累矣。”
溫公→《資治通鑑》草,雖數百卷,顛倒塗抹,訖無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蓋如此。
秦結了→蜀敘州有鳥,名秦結了,能言。一日,夷人買去,秦結了曰:“我漢禽,不入夷地。”遂驚死。
面縛→《史記·宋世家》:武王克商,微子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然則微子有四手乎?不然,何以既面縛,而又有牽羊、把茅之手乎?史雲:微子抱祭器歸周。又豈待周師至而後面縛乎?究言之,抱祭器歸周,亦必無之事。劉敞曰:“古者同姓雖危不去國,論雲去之者,去紂都也,斯仁耳。”
花九錫→羅虯作花九錫:一曰重頂幄幛風,二金錯刀剪折,三甘泉浸,四玉缸貯,五雕文臺安置,六書畫寫,七豔曲翻,八美醑賞,九新詩詠。且曰:“亦須蘭蕙、梅蓮,乃可披襟。若芙蓉、躑躅、水仙、石榴之類,何錫之有?”(虯爲郡州從事,作《比紅詩》百首)
盤古氏→《九域志》謂廣陵有盤古冢。《述異記》謂南海有盤古冢,亙三百餘里。《錄異記》謂成都盤古廟,有三郎之名。《荊風土記》謂十月十六日,爲盤古生辰,可佔冬時之陰霽。湘鄉有盤古村,贛之會昌有盤古山,或以湘贛爲盤古氏顯化之所。
黃撥沙→閩越黃撥沙善視墓,畫地爲圖,即知休咎,因號黃撥沙。婺人有世患左目者,問之,曰:“祖墳木根,傷葬者左目。”發墓果然,出之即愈。
養花天→越中牡丹開,多有輕陰微雨,謂之養花天。詩云:“野水短蕪調馬地,淡雲微雨養花天”
耗磨日→正月十六,謂之耗磨日。張說詩云:“磨耗傳茲日,縱橫道未宣。”
三浣→俗以上浣、中浣、下浣,爲上中下三旬。蓋本唐制,十日一休沐,而今猶襲之也。
張李詩辨→張子容“海氣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祐“朝霞晴作雨,溼氣晚生寒”,二詩語極相似,而盛唐、中唐分焉。
瓜芋→洪邁《老圃賦》雲:“織女耀而瓜薦,大昂中而芋食。”《春秋元命苞》雲:“織女星主瓜果。”《孝經援神契》雲:“仲冬昂星中,收芋莒。”正用此二事。
調水符→盩厔有玉女洞飛(恐是泉甘)冽,蘇子瞻過此,汲兩瓶去。恐後復取,爲從者所紿,乃破竹作券,使寺僧藏之,以爲往來之信,戲名曰調水符。
君主→《史記·年表》:“秦始以君主妻河。”君之女曰君主,猶公主也。妻河,瀋河水,即河伯娶妻故事,蓋戎俗也。呂東萊作大事,不達君主之義,改主爲生,失之遠矣。
遵題格→牛嶠楊《柳枝詞》:“吳王宮裏色偏深,一簇煙條萬縷金。不忿錢塘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按《古樂府·小小歌》有云:“妾乘油壁車,郎乘青驄馬。
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牛詩用此意,詠柳而貶松,唐人所謂遵題格也。後人改松作枝,語意索然矣。
李吉甫→德宗以來,姑息藩鎮,有終身不易地者。吉甫爲相歲餘,凡易三十六鎮,殿最分明。
成均→古無韻字,均即韻也。五帝之學,曰成均,亦音韻。周人立太學,兼五帝二代之名,東學爲東序,西學爲瞽宗,北學爲上庠,南學爲成均。《鶚冠子》:“五音不同均,可喜一也。”均,古韻字。
須女→天文有織女主貴女,須女主賤女。貴則嫡也;賤則諸侯之副宮九媵,大夫之側室三歸也。妾之於禮久矣,有媵而妾者,有卜而妾者。卜而妾者,聞命而趨,不待六禮,故謂之奔。
廞→廞,(許金切)《爾雅》:“廞興也。”《周禮·笙師職》雲:“大喪,廞其樂器。”蓋謂陳而不作之義也。獨孤及《墓銘》:“廞衣楚挽,徘徊墓田。”
明駝→《木蘭詞》:“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或改明作鳴,謬也。按駝臥腹不帖地,屈足漏明,則走千里,故曰明駝。唐制驛有駝,使非邊塞軍機,不得擅發。楊妃私發明駝,賜祿山荔枝。
華巖洞→靈川縣西南二十里,高數仞,可容數榻,泉繞洞前,又名華巖洞。世傳昔有桃花片,闊寸許,從洞中流出。石壁有詩:“巖前流水無人渡,洞口碧桃花正開。東望蓬萊三萬裏,等閒歸去等閒來。”
博物→管子知俞兒(卑耳溪神),東方朔知畢方(獨足隺),劉向知貳負(上郡山中械一足屍),諸葛恪知侯囊(山精如小兒),陸敬叔知彭侯(黑狗無尾),張華知銅澡盤(晨夕鳴,與洛中宮鐘相應),又知然石(以水灌之便熱),陸澄識服匿(單于賜蘇武酒器)。
汶南→汶南無鸜鵒,江南無狐,粵無馬虎,廬山人見駝以爲山精,潤州人見蠍以爲主簿。
棗昏→宋人書啓自敘雲:“性本棗昏,質惟木訥。”按範蔚宗《和香方》雲:“棗膏昏蒙,甲煎淺俗。”
鄉里→俗語有“鄉里夫妻,步步相隨。”言鄉不離裏,如夫不離妻也。古人稱妻曰鄉里,沈約《山陰柳家女詩》曰:“還家問鄉里,詎堪持作夫。”《南史·張彪傳》曰:“我不忍令鄉里落他處。”
橘黃→唐李伯珍《興醫帖》雲:“白金一梃,奉備橘黃之需。”始不曉所謂,及觀《續世說》,有“枇杷黃,醫者忙,橘子黃,醫者藏。”乃知時使然耳。
夢命→“癡人前不可說夢,達人前不可言命。”宋人《就月錄》以爲陶淵明語,不知何據。
買石碑→唐鄭璠,在嶺南象江得怪石,紺冰(去聲)而平理,彈之有好聲,輦歸滎陽,費錢六十萬。宋榮諮道,嘗以錢二百萬,買虞世南夫子廟初刻碑。或談此二事,有應聲曰:“這兩個癡人,好一捧打殺。何不買百弓上水田,九品入流官乎?”
空桑→人知伊尹生於空桑。按《春秋孔演圖》,孔子亦生於空桑。
寵禮→宋君崇禮儒臣,過於漢唐。正史所遺有二:其一,真宗臨楊礪之喪,降輦步吊,重其清介也。其一,富弼母卒,仁宗爲之罷春宴。雖三代令主,不過此也。其後徽宗之待蔡京、王黼,南宋之待秦檜、侘胄、似道,恩禮倍此。然前之如蕩子之交狎客,後之則如弱主之畏豪奴,書之只辱耳!
容頭過身→《漢書》虞詡疏:“公卿巽懦,容頭過身。”按貓犬鑽穴,頭可容身即過矣。詡蓋以貓犬喻之也。
鹿→胡居士雲:“鹿性驚烈,多別良草,恆食九物,餘則不嘗。羣處必依山岡,產歸下澤。享神用其肉者,以其性烈,清淨故也。凡餌藥者勿食鹿肉,服藥必不得力,以鹿嘗啖解毒之草,是故能製毒,散諸藥也。九草者,葛葉及花、鹿蒽、鹿藥、白蒿、水芹、甘草、齊頭蒿、山耳、薺苨。
結須→江西鉛山縣三清山,俗傳晉李尚書與葛洪修煉時,尚書結須渡此巖,因名。
六鶴堂→蔡京賜第,有六鶴堂,高四丈九尺,人行其下,望之如蟻。
極廟→秦始皇更命信宮爲極廟。注:爲宮廟象天極,故曰極廟。
馳道→《始皇紀》:“賜爵一級,治馳道。”應劭曰:“天子馳道也。”
漢壽→漢壽,本蜀郡縣名。雲長初爲漢壽亭侯,即亭長也。後人不讀書,遂以爲漢之壽亭侯,不知壽義何據,可笑殊甚。
芙蓉香→宋元嘉六年,賈道子行荊上,明見芙蓉方發,聊取還家。聞花有聲,怪,尋得一舍利。白如真珠,焰照樑棟。敬之,擎以箱,案懸於屋壁。
花妖→宣和七年,牡丹皆開作金色,又變黑色。柳皆生黃花,大如林檎。靖康元年,梨樹生豆莢,木香架生蒲桃,可食。又王殿直家籠中貯松花,及起籠之際,每一片中雪白小松一小株。又寶籙宮前柱,忽生松一枝。童貫轎中木板,上生雜草,斫剗復生。
盆水如畫→紹興七年,建康府寓旅家盆水,有紋如畫,佳卉茂木,華葉敷芬。數日,易以他水,愈出愈奇。盡春暄乃止。
化益→《世本》雲:“化益作並。”宋衷曰:“化益,伯益也。”《荀子·成相篇》傳:“禹平天下,躬親爲民行勞苦,得益、皋陶、橫革、真成爲輔。”《呂氏春秋》雲:“得皋陶、化益、真成、橫革之交,五人爲位。”化益即伯益,真成即直成也。
駿狼冬至→郭璞《客傲》雲:“青陽之翠秀,龍豹之委穎,駿狼之長暉,玄陸之短景。”言著生於微,盛生於衰也。駿狼長暉,言冬至之日也。《淮南子》“冬至,日在駿狼山。”餘不可曉。
潮→《寰宇》記瓊州潮候不同。凡江浙、欽廉之潮,皆有定候。瓊海之潮,半月東流,半月西流。潮之大小,隨長短星,不繫月之盛衰,此又不可曉也。然則歷家之著長短星,蓋海中佔潮候也。謬者乃以爲交易裁衣之用,可笑。
左擔→杜少陵《愁坐詩》雲:“葭萌氐種回,左擔犬羊屯。”葭萌、左擔,皆地名。葭萌,人皆知之。左擔,解者俱不得其詳。《太平御覽》引李充蜀雲:“蜀山自綿谷葭萌道徑險窄,北來擔負者,不容易肩,謂之左擔道。”
壦務[音權旄]→柏人城東北,有一孤山,闞駰《十三州志》以爲舜納於大麓,即此山也。城西有碑,漢桓帝時徐整所立,銘曰:“上有壦務山,王喬所仙。”魏收爲莊嚴寺碑:駰務之精,即用此事。
華不注→《左傳》:“成公二年,晉郤克戰於鞍,師敗績,逐之三週華不注。”言此山孤秀,如華跗之注於水。其說甚異而有徵。《九域志》雲:“大明湖,望華不注山如在水中。”
邦→呼奴爲邦者,蓋僮僕未冠曰豎,東魏高歡諱樹,因以奴爲邦,義取“邦君樹塞門”句。
山名→崑崙,一名昆岑。君山,一名媧宮。武當,一名篸嶺。普沱,一名梅岑。青城山一名天谷。大復山,一名胎簪。衡山,一名芝岡。東海,一名岱淵。
律召調陽→智永居長安西明寺,寫真草《千字文》八百本。《律召調陽》爲真本也。俗稱律呂爲誤,蓋以草聖召字似呂字,其義以閏餘對律召耳。
殿試→武后載初元年二月,策問貢人於洛城殿,數日方了。殿前試人自此始。長慶二年,太后自制《臣軌》兩篇。
胡苑→張良對高祖言長安形勝,曰:“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史漢書多不解胡苑之義。按胡人歌曰:“失我燕支山,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六畜不蕃息。”所謂胡苑之利,當是此義。
劉錡善射→劉錡善射。水斛滿以箭射,拔箭水注,隨以一矢窒之。人服其精。
四和香→山林窮居四和香,以荔枝殼、甘蔗滓、乾柏葉、黃連和焚,又加松球、棗核、梨核皆妙。
功德水→《佛經》:大仙彼界有池,隨月增減,其水有八功德: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噎,八除病。西山有寺,名功德,正取此義。作記者以神功至德敷衍,可笑。
知風草→南海有草,叢生如藤蔓。土人視其節以佔一歲之風,每一節則一風,無節則無風,名曰知風草。
{面-目+^|^}→賈誼《新書》:“大禹鬟河而導之九牧。”《呂氏春秋》:“禹身執虆{面-目+^|^}以爲民先,剔河而導九岐。”鬟,本發名,義取環曲。剔本梳剔,取義疏通。虆即插字。
塗林→陸機《與弟書》:“張騫爲漢使外國十八年,得塗林。”塗林,安石榴也。
漢隸→漢隸,歲久風雨剝蝕,其字無復鋒芒。宋杜仲微,乃故用禿筆作隸,自謂得漢刻遺法,豈其然乎?
王宴→王宴爲員外郎,父普曜齋前柏樹,忽成梧桐。論者以爲梧桐雖有棲鳳之美,而失後凋之節。宴後果不能終。
忠州木蓮→白樂天有《忠州木蓮詩》。餘遊臨邛白鶴山寺,佛殿前有兩株,其高數丈,葉堅厚如桂,以中夏發花,狀如芙蕖,香亦酷似。寺僧雲:“花折時有聲如破竹,然一郡止此二株,不知何自至也。”成都多奇花,亦未嘗見。世有木芙蓉,而不知有木蓮花也。
龍鍾竹→羅浮山第三十一嶺,半是巨竹,皆七八圍,長一二丈。
枝官→《書》曰尸位,《詩》曰素餐,商君謂之荒飽,吳起謂之枝官,史雲冗食,又云遊手,蝝蝗蝥賊,不在下矣。
草木→鐵馬鞭,長慶二年義成君節度使曹華進獻。且曰:“得之汴水,有字刻雲‘貞觀四年尉遲敬德,’字尚在。”
聒帳→太宗嘗謂侍臣曰:“後唐莊宗湛飲,以鄭聲與胡部合奏,謂之聒帳,息昏達日不悉。”
勾漏洞→容州有勾漏洞天,四面石山圍繞,其中平野數里。洞在平地,不煩登涉,外略敞豁,中一暗溪穿入,因同北流。令結小桴,秉燭坐其上,命篙師撐入,詰屈而行。水清無底,兩岸石如虎豹猱玃,森然欲轉。行一里許,仰見一大星炯然,細視,乃石穿一孔,透天光。洞對面高崖上,夏間望見荷葉田田,然峻絕不可到。土人云:“或見荷花,則歲必大。”
八芳草→宋良嶽八芳草,曰金蛾,曰玉蟬,曰虎耳,曰鳳尾,曰素馨,曰渠那,曰茉莉,曰含笑。
三葉→《呂氏春秋·任地篇》:“孟夏之昔,殺三葉而獲大麥。”三葉,薺苨也,葶藶也,菥蓂也。見三葉之死,則大麥可獲之候。
桐知正閏→桐知日月正閏,生十二葉,邊有六葉,從下數,一葉爲一月,閏則十三。葉小者,即知閏何月也,不生則九州異君。
月昔→“月昔靡草死”,按《呂氏春秋》“孟夏之昔”,注:昔,終也。
地犬→晉元康中,吳郡婁縣懷瑤家,忽聞地中有犬子聲。掘視之,得犬子雌雄各一,目猶未開,形大於常犬也。哺之而食,左右鹹往觀焉。長老或雲:“此名犀犬,得之者令家富昌。”大興中,吳郡府舍中,又得二枚物如初。屍子曰:“地中有犬名曰地狼。有人名曰無傷。”《夏鼎志》曰:“掘地而得狗名曰賈,掘地而得豚名曰邪,掘地而得人名曰聚。聚無傷也。”
奇偶→天地之數始於一,終於十。聖人虛二以畫八卦,八者偶之方也;虛一以敘九疇,九者奇之圓也。卦以偶爲用,故有應則吉;疇以奇爲用,故有對則兇。
六庚→太公《陰謀》曰:“六庚爲白獸,在上爲客星,在下爲害氣。”
竹枝詞→元楊廉夫《竹枝詞》,和者五十餘人。餘獨愛徐延徽一首,雲:“盡說盧家好莫愁,不知天上有牽牛。剩拋萬斛胭脂水,溜向銀河一色秋。”
魚米→唐田澄《蜀城》詩:“地富魚爲米,山芳桂是樵。”俗名沃土爲魚米之地。
白題滑→梁天監時,西北遠邊有白題及滑國,遣使由岷山道入貢。二國曆代弗賓,莫知所出。裴子野曰:“漢穎陰侯斬胡白題將一人。服虔注云:白題,胡名也。又漢定遠侯擊虜入滑。此其後乎?”時服其博識。
三羅→晚唐江東三羅,隱、虯、鄴也。鄴詩如《閨怨》雲:“夢斷南窗啼曉烏,新霜昨夜下庭梧。不知簾外如珪月,還照邊庭到曉無。”《南行》雲:“臘晴江暖鷿鵜飛,梅雪香沾越女衣。魚市酒村相識遍,短船歌月醉方歸。”二詩,隱、虯不及也。
牽絲→謝靈運詩:“牽絲及元興,解龜在景平。”李善注:“牽絲,初任也。解龜,去任也。”
讀書鏡 明 陳繼儒撰
序
張雲叟雲:“頃遊京師,常聽司馬溫公、王荊公之論,於行義文史爲多,唯歐陽公多談吏事。餘言:‘學者見公,莫不欲聞道德文章,今先生何教人以吏事?’公曰:‘吾子皆時才,異日臨事,當自知之。大抵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貶官夷陵,方壯年未厭學,欲求漢史一觀,公私無有。因取架閣陳年公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垂錯,不可勝數;違法徇情,滅親害義,無所不有。且夷陵荒遠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當時仰天誓心,自爾遇事不敢忽。’時蘇明允父子亦在,共聞此語,莫不歎服。”我朝李康惠公承勳爲刑部屬,林見素公爲僉都,謂李曰:“昔三原王公在南都,其志未嘗一日不爲天下國家,故無一日無賢士大夫往來門下。今吾門寂寥,豈吾不能屈己耶?何賢者之不至也?”李因問曰:“公今所交何人?”曰:“同官張公實、太宰楊應寧、司諫楊文震。”請各問所長,曰某長於某。各問所短,曰某短於某。請問公所長,林遜謝。請問公所短,林悚然。李曰:“承勳每侍教所聞惟節義文章,而未嘗及學問。公所長在是,所短亦在是乎?”林亦歎服。夫天下大事,全賴文章節義人擔卻,然不可不講明學問與吏事。學問如切脈,吏事如藥方,知脈審方,然後國家之沉痾痼疾,應手即除。不然,未識病夫之生死,不辨庸醫之是非,或因循以待亡,或執拗以速禍。是果誰之咎哉!故要做天下第一奇男子,須要事理圓融:要事理圓融,須要講明學問吏事。此愚《讀書鏡》之所以作也。陳繼儒書於漱石齋。
卷一
王昶《戒子》雲:“徐偉長不沽高名,不求苟得。淡然自守,惟道是務。其有所是非,則託古人以見意,當時無所褒貶。”歐陽公《歸田錄跋》曰:“唐李肇《國史補》序雲:‘言報應,敘鬼神,述夢卜,近帷箔,悉去之。紀事實,探物理,辨疑惑,示勸戒,採風俗,助譚笑,則書之。’餘之所錄,大抵以肇爲法,而小異於肇。不書人之過惡,以謂職非史官。而掩惡揚善者,君子之志也。”劉元城先生又曰:“吾友後來未可遽立議論,以褒貶古今。”蓋見聞未廣而涉世淺故也。且如孔子萬世師也,方孟僖子且死,戒其嗣懿子師孔子,時孔子年尚少。又齊景公晏子適魯問禮,時孔子年三十。其後,孔子之年五十餘,方歷聘諸國,十四年而歸魯。時孔子年六十三歲,乃始刪詩定書,系周易,深矣。故其著述始可爲後世法。譬如積水於千仞之源,一日決之,滔滔汨汨,其源深也。若夫潢潦之水,乍流乍涸,終不能有所至者,其源淺也。古人著書,多在暮年,蓋爲此。大抵著書,上者羽翼世道,次者磨礱身心,又次者淘汰俗氣,又次者資輔聰明,又次者摩娑歲月。若簸口皮,眯心目,橫索錢米,恣逞胸懷,近觸尤悔,遠釀奇窮,皆公論失真之罪也。嗚呼!士傳言,庶人謗,三代盛時則可,若後世則處士橫議,小人無忌而已,可不戒與!
韓持國知穎州,時彥以狀元及第判州事,每稱狀元。持國怒曰:“狀元無官耶?”自是改呼僉判,彥終身銜之。馬涓亦以狀元及第判秦州,亦呼狀元。秦帥呂晉伯曰:“狀元者,及第未除也。既爲判官,則勿稱之矣。”涓愧謝之。予嘗舉此以問客,曰:“二事絕類,而一銜之,一謝之,何與?”客曰:“人品不同耳。”予曰:“固然。持國曆聲而吒之,故其人多怨。晉伯平心以道之,故其人多悅。程子曰:‘凡爲人言者,理勝則事明,氣忿則招拂。’此之謂也。”
顏之推雲:“人足所履不過數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顛蹶於崖岸;拱抱之梁,必沉溺於川淵者。何哉?爲其傍無餘地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誠之言,人未必信;至潔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聲名無餘地也。”或問呂居仁:“天下歸仁如何?”居仁作韻語答之,曰:“面前徑路無令窄,窄時無過客。無過客時徑益荒,眼前滿地生荊棘。”黃山谷雲:“面前徑路常須令寬,路徑窄則無着身處,況能使人行也?”以上三言相符。彼立己於峻,及離人而立於獨者,可以警矣。
趙抃罷政閒居,一士人以書贄見,公讀之終卷,正色謂士人曰:“朝廷有學校,有科舉,何不以卒業,卻與閒退之人說他朝廷利害。”士人惶恐而退。山人範知璿獻所爲文於宋璟,璟判之,曰:“觀其《良宰論》頗涉諂諛。文章若高,請從舉選,不可別奏。”古人云,當官不接異色人。不止巫、祝、尼、媼,禮當疏絕。至於工藝之人,亦不可久留於家,與之親狎。此輩皆能變易聽聞,簸弄是非。又有本非儒者,或假文辭、字畫以媒進,一與款洽,即墮術中。如房琯爲相,因一琴工黃庭蘭出入門下,依倚爲非,遂爲相業之玷。若此之類,能審察疏遠,亦省事遠謗之一助也。
王伯厚雲:“元祐諸賢不和,是以爲紹聖小人所乘。元符、建中韓曾不和,是以爲崇寧小人所陷。紹興趙張不和,是以爲秦氏所擠。古之建官曰三公,公則無私矣。曰三孤,孤則無朋矣。無私無朋,王道蕩蕩,何亂之有?”
仁宗嘗春日步苑中,屢回顧,皆莫測聖意。及還宮中,顧嬪御曰:“渴甚,可速進熟水。”嬪曰:“大家何不外面取水,而致久渴耶?”仁宗曰:“吾屢顧不見錼子,苟問之,即有抵罪者,故忍渴而歸。”左右皆稽顙動容,呼萬歲。聖性仁慈如此。林豳公位極人臣,嘗言:“平生不稱意有三:其一爲灃州刺史;其二貶司農卿;其三自西川移鎮廣陵,舟次爲駭浪所驚,左右呼不至,渴甚,自潑茶喫也。”以此視仁宗度量,豈非酸措大骨頭,天地懸絕。
韓魏公知中山,李清臣謁見其侄,吏報曰:“太祝方寢。”李爲絕句曰:“公子乘間臥絳廚,白衣老吏慢寒儒。不知夢見周公否,曾說當年吐哺無?”平曾謁華州李相不遇,吟曰:“老夫三日門前立,珠箔銀屏畫不開。詩卷卻拋書袋裏,譬如閒看華山來。”劉魯風投謁所知,爲典謁所阻,吟曰:“萬卷書生劉魯風,煙波萬里謁文翁。無錢乞舉韓知客,名紙毛生不爲通。”自古公卿家專有此病,故古人以將命典謁爲重。然爲士者宜使王公聞其名而不得見,則前詩又覺多事矣。
東坡雲:“餘謫居惠州,諸子不聞餘耗,憂愁無聊。蘇州定惠院學佛者卓契順謂邁曰:‘子何憂甚,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紹聖二年三月二日,契順涉江渡領,黧面繭足,以至惠州,得書徑還。餘問所求,答曰:‘契順惟無求故來惠州,若有求則在都下矣。’苦問不已,乃曰:‘昔蔡明遠鄱陽一校耳,顏魯公絕糧江淮之間,明遠載米周之。魯公憐其意,遺以尺書,天下至今知有明遠也。今契順雖無米與公,然萬里之勤,倘可援明遠例,得數字乎?’餘欣然許之,爲書《歸去來兮》詞以貽之,庶幾契順託此以不朽也。’慶曆中,諫官李兢坐言事謫湖南物務,內殿承製範亢時爲黃蔡門都監,念言事坐謫者後多至顯官,乃悉傾家物與之辦行。兢至湖南,少日遂卒。前輩有言人切不可有意,有意即差,事固不可前料也。餘每笑範亢百萬家財,不如卓老僧東坡半紙。
崔湜拜中書令,父以吏部尚書致仕,數爲請託以幹湜,湜每不從,由是父子相失,大爲時論所嗤。郄愔忠於王室,而其子超有重名,黨桓溫,愔疾溫而不知其子與之善。超將亡,以一箱書付門生,曰:“本欲焚之,恐翁年尊必以傷愍致疾。吾死後,若捐眠食,可呈此箱。”愔後果哀悼,門人呈之,皆與溫往反密計。愔於是大怒,曰:“小子死恨晚矣!”更不復哭。夫湜,太平公主客也。超,桓大司馬客也。二君立身草草,然一則宦情重,故逆情於生前。一則名根輕,故苦心於身後。今矯跡潔身藉亂命者,其將爲湜乎,爲超乎?
漢陳涉既王,其故人嘗與傭耕者叩宮門求見,閽吏不肯爲通。會涉出,遮道而呼,乃載歸後宮。發舒自恣,言涉故情。涉怒,殺之。公孫弘起家徒步,爲丞相,故人高賀詣之。弘食以脫粟飯,覆以布被,賀怨曰:“何用故人富貴爲?脫粟布被,我自有之。”弘大慚。賀告人曰:“公孫弘內服貂蟬,外服麻枲。內廚五鼎,外膳一餚。豈可以示天下?”於是朝廷疑其矯焉。弘嘆曰:“寧逢惡賓,莫逢故人。”宋向柳與顏竣友善,及竣貴,柳猶素情自許,不推先之。範劇戒柳曰:“名位不同,禮有異數。卿何得作曩時意耶?”柳曰:“我與士遜心期久矣,豈可一旦以勢利處之?”及柳以事繫獄,屢密請,竣竟不助之,柳遂伏法。今人富貴忘久要,困窮過責望,遂使歲寒之盟,殞越中路。王公高誼,削跡布衣。斯亦末世友道之羞也。
宋太祖一日罷朝,俯首不言者久之。內侍王繼恩問其故,上曰:“早來前殿指揮一事,偶有誤失,史官必書之,我所以不樂也。”又一日,後苑挾弓彈雀,有臣僚扣殿,稱有急事請見。上急出見之,受所聞奏乃常事。太祖曰:“此事何急?”對曰:“亦急於彈雀。”上怒,以鉞斧柄撞口,兩齒墜焉。徐伏地取齒置懷中,上怒曰:“汝將此齒去訟我也?”對曰:“臣豈敢訟陛下,自有史官書之。”上怒解,賜金帛慰勞而去。乃知宋初史書覈實,朝廷尚知畏憚如此。
南齊江泌食菜不食心,以有生意,唯食老葉而已。宋高頔有所乘馬老,以糜飼之。曹彬每冬月,禁勿修葺牆壁,謂瓦石間百蟲所蟄,動之恐傷其生。伊川在經筵,見哲宗盥漱噴水避蟻。夫王侯將相猶仁心不殺如此,今人驅役奴隸,遠致異品,既飽則揚揚自得,少不如意,則怒罵庖者。染習成俗,見聞久慣,以爲飲食合當如此,而不以爲怪。夫貪生畏死,人物同也。愛戀親屬,人物同也。所以不同者,人有智,物則無智,人能言,物則不能言耳。哀哉!
呂申公二子,謁歐陽公於潁上。人見公,納拜,出則二子相嘆,以爲前輩不可及。韓魏公留守北京,李稷以國子博士爲漕,頗慢公。公不爲校,待之甚禮。俄潞公代爲留守,未至,揚言云:“李稷之父絢,我門下士也。聞稷敢慢魏公,必以父死失教至此。吾視稷猶子也,果不悛,將庭訓之。”公至北京,李來謁,坐客次久之,公着道服出,徐語曰:“而父,吾客也。只八拜。”稷不獲已,如數拜之。尹師魯以貶死,其子樸方褓襁。既長,韓魏公聞於朝,命官。魏公到北京,薦爲屬,教育之如子弟。樸少年有才,所爲或過舉,魏公掛師魯之像哭之。馬援有疾,梁松來候,獨拜牀下,援不答。諸子問曰:“梁一孫帝婿,貴重,朝廷公卿莫不憚之,大人奈何獨不爲禮乎?”援曰:“我乃松父友也。”松懷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印。援藁葬城西,妻子草索詣闕請罪。帝出松書示之,方知所坐。夫納拜以定其公,正言以折其傲,泣像以動其心,此三君子之行事,皆古人也。若如援之挾長,當松之挾貴,遂至執友之誼不復可施,而前輩一切執手殷勤之誨,亦從此杜口矣。可嘆哉!
北齊安德王延宗,高文襄第五子。母陳氏,魏廣王妓也。延宗幼爲文宣所養,甚愛之。年十二,猶騎置腹上,令溺己臍中,抱之曰:“可憐止有此一個。”封定州刺史。於上大便,使人在下張口承之。後爲周武帝見擒,誣反。以椒塞口而死。宣和間芒山有盜臨刑,母來與之訣,盜對母雲:“顧如小兒時一吮母乳,死且無憾。”母與之乳,盜齧斷乳頭,流血滿地,母死。盜因告刑者曰:“吾少也,盜一菜一薪,吾母見而喜之。以至不檢,遂有今日。故恨殺之。”嗚呼!異矣。夫語教子嬰孩,不虛也。
侍郎梅溪王公見人禮塔,呼而告之,曰:“汝有在家佛,何不供養?”宋大本圓照禪師,人有飯僧者,必告之曰:“汝先養父母,次辦官租。如欲供僧,以有餘及之。”徒衆在此,豈無望檀那之施?須先爲其大者。蓋古人透徹佛事,故能爲此不作佛事語。乃知通佛法未有不通世法,犯王法未有不犯佛法。
仁宗御製元舅隴西王碑文,詔蔡襄書之。其後命學士撰溫成皇后碑文,又敕公書,則辭不肯書,曰:“此待詔職也。”鄒志完第進士,調揚州潁昌府教授,呂公著、範純仁爲守,皆禮遇之。純仁屬撰樂語,浩辭。純仁曰:“翰林學士亦爲之。”浩曰:“翰林學士則可,祭酒、司業則不可。”純仁敬謝。成化初,章編修懋、黃編修仲昭、莊檢討昶以史官辭撰煙火致
詞,得罪以去。籲!亦由執政無純仁,故至此。
卷二
昔武王問五帝之誡於尚父,尚父曰:“黃帝之誡曰:‘吾居民上,搖搖恐夕不至朝。’乃鑄金人,三封其口。曰:‘磨兜堅,慎勿言。’“故孔子於《易傳》著慎言者十二,於《論語》著慎言者十五,於《戴禮》著慎言者八,亦既拳拳矣。老氏猶譏之曰:“凡今之世,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譏議人者也。博辨閎遠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者也。”蓋言之流禍深,人之發言易。以易發當深禍,嘻,危哉!
田文問其父嬰曰:“我聞將門有將,相門有相。君用事齊相,至今三年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萬金,門下不見一賢者,文切怪之。”黃魯直雲:“人生須輟生事之半,養一佳士教子弟,爲十年之計,乃有可望。求得佳士,既資其衣食溫飽,又當尊敬之。久而不倦,乃可以盡君子之心,而享其功。每見士大夫家,養客略與僕使同耳,如此何緣得佳士,藝麻必不能爲粟也。”餘觀縉紳之家,養士多矣,生前則桃李無陰,死後則蒺藜入室。毋論子弟未得一士之用,而向之讒詔面諛者,且悉轉爲下石裹甲之人矣。故座有佳賓,家雖貧,吾知其必興。門無國士,族雖大,吾知其必敗。
衛茲弱冠,與同郡文生俱稱盛德。郭林宗與二人共至市。子許買物,隨價仇直。文生訾呵,減價乃取。林宗曰:“子許少欲,文生多情。此二人非徒兄弟,乃父子也。”後文生以穢貨見捐,茲以烈節垂名。雪峯、巖頭、欽山,自湘中入江南。至新吳山之下,欽山濯足澗側,見菜葉而喜,指以謂二人曰:“此山必有道人,可沿流尋之。”雪峯恚曰:“汝智眼太濁,他日如何辨人?彼不惜福如此,住山何爲哉!”後入山,果無名衲。大抵情爲欲根,儉爲福本。有多情之文生,必不能爲一擲百萬之劉毅。有惜福之雪峯,然後能爲竹頭木屑之陶荊州。
東坡在嘉祐立論務在更變,在熙寧立論務在安靜。在熙寧力排募役,在元祐乃主免役。蓋惟是之從,而不徇時之好惡,此其所以爲君子。楊畏在寧則從熙寧,在元祐則從元祐,在紹聖、元符則從紹聖、元符,時人目之曰楊三變。不顧是非而惟時是徇,此其所以爲小人。昔衛鞅徙木之後,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衛鞅曰:“此皆亂化之民,盡遷之於邊城。”夫立法之時,不難徒言不便者,而難徒言便者,鞅一切不顧,直是有豪傑胸膽,要亦厭其變遷不情耳。若使楊畏當之,其在首斥之列必矣。故君子寧爲獨立鶴,毋爲兩端鼠。寧昂昂若千里之駒,毋泛泛若水中之鳧。
宋郭進造宅既成,以酒席犒工,令子弟之席設於諸工之下,指工人曰:“此造宅者。”指諸子曰:“此賣屋者。”進死未幾,果爲資政殿學士陳彥升所得。蘇掖仕至監司,家富甚嗇。每置產,吝不與直,爭一文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嘗置別墅,與售者反覆甚苦,其子在傍曰:“大人可增少金,吾輩他日賣之亦得善價也。”父愕然,自是少悟。夫世有如此父子,可以免營造。初劉溫叟之生也,其父嶽曰:“吾老矣,他無所欲,但冀世治民和,與此兒皆爲溫洛之叟,耕釣煙月,酣詠太平之化足矣。”溫叟憶父語,遂爲名臣。慶曆中,張宗晦以祕書監致仕居洛陽。一日謁留守,其子唐言:“唐賀監知章以道上服歸會稽,明皇錫以鑑湖。今洛中嵩少雖非朝廷所賜,大人可衣羽暇,優遊其間,何必事請謁。”夫世有如此父子,可以免攀緣。顧顗之子綽,私財甚豐,鄉里士庶多負其責,顗之禁不能止。及爲本郡,誘綽出諸券書一廚,顗之悉焚燒。宣語遠近:負三郎責,皆不須還。王殉好積聚,及死,其子弘悉燔燒券書,一不收責。夫世有如此父子,可以免積財。
梁祖既有移鼎之意,求賓客直言之士。一日忽出大梁門外數十里,憩於高柳樹下。樹可數圍,柯幹甚大。梁祖獨語曰:“好大柳樹。”徐遍視賓客,注目久之,坐客各各避席,對曰:“好大柳樹。”祖又曰:“此大柳樹可作車頭。”末坐五六人起對:“好作車頭。”祖厲聲曰:“柳樹豈可作車頭?我見人說秦時指鹿爲馬,有甚難事?”悉擒言作車頭者,撲殺之。楊願與秦檜善,至飲食、動作悉效之。檜嘗食因噴嚏失笑,願亦陽噴飲而笑,左右哂焉。檜亦厭之,諷御史排擊而去。吳顧雍爲人寡言,動靜特當,孫權亦歎服之。每飲晏,左右嘗恐酒失,爲雍所見,不敢肆情。權亦曰:“顧公在坐,使人不樂。”其見憚如此。張昭容貌矜巖有威風,吳主嘗曰:“孤與張公言,不敢妄也。”餘謂丈夫處世,談笑言論,嘗防識者在傍。如顧與張,原自使人心畏,楊願及樹下五六人,原自使人心鄙。至於取譏君子,而反不見容於小人,尤可憐也。
隱士趙逸述晉人云:“自永嘉以來三百餘年,建國稱王者十六君,目睹其事。國亡之後,史書皆非實錄。”天后時,有獻三足鳥者,左右或言一足僞,後笑曰:“但史冊書,安用察其僞乎?”周公瑾雲:“定哀多微詞,有所避也。牛李有異議,有所黨也。國史凡幾修,則是非凡幾易矣。”元劉靜修詩云:“紀載從來已失真,紛紛輕重在詞臣。若將字字論心術,恐有無邊受屈人。”故史不可輕讀,古人亦不可輕論。
馮瀛王雲:“吾三入相,每不如前,以擢任親故知之。初入能用至丞郎,再入能用至遺補,三入不過州縣。是宰輔之權日輕也。”桑維翰常謂交親曰:“凡居宰相職位,有似着新鞋襪。外望雖好,其中甚不快活。大抵宰相權重,固非好消息。若權輕,則叔向所謂國將亡必多制,可不畏與?”
高宗曰:“臺諫論事,雖許風聞,要須審實。如排擊人才,豈無好惡?若果務大體,不指摘纖瑕細務,強置人於過,豈惟陰德不淺,亦可以銷刻薄之風,成忠厚之俗。”趙鼎曰:“聖訓廣大如此,言事官宜奉以周旋也。”王縉時爲監察御史,擢口御史,遷左司諫,時在言路,知無不言。每謂人才實難,多事之際,宜爲朝廷愛惜。以故不專彈擊,而惟論安危利害大計,與所以啓沃君心者。高宗嘗稱其中正不阿,得諫臣體。他日,言事者有不稱,帝曰:“王縉論事可思。”慶曆中,餘靖、歐陽修、蔡襄、王素在臺中,力引石介爲諫官,執政亦欲從其請。時文正爲參政,語同列曰:“石介剛正,天下所聞,然性亦好異。若使爲諫官,必以難行之事責人主以必行。少拂其意,則引裾折檻,叩頭流血,無不爲矣。”人皆服其言。夫憂盛危明,辟邪鎮惡,此皆臣子一念忠義所發,誠不可已。然或過於痛哭流涕,而其事未必至此。過於嬉笑怒罵,而其人未必至此。故其勢人主必以言爲輕,而其漸人臣亦必以言爲諱。他日雖有積薪之隱禍,滔天之鉅奸,無復開口着手處矣。
謝上蔡雲:“透得名利關,方是小歇處。今之士大夫,真能言之鸚鵡也。”朱晦翁曰:“今時秀才,直會說廉說義。及到做來,只是不廉不義。”此即能言鸚鵡也。而或者見能言之鸚鵡,乃指爲鳳凰鸞鷟,唯恐其不在靈囿間,不亦異乎?雖然,鸚鵡可也。讒言煩興,交亂四國,嘵嘵爲百舌鳥,則不可也。
司馬光入相時,差役之復,爲期五日,同列病其太迫。知開封府蔡京獨如約,悉改畿縣僱役,無一違者。詣政事堂白光,光喜曰:“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之有?”張浚始與趙鼎相得甚,浚先達,力引鼎。嘗論人才,浚劇談檜善,鼎曰:“此人得志,吾輩無所措足矣。”浚不以爲然。及引檜共政,方知其暗。浚之被論也,鼎約同列救解,檜見帝獨無一語,浚遂謫遠州。檜在樞府惟聽鼎,鼎反深信之,卒爲所傾。鼎與浚晚遇於閩,言及此,始知皆爲檜所賣。客有讀此者,曰:“小人難知如此。”餘笑曰:“小人何嘗難知,只緣君子未到難悅地位耳。”
元朔中,徐偃爲齊相。至齊,偏召昆弟賓客,散五百金予之,數曰:“吾始貧時,昆弟不我衣食,賓客不我內門。今吾相齊,諸君迎我或千里,吾與諸君絕矣,毋復入我之門。”義熙中,何叔度子尚之爲吏部郎,告定省,傾朝送之。叔度謂曰:“聞汝來,送別可有幾客?”答曰:“殆數百人。”叔度笑曰:“此是送吏部,非送何彥德也。”勢在則羣蟻聚羶,勢去則飽鷹飈漢。悠悠濁世,今古皆然,何足怪者!有識之士,不必露徐偃之剛腸,但請拭何叔度之冷眼。
秦檜嘗語王葆曰:“檜欲告老如何?”葆曰:“此事不當問葆。”檜曰:“他人不敢言,以公有直氣故問爾。”葆曰:“果欲告老,不問親仇,擇可任國家之事者使居相位,誠天下生民之福。”檜默然。正德初,關中盛傳朝議欲起三原王端毅公,秦左史汝南強景明晟上詩曰:“八十耆年一品官,歸來清節雪霜寒。雖然海內歸心在,可奈君前下拜難。鷗鷺恐疑威風起,風雲長護老龍蟠。三公事業三槐傳,留取完名久遠看。”王公得詩大悅。夫大臣去就出處,上系社稷安危,下系士林瞻表。故薦得數輩賢才,乃可弛乾坤之負擔,養得百年名節,方能傲風月之全身。
李沆爲丞相,秉政日,狂生叩馬獻書,歷詆其短,公遜謝,曰:“俟歸詳覽。”生訕怒,隨馬後肆言曰:“居大位而不能康濟天下,又不能引退以謝人言,久妨賢路,寧無愧乎?”公於馬上踧躇再三,曰:“某屢求退,奈上未允,不敢去耳。”終無忤意。富弼,字彥國,少有罵者如不聞,人曰:“罵汝”。彥國曰:“恐罵他人。”又曰:“呼姓名而罵,豈罵他人?”彥國曰:“天下無同姓名者乎?”告者大慚。及爲相,嘗語子孫曰:“忍之一字,衆妙之門。睦族處事,尤爲先務。若清儉之外,更加一忍,則何事不便。”夫朝廷用人,專論才德,而獨於輔臣,又責以相度二字。蓋相,地道也,婦道也。地欲耐物,婦欲耐家。不然,佛氏所謂蝦蟆禪,一跳即倒耳。
蕭穎士恃才傲物,嘗攜壺逐勝,憩於逆旅。風雨暴至,有紫衣翁領二童子避雨於此,穎士頗侮之。雨止,老人上馬呵殿而去。穎士始知爲吏部侍郎王丘也。明日造門謝罪,引至廡下,坐而責之。復曰:“子負名傲忽,其止於一第乎?”果終於揚州工曹。此前輩不可輕也。張嘉正始爲中書舍人,崔湜輕之。後與議事,正出其上,湜驚曰:“此終君座耳。”後年爲中書令。此後輩不可輕也。呂文穆公未第時,薄遊一縣,胡旦方隨其父宰是邑,遇呂甚薄。客有譽呂曰:“呂君工於詩,宜少加禮。”胡問詩之警句,客舉一篇,其卒章雲:“挑盡寒燈夢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漢爾。”呂聞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語胡曰:“渴睡漢狀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第二人及第,輸君一籌。”既而次榜亦首選。兩人相見俱甚赧,此同輩不可輕也。
葉石林出蔡元長門下。所著尚有《避暑錄》。中間紀蔡元長事,多稱爲魯公而不名。此雖近於私,然亦見古人用心忠厚,有始終處。今之失足權門,自甘廝養者,一遇其敗,輒反戈攻之,冀文其醜,其又石林之罪人哉。然葉公文人也,猶不足異。獨陸放翁所載包明事,則又士大夫所不如者。包明者,不知其鄉里。少爲兵,事湯岐公,自樞密至左相,明常在府。紹興末,岐公以御史論罷,故例一府之人皆罷,遇拜執政,則往事焉。久之,御史中丞汪公澈拜參知政事,一府皆往。汪公,蓋前日劾岐公者也。於是明獨不肯往。曰:“是常論擊吾公者,持何面目事之。”雖妻子飢寒不之顧,未幾以病死。方岐公貴時,所薦士大夫多矣。至其失勢,不反噬以媚權門者幾人?且岐公平日待明非有異於衆人也。汪公之拜,一府俱往,非獨明也,明而往事汪公,非有負也。泥塗賤隸,又非清議所及。而其自信,毅然不移如此,蓋有古烈士之風矣。書其始末,使讀者有感焉。
卷三
宋王素爲諫官,言人材難得,無事之時,當爲朝廷愛惜。程明道爲御史,告君曰:“使臣拾遺補過則可,若搜索臣下短長以沽直名,臣不能也。”我朝陳尚書壽,性孤特,不矯訐,在諫垣指陳時政得失無隱,然嘗曰:“吾父戒弗作刑官,刑官枉人,言官枉人尤甚,顧可輕耶?”故公雖敢言而不搜士大夫之短長,以沽直名。餘讀子瞻爲司馬溫公神道碑,言上即位之三年,人人自重,恥言人過。夫公當熙寧構黨之時也,而人猶若此。今聚訟紛然,釀成一片罵世界,可懼哉!然則彈劾可已乎?羅豫章曰:“朝廷大奸不可容,朋友小過不可不容。若容大奸,必亂天下。不容小過,則無全人。”
蘇易簡特受宋太宗顧遇,性特躁進,罷參政,知鄧州,年才逾壯,有不勝閒冷嘆,贈老僧詩曰:“憔悴二郎三十六,與師氣味不爭多。”又移書親舊,曰:“退位菩薩難做。”竟不登疆仕而卒。世言躁進,有夏侯嘉正爲館職,平生好燒銀,常曰:“吾得水銀銀一錢,知制誥一日,無恨矣。”俱不諧而卒。錢僖公惟演,自樞密使爲使相,嘆曰:“使我於黃紙盡處押一個字,足矣。”寇準年三十餘,太宗欲不用,尚以其少,準遽服地黃,兼餌蘆菔以歹之,未幾皓白。宋李宗諤雲:“先公少多病,炙灼殆無完膚。”故從伯趙相國謂曰:“太凡壯年宦仕忌於太速,肌體患在太豐。觀子氣實神深,雖體中多疾,無足慮也。”範鎮東《齊記事》雲:“嘉陵江上見二鶻未成,躍出巢穴,往往墮崖下死。其天性俊勇,是躁進之類也。”籲!可畏哉。
明道先生嘗至禪寺,僧方飯,見趨進揖遜之盛,嘆曰:“三代威儀,盡在是矣。”尹和靖在平江累年,凡百嚴整有常,遇飲酒聽樂,但拱手安足處,終日未嘗動。平江有僧見之,曰:“吾不知儒家所謂周孔爲如何,恐亦只如此也。”夫儒者威儀掃地,遂使明道先生亦讚歎佛氏,賴有個莊嚴尹和靖先生,始得向波羅門吐氣。乃知吾曹不必以言勝佛,要以躬行勝之耳。
孟郊《落第詩》雲:“題詩怨還怨,問易蒙還蒙。本望文字達,今因文字窮。”至登科後,詩則雲:“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議者以此詩驗郊非遠器。曹鄴及第詩云:“故衣未及換,尚有去年淚。”肩吾雲:“憶昔將貢年,把愁此江邊。”二子所作,皆以今年之喜,而思昔日之愁,猶未能忘情於得喪也。杜荀鶴老而未第,詩云:“知己雖然切,春官未必私。”李方叔省試不得第,而東坡領貢舉,贈之雲:“平生謾說古戰場,過眼終迷日五色。”山谷和雲:“今年持橐佐春官,遂失此人難塞責。”座主歸於己,門生歸命於天,其賢矣乎!
陳繹晚爲敦樸之狀,時謂之熱熟顏回。熙寧中,台州推官孔文仲舉制科庭試對策,言時事有可痛哭太息者,執政惡而黜之。繹時爲翰林學士,語於衆曰:“文仲狂躁,乃杜園賈誼也。”客有舉此以告餘者,曰:“今狂躁之士,進不得於朝,則退而禹行舜趨,以踽踽於鄉。是杜園賈誼,又欲作熱熟顏回,何其不易簡也?”餘曰:“此語不詳,就中亦大有天下第一等人。”
曾子喪妻,終身不娶。其子元請焉,曰:“高宗以後妻殺孝已,尹吉甫以後妻殺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免於非乎?”漢王吉之子駿,喪妻不復娶,或問之,駿曰:“德非曾參,子非華元,亦何敢娶!”魏管寧妻喪,知故勸其再娶,寧曰:“每省曾參、王駿之言,意嘗嘉之。豈違其本心哉!”予觀今之繼娶,多慘酷孤遺,甚至亡人之家,亦不少矣。不讀陶學士載《黑心符》乎?其略雲:“講再醮,備繼室,既無結髮之情,常有扶筐之志,安得福祥,免禍幸矣!閔家以蘆絮示薄,許氏以鐵杵表酷,歷歷可見。爲夫者耽少姿,入巧言,纏愛紐情,牢不可拔。妻計日行,夫勢日削。寒熱飢飽,出入起居,在彼不在我。有家國則妻擅其家國,有天下則妻指麾其天下。令一縣則小君映簾,守一州則夫人並坐。論道經邦,奮庸熙載,則于飛對內殿,連理入都堂,粉黛判賞罰,裙襦執生殺矣。甚者殺夫首子,禍綿刀鋸,冤著市朝,祭祀絕而門庭蕪,而怪且畏者曾無也。”萊州右長史於義方《黑心符略》:黑心者,繼婦之名也。嘻!危哉。
元兵入閩,執建寧朱浚,欲降之,曰:“豈有朱晦翁孫而失節者?”遂自殺。朝奉郎張唐,南軒諸孫也,起兵復湘潭等縣,及敗被執,曰:“若降,何面見魏公地下?”遂遇害。二公家教能熏習子孫如此。後世少年無識,輒以道學爲賣平天冠者,其誠未之思耳。
陳後山攜所作謁南豐,一見愛之,因留款語。適欲作一文字,因託後山爲之。後山窮日力方成,僅數百言,明日以呈南豐。南豐雲:“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略刪動否?”後山因請改竄,南豐就坐,取筆抹處,連一兩行,便以授後山。凡削去一二百字,後山讀之,則其意尤完。因歎服,遂以爲法,所以後山文字簡潔如此。牛僧孺赴舉之秋,常投贄於劉補闕禹錫,對客展卷,飛筆塗竄其文。歷二十餘歲,劉轉汝州,牛出鎮漢南,枉道汝州,駐旌信宿,酒酣賦詩,劉方悟往年改公文卷。僧孺詩曰:“粉署爲郎四十春,今來名輩更無人。休論世上升沉事,且鬥尊前見在身。珠玉會應成咳唾,山川猶覺露精神。莫嫌恃酒輕言語,曾把文章謁後塵。”禹錫和雲:“昔年曾忝漢朝臣,晚歲空餘老病身。初見相如成賦日,後爲丞相掃門人。追思往事諮嗟久,幸喜清光笑語頻。猶有當時舊冠劍,待公三日拂埃塵。”牛公吟和詩,前意稍解,曰:“三日之事,何敢當焉。”宰相三朝後主印,可以升降百司也。於是移晏竟夕,方整前驅。劉乃戒其子鹹、久、丞、雍曰:“吾成人之志,豈料爲非。汝輩進修,守中爲上。夫文字之交,本是淨緣,而常結惡業。故虛心者,宜待之以曾南豐;盛氣者,不宜待之以劉禹錫。”
錙孟熙雲:“至正兵燹後,吾家圖籍一空,予從祖兄炳文家,遺書尚有存者。其官板《荀子》七帙,餘嘗就觀焉。累欲惠予,以其口許而非手授,終不忍取,後爲他人所匿。”及觀張賓護卻盧家郎竊賣其家藏王內史《借船帖》,黃太史不受宋元壽之子吉長所惠閻右相《校書圖》,仁者處心,古今一律。近世持玩好之物以視人者,貪忍之輩,一目而覬覦之心萌焉,力者挾以勢,巧者鉤以計,是誠何心哉!
宋哲宗朝,範純夫爲諫官,東鄰宦官陳衍園亭在焉。衍每至園中,不敢高聲,謂其徒曰:“範諫議一言到上前,吾輩不知死所矣。”此其所以爲純夫也,此其所以爲元祐也。王黼爲宰相,與宦者梁師成鄰居,密開後戶往來。徽宗幸黼第,徘徊觀覽,偶見之,大不樂。此其所謂王黼也,此其所以爲崇觀、政宣也。
李衛公德裕在珠崖,郡北有望闕亭,公題詩云:“獨上江亭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碧山也恐人歸去,百匝千遭繞郡城。”南有小禪院,因步遊之。見老僧壁內,掛十餘葫蘆,公指曰:“中有藥物乎?”僧曰:“皆人骨灰耳。太尉當軸朝列,爲私憾出於此者。貧道憫之,爲收其骸焚之,貯其灰,俟其子孫來訪耳。”公惕然返走,心痛而死。然公頗爲寒進開路,及南遷,或有詩云:“八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南望李崖州。”公太和七年自西川回,入相,上問王涯:“今日除德裕,人情怕否?”曰:“忠良甚喜,小人亦有怕者。”此公只是恩仇分明,恩者不足令人德,而仇者適足令人畏。故王旦亦曰:“好人懷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宜避。而寇準自以爲己任,此其短也。”
龐士元性好人倫,勤於長養。每所稱述,多過其才。時人或問之,士元曰:“當今雅道陵遲,善人常少,方欲興風俗,長道業,不美其譚,即聲名不足企慕;不足企慕,而爲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猶得其半,而可以崇邁世教,使有志者自勵,不亦可乎?”時人服其言。富丞相一日於墳寺剃度一僧,劉貢父攽聞知,笑曰:“彥國壞了幾個人才度得一人。”問之,曰:“彥國每與人對語,往往獎予太過。其人恃此傲慢,反以致禍者,攽目擊數人矣。豈非壞了乎?”餘以爲譽人者,不可不聞龐士元此言。見譽於人者,不可不聞劉貢父此言。
唐河東節度使王鍔,賂權近,求兼宰相,密詔中書門下曰:“鍔可兼宰相。”李藩遽取筆滅宰相字,署其左曰:“不可。”還奏之。宰相權德輿失色曰:“有不可,應別爲奏,可以筆塗詔耶?”藩曰:“勢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既而事得寢。仁宗一夕遣使持手詔,欲以劉氏爲貴妃。李沆對使者引燭焚詔,附奏曰:“但道臣沆以爲不可。”其議遂寢。三代君臣面相可否,後世則遣黃門下密命而已。故旋乾揮日之手,全在中書。或曰:“得無過乎?”餘曰:“此已輸格心大臣一着矣。雖然,以今日之時勢度之,即藩、沆在,要自難行。然正人立朝,常使人主動必有所畏,此意自不可少。”
昔人有欲之官而惡其地之瘴者,或釋之曰:“瘴之爲害,不特地也,仕亦有瘴也。急催暴斂,剝下奉上,此租賦之瘴。深文以逞,良惡不白,此刑獄之瘴。侵牟民利,以實私儲,此貨財之瘴。攻金攻木,崇飾車服,此工役之瘴。盛揀妾姬,以娛聲色,此帷簿之瘴也。一有於此,無問遠邇,民怨神怒,無疾者必有疾,而有疾者必死也。昔元城劉先生處瘴,而神觀愈強,是知地之瘴者,未必能死人;而能死人者,常在乎仕瘴也。慮彼而不慮此,不亦左乎?”此可爲授官憚遠避難者之戒。
曾布以翰林學土權三司使,坐言事落職,知饒州,舍人許當知頗多斥詞。制下,將往見曾,曰:“始得詞頭,深欲激納。又思之,釁隙如此,不過同貶耳,於公無所益已。遂黽勉爲之,然其中語言頗經改易,公他日當自知也。”曾曰:“君不聞宋子京之事乎?昔晏元獻公當國,宋子京爲翰苑,憐宋之才,雅欲旦夕相見,遂稅一地於旁近,延居之。其親密如此。遇中秋啓晏,召宋,出妓,飲酒賦詩,達旦方罷。翼日罷相,宋當草制,頗極詆斥,至有‘廣營產以植私,多役兵而規利’之語。方子京揮毫之際,餘酲猶在,觀者亦駭嘆。蓋此事由來久矣,何足較耶?”許亦赧然而去。林希子中,在元祐作從官,與東坡爲儕輩,在杭則爲交承,東坡入翰苑,林以啓賀曰:“父子以文章名世,蓋淵雲司馬之才。兄弟以方正決科,邁晁董公孫之學。”後東坡謫惠州,林草制,詞極其詆訾,雲:“軾罪惡甚衆,論法當死。先皇帝赦而不誅,於軾恩德厚矣。朕初即位,政出權臣,引軾兄弟以爲己助。自謂得計,罔有悛心。若譏朕之過失,何所不容?乃代予言,誣詆聖考,乖父子之親,害君臣之義。在於行路,猶不戴天;顧視士民,復何面目?至交通閹寺,矜詫幸恩,市井不爲,縉紳共恥。尚屈彝典,止從降黜。今言者謂軾指斥宗廟,罪大罰輕。國有常刑,朕非可赦。宥爾萬死,竄之遠方。雖軾辨足以飾非,言足以惑衆,自絕君親,又將奚憝?保爾餘息,毋重後愆。可責授寧遠軍度副使,惠州安置。”林草制時,投筆曰:“壞了一生名節。”夫一人之身,而乍賢乍佞,乍炎乍涼,人情閃倏,一至於此。不聞歐陽子之待陳恭公乎?陳恭公素不喜歐陽,其知陳州時,公自潁移南京,過陳,拒而不見。後公還朝作學士,陳爲首相,公遂不造其門。已而陳出知毫州,罷使相,換觀文,公當草制,陳自謂必不得其美辭,至雲:“杜門卻掃,善避權勢以遠嫌;處事執心,不爲譭譽而更變。”陳大驚喜曰:“使與吾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實也。”手錄一本,寄其門下客李中郎曰:“吾恨不早識此人。”籲!三子聞歐陽之風,可以愧死矣。
卷四
司馬溫公爲相,每詢士大夫私計足否,人怪而問之,公曰:“倘衣食不足,安肯爲朝廷而輕去就耶?”內翰賈公廷試第一,往謝杜祁公。公獨以生事有無爲問,賈退謂祁公門下士曰:“黯以鄙文冠天下而謝於公,公不問,而獨問生事,豈以黯爲不足魁乎?”公聞而言曰:“凡人無生事,雖爲顯官,不能無俯仰依違。今賈居名在第一,則其學不問可知。其爲顯官,則又不問可知。衍獨懼其生事不足,以致進退皆爲廩祿所拘管耳。”賈爲之嘆服。唐王起揚歷省寺,三任節鎮,而昧於理家,俸入盡爲僕妾所有。耆年寒餒,至於伶人分月俸以自給。議者曰:“祿仕之士不能撙節,稍豐則飫及狗彘,稍歉則困彼妻孥。晚節苟得,盡棄其平生者多矣。以王相國德望名品而有此累,人可不思儉以足用乎?”嗚呼!若認作求田問舍,則前語醍醐番成毒藥。
王荊公亦有痛快處。公當國時,郭祥正知邵州武岡縣,附遞奏書,乞以天下之計,專聽王安石區畫。凡議論有異者,雖大吏亦當屏黜。表詞亦甚暢辨,上覽而異之。一日,問荊公曰:“卿識郭祥正否?其才似可用。”荊公曰:“臣頃在江東,嘗識其爲人。才近縱橫,言近押閣,而薄於行。不知引薦者何人,而聖聰聞知也。”上出其章以示公。公恥爲所薦,因極口陳其不可用而止,祥正遂以本官中丞致仕。李師中平日講論,多與荊公違戾。及公權盛,李欲合之。乃於舒州作侍巖亭,蓋以公嘗倅舒,而始封又在舒也。吳孝宗對策,方詆熙寧法,既而復爲《巷議》十篇,其開卷皆議新法之善,寫以投公。公薄其翻覆,尤不禮之。此數君者,所爲枉了做小人也。
宋謝泌諫議,居官不妄薦士。或薦一人,則焚香捧表,望再拜而遣之。其所薦雖少,而無不顯者。正獻公既薦常秩,後差改節,嘗對伯淳有悔薦之意。伯淳曰:“願侍郎寧百受人欺,不可使好賢之心少替。”公敬納焉。餘嘗謂人臣薦士與薦醫同,然醫誤特殺一人,官誤幾殺萬姓。今薦者不復慎,誤者不復悔,至於悔而復薦,益又罕矣。此非特爲國家舉劾無連坐法,亦由爲國之念不及古人也。
有士人贗作韓魏公書,謁蔡君謨。蔡心疑之,然士頗豪,與三千緡。因回書遣四兵送之,並致果物於魏公。士至京謁公,以其故請罪。公徐曰:“君謨手段小,恐未足以了公事。”因作書令見夏太尉,子弟有不然者,公曰:“士能爲我書,又能動君謨,其才器亦不凡矣。”至關中,夏竟官之。範文正在雎陽掌學,有孫秀才者,索游上謁,文正贈錢一千。明年復謁,公又贈一千。因問何爲汲汲道路,孫戚然曰:“老母無養”。公見孫詞氣,甚非乞客,因爲補學職,以《春秋》月得三千供養。孫篤學,公甚愛之。明年領解去。後十年,聞太山下有孫明覆先生,以《春秋》教授,道德高邁。朝廷召至太學,即昔日索遊孫秀才也。公嘆曰:“貧累大矣,倘因循索米至老,雖人才如明覆者,將猶汨沒而不見也。”語云緩急人之所時有也,今富貴人不知貧賤痛癢,亦是一過。況貧賤中往往有豪傑,須是大着眼,寬拄腹可也。
趙子昂《老態詩》雲:“老態年來日日添,黑花飛眼雪生髯。扶衰每藉過頭杖,食肉先尋剔齒籤。右臂拘攣巾不裹,中腸慘悽淚常淹。移牀獨就南窗坐,畏冷思親愛日檐。”籜冠徐延之雲:“非身處老境,真知灼見者,不能諳此,悲夫!”洪浩熙寧中游太學,十年不歸,其父作詩寄浩,曰:“太學何蕃且一歸,十年甘旨誤庭闈。休辭客路三幹遠,須念人生七十稀。腰下雖無蘇子印,篋中幸有老萊衣。歸時定約春前後,免使高堂賦式微。”浩得詩即歸養。錢塘吳慥,洪武間官四川,其父敬夫思之,作詩云:“劍閣凌雲鳥道邊,路難聞說上青天。山川萬里身如寄,鴻雁三秋信不傳。落葉打窗風似雨,孤燈背壁夜如年。老懷一掬鍾情淚,幾度沾衣獨泫然。”敬夫卒,而慥始以丁憂還家。嗟呼!世之宦遊者多矣。銜命千里,親老不獲從,甚則倚廬陟屺,目窮心折,終不敢少露於賓客笑語及郵筒筆楮之間。而子或浮沉宦轍,垂五載十載,出而裾絕,入而室虛者,豈少哉!則前詩可念也。
宋錢明逸,久在禁林,不滿意出爲泰州,居常怏怏不事事,韓魏公聞之,語人曰:“己雖不足,獨不思所部十萬生靈耶?”我朝劉忠宣公大夏、張簡肅公敷華,二公皆天順甲申進士,選庶吉士。李文達公、彭文憲公時在內閣,欲留二公官翰林,二公力辭不就。後二公皆以政事遂爲名臣。夫錢明逸以翰林爲重,故見得民事輕;劉忠宣、張簡肅以民事爲重,故見得翰林輕。今新郎君胸中,若使具此公案,則未入館選者,請託之心自消;而已出祕書者,怨尤之念自泯。
吐谷渾阿柴,有子二十人。疾病,命諸子各獻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利延,使折之,利延折之。又取十九箭,使折之,利延不能折。阿柴喻之曰:“汝曹知之乎?孤則易折,衆所難摧。戮力同心,社稷可固。”言畢而卒。袁紹遣人招張繡,繡欲許之。賈翊於繡坐上,謂紹使曰:“歸謝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士乎?”紹二子譚、尚俱未立,紹卒,二子治兵相攻。王修謂譚曰:“兄弟者,手足也。闢人將鬥而斷其右臂,曰我必勝,可乎?”二子不從,卒爲操所滅。法昭禪師偈雲:“同氣連枝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爲弟兄。”古人謂人倫有五,而兄弟相處之日最長。君臣遇合,朋友會萃,久速固難必也。父生子,妻配夫,其蚤者皆以二十歲爲率。惟兄弟或一二年、四三年相繼而生,自竹馬遊戲,以至駘背鶴髮,其相與周旋,多至七八十年之久,恩意浹洽,猜忌不生,其樂寧有涯哉!乃有不相往來,不通耗問,遇於途則恥下車,鬩於牆則思角訟。結異姓爲兄弟,迎讒夫爲上賓。家衆操戈,野鬼瞰室。此非佛經所謂第一顛倒相者乎?”
桓玄嘗詣王忱,通人未出,乘轝直進。忱對玄便鞭門子,玄怒去之,忱亦不留。時苗,字德胄,爲壽春令,蔣濟爲治中。苗初至謁濟,濟素嗜酒,適會其醉不能見。苗恨,刻木爲人,書曰“酒徒蔣濟”,置之牆下,旦夕射之。於嶠往見趙鳳,鳳辭以沐發。嶠詬直吏,又溺於從者,直廬而去。籲!何其甚也。昔胡存齊參政折節下士,南北士大夫皆願見之。公每患閽人不爲通,是日不出,即懸一牌於門,曰:“胡存齊在家。”然則三君子之詬詈,公其見夫?
唐肅宗爲太子,上使割羊臑,以饌餙刃徐啖之,上喜曰:“福祿當如是惜。”此李德裕載天寶十七事中語。乃李每食一杯羹,其費約錢三萬。雜珠玉、寶具、雄黃、硃砂煎汁,過三沸即棄其滓。公之侈汰如此,何也?崖州之行,豈可專咎牛奇章來?
趙韓王宅園,謀畫侔于禁省。韓王以太師歸第,百日而薨。子孫皆家京師,罕居之。故園地亦以扃鑰爲常,歲時惟廝養、擁畚負鍤者於其間而已。宋丞相陳秀公治第於潤州,極爲閎壯,池館綿亙數百步。宅成,公已疾甚,惟肩輿一登西樓而已。人謂之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賣不得。善乎黃山谷之言曰:“餘謫處宜州半載,官司謂餘不當居關城中,乃抱被出宿於城南。餘所僦舍雖上,兩旁風無有蓋障,市聲喧雜,人不堪其憂。餘以謂家木農桑,使不從進士,則田中廬舍如是,又何不堪其憂耶?”
人主宮闈之中,少有偏暱,臣子不可妄有攀援,亦不可過爲排擊。如漢高文時,常欲易太子,張子房惟安太子則已耳,不能使帝之必去戚夫人也。袁盎惟止慎夫人不與後並坐則已耳,不能使帝之必去慎夫人也。蓋內閫燕私,人臣之分,自有不敢與者。若使果能使二帝去二夫人,亦豈人臣之福乎?孔子不止魯之女樂,管仲不去齊桓之六嬖四姬,古之聖賢,皆有深見。而少年喜事者,形之章奏,刻之書帙,至遍於輦轂市肆之間,此在布衣交友不能堪,而天子能容之乎?不曰立黨,則曰離間;不曰樹功,則曰挾制。吾懼國本因之而動搖也。
韓退之與鳳翔邢尚書書雲:“閣下之財,不可以遍施於天下。在擇其人之賢愚,而厚薄等級之可也。假如賢者至,閣下乃一見之,愚者至,不得見焉,則賢者莫不至,而愚者日遠矣。假如愚者至,閣下以千金與之,賢者至,亦以千金與之,則愚者莫不至,而賢者日遠矣。”杜祁公衍,性好施,張環曰:“公之好施,人所能及也。其不妄施,人之所不能及也。”籲!今之施者,半及於沙門弟子止矣。餘以爲此不惟施之三寶,而當並施之三教;不惟施之三教,而當首施之三族。
昔諸葛孔明爲相,惟城都八百桑。唐元載爲相,及其敗也,籍其家,胡椒八百斛。嗚呼!夫人以百年之身,天假以年,不過八十、九十,姑以八十爲率,計其得志不過三十四年而已,豈有三四十年之間,能食胡椒八百斛之理?亦愚矣哉。自古居相位者,何嘗死於飢寒,而常死於財貨,可笑也。
張子房欲辭封爵,第曰:“昔與陛下遇於留,封臣留侯足矣。”薛包與子弟分產,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頹者,曰:“吾少時所理,意所戀也。”器物取朽敗者,曰:“吾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夫謝賞則辭尊居卑,遜產則舍肥就瘠,猶且委曲其詞,名跡俱掩,不惟使讓者無名,且使受者無愧。古人至德如此。
樊伷叛吳,吳主召問潘浚。浚請五千兵往,足可擒伷。吳主曰:“卿何以輕之?”浚曰:“伷昔嘗爲州人設饌,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餘自起。此亦侏儒一節之驗也。”權遣浚往,果斬之。宋時御史有閽吏,隸臺中,事二十餘中丞矣,善評官之優劣。每聲諾時,視中丞賢則橫其挺,中丞不賢則直其挺。此語傳於縉紳,範諷爲中丞,閽吏適報事,範視之,其挺直矣。立召問,曰:“爾挺忽直,豈睹我之失耶?”吏初諱之,苦問,乃言曰:“昨日見中丞召客,親論庖人以造食,中丞指揮者數四。庖人去,又呼之,復叮嚀教誡者又數四。大凡役人者,授以法而睹其成;苟不如法,有常刑矣。何事喋喋之繁?若使中丞宰天下之事,不止一庖人之任,皆欲如此喋喋,不亦勞而可厭乎?某心鄙之,不知其挺之直也。”範大笑慚謝。夫小事得,大事尚會錯。閒時得,忙時尚會錯。今饌客設食且如此,況其他乎?故於潘浚之笑樊伷,可以知將。於閽隸之笑範諷,可以知相。
蔡襄自給事中、三司使,除禮部侍郎、端明殿學士,知杭州。初英宗入爲皇子,中外相慶,知大計已定矣。既而稍稍傳言有異議者,指蔡襄一人。及即位,始親政,每語及三司事,有忿然不樂之意。蔡公終以此疑懼請出。既有除命,韓琦因爲上言:“蔡襄事出流言,難以必信。前世人主以疑似之嫌,害及忠良。可以爲鑑。”歐陽修亦啓曰:“或聞蔡襄文字,尚在禁中,陛下曾觀之否?”上曰:“文字即不曾見,無則不可知其必無。”修奏曰:“若無文字,則事未可知。就使陛下曾見文字,猶須更辨真僞。往時夏竦欲陷富弼,乃先令婢子學石介書字。歲餘學成,乃僞作介與弼書,謀廢立事。書未及上,爲言者廉知而發之。賴仁宗聖明,弼得免禍。至如臣丁母憂服闋,初還朝,有嫉忌臣者,乃爲撰臣一札子,言乞沙汰內官,欲以激怒羣閹。是時家家有本,中外喧傳,亦賴仁宗保全,得至今日。由是而言,陛下曾見文字,猶須更辨真僞,何況止是傳聞,疑似之言,何可爲信?”上曰:“官家若信傳聞,蔡襄豈有此命。”真廟時,有卜者上封事,言幹宮禁。上怒,令捕之,繫獄,坐以法。因籍其家,得朝士往還書牘。上曰:“此人狂妄,果臣僚與之過從,儘可付御史獄案劾。”王旦得之以歸,明日獨對曰:“臣看卜者家藏文字,皆與之算命選日草本,即無言及朝廷事。臣託往來,亦曾令推步星辰,其狀尚存。”因出以奏曰:“果行,乞以臣此狀同問。”上曰:“卿意如何?”旦曰:“臣不欲因此卜祝賤流,累及朝廷。”上乃解。公至政府,即時焚卻,繼有大臣力言乞行,欲因而擠之,上令中使再取其狀,旦曰:“得旨已盡焚之。”事乃寢。餘嘗謂古今文字之禍,其端有三:或君子以此攻擊小人,而爲背城一戰之舉;或小人以此排陷君子,而爲打盡一網之謀;或有山人遊客,攪亂於小人、君子之間,而爲快心報復之計。國家若遇此事,執政從中調停,而諫臣不得從旁過爲窮究,則庶乎羣渙而黨解矣。且一切私揭冤單,歌謠謗帖,皆不必論其真僞是非,但俱付之祝融一炬,豈不爲天地間潔淨,了無數齷齪公案?
卷五
仁宗朝,諫官累言:“陳執中不學無術,非宰相器。陛下眷意不替者,得非執中嘗於先朝乞立陛下爲太子耶?先帝二子,而周王已薨,立嗣非陛下而誰?”上曰:“非爲是。但執中不欺朕耳。”嘉祐中,文潞公、富鄭公爲相,劉公沆、王公堯臣爲參政,議立皇嗣,事祕不傳。永豐中,三公已薨,獨潞公留守西京。召赴闕,恩禮隆厚。及還,上作詩送行,有“報在不言功”之句。乃知丙吉而後,如潞公者,非特謹厚得體,可格九重,亦恐讒間小人如陰螫執中者,藉以爲口實耳。
杜舍人弱冠成名,制策登科,名振京邑。常與同輩城南遊覽,至一寺,禪僧擁褐獨坐,與之語,玄言妙旨,鹹出意表。問杜姓字,又問修何業,傍人以累捷誇之,顧而笑曰:“皆不知也。”杜嘆訝,因題詩曰:“家在城南杜曲傍,兩枝仙桂一時芳。禪師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鄭禮臣初入內庭,矜誇不已,同席諸人皆不能對,甚減歡笑。有妓下籌指禮臣曰:“學士言語,毋乃得色。然學士一時清貴,亦在人耳。至如李隙、劉承雍亦常爲之,又豈能增其聲價耶?”諸人躍起,喜不自勝。禮臣因引滿自飲,更不復言。韓退之三子,綰、袞皆擢第,袞爲狀元。退之名若山斗,而不聞世有狀元袞者,史亦缺之。以此知科名難恃也,而況不足以驚黃面頭陀、紅顏女子乎?
紹興二年,虜寇謝達陷惠州,民居官舍焚蕩無遺,獨留東坡白鶴故居,並率其徒葺治六如亭,烹羊致奠而去。次年海寇黎盛犯潮州,悉毀城堞,且縱火至吳子野近居。盛登開元寺塔見之,問左右曰:“是非蘇內翰藏圖書處否?”麾兵救之。吳氏歲寒堂民屋附近者,賴以不毀甚衆。王榮老嘗官於觀州龍官,渡觀江,七日風作不得濟。父老曰:“公舟中必有奇異,此江神極靈,當獻之得濟。”榮老顧無有,止有黃麈尾以獻之,風如故。又以端石硯獻之,風愈作。又以宣包、虎帳獻之,皆不驗。夜臥唸曰:有魯直草書扇頭子,題韋應物詩曰:“爲憐幽草澗邊行,上有黃鸝繞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公取視,恍惚之勢,曰:“我猶不識,鬼寧識之乎?”持以獻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兩鏡對展,南風徐來,帆一餉而濟。夫文人翰墨,即盜賊、鬼神且不能忘情如此,後世嫉賢如仇,諱文若祟,豈別具一肺腸耶?
邵伯溫少時,讀《文中子》,至“使諸葛武侯無死,禮樂其有興乎?”因著論,以謂武侯霸者之佐,恐於禮樂未能興也。康節先生見之,怒曰:“汝如武侯,猶不可妄論,況萬萬相遠乎?以武侯之賢,安知不能興禮樂也?”伯溫自此於先達不敢妄論。劉壯輿嘗摘歐陽公《五代史》之訛誤爲糾繆,以示東坡,東坡曰:“往歲歐陽公著此書初成,王荊公謂餘曰:‘歐陽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國志》非也,子盍爲之?’餘固辭不敢當。夫爲史者,網羅數十百年之事,以成一書,其間豈能無小得失?餘所以不敢當荊公之託者,正畏如公之徒掇拾其後耳。”餘聞之師雲:“未讀盡天下書,不可輕議古人。”然餘謂真能讀盡天下書者,益知古人不可輕議。後生嘵嘵,只爲不遇蘇邵兩先生壚埵,然究竟坐胸中書少耳。
白樂天一帖雲:“廬山自陶謝洎十八賢已還,儒風綿綿,相續不絕。貞元初,有符載、楊衡輩隱焉,亦出爲文人。今其讀書屬文,結草廬於巖谷間者,猶一二十人。即其中秀出者,有彭城人劉軻。軻開卷慕孟軻爲人,秉筆慕揚雄、司馬遷爲文,故著《翼孟》三卷、《豢龍子》十卷,雜文百餘篇。而聖人之旨,作者之風,雖未臻極,往往而得。予佐潯陽三年,軻每著文,輒來示予,知軻志不息,異日必能跨符楊而攀陶謝。軻一旦盡齎所著書及所爲文,訪予告行,欲舉進士。予方淪落江海,不足以發軻事業,又羸病無心力,不能遍致書於臺省故人,因援紙引筆,寫胸中事授軻。且曰:‘子到長安,持此札爲予謁集賢庾三十二補闕、翰林杜十四拾遺、金部元八員外、監察牛二侍御、祕省蕭正字、藍田楊主簿兄弟。彼七八君子,皆予文友。以予愚直,嘗信其言,苟於今不我欺,則子之道庶幾光明矣。又欲使平生故人,知我形體已悴,志氣已憊,獨好善喜才之心未死。去矣去矣,特此代書。三月三日樂天白。’蔣侍郎家有楊文公與王魏公一帖,用半幅紙,有摺痕。其略雲:“昨夜有進士蔣堂,攜所作文來,極可喜,不敢不布聞,謹封拜呈。”蘇子瞻曰:“夜得一士,旦而告人,察其情若喜而不寐者。”世言文公爲魏公客,公經國大謀,人所不知者,獨文公得與。觀此帖,不特見文公好賢樂士之意,且得一士,必亟告之,其補於公者亦多矣。籲!王公不下士久矣,有耳不聞,有睛不轉,有口不噓,有手不援,此詎可令香山、眉山兩長者見也。
中黃先生雲:“明不觸物。”此言極有味。若洞然燭他人之惡,不隨他轉而已。此外,不宜發明太盡,惡訐爲直是也。但當生大慈憐憫心,方便譬喻,引之歸於正道。不可則止,毋自辱焉。若忿嫉於頑,極口攻之,則是與之修怨,何取其爲明哉!玉真先生雲:“大凡人自己本來福積不厚,肆口又無忌憚,愈見薄福。”要見薄福證驗,若平生數奇多忤,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也。故譖人翩翩,嗇夫喋喋,非有冥禍,則有奇窮。而呂公著約識精言,孫奭議論有根底,韓琦明足以照人之奸,未嘗形諸詞色。真大人相也。
吳文肅公子璟,素以堅挺有氣節,韓魏公亦稱之。及幕府有闕,門下有以璟爲賢者,公曰:“此人氣雖壯,然包蓄不深,發必暴,且不中節,當以此敗。”置而不言。不逾年璟敗,皆如其言。杜正獻公,有門生爲縣令者,公戒之曰:“子之材器,一縣令不足施,然切當韜晦,無露圭角。不然,無益於事,徒取禍耳。”門生曰:“公平生以直亮忠信,取重天下,今反誨某以此,何也?”公曰:“衍歷任多,歷年久,上爲帝王所知,次爲朝野所信,故得以伸其志。今子爲縣令,卷舒休慼,系之長吏。長吏之賢者固不易得,若不見知,子烏得以伸其志,徒取禍耳。予非欲子毀方瓦合,蓋欲求和於中也。”餘謂子弟曰:“此言味做涉世語,便是老鄉愿;味做用世語,便是古大臣。”
胡忠簡貶謫,李彌遠贈以十事,其最警策者曰:“名節之士,猶未及道,宜更進步。”又曰:“子厚居柳築愚溪,東坡居惠築鶴觀,若將終身焉。”又曰:“有天命,有君命,不擇地而安。”夫萬里投荒,孤身御瘴,人生至此,那復可堪。今聖朝寬大,被謫命則討差而歸,聞除書則投袂而出,此亦士大夫不幸中之幸也。然古人則反有以此鍛鍊一生者。黃魯直《答劉文學詩》雲:“人鮓甕中危萬死,鬼門關外更千岑。問君底事向前去,要試平生鐵石心。”王定國嶺外歸,出歌者勸東坡酒。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媚麗,家世住京師。定國南遷歸,坡問柔:“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夫山谷天生鐵漢,若柔奴兒女子,乃能如是,使羈人遷客聞其言,真可謂炎海變清涼也。
白居易雲:“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僕以曏者竊時之名已多,又欲竊時之富貴,爲造物者肯兼與之乎?”陳摶嘗戒种放曰:“子他日遭逢明主,名動天闕。名者,古今美器,造物所惜。名之將成,有物敗之。”放晚節果以侈飾,遂喪令聞。甚矣!名之可畏也,名盛則責望備,實不副則訾咎深。甚且無疾而早衰,非罪而得謗,角摧齒缺,骨竭翠銷,熟非名爲的而招之射哉!故啖名不如逃名,逃名不如無名。
漢馬武爲蘇茂、周建所敗,奔過王霸營,大呼求救。霸乃閉營堅壁,軍吏皆爭之,霸曰:“茂兵精銳,其衆又多,吾吏士心恐,而馬將軍與吾相恃,兩軍不一,此敗道也。今閉營固守,示不相援,賊必乘勢輕進,馬將軍無救,其戰自倍。如此,茂衆疲勞,吾乘其敝,乃可克也。”已而果然。鞠詠受知於王化基,及王公知杭州,詠擢第,知仁和縣,公屬吏也。將之官,先以書及所作詩寄王公,以謝平昔獎進,今復爲吏,得以文字相樂之意。王公不答。及至任,略不加禮,課其職事甚急,鞠大失望。於是不復冀其相知,而專修吏幹矣。其後王公人爲參知政事,首以詠薦,人或問其故,答曰:“鞠詠之才,不患不奮,所憂者氣俊而驕。我故抑之,以成其德耳。”嗟乎!此二事,爲人最徹,知己最深。悠悠道路,其誰解者?
李德裕平泉山居,戒子孫雲:“吾百年之後,爲權勢所奪,則以先人所命,泣而告之:此吾志也。”後經世變,餘胤竟不能守,花卉蕪絕,怪石名品,俱爲洛城有力取去。記所云者,只足貽達人笑。范文正公在杭州時,子弟以公有退志,乘間請治第洛陽,樹園圃以爲逸老地。公曰:“人苟有道義之樂,形骸可外,況吾屋也。吾今年逾六十,來日無幾,乃謀治第樹圃,顧何時而居乎?吾之所患,在位高而難退,不患退而無居也。居固易得,西都士大夫園林相望,爲主人者莫得常遊,而誰獨障吾遊者,豈有諸已而後爲樂耶?”張叔夏過錢塘西湖慶樂園,賦《高陽臺》,詞序雲:“慶樂園,韓平原之南園也。戊寅歲過之,但有碑石在荊棘中耳。”詞雲:“古木迷鴉,虛堂起燕,歡遊轉眼驚心。南圃東窗,酸風掃盡芳塵,鬢貂飛入平原草。最可憐,渾是秋陰,夜沉沉,不信歸魂,不到花深。吹簫踏葉幽尋去,任船依斷石,袖裹寒雲。老桂懸香,珊瑚碎擊無聲,故園已是愁如許。撫殘碑,又卻傷今,更關情。秋水人家,斜照西林。”嘻!讀叔夏詞,要知有園者,仍未嘗有園。讀文正語,要知無園者,仍未嘗無園。如李衛公平泉癡淚,正不必如霰矣。故王珣舍虎丘爲院,王維舍輞川爲守寺,真可謂具身後眼者。
胡端敏雲:“信而未孚者,多言也。正而未諒者,多戲也。”餘檢點多戲之病,又往往從多言中來。此不惟不見諒於君子,而甚且有重得罪於小人者。劉攽、劉恕同在館中,劉攽一日問恕曰:“前日聞君猛雨中往州西,何耶?”恕曰:“我訪丁君。閒冷,無人過從,我冒雨往見也。”攽曰:“丁方判刑部,子得非有所請求耶?”恕勃然大怒,至於詬罵。攽曰:“我偶與子戲耳,何忿之深也?”然終不解,同列亦惘然莫測。異時方知,是日恕實有請求於丁,攽初不知,誤中其諱耳。元祐中,黃魯直先生與趙挺之俱在館閣,先生意常輕之。趙嘗曰:“鄉中最重潤筆,每一志文成,則太平車中載以贈之。”先生曰:“想俱是蘿蔔與瓜齏爾。”趙銜之切骨。其後擠排不遺餘力,卒致宜州之貶。夫士大夫在廟堂之上,言模行楷,豈宜以媟語抵罅人,如劉攽、黃魯直可鑑也。衛武公之詩曰:“善戲謔兮,不爲虐兮。”餘謂即善謔二字,亦可抹殺去。東坡好戲謔,語言或稍過,範祖禹必戒之。東坡每與人戲,必祝曰:“勿令範十三知。”然則未能抹去戲謔者,得一二畏友束之,足矣。
唐穆宗時,崔發毆曳中人,因繫獄,不以郊赦原。臺諫李勃、張仲、方倫申救,皆不聽。李逢吉從容言曰:“崔發毆曳中人,誠大不恭。然其母年八十,因發下獄,積憂成疾,陛下方以孝治天下,所宜矜。”上愍然曰:“比諫官但言發冤,未嘗言不恭,亦不言其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爲不赦之。”即釋其罪。東坡下御史獄,張安道上書救之,令其子恕至登聞鼓院投進,恕徘徊不敢投。久之,東坡出獄,見其副本,吐舌色動。人詢其故,不答。其後子由見之,雲:“宜吾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張恕力。”或問之,子由曰:“獨不見鄭昌之救蓋寬饒乎?其疏雲:‘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託。’正是激宣帝之怒爾。寬饒以犯許史輩有此禍,乃再訐之,是益怒也。東坡何罪?獨以名太高,與朝廷爭勝耳。安道之疏,乃雲:‘其實天下之奇材也。’獨不激人主怒乎?”劉器之嘗雲:“是時救東坡者,宜但言本朝未嘗殺士大夫。今乃方開端,則是殺士大夫自陛下始。而後世子孫因而殺賢士大夫,必援陛下以爲例。神宗好名畏義,疑可止之。”餘曰:“此謂止罵所以助罵,助罵所以止罵。凡家庭鄉黨皆然,不獨諫法也。”
宣子趙盾舉韓厥,其僕乘車於行,厥執而戮之。宣子謂諸大夫曰:“二三子賀我矣。吾舉厥也忠,吾乃今知免於罪矣。”晉崔洪爲左丞,薦危詵以自代,後詵劾奏洪曰:“惟官自視,各明至公。”洪聞其言而重之。嗚呼!此宣子、崔洪之所以曠絕一世也。雖然,門生之於舉主,大過則絕之,小過則掩之可也。挽逢蒙之弓,射含沙之矢,安乎,不安乎?東漢鄭弘,字巨君。爲太尉時,舉主第五倫爲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見,弘曲躬自卑,帝問其故,遂聽置雲母屏風,分隔其間。由此以爲故事。蕭遘與王鐸並居相位,帝嘗召宰相,鐸年高,升階足跌,踣勾陳中,遘旁掖起。帝目之,喜曰:“輔弼之臣和,予之幸也。”謂遘曰:“適見卿扶王鐸,予喜卿善事長矣。”遘對曰:“臣扶王鐸,不獨事長。臣應舉時,鐸爲主司,臣亦中選門生也。”上笑曰:“王鐸選進士,朕選宰相,於卿無負矣。”遘謝而退。夫古人之待舉主如此。柳子厚雲:“凡號門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白樂天雲:“商山老皓雖休去,終是留侯門下人。”世道之薄久矣,士大夫當日誦此言。
劉器之謫潞州時,小人有爲部使者,郡中事無鉅細皆詳考,竟不得其纖毫。至過往驛券,亦無法外者。部使者亦歎服之。東坡告王定國,薄俗好檢點人,小疵不可不留意。東坡曾傷於虎,老更事變,遂能爲人言之。從來士夫以小疵累大德者多矣,若使日慎一日,豈怕有人來點檢耶?
唐德宗時,張涉以儒學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繼以贓敗。而帝心始疑,不復倚仗文臣。周世宗違衆破北漢,自是政無大小皆親決。夫用人聽言,自古帝王之治天下,惟此二着。不信人,則顛倒在手,而忠佞不分。不信言,則裁奪任心,而利害莫決。此天下之大害也。然此當責之君乎,臣乎?品格不重,朝廷安得而不輕?議論不確,聖明安得而不厭?
卷六
朝廷之辱,莫大於大臣交詬,而其故有三:一則爲名位不相下而起者。劉文靜自以才略功勳,在裴寂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酒酣怨望,拔刀擊柱,曰:“會當斬裴首。”是也。一則爲議論不相入而起者。鄭略、盧攜同在中書,因議政喧競,撲碎硯。王繹嘆曰:“不意中書有瓦解之事。”是也。一則爲奸人挑之,以速其鬥而起者。唐李紳爲御史中丞,宰相李逢吉忌其剛,而韓愈勁直,乃以愈爲京兆尹兼大夫,免臺參以激紳。紳、愈果不相下,詆訐紛然,於是兩罷之。是也。獨韓魏公與範希文、韓彥國同在西府,上前爭事,下殿不失和氣。當時三人正如推車子,蓋其心主於車可行而已,豈爲己哉!
王旦從東封車駕回,過陝,魏野寄以詩云:“聖朝宰相十年出,公在中書十二秋。西祀東封俱已了,好來相伴赤松遊。”旦袖此詩求退,就得謝。寇準自永興被召,野亦以詩送之,雲:“好去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公得詩不悅。後二年貶通州,每題前詩於窗,朝夕吟哦之。說者謂寇萊公之南遷,不如王文正之旱退。然公題驛亭詩,未必不晚悟於魏處士者,其詩云:“沙堤築處迎丞相,驛使催時送逐臣。到了輸他林下客,無榮無辱自由身。”夫榮辱猶自小事,若夫一朝綰印,千里輿棺,此又更輸牖下老人一着也。
東谷雲:“造化之於人,不靳於功名富貴,而獨靳於閒。天地之間,幾發輪轉,無一息停焉。天地且不得閒,而閒豈人之所易哉!高爵厚祿,清資顯秩,不知其機,其問樂恬退者甚鮮。日惟買田營第,不獲一見而先身殞者有矣。又有築舍返耕,高潔自許。一入私室,作搖尾乞憐之言。於干時求進之牘,襄篋鎖鑰,惴惴於手。收支簿書,介介於懷。一日十二時,無一隙得暇。所謂好山好水,清風明月,何嘗見此風景,何嘗識此旨趣。勞勞擾擾,死而後已。若夫富家翁,守錢虜,又不足道也。中峯禪師雲:“人世間則忠於君,孝於親,以盡其義,不可不忙。出世間則親師擇友,朝參暮扣,以盡其道,又不可不忙。惟孜孜以安閒不擾爲務,而不肯斯須就勞者。故聖人斥之爲無慚人。”夫此二語,皆非定論。但當極忙時,宜省東谷之言,以滌俗情。當極閒時,又宜省中峯之言,以翦惰習。
大尉韋雋爲領軍於忠所害,嘆曰:“吾一生爲善,未蒙善報。常不爲惡,今爲惡終。”又宋詹事劉湛以義康黨被收,謂弟素曰:“相勸爲惡,惡不可爲。相勸爲善,正見今日。”此即範滂臨刑時語其子之言也。惟陸務觀雲:“爲善自是士人常事,今乃邀身後福報,若市道,吾實恥之。”籲!二子聞此言,可以瞑目矣。
王太尉問眉子云:“汝叔澄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終日妄語?”黃廷堅魯直作豔語,人爭傳之,秀鐵面呵之曰:“翰墨之妙,甘施於此乎?”魯直笑曰:“又當置我於馬腹中耶?”秀曰:“汝以豔語動天下人淫心,不止馬腹。正恐生泥犁中耳。”夫吾黨戒口頭妄語易,戒筆頭豔語難。直至兩處皆刊削得去,方是打成一片的三針人也。
宋萬歸宋,宋公靳之,曰:“始吾愛子,今子魯囚也,吾不愛子矣。”萬病之,遂殺宋公。晉孝武帝耽於酒色,張貴人有寵,年及三十,帝戲之曰:“汝以年當廢矣,吾已屬諸姝少矣。”貴人潛怒,帝醉臥,貴人遂令其婢蒙之以被,暴崩。嗚呼!倖臣如萬,女寵如張,而其君以一言取殺身之禍,人情可恃乎哉!
申屠嘉以蹶張武夫爲相,能辱鄧通。張禹以經學儒者爲帝師,而諂奉董賢。留夢炎以狀元宰相降元,丁好禮以小吏致公卿死節。人品無定分至此,而甚則有父子之間,迥然相絕者。唐來文濟父護兒,本隋驍將,而濟以學行稱,知政事。時虞世南子昶無才術,歷將作少匠,許敬宗曰:“護兒兒作相,世南男作匠,文武豈有種耶?”然如敬宗奸邪,而其孫許遠以忠節著,則忠邪又豈有種耶?顧子孫何如耳。
王右軍諫殷浩北伐書,事理通暢,深中當時之弊。勸其輯和朝廷,又見明識遠略。趙子昂論至元鈔法,與脫徹裏論桑哥罪惡,亦深中事宜。宋杞嘗曰:“世獨以善書稱之,何待羲之之淺也。”楊載稱子昂曰:“知其書畫者,未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未知其經濟。”然則孰謂翰墨人了不曉事耶?
宋仁宗性寬容,言者務訐以爲名,或誣人陰私。範文忠公獨引大體,略細故。時陳執中爲相,公嘗論其無學術,非宰相器。及執中嬖妾笞殺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陰陽不和,財匱民困,盜賊滋熾,獄犴充斥,執中當任其咎。閨門之私,非所以責宰相。”識者韙之。趙叔平與歐陽公同在館,趙重厚寡言,公意輕之。公知制誥日,韓範在中書,以趙爲不文,除天章閣待制,趙不以屑意。會公甥女淫亂事覺,語連公,時疾歸。韓範者皆欲文致公罪,雲與甥亂。上怒,獄急,羣臣無敢言,趙乃上言:“修以文章爲近臣,不可以閨房曖昧之事輕加污衊。臣與修蹤跡素疏,修之待臣亦薄,所惜者朝廷大體耳。”傅獻簡公言:“以帷箔之罪加於人,最爲闇昧。萬一非辜,則令終身受其惡名。至使君臣父子之間,難施面目,言之得無忍乎?”餘嘗謂人有好談閨門者,吾曹當引而避之。況摭無影之事,形於奏牘之間,媟褻至尊,點辱士類,此小輩恬刃,只自傷耳。一刻三洗耳,一日三易腸,惟恐不及,況可褰裳而蹈之哉!
歐陽文公玄,歸於鄉省墓。交謁公,應接紛紛。一日令勒馬入隘巷,問某人家,訪之,乃治履者所居。左右驚問,公以其人亦嘗謁見,故答其意耳。江西甘矮梅先生,通五經,四方從學者甚衆。一日其徒有行臺御史者,謁先生於家,先生款語久之。求退,先生曰:“能少留蔬食否?”及設饌,唯蔥湯、麥飯而已。先生曰:“御史豈啖此者?第老夫易辦耳。”口占一詩畀之,雲:“蔥湯麥飯丹田暖,麥飯蔥湯也可憐。試向城樓高處望,人家幾處未炊煙。”先生之意深矣。前輩重風誼而忘貴賤如此。籲!今亡已夫。
牛僧孺與李德裕交惡,李氏客不敢言及牛丞相門戶。柳仲郢先爲牛公所闢,後李衛公奏爲京兆,仲郢謝曰:“不期太尉恩獎及此,仰報盛德,敢不如奇章公門館。”衛公深嘆其無苟同。楊綰以清儉在位。天下之士多以敝衣爲儉,以求合於綰。惟武元衡素好鮮美,不改所爲,綰甚重之。夫大丈夫不將不迎,不詭不隨,每事自斷於心足矣。若依阿附會,以取憐於世者,非婦人,則佞客也。徐節孝嘗問崔子方何如人,江端禮曰:“與人不苟合,議論亦如此。”節孝曰:“不必論其他,只不苟合三字,可知其所守之正。”
章子厚嘗延太學生在門下,適至書室,見其講易,略問其說,其人縱以性命荒忽之言爲對。子厚大怒,曰:“何敢對吾亂道!”亟取杖,命左右擒,欲擊足。其人哀鳴,乃得釋。魏昭者,陳國童子也,師事郭泰。泰命作粥,呵曰:“高明爲長者作粥,使沙不可食。”擲杯於地。昭復進之,泰復呵之。如是者三,泰喜曰:“吾乃知子之心矣。”餘觀佛氏所呵者,人我山,驕幔幢。故王生結韈,黃石進履,古之至人皆有深意。如郭林宗陶鑄少年,正所謂以嗔作佛事。若章丞相,便是風墮羅剎鬼國耳。
蔡京專政日久,子攸權勢既與父相軋,浮薄者復問焉。由是父子各立門戶,遂爲仇敵。攸別居賜第,一日詣京,甫入,起握父手,爲切脈狀,曰:“大人脈勢舒緩,體中得無有不適乎?”京曰:“無之。”攸即辭去。客竊窺見以問京,京曰:“君固不解此耶?此兒欲以爲吾疾而罷我耳。”越數日,果以太師魯國公致仕。長州之相城一丐兒,每詣沈孟淵所請丐,凡所得多不食,沈異之,令人嗣其所往。至野岸,一舟雖陋,頗潔,有老嫗處其中。丐出物另陳母前,傾酒跪奉,伺母持杯方起,跳舞唱山歌嬉戲以娛母。常日如之。母死,丐不復見。夫攸亦人子也,丐亦人子也,與其爲攸也父,孰若爲丐也母。嗚呼!然則人子何常之有?
以功名爲心,貪軍旅之寄,此自將帥習氣,雖古來賢卿大夫有未能知止自斂者也。廉頗既老,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可用,致困郭開之口,終不得召。漢武帝大擊匈奴,李廣數自請行,上以爲老不許,良久乃許之,卒有東道失軍之罪。宣帝時先零羌反,趙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曰:“亡逾於老臣者。”即馳至金城,圖上方略。雖全師制勝,而禍及其子邛。光武時五溪蠻夷畔,馬援請行,帝愍其老,未許。援自請曰:“臣尚能被甲上馬。”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盼以示可用。帝曰:“矍鑠哉!是翁也。”遂用爲將,果有壺頭之厄。李靖爲相,以足疾就第。會吐谷渾寇邊,即往見房喬曰:“吾雖老,尚可一行。”既平其國,而有高甑生誣罔之事,幾乎不免。太宗將伐遼,召入謂曰:“高麗未復,公亦有意乎?”對曰:“今疾雖衰,陛下誠不棄,病且瘳矣。”帝憫其老不許。郭子儀年八十餘,猶爲關內副元帥,朔方、河中節度,不求退身,竟爲德宗冊罷。此諸公皆人傑也,猶不免此,況其下者乎?
歐公與尹師魯、蘇子美俱出杜祁公之門,歐公雖貴,猶不替門生之禮,和祁公詩云:“公齋每偷暇,師席屢攻堅。善誨常無倦,餘談亦可編。”又云:“昔日青衫遇知己,今來白首再升堂。”蓋未嘗一日忘祁公也。張芸叟有荊公哀詞,有“慟哭一聲惟有涕,故時賓客合何如。”又云:“今日江湖從學者,人人諱道是門生。”蓋當時已病人情之薄如此,若今則弁髦蒙師,彎弓座主,吾不知歐陽、芸叟見之,當何如嘆息也。
詩文小技耳,然深沉則力勁,綜博則澤鮮。由淺而達,由達而老,由老而化,而絢爛生焉。以此行世,即百賞譽,未必得我之骨髓;百彈射,未必損我之皮膚。若素無包畜深往之致,而揮毫對客,行卷贄人,且甚有裒刻以希遇者,此欲迫得名耳,而反爲有識拾作笑端,不可不慎。鄭光業兄弟每柄文,有一巨皮箱,凡同人投獻詞句,有可嗤者,即投其中,號曰苦海,用資諧戲。每有宴集,即命二僕舁苦海於前,共閱一編,靡不極歡而罷。韓熙載性好謔浪,有投贄大荒惡者,熙載使妓炷艾燻之。俟來即歸之,出乃嗅之,曰:“子之卷軸,何多艾氣?”聞者大笑。如此事,餘嘗自愛,亦往往以此愛人,曰:“何不文明以止,何不白賁無咎。”而少年輩鮮有省餘語者,苦海波爛,艾丸燻焰,何時是息。
卷七
唐太宗泛遊春苑,愛奇鳥,閣內傳呼畫師,閻立本應旨畢,退戒其子曰:“吾少好讀書屬詞,今以丹青見知,躬廝役之務,辱莫大焉。爾宜深戒。”蔡允恭工詩,隋煬帝有所賦,必令吟諷,遣教官人。恭甚恥之。韋誕奉帝命書匾,以籠盛之,轆轤而上,去地二十五丈。寫竟,鬚眉盡白,戒子孫勿學此法。因思古人不以書畫顯,一則懼伎藝見稱,一則懼同儕賈忌,一則懼中官權幸,以此漸嬺。又甚則人奴賤隸,展轉暗託,溷落名號,遂爲終身白璧之瑕。故唐滉善丹青,以繪事非急務,自晦其能。而鮑昭多累句,王僧虔多拙筆,良有味也。
李若谷爲長社令,日懸百錢於壁,用盡即止。東坡謫齊安,日用不過百五十。每月朔,取錢四千五百,斷爲三十塊,掛屋樑上。平旦用盡,又挑取一塊,即藏去。又以竹筒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雲:“此賈耘老法也。”又與李公擇書雲:“口腹之慾,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亦是惜福延壽之道。”張無垢雲:“餘平生貧困,處之亦自有法。每日用度,不過數十錢,亦自有足。至今不易也。”有客自來陽來,言:“鄭亨仲日以數十金懸壁間,椒桂蔥姜皆約以一二金,曰:‘吾平生貧苦,晚年登第。稍覺快意,便成奇禍。今學張子韶法,要見舊時齏鹽風味,甚長久也。”仇泰然守四明,與一幕官極相得,一日問及公家日用多少,對以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泰然曰:“何用許多錢?’曰:“早具少肉,晚菜羹。”泰然驚曰:“某爲太守,居常不敢食肉,只是喫菜。公爲小官,乃敢食肉,定非廉士。”自爾見疏。餘嘗謂節儉之益,非止一端。大凡貪淫之過,未有不生於奢侈者。儉則不貪不淫,是可以養德也。人之受用,自有劑量。省嗇淡泊,有久長之理,是可以養壽也。醉醴飽鮮,昏人神志。若疏食菜羹,則腸胃清虛,無滓無穢,是可以養神也。奢而妄取苟求,志氣卑辱,一從儉約,則於人無求,於己無悶,是可以養氣也。故老氏以爲一寶。
王文正公,凡於用人,不以名譽,必求其實。張忠定公有清鑑,善臧否人物,凡所薦闢,皆方廉恬退之士。嘗曰:“彼騖名奔競者,將自得之,何假吾舉?”韓魏公屢薦歐陽公,而仁宗不用也。他日復薦之,曰:“韓愈唐之名士,天下望以爲相,而竟不用。使愈爲之,未必有補於唐,而談者至今以爲謗。歐陽修今之韓愈也,而陛下不用,臣恐後之談者,謗必及國,不特臣輩而已。陛下何惜不一試之,以曉天下後世也。”上從之。夫有文正、忠定之用人,則真纔不爲虛名所奪。然以知名之故,而一切以奔競待之,所謂雖不能使之在人上,其能抑之在人下乎?惟試以政事而名實立見矣,此又待名士法也。
開元間,刺史楊浚,坐贓當死。上命杖之六十,左丞相裴耀卿上疏雲:“決杖贖死,恩則甚優。解體受笞,事頗爲辱,止可施之徒隸,不當及於士人。”上從之。唐明皇時,監察御史蔣挺坐法,敕令朝堂杖之。張守珪奏曰:“御史憲司清望,耳目之官,有犯當殺即殺,當流則流,不可決杖。士可殺而不可辱也。”我朝秦襄毅公紘,總督兩廣軍務,時因發總兵官安遠侯柳景贓,反爲所誣。朝廷命錦衣衛官校,逮公至京訊之。官校至,公治事自若,凡兵食軍務,檢處既畢,然後就道。軍容騶從,略不少損。官校以其大臣重望,不敢肆言。及度嶺,公乃謂官校曰:“吾今可以就逮矣。”遂白衣囚首,堅請自系,曰:“頃者吾非故違朝廷旨,不就囚服,顧兩廣總制,其責任甚重,軍民之所承奉,蠻夷之所具瞻。一旦至此,吾一身焉足惜,苟囚首就係,正自恐損朝廷威,故優遊至此者,存大體耳。”乃就係而去。正德間,朝官有罪,輒命錦衣衛官校擒拿,霍文敏上疏曰:“天下刑獄,付三法司足矣。錦衣衛復兼刑獄,橫撓之。越介胃之職,侵刀筆之權。脫冠裳以就鎖桔,屈禮貌以聽武夫。朝列清班,暮幽污獄,剛氣由此折盡矣。或又暮脫污獄,朝立清班,解下拘攣,便披冠帶,使武夫悍卒指之曰:某也吾辱之矣,某也吾得辱之矣。小人遂無忌憚,君子遂昧良心,豪傑所以多山林之思,變故所以少節概之士也。”餘嘗謂國家忠厚立國,久無此事。如有之,當如何?已發在臺省力爭,未發在閣臣密救。至於平日調養聖心,尤在士大夫奏疏間,勿得輕易動稱某可拿、某可斬耳。
張浚自淮西歸,與鼎同在相位,以招採賢才爲急務。從列要津,多一時之望,人號爲小元祐。呂頤浩與檜同秉政,檜知公不爲時論所與,乃多引知名之士爲助,欲頃頤浩,奪其朝權。上頗覺之,乃下詔戒朋黨。大丈夫要須於此處見得分明,其人是浚是檜,其意是推轂是牢籠。不然藏舟于山,夜半爲有力者負之而去,安用名爲也。
范文正公《淮上遇風詩》雲:“一棹危於葉,傍觀欲損神。他年在平地,無忍險中人。”又李文靖公乞去,《題六和塔》雲:“經從塔下幾春秋,每恨無因到上頭。今日始知高處險,不如歸去臥林丘。”餘嘗聞前輩言,世廟朝通州虜急,怒大司馬丁公汝夔,置之闢。當時縉紳見而嘆曰:“仕途之險如此,有何宦情?”其中一士夫笑曰:“若使兵部尚書一日殺一個,我只索拋卻。若使一月殺一個,還須做也。”籲!若此人,雖日以文正、文靖之詩告之,亦復何益?富貴之能迷人如此。
慈覺禪師雲:“飲食於人日月長,精粗隨分塞飢倉。才過三寸成何物,不用將心細較量。”若能如是思省,自可省口腹矣。務實野夫雲:“皮包骨肉並尿糞,強作嬌嬈誑惑人。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作一坑塵。”若能如是思省,自可省淫慾矣。
皎然以詩名於唐,有僧袖詩謁之。皎然指其《御溝詩》雲:“此波涵聖澤,波字未穩,當改。”僧艴然作色而去。僧亦能詩者也,皎然度其去必復來,乃取筆作中字於掌中,握之以待。僧果復來,雲:“欲更爲中字如何?”皎然展手視之,遂定交。呂氏《童蒙訓》雲:“杜雲:‘新詩改罷自長吟。’文字頻改,工夫自出。近世歐公作文,先貼於壁,時加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魯直長年多改定前作。”韓子蒼雲:“今集本東坡《蜜酒歌》,少兩句,改數字。蘇公下筆奇偉,尚竄定如此。”張文潛雲:“世以樂天詩爲得於容易而來,嘗於洛中一士人家,見白公詩草數紙,點竄塗之。及其成篇,殆與初作不侔。”唐子西《語錄》雲:“詩語最難事也,吾於他文,不至蹇澀,惟作詩甚苦。悲吟累日,僅能成篇。初讀時未見可羞處,姑置之。明日取讀,瑕疵百出,輒復悲吟累日,反覆改正,比之前時稍稍有加焉。複數日取出讀之,疵病復出。凡如此數四,方敢示人,然終不能奇。”李賀母責賀曰:“是兒必欲嘔出心乃已。”非過論也。今之君子,動輒千百言,略不輕意,真可愧哉!
宋李昉爲相,有求進用者,雖知其材可取,必正色拒之。已而擢用,或不足用,必和顏溫語待之。子弟問故,答曰:“用賢,人主之事。我若受其請,是市私恩也。故峻絕之,使恩歸於上。若不用者,既失所望,又無美辭,此取怨之道也。”秦檜千鬼萬怪,如不樂這人,貶竄將去,卻與他殷勤不絕。一日忽招胡和仲飯,意極拳拳,比其還家,則臺章已下,又送白金爲贐。如欲論其人,章疏多是自爲,以授言者,做得甚好。傅安道諸公,往往認得,曰:“此秦老筆也。”夫昉賢相也,純是一團生意。檜奸相也,純是一團殺機。檜固不足論已,昉亦未免少涉機權,何也?王者不令人怒,亦不令人喜。
爲吏最忌作俑,自古有以土物獻貢,遂貽地方無窮之害者。東京:交趾七郡,貢生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晝夜奔騰,有毒蟲猛獸之害。臨武長唐羌上書言狀,和帝詔太官省之。我朝各鎮戍鎮內官,競以所在土物進奉,謂之孝順。陝西有木實名顯桲,肉色似桃,而上下平正如柿,其氣甚香,其味酸澀,以蜜制之,歲進貢,然終非佳味也。太監王敏鎮守陝西時,始奏罷之,省費頗多。常熟知縣郭南,上虞人,虞山出軟慄,民有獻南者,南亟命種者悉拔去,雲:“異日必有以此殃害常熟之民。”其爲民遠慮如此。東坡《荔枝嘆》注云:“大小龍茶,始於丁晉公,而成於蔡君謨。”歐陽永叔聞君謨進小龍團,驚歎曰:“君謨土人也,何至作此事。”乃知始作俑者,不特興厲階,且至壞人品。故曰無爲福先,無爲禍始。
範鎮劾王安石,落職去,蘇軾往賀之,曰:“公雖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曰:“君子言聽計從,消患未萌,使天下陰受其賜,無智名勇功。吾獨不得爲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開元末,壽皇瑁以母寵,欲立爲太子,裴稹陳申生戾園禍以諫,玄宗改容謝之,詔授給事中。稹曰:“陛下絕招諫之路,爲日滋久,今臣一言而荷殊寵,則言者將衆,何以錫之?”帝善其讓,止不拜。夫古之諫官,退不求名,進不求榮如此。後世乃有一言而自謂九鼎,一日而屢望九遷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曹州於令儀,市井人也,長厚,晚年家頗豐。一夕盜入,諸子擒之。乃鄰舍子也。令儀曰:“爾素寡過,何苦爲盜。”因詰所欲,遂予十干,以資衣食。又恐爲邏者所獲,留至明使去。盜感愧,卒爲良民。孔寺丞牧,以文行推。在汝州,僕有執盜竹木者,牧釋之。問所欲之數,俾如其意,盜愧謝。所居園圃近水,有夜涉水盜蔬果者,孔曰:“晦夜涉水,或有陷溺。”即爲制橋,盜慚不復渡。魏公一日至諸子讀書堂,枕邊有一劍,公問儀公何用,儀公雲:“夜間以備緩急。”公笑曰:“使汝果能擊賊,賊死於此,何以處之?萬一奪入賊手,汝不得爲完人矣。古人青羶之說不記乎?”嘗聞前輩雲:“夜行切不可以刃物自隨。”吾輩安能害人,徒起噁心耳。司馬君實新第,一日步行,見牆外暗埋竹籤,問之,曰:“此非人行之地,將防盜也。”公曰:“吾篋中所有幾何?且盜亦人也。”命去之。君子以善服人,不如以善養人。養人至於盜賊使之改過,真是一具大洪爐也。
崔湜仁師之子弟澄、液,從兄蒞,並有文翰,列居清要。每私晏,自比王、謝,曰:“吾門戶及出身歷官,未嘗不爲第一丈夫。”湜時執政,年三十六,嘗暮出端門下天津,馬上賦詩曰:“春還上林苑,花滿洛陽城。”張說見之,嘆曰:“文與位可致,其年不可及也。”然湜附韋后,作相又附太平公主。門下客獻《海鷗賦》以諷,湜稱善而不自悛。帝誅蕭至忠,湜流嶺外,後知湜本謀,賜死荊州。夫進取不已,卒罕令終。文章、富貴、門第、少年,四者亦何足恃。
列子謂孔子廢心而用形,謂心不着於物而廢之矣,唯用形以應物。而經又有天人禮枯骨者,偈雲:“汝是前生我,我今天眼開。寶衣隨念至,玉食自然來。謝汝昔勤苦,令吾今快哉。散花時再拜,人世莫驚猜。”又有餓鬼鞭死屍者,偈雲:“因這臭皮囊,波波劫劫忙。只知貪快樂,不肯暫回光。白業錙銖少,黃泉歲月長。直須痛棒打,此恨猝難忘。”此言化俗則可,以爲誠然則不可。何則?人神託於形骸之中,所以用形骸者,皆神也。譬如匠人用斧斤,用之而善,則爲善器。用之不善,則爲惡器。故爲天人者,善用形骸者也。爲餓鬼者,不善用形骸者也。其得其失,皆在一心。及其受報,而禮之鞭之亦何益。若吾孔子之廢心而用形,又並形骸俱化矣。
韓歆事光武,指天畫地,帝不能容,至於自殺。白樂天諫憲宗,嘗曰:“陛下錯矣。”帝大怒,貶之。陳執中罷相,薦吳育自代,召之赴闕,因侍晏,醉而坐睡,忽驚顧拊牀,呼其從者。仁宗愕然,遂斥之勿用。曹利用在簾前,每以手指擊腰帶,太后不悅,後亦貶死。茲四臣者,皆一時名士也,言動之間,偶失檢點,遂致得罪君父,身名俱損。詩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終身誦之可也。
陳屢常居都下逾年,未嘗一至貴人之門。章子厚欲一見,終不可得。範忠文公既退居,有園第在京師,客至無貴賤,皆野服見之。故人或爲具召,雖權貴不拒也。大抵處權貴之道,在朝則蹤跡宜疏遠,所以避嫌。在鄉則交際宜往來,所以敦舊。
卷八
宋蕭惠開,嘗爲益州刺史。及明帝即位,惠開因四方反叛,後雖歸順,負才不得志。每謂人曰:“人生不得行胸臆,雖百歲猶爲夭。”未幾發病,毆血吐物如肺肝而死。蕭楚方知溧陽縣時,張乖崖作牧。一日召食,見公几案有一絕雲:“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蕭改恨作倖字,公出視稿,曰:“誰改吾詩?”左右以實對。蕭曰:“與公全身。公功高位重,奸人側目之秋。且天下一統,公獨恨太平,何也?”公曰:“蕭楚,一字師也。”唐人詩云:“勸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崑山俞仲蔚《詠劍》雲:“天下常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讀此詩,則負雄心猛氣者化爲冰霰矣。
元帝優遊不斷,暗懦不武。恭顯擅權,許史恃勢。蕭太傅之死,劉向、周堪之下獄,宗社幾危。主德日損,不可不諫也。薛廣德以御史大夫之貴,而不聞以死爭之,徒循默保位而已。至於從船從橋,相去幾何,乃欲自刎,以頸血濺帝。劉元城言:“哲宗皇帝,嘗因春日經筵講罷,移坐小軒中賜茶,自起折一柳枝。程頤爲說書,遽起諫曰:“方春萬物生榮,不可無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擲棄之。溫公聞之不樂,謂門人曰:“遂使人主不欲親近儒生,正爲此輩。”夫薛大夫、程伯子意非不善,而人主厭以爲瑣,懼以爲迂,則不若小處放他一路,大處可以邀其必聽,此亦諫臣所當知也。
漢吏部侍郎張允,家貲萬計而性吝,不委妻子,自系衆鑰於衣下,如環佩聲。郭威入京師,允匿佛殿藻井之上,板壞而墜,凍餒而卒。陳朝沈衆性吝嗇,內治產業,財帛以億計,無所分遺。其自奉養甚薄,每於朝會之中,衣裳破裂,或躬提冠履。永定二年,兼起部尚書,監造太極殿。恆服布袍芒履,以麻繩爲帶。又攜乾魚、蔬菜、飯,獨啖之,朝士共誚其所爲。衆性狷急,於是忿恨,遂歷詆公卿,非毀朝廷。高祖大怒,因其休假還康,遂於吳中賜死。夫儉,美德也,爲國家守分,爲子孫惜福,此何不可?若纖嗇傷雅道,刻薄斫元氣,此老氏所謂多藏厚亡,可鑑也。東坡雲:“僕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慳耳。而文以美名,謂之曰儉。然吾儕爲之,自與俗人不同。”
山濤晚與尚書和逌過交,又與鍾會、裴秀等並申款暱,以二人居勢爭權,濤平心處中,各得其所,而俱無恨焉。白樂天與楊虞卿爲姻家,而不累於虞卿。與元禎、牛僧孺相厚善,而不黨於元禎、僧孺。爲裴晉公所愛重,而不因晉公以進。李文饒素不樂,而不爲文饒所深害。處世如二公,亦足矣。然餘嘗考山濤一心求退,表疏數十上,久乃見聽。樂天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時年才五十八,自是蓋不復出。中間一爲河南尹,期年輒去,再除同知、刺吏不拜。二公功名心淡,故能翱翔容與於去就愛憎之間。以此意推之,雖入虎狼穴可也,況士大夫之同朝者乎!
陸象山曰:“往時充員敕局,浮食是慚。惟是四方奏請、廷臣面對,有所建置更革,多方看詳。或書生貴遊,不諳民事,輕於獻計,不知一旦施行,片紙之出,兆姓蒙害。每與同官悉意論駁,朝廷清明,當時寢罷。偏摩之事,稽考之勤,顧何足以當大官之膳?或庶幾者,僅此可以償萬一耳。”富弼素薦王安石,後爲趙濟言弼沮革新法,落職判汝州。過南京,見張安道,門下客私相謂曰:“二公天下偉人,其議論何如?”立屏後聽之,張、富相對,屹然如山嶽。富公徐曰:“人固難知也。”張公曰:“謂王安石乎?亦豈難知者。仁宗皇祐間,集知貢舉院,盛薦安石有文學,宜闢以考校,姑從之。安石既來,凡一院之事,皆欲紛更。某惡其人,檄以出。自此未嘗與之語也。”富公俯首有愧色。大抵祖宗所立法度,極是穩便。老醫看病多,故用藥不至孟浪殺人。其法雖不無小害,要之擇其利多而害少者,則爲之耳。後人不知,遂欲輕改,滋弊紛紛,此劉元城之言不可不讀也。
宋真宗宮火災,王旦馳入對,上驚惶語公曰:“兩朝所積,朕不妄費,一朝殆盡,誠可惜也。”公對曰:“陛下富有天下,財帛不足憂。所慮者,政令賞罰有不當。臣備位宰相,天災如此,臣當罷免。”繼上表待罪,帝乃降詔罪己,許中外上封事,言朝政得失。後有大臣言非天災,乃榮王宮失於火禁,請置獄。出其狀,當斬決者數百人。旦持以歸,翼日乞獨對,曰:“初火災,陛下降詔罪己,臣上表待罪。今反歸咎於人,何以示信?且火雖有跡,寧知非天譴耶?果欲行法,願罪臣以明無狀。”帝欣然聽納,減死者數百輩。歸融,唐文宗開成初拜御史中丞。時湖南觀察使盧周仁,以南方屢災,取羨錢億萬進京師。融劾奏:“天下一家,中外之財,皆陛下府庫。周仁陳小利,假異端,公違詔書,徇私希恩。恐海內效之,因緣漁利,生人受弊。罪始周仁,請重責,還所進。”帝乃詔置其錢於何陰院,以虞水旱。籲!後世有如此宰相、臺諫,則旱魃之說,捐俸之例,尚可止也。
楊用修雲:“人君之愚闇柔弱,不足以亡其國。亡國者,必剛愎明察之君也。譬之人家,不肖之子,不足以破家。其破家,必輕俊而無檢者也。在人臣,則真小人不足以亂國。其亂國者,必僞君子也。”蓋真小人,其名不美,其肆惡有限。僞君子則既竊美名,而其流惡無窮矣。是故唐之亡,不在僖、昭而在德宗。宋之亂,不在京、卞而在王安石。或曰:“子何以恕真小人?”餘曰:“子不觀白樂天詩乎?‘狐假女妖害猶淺,一朝一夕迷人眼。女爲狐媚害即深,朝朝夕夕迷人心。”樂天豈恕狐哉!”
東坡上韓魏公《乞葬董傳書》:“軾再拜。近得秦中故人書,報進士董傳三月中病死。軾往歲官岐下,始識傳。至今七八年,知之熟矣。其爲人不通曉世事,然酷嗜讀書。其文字蕭然有出塵之姿。至詩與楚詞,則求之於世,可與傳比者,不過數人。此固不待軾言,公自知之。然傳嘗望公不爲力致一官,軾私心以爲公非有所愛也,知傳所稟付至薄,不任官耳。今年正月,軾過岐下,而傳居喪二曲,使人問訊其家。而傳徑至長安,見軾於傳舍,道其飢寒窮苦之狀,以爲幾死者數矣,賴而存。‘又且薦我於朝,吾平生無妻,近有彭駕部者,聞公薦我,許嫁我其妹。若勉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虛作一世人。’皆公之賜。軾既爲傳喜,且私憂之。此二事,生人之常理,而在傳則爲非常之福。恐不能就,今傳果死。悲夫!書生之窮薄,至於如此其極耶?夫傳之才器,恐不通於世用,然譬之象犀、珠玉,雖無補於飢寒,要不可使在泥塗中。此公所以終薦傳也。今父子暴骨僧寺中,孀婦弱弟,自謀口腹不暇,決不能葬。軾與之故舊在京師者數人,相與出錢賻其家,而氣力微薄,不能有所濟,甚可憫笑。公若猶憐之,不敢望其他,度可以葬傳者足矣。陳繹學士當往涇州,而宋迪度支在岐下,公若有以賜之,軾且斂衆人之賻,並以予陳而致之宋,使葬之有餘以予其家。傳平生所爲文,當使人就其家取之,若獲,當獻諸公。上冒左右,無任戰越。”又《與孫叔靜書》,雲:“眉山人有巢谷者,字元修,曾應進士、武舉,皆無成。篤於風義,已七十餘矣。聞某謫海南,徒步百里,來相勞問。至新興病亡,官爲藁殯,錄其遺物於官庫。元修有子蒙,在裏中,某已使人呼蒙來迎喪,頗助其路費。仍約過永而南,當更資之,但未到耳。旅殯無人照管,或毀壞暴露,願公愍其不幸,因巡檢至其所,特爲一言於彼守令,得稍修治其殯,常戒主者保護之,以須其子之至,則恩及存亡耳。死罪死罪。”夫世人但知有範氏之麥舟,而不知蘇公之急死者至此。文人無行,託言狂簡,如此事其可簡耶?
自來山人詞客,與達官貴人,出文視客,動稱之曰:“此咸陽、東西京。”出詩視客,客亦稱之,曰:“此開元、大曆。”夫孔子作《春秋》,而遊夏不能贊一辭。柳下惠之妻誄其夫,門人不能竄一字。其他如呂不韋置千金懸之國門,而卒莫敢一人損益也。嘻!豈其書果不可以損益乎哉?故詞賦家去盈氣遠譽人則可,不然,其不爲呂、賈之書者幾希。
陳執中在中書,不欲外聞差除。每退朝,即閉省東門,說者譏其不知相體。李迪爲相,丁謂擅權,至除吏不以聞,迪甚不平。唐元宗疑吏部選試不公,分爲十銓,召入禁中決定,即尚侍皆不得與。吳兢表言:“陛下曲愛讒言,不信有司。非居上臨人,推誠感物之道也。夫宰相以知人用人爲職,故吏部與閣臣斟酌天下賢不肖,以候朝廷處分。其體執固難遜避,亦難異同。而後世閣臣懼威福之名,不復問吏部,吏部懼權貴之名,不復問閣臣。遂至互相水火,而朝亦不復信部閣矣。是權也,其將安歸乎?此不可不爲深長思也。
王莽遣使者奉璽書印綬迎龔勝,勝稱病篤。使者以印綬就加勝身,勝輒推不受,遂絕飲食,積十四日死。公孫述徵李業爲博士,業固稱疾不起。述羞不能致,使大鴻臚尹融奉詔令以劫業,若起則受公侯之位,不起賜以毒酒。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區區之身,試於不測之淵乎?今宜上奉知己,下爲子孫,身名俱全,不亦優乎?”業乃嘆曰:“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爲此故也。”融曰:“宣呼室家計之。”業曰:“丈夫斷之於心久矣,何妻子之爲。”遂飲毒而死。又聘譙玄,玄不詣,亦遣使者以毒藥劫之。太守自詣玄廬勸之行,玄欲遂受毒藥。其子瑛叩頭於太守,願奉家錢十萬,以贖父死。太守爲請,述許之。述又徵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謂嘉曰:“速裝,妻子可全。”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誅皓家屬。王嘉聞而嘆曰:“後之哉。”謂死遲於王皓也。乃對使者仗劍而死。費貽不肯仕述,漆身爲癩,陽狂以避之。任永、馮信,皆託青盲以辭徵命。夫君子伏於巖林之下,平日露光耀採,韜養不密,或爲鄉曲見推,或爲邪人橫劫,從之則違曩心,抗之則攖奇禍。至於漆身抉眼,亦良苦矣。語有之,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其唯幾先乎?
漢竇憲納妻,郡國皆有禮慶。漢中郡當遣吏,戶曹李邰諫曰:“竇憲不修德禮,而專權驕恣,危亡可翹足而待。顧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太守固遣之。邰請自行,遂所在遲留,至扶風而憲就執。凡交通者皆坐免,太守獨不與焉。唐張九齡,見朝士趨附楊國忠以求官,語人曰:“此曹皆向火乞兒,一旦火盡灰冷,當凍裂肌膚,暴骨溝中矣。”邵堯夫雲:“盜之竊物也,方其盜也,唯恐其不多也。及其露也,惟恐其多也。”此言極可爲阿附權門之戒。九齡先見,故自不易。獨李邰所在遲留,猶稱高手。
諸葛孔明無論相業,即苟全性命於亂世七字,不知當時有何奇策。及觀王鐸盡忠唐室,奮討賊巢,功垂就,令孜間之於內,解其都統,鐸詩云:“二塵上相逢明主,九合諸侯愧昔賢。”可謂慨然有志者。然鐸當國家板蕩之際,居將相袞鉞之任,乃攜妓妾輜重,慢藏冶容,行於虎狼之都,三百口遂並命於高雞泊。惟孔明躬耕薄田,醜女寡慾,其慮深矣。乃知居亂世要須十分清苦,庶可自全,甚則古傭保髡奴,皆此意耳。
司馬溫公爲西京留臺,每出,前驅不過三節。後官宮祠,乘馬或不張蓋,自持扇障日。程伊川謂曰:“公出無從騎,市人或不識,有未便者。”公曰:“某惟求人不識耳。”國朝史良佐,南京人,爲御史,巡西城,而家住東城。每出入,怒其里人不爲起。一日執數輩送東城御史,御史詰之,其居首者對曰:“民等總被倪尚書誤卻。”曰:“倪尚書何如?”曰:“尚書亦南京人,其在兵部時,每肩輿過里門,衆或走匿,輒使人諭止。曰:‘與爾曹同鄉裏,吾不能過里門下車,乃勞爾曹起耶?’民等愚,意史公猶倪公,是以無避,不虞其怒也。”御史內善其言,悉解遣之。倪尚書,謂文毅也。大抵居朝廷,則爲公卿,歸則原是鄉里中一措大耳。特以冠服裝成貴賤,不知其故吾猶在也。乃擁簇童僕,呵叱父老,聞倪文毅、司馬溫公之風,得無顏汗乎?
範文正用人取氣節,然闊略細故,爲帥府多闢置,故相牽謫。人或以問公,公曰:“人之有才能無瑕類者,自應用於宰相。惟實有可用,不幸陷於過失者,不因事起之,則遂爲廢人矣。”溫公在朝,欲盡去元豐間人,程子曰:“作新人才難,變化人才易。今諸人之才皆可用,且人豈肯甘爲小人?在君相變化如何耳。若宰相用之,則爲君子。”沈忠敏公與求,再居言路,或疑其悉出範宗尹之黨,公曰:“近世人才,視宰相出處爲進退,蓋習以成風。今當別人之正邪能否而公言之,豈可謂一時所用皆不賢,而使視宰相爲進退哉!”嘻!古今脫此局者罕矣。餘故謂黨之一字,宜論於宰相當路之時,不宜太分別於宰相捐印之後。
魏明帝時,劉放、孫資制斷時政,大臣莫不交好,而辛毗不與往來。毗子{肖攵}諫曰:“劉、孫用事,衆皆影附。大人小降意,不然必有謗言。”毗正色曰:“吾之立身,自有本末。就與孫、劉不平,不過不爲三公。大丈夫欲爲公而毀其高節耶?”宋孔琳之爲御史中丞,劾奏尚書令徐羨之,弟璩之解釋琳之,使停其事。琳之不許,曰:“我觸迕宰相,政當罪止一身。汝必不應從坐,何須勤勤耶?”孝武時,戴法興、戴明寶、巢尚之三人權重當時,凡所薦達,言無不行。天下輻輳,門外成市。顧顗之獨不降意,常以爲稟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唯應恭己守道。而暗者不達,妄意僥倖,徒虧雅道,無關得喪。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呂東萊公又言:“凡治事有涉,須平心看理之所在。若其有理,固不可避嫌,故使之無理。若其無理,亦不可畏禍,曲使之有理,政自見得無理。只須作尋常公事看斷,過後不須拈出。”說尋常犯權貴取禍者,多是張大其事,邀不畏強禦之名,所以彼不能平。若處得平穩妥帖,彼雖不樂,視前則有間矣。然所以不欲拈出者,本非以避禍,蓋此乃職分之常。若特然看做一件事,則發處已自不是矣。夫士君子功名淡,禍福輕,知命確,自然不落權貴泥滓中。而更於處權貴之事,心氣平,形跡泯,是真不爲權貴所動也。
卷九
陸務觀雲:“吾聞淫畋漁者,謂之暴天物。天物不可暴,又可抉摘刻削,露其情狀乎?”文人發露,至於槁死,不能隱伏,天能不致罰也?長吉夭,東野窮,玉川生官不掛朝藉而死,正坐此耳。華陰縣民,有以甘露降告縣者,縣令因出自接之。有道人笑焉,縣令怒,械繫之。道人曰:“譬如人身,精液流通,可至六七十年。若其壽短促,則漏迸於未死之前矣。此木蓋將槁故耳。官人不信,請留我以待明春,此松必不復榮也。”縣令如其說,果驗焉。然則後生詞彩絢然,宣泄太盡者,蓋甘露之類也。客曰:“功名亦然。”
《復齋漫錄》雲:韓子蒼言:“作詩文,當得文人許可,乃自不疑。所以前輩汲汲於求知也。”杜工部雲:“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老子云:“知我者希,則我貴。”以此觀之,乃知子蒼尚未能自信,故匍匐焉求信於人。所謂問津吏過關者,必非曾過關者也。若二老胸中,何曾有如此鬧事。
張九齡獎愛李泌,常引至臥內。九齡與嚴挺之、蕭誠善,挺之惡誠好佞,勸九齡絕之。九齡獨念嚴太苦勁,不若蕭軟美可喜,方命左右召蕭,泌在旁率爾曰:“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顧喜軟美者乎?”九齡改容驚謝,因呼小友。範祖禹除右正言,客有言於溫公。以公在言路,必能協濟事。溫公正色曰:“子謂淳夫見光有過不言乎?殆不然也。”夫故人位尊名高,謂之不幸。若使身至宰相,何不幸之有?其病專在不聞過耳。誦莽功德,遂移漢祚。積漸之勢,夫豈在多軟美之士?可不懼哉!
唐人功名富貴之盛,未有出郭汾陽之上者,然三四傳而支胄不復振。及宋慶曆四年,訪求厥後,得裔孫元亨於布衣中,僅爲永興軍助教而已。狄梁公曾孫,飄泊岷漢,干謁王侯。宋相三李,文正公昉、文靖公沆、文定公迪,皆一時名宰,子孫亦相繼達宦。乃數世後,漸益蕭條。南渡轉徙,三裔並居餘干,無一人在仕版者。而文正、文靖寂絕無聞,尤可太息。至於靖康之變,帝子王孫,官門仕族之家,陷入金虜,沒爲奴婢,使供作務。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米,米得一斗八升,用爲餱糧。歲支麻五把,令緝爲裘。此外不聞一錢一帛之入矣。男子不能緝者,終歲裸體。虜或哀之,使之執爨。雖微有暖氣,旋出取柴,歸坐火邊,皮肉脫落。惟喜醫人、繡工之類,尋常團坐地上,襯以敗席。客至開筵,引能樂者,環列奏技。酒闌客散,各復其初,依舊環坐刺繡,往往餒病,相枕而死。嗟乎!此皆帝王之苗裔,將相之名胄耳,逢時不辰,顛越至此。今遭際太平,生長樂土,雖家徒壁立,而書富五車,白衣一裘,黃齏半甕。天付兒曹,可謂多矣,我復尚安求哉!其各書一通,以置座隅,以代擊壤之樂。
元結刺道州,承兵賦之後,徵率煩重,民不堪命。作《舂陵行》,其末雲:“何人採國風,吾欲獻此詩。”以傳考之,結以人困甚,不忍加賦。嘗奏免稅租,及和市雜物十三萬緡。又奏免租庸十餘萬緡,睏乏流亡盡歸。乃知賢者所存,不特空言而已。杜子美稱之雲:“今盜賊未息,得結輩數十公,落落然參錯,爲天下邦伯,天下少安,可立待已。”夫文人作吏,非厭其煩,則厭其俗。使摛章之士,盡如元次山,孰謂詞賦家不可入《循良傳》耶?
諸葛亮所與友善者,徐庶。庶本名福,單家子。少好任俠擊劍,嘗爲人報仇,白堊突面,披髮而走,爲吏所得,問其姓字,閉口不言。吏乃於車上拉柱維磔之,擊鼓以令於市廛,莫敢識者。而其黨伍,共篡解之,得脫。於是感激,棄其刀戟,更練布單衣,折節學問。始詣精舍,諸生聞其前作賊,不肯與共止。乃卑躬早起,常獨掃除,動靜先意。聽習經業,義理精熟。與石韜、廣元相親愛。熹平中中州兵起,乃與韜南客荊州,因與亮交焉。周處少孤,好馳騁田獵,不修細行,州里患之。處自知爲人所惡,有改行之志,謂父老曰:“今歲豐樂否?”答曰:“三害未除。”曰:“何也?”曰:“南山白額虎,長橋下蛟,並子爲三。”曰:“若此,吾能除之。”乃入山射虎,沒水搏蛟,入吳尋二陸,厲志爲善,築臺以讀書。任爲御史大夫,後死難,諡孝侯。夫千里之駒,性必啣蹶。千人之英,性必跅弛。今輕俊少年,一扞文網,遂爲鄉愚所嗤罵。然少能折節就規矩,居然便成名士。如不信者,徐元直、周孝侯故是榜樣。
馮當世,慶曆中以鄂中薦至江,風濤洶湧,幾至沉沒。春來廷試第一,還過大江,風微浪穩,舟楫安然。公題詩江亭雲:“江神也世情,爲我風色好。”向敏中拜相,門庭悄然無一人。昌武,向親也。徑入見之,徐賀曰:“今日聞降麻,士大夫莫不歡慰,朝野相慶。”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嘗降端揆。此非常之命,自非勳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復唯唯,未測其意。又歷陳前世爲僕射者,動勞德業之盛,禮命之重。公亦唯唯,卒無一言。既退,復使人至庖廚中,問今日有無親戚賓客,飲食宴會,亦寂無一人。明日再對,上問:“昨日見敏中否?”對曰:“見之。”“敏中之意何如?”乃以其所見對,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職。”夫向敏中能耐宰相,而馮當世不能耐第一,要是識量不足。若使第一時不誇在人前,則爲宰相時定不落人後。
宋田況知制誥,因奏事論及政體,仁宗頗以好名爲非。況退而著論曰:“人主爲社稷計,惟恐士不好名。誠人人好名畏義,何事不立?夫上之取下,亦在作其好名之實而已。好名則畏義,人臣好名,雖未能一一誠於盡忠,亦決不爲不忠之事。”蔡襄告其君曰:“忠臣引君當道,論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則土木之人,皆可爲矣。”張忠恕言:“近世險佞之徒,於凡直言正論,率指爲好名歸過。”夫好名歸過,其自爲者非也,若首萌逆意厭惡之心,則是今言者望風見疑,此爲國之鴆毒也。範純仁貶武安軍永州安置時,因疾失明,聞命怡然就道。或亦謂其好名,純仁曰:“七十之年,兩目俱喪,萬里之行,豈其欲哉!但區區愛君有懷不盡,若避好名之嫌,則爲無善之路矣。”故曰君子之論人也,當於無過中求有過,不可於有過中求無過。且諫臣拚一死,擲一官,忍謂之過也乎哉!
邵伯溫嘗論元祐、紹聖之政,曰:“公卿大夫,當知國體。以蔡確奸邪,投之死地何足惜!然既爲宰相,當以宰相待之。”哲宗朝,章惇得罪去,朝廷以其父老,欲畀使郡。既中止,範純仁請置往咎而念及私情。徽宗朝呂惠卿告老,執政欲罪之。純禮曰:“惠卿嘗輔政,其人固不足重,然當存國體。”王安石薨,溫公方作相,病中聞之,簡呂申公曰:“介甫無他,但執拗耳。凡一切贈恤之典宜厚。”人以爲不惟盛德,而且知大體。後世呵詈故相,幾等兒童,欲鐫秩奪誥,沒產發屍。當太平不諱之朝,加以臣子必不忍言之罪,置網彌天,卓錐無地,得無甚乎?昔李公巽奏竇參交結藩鎮,上大怒,欲殺參。陸贄曰:“參之貪縱,天下共知。至於潛懷異圖,事蹟曖昧,若據加重闢,駭動不細。”乃更貶參司馬。嗚呼!得之矣。
哲宗問:“近相陳昇之外議云何?”司馬光曰:“升之才智,恐不能臨大節而不可奪耳。”昔漢高祖論相,以王陵少戇,陳平可以輔之。平智有餘,然難獨任。凡才智之士,必得忠直之人,從旁制之。此明主用人之法也。王文正公常與楊文公評品人物,文公曰:“丁謂久遠果如何?”對曰:“纔則才矣,語道則未。他日在上位,使有德者助之,庶得終吉。若獨當權,必爲身累。”後謂果被流竄。夫海內才士,誠國家藥籠中所不可無。然必如調鷹者,縱之九霄之間,而絛鏇在臂。鞚馬者,逸之百步之外,而繩絡在手。如是而可以御士矣。不然,烏頭重堇,苟無以制其性,其不至於殺人者幾希。
自古有盛名之士,一爲宰相,遂失令聞者。此何以故?曰:“或以廉穢,判若兩人。或以恩怨,橫遭兩舌故也。”崔烈嘗問其子鈞曰:“吾居三公,於議者何如?”鈞曰:“大人少有英稱。歷位卿寺,論者皆謂當爲三公。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爲然也?”鈞曰:“論者嫌其銅臭。”宋神宗新用文、富爲相,自以爲得人,謂龐莊敏曰:“富弼萬口同詞,皆雲賢相也。”公曰:“富弼頃爲樞密副使,未執大政,朝士大夫未有與之爲怨者。故交口譽之,冀其進用,而已有所利焉。稍拂之,則向之譽者,將轉而爲謗矣。此陛下所宜深察也。”然則宜何如?斥苞苴,則人服無私,而位望自重。避權勢,則人不歸恩,而怨讟亦輕。
司馬溫公作相日,親書榜揭於客位曰:“訪及諸君,若都朝政闕遺,庶民疾苦,欲進忠言者,請以奏牘聞於朝廷。光得與同僚商議,擇可行者進呈,取旨行之。若但以私書寵喻,終無所益。若光身有過失,欲賜規正,即以通封書簡,分付吏人令傳入,光得內自省訟,佩服改行。至於整會官職差遣,理雪罪名,凡幹身計,並請一面進狀,光得與朝省衆官公議施行。若在私第垂訪,不核語及。光再拜諮白。”宋初執政,私接賓客有數,庶官幾不復可進。自王荊公欲廣收人材,於是請以品秩高卑皆得進謁,然自是不無夤緣幹求之私。進見者既不敢廣坐明言其情,往往皆以送客時羅列於廡下,以次留身敘陳而退,遂以成風。蔡魯公喜接賓客,終日酬酢不倦。賓客少間,則必至子弟學舍,與其門客從容燕笑。蔡元度稟氣弱,畏見賓客。每不得已,一再見,則啜茶多,退必嘔吐。嘗雲:“家兄一日無客則病,某一日見客則病。”夫宰相彈壓百辟,平章萬幾,朝參而後,沖沖往來,卻與賓客書札,分他一半,疲精神,褻體統。滿門車騎,則大濃,尋常寒喧,則大淡。若欲相業光明,必須痛除俗套。蓋士風正,則宜有吐哺之周公。私謁多,則宜有謝客之司馬。
滕達道爲范文正公門客,文正奇其才,謂他日必能爲帥,乃以將略授之。達道亦不辭,然任氣使酒,頡頏公前,無所顧避。久之,猶遨遊無度,侵夜歸,必備酒。文正雖意不甚樂,終不禁也。一日伺其出,先坐書室中,熒然一燈,取《漢書》默讀,意將以愧之。有頃,達道自外至,已大醉,見公長揖,曰:“讀何書?”公曰:“《漢書》。”即舉手攘袂曰:“高皇帝何如人也?”公微笑,徐引去。然愛之如故。陝西豪士劉易,多遊邊,喜談兵。寶元、康定間,韓公宣撫五路,薦之,賜處士號。易善作詩,韓公爲書石。或不可其意,則發怒洗去,魏公欣然再書不憚。狄青每燕設,易喜食苦馬菜。不得之,即叫怒無禮。邊城無之,狄爲求於內郡。後每燕集,終日唯以此菜啗之。易不能堪,方設常饌。夫狄武襄出於口,不若范文正公出於誠。要之,駕馭英雄,爲將相者如此,俱少不得。
宣和時,傅忠肅公察,爲接伴使。時金人已渝盟,公至燕山,聞幹離不入寇,或勸其毋遽行,公曰:“銜命而行,聞難而止。若君命何?”遂去不顧。陳忠肅公過庭,當金人再犯京師,議割兩河,須大臣皆行。聶昌、耿南仲皆以事辭,公曰:“主憂臣辱,臣願效死。”欽宗揮涕嘆息,遣之。壯哉!兩忠肅也。苟有聞二公之風者,則奉使渡海,必不捐印而還。遣勘出關,自當膏車而去。庶幾所謂東西南北,惟上所使者歟?
楊升庵雲:“大抵人自情中生,焉能無情?但不過甚而已。”宋儒雲:“禪家有爲絕欲之說者,欲之所以益熾也。道家有爲忘情之說者,情之所以益蕩也。聖賢但云寡慾養心,約情閤中而已。”朱良矩嘗雲:“天之風月,地之花柳,與人之歌舞,無此不成三才。”戲語亦有理也。
靖安李少師,雖居貴位,不以威重隔物。與賓僚飲宴談笑,曲盡布衣之歡,亦不記人過失。嘗一日宴散,有人言:“昨飲大歡。”公曰:“今日言歡,則明前之不歡。無好惡,一不得言。”呂晦叔平章軍國時,門下因語次,或曰:“嘉問敗壞家法可惜。”公不答,客愧而退,一客少留,曰:“司空尚能容呂惠卿,何況族黨。此人妄意迎合,可惡也。”公又不答。既歸,子弟請問二客之言何如,公亦不答。夫大臣顰笑,所繫不淺。賓客探聽於外,僕隸窺伺於內。甚則子孫親族,窺其議論之是非,意旨之好惡,以因緣爲奸者。故藏垢納瑕,特其一事。若器宇深沉,終身不見喜怒之色,尤宰相所當煉習也。豈特宰相,凡居要路者,皆當以李少師、呂晦叔爲法。
卷十
《宋史》雲:“蘇軾喜諧戲,程頤以禮法自持。軾謂程頤不近人情,每加玩侮,以至成隙,立黨交章互詆。”《世說》:高座道人,在丞相坐,恆偃臥。見卞壼,肅然改容,曰:“彼是禮法人。”壼不賢於頤,而能以禮法使人見重。劉整恃才縱誕,服飾詭異,無所拘忌。嘗行造人,遇蔡克在坐,整終席慚不自安。整不賢於東坡也,而能以禮法重人。此二事可以定程、蘇兩先生之是非矣。司馬君實、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謔侮困君實。君實苦之,求助於蘇公。公見子厚曰:“司馬君實時望甚重。昔許靖以虛名無實,見鄙於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譽,播流四海。若不加禮,必以賤賢爲累。’先主納之,乃以靖爲司徒。許靖且不可慢,況君實乎?”公知處君實而不知處程先生,豈程先生疾公無禮法,亦無處公地耶?東坡與伊川,猶溫嶠之於卞壼也。《晉書》雲:“溫喜慢語,壼以禮法自居。”而二人各相得也。當時恨無以此告之者,告之則蘇罷輸攻,程弛墨守。
司馬溫公在洛下,與諸故老時遊集,相約酒行、果實、食品皆不得過五,謂之真率會。子瞻在黃州,與鄰里往還。子瞻既絕俸,而往還者亦多貧,自言有三養,曰安分以養福,寬胃以養氣,省費以養財。葉石林雲:“山居饌具不時得,吾又不能多飲,乃兼取二者而參行之。”戲以語客曰:“古者行賓客之禮,有燕有享,而享其殺也,施之各有宜。今邂逅而集者,用子瞻以當享。非時而特會者,用溫公以當燕。遇所當用,必先舉以告客。雖無不笑,然亦莫吾奪也。”近如吳越之俗,水陸餖飣,至客散而饌不止。使司馬、東坡見之,當推案不食矣。
管寧、華歆鋤菜見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時議以此定其優劣。浮屠師宗杲,宛陵人。法一,汴人。相與爲友資,皆豪傑,負氣好遊,出入市裏自若。已乃折節,同師蜀僧克勤。相與磨礱浸灌,至忘寢食。遇中原亂,同舟下汴,杲數視其笠。一怪之,伺杲起去,亟視笠中,杲有一金釵,取投水中。杲還,色頗動。一叱之曰:“吾期汝了生死,乃爲一金動耶?吾已投之水矣。”杲起,整衣作禮曰:“兄真宗杲師也。”交益密,於戲!世多詆浮屠者,然今之士,有如一之能規其友者乎?藉有之,有如杲之能受者乎?且功名之事,亦菜中金、笠中釵也。世情擾擾,我不敢望以管寧。若回首風塵,豪傑自命,則華歆之擲,法一之投,尚可救得一半。
今邊鄙多事,則苦兵不足;不足,則調客兵;客兵不馴,則又轉思他募。兵愈多,而其性愈橫而不可制。此不知駕馭客兵之頭領耳。《獻帝記》曰:“李傕時召羌胡數千人,先以御物繒彩與之,又許以宮人婦女,欲令攻郭汜。羌胡數來窺省門,曰:‘天子在中邪?李將軍許我宮人美女,今皆安在?’帝患之,使賈詡爲之方計。詡乃密呼羌胡大帥飲食之,許以封爵重寶,於是皆引去。今由此衰弱。”唐回紇還國,恃功恣睢,所過皆剽傷。州縣供餼,不稱輒殺人。李抱玉將饋勞,賓介無敢往。馬燧自請豐辦具,乃先賂其酋,與約得其旗章爲信,犯令者得殺之。燧又取死囚給役左右,小違令,輒戮死。虜大駭,至出境無敢暴者。此二事可爲駕馭客兵之法。
房太尉家無半臂。崔樞夫人,婦妾不許時世妝。劉丞相摯,家法儉素,閨門雍睦。凡冠巾衣服制度,自其先世以來,常守一法,不隨時增損。故承平時,其子弟雜處士大夫間,望而知其爲劉氏也。數十年來,衣冠詭異,雖故老達官,亦不免從俗,與市井諼浮略同,而不以爲非,此何理耶?
常袞辭賜饌,時議以爲袞自知不能,當辭位而不當辭祿。張文瓘在禁近,同列以堂饌豐餘,欲少損。文瓘曰:“此天子所以重樞務,待賢才也。若不任職,當自引避,不宜節減,以自取名。”近年兩宮三殿火災,閣部而下,無不預捐一年俸者。有一大臣雲:“本職去志已決,無俸可捐。”是爲得體。
荀攸深密,有智防。自從太祖征伐,常謀暮帷幄,時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攸姑子辛韜,曾問攸說太祖取冀州時事,攸曰:“佐治爲袁譚乞降,王師自往平之。吾何知焉?”自是韜及內外,莫敢復問軍國事。晏公殊,既以道德文章佐佑東宮,真宗有所諮訪,多以方寸小紙細書問之,由是參與機密。有所對,必以其稿進,示不泄。其後悉閱真宗閣中遺書,得公所進稿,類爲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見也。後世有秉揆大臣,弼贊兵謀,漏泄詔旨,以至爲小臣所持,仰幹廷威,削籍還裏。語曰:“機不密,則禍隨之。”其是謂歟?雖然,更有一說。昔鄭絪爲門下侍郎,朝廷以盧從史與王承宗有連,詔從史歸潞。從史辭潞乏糧,請留軍山東。李吉甫密譖絪漏言於從史,帝怒,坐浴堂殿,召學士李絳語其故,絳曰:“誠如是,罪當族。然誰以聞陛下?”帝曰:“吉甫爲言。”絳曰:“絪任宰相,稍稍識名節,不當如犬彘梟獍,與奸臣外通。恐吉甫勢軋內忌,造爲醜辭。”帝良久曰:“吉甫幾誤我。”
劉靜修曰:“天生此一世人,而一世事固能辦也。”蓋亦足乎己,而無待於外也。嶺南多毒,而有金蛇、白藥以治毒。湖南多氣,而有姜、橘、茱萸以治氣。魚、鱉、螺,蜆,治溼氣而生於水;麝香、羚羊,治石毒而生於山。蓋不能有以勝彼之氣,則不能生於其氣之中。而物之於是氣生者,夫固必使有用於是氣也。猶朱子謂天將降亂,必生弭亂之人以擬其後。以此觀之,世固無無用之人,人固無不可處之世也。無論上古,如我朝土木之變,則生於忠肅。寧藩之變,則生王文成。有是病,纔有是藥。有是亂,纔有是人。如今亦不乏賢才,只是庸醫多,不能拈着一味好藥耳。
明皇開元初,資格未廢之際,以蘇頲之能,明皇欲大用,必問宰相:“有自工部侍郎而拜中書,其果宜乎?”宰相以爲惟賢是用,何資之計。明皇乃敢從之。李元紘之才,公卿交薦,籍甚,明皇欲自天官侍郎擢拜尚書,斯未爲驟進也。然宰相以其資薄,止拜侍郎。及其惑林甫之奸,欲相牛仙客,則自河湟使典擢班尚書,遂不復計資。而九齡雖惓惓盡忠,援故事而且不聽矣。明皇即政之初,其資格雖毫釐必計;及其終也,雖顛倒不恤。豈非資格一廢,彼固得以肆情而無忌耶?宋朝李定,以資淺入臺事,宋敏求不奉詔,蘇頌又不奉詔。蓋資格已定,非特臣子無所容其攀緣,即人主不得恣其愛憎。故曰上有道揆,下有法守。雖然,亦非定論。丁文簡公度,爲學士累年,以元昊叛,仁宗因問:“用人守資格,與擢材能孰先?”丁言:“承平無事,則守資格。緩急有大事、大疑,則先材能。”此又可以救資格一定之弊。
蘇峻渡江,司馬流之守江濱,忽聞其至,當食,不知口處。人事真有爾者,流何足語此,彼但直畏怯耳。然庾亮本以召峻自任,乃以流當衝,其不亡何待。劉玄德是何等氣宇人,與魯肅議借荊州,忽聞震雷,遂失匕於地。凡此,皆氣不足也。嘗讀陸游札子云:“臣伏讀御製蘇軾贊,有曰:‘手抉雲漢,乾造化機。氣高天下,乃克之爲。’嗚呼,陛下之言,典謨也。軾死且九十年,學士大夫徒知尊誦其文,而未有知文之妙,在於氣高天下者。今陛下獨表而出之,豈惟軾死且不朽,所以遺學者顧不厚哉!然臣竊謂天下萬事,皆當以氣爲主,軾特用之於文爾。趙普氣蓋諸國,故能成混一之功。寇準氣吞醜虜,故能成卻敵之功。范仲淹氣壓靈夏,故西討而元昊款伏。狄青氣懾嶺海,故南征而智高殄滅。至於韓琦、富弼、文彥博之勳勞,唐玠、包拯、孔道輔之風節,大抵以氣爲主而已。蓋氣勝事則事舉,氣勝敵則敵服。勇者之鬥,富者之博,非有他也,直以氣勝之耳。故文章功業,皆以養氣爲第一義。”
賈淑性至險害,邑里患之。林宗遭母喪,淑來修吊。既而孫威直後至,見林宗受惡人吊,不進而去。林宗遽追謝曰:“賈子厚誠實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鄉,故吾許其進也。”後淑感愧,終成善士。中常侍張讓父死,歸葬潁川。雖一郡畢至,而名士無往者,讓恥之。陳實獨吊焉。及誅黨人,讓以實故,多所矜宥。夫林宗受吊,感悟兇頑。太丘吊人,全活善類。故虺蛇革其毒性,鴟鴞懷以好音,只是看轉旋手段何如耳。雖然,未造兩先生手段,莫學帶水拖泥,且防墮坑落塹。
昔道士侯道華喜讀書,或問其意,答曰:“天上無凡俗神仙。”後果騰舉而去。呂洞賓、陳摶、駕元、施肩吾皆本書生。近歲有譙定、雍孝聞、尹天民,亦皆以儒士得道。定今百二十餘歲,故在青城山中採藥。道人有見之者,讀《易》尚不輟也。夫身作神仙,尚不廢書。乃知住世出世,但少學問不得。不然,凡俗子胸中,數斛俗氣,何時淨耶?黃山谷雲:“子弟諸病皆可醫,惟俗不可醫。”餘謂不然,醫俗病者,獨有書耳。
陸游《上執政書》,雲:“某小人,生無他長,不幸束髮有文字之愚。自上世遺文,先秦古書,晝讀夜思,開山破荒,以求聖賢致意處。雖才識淺暗,不能如古人迎見逆決,然譬於農夫之辨菽麥,蓋亦專且久矣。原委如是,派別如是,機杼如是,邊幅如是,自六經左氏離騷以來,歷歷分明,皆可指數,不附不絕,不誣不紊,正有出於奇,舊或以爲新,橫騖別驅,層出間見。每考觀文詞之變,見其雅正,則纓冠肅衽,如對王公大人。得其怪奇,則脫帽大叫,如魚龍之陳前,梟盧之方勝也。”陸游又《上辛給事書》,雲:“某聞前輩以文知人,非必鉅篇大筆,苦心致力之詞也。殘章斷稿,憤譏戲笑,所以娛憂而舒悲者,皆足知之。甚至於郵傳之題詠,親戚之書牘,軍旅官府倉卒之間符檄書判,類皆可以洞見其人之心術才能,與夫平生窮達壽夭。前知逆決,毫芒不失,如對棋枰而指白黑,如觀人面而見其目鼻,總不待思慮搜索而後得也,何其妙哉!故善觀晁錯者,不必待東市之誅,然後知其刻深之殺身。善觀平津侯者,不必待淮南之謀,然後知其阿諛之易與。方發策決科時,其平生事業,已可望而知之矣。”由前言之,必如此方是誦讀文字法。由後言之,必如此方是賞鑑文字法。
呂申公晦叔當國時,嘗籍記人才已用未用姓名,事件當行已行條目,謂之掌記。聞之前輩雲:“我朝楊文貞公士奇當國時,亦有手摺子,書知府已上名姓,懷之袖中,暇即展閱。”餘嘗謂秀才時,不可有帳簿,有則能俗人;治天下不可無帳簿,無則能失人。
御史胡紘,嘗謁晦庵朱先生於建陽山中。先生飯以脫粟,紘怒其不近人情,物色經年,條其過失,與太常少卿沈繼祖共詆文公十罪。林粟論先生時,其友人止之,謂:“朱待制當今聖賢,何仇而必欲痛詆。”林曰:“吾但見其面貌可憎。”此二事所謂其不善者惡之,於公何損。王文成公,少方太古處士一歲,而以聞道早,處士亦嚴之。其過錢塘也,處士出脫粟蔬簌,享文成爲飽。明日報如處士,處士正色曰:“野人爲野具固當,公徹侯也而野具,得無非人情耶?”文成禮謝之。陸放翁作司馬溫公《布被銘》雲:“公孫丞相布被,人曰詐。司馬丞相亦布被,人曰儉。”布被可能也,使人曰儉不曰詐,不能也。要知淡泊者,必爲濃豔人所疑;檢束者,必爲放肆子所怒。君子不可以此處變節,亦不可不於此處進一渾融。曰太上,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其次,黃叔度使人鄙吝盡消。
李瓊娶妻有子,而移居母之室,夜常十餘起。母每諭之,曰:‘汝年來筋力頗憊,盍求婢以給侍我,免汝之勞苦。”瓊曰:“凡母之所欲,不親經手,意如有失。”其母遂不之強。以是家人無敢怠惰。張用聞其至孝,因與之卜鄰而居。熙寧初,有朝士集於相藍之燒院,俄有一人末至,問之,則王元澤也。時荊公方有召命,衆人問:“舍人不堅辭否?”澤言:“大人亦不敢不來,然未有一居處。”衆言:“居處固不難得。”元澤曰:“不然,大人之意,乃欲與司馬十二丈卜鄰,以其修身齊家,事事可爲子弟法也。”語曰:德不孤,心有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