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續瀋

· 馬敘倫 · 子藏 › 筆記

正文

石屋續瀋  民國 馬敘倫

◎胡雪巖之好色

◎清帝惡洋鬼子

◎張之洞

◎大成教魁

◎圃耘先生之盛德

◎清帝惡疾

◎父子平等稱呼

◎張宗昌

◎湯爾和晚節不終

◎中美同俗

◎北平糞道水道之專利

◎蔣百里之自殺與被幽

◎俳優 戲劇 歌舞

◎車伕之言

◎國號不宜省稱

◎孫傳芳

◎章太炎書札中稱謂

◎紀年不宜用干支

◎西方接引佛

◎抱告

◎古代契牒文字

◎“底子是好的”

◎官場陋習

◎芸閣論清代書人風氣

◎清宣宗嗜鴉片煙

◎文廷式論董書

◎董皇后

◎杭州閨秀詩

◎八股文程式

◎崆峒教 在理教

◎張勳復辟

◎福康安果誰子

◎男角女羈

◎孫渠田先生逸事

◎周赤忱談辛亥浙江光復

◎錢江風月

◎汪康年

◎汪精衛《與張靜江書》

◎習慣失辭

◎馬將牌

◎須之故事

◎陶公匱陶成章之死

◎夏震武

◎蔡元培逸事

◎黑車子

◎三菱公司

◎王福廣沈尹默書優劣

◎章一山

◎諷刺聯詞

◎潘復殺邵飄萍林白水

◎袁巽初詞

◎讖語

◎訃聞方式

◎《西江月》詞

◎戒王超凡

◎哀啓格式

◎干支由來

◎家庭中稱大人

◎與許緘夫論佛

◎王小宋之佛學救世論

◎雲林寺僧 天竺寺僧

◎陳介石師之史論

◎東嶽廟

◎科學家信佛者

◎鳶飛魚躍

◎學步效顰之醜態

◎葬地生熟

◎何子貞嫉吳攘之

◎趙撝叔

◎熊秉三

◎清代試士瑣記

◎周之德

◎李鍾嶽

◎童瘋子

◎“你也配”

◎宋恕

◎與許緘夫談梁山舟逸事

◎發幣於公卿

◎高吹萬扶乩

◎王湘綺不知書法

◎胡林翼左宗棠

◎少年行動

◎習跪

◎紅學

◎錢塘汪氏《西征隨筆》獨翁

◎譚廷獻 戴望 潘鴻

◎幸草道人

◎徐鴻寶說

◎《落花春雨巢日記》

◎畫可復定乎

◎吳待秋畫

◎罵人爲畜生

◎日本之畸人

◎爲政當從根本上辦

◎胡雪巖之好色

胡雪巖既致富,蓄妾三十人,衣以錦繡,而色皆殊。常分兩隊,與其婦各率其一,仿象棋指揮作戰以爲樂。雪巖設慶餘堂藥店於大井巷,修制鹿茸、龜膠及諸滋補之品,日食皆珍物也,以是體充健,白日行房事焉。雪巖之致富也,以太平天國得勢江南,王有齡、左宗棠先後撫浙,皆依其辦軍需,其所置銀號曰阜康者,馳名國中。阜康一紙書,可以立措鉅款金資也。以是雪巖亦不寧厥居,而所至有外室。有某告餘曰:雪巖一日渡錢塘江至蕭山,於橋中見一女,有色,即爲其所從客稱之,客其銀號夥也。雪巖歸過其地,則已於女家爲其置行館,女出拜稱主人矣,雪巖大喜,蓋夥知其意,爲貨女母成之,雪巖數宿而歸,留銀五百兩。後月復資之,每過江安焉。

◎清帝惡洋鬼子

吾鄉孫子授太世丈詒經,清同、光間,仕至侍郎。嘗充毓慶宮教讀,謂同僚中有佩計時器者,一日爲穆宗所見,詢爲何物,丈具以對,穆宗遽取而毀之,作色曰:“沒有這東西,便不知時候?”又時爲歐洲人小偶像,成輩列之,以刀以次斫去其首,曰:“殺盡洋鬼子。”按:清室祖宗頗崇歐洲技巧,故宮尚存奇異巨鍾,皆乾隆以前歐洲各國所進也。穆宗不應未見,蓋以文宗爲英法聯軍所迫,出狩而死於熱河,以此致恨耳。後一事據吳永《庚子記變》(書名或誤,記不真矣)謂是德宗事,然餘聞之餘母,餘母則述先世所聞也。

◎張之洞

清代官場禮儀,皆有定製,著於《會典》。司道謁督撫,督撫不迎,而司道退,必送之儀門。蓋故事於二堂治事,距儀門數十步耳。後多別設簽押房治事,而延客或在花廳,則距儀門遠矣(儀門在大堂暖閣後),以是督撫送客僅及廳門而止。張香濤太年丈之洞,南皮大家也。兄之萬狀元及第,官至尚書;濤丈亦一甲第三人,一門鼎貴。及總督湖廣,垂二十年,恃資望驕蹇,惟禮名士,視僚屬蔑如也。布政使某者(忘其姓名)負時譽,濤丈亦不加禮,某不平。一日,白事已,告退,濤丈才送之廳門,蓋習以爲常矣。某忽曰:“請大帥多行幾步,本司尚欲有白。”濤丈不意有他也,從之,而某殊無所白。行及儀門矣,濤丈乃曰:“貴司果有何話?”某乃反身長揖,曰:“實無話,儀制督撫送司道當至此耳,大帥請便。”濤丈爲之氣結,然不能斥也。

濤丈起臥不定,或數夕不寐,或一睡數日。其睡不擇時地,往往即於座上合目,侍人急以身支之,更番至其覺而罷。一日有急事當入奏,其性本急,立命起草,親有更定,即飭繕發。故事:發摺(奏書通稱奏摺)當備香案,行大禮,鳴炮以送,吏役悉以具矣,而丈已合目,如是伺之者三日始覺,則咎侍者,然已無及矣。

◎大成教魁

沈瓞民來,談及大成教,瓞民曰:“王錫朋與先君共事張勤果曜山東巡撫幕(按:曜,錢塘人,孫慕韓丈寶琦之婦翁也),其私行極好,官知縣亦極清廉。然其學則糅合三教,而實則歸於道,道又爲漢魏以來之道教而非黃老也。門下無所不有,達官貴人至於販夫、走卒、男女老幼無不收錄。清末,大僚如毛慶蕃(按:曾官上海道護理陝西總督,又清學部尚書榮慶亦其門人),近時則倪嗣沖、王佔元皆出其門。受業者先以占卜,卜皆應其人,是以共神之。既執贄則授以真言,甚祕。其弟子事之如嚴父,偶違師旨,則長跪謝罪。一日,慶蕃侍其遊杭州之西湖,偶失旨,即然。從者如雲,不敢避也。其教統則自伏羲炎黃以後,雖文王孔子不得與,直至周敦頤。得濂溪之傳者即周太谷也。太谷嘗在廬山設教,有人容貌衣履甚怪,來從受道,既而其人驟然不見,索之池畔,得贄帖,乃曰:‘此龍王來受教也。’人共靈之,從之者遂衆。錫朋實得其傳焉,錫朋說《論語》‘學而’一章,謂隱藏‘麟、鳳、龜、龍’四字,其怪誕皆類此。居蘇州,裏中人莫非其徒。錫朋知餘亦家蘇州,欲來會,餘以父執也,先之;既而來報,弟子塞途,皆從於輿後。”瓞民又曰:“《老殘遊記》中之三教大會,即寫此事,蓋鐵雲亦此中人矣。”餘按:《老殘遊記》中之山東巡撫,即張曜也。

◎圃耘先生之盛德

餘家故業農,至曾祖父圃耘先生,始自紹興縣東勝武鄉懷錢二百文渡錢塘江抵杭州,時年十二,孑身無所依,遂投一制履師爲弟子。及壯,自設小店於橫河橋(今名東街)。先生性嚴質,所制履工料皆不苟,其底使堅硬如板,以故步雲齋之鞋,名於省會,而得積資焉。然先生不自吝,人有稱貸,必滿其意。每當歲除,即以小紅紙封銀五分乃至數錢,於昏夜出巡僻陋,密聽貧困有嗟窮者,即乘隙投封而歸,歲有所費,不恤也。久之,人知爲先生所濟,來謝,先生亦不受。及餘祖父舉進士,官京曹,始以店授弟子陳元泰,而就祖父之養。先生不習宦禮,苦之,祖父之同年友來謁者,修後生禮呼年伯,先生長揖之曰“太年伯”,遂深居不易見客。

◎清帝惡疾

清帝死於痘者二:世祖及穆宗也。然穆宗實以梅毒致崩,飾爲出痘耳。

◎父子平等稱呼

建國前,自由平等之說,與西賈之舶俱至,少年聞之,競相傳話而主張焉。吾杭夏穗卿丈曾佑,以光緒十六年春試爲進士魁,入翰林,其於書無不讀,重譯之籍亦容心者。其子元瑮自杭州求是書院轉入南洋公學,復遊學於德國,歸爲北京大學教授,以善相對論名。其在公學也,作書與穗丈,徑稱穗卿仁兄大人,穗丈得之莞爾,即覆書元瑮,稱浮筠仁兄大人,浮筠,元瑮字也,穗丈不諱,笑語友好,皆服其豁達。同時,陳仲甫與其父書,亦然。仲甫,獨秀故字也。其父以道員候補於浙江,不修邊幅,仲甫習其風,風流自任。某年,邵裴子寓上海一逆廬,聞鄰舍嬉笑聲甚大,自窗窺之,則仲甫擁其妻妹,手觸其脅窩以爲樂也。

◎張宗昌

張宗昌,少失父,母再嫁,以多力爲小鬍子。既洗手,猶爲海參崴無賴魁:包娼、包煙、包賭,入戲園佔位獨優。妓女至海參崴者,必先奉於宗昌。辛亥革命,陳英士任滬軍都督,宗昌緣李徵五入英士部下爲團長。二次革命,英士失敗,宗昌亦北還,復度其流浪生涯,時已窘困,得俄人賙濟之。後輾轉歸張作霖,以此起家,踞山東最久。宗昌雖當方面,無賴之習如故,見好色,必致之,妾至數十人。及敗,居北平,就其宅延少年教其妾讀,宗昌時時就聽之,其妾故多不識字者,亦不習教規,鶯嬉燕逐而已。

宗昌既富貴,物色嫁母,得之,事之致孝,母所嫁侯姓者迎與俱來,館之客舍。及除夕,作家人宴敘,而其母獨不樂,宗昌覺之,遽呼:“請侯先生來。”侯至,與坐,其母乃進觴。湯爾和雲。

◎湯爾和晚節不終

湯爾和初名調鼎,姓名與明末一民族烈士同(見《汪有典外史》),後以字行,故爲武進沙氏子,承其姑夫爲嗣,姑夫錢塘人,爾和遂籍錢塘。其少長在江北,習武藝,能劍擊,又能醫,復善管樂,弱冠已爲童子師。詩學選體,古文詞慕馬班。年二十七,省墓杭州,其表弟魏易(與林琴南譯小說有名)時教英國文於養正書塾,塾爲浙始創新教育機關之一也。魏易勸之入塾,學即爲諸生冠,尤爲總教習陳黻宸所激賞,爾和亦接受其革命思想焉。未畢業,遊日本,就學於成城學校。清光緒末,俄來侵奉天,留日學生組織義勇隊,推爾和及鈕永建先生歸國,謁北洋大臣袁世凱請纓。時世凱於督撫中負盛名,魏易之叔父方從事世凱幕府,欲因以說世凱。然清廷視留學生,固皆革命黨也,已有令督撫防之,魏易之叔父亟揮之去,遂南歸,爲教員於浙江高等學堂。各省初設督練公所,溫州人陳蔚亦出陳先生門,總辦江蘇督練公所,招爾和任科長,科長秩比知府,爾和不樂久其職,復遊日本,習醫於金澤醫學專門學校。畢業,還浙,就浙江高等學堂教務長。辛亥秋,浙江光復,都督湯壽潛使代表至湖北,謁鄂軍都督黎元洪。時孫中山先生自英歸國,各省軍政府代表因商組織中央政府,遂會議於江寧,選孫先生爲臨時大總統,元洪副之,爾和實爲議長,致證書焉。歸浙,任政治部民政司籤事,範源廉長教育部,召爲國立北京醫學專門學校校長。“五?四”運動時,餘任北京小學以上各校教職員會聯合會主席,而爾和在國立八校校長中實執牛耳,得相配合,以與政府周旋。十一年,佐王寵惠爲教育次長,寵惠旋受國務總理,爾和代之。羅文幹長財政,以奧國退款金佛郎案爲吳景濂所陷,被拘於法院,寵惠不能救,而又不肯辭職,爾和爭之,寵惠乃從。時顧維鈞任外長,維鈞、文幹、爾和至相得。後因同受吳佩孚之招,又爲張作霖客。乃維鈞組閣,爾和任財長,其後一度任內長。爾和有治事才,見事敏捷,然不能無蔽。餘嘗謂爾和一目能察輿薪,一目不見泰山,友人邵裴子然之,其所愛日本人也,亦以此持其家。爾和既歷仕途,樂而不倦,又交王克敏,浸喪其操。克敏少習膏粱,服食奢侈,又好聚骨董,爾和染焉,居處甚拓,出以汽車,食具魚翅,三五日宴客。其所蓄書畫,非餘與裴子所爲鑑定者,率贗鼎也。北平琉璃廠爲古玩之藪,鋪人所喜而迎之者兩總長,即爾和與易寅村培基也。餘初至寅村北平東城寓所,觀其所陳盡僞器也。及其爲勞動大學校長,家江灣,則客次懸其鄉先輩彭玉麟所寫梅花屏幅亦非真跡,斯誠可異矣。“九?一八”以後,爾和家時有日人影佐、梅津、本壯者流之蹤跡,而爾和卒沾僞職以迄於死。其居僞職時,出入警蹕,所經通衢,行者止,以待其過。死後,二子即爭遺產而相惡焉,然聞其女阿燕者,嘗不直其行。餘與爾和同學,又有金蘭之盟,晚歲竟異趣,以不能匡救爲憾。

◎中美同俗

廿四年十一月十七北平《晨報》刊有《僑居雜記》,其記北美新墨西哥省伽落普車站之南四十里租尼之母系社會,婚姻制度,男嫁於女,若得女之許諾,則女以手磨之玉米麪送於姑,姑報以玉米,翁則以潔白之鹿皮相贈。夫原始社會,本皆母系爲先,故有“上古知母而不知父”之說。惟此方以鹿皮相贈,似與許慎《說文》所謂禮{麗皮}皮納聘者同(麓爲鹿之轉註字),豈風習相同耶?昔年有在北美地中發見中國象形文字者,似亦在墨西哥也。因以爲中國人實先有其地,然則此乃中國遺俗耶?貴築姚大榮,餘嘗與同宴席,其人老矣,所著書數十冊,餘假而觀之,蓋本鄒衍“大瀛海”之說,尤極其恢廓,博徵中外異聞,不知已收此否?憶不真矣。

◎北平糞道水道之專利

在北京大學第一院三樓休息室中,俯見有出糞工人百餘,各持出糞之器,自東而西,蓋市政府欲於今日實行接收出糞事,由官辦理,而糞商反對,爲此示威舉動,此百餘人皆向市政府請願者也。北平民家出糞清溷之事,有所謂糞商者包辦,各據若干衚衕爲一道,不得相犯,住宅亦不得越本道而招他道糞商出其積糞,故本道之糞,實爲本道糞商專有之權利。彼所盡之義務,則僱用工人爲住宅出糞而不取工資,遇新年、端五、中秋三節日則索犒資,資須二份:一爲商有,一爲工有。糞商之於出糞者,一如普通僱工之例,予之食宿,工資至微也。糞商置糞窖中,半以土而幹之,然後以善價而賣諸鄉農。大抵春夏間值最高,故工之出糞勤。及農事既竣,需糞亦減,則出糞亦漸惰。然北習無論男女,皆溲於廁,一宅之中廁或不止一,故惟夏令稍感出糞不勤,穢氣蒸發之苦,餘時勤惰無傷也。近二十年,南人居此者,不習於登溷,則如南俗用空桶,出糞者因藉口非其宿業,別索工資。始,每桶月止須銀幣一角,近則自二三角至七八角,今竟有超過一元者。不遂其需,則不顧而去,如傾糞廁中,即並廁不復清。無可奈何,必償其願。如欲易人,則格於糞道,雖鳴諸官,不得直也。彼糞商者,多以積資至鉅萬,聞東城一糞商,擁資至三十萬元矣。市政府欲革其弊,善政也,然聞有內幕,卒亦屈於糞商焉。北平無自來水裝備之區,皆由水工取於街井,挑送至宅。用水分甜苦,甜水價高。而水井亦爲水商所專利之具,其水道之制與糞道同。居人頗苦之,南人尤甚。此種社會組織,亦即經濟組織之一,水糞商皆剝削階級也。

◎蔣百里之自殺與被幽

蔣方震,字百里,浙江海寧人,蔣固海寧大家也。百里儀貌失麗,姿地聰敏。清光緒戊戌,浙江始有新式教育機構,百里肄業於杭州求是書院,爲監院陳仲恕丈所賞。未畢業,赴日本學陸軍,因娶日女爲婦。辛亥,浙江光復。元年,其同學蔣尊簋任浙軍都督,以陳儀爲軍政司長,百里爲總參議輔之。二蔣,吾浙少年軍人之翹楚也。然尊簋旋去浙,百里亦行。仲恕丈任總統府祕書,薦百里於袁世凱,世凱賞之,使長保定軍官學校。吾友徐鷙忱朔,亦學於日本,治炮術,辛亥,隸徐紹楨部爲標統,紹楨反正,鷙忱以所部與鐵良戰於金陵紫金山,僅以身免。百里因招使教於軍校。鷙忱語餘:“軍校學生有謀反袁世凱者,百里大懼,一日,召學生致訓,學生多不爲動,百里益懼,遂以所佩手槍自戕,不殊。”仲恕丈告餘曰:“世凱於午夜得軍校電話報告百里自戕,立召陸軍總長段祺瑞,使偕總統府醫官即時赴保治其疾,且語以專車已備。”其寵遇如此,以百里忠於己也。然鷙忱頗薄百里,謂其性易變,不可恃。百里擅戰術,雖不將兵,而同學弟子遍軍中,蔣介石、唐生智皆出其門。介石初不之重,生智以湖南反介石,百里實唆之,以是爲介石所幽。百里故嘗遊德國,悉希特勒之所爲,及被釋,遂以所謂政治警察之計劃獻於介石,乃得信。此餘聞之百里之所親者。餘與百里同事浙軍都督府,其從子復璁又及餘門,然餘與百里無往還。

◎俳優 戲劇 歌舞

《莊子》雲:“獻笑不及俳。”(獻借爲僖,字亦作嬉)《戰國策?齊策》:“和樂倡優侏儒之笑不乏。”《急就篇》:“倡優俳笑觀倚庭。”《左?襄廿八年傳正義》:“優者,戲名也;今之散樂戲,爲可笑之語則令人之笑,則也。”《通典》:“散樂,非步伍之聲,俳優歌舞雜奏。”據此,可知俳優所爲,以必致人笑爲目的。此今日之丑角戲也。特今之丑角戲,僅科諢致人笑耳。其名俳優者《說文》:“俳音,步皆切。”以此知俳優實是排憂,本是戲名。以名其人,遂曰俳優。據唐人稱爲散樂,亦正如今丑角戲不入大軸矣。今丑角戲無大樂,又《通典》所謂,非步伍之聲也。

古之所謂恢諧,亦曰滑稽,本屬俳優所爲。《漢書?枚皋傳》:“皋不通經術,恢笑類俳倡。”可證。東方朔入《史記?滑稽傳》,滑稽即恢諧之借字,恢諧又即《莊子》之“齊諧”,齊、恢亦以聲類相同而借爲俳,滑稽、恢諧則連綿爲詞耳。傳載朔與舍人之相語,使舍人被笞而呼[B17K]以樂武帝,是知東方朔亦武帝以俳優蓄之者耳。今有兩人對話,屈折不窮,而所言無義,特可以引人笑樂者。親戚家有吉慶之舉嘗致之,亦樂技之一,而實古之滑稽也。

今之滑稽戲,不事裝飾,亦無音樂,不知於古何如,然如優孟爲孫叔敖衣冠以感悟楚王,《御覽》四百八十八引《語林》:“董昭爲魏武帝重臣,後失勢,文明世,入爲衛尉,昭乃加厚於侏儒,正朝大會,侏儒作董衛尉啼面,言太祖時事,舉坐大笑,明帝悵然不怡,月中爲司徒。”可見古之俳優,不僅以語言致人笑樂,亦有裝飾矣。宋楊大年爲文效李義山而過之,號“西昆體”,譏之者令俳優爲義山衣百敝之衣以相戲,則宋世猶然,此則今故事戲之由來也。彼時專以諷刺取笑,如優孟所爲,實具詩人諷刺之旨,詩所謂善戲謔兮,蓋其椎輪也。至如《語林》所記,出於董昭之指使,爲己富貴之圖,其事可鄙。如以其本身言,亦對明帝爲諷刺也。然據此則不獨取材故事,即當世人物亦可擷爲資料。往年,上海爲諷刺時事而盛行“活報”,頗與此符。

今之戲劇(指舊式者),可謂句括三類:如上所舉二類之外,其一則武劇也。餘原戲劇之名,於古蓋曰僖劇。然元人所爲名曰劇者,劇或以聲類之故借爲曲,曲之爲義,取其一唱而嘆,是曲折之旨,而曲字本是器名,其正字當爲區,曲即古之謳耳。如劇屬戲之形式言,則戲當爲僖,劇當爲劇。僖者,字或作嬉,卜辭中止作,或作亻,其字從女從,爲鼓之次初象形文,女爲奴之初文。餘以金器文中之婦即帚奴爲例,則嬉即鼓奴。《說文》:“僖,樂也。”樂與鼓一字,則嬉以從得義,司鼓者爲嬉耳。古代征戰,以鼓進,以金止。而舞之起原,實爲表勝利凱旋之快樂,故其初文爲武,武於文非“止戈爲武”也,其象形文在卜辭中作一人持戈而揮之狀,明其始摹擬戰狀爲武也(《唐書?四夷傳》言吐蕃舞事可證),仍助之鼓以爲威。今大軸武戲,全爲寫戰鬥之實狀可證。鼓爲樂(禮樂之樂)長,而樂以樂人(樂者樂也),故後以戲爲嬉而戲、嬉有樂義矣。劇者,致力之義,劬之轉註字也。《說文》字下雲:“相鬥不解也。”然非字本義,正是劇字之義,然則嬉劇者,謂有音樂之舞,此初誼也。後隨文化之轉進,而戲劇之內容包含益富,遂如今日之戲劇矣。

◎車伕之言

三十三年六月十日傍晚,挈龍佩散步通衢,遇一人力車伕,踞而數其所得之鈔,餘因詢以日得幾何?曰:“最多不過三百元,尚非每日皆可拉也(上海人力車一輛,率二人分朝夕拉之,亦或分前後日拉之),少賺時,日止百餘元,而一飯即須百餘元,飯每碗五十元,兩碗下肚猶不覺也,增一蔬十元,實不足以飽腹,然腹不飽即無力。”又指其車輪上橡膠胎已壞者曰:“車租每日百元,胎壞車主不管換,修責要我擔任,每修要三十元。每日又要打氣,每日打氣一次要三元,打兩次要六元矣,與行主理論,不顧也。”又曰:“如每日要多賺?”即指其腿曰:“要靠此。”餘又詢其家口幾何?曰:“三人。”餘曰:“皆賺錢?”曰:“只二人賺錢,其一乃母親,不能算也。”餘幾爲之淚下。嗚呼!此真正之社會基本分子,其生活之狀如此!許緘夫亦謂嘗共一人力車伕語,車伕謂“現在車錢以十元起碼矣,但生意更壞,不坐車者多也”。噫!何以致然耶?誰之罪耶?

◎國號不宜省稱

至中山公園觀侯子年畫,頗能融會中西,有數幅極佳,然餘無力致之,亦復不欲致之,以其題款盡書民廿四年,似不可通也。餘昔作書,有仍襲前人用干支紀年者,亦不可通。因如不冠以年月,則不知是何代何時之甲子,既書年月則此又爲贅,且甲子初止紀日,不以紀年。前代於紀元下更書甲子亦自有義,蓋有一帝而紀元屢改者,增書甲子,乃便推算耳。今國家紀年,由元二以至無疆,自無此必要矣。故餘近書每記若干年,因餘爲今之中華民國人,苟非爲外國人書者,不妨省去國稱,中華無疆之久,則自元年後固無復也,後人不待考而明矣。至於典禮之詞,自當具書,餘昔書或作建國某年,思之亦不甚安,不如直書中華民國爲誠安,以此乃國名,具之不爲俗,省之不爲雅,簡稱中華尚可,但稱民國已不可。今僅曰民,直不可訓也。然以章太炎之通,猶時署民國焉。

◎孫傳芳

侯邵伯糹先生於其家,見報載孫傳芳爲施從濱之女劍翹所殺。馨遠實一世之雄,崛起羣豪間,淹有五省,然終局乃與張宗昌同。其南昌之敗,由余說浙江省長夏超歸依國民政府,動其巢窟。浙江故有兵二師,然時皆不在省會,周鳳岐師且爲馨遠征赴南昌前線。貢先(鳳歧字)故與定侯(超字)及張暄初(故浙江省長載揚字)、俞丹屏等爲十兄弟,而貢先資望頗老,知定侯得國民革命軍第十八軍軍長兼理民政,忌之。即率所部不稟命馨遠而遽還浙。是時,馨遠勢甚盛。蔣介石自率中路與馨遠相抵於南昌,馨遠攻陷總司令部,介石几不免。貢先既反兵,馨遠恐躡其後,遂退,以致於敗。故馨遠銜餘甚,榜以購餘。然餘甚惜其才而不得善用之者。馨遠近已禮佛矣。異時,曾見靳翼卿(故國務總理雲鵬字)亦數珠一串不離手也。居樞要,握符節,可以自度度人,彼時不知實地修行,歸田以後,數珠在手,合掌百拜,豈能了得?況或不能掃除心地習種,方寸生劫,更持數珠致拜亦何用耶?然而豈獨馨遠、翼卿如此,戴傳賢固在位也。或謂季陶(傳賢字)最聰明,有所爲而然。

◎章太炎書札中稱謂

章太炎丈與人書札稱謂,其初與餘者稱“長兄”、“道兄”,後遂免而止稱“彝初足下”矣(彝初餘故字也)。其自署則爲“炳麟頓首”或“章炳麟白”。茲讀《制言》第三十一期載有太炎與孫仲容丈書,立辭謹重,後署“末學”,蓋太炎師德清俞君,孫丈與俞君同輩行,而論年亦非十年以長之方也,故致敬如此。太炎別與孫丈一書,中挽孫丈致書劉申叔爲講解爭端事,其於申叔可謂篤至,申叔晚行則背之矣,地下相見後無腆乎。

◎紀年不宜用干支

錢玄同所爲林景伊《中國聲韻學通論序》,末署“中華民國廿有六年爲公元一千九百卅有七年,歲在丁丑,春,一月八日,吳興錢玄同餅齋氏序於北平孔德學校,時年五十有一”。玄同以提倡新文字、新文學得盛名,然此書實不倫不理,既書“中華民國廿有六年”,又書“爲公元一千九百卅有七年”,猶爲便後人之檢讀也。復書“歲在丁丑,春,一月八日”,則未安矣。蓋舉國曆而復系以“歲在丁丑”,而國曆之首月及二月初旬,實屬舊曆太歲之所在,若三月以後則歲星已移;若謂丁丑實爲廿六年之“歲在”,則書一月爲不當,必如舊俗書正月而後合,以一月雖爲國曆之首月,歲星猶在上年之星躔也。且國曆之首月,亦非當年之春,而實上年之冬,四時以寒燠節序爲判也。或據《春秋》書“春王正月,周建子”,則所謂有春亦夏時之冬也,是一月即可爲春。玄同之意固如是乎?然與今俗不合,今人言春,仍謂舊曆之正、二、三月也。餘近於署歲月必曰“中華民國某年某月某日”,從國制也,或省署爲某年月日,以今別無紀元之名,無嫌也。至乃餅齋則今所謂別號,下實不當連用氏字,以姓氏者,即今言姓名籍貫。氏即阜字,阜爲山陲人居之地。上古洪水橫流,則居山上之平原,水退則居近水之阜,阜即阪也。故姓以紀族,氏以著地,後世多以氏爲姓,而餅齋非姓非氏也。

◎西方接引佛

印度古代宗教,派別即雜,佛興,乃超宗教意義而進入哲學領域,以其俗故,不能脫離宗教形式,故至今仍稱佛教。今言佛教有大、小二乘,中土所傳,皆大乘義。此由有部諸義,正如此土惠施、公孫龍之談,早被揚棄(觀《莊子?天下篇》可見)。而東晉玄學,已涉空境,故非大乘,無由接受耳。佛之言覺也,所覺者平等一味,然印度嚴峻階級,此理不可得現。於是懸想西方,乃有樂土;期諸彼覺,能相接引。至其懸想樂土,七寶莊嚴,亦由印產多寶,王侯盛飾,以是循思,當有此狀。而諸經爲文,乃如實有,此由印度爲文,每以想境,寫如實狀。亦猶此土書言鐘鼓虛飾,竟曰:“鳥獸蹌蹌”矣。古代東方文辭,蓋有此格,而愚者不悟,則謂實有西方樂土,且得彼佛來接於臨命終時矣,所謂癡人前說不得夢也。

◎抱告

《周禮?小司寇》:“命夫命婦不躬坐獄訟。”鄭玄注:“不身坐,必使其屬若子弟也。”按:清代薦紳之家有訴訟,先遣傭工投狀對詞,名曰“抱告”,即其遺法,然亦可見貴族階級處處佔便宜也。又《大司寇》雲:“以兩造禁民訟,以兩劑禁民獄。”鄭注:“訟謂以貨財相告者,獄謂相告以罪名者。”則是今民事訴訟、刑事訴訟之別自古已然。

◎古代契牒文字

觀《流沙遺珍》(金祖同編)所載唐時官私契牒,可以證知彼時官牒實用通俗格式詞氣。今日視之,彼時俗契,亦成深奧之古文矣。餘以金器刻詞,如淆氏盤文,即爲當時語體。若集此類,以考歷代民俗文學,亦今日研究文學者之所當有事也。《文選》中有“彈文”一篇,中記獄詞,皆當時俗語。清代訟牒,則以讞詞另附牒後,然所記悉爲俗語,即憑當時問答立詞也。

◎“底子是好的”

鬱平陳六笙,起家翰林,太平天國軍退出杭州後,即官杭州府知府,擢杭嘉湖分巡兵備道。時布政使爲楊石泉昌浚(或爲蔣益灃),以軍功緻位,六笙輕之。一日,衙參,共在巡撫署官廳,六笙衣冠故敝,其靴有“履穿”之嘆,石泉謂之曰:“六翁何不易以新者?”六笙蹺足示衆曰:“底子是好的。”石泉陰恨之,蓋譏其不從科第起也。及石泉擢任巡撫,以事奏彈,得報,降四級調用,遂爲同知。同知者上可代知府,下可爲知縣,俗稱“搖頭大老爺”。然六笙不久復知杭州府,又擢杭道,其後覆被謫知杭州府,最久。餘總角時,六笙尚官杭府也。晚年,又擢杭道,轉四川布政使,護理總督印信而終(四川或誤,總在西南邊省)。其在浙,始終折旋於杭州府道兩階,亦奇。六笙當官雖無大建樹,然杭人尚稱之。

◎官場陋習

清時,長官見僚屬,長官坐炕上,而僚屬坐兩旁椅上,然僚屬必面對長官,故率不能正坐,僅以臀之左或右一部着椅,一部則半懸於外,以其足着地支之,又必直其背爲敬,故非久習,每每失儀。又屬官不得戴眼鏡,否則爲不敬,故見面必摘去焉。以是患近視者,有不悉長官之容貌者矣。辛亥後不拘此,然十一年,湯爾和長教部,餘次之,餘既蒞部,爾和偕餘謁總統黎黃陂,修到官初謁之禮。爾和未入室,即卸眼鏡,且急囑餘亦卸之,餘患近視,以爲苦也。餘不覺詫爾和甫作官而染習已若此,然部中無此禮,蓋總統府猶有清時餘習,想見袁世凱在位時,當必更有甚於此者。

清時用胡俗,相見一膝爲禮,謂之打ㄣ;實即周禮九拜中之奇拜也。僚屬以衙參謁長官,長官受拜不答,若平素則答拜,然僚屬必復拜謝之,其捷必使長官無復答拜之時間,故只見左右膝一時齊屈,而實有先後,一致敬,一致謝也。不相屬者,若鹽務官員在各省者,惟巡撫兼管鹽政及鹽運使爲直屬長官,他即非直屬,相見以客禮矣,然卑秩亦往往越禮焉,爲異日或轉爲直屬長官也。

清時官場以敬茶爲送客之表示,此習沿自宋代。蓋僚屬問事既畢,慮長官有指示,不敢遽退,而長官無復相語,則舉茶示客可退矣。既舉茶後,侍者即在室外高呼送客,客亦不能不退。此法初蓋爲拒絕閒談妨事之法。

◎芸閣論清代書人風氣

《枝語》雲:“姜堯章《續書譜》雲:‘真書以平正爲善,此正俗之論,唐人之失也。唐人以書製取士,士大夫字畫書皆有科舉習氣,顏魯公作幹祿字書是其證也。矧歐、虞、顏、柳前後相望,故唐人下筆,應規入矩,無復晉魏飄逸之風。’餘謂本朝試事,鄉會試場外皆重書法,故士大夫作字亦合規矩者多,而生趣逸氣轉不及明人也。道光以來,益復挑剔偏傍,呵責筆誤,而唐宋以來相傳之書法益以盡失矣。”餘按:自漢以來即重楷法,特魏晉以前,不以拘墟,且觀六朝朝廷官府尚用行楷,故各依性情,宣露厥美。唐初重楷法,以是歐陽、虞、褚楷皆上乘,此由右軍《樂毅》、《曹娥》之跡,《蘭亭》、《黃庭》之卷,見重太宗,遂爲範則(《蘭亭》雖兼行而楷意多)。然規矩雖立而運用無方,故未嘗斤斤一軌,風神灑落飄蕭,仍有驥逸鸞翔、虎臥龍跳之致,力入紙而氣凌虛,所以迥絕於往代,高曾於來世。至顏、柳而雖力自奮迅,要爲規矩所制,但非宋人死著紙上也可比耳(米元章不在此例)。明人純學面目,則優孟衣冠也。清代惟包慎伯、姚仲虞、何子貞、康長素可語書道。此外要不能盡脫科舉習氣,若劉石庵似能樹立,然腕不能離桌,其黃夫人遂能摹似之矣。

◎清宣宗嗜鴉片煙

清初場屋之書,以趙、董爲範,文猶次矣。餘觀內閣所庋是時試卷而知之。至宣宗以嗜鴉片膏倦於親政,杜受田教之“挑剔偏傍、呵責筆誤”以爲明察,於是場屋書法亦益就庸俗。至清末又重歐體,而實乃墨豬盈紙,無率更峻秀之致,具宋板方之格,於是魏晉以來,簪花之美,掃地殆盡。

宣宗之嗜鴉片,自不見於《起居注》。《枝語》雲:“鄂恆,道光間尤以ぅ直著稱,錫厚庵《退庵集》有《哭松亭》(鄂恆字)詩,略見其概。聞尚有疏,語涉宮闈,宜爲宣廟所深嫉也。”餘謂所謂“語涉宮闈”者,蓋即諫嗜鴉片也。宣宗於清諸帝中有理學名,其貌亦恂恂如鄉先生,衣數浣之衣,知惜物力,然乃有此嗜,而鴉片之戰,即其在位時也。

◎文廷式論董書

文芸閣廷式,江西萍鄉人,從宦居廣東,師事陳灃,其學甚博,中外之籍無不覽也。以一甲第三名及第,授編修,官至侍讀學士。在戊戌政變時,以授珍、瑾二妃讀,陰襄新政,卒爲慈禧太后所惡而去官。所著《純常子枝語》,實其讀書記也,積四十卷。汪精衛以聞胡展堂誦其《蝶戀花》詞有“一寸山河一寸傷心地”之句(《雲起軒詞》中已易爲“寸寸關河,寸寸銷魂地”),感之,遂爲刊成巨帙。此書中凡天文、地理、歷算、文字、經史、宗教、科學無所不謂,雖無條理,頗堪循誦。其讀書時有獨到之見,餘摘之於餘日記中,亦有箴砭焉。其第一卷中《論董思伯書》雲:“董思伯書軟媚,正如古人所謂散花空中流徽自得者耳,不知何以主持本朝一代風氣。”又云:“董書通顏、趙之郵,惟失之太華美耳。卷折之風不變,固無有能出其上者。”又云:“朱子論書雲:‘本朝名勝相傳,亦不過以唐人爲法。’蓋時代相近,則流傳多而臨習易,國朝之初,羣習文董,亦其所也。”芸翁論董書正與餘合,且以孔琳之相比,尤爲善頌善禱。然董書實苦瘠,謂之軟媚尚可,華美猶過譽也。思伯書之骨子乃趙松雪,晚年乃略有顏意,但無其雄偉。

◎董皇后

《枝語》十一曰:“陳迦陵雜詩《董承嬌女》一首、屈翁山《大都宮詞》第三首皆與吳梅村《清涼山贊佛》詩相應。”又曰:“京師彰義門善果寺有一碑,康熙十一年立,益都馮溥撰文,內稱順治十七年世祖奉皇帝爲董皇后設無遮大會,車駕凡五臨幸雲。”又十一曰:“釋玉琳《語錄》雲:‘順治庚子,奉詔到京,聞森首座爲上淨髮,即命衆集薪燒森,上聞遽許蓄髮,乃止。’”此芸閣亦信世傳清世祖因董小宛死而遂出家五臺也。小宛爲如皋冒闢疆妾,近人頗有辯其誣者,而冒鶴亭尤りり焉(如皋冒氏爲元二八目之後,以蒙古人改中國姓爲冒)。或謂迦陵、梅村既生其世,與闢疆爲數百里間人,豈竟無聞而泛造歌詠耶?餘謂清初入關,諸王頗納漢女,遂致附會,猶因皇族娶蒙古太后而有太宗後下嫁睿王之說,亦見張蒼水詩矣。諸家之詩蓋緣福臨特眷董後,致欲捨身,故發爲聲詩。陳詩明雲:“董承嬌女。”必非徒取董姓,況董後爲董鄂氏耶?

◎杭州閨秀詩

《枝語》雲:

《蕙畝拾英集》,《宋史?藝文志》著錄,餘從《永樂大典》中集得數條,大抵皆婦人詩也。具錄於後:

張熙妻王氏作《西湖曲?菩薩蠻》:“橫塘十頃琉璃碧,畫樓百步通南北。沙暖睡鴛鴦,春風花草香。閒來撥小艇,劃破樓臺影。四面望青山,渾如蓬島間。”馬氏詞:餘嘗聞馮上達教授雲:曩在京見友人韓擇中親老貧甚,久不得志,其妻有詩寄雲:“力戰文場不可遲,正當捧檄悅親闈。要看鵲噪凌晨樹,莫使人譏近夜歸。”蓋近時有《聞登第曲》雲:“鵲噪凌晨樹,蹬開昨夜花。”而唐杜羔妻《聞羔下第》詩云:“良人的的是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而今妾面羞郎面,君若來時近夜來。”故用此二事激之。韓得詩益勤窗幾,翌歲登科,馬氏復作五十六字寄之,有記頷聯雲:“果見金泥來報喜,料無紅紙去通名。”末句雲:“歸遺直須青黛耳,書眉正欲倩卿卿。”唐人初登第,以泥金帖子報喜於家,裴思謙登第後,以紅箋名紙謁平康。歸遺乃東方朔事,書眉張敞事,卿卿王渾事,其該洽如此。《白紙》詩,士人郭暉因寄妻問,誤封一白紙去,細君得之,乃寄一絕雲:“碧紗窗下啓緘封,片紙從頭撤尾空。應是仙郎懷別恨,懷人常在不言中。”蜀婦田氏嘗有詩云:“桂枝若許佳人折,須作人間女狀元。”嘗有黃公舉妻詩以其詞近褻,不錄,其書則佳。

餘按:《西湖曲》是吾鄉掌故,馬氏詩又吾家實,至其“料無紅紙去通名”,雖用裴思謙事,然唐杜羔妻劉《寄羔登第詩》雲:“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棲。”是馬實兼用其意。然亦兒女子應有之情耳。氏不知何代何處人。芸閣稱黃公舉妻書甚佳而以其詩近褻不錄,芸閣尚欲刪《風懷》二百韻以賺得兩廡肉耶?世傳芸閣既以一甲第三名及第,即所謂探花也。梁節庵之妻意探花郎必美男子,慕之投詩焉,芸閣遂與之私通,其實芸閣正是“不是君容生得好,老天何故亂加圈”之流也。不知此事是誣與否?若果然,則是裝點門面以自掩矣。

◎八股文程式

八股文,餘少時曾習之,然至起股而止,其程式則今猶能辨之。其本質實宋代之經義,其格調蓋受四六文之影響,而焦理堂(焦循字理堂——編者)則謂出於元曲,亦頗有因。其始僅須帖括經義,故亦稱帖括文。至明乃名爲代聖立言,遂依題敷衍,始有限格,侵上犯下,規矩肅然。然上者猶能借吾之筆,作古人之口,暢所欲言,寄餘懷抱;下者遂如學究,謹守繩墨,無復波瀾,清季墨卷盛行,皆此道也。至甲午前後,始自解放。如湯蟄先壽潛丈之中式文字,竟破程式,放言時事,海內誦之。餘師陳介石先生黻宸亦老於此道,今得其光緒十九年。癸卯鄉試中式程文,題爲“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吾見人矣,我聞其語矣;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耳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師作雲:

聖人爲天下求人,因有聞見之慨焉。夫如不及如探湯則見,而求志未達則未見,夫子述古語而思其人,殆爲天下慨乎?且天地有正氣焉,善人君子以生;天地有閒氣焉,帝臣王佐以生。無善人君子,誰與砥禮義廉恥之防?無帝臣王佐,誰與肩撥亂反正之任?之二者世道人心所繫也,而吾夫子若別有感焉。以爲吾嘗博稽載籍,深求古人之行事,與夫故老之傳聞,凡入吾耳而歷歷在心者不知凡幾矣。始焉嘆古人性情之正,繼焉嘆古人氣量之宏也。事又轍環天下,周旋名公鄉間,與其賢士大夫遊,凡身與接而耿耿至今者,亦不知凡幾矣;始焉得所求而喜,繼焉得所求而懼也。且時至今日,其需人也亟矣,以吾望治之深心,欲見其人也久矣。乃吾綜計生平,有見其所聞者焉,有聞而未見者焉。語有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斯人也,上之可以進治,次亦不失爲寡過。是吾道之干城也,庶幾見之,予日望之。語又有曰:“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斯人也,潛則卷而懷之,見則舉而措之,是民物所託命也。餘望之,何日見之。然而行芳志潔,秉道嫉邪,列國每多狷介,吾黨亦著風標,吾見焉,吾憶所聞焉,以是知直道之不沒於天壤也。至如胞與爲量,天人爲懷,居山林者未之講,在廊廟者處若忘,吾聞焉,吾未之見焉。於以嘆民患之未有艾也。世之盛也,人心純樸,習俗敦龐,其乘時履位者,皆以挾正抑邪爲心,明體達用爲學,好惡審而刑賞平。故在朝之端,人有所倚而不懼;在野之真,士有所勸而彌修。雖一節一行之克敦,小足立名教之閒,大可爲風俗之助。世之衰也,美惡混淆,是非倒置,其樂行優違者,非應其候則不生,非際其遇則不出,運會窮而人才絀。則孤高絕俗,且有獨立之嫌;嫉惡過嚴,不免清流之禍。縱利害身名所不計,而能爭於綱常之大,終莫挽時事之非。噫,大道之行,三代之英,某雖未逮,竊有志焉。不謂遲之又久,卒無所遇,在吾目中者,僅此落落古處,自念固可以少慰,其如天下何耶?

此除破題、承題、起講以下爲起股,起股以下一段,餘忘其名矣。以下六股,惟後兩股最大,或稱大股,沒爲收語。自八股廢后,一切八股文集,並遭擯棄,餘家所有,亦付焚如。然撰文學史者斷不能將佔有數百年勢力與國家民族之治亂盛衰有關者,缺而不著,餘因錄以爲資料。

◎崆峒教 在理教

《枝語》十一記崆峒教,即餘前記之大成教也。其說雲:“道光間,又有所謂崆峒教者,泰州周氏創之。周,彭澤人,或雲:‘池洲人。’其徒薛執中者遊京師,與王公大臣交,後伏法。張姓者居山東黃岩,爲閻敬銘所殺。李姓者最老壽,遊江湖間,卒於光緒十年以後,徒衆殆三四千人,士大夫亦有歸之者,李之徒有蔣姓者,餘曾見之,述其師宗旨雲:‘心息相依,轉識成智。’此僅用禪波羅密法門,其流派論說紛紜,餘不欲贅論也。”餘別有記,亦未爲全豹。

《枝語》記黃壬谷《破邪詳辯》摘錄邪教有四十餘種。芸閣謂:“惟在理一門爲近世所創,或謂與邪教異,然終日必默唸觀世音菩薩。又聞別有所諷經卷,則亦非徒禁菸禁酒而已。在理之徒亦不下數百萬人。”餘在上海時,見有在理教會堂而未入覽也。餘子克強之友湖南曠運文爲是教中人,不煙不酒,餘無異也,詢之則殊無所語。又有法商水電公司工會理事李傳慶者,山東長水人,亦在是教,餘識之而未有詢也。其表亦爲勸善,內容殆非其中人不可知。

昔諸貞長宗元語餘,從宦江西時,知一種宗教最奇:人死後復妝飾如生,婦女施朱粉焉,坐堂皇,衆朝拜之,無禮讖而但焚陰鏹,鏹積如山,焚之,光燭遠近也。

餘謂此類教派大氐多託跡於道、佛兩家。吾國漢以來所謂道教,本是巫誣之餘裔,日出而爝火自息,惟自佛法東來,遂爲所混,一《道藏經》,半皆依附佛典,然仍不足以動智者。惟佛法本有至理,實當自脫於宗教之林,顧名世之徒,仍必袈裟數珠佛鐙禪榻,所以度人自度者,不外經壇法寶。其身方受人供養,即有施捨,亦慷他人之慨。餘以爲過去無名菩薩,自不在論,若有名諸佛,盡搜典籍,亦屬寥落。苟使真信佛者,必訶僧打佛,收經論儕於凡籍,以事功庇之衆生,則佛法益宏而法益更大。不然,城社一虛,狐鼠安託。前路匪遙,豈能不慮?或謂學佛必由禪定,擾擾人寰,何由習靜?正果未得,何以濟人?及夫一經此道,無論依何法門,其歸一致,所以高僧有起,功德如斯而已。餘謂衆生未渡,誓不成佛,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如了此義,則赴湯蹈火,豈有所辭?夫墨翟兼愛,則鉅子至死,近代北方之儒顏玄,力詆宋儒,則身履畎晦,斯所謂幹蠱者也。不然,上者錄入“然燈”,名懸宗鏡,而下者即諸教所依,敗家子弟,誰不謂其父祖當執其咎哉?

◎張勳復辟

吳文祺送《沈寐叟藏書》抄稿本三十一種來,其日本人細信夫《復辟內情談》,爲吳興劉氏嘉業堂抄本,譯自日本《亞細亞時論》十月號。首有記雲:“細信夫氏,張勳之友也,復辟之際,親在北京,目睹當時情形,一一無遺。然復辟時種種事蹟,傳於世者甚多,今特揭載該氏所談種種內情以及該氏意見,以爲我國對華政策之參考。”末有“姚賦秋以日本《亞細亞時論報》一冊,摘此篇使垂繹之,海藏樓記”。則出鄭孝胥家,劉氏傳錄之,翰怡亦復辟時吶喊者也。據此談,則張勳雖有復辟之志,而七年之舉,非其本定,爲部下所爲。又據此則徐世昌實極端同意而特不欲其事成於張勳,陸宗輿爲世昌銜命至日本即以此。又據此,則段祺瑞於復辟亦首施兩端,餘昔固知其參加徐州會議也。又據此,則梁啓超參與所謂天津團,即曹汝霖、陸宗輿、張鎮芳、雷震春等集天津設臨時總參謀處,議推世昌爲大元帥,使人邀張勳贊和且用張勳名義通電各省,電報稿由啓超草就,請張拍發,但爲張所拒。惟任公似不致如此之愚,此當考耳。

◎福康安果誰子

清乾隆時傅恆子福康安尚公主,年三十餘,大拜,所嘗總督者十六省,封王,且遺詔配享太廟,蓋於古無有也。相傳其母以後妹入宮,被幸,福康安實高宗所生:吳糹同齋士鑑《清宮詞》有“龍種無端降下方”,即指此。然滿洲舒氏《批隨園詩話》(此書冒鶴亭證爲清閩浙總督伍拉納之子所爲)雲:“福康安爲法和尚後身。法和尚者,乾隆初年惡僧也,以地窖藏妓女,交通貴家眷屬。爲提督阿里袞奏請斬決,伏法之日,福康安之母,白晝見一和尚入內,遂生福康安。”然則或即法和尚所生耳。

◎男角女羈

《留青札記》雲:“宋淳熙中,剃削童發,必留大錢許於頂左右偏頂,或留之頂前,束以綵繒,宛若博焦之狀,曰勃角。”餘謂此即《禮記》所謂男角也。杭州舊俗:生兒滿月,剃頭正如日(札)記之說,亦有留一大圈者,名爲劉海圈。餘謂此即《禮記》之女羈也。

◎孫渠田先生逸事

吾浙瑞安孫琴西先生衣言、渠田先生鏘唱昆季,皆起家翰林,致身卿貳。琴西先生以江寧布政使入爲太僕寺卿以終,名雖右遷,實所謂暗降也。蓋由是時總督兩江者爲沈寶楨,出渠田先生門下,慮有所不便,故言於中樞被內召。陳叔通師丈謂餘曰:“渠田先生出常熟翁心存門,及渠田爲會試同考官,得十翰林出其門,盛事也。嘗率以謁心存,心存出受拜,遍目十人者,乃拱手爲渠田賀,曰:‘此中有兩人勳位皆高,渠田不愁沒飯喫矣。’兩人者,李鴻章及寶楨也。心存且許鴻章勳位當出寶楨上,已而皆然。渠田先生被劾罷職後遨遊江介,時湖廣總督李瀚章,鴻章兄也,以其爲弟之師,知其將至,使兵船迎之,而寶楨方督兩江,又以兵船迎而至江寧,歸又送之。渠田先生果藉兩人得無匱乏。”

◎周赤忱談辛亥浙江光復

陳仲恕丈七十二歲初度,餘與錢均夫、周赤忱皆往壽,赤忱名承,海寧人,故求是書院學生,出丈門下。辛亥浙江省會光復之日,赤忱曾爲都督一日。餘因詢其何以此一日中都督三易,赤忱曰:“實一易耳。”因曰:“初,餘任一標標統,家板兒巷,朱介人(瑞)代理二標標統,居福祿巷,相距頗近。一日,陳英士自上海來,在介人家食蟹,邀餘往與。英士力主革命,餘以與英士初面,而介人家屋窄,弁卒輿人皆伺於窗外,不得深言,持重而已。及武昌事發,餘方請假成婚,甫八日。聞迅,即電詢蕭統制,應否銷假,蕭趨餘歸,遂謁巡撫增韞,報告銷假。餘時例着軍服,且佩刀,增韞見餘即戰慄,蓋以餘予假未滿,懼有故也。餘自與英士談後,即陰擇將校,特別訓練,有所鼓勵。至是,將校即欲響應,而以格於軍制,未敢徑言於餘,乃由教官某以陳意,餘因指示方略,以待機緣。及上海發難,褚慧僧(輔成)持上海同人意旨來,餘即與王文叔、顧子才、徐允中定謀,攻巡撫署,執增韞。事定而突見有都督童伯吹之告示,部下譁然,即扯去之。所由然者,以餘非同盟會,而事起倉卒,衆意無準耳。此事實也,然亦不必論是非耳。”

◎錢江風月

抄本《宦遊日記》,爲福建傅紹勳著,紹勳號蘭屏,清咸豐壬子科舉人,則爲餘祖同年友。以佐雜候補吾浙,捐升知縣,與浙之當道多世交姻聯,則其先世蓋亦官浙。此書署籍蘭溪,是隨宦久寓於蘭溪者也。記所閱書,知其非死墨卷下者,而記注自帝堯迄今歲(咸豐九年)共四千二百十六年,其後每改歲,皆於眉上書幾千幾百幾十幾年,似別有用意然,不能解也。此冊記自咸豐九年正月一日至十一年十一月初五日,末葉已殘。其時適當太平天國入浙,庚申、辛酉(咸豐十年、十一年)又爲吾杭兩次城陷之時,記中雖無大事可擷,然此公以末職隨軍,故於時雜伍移動,圍防進退,皆以所聞見記之,足爲吾浙掌故之助。於記中略見錢江花月之風,不遜秦淮。彼時官僚,皆爲顧客,雖戎馬生涯,亦呼鶯捉蝶也。其辛酉四月初五日記中有注云:“舟爲呆貨茭白,榜人名許和尚,初一弟兄,有妹三妹。”蓋錢江有所謂茭白船者,實風月艇。其始由明太祖以張士誠不服命,貶其民舟居,依水爲生,後有九姓子孫(九姓餘昔有記,今忘之矣),不能生活,則使女子以歌技娛人,繼乃鬻身。然至清末,已率岸居,其賣技在舟,而鬻身必登岸。光緒中,宗室竹坡寶廷督學赴上江,乘茭白船,即納其一女,時有“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之譏,蓋操是舟者皆江山人,故俗亦稱江山船。而竹坡所納女面麻,故云。然竹坡所乘,實呆貨,蓋平常載客往來,不抱琵琶取纏頭者也。

◎汪康年

汪康年字穰卿,錢塘人,以進士補殿試,得內閣中書。汪氏與餘家因有孔李之好,餘於清光緒廿八年侍陳介石師及宋平子先生自杭州至上海,穰丈來報謁兩先生於逆旅,餘曾一拜之,遂未復見。其遺書在故都讀之,都忘之矣。頃在上海攤頭復得一部,皆其主持《京報》、《中外日報》時文字也。丈在當時實一社會導師,其議論品評,今時或視爲未足當意,發於彼時,固可謂言人之所不能言也。其遺著卷七以下皆雜說。有云:“前日《帝京日報》載德皇忽下令,令軍士以後皆飲華茶,勿得進咖啡。如此,則吾國之茶可擴一銷路矣。雖然,吾請國人思之,德之此舉,爲吾國之茶謀銷路乎?抑欲使其兵士,成此嗜華茶之習慣,將來至中國,不復思飲咖啡乎?事雖小,用意乃極深也。吾聞人言,德兵之戍青島者,皆三月一代,受代後則令遊歷內地三月,始得回國,而至中國者,悉食中國食。故德國已有無數兵深悉中國情形,又習中國風俗,甚至起居飲食,皆可同於中國。試思此何爲者歟?又聞日本在遼東之戍兵,退伍後即在當地營小生業,而新至之兵悉自國中攜兵械來,代還之兵,其械悉留於遼東,而沿安奉線高大之房屋甚多,大率即以貯此等兵械。於乎!此又何爲者歟?”丈卒於清亡之年,未嘗睹及兩次大戰,然其因微知著,早悉德日謀我之深。德之於我,曩者曾見上海某報載一某國人之日記,於威廉二世之陰謀甚詳,蓋威廉二世之志固在囊括歐亞也。其於亞洲以黃禍爲理由,實不過藉口於此,以號召歐美白種人耳。

記又云:“今已許外人入籍矣,且定章程、印券據,爲永遠遵行之法。顧一方面則尚未許外人雜居也;然則偶有以內地爲利者,羣使入籍,而入我奧區,購我物業,奪我祕密,則如之何?”此亦知己知彼之談。各國國籍法甚嚴,自有至意。而弱國又定能遽許外人雜居,往時,日本闢租界於杭州城北之拱宸橋,商務極淡,然日人居之不去,足以知其故。汪精衛居僞職,與日本訂立協定,其中即有日人可以雜居內地之一款,達其目的矣。

記又曰:“今有一事,至要至切而又至易,非若定官制、立責任內閣、頒新刑律、開國會之煩難也,是何也?則凡新簡督撫及行政長官,不可使因簡放要任,而增巨大之債務也。蓋債務增,不特籌還有礙於事,且以負債之故,須分心於無益之地,而因債主之多,須位置其私人,則害於事大矣。此事惟政府能處分之,往者不可諫,來者其可追?”此說犭皮似無頭公案,丈立言無難測如此者,爲公何不舉事爲例?豈當時奕當國,以賄簡吏,如李孟符《春冰室野乘》所記魯伯陽等事乎?蔡乃煌之得蘇松太道,固尤敫然在人耳目也。

記又曰:“今者,忽有日本人所辦亞細亞協會,震爍於吾之耳目。其地則自日本及中國及暹羅、越、韓,分會約十餘處,雲:‘謀商業之發達。’西報乃謂實日本之參謀部主其事,籌開辦費五十萬,會中人鹹陸軍中人。日本報雖辯之,或有謂見日本文原文者,此於吾國國勢關係至深,不知吾政府聞之,亦思所以對付之否?我國國民聞之,亦有所憬然於中否?”此其揭發日本對我陰謀也。然而是時滿清政府固瞢焉無知者,即當時人民亦未嘗深切注意也。使丈在日本,其大聲疾呼又當何如?

◎汪精衛《與張靜江書》

十五年三月廿五日,汪精衛《與張靜江書》雲:

靜江先生道鑑:先生來而弟去,不得一見,至深悵然。二三月來,弟屢患眩暈,初以爲過勞則然,漫不經意,至本月十七、八、九等日,眩暈至不可支,始延醫診視,至廿二日始察出病源。然弟雖臥病,何必屏人不見?此情不爲他人言之,不能不爲先生言之也。弟本期與介石共事,至最後一息,然嘆二十日之事觀之,介石雖未至疑弟而已厭弟矣,疑不可共事,厭亦不可共事也。然弟不與介石共事,又將與何人共事乎?此弟所不爲者也。故即使病癒,亦惟致力於學問,以所獲心得供國人及同志參考,不復欲與聞政治軍事矣。此信抵左右之日,即弟已離去廣州。乞先生轉告介石努力革命,勿以弟爲念,此上。敬請大安。弟兆銘,十五年三月廿五日。

按:此書關係廿年來大局至深,汪蔣之隙末兇終,以致國被侵略後,精衛猶演江寧之一幕,爲萬世所羞道,受歷史之譴責。在精衛能忍而不能忍,而介石不能不分其責,觀介石後來之於胡展堂、李任潮者,皆令人寒心。則精衛之鋌而走險,甘心下流,亦自不可謂非有以驅之者也。三十四年八月廿九日,餘訪陳陶遺,談次,餘告陶遺,精衛有此書,陶遺因言:“廿九年,精衛至上海,亟欲訪我,我因就之談,問精衛:‘是否來唱雙簧?,精衛即泣下。我又問:‘此採作爲,有把握否?’精衛亦不能肯定。”餘聞任致遠雲:“三十某年,精衛訪滿洲,期以兩國元首禮相見,日人謂溥儀雲:‘當以宋朝禮見。’精衛持不可,卒由日人爲定禮,精衛入宮,互相握手。然及見,則溥儀上立,而贊者呼三鞠躬,精衛如贊,而溥儀不答,精衛禮畢,溥儀始與握手。精衛還寓,痛哭不已。及歸抵北平,寓居仁堂,獨與殷同密談,侍者竊聞兩人皆痛哭也。北平僞華北政府請精衛即居仁堂爲羣衆演說,精衛不發語,久之,始謂:‘我在被清朝逮捕入獄後,有人問我中國何時能好?我謂在三十年後,我想今日在坐亦必如此問,我亦作如此答。’因帶泣而說,頻致憤言,又頻拍桌也。座中青年多以泣應之。尋而日本軍官十餘人佩刀而入,精衛演說如故,日人亦無以止之。”然則精衛天良尚未盡泯乎?亦何足以免其罪也。其至日本亦以朝禮見裕仁,且望見其宮闕,即於車中立而致敬。嘗語人以在車中俯仰不得爲難受,是豈非甘爲奴於日者乎?

◎習慣失辭

餘同學友章厥生嵌,錢塘人,清故相章簡之後。清末,科舉垂廢,厥生乃得鄉舉,後爲北京師範大學國文系主任最久,以病歸,憂鬱而死,以其子參加中國共產黨被拘囚也。厥生對客,無論客言如何,輒報以“是”、“是”,即客言甚謬者亦然。朋輩皆舉以爲笑資,學生亦背議之。往時宦習,末僚對長官語,不敢有違詞,無不稱“是”以對。一長官令其屬某辦事,不稱意,厲聲責之,某連聲曰:“是、是。”,長官意以其當能有所自白,復與溫語,某亦惟曰:“是、是。”長官乃盛怒,竟斥爲“工八蛋”,某亦稱“是、是”,長官不禁爲之霽顏而笑。然厥生訥訥書生也,蓋習成而已。又北京政府時,有財政次長某者,對人語,輒曰“好、好”。一日,有科長向其請假,曰:“家母死了。”某曰“好、好”科長爲之啼笑不得。

◎馬將牌

餘兒時見杭州賭具,止有紙及竹製之三十二張牌。此具始自何時及何用意,憶前於某書曾見有考記,似涉及星宿數理之術,惜不能具其說矣。及九、十歲時,父執蘇州俞先生贈餘父馬將牌一副,於是祖母喜抹之,有戚屬來,並餘父母湊成四人即合局,餘旁觀焉,遂悉其術,然童子不得入局也。一日,餘父以客至,祖母乃令餘代之,餘到手即和三番。而餘迄今無此嗜,且惡其費時誤事,又牽連他人,意謂行政者必禁止焉。頃以宓逸羣飯其師任心叔,徼餘往配,歸後就寢,暑熱不能貼席,而鄰家正作此賭,牌聲滴篤,復有歌唱,益擾餘睡,乃暗記雲:“誰家滴篤鬥牌聲,十二三抬笑語盈。百搭愈多和愈易,電風扇下忽天明。留聲機裏唱皮黃,一樣喧闐攪耳房。忽地飛機過一隊,知輸什伍到前方。”(時卅五年八月四日)馬將起自寧波,聞包達三雲,乃一張姓者所爲,其用意不可知矣。此牌本止一百單八張,後增東、西、南、北(餘最初所見似爲公侯將相),又增龍、鳳或中、發,至所謂白板者,乃備損失之用,然今亦以湊入,而得碰者爲一番矣。後又加花,花又可復至無數,近年並有財神爺、貓食老鼠等,可謂花樣雜出。而百搭出,則和益爲易,蓋可以代對子、嵌當、弔頭、邊張也。今乃百搭亦加至四張,則幾乎可以倒地即和矣。其他種種花名,如門前清、門裏清、一條龍、喜相逢等等,餘不能具舉,而皆可以增加番數,且其名日新月異。不意十三張牌竟能變化如此,當非作者始料所及,而賭品斯爲下賤極矣。

◎須之故事

李任潮、陳真如、馬寅初、譚平山、王卻塵約飯於任潮家,使年六十以上者並坐,因各以須爲譚資,然黃任之無須也。任之爲言:其友某蓄鬚則復剃之,嘗詢其妻:“某有須與無須孰美?”其妻曰:“無須時覺其無須爲美,有須時覺其有須爲美。”餘謂某之妻可以當外交主任矣。然使再問以復剃鬚如何?必曰:“剃鬚後仍覺無須爲美矣”舉座爲噱。餘因憶筆記載宋蔡襄一日侍朝,襄有美髯,仁宗問襄:“卿須長若是,睡時安於衾外耶衾內耶?”襄謝不知。歸之夜,以仁宗旨,安須於衾內不能睡,又安於外亦不能睡,如是一夜爲之不寧,此頗可與爲類。翌日,又集任潮家,任之因與馬寅初並坐,而餘又與寅初連席,任之嘲餘二人云:“昔餘原籍(川沙)有姓名爲馬<馬馬>[b271]者,人不能呼其名。”餘曰:“此人熟讀禮經者,蓋古投壺一馬從二馬,又慶多馬也。”座中亦大笑。然舉座亦無能舉<馬馬>[b271]二字之音者,餘知[b271]音如彪,而亦不識[b271]字。戲謂當讀如馮,俗呼姓馮者爲馬二先生也。歸檢《玉篇》:“徒鹿切,音獨,馬走也。”

◎陶公匱陶成章之死

陶公匱者,吾浙陶七彪先生所手製也。先生名在寬,紹興人。光復會領袖成章之叔祖,以書法自雄,作八分頗醇雅,由諸生官至道員,清末歸田,寓於杭州忠清巷,一老嫗應門,不與宦場酬酢。餘時教授浙江兩級師範學堂,居相近,時過先生談,因觀其手製陶公匱,匱方營造尺尺二三寸,以木爲之,凡格屜若干,行旅所需筆、墨、紙、硯、杯、盤、碗、箸、茶具、燭臺皆安置井井,其下一大屜則折一凳內之。蓋可以櫃爲桌而支其凳,作書飲食皆可無所求矣。其妙則不用一釘而精巧可愛。其遊歐洲時,意大利王愛之,即以爲贈。後又制一櫃,大略等,內牀於中,牀亦張弛巧妙,配櫃適如行腳僧之一擔,天才也。辛亥冬,成章被刺,先生自滬取其柩歸杭州,適與餘同寓清泰第二旅館,餘以成章被刺事爲問,先生涕曰:“煥卿(成章字)薄都督而不爲也。”蓋是時,有陳英士與成章爭浙督之說也。成章之被刺於上海法租界之廣慈醫院,餘時爲《大共和報》主筆,由屈映光知之,映光初亦隸光復會也。即赴院視之,乃爲捕房之偵者認爲嫌疑人,雖示以名帖,猶被留五六小時,至午後四時,偕至捕房一詢而後得還。成章之死,章太炎謂蔣介石實刺之(見《論衡》或《國華雜誌》)。然餘聞諸介石鄉人曾與介石共作北里遊之某,謂成章死之前夕,歇於福州路之四海昇平樓,介石來,持銀餅二百元,懷手槍一具,某即以指蘸茶書三點水旁於桌示介石,介石搖首,某又蘸水書耳旁,介石頷之。蓋水旁謂湯壽潛,時壽潛任浙督也。耳旁則成章也。次晨而成章以被暗殺告矣,然下手者王某也。

陳叔通師丈雲:“清末,餘在北京,陶煥卿忽來相訪,自言來京有所圖,詢以何爲,曰:‘有兩事:一爲徐錫麟、龔寶銓等捐官,一爲開一妓館。’蓋爲革命計也。餘告以捐官自可辦,妓館如何開得?吾輩楚楚者,一着手即爲人偵知矣,煥卿因息此圖。”

◎夏震武

夏靈峯先生震武,字伯定,號滌庵,浙江富陽縣裏山人。以進士官工部主事,治理學,宗程朱,而實私淑晦庵。母歿,葬杭州西湖之靈峯,遂又號靈峯。先生廬墓三年,巡撫嘗使致勞,睹芒鞋竹簦者不知即先生也,不爲禮,先生因亦不語以姓名。知仁和、錢塘兩縣事者,以時候起居,夏孝子之名,遂播於人口。服闋,赴曹,及甲午之役,劾李鴻章誤國,不報,遂歸田。至清末,則廷琛爲京師大學堂監督,聘爲教員,先生以師道自居,朔望謁拜孔子,必先監督。某年,先生年假還裏,過杭州,寓望仙橋堍旅館,使招餘往,率然問曰:“羣看湯蟄先爲何如人?”蟄先,湯先生壽潛字也。時蟄丈方辦滬杭甬鐵路,有盛名。餘知先生言必有謂,不敢遽對。先生曰:“蟄先,僞君子也。”餘唯唯而已。辛亥後,先生里居不復出。餘往候之,先生束髮冠儒冠,衣深衣,儼然如對古人。餘宿其宅,內外不聞語聲。先生有弟則剪髮矣。設米店於江邊,弟司其業。然聞裏山人云:買賣斗升出入不同,未知何如?餘荷先生青目,昔時庋藏其所遺書牘,經漸當付闕如矣。

◎蔡元培逸事

蔡孑民先生元培,初字鶴卿,吾浙山陰人也,爲同裏李蓴客慈銘之弟子。少時,事叔父至恭,叔父嗜鴉片膏。一夜,叔父於煙榻上忽忽睡去,先生不敢離去,叔父覺,見先生猶侍立焉,乃促之出。先生以翰林起家,不供職。清光緒二十五六年間,先生居杭州,議辦師範學堂,被阻而止。元室物故,乃娶於江西黃氏。結婚之日,一去俗儀,僅設孔子位而謁禮焉。元室子無忌,時六七歲,是日特爲制清制一品衣冠而服之。時,平陽宋平子先生及餘師瑞安陳介石先生皆有名於時,先生請平子演說,平子教新夫人以後母之道,皆創聞也。光緒廿九、三十年間,先生在上海,辦愛國女子學校,又治《警鐘報》,爲革命之倡導。隆冬之日,餘往訪,先生僅服薄棉袍,長才蔽膝,受寒,流涕不絕,蓋居窘,報以私資支持之者也。其入翰林也,試者得其卷大喜,評其文盛稱之,而於其書法則曰:“牛鬼蛇神。”

◎黑車子

餘少時聞故老言:“清朝王公食俸衣租,然其體制隆崇,媵妾廣衆,包衣奴婢率以百十數,進奉饋遺,歲費亦巨,子弟紈絝,復不知節,用事者匿報侵蝕,所入不給。於是有所謂黑車子者,令太監爲導,物色初至京師欲冶遊者,僞伴遊覽,以黑薄帷車,昏黃之際,載入府中,由旁門入,縱令妻妾,與之交嬉,來者不知其爲何許,破橐恣歡,知其富有者,則俾留連數日,忽然報稱爺至,匿之暗室,講價而出,所費傾裝。相傳龔定之於太清春,亦乘黑車以入,第定乃被太清春園遇賞識而後進,不由太監致之耳。太清春者,醇邸四美之一,南人也。”

◎三菱公司

清末,奕以親王位軍機首席,政以賄成。其子貝子農商部尚書載振,尤攬勢。朱家寶(似應爲段芝貴——編者)以進妓楊翠喜於載振,得黑龍江巡撫,事尤著於耳目。時有御史江春霖、趙炳麟、□□□(偶忘其姓名,其名末字亦爲林音,其官或非御史。編者按:應爲趙啓霖。彈劾載振者即啓霖。《屯廬所聞錄》之“光宣朝政”、《世載堂雜憶》之“奔走權門扮演醜劇”及《十葉野聞》均有記述),皆不避權貴,封奏彈劾。人戲目爲“三菱公司”。三菱公司者,日本之商業會社之名也。

◎王福廣沈尹默書優劣

上海有《活報》者,謂:“王福廣篆隸等描花,沈尹默富商撐腰脊。”又謂:“福廣書平鋪直敘,一無足覘,尹默書王字底子尚不算差,但其筆趣則缺然,不足名大家。”此論尚非過爲詆譭,特尹默不可與福廣並論。尹默書工夫不差,相當知筆法,惟以深於臨摹,入而不出,故靈變不足,然無匠氣,究非今日其他書家可望其肩背也。近時如慈溪錢太希,永嘉馬公愚書皆有王字底子,但一望而爲匠人書,皆無筆法可得也。後人作王字,皆失之俗,失之薄,俗者多矣,薄者如董香光、王夢樓皆是也。然薄猶可醫,俗不可治也。此四人者,福廣餘父執,餘嘗觀其作篆書楹帖,亦不空肘腕,是真描花也。尹默年必展覽其書一次,收入鉅萬,謂之“富商撐腰”亦不誣。

◎章一山

章一山先生┪者,吾浙寧海人,出德清俞曲園先生之門。清末以學者稱,時台州有王子莊、喻子韶長霖、楊定甫晨、王子裳詠霓、王枚伯舟瑤,皆負鄉望。有著述,先生與靳驂焉,餘於諸公間,定甫先生有書札往還而未之見,枚伯先生則餘主講兩廣師範館時,先生方爲監督,而一山先生於四年遏之上海,先生以遺老自處,時猶辮髮垂垂然也。先生以寧海向無翰林,必欲得之以爲榮寵,且縣學有獎資,宗祠有學田,可恃爲終老之養也。先生爲軍機大臣善化瞿鴻礻幾提督浙學時所取優貢,成進士後,謁善化求爲援,善化曰:“若必欲得翰林,尚須習館體字,使入格,否則無能爲力。”蓋時習所重也,因令告殿。告殿,謂殿試時謁假以待後科也。先生不得不如命。至光緒三十年甲辰科補殿試,善化仍在軍機,爲置三甲,得翰林檢討,以告殿假者例不入二甲也。先生不善詩,陳伯嚴先生三立,詩壇祭酒也,嘗謂浙江有四個不能詩之翰林,先生與吳糹同齋士鑑共(其)二也。

◎諷刺聯詞

《公園閒話》,張糹同伯舉汪精衛僞府時有爲偶語云:“近衛汪精衛,你自衛,我自衛,兄魯弟衛。陳羣李士羣,來一羣,去一羣,狗黨狐羣。”又一聯雲:“孟光軋姘頭,梁鴻志短。宋江喫敗仗,吳用威消。”梁鴻志,吳用威亦僞府大員也。皆詞雖滑稽,義嚴斧鉞。

◎潘復殺邵飄萍林白水

九、十年間,潘馨庵復爲財政次長,攝部事。餘爲北京專門以上學校教職員會聯合會代表,以學校經費事訪之於財政部。馨庵衣不合襟,履不掩踝,出而相見,與餘特致殷勤,謂於《國粹學報》時有雅誼,餘茫然,敷衍之而已。頃於《學報》第四年第三十八期中見馨庵寫《題學報第三週年祝典兼呈秋枚晦聞諸君子》,乃恍然。潘故山東富室,聞國務總理靳雲鵬乃其乳母之子,後投軍致高位。翼卿(雲鵬字)既貴,馨庵亦因緣起家,然聞其清末曾舉鄉試也。後附張宗昌。十五年,段祺瑞下野,馮玉祥軍亦離北京,而張宗昌入,即殺《京報》社長邵飄萍,馨庵實唆之。飄萍嘗於其報端詆訐馨庵,故報怨也。蓋宗昌入京後,佩孚、作霖亦旋至,俄而作霖以大元帥秉政矣。飄萍吾浙金華人,肄業浙江高等學堂。辛亥,杭辛齋辦《漢民日報》於杭州,飄萍任編輯焉。後入北京治《京報》,出入權貴之門,刺探消息,以是《京報》不脛而走。飄萍有黃遠庸之風,筆墨犀利,而更潑辣,往往訐人陰私,故賈怨。吳佩孚自武漢入北京,朝權在掌握,下令討伐張作霖,《京報》大讚之。既而馮玉祥回師廢曹錕,黃郛以內閣攝政,《京報》立轉其筆鋒,時人驚其神速。此亦其致死之因也。先飄萍被殺者爲《社會日報》之林白水,白水者,少泉拆其“泉”字而爲號也。白水福建人,清末,落拓至杭州,後遊日本。建國後,至北京,辦《社會日報》,初尚能言,袁世凱月與銀三千元收之。白水服食以奢,嘗坦然語人曰:“吾爲金人矣。”以月入三千元緘其口也。至是,復萌故態,其筆亦刻利,因遭害。

◎袁巽初詞

袁巽初,名思永,湖南人,故清兩廣總督袁樹勳之子,曾從吾浙湯蟄先丈壽潛學。少年,即以道員官吾浙,清末,任督練公所總參議。蔣介石之赴日留學,曾受其試,稱弟子焉。十八年,餘解教育部政務次長職歸杭州,餘樾園亦自北平來,遂有東皋雅集之會,巽初與之。頃讀其《木蘭花慢?登豁蒙樓遠眺》詞雲:

一層樓更上,趁薄醉,倚危闌。望險塹龍蟠,雄關虎踞,大好江山。神州陸沉,豈忍待,憑誰橫海挽危瀾。記否六朝金粉,南都此地偏安。朱輪翠蓋自班班,幾輩濟時艱。把紙上經綸,刀頭策略,冷眼偷看。浮雲尚籠暗影,在亂鴉殘柳夕陽間。剩取秋光可愛,欒花紅照愁顏。

(自注:雞鳴寺山麓,有欒木數株,秋深作花,紅豔可愛,爲他處所無。)

此詞譏蔣介石也,有宋人氣息,在辛稼軒、王聖與間。

◎讖語

讖語起於戰國,至秦時,有“明年祖龍死”之記,漢成、哀時始盛。光武以“劉秀爲天子”應讖,遂崇信之,至以違讖爲大逆。其實此巫家之所傳,上古神話之演變也。巫家變而爲道教,東漢初有《太平清領書》,頗見引於李賢《後漢書》注,今在《道藏》,爲道教本質之經典。至以老莊入藏,則牽引附會以爲重,而今通傳諸經典,又模仿釋教爲之,後起之作矣。唐有李淳風《推背圖》,明有劉基《燒餅歌》,亦未可據。如《燒餅歌》,餘據《金陵瑣記》證出鐵冠道人,冒鶴亭廣生《小三吾亭隨筆》據顧起元之《客坐贅語》,亦如是雲。《隨筆》又記“七字妖言”一則,謂:“道光中民間競傳七字,謂合國朝七聖紀年之數,曰:‘木、立、鬥、非、共、世、極。’‘木’字文爲十八,屬世祖。‘立’字文爲六一,屬聖祖。‘鬥’字文爲三,屬世宗。‘非’字文爲兩三十,屬高宗。‘共’字文爲廿六,而六字缺一,屬仁宗。‘世’字文爲卅一,屬宣宗。其時宣宗未崩,解者謂是卅一年,及庚戌正月升遐,乃悟其義。蓋謂在位三十年而一年則屬後人也。然求極字之解,終不可得。庚申八月,英人犯都城,鑾輿東狩,明年七月駕崩。好事者以離合推之,乃十年八月了口外又一年也。當時聞者紛紛傳說,驚爲神異。”餘謂事固神怪;然文宗以後,尚有同、光、宣三朝,何以竟不入數?是“道光中民間競傳”者,因有傳者其人歟?否則或同治初有巧思者構造之,而託於道光時傳說耳。《良友》第九十五期有劉伯溫讖語云:“五六百年見,泰山甲乙,沇沮利楫;固有遺蔭,子肇帝業;草冠木屐,中合三一;蒼穹雷動,爲君輔弼;古耄是獨,作桶稱德;輕重在握,功立殊域。兌餘運南方出君臣,應覡{髟木}說妙童,先復銅柱,後定鼎水。中九轉,起前程。天運洪武六年歲在癸丑三月穀旦,命討蠻將軍郭愈攜往象郡瘞於交趾疆界,劉基佔志。”餘謂世傳伯溫讖語甚多,然果出伯溫否?未有證也。洪武六年癸丑,紀年雖合而郭愈待考,且即使語出伯溫,而自洪武六年訖今早逾五六百年之數;無驗明矣。

◎訃聞方式

今之訃聞,各以俗異。然普通方式,猶沿舊習,首稱“不孝□□罪孽深重禍延顯□(考或妣)”云云,而末則具“孤子(或孤哀子)泣血稽顙”云云,其長子先亡而以長孫承重者,則稱“不孝承重孫”云云。頃得北京大學同事戴君亮訃其母作古之訊,君亮治法學者也,今之國法無承重矣,而訃言承重,其於“孤哀子”上特加“斬衰”二字。按:通俗“孤哀子”上更不加字,君亮湖南人,或其俗然耶?父歿喪母,亦斬衰,此唐後製度,而非《禮經》所垂。訃書言謹遵禮制,夫言禮,則經之所無,言制則今因無制,而有圍紗之禮,襲自遠方。況出門之女亦稱“斬衰”,則“禮經”、舊制、習俗皆無,豈以今者法律上男女平等故耶?或君亮之鄉固有其俗耶?

◎《西江月》詞

《西江月》調,宜於慷慨悲歌,《水滸傳》宋江題反詩用此調,極其致矣。十五年重五日,張宗昌至北平,餘以奔走革命,頗爲人矚目,乃亟避居東交民巷法國醫院,孑然無俚,亦作此調四闋以見意。雲:

身世真如蓬轉,客中幾過端陽。艾旗蒲劍憶江鄉,雲水重重惆悵。 朝裏七零八落,民間十室九空(洽如{宀康})。今年節景異尋常,滿眼車騎甲仗。

二雲:

宋子空談救鬥,墨家亂說非攻,如今擁衆便稱雄,愧我無拳無勇。 敢比望門張儉,原非投閣揚雄。走胡走越且從容,權住東交民巷。

三雲:

背後風波渺茫,眼前雲狗蒼黃。誰秦誰楚總都忘,只是羣兒相王。 卻爲天公沉醉,便教長夜未央。一卮濁酒蕩胃腸,殺盡魑魅魍魎。

四雲:

暑往寒來奔走,朝三暮四縱橫。趙錢孫李不須詳,都是一般混帳。 楚館秦樓面目,城狐社鼠心腸。有官捷足去投降,幌子居然革黨。

◎戒王超凡

門人王超凡人驥,長衢縣,調武義,關白抵省,聞餘歸來謁。勖以爲地方官之責任,在實地予民衆以利益,蓋今日一般之民衆實無以聊生矣。爲政者多言以爲富,何益哉?超凡近從事五教合一之說,五教者儒、佛、道、耶、回也,超凡以爲問。餘生以五家之中,儒道絕無宗教意味,且實與之背馳,皆主無鬼神者也。東漢以來,黃老之學亦絕。所謂道家者,古代之巫教而已。釋傢俱有宗教儀式,然大乘禪理,直達無神。惟耶、回主一神創造。至各家之出發點,亦各不同,不能以其共談仁義,共言救世,等而齊之,以爲一道。三教同原之說,已成過去,況合五教耶?此種論調,要皆出於無識之徒,今則倡此類者是妄人。超凡學未深造,今日思想方面欲尋出路不得其由,遂爲妄人所誘耳。然超凡正司導民,豈可身爲提倡耶?即切戒之。

◎哀啓格式

得夏庵先生喪母之訃,其前不附遺像,哀啓亦遵舊式,止敘病情不闌家世事狀。蓋哀啓之興,原於《春秋》書“許世子弒父”,以其不嘗藥也,故近世遂歷敘病情醫藥之經過以告親友,欲人諒其侍疾之盡義也。近年哀啓,竟有闌入家世,歷述死者事蹟。蓋並行狀而一之,不學之過歟?餘遭母喪,訃啓一去“罪孽深重”等虛文,以此本宋人喪親通書自責之詞,後乃沿爲訃啓定式,殊無謂也。亦不附印遺像,懼爲人即投於字簍也。不致哀啓,以吾親篤老以終,雖異無疾而逝,然亦並無惡疾陰症,戚友平日致問,臨疾相慰,無須復有此文也。

◎干支由來

干支者,支之省文,其何自來?餘讀書少,未有見也。廿五年在成都,軍官學校成都分校主任馬君弼談“建昌附近之蠻俗,以三百六十日爲一年,三十日爲一月,其稱日無初一、初二、十一、十二之名,謂木耗子即甲子,火耗子即丙子”。餘謂古書言“大撓作甲子”,大撓或說黃帝時人,尋顓頊歷與今陽曆同,而《堯典》言“三百有六旬又六日”(旬亦日也,此日之轉註字,後人多以旬爲十日,則《堯典》不可道矣)。是其時皆已不復用三百六十日爲年,三十日爲月之歷,則“大撓作甲子”,可能前於顓頊。古止以甲子紀日,顧亭林已言之,蓋初亦如蠻俗以鼠、牛、虎、兔等十二屬紀日,後以五行配之,遂成干支之名。五行之說,乃上古宗教派哲學之宇宙論中所謂元素也,此似爲較進化之表現。據《史記?五帝紀》,則五行之說顓頊時已有矣。至紀歲之名如閼逢攝提於之類,亦上古民族語,或外來名詞之譯音。

◎家庭中稱大人

清季知府以上悉稱大人矣,然在其家猶稱老爺,即官至極品,猶然也。應季中丈仕至布政使,一日,餘在丈所,而其兄叔寅至,家人曰:“三大人來。”餘頗異之,然其呼季丈仍爲老爺也。蓋丈自幼即館於外舅朱茗生侍郎家,昆季之來,反如外賓,故家人呼叔寅如此,是賓之矣。今國家爲民主政體,一切前代制度,自不應襲用。居官時稱其職可也,去官仍爲民矣。今則一爲科長、縣長、廳長、處長、部長、師旅長、主席,人並終其身如其官呼之。如廳長以上或稱爲大人,則襲清代之俗矣。餘未入仕,邵伯糹同與餘書札,函面稱老爺或先生;及餘掌教部,改稱大人,餘惟笑之而已。乃一日,屈文六招飲,聞其家人呼文爲大人,餘亦笑之而已。

◎與許緘夫論佛

緘夫,吾友許炳之字也。緘夫學於日本,治紡織,歸爲浙江諮議局議員,後氏省立工業專門學校,有聲績。及遊歐美歸,則謝事而不能生活,至登報召友朋爲助生活資,又一度爲僧。及以薦爲民政廳顧問、祕書。是時,廳長爲朱家驊,頗蒙禮之。緘夫於佛學教宗頗悉,信事有部,謂此是真的佛學也。餘與緘夫久別,初不知其精此也。及在上海,望衡而居,亦不相知,輾轉乃悉其所寓,則趨訪之,緘夫高聲劇語,豪氣如故。見餘發雖白而未見老,蓋在黃昏中不細辨耳,乃詢餘何修而然?餘謂無所修養。緘夫不信,堅問所由,餘以緘夫事佛,正設供養乃指而笑曰:“你以此我亦以此。”緘夫詫曰:“你亦然耶?”餘曰:“我實不拜佛、不念經、不喫素,但略知其旨,取其一切平等耳。”緘夫自謂學佛主心宗,且勸餘讀《宗鏡錄》。餘乃謂:“我近實轉依唯物,宇宙現象,皆物質之變化,實不見有心能造境,且餘以知唯物故,故即人之一切行動,無非內外物質交感而然,故對於世事亦復趨於平淡。”緘夫不以爲然,謂其體驗,實是境由心造,因舉似曰:“盜掌吾頰則起懼心,友掌吾頰則起怒心,妓掌吾頰則起喜心。起心不同而擊頰則一,明自心造也。”餘曰:“吾所見正反是:所見爲盜,盜之面目猙獰則起懼心;所見爲友,友之面目不如盜之可懼則起怒心;所見爲妓,妓之面目可悅則起喜心。是則由目不由心也。目不能自主,境異而異也。”緘夫亦未覺不然。翌日,緘夫來,復理唯心、唯物之論。緘夫本主唯心,今日乃曰:“境由心起,心由境造。”此又慈宗唯識之旨,不純心宗之論矣,則其信仰未深,即由於理未澈。今日緘夫舉似其夢中前知之說,似最可爲境由心起之證。然餘於夢中有前知之事,已非一二次矣。餘詳加剖析,追憶過去,無不有其來蹤去跡。特有往所未經注意之境而印象已入,夢乃爲之錯綜離合耳。如緘夫所舉,雖餘非緘夫,不能知緘夫夢前所經者何如?而緘夫今日已有我執,正在持此以證唯心,又不肯追詳過去經歷,以明夢境所由然。且如緘夫向所未曾注意者,緘夫亦自不能知也。至如昨日緘夫所舉掌頰之比,餘今復進一層爲了證明確由目故,以若使瞽者遇之,彼本不知擊之者爲誰,必無喜懼之分,唯有怒之反應耳。此反應非由心造,顯然易知。如心可造,當不見痛,亦可無懼喜矣。假使告以掌之者爲誰,則亦同常人矣,何也?平日或受他人所告,盜有如何可畏之貌,妓有如何可悅之色也。或以爲即此可證境確由心而起矣,仍不然者,蓋以能起者言,亦是腦神經中樞作用,傳達官部,若失去某一部官部神經,即不致然矣。以此爲心,雖非司血之官器,仍是肉團,即仍爲物質使然。正如懸鼓空中,擊之成聲,厚圍而擊,聲不能發,然則仍是唯物矣。

◎王小宋之佛學救世論

《制言》第三十八期有王季同《略論佛法要義》,初不知季同爲何人,後聞章太炎夫人言,乃知即王小宋也。餘佐蔣觀雲丈治《選報》,所居爲上海福州路工部局東之惠福裏,時鄰室設一英文課堂,教授者爲溫慶甫宗堯。而張菊生丈元濟每晨八時即來,就慶甫習英文,不失分秒。後去《選報》而治《新世界學報》,則遷而與小宋爲密鄰,然不常往還也。轉瞬四十餘年,正不知小宋尚在人間否?今讀此文,恍如重握矣。此文在《制言》中較有價值,然亦有未安處。如言:“馬克斯嘗謂宗教爲民衆之鴉片,蓋言其止能麻醉民衆,無滋養價值也。然彼除對基督教偶有討論外,未見其討論他種宗教,更未見其討論佛教,且佛教委實非他種宗教可比,然彼便下宗教爲民衆之鴉片之結論。”餘謂凡屬有宗教性者,謂有神權之意義,無真理之剖示,而復具有特種崇拜神權之儀式者也。佛學誠有真理之剖示,然亦有特種同於崇拜神權之儀式,此雖由於因襲婆羅門教而然,要使具有半宗教之意味矣。且如今日之信有往生樂土者,非具靈魂天堂之意義乎?則馬克斯是否將佛教列入宗教,固少明證,而使即在,有以召之矣。小宋此文於現代哲學亦極了解,然其結論之旨,在以修持,求證真現量。餘昔亦如是主張,且亦下多少工夫,然無心所得,即是真現量。此在老莊,亦如是言,況佛固闡其說乎?無心者止是破除我法二執耳。《要義》有言:“社會不安之主要原因,在衆生之自私自利,自私自利由於俱生二執,即錯認我與宇宙爲實,故大心衆生依佛法修持,觀我與宇宙皆空,即能發出世心,祛除自私自利之見。又觀二者雖空,而衆生執迷爲實,造業受報不爽,空而不空,即能發菩提心,拔苦爲樂。拔苦者,社會貧乏,則隨力財施;與樂者,以佛法真理教人,使人人知我與宇宙非實,不復孳孳爲利。貧乏者能安貧樂道,不起非分之想;富有者能博施濟衆,胞與爲懷,不務貨悖而入,然而社會不安者,未之有也。”餘謂宇宙不外因緣所成,此理是實,徵諸科學而不背也。人明此理,即不必談空,但能實踐而不違,私利之見自祛,此中國理學家之所以異於佛學者也。五識所接,必謂之空,止增衆生之惑,但示此理必然,則世非願自殺者必不飲鶴紅而食砒霜矣。世人每謂一切皆空,而實一不能空。若盡如是,亦復何益。若謂未證真果,故不能空,則自釋迦成道以後,得證者幾人,即一乘大藏之纂述者,果皆證得而後言耶?抑亦以因明得之爲多?則亦如現代哲學者矣。如章太炎丈能言大乘了義,然其二執實未能破,此餘所親接而知其然也。故餘願世盡得瞭解自然,盡得瞭解社會,亦自然能現平等性,發菩提心。《孟子》所舉“乍見孺子”一章,即可證明一睫之間,兩者俱現,固不必精心一藏,了通大乘也。以自然科學利用厚生,勝於空談教義多矣。至於自然科學,一方實有啓發殺機之事實,但此爲社會必經之階段,非其本身之罪惡。亦正由利用厚生之術,未極乎常軌,而社會發展必然之法則,未得人人而喻。苟明歷史唯物之真理,與社會發展必然之法則,而以自然科學利用厚生,使生活各得滿足,則殺機自弭。不然,雖多法門,終屬無濟。自佛滅度將三千年,世界何如?即印度又何如?馮道對契丹酋長言:“佛救不得,惟皇帝救得。”此雖一時權對以挽時急,然三千年歷史之照示,佛教空垂了義,未救人倫。梁武帝乃至餓死臺城,並己並不能自全,此不得以生滅平等漫爲解嘲也。未利用厚生,術雖未盡,譬之望梅,猶足止渴,談空絕有,義雖迥高,譬之畫餅,竟不充飢。是知叔本華不如馬克斯矣。吾人固不輕視釋迦與叔本華,顧以宇宙現象,決非成毀於一心起滅,人類生存,亦必資取於利用厚生,徒語人心生法生,不若使其人若已足。況境由心造,心自何來?心如非有,有者爲何?變言唯識,仍不解惑。又若謂人人知我與宇宙非實,即是轉識成智,轉識成智,仍不絕有。故佛言出世,不壞世法,特使修成平等性,得發菩提心耳,以是“不復孳孳爲利,貧乏者能安貧樂道,不起非分之想,富有者能博施濟衆,胞與爲懷,不務貨悖而入”。此亦理想耳。佛居世時,成佛者幾人?佛滅度後,成佛者幾人?若期人人知我與宇宙非實,正如俟河之清,而以明明實者謂之爲空,此餘所以謂止增衆生之惑也。故佛法流行三千年,世界人類生生滅滅,真非河沙可喻。然若大乘妙義,曾不能動其毫末者,決非六道輪迴,衆生業重,只是現實生活無法解決耳。如謂不然,只是佛法無靈,一場誑語矣。且宇宙皆物質不斷之流動,各爲所保,各有所需,而生物尤有營養之必要。貧乏富有,非由自然;生理所需,富貧一致;不足則求,無有能外,是故富有能博施濟衆,由其生活已得解決也。縱使能博施濟衆,所分者豈能與已有同等?不能與已有同等,是以餘瀝治人,受者如得番間之祭餘而已。若竟同等,則是已無特殊之享有,何爲而必致此富?且其所以致富者,非自天墜,亦非地湧,事實相證,盡由剝削。故貧者雖得富者之餘瀝,而終不得飽暖,亦豈甘於長貧?在社會即盜賊所由以發,在國際即戰鬥之伏因也。若謂此當以知我與宇宙非實爲前提,既知我與宇宙非實,則貧忘其貧,富不見富,此直戲論,戲論者,謂其違背實際耳。餘多見禪林道院,庫藏豐足,究其得來,謂是佈施(其實不盡然,亦多藉佈施所得,轉事貿易),佈施之人,即是剝削人以致富者。林院恃以濟人,亦謂佈施。則此實可恥之事,乃居爲善之名。若夫沿門托鉢者,仍有嗟生之嘆,此曹掛單,每爲知客白眼,而富貴登門,則趨承恐後,俗謂最勢利者莫若僧侶,自有由也。然林院之徒,未嘗不能言空有之義,亦或能知空有之理,然而生死等視,不求自濟者,固屬僅無,其真能捨己濟人者,亦爲僅有。故唯有使生活滿足,此無所羨,彼無所闕,生活平等而鬥爭始泯矣。餘聞今日蘇聯,人人勞動,人人得食,用力多者得酬多,然得酬者至無可費,而轉納其多餘之贏於國家,國家轉以生產而利大衆,此不愈於乞祭者之番餘,求佈施於富人耶?

◎雲林寺僧 天竺寺僧

吾杭西湖之勝處爲靈隱,有雲林寺,所謂四叢林之一也。季春香火之盛,即僧衆衣食之原,而每年猶得向布政司支公帑焉。清同、光間,其住持僧貫通者,猶及見餘祖。光緒末,貫通年已六十而近。時餘家以餘屋賃於傅姓,而傅翁司事於所謂過塘行。過塘行者,轉運物貨所假貯而因宿客焉。有金松林者,江北人,年五十餘,自謂提督銜,記名總兵候補副將,先寓於行,傅翁招之,徙於其餘屋居。時松林有從者一人,猶今所謂副官。而松林嗜鴉片膏,少出門,出門則冠一品冠,行裝乘輿,從者騎而殿於後,朝出而夕返,時或不歸。從者浸增至三人,其一則蕭山少年也,自少年口知松林出必渡錢塘江,以是或不歸。既而由蕭山與一中年婦人至,謂其配,而不類,又自其從者爭喧知少年實婦之子,亦不能究也。一日,傅翁子婦三十初度,戚屬以傀儡戲爲壽,鑼鼓闐然,松林與婦俱爲上客。夜闌客散,諸聲將寂,而松林急呼阿明,阿明者,其從者領袖也。而阿明亦急召其伴起,曰:“有刺客。”然事旋定。昱之遲明,即呼一輿至,載婦人渡江歸蕭山,以其子從。婦人之出,乃由余家後宅膠州孫典史大庚寓假其後門以行,以是知婦人爲松林渡江所寓之主婦,然一鄉嫗耳。松林私之,而託言爲傭與之俱。及其夫悉之,乃乘夜來,採刃以伺焉。松林亦遂移居,後大庚遇之衢州,則率巡防隊矣。松林嘗之雲林寺,貫通因來報。見吾家所懸扁額,有餘祖名字,因邀餘往遊,逾時,餘忽趣其寺,因留飯。貫通以故人子弟視餘,故出其常食爲餉,赫然六器,其四爲雞、鴨、豬肘、海蔘,皆佛門戒食,其二爲蔬物與羹,其味皆極美。蓋其烹調,不用柴火,燃燭代之,火候專也。而侍者爲二沙彌,皆妙齡。人言貫通故有妻三,皆蓄於寺右,僞爲民家室,皆次第物故,乃以二沙彌侍。

雲林寺之富,實不及天竺寺,天竺寺有三,曰下天竺、中天竺、上天竺。每寺僧皆分若干房,房各佔有施主,施主率爲浙西及蘇州、上海人。每年春季,施主朝寺,則各以簿進(乞香火資,施主署其數,若數十,若數百,以至於千;數十者即時付焉,其數大者若老顧主,不即取,以時收諸其家)。故各房之僧,時以爭施主而至相惡。各房之僧亦各有室於外,或一或二,當地之人能指目之也。各房皆植田,其徵租率重,實爲地主階級矣。

西湖之西筲箕灣,又有法相寺者亦然,餘所悉有僧名六一者,以放債置田產致富,嗜阿片膏,有妻子於寺外,又嘗私於寺之近地婦人。

◎陳介石師之史論

李義山《龍池詩》:“薛王沈醉壽王醒。”不爲玄宗諱娶楊太真事,陸甫裏《和皮襲美太伯廟詩》:“邇來父子爭天下,不信人間有讓王。”疑亦刺靈武事。玄宗幾失社稷,肅宗雖自正號,實亦無嫌,爭名教者必蒙以篡名,真無謂也。昔侍陳介石師黻宸,師頗以王陽明功業雖成,然武宗無君人之德,而宸濠亦朱家子弟,不劣於武宗,何必左袒武宗而誅伐宸濠?猶方孝孺之赤十族,不過爲建文爭帝位於燕王,而以十族爲名教所犧牲。師論史往往如是。餘亦嘗謂劉備語諸葛亮:“可輔則輔,不可輔則君自取之。”此固備明知禪之不肖,無奈亮何,而爲此語以試亮情,亮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爲對,得以免疑。然觀亮雖擅朝政,而《出師表》有“宮府一體”之語,盡固未嘗一切可以獨行也。以亮之才自可取而代之,然乃奉孱主而卒失其國,亦名教之縛束不能自脫也。然後世乃信“如魚得水”之言,使果如水魚,備何必爲是言乎?

◎東嶽廟

東嶽廟者,祀泰山神君,主生死者也,其說亦具《太平清領經》,餘已於《讀書記》言之矣。吾杭有岳廟三,一在城隍山,一在三臺山,皆屬故城之西南隅,一在城西北十餘里,稱老東嶽。杭人兼信巫佛,鄉民尤信巫,率有“投文”之舉,具姓名、年歲月日、時辰、籍裏、於廟祝所制之文書上,投諸神君,求得免罪,好生來世。其書必置黃布囊中謹藏之,命終時與俱入棺。每年秋初,廟有耕審。朝審者,神君所屬百官往朝神君,而神君以此時審判罪犯也(神君俗呼東嶽大帝,此由五帝之說,東方爲青帝,而以岱嶽配之,故演變爲此稱。朝者,漢時太守刺史之官署,亦稱朝廷,僚屬稟白公事即爲朝會)。其朝也由廟祝書百神之名於紅柬,向神君唱之,如曰:“城隍臣某某、土地臣某某”之類,若仿衙參爲之,而實本古之計偕。餘曾於天台山岳廟見唱朝者有“少保兵部尚書臣於”者,於爲明“土木之變”爲石亨所殺之於謙也。謙墓適在廟右,遂以爲神君臣,而不呼其名者,示敬也。人有以“君不君臣不臣”譏之者,其實巫祝所爲,本不足道也。其審也,則率爲病者,而以瘋人爲多。審犯時五木所加,一如昔時官府鞫獄,威嚴懍然。俗謂瘋子經東嶽審後得愈也。此自爲治精神病之一法,特得效頗少耳。廟中制度,同於天竺,故財產甚豐。老東嶽一日燃燭大小以數千計,率甫然即去之,來者衆也,已燃而去之之燭,仍由澆造家收入,重製焉,即此所得已致富矣。然三臺山嶽廟瞠乎不及,城隍山者則更冷落,蓋老東嶽爲四鄉及外縣之信衆所薈也。

◎科學家信佛者

赴醫歸途,經般若書局,本爲買書局寄售之神曲精午時茶以治胃,乃藥單外附有書目,書目後附有《佛法原理》諸書,印成後系之以詩二十首。此吾杭淨慈寺前雙十醫院院主汪千仞所爲,千仞固治新醫術者也。其前十六首陳義皆是,乃治科學者之言。

其第五首雲:

紛紛異學逞神通,佛亦時沿獵較風。

當識經中靈怪句,與吾莊叟寓言同。

第六首曰:

神巫乩士寓言家,都藉靈山掛旆牙。

檢我如來清淨法,幾時威福向人加。

第七首曰:

昌黎毀佛語皆盲,迎骨之爭理卻長。

舍利爲私經卷重,本師金訓俗皆忘。

第八首曰:

超幽儀軌起於梁,本是權宜闢解方。

今日山門人事廢,祗餘鬼事十分忙。

第九首曰:

耕而後食語殊通,懷海門徒悉執工。

誠慮世人齊學乞,阿誰來作飯僧翁。

不徒箴砭未俗,亦予緇流一棒喝矣。然其十七首曰:

三生業報例難逃,非若尼山筆貶褒。

今世麟經無效力,微權端賴鷲峯操。

業報之說,章太炎亦時道之,蓋亦如是我聞耳,餘則不信乎此。一切物物皆是因緣聚散,依物質不滅定例,散於此復聚於彼,《莊子》所謂化臭腐爲神奇,化神奇爲臭腐也。然後時之神奇,非復先時之臭腐;後時之臭腐,亦非復先時之神奇。此理以程伊川之粗疏亦知之,今日科學中更可證明無誣。若佛法所謂業識總持,則又所謂宇宙之謎。此緣出發點爲唯心,則非此異以自圓其說耳。夫謂一身之生時,有過去未來,其思想行動相爲因緣,亦有果報,理許成立。若謂此身之前爲過去生中,此身之後爲未來生中,而爲一身三生業報之說,理不得成。即以組織今生之身,其質並非前生之身;組織來生之身,其質亦非今生之身也。且一身而受過未之報,事實未得證明;即有傳說,皆緣妄附。苟必持此說,又令衆生顛倒,避實趨虛,毫無所得,遺毒社會,製造不寧矣。然其第十八首曰:

勝義中無果與因,輪迴屬幻亦非真。

善知萬法皆如義,則脫輪中久轉身。

則仍是善知識,而前章爲劣根人說,究屬多此一舉。其實佛性一如,根無優劣;積世人力,自致天淵。今者吾人深知改造有方,只須從生活實際求其解決,平等現前,樂土斯在。至如業報、輪迴、禍福之說,不足以動智者,亦不足以濟愚人,止與不足爲智者,不至爲愚人者作一種話柄,且業報、禍福本實非一。

其十九首雲:

輪迴既脫去何方,寧有方爲佛所藏。

乘願當然仍入世,但非被控業之繮。

第廿首曰:

太息羣倫昧本源,演成血案滿乾坤。

我惟度衆希菩薩,不願登顛作世尊。

前章義是,但只能就現在生中說三生業報。說六道輪迴,試爲舉例:在母身中,遺傳平等心性;出世以後,教育平等心性;入於社會,鍛鍊平等心性。是人即是活佛,不受輪迴矣。出於富貴之種性,長於膏粱之生活,耳目所接,皆非平等;心知所觸,盡障菩提,此人依其程度,各受輪迴。雖出富貴之種性,長膏粱之生活,耳目所接,皆非平等,心知所觸,盡障菩提,然一旦發悟,即脫輪迴,如是言義,實契佛諦,苟就分析,亦具三生,隨緣輪迴,可經六道。必執舊義,斯墜神論。至如後章,似未澈明,緣菩薩與佛,程度之差。故佛有十地,金剛喻定,便是登顛。登顛不爲趨滅,何以遂不度衆?正當度心彌堅,度力益廣,非至涅,慈悲不止。如謂喻定則衆生生滅,不復起念,則是喻定與涅不別,大覺遂成不覺,乃落邊義,非復圓成實性矣。

◎鳶飛魚躍

智影告餘,前日看電影,目爲《女人面孔》,頗具高尚哲學思想,殆與莎士比亞之《私生兒》相伯仲。以此可悟世間所謂罪惡,皆是社會制度造成之。智影治文學,而思想新銳,所見皆真切。餘以爲活潑潑地生命中並無善惡種子,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即是各遂其生命,至於絡馬首、穿牛鼻即是罪惡。故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然如今日吾國之社會,正爲造惡之洪壚,鳶飛魚躍,非有一番陶鑄何詎得語此耶?

◎學步效顰之醜態

廿六年九月三日上海某報載有:上海教授作家協會戰時文化建設委員會電致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詞。詞中有“屬會”云云。按:戰時文化建設委員會屬於上海教授作家協會,上海教授作家協會,豈屬於軍事委員會者耶?不然,“屬會”之雲,何以爲解?此種官署文習,乃復見於上海教授作家協會之文化建設委員會電文中,已可怪矣。電詞全文皆系舊式體制,然殊無動人佳句。謂其止求達意,無心造詞耶?則句句似皆經營而出之,若“懲□□(指日寇,今忘之矣)之強梁,樹大漢之先聲”可證也。即此二句,依舊式體制,乃屬儷偶之詞,然對既不切,韻又不諧,何苦乃爾。近來舊式文體之作,絕無佳者,此出教授作家宜當筆者爲教授中之作家也,未免可憐。陸敬輿奉天改元制下,驕將悍卒爲之感泣,詞之感人固有可以入人心脾者,若此者宜以覆瓿耳。又今之少年,不悉故事,書札啓事,亦多可笑,如“鈞鑒”、“鈞啓”每隨便用。由不知“誰秉國鈞”乃可當此。清季宦海,阿諛成風,然“鈞”字不能誤用,猶悉其義也。今日此類一可革除,致人恭敬,本不在此。

◎葬地生熟

杭州風俗,葬求生地,謂熟地不發子孫。熟地者,曾葬古人者也。然自古死人無算,而葬地有限,且自郭璞之術行而家求吉地,吉地不多,則熟地自多矣。故杭之以爲人治葬爲業者,輒偵葬家無後,或積世離鄉久不掃墓者,平其墓而新之,以求價,人不知而以爲生地也,質之堪輿家,堪輿家每與業是者通,遂爲之證,其實仍受其欺也。餘妻家即業是者,故悉其情。餘之葬母,以格於市令,不得合葬於吾父,又將遷高祖以下三世之葬,求少廣之地不得,乃卒得杭縣轉塘鄉忙塢雲樓寺山後之新塋,然窀穸之時,發土得舊糧食瓶,證此必熟地矣,非近年所爲耳。餘不爲意,以無求福之念也。今讀王荊公詩注引陳始興《王叔陵傳》:“晉世王公貴人多葬梅嶺,及叔陵母彭氏卒,啓求梅嶺,乃發故太傅謝安墓,棄去安柩,以葬其母。”然則古無生熟之嫌。如叔陵止求葬母於名跡之區,發先代聞人之墓而不恤,餘亦無取焉。餘身敝以後當誡子孫以電葬或火葬,何必以臭皮囊奪生人生計耶?

◎何子貞嫉吳攘之

李審言《脞語》中又記何子貞既傾包伯,又嫉吳攘之,謂“攘之老矣,棲於佛寺,求書者踵接,賴以贍家。貞老聞之,不平,語揚州運使方子箴曰:‘吳某,其師尚不懂筆法,況吳耶?’語漸傳於鹽賈之耳,攘之之聲價頓減。”審言江蘇興化人,昔有文字投於《國粹學報》,然餘未之識也。十八年,餘在教部,有爲審言老而貧,以著作來求置名編審處,然未能延攬也。今聞已亡矣。其人似不至爲誣語,然則貞老亦有文人相妒之習耶?兩家書各有所長,皆從規矩入,從規矩出,爰叟書可效,故楊□□瀚所作幾能奪爰叟之席,特根柢自異耳。攘之能運指,故雖未成就而人不能效。

◎趙撝叔

趙撝叔之謙,吾浙紹興人,以書及刻石擅聲,舉人,致官知縣。與李蓴客爲中表而蓴客以妄人斥之,然人謂蓴客譭譽有以己意者,惟李審言〔詳〕《脞語》記撝叔私造魏碑以售於世,書有潤格,如應親友之作,於首一字必淡墨書之,使之有別。又由楊惺吾介紹京師匯文堂爲刻《續寰宇訪碑錄》而不付工資,則撝叔竟無行至此耶?

◎熊秉三

熊秉三希齡,湖南鳳凰人,以翰林起家,與戊戌黨籍,清末,官東三省鹽運使,建國後爲進步黨領袖之一。袁世凱成清流內閣,以秉三爲國務總理,梁啓超長財政,爲一時之望。然世凱顧以非己系,不之信。且秉三以責任內閣自標榜,而世凱實仍操持財政,故數月而敗。秉三出爲熱河都統,即故清行宮爲署,行宮物尚夥,署中人發生貂皮以鋪地,皆不之識也。秉三解職歸北京,持若干以襯足,陳伏廬丈見之,駭然,謂秉三:“何如此闊,竟以貂皮障地?”秉三亦詫曰:“這是貂耶?”按:清制,京官三品以上得服貂,鹽運使四品,又外官,秉三或以此未嘗服貂,或未嘗睹生貂皮,貂皮未制者多健毫,故不易識。秉三夫人江蘇朱氏,有幹才,能治生,秉三頗倚之。然夫人視秉三如子弟然,每致語若告誡,滔滔不絕口,秉三苦之。秉三任督辦□□賑務,日趨公,夫人以電機與通話,秉三接而聽之,然夫人語每多時,亦實無重輕且或致詬奚,秉三厭之,且以妨公,乃置聽器於桌上,少頃一聽之,料其將畢,乃復聽,唯唯而終,以爲常,朱夫人不知也。伏丈雲。

◎清代試士瑣記

清代各省試士之所爲貢院,貢院非大比之年,率閉而封之。大省貢院可容萬人以上(江寧貢院最大,以江南三省之士皆於是試),大率南向而築屋。屋分東西列,東西又各分若干列,每列自南而北,又分若干列,列列相距丈許,南北之列,各爲屋一百號。每號高可容人立,廣可伸一臂,深可坐而書,坐具如北方之炕,而就隔牆之兩端支一板可以起落者爲桌,以書以食,前無門窗爲蔽,蔽者即前列之屋脊,而高於屋,故陽光僅入。夜則號給紙燈籠一(自有洋燭後可攜方形折燈洋燭以入)。試者朝夕於是,飲食於是,臥溲於是,有監試者監焉,不得相往來,通言語。有號軍供水,然一列僅一人也。每日供食二次,飯與菜皆不能下嚥者,試者多自備以入,出資使號軍代治,亦止煮飯而已。自有酒精烹煮之器,則或攜以自治,然亦中產之士才能辦也。院例予人一飯具,三菜具,可以攜歸,然皆如小兒玩具,以糙瓷爲之(餘父就試,攜歸予餘姊弟爲玩具,一碗飯可三四口而盡,一盆菜亦下兩三箸可畢也,然餘於故書知此猶宋之遺制)。如是者三日爲一場,得歸休沐,三場而畢,是謂矮屋風光。

凡各省之試曰鄉試,鄉試以子午、卯酉之年一舉,舉於中秋,時氣候蒸熱,病者日有,中惡暴疾而亡者,皆以爲有夙冤索命也。當試者就號以後,號軍於夜初擊柝而號曰:“有仇報仇,有冤報冤。”聞者爲之毛起。於是有失行者,精神爲之刺激,惴惴不安,益以晝夜疲勞,往往中惡,作鬼神相附語,傳者神之,謂爲冤報矣。相傳貢院許生入,不許死出。蓋鎖棘以後,非終場放考不啓,所以防弊。故雖監臨(監臨例以巡撫任之)、主考死於於院,亦不得遽出,以監臨、主考皆欽差,例須正門出入也。試士之死者,經檢察後由側門殮而出之。(相傳主考死於院者必其子孫復來爲主考,乃得騎棺而出,然餘未檢故事也。)

鄉試之監臨,巡撫任之,巡撫有事,則以學政代焉。主考、監臨之入闈也,由監臨主主考行館,導主考(正副各一)背朝服(清制:制服爲大禮服,平常冠帶爲常禮服,不着外褂而用馬褂,袍亦開襟者爲行裝,便騎者也。朝服之冠履異於常服,且須加披肩,舊俗死者遺像所服即朝服也)而乘憲轎(憲轎謂法定之轎,狀如神座,上無幄,旁無蔽,蓋使人民得具瞻也,實即古步輩之遺制。每歲迎春之日,巡撫及佈政、按察兩司使俗稱三大憲,亦朝服乘憲轎以往,平時皆常禮服,坐暖轎),具全副儀仗呼殿至貢院,入而鎖棘(俗呼封門),試畢而後出闈。蓋校士爲大典,故隆禮焉。

清故事:進士殿試列一甲者例止三名,故俗呼三鼎甲,即狀元、榜眼、探花也。榜下,賜宴端門,大學士(清制:文華殿大學士爲首揆,後代以領班軍機大臣,然大禮仍如制度也)執爵以飲三及第者,三巡而畢,插花披紅,騎而歸邸,大學士揖之上馬,有司護送,皆如唐宋故事也。三及第者即日授職,第一名爲翰林院修撰,六品,餘皆翰林院編修,七品。試士自四方至京,往往寓其本籍省府縣之會館,三人者之同鄉官於朝者,即日各就其省館爲設行邸,迎而宴之,官最尊者執爵致賀,然後撤花紅。此三人者例於次科鄉試得放主考,或學政缺出,先得學政,然皆慕主考,以門生皆舉人,騰達易,而已有利焉。如前記吾浙孫渠田之於沈寶楨、李鴻章是也。清制:官俸甚薄,後增養廉,亦不足以資生。故有不樂爲翰林而故汗其卷俾入三甲者,然以翰林清望,故競之者猶多。生事則窘迫矣,往往就達官家爲賓師,且便夤緣得試差(主考、學政)。一差所得,不通關節,亦足數歲溫飽。凡出差至其座主(試官)之鄉土者,必詣座主請教焉。座主往往有囑託,即利藪也。昔人記一故事,有請教於座主者,屢以其鄉人才爲問,意在獻殷勤,而座主殊無所託。此人以座主無言,不敢遽退,忽而座主一欠身,此人以爲座主若此其敬也,必所囑有異於常者,則振襟請益,座主曰:“無他,下氣通耳。”此人謹記其言。及事,卷必親閱,意其佳才也,前列既定,殊無其人,乃命搜遺,而得夏器通焉,喜而錄之,文僅粗順而已。歸朝日,報於座主,謂不辱師命也。座主大詫,謂餘實無所囑。此人爲言其故,座主大笑曰:“是時適下氣通耳。”此科場之笑柄也。

會試,清制在京師,有試院如各省。主試者稱大總裁、副總裁;總裁一,副之者三。總裁以大學士、尚書爲之,副者,則爵尊而外亦取兼有重望者爲之。殿試則所謂天子臨軒策士也,故及第者俗稱天子門生。其制:就保和殿集進士中式者複試之,以古今事宜作策問,使之對,王大臣監之。進士皆衣冠負笈入,出矮桌(彼時北京琉璃廠文具店有備,可折放)敷之,坐地而書(矮桌之制沿於宋,宋則官爲之備耳),終日而畢。其文首書“臣對臣聞”,末書“臣謹對”,中則引制策(即題目)逐次條答。其對有虛有實,實者非飽學者不能爲,虛對可以剿襲成文,雖牛頭不對馬嘴,無傷也。清末往往而然,蓋止取字體端正,詞無忌諱,有無內容,在所不問,惟德宗曾親閱試卷。甲午,兵敗於日本,乙未殿試,元卷已定(故事:閱卷大臣以其爵秩及被命名列先後爲次,得依次各取一甲三人及二甲前列七人,都十卷進呈御覽,皇帝率如所定,不之易也)。是科,德宗以駱成驤卷有“君憂臣辱、君辱臣死”之語,密密圈之,自第七拔置第一。

故事:殿試卷書無所限,惟遇“天”及“帝、後、祖宗”等字,須提行,且必高出一二字書之(俗稱抬頭,如“天”字須比“皇上”高一格,“祖宗”亦然)。至清末,以慈禧垂簾,則“太后”既高於“帝”,“祖宗”復高於“太后”,“天”又高於“祖宗”,於是同時有此,竟至四抬。前此遇抬頭處,前行可以空腳,即詞不須到底也,及是,則須行行到底。於是必臨時硬增強湊以足其數。此又科場之末弊,而朝政所趨亦已明矣,其亡也宜。

鄉會試自監臨以下,有監試、提調等名,以現任或候補道府以下者充之,其資格以科舉出身者爲上。自總裁主考以下有襄試,由現任或候補之遭、府、縣之正途出身者充之,通稱“房官”,會試稱“同考官”,皆先爲總裁、主考任初步閱卷者也。試者如出某房,即稱門生,故任襄試多次,其門生亦衆。身受奉養,澤及子孫,亦彼時宦途中調劑生活之一道也。

學政校士,省會之外,就各府召其屬之士而試之,蓋學童(法稱童生)必自縣試及格,而後得就府試,府試得雋而後得受院試(學政體制如巡撫,其署稱部院,俗稱學院)。故無試院,省則就其署爲考棚,置長板桌,長板凳,東西前後爲行列,如佛寺之飯僧者然。試者未明而入,及暮而出。試有初覆、提覆。提覆施之拔萃及有疑者,學政試不加彌封,學政巡視諸生以爲異者,可召而詢之,使上堂,爲特置坐而試焉,謂之“提堂”。提堂才必置第一,否則亦在前列也。紳士子弟號爲官生,亦得提堂,然不定必取,但多得被取之機會耳。

清制:試有文武兩種,學政兼試武童,至武鄉試則由巡撫主之,武試止重刀、槍、劍、戟、弓、矢、程石,雖亦有文字之試(試武經),應故事而已。

文武生受學政試竣,則發其原籍府縣學爲學生,具稱府學生員,縣學生員,所謂入庠也。生員文者,初入爲癢生,其後學政復有例試,學優者進爲貢生,與廩餼者爲廩生,廩生得爲童生就試之保證人,俗稱廩保,保其身家清白並無假冒(尤重冒籍),其被保者既須納資於廩生,又稱弟子焉。資數,非士族而崛起者,求保不易得,可由學官(清制:府學教授一員,縣學訓導、教諭各一員,俗稱學老師)指定廩生爲之保,則如餘幼時所知僅銀兩圓爲高額矣。不然,則稱家之有無。故廩生得保一殷富子弟,勝坐十年冷板凳也。貢生而得餼者爲廩貢生。又有優拔之試,雋者稱優貢生,拔貢生,拔重於優,可徑赴朝考,授知縣、學官等職。此古拔萃、優異等特科之遺制,文士之又一出路也。

武生率爲農工子弟,無力攻讀,乃以力自奮,學藝既成,遂得請試。以其家貧,故率衣冠故敝,不成威儀。前代又重文輕武,武生亦不敢與文者比伍,雖同年爲一學弟子,不相通謁也。餘嘗至學院,觀文武生員行初謁禮,文者蔑視武者若恐浼焉。生員入學時有制服,其冠與朝帽同,而上插金花二,相交其上端,冠頂以白色金屬製爲雀形,與入流品者特異,清制:官等以品分,自一至九,各有正從。一品冠頂紅寶石制,二品珊瑚石制,三品明藍石制,四品青金石制(俗稱烏藍,言不透明也),五品水晶石制,六品硨磲石制(潔白色),七品以下銅製(俗稱金頂),生員初用雀頂者,蓋示甫釋褐未入流品也。既釋褐即與七品以下官同,並戴金頂,服常禮服矣。所履亦爲方頭靴,此朝靴也(此式今尚可於劇中見之,實自古相沿之制)。惟衣稱{ね}衫者,無殊明代士服,以藍色綢爲之,而自襟而下及前後衩、前後邊並加五寸之綢緣;色或深藍或糹原(杭俗稱天青,實《考工記》:“六入謂之玄”之玄),或以韋陀金,則非富者不辦矣。衫上施硬領、披肩,亦與朝服同,大氐富貴之家得捷報即治之,已婚者則由婦家制以相貽,而貧士率假於人。武生員竟有不能具衣冠,或止便衣而戴禮冠。相形見絀,此之謂矣。

◎周之德

周之德,不知何處人,清末,官浙江衢州府都閫,身長六尺,儀貌魁梧如古傳記中人,性嚴正,不爲勢屈。清制:各省文武官吏知縣事以上出有儀從,自總督、巡撫而下漸殺焉。總督、巡撫以小紅亭前導(俗呼頭亭,餘昔嘗有考記,今不復能記矣),次有紅傘、綠扇(傘以障雨,扇以障日),鳴鑼者四次之,所以告人也。次則若“甲”字形之木牌四,白地上繪虎頭,黃黑色,虎頭下書“肅靜”者二,“迴避”者二,制人衝道也。複次爲官銜牌,則以其官銜之多寡爲衡,每一銜爲二牌,皆衙役分左右肩之以行,令道旁左右之人皆得見也。大率總督、巡撫自本職總督某某地方軍務、節制水陸各鎮、巡撫某某地方外,例有兼官,因司彈劾則兼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因治軍務或兼治軍務(總督本是軍職,巡撫則本非軍職),則有兵部尚書或兵部右侍郎節制水陸各鎮;如兼管鹽政、漕政者,亦必揭櫫於本職之前。他若得有宮銜及賜爵者(宮銜如太保、少保、太子太保、太子少保,爵如王、公、侯、伯、子、男)亦具列焉。故至少銜牌有四五對也。再次則冠紅黑帽之皁役各四人(俗呼紅黑帽子,古之隸也),呼喝不絕,義若警蹕然。又次,騎而導者一人(俗呼頂馬,率爲五六品武官)提香爐,而從其後者四人,本官乘綠圍紅障泥之轎,四人前後抬之,四人左右扶之(俗稱八轎),又在引爐之後,有戈什哈(巡捕)二人從於左右,而跟馬二殿焉。此外省八座之常儀也(大禮時儀制尤備)。光緒廿六(庚子)年,督撫以下減省儀從,僅前後有騎導從,而以少數衛兵警護,然並未改制,故督撫不能正式令其屬必相遵服也。之德於歲朝仍儀從呵殿出入,人有謂之者,之德曰:“我敲的是皇上家的鑼。”長官無奈何也。分巡金衢嚴兵備道鮑祖齡者,中興名將鮑超之子也,習狎邪遊,時時宿西安(衢州府首縣,後避陝西同名,改爲衢縣)城外妓舟中。薦紳以下慕其風,無顧忌,之德非之。一日,見其從人,叱之曰:“孰在是?”曰:“道臺也。”之德大怒,曰:“道臺而來是耶?狗奴故汗若主,且嚇我。”鞭之流血,曰:“即道臺來,吾亦鞭之如是矣。”祖齡爲越舟逃歸,自是不敢復狎遊。是年畿輔有義和團之亂,而衢屬之江山亦有事,西安將響應。總兵喻俊明老而偷安,文武聞警皆周章。獨之德堅約來,爲守備。會與知西安縣事吳德瀟有齟齬,誣德瀟於民曰:“知縣康有爲黨也。”生員羅楠者,嘗建議於德瀟,德瀟面擲其草,漫罵之,楠亦共短德瀟。一日,德瀟會薦紳於城隍廟,之德、楠突率民、兵數百人往劫德瀟,德瀟求解於祖齡,祖齡不能救,乃奔外國教堂中避之,衆毀教堂,縛德瀟手足,以木貫而扛之,楠率衆刃其體,無完膚,刺其心而死,並傷教士。事平,外國使臣頗要挾,之德遂抵罪。方之德聽讞來杭州,餘及見之。迨餘至西安,聞西安人云:“之德置法之日,西安人往杭州觀者鹹泣下不平,今猶呼周爺爺也。”是役也,光緒二十三年浙江鄉試第一名舉人(俗呼解元)餘友鄭渭川先生永禧亦被牽於獄,幸而獲釋,先生少輯《爛柯山志》,晚年撰《衢州府志》而失明,未知其殺青否也。

◎李鍾嶽

李鍾嶽字崧生,山東安丘縣人,清光緒廿四年進士,浙江即用知縣,署衙州府江山縣知縣,補紹興府山陰縣知縣。崧生性溫厚,其蒞江山也,前官龔廷玉者,善媚外國傳教士,既代去,謂崧生曰:“此間民尚好,教士橫肆,不可縱民也。”崧生以爲舊尹之善言,甫治事,即爲教民訟平民,教士爲之要說,崧生不聽,竟笞教民而直平民,於是教士教民諤錯出不意,稍稍斂跡矣。餘初不識崧生,光緒三十二年,江山人毛雲鵬延餘教授江山縣中學堂,江山地故爲浙閩要衝,自海道通,始廢爲僻壤,士寡學而民健訟,號稱難治。崧生務與民清寧,廢涵養書院,以其址立江山中學堂。然崧生起科第,不諳近世更新學校事,乃悉以籌畫之任付雲鵬。雲鵬爲畫計,以書院膏火資充經費,不足,則微加契稅,而自請出家資營其始。崧生以爲加契稅格於例,然非是則事不舉,乃慨然曰:“吾忝官於此,事有益於民者,吾當任其責,雖幹禁且爲之。”卒從其計而捐銀五百兩爲之倡,即以雲鵬監督其事。縣有仇其奪書院膏火資者,以雲鵬嘗購得清帝及慈禧後照相,取《西廂記》“我見了也銷魂”一句題於慈禧像側,遂紿得而以大逆告雲鵬於官。崧生謀兩解,訟者以爲官且畏事,志必致雲鵬於死而破其家。時衢州府知事爲滿洲人,訟者因揚言,縣官不爲理,且首於府道。使其黨乘夜至府,將以要挾崧生。雲鵬父〔老〕年老畏長禍,潛賂訟者,訟者益居奇,索賄鉅萬。雲鵬所遣往府刺事者餘紹宋(時亦爲江山縣中學堂教員),急書言訟者結薦紳之憾雲鵬者共白知府,將羅織興大獄(實爲訟者之計而未見於行),於是雲鵬父母遽趨雲鵬至上海避之。時餘在雲鵬家見其一燈黯然,倉皇行色,乃詣崧生,謂之曰:“比人人言知府有意於毛君,果獄興,亦非君利也。”崧生曰:“知府爲人,吾亦習之,若札來(清末上官下所屬文書稱札子),吾據理申報,不使毛君被誣也。”餘曰:“君固長者,奈何小人媒檗其間,君且得咎。”崧生乃私於餘曰:“吾即當詣府爲道臺壽(時分巡金衢嚴兵備道駐衢州府城)。道臺吾鄉人,吾又善其公子,必爲毛君援,願先生語毛君暫避之耳。”異日,崧生來報餘,謂餘曰:“近日,官率喜以革命誣人,致戮無辜,今者康有爲、梁啓超皆遠竄,安有所謂革命者耶?”以是知崧生爲長者。既而云鵬家果重賄以息事,而餘亦辭歸。翌歲,崧生調補山陰,而餘至廣州。安徽候補道徐錫麟者,山陰人,以其戚屬故山西巡撫俞廉三之介,爲巡撫恩銘所信,而錫麟藉所辦巡警學堂開學行禮時,徼刺恩銘,死之。紹興府知事貴福者,恩銘姻婭也,欲爲雪其恨,系錫麟家人而治之。錫麟故爲光復會領袖,其會員秋瑾,女子也,亦急於紹興謀起事,遂爲貴福所捕獲,例由縣先鞫治,崧生憫之,多所寬假。一日,貴福與會稽縣知事及崧生共案是獄,崧生逆知貴福意,將多所繫連,愀然不樂,無所鞫訊。貴福詰之,則託言頭風不任,貴福曰:“若本不辦此,須吾自審耳。”崧生即去不復與。貴福以其不能嚴鉤距,白巡撫罷其官。繼崧生者希巨功,濫刑及無辜,崧生憤懣不平,對人輒欷噓泣下,遂自經死。

◎童瘋子

經杭州下板兒巷,問童瘋子,故老猶能指其所居,而瘋子死久矣。瘋子,崇明人,其名晏,字曰叔平。書畫得南田老人法,畫菊尤善。瘋子平時,善談論,踔厲慷慨,人多親之。惟有鄉試之年,則大發瘋:服道人服,巾道人巾,持鐵如意,緩步通衢,有呼爲瘋子者,則擊之以如意,官吏轎馬過者,亦擊之,歸則以如意擊其妻。瘋子居室極精雅,善書,名畫古金石羅列,輒引如意壞之,或執途人而入,按之坐,途人惴然,瘋子徐與古器,揖讓而去。一日,瘋子置大桌衢中,敷座,坐於上,下積紙元寶焚之,火及衣矣,妻號泣跪請其下,勿顧也,會火微得不死,瘋子恨之。餘父善書,與瘋子交,謂言者妄也。一日與吳子紱丈飲其家,瘋子忽入,挾其妻以出,令與吳丈交拜曰:“汝當爲之妻。”餘父愕然趨歸,曰:“叔平真瘋子耶?”餘少時一見瘋子於姻戚家,貌偉,體高,美髯,與人言,娓娓有雅緻,不知其爲瘋子也。或謂:“其父爲吏,理獄有冤,故瘋子得鬼譴。”或曰:“是有所託也。”今科舉廢,惜瘋子早死,不能見其瘋與不瘋矣。瘋子死,葬南屏山下,妻吳廬於其墓側。瘋子有弟大年亦善繪事,且精刻石,所謂童心安者也。吳丈名恩綬,善畫,畫宗新羅,得其生動之致,然未嘗鬻畫以爲生,晚年就浙江勸業道署爲科員,辛亥後不通聞問,當已物故。

◎“你也配”

清道、鹹間,宗室成親王以書名,士大夫求之,未嘗以尊貴爲拒。一日,爲名士某作書,都統某羨之,以精紙親奉求其書,未見拒,某以爲榮。翌日,即使送還,某益喜,以爲若是其速也,蓋得青睞矣。展卷則無所有,卷盡,始見小字如蠅頭者三,爲“你也配”,都統索然。因憶某書記梁山舟先生官京師,有筆貼式(書記)滿洲人某求書,先生還其紙,某頗銜之。某後官至山東巡撫,而先生已忘其事。一日,過其境,遇水,不得進。某留居其園中,日款以盛饌,桌上筆墨精絕,架上累累然卷者皆紙也,然無書籍可爲遣日者,則以書自解。某始來相話,漸以公事冗,辭不至矣。問水消長,則以未退告。如是匝月,架上紙盡,某始復來晤,拱手曰:“幸水退,可榮行矣。”即呼治酒爲餞。旋顧架上卷,逐一展之,隨展隨掩,顧從者作怒容曰:“誰污是!”先生自承曰:“某所書也。”某曰:“此吾收之,將以求某(貴人)書者,乃盡爲公污,誤吾事矣。”先生嗒然,即日買舟以去。然某則大喜,悉裱而懸之。蓋以水漲紿先生,賺其書也。

許緘夫知餘以鬻書補生計,因謂餘曰:“今之書畫家皆增潤筆矣。”因言孫勤儕收入不惡。勤儕爲餘伯妣之侄,清末官翰林編修,建國後一知諸暨縣事。抗戰時,避地上海,亦以鬻書助生。餘曰:“此太史公頭銜之足貴也(清時翰林在上海鬻書,雖極不堪入目者,求之者仍不乏)。餘則寧缺無濫,故餘之潤筆特高於人數倍,欲迎而反拒然,正不欲使今日高懸以炫人,明日深藏以飽囊。”向見杭州王星記扇莊懸譚組安延楹所書楹帖頗可觀,及組安甫卒而易以勤儕之書矣。組安尚能書,仍未脫館體,勤儕書則十足館體,更合今人脾胃,是何怪其收入之豐矣。餘又曰:“今日賣字亦須有術,如書成對聯裝而掛之箋扇店中,使人望而知其姓名,或且自己買歸,以示顧者之不絕。”緘夫曰:“然則你亦可以照辦,我來買可也。”餘曰:“你倒肯買,我倒不肯將去掛,只是夠難的。”相與一笑。因又談及書畫家品格、緘夫渭:“吳倉碩以知縣候補江西,布政使某慕其畫,特宴之官邸,材官以紙筆進,缶老(老缶倉碩別號也)無可辭,即席繪成,然稱謂如平昔交遊也。”餘因舉陳止庵太世丈師書畫皆有聲,爲湖北知縣,總督張之洞囑畫,師畫以進,但署名而已,濤丈盛裝而懸之,終以無上款爲憾,然不敢請也。餘見吳糹同齋杭州宅中廳事懸六尺大屏,上稱糹同齋大人,下書屬吏某,蓋綱齋督學江西時所得也,此於古殆鮮聞。餘長浙江民政廳,有餘父時成衣人石某以其子習速成法政求使,因命爲警佐,乃以富世英所刻摺扇爲贈。世英以罪入獄,於獄中習此藝,識者許之,然餘不受,以嫌疑之際也。其後袁巽初之弟求書,亦以此爲貽,則不能辭,然餘不用,此扇刻以廳長稱餘也。彼時餘正居官,且古人亦多以職名相呼,實無所嫌,然餘未久其職,而民主政制,去官即仍是民也。故始終悶置焉。

◎宋恕

宋先生恕,浙江平陽人。其母將免身,夢見一怪物來,羣燕逐其後,寤而生,遂以兆字之曰燕生。先生家故富,而先生少讀書山中,日以一撮鹽配脫粟飯,家遣傭至,先生特爲設蔬,費錢數十文,而自食如故。先生雖籍平陽,而家居瑞安,瑞安自宋以來爲人文淵藪,故太僕孫衣言與其弟故侍郎鏘唱歸田後,又以永嘉之學爲後進倡,太僕子詒讓又以經術爲大師,孫氏瑞安之冠冕也。侍郎有愛女欲以妻先生,閒與先德語,先生從屏後聞之,揚言曰:“齊大,非吾偶也。”侍郎益大奇之,即以女歸先生,先生既師事太僕昆弟,又受業德清俞先生樾之門。俞先生學爲海內所宗仰,著弟子籍者,遠及日本,所謂曲園先生者也。先生學亦無所不通,二十餘歲,著書曰《六齋卑議》六齋者,先生自署其課讀之室也。俞先生讀《卑議》稱之曰:“燕生所爲《卑議》實《潛夫》、《昌言》之流亞也。”人以爲不阿好其弟子。壯遊南北,偏交共賢士大夫,謁歸翁之門人直隸總督李鴻章,並《卑議》,鴻章曰:“燕生以爲《卑議》,吾以爲陳議過高矣。”先生與鴻章語,鴻章輒曰:“願燕生卑之。”又嘗稱於人曰:“宋燕生奇才也。”然先生卒不以學阿時,以諸生主講南北學校,時藉故書以興起學者平等自由之思想,又誘之讀課籍,故生徒多趨向革命。故參謀本部局長吏久光,辛亥時實首謀以江寧反正,至今稱道先生不衰,故北平大學女子文理學院院長許壽裳亦受先生教最深者也。清末,開經濟特科,禮部侍郎朱祖謀(即詞學太鬥號上強村者也)以先生薦,不赴。其友合肥張品珩總辦山東學務,聘先生往,先生至濟南而呂珩奉調上海。楊士驤巡撫山東,留爲學務顧問,稱先生未嘗敢字之。士驤遷督直隸,再聘先生往,不應。繼士驤者爲袁樹勳,下車,即試學務官屬,決去取。先生生平不立崖岸,亦與其試,文辭樸雅,似東漢人所爲,又多四字句,竟得注考曰:“文理不通。”報罷,人謂先生以是求罷也,遂歸。卒於家,年才五十。先生晚年更名衡,字平子,或謂其慕張平子之爲人,則不然。先生遊歷半國中,又嘗至日本,所至自達官貴人,下至隸圉,鹹與之習,問中失疾苦,確然知天下事之壞,由於不平,故宗其旨於名字。章太炎曰:“燕生學行於古可方宋輕。”梁任公贈先生詩曰:“梨洲以後一天民。”皆知先生者也。先生善爲詩,一時推巨擘。其詩時時以新名詞入焉,晚年爲文,益求明達,幾如白話體矣。

◎與許緘夫談梁山舟逸事

許緘夫來,談及其族伯祖周生宗彥(鑑止水齋主人,其宅在杭州馬市街,今爲餘表姊夫高魚佔所得,建築精雅。北室外有梧桐二,高十餘丈,大可成抱,南室外有雙藟,皆舊物也。鑑止水齋舊額則爲瑞安林同莊得之於舊貨鋪,舍於花市路之溫州會館矣。此吾杭掌故也),娶於梁,吾杭梁山舟先生之從女也。先生嘗助許氏之喪,贈賻之謝帖皆其手書也。先生嘗應巡撫之宴,適雨,著釘鞋撐雨傘以赴之,至巡撫署,乃出岸鞋於袖中而易之,以雨具交巡捕官。及歸,巡撫送紳士,嘗俟其登轎,一揖而退。先生因無轎也,巡撫顧巡捕,呼梁大人轎,先生搖手曰:“沒有,沒有,只有釘鞋雨傘耳。”餘按:先生族子所爲《兩般秋雨盒隨筆》謂先生自號青躬道人,人問其義,則曰:“無米無穴,精窮而已。”先生與餘外家鄒氏有姻聯,其父兄並官至尚侍,先生亦致身侍從,而及至此,其節操可師也。今乃止以書聞,然先生書實館體之美者,近時沈蒙叟比之,家常便飯是也。緘夫又謂先生家杭州衆安橋,其鄰鄙人酗於酒,遇先生,掌先生頰,先生不較也。既而其人流於盜,並抵法。先生聞而喟然,曰:“我害之矣,使其批吾頰也,即鳴諸官,決臀二百耳,不至於此也。”以餘所聞,杭州駐防軍屬欺漢人甚,每出嬉婦人,婦人過其地者,雖貴家之室女乘轎而往,亦舉簾弄其足,雲“看小腳”。先生一日訪將軍,故僑爲婦人足,露鞋尖於轎外,駐防果來嬉,先生乃告將軍,杖之而嚴禁焉。先生家已式微,其墓在西湖之北涯山麓,十餘年前其墓道之地亦易人矣。

◎發幣於公卿

《左?隱七年傳》:“初,戎朝於周,發幣於公卿。”杜預注:“朝而發幣於公卿,如今計獻,詣公府卿寺。”孔穎達疏:“晉時,諸州年終,遣會稽之吏,獻物於天子,因令以物詣公府卿寺。”按:漢之上計,乃猶清代之戶部覈銷,晉猶因於漢。然彼時上計者,或兼以士物獻納於朝廷耶?故杜言然。惟戎之來實非上計,其發幣於公卿蓋相賂耳。昔段祺瑞執政,餘攝教長。後藏班禪喇嘛額爾赫尼來京,猶循藩屬故事,於國務員皆遣其屬致藏宜,如哈達及狐皮、麝香等物,此正發幣於公卿也。

◎高吹萬扶乩

自海格路一七七號寄餘一冊子,開視則爲《吹萬樓日記節抄》,有吹萬特贈印章。吹萬乃金山高燮自號也,餘與吹萬同隸南社籍,亦同以文字發表於《國粹學報》,而未嘗把晤,亦未通箋,此冊不知爲吹萬自贈,或他人所貽,無從致答。冊子所記,皆吹萬喪女明芬後,以扶乩與朝芬問答唱和,且有親友中亡人之語。吹萬以此自慰未嘗不可,而冊中竟滿紙鬼語,一若宇宙間自有此物此經志者,以之播之報端,以此遺贈友朋,既揚迷信之談,亦貽不智之譏。餘生平不信有鬼神,世界惟有電力作用,即人之心理,亦受其鼓盪而成。然自應循物理以解釋,不能如世間所說鬼神之幻妄也。觀此冊所記,大部分均可以心理作用解釋之,然心理亦屬物質的作用也。如所舉“劉三降乩”一節,劉三降乩在其夫人與吹萬談後,則劉三之家事隱然在吹萬腦海矣。劉三惜其養子鳳兒,實即吹萬潛識中有不以劉三收養子爲然,而又惜其養子幼而孤,異日家庭或有不順,則此子殊可憐也,遂幻爲此事。其他皆可以是推之,特潛識之變幻,今之心理學者尚未能究闡其極。而吹萬所記許多似絕無因者,他人不能爲吹萬證明其因,而吹萬亦未嘗用心理學自索其因,則若真有此不可思議之事,觀其每記有乩忽停止之時,在吹萬意其女憶去,不知扶乩者之心理中或呈怠狀,乃有此變動耳。餘昔嘗用碟乩,竟無一成,說者必謂餘之不誠,苟有鬼神,即餘不誠,亦當有告,以誠而告,彌徵爲心理之反應矣。故信有極幻之事實,乃皆物理的而非玄學的也。

◎王湘綺不知書法

王湘綺運論近代名人書法,謂“吾涉世乃覯三君,陳子鶴行草絕倫,莫子思篆分入聖,何媛叟早學錢氏(錢南園灃),晚專漢碑。至其意趣,純乎《黑女》,則亦仍包氏之說,通碑貼之畦町。要其臨池勤力,日課有程,最爲用力。其生平自命,方古無慚;然墨跡照曜,上石則減,反不若陳莫小大可鐫,由純用筆鋒,韻趣在墨故也。”又謂:“嘗以爲逸少不如北海,子鶴勝於香光。”按:香光書無論正行大小總是裹足鄉下大姐。

餘嘗謂自趙松雪始爲俗書開山,香光實傳衣鉢,後世場屋當行,不足與於書林。其書勝之故不難,然子鶴書猶不能勝王夢樓,安能勝香光乎(子鶴陳孚恩字,清同治初,肅順、端華當政,子鶴亦相附用事)?若謂“逸少不如北海”,可謂妄語之極,以此知其根本不識書法,然此老固自言“不諳運筆”也。北海書從逸少出(唐人書畫盡然),隨在可證。而獷厲之氣充於字裏行間,蓋如近世畫之有海派耳,何詎得比右軍,況謂逸少不如耶?至謂爰叟書“墨跡照曜,上石則減,由純用筆鋒韻趣在墨故也”,此亦外行之言,爰叟書雖不能比於龍跳虎臥,然自非流俗之筆可比,刻工不佳,便失其真。餘既得筆,作書入石,匠人束手,如許叔璣墓碑,幾乎已不能辨矣。嘗書聚骨扇股,高心爾奏刀亦以爲苦,是則何關作者工力?子思書筆墨盡在紙上,故撫刻自易。湘綺一生以抄書爲日課,數十年不輟,故其耄年猶能作蠅頭書,然固不知書也。

◎胡林翼左宗棠

胡林翼巡撫湖北,時值太平天國軍興,林翼居上游扼之,急思得才以自助。其馭人頗有術,幕府客某,林翼之左右手也,一日,謁假欲歸,林翼不許,某泣然,遂白:“實由母病,故必歸侍。”林翼遽呼侍者傳語,爲某師爺備船,且囑司計致厚贐。時風甚緊,顧某曰:“正是順風,莫停留吧。”以此得士。左宗棠居林翼幕,司章奏,徑自發驛,不復諮啓。一日,林翼聞炮聲,顧左右曰:“何事?”左右曰:“左師爺拜奏耳。”宗棠以舉人起家,其出,曾國藩實扶翼之。然不附國藩,遂致隙末。其陟位中樞時,相傳有一故事。清制:召見,免冠叩首,面畢,乃復叩首,冠而起。宗棠自起幕府至入閣,故未修覲,不習故事,其被諭退,輒效劇中稱“領旨”,叩首而起,竟忘冠其冠,此實失儀也。是時宗棠功高,隨命太監持與之,宗棠正惶窘,得之乃安,太監亦不敢有所索,蓋非宗棠必出巨賂矣。宗棠晚年病目,見僚屬恆閉目而語。總督陝甘時,一知縣者淮人,謁時,宗棠聆其語,遽問某是若何人?知縣者對是叔父,宗棠忽張其目曰:“好官呀!”知縣者大驚,歸而病數月。

◎少年行動

忽於枕上思得一事,爲清光緒三十一年秋,浙江高等學堂初立,陸勉齋丈懋勳爲監督。開學之日,巡撫聶緝ァ布政使翁曾淮以下皆至,勉丈宿戒教職員皆衣冠(清時禮服),餘與湯爾和臨時貰於人,服不稱身,無異戲臺上所謂跑龍套者。及時,集禮堂,謁先師孔子,皆三跪九叩首,畢則行官師弟子相見禮,勉丈亦宿約弟子頓首,官師則答以揖。餘與爾和及兩三審者,皆不遵約,皆以頓首答之。衆見餘輩然,則相而皆然,勉丈及巡撫以下亦不得不然。禮既成,勉丈誠致憤憤。此事無關大體。特餘輩少年不愛羈勒,且於大官尤藐視之,具有必折其角之氣概,然爾和竟無以自立,可慨也。

清時用胡俗,相見作奇拜,屈一膝爲禮,謂之打跬,僚屬以衙參謁長官,長官受拜不答,若平素則答拜,然僚屬必復拜謝之,其捷必使長官無復答拜之時間,故只見左右膝一時齊屈,而實有先後,一致敬,一致謝也。不相屬者,若鹽務官員在各省者,惟巡撫兼管鹽政及鹽運使爲直屬長官,他即非直屬,相見以客禮矣;然卑秩亦往往越禮焉,爲異日或轉爲直屬長官也。

清時官場以敬茶爲送客之表示,此習沿自宋代,蓋僚曰事既畢,慮長官有指示,不敢遽退,而長官無復相語,則舉茶示客可退矣。既舉茶後,侍者即在室外高呼送客,客亦不能不退,此法初蓋爲拒絕閒談妨事之法。

◎習跪

帝制時君臣間猶如主奴,然宋前以《周禮》“坐而論道”之訓,宰執猶得與皇帝坐論朝政。至宋太祖以王質柴氏舊臣,欲抑之,陰令寺人撤其席,遂以爲故事,雖宰臣亦不得坐矣。文彥博年逾八十猶侍立,轉爲人稱,可謂甘居下流者也。清制:大臣面對,皆跪,非叫起不敢起。吾鄉王文韶已大拜且年逾七十矣,每日猶習跪於家,其法束厚綿於膝,使能忍久耳。

◎紅學

杭州學官巷有巨室,是爲吳氏,清初治小學兼明唯識之西林先生穎芳實是族也。雍、乾間則有以駢體文名之穀人先生錫祺,道、鹹間則有以詩名之□□先生振或。錫祺官至於監祭酒,振或則至四川總督,姻丈子修先生慶坻,及其子士鑑又皆翰林,綱齋(鑑字)且以榜眼及第。父皆放試差(主考,提督學政),故吳氏爲杭之望族。故事,一甲即授職編修,翌年差試。糹同齋以疾,至光緒十九年始提學江西。糹同齋承家學,著書甚多,其《晉史注》,劉翰怡爲之刊行,因並署翰怡名耳。陳叔通師丈言:“糹同齋爲順德李若農侍郎文田得意弟子,其得一甲,實侍郎泄題予之。侍郎精西北地理,糹同齋因預爲對策得雋。”修丈恂恂君子,博學多聞,雖居薦紳,不與官事。然少耽《紅樓夢》,至廢寢食,登溷猶手之,因患泄精,至骨立。其姑母戒之,始事學。丈於《紅樓夢》不徒舉事若數家珍,且能一字不遺焉,可謂紅學。

◎錢塘汪氏《西征隨筆》獨翁

錢塘望族,學官巷吳氏外,當推汪氏焉。餘之嫡外祖妣竹斐夫人即出是族。餘讀外祖父鄒蓉閣先生《記事詩注》則奕世簪纓,已冠郡望,而姻聯亦多玉堂人物,最可稱者自虛白老人以下姑婦、妯娌、姊妹無非女學士也。竹斐夫人有遺墨,著錄《杭州府志?藝文志》,然餘未見全豹,僅讀詩餘一首耳。汪氏後世遽式微,餘祖父之金蘭友子綬先生官江西知縣,其子□□丈餘及見焉。其女則一爲沈藹如姻丈室,一爲漂陽狄平子先生室。孫怡廣則以創速記學,與餘同教於北京大學。竹斐夫人之先族名憲者,嘗刊《說文解字系傳》行世,清代《說文》之學極盛,而《系傳》初刊實始於汪。又有星堂先生者,嘗從年羹堯至西陲,著有《讀書堂西征隨筆》,羹堯因以致死而先生亦遭闢。《西征隨筆》不完本今在故宮博物院,中有《記紅娘子》者文甚佳。今稱錢塘汪氏者,皆指目振綺堂。往年,餘乞伯棠丈大燮題蓉閣先生友聲冊子,棠丈謂與竹斐夫人異族。然振綺堂以進書得稱,小米始傳著述,棠丈乃致位卿貳焉。振綺堂族有子用先生曾唯者,餘祖執也,少時曾拜之。清季謀開鐵路,將繞城西以行,須遷墓以爲路基。杭人先世率葬於城西南,先生倡議:“有主張是者,必輿櫬致其家。”遂無敢發難,後卒由城東以行。先生有獨性,人號爲“汪獨頭”,先生因自號“獨翁”,章太炎嘗稱及焉。

◎譚廷獻 戴望 潘鴻

杭州於太平天國軍退後,人文之恢復,實知杭州府潘鳳洲先生鴻辭慰農時雨之功。一時名士如譚復堂太世丈廷獻,陳蘭洲太世丈師豪,皆其門下生也。二丈與德清戴望陽湖莊或友善,皆喜今文家言。望字子高,著書滿家,而《管子注》尤在人口。曾國藩總督兩江,致之書局,國藩內召,飲僚左問:“諸君有以贈吾行乎?”衆未有言,子高年最少,對曰:“公功成名就,‘急流勇退’,是其時矣。”衆爲愕然,國藩善之。子高少孤而體弱,早卒。復丈以揀選知縣(舉人例可得知縣,故得署銜曰“揀選知縣”)發安徽,任□□縣,老而告歸。餘以通家後生禮一謁之,時丈寓興忠巷黃氏故廈(黃□□先生琳,官翰林,早卒;餘母之義父也。汪獨翁亦嘗賃此以居)。其子子劉則曾於北京見之,復丈有《春秋繁露》纂訂本,餘始得蘭丈師所錄副,凡十六篇,乃語子劉宜謀刊行。子劉遽出復丈門下生胡某刊本相貽,則與蘭丈錄副不同,蓋定本。今此書不多見,而餘藏已讓於北平輔仁大學,當尚存也。復丈精詩餘,經史之業亦專焉,尤喜《史通》及《文史通義》。教子弟學者,率先以此爲入門之徑,然諸子不能繼也。子劉幼時甚頑劣,復丈嘗寓西湖(杭州)之濱,以其不率教,竟持之植於水。鳳洲先生亦友子高,擅爲詞,以舉人起家,官內閣侍讀。光緒末,出爲日本留學生監督,解任歸,爲杭州府中學堂監督。先生瞽一目,以假眼飾之。杭州先輩衣皆博襟大袖,先生始窄襟袖,事少年裝束。與許抑齋增善,共嗜賭,因損士譽焉。

◎幸草道人

幸草道人,餘師楊雪漁太世丈文瑩自號也。師錢塘人,以翰林出爲貴州學政,秩滿,遂請告,竟不復出。清制:學政爲“欽差”,一任三年,所至有供役,不親民事,而有“陋規”可受;故雖不通賄賂,亦足衣食終身矣。貴州故瘠地,地多植罌粟,師請禁植,而並革若干陋規。然師竟染嗜罌粟膏之習,終身不能去,人謂師春秋鼎盛而遽請告,即以是故。其總理杭州養正書塾時,謂餘輩曰:“餘官至侍從,又積銀二萬元,有妾二,我知足矣。”然則其任學政所得亦蓋不菲,以爲基金,遂得資生無慮。某年,餘自廣州歸,因師有地在餘下羊市街舊宅之左,人有欲侵之者,因修起居而並陳其事。師因謂餘曰:“餘已不審有是地矣,然餘猶憶洪楊時(太平天國),兵至,餘匿入君家之後屋,屋多陳屍,皆自盡者,餘臥於其間,僞爲死人。俄而兵去,有婦人者呼餘起,令速去,餘略識其面目,猶不敢遽起,及起而四顧,無婦人也。陳餘側者一婦人屍,似所見,駭而逃,遂得免焉。”因指神龕曰:“此中所祀,即其人也。餘感之,故祀之。”按:師自無謬言。顧餘以爲婦人必自盡而未殊者,師是時“大恐漫漫”不能辨耳,婦人或即死,或未死而恐兵之復至不敢遽逃,遂復臥如陳屍,固無鬼也。

◎徐鴻寶說

徐森玉鴻寶,吾浙吳興人,博覽多識,尤擅目錄板本之學,殆爲國中魁碩。走國中,所不至者鮮矣。嘗遊貴州,訪紅崖石刻。往年告餘,以世傳石刻拓本皆非真跡,蓋石刻高山,非攀援而登不可讀。拓亦不易,必施架閣,纔可氈墨;往者顯貴購求,有司乃以石灰堆積於所刻上布紙打之,復刻於版,故今傳本皆異。餘按:昔鄒叔績始爲是刻釋解,乃附會爲殷伐鬼方之詞,近有許石楠尤戮力於此,嘗爲餘譯其詞意,然餘反覆研繹,竟不易知。如屬殷伐鬼方之刻,不應與卜辭文字異形,此可斷其非中土文字矣。蓋如確是石刻,則爲苗文,然苗族文字,今亦可考,惜餘未嘗從事耳。森玉又謂:“數觀苗人祭祖,禮極隆重莊嚴,惟終不得其先世由來,苗人多祕不使外人知也。苗服皆上衣下裳,裳之中間施黻,與吾古制同。”餘疑苗族之圖騰蓋貓也,惜不得其證。卜辭有一字,頗似貓蹲伏而從對面正視之形,顧亦未易定也。

◎《落花春雨巢日記》

陽湖趙惠甫先生烈文,餘外祖鄒蓉閣先生之友也。其《春雨巢日記》,蔚爲大觀,惜不得盡讀,徐益藩摘錄一卷,宓逸羣以示餘。其記曾國藩言:“郭芸仙自負不凡,奏摺無有清晰得要者。”餘按:督撫章奏,多出幕府之手,固不能即以爲郭筆本然。然芸仙有文名,即出幕府,豈不過目?李蓴客《越縵堂日記》中亦譏芸仙“事理不清”,乃至謂湘人率然,則未免以一概萬,近於誣矣。然以餘驗之,如易寅村亦芸仙之倫,則越縵故自有據而云,第偏率耳。《日記》又記滌生言:“芸仙在粵,聲名之劣,羅椒孫至與駱籲門書雲:故鄉大吏皆如虎豹,民間有‘人肉喫完,惟有虎豹犬羊之享;地皮括盡,但於澗溪沼之毛。’”按:此與《春冰室野乘》記“烏達峯尚書與惲次遠學士同典浙試,烏文字疏淺,而學士有煙癖,或以二人姓爲聯詞,曰:‘烏不如人,胸中只少半點墨;軍無鬥志,身邊常倚一條槍。’”皆善謔而虐者也。然後聯“常”字似宜易以“空”字,更穩切。

◎畫可復定乎

吳湖帆之弟子各展其所畫以飽人目,餘亦往觀焉,極佳者寥寥,而出售者已多。詳察之,蓋所謂捧場者也。最奇者有數幅黏小紙,書“某某先生復定”。並有黏上兩紙者,此示有好者須“依樣畫葫蘆”也。餘謂言藝術無論作者手段如何高妙,決不能二三紙如出一轍,否則必影寫耳。若賞者求複寫,其非賞鑑者可知。昔之畫影堂者,自面以外皆影寫也,此可與論藝術耶?昔金拱北負畫名,尤擅摹臨,然其摹臨也,乃制一桌,以兩層玻璃爲面,而夾古畫於其中,玻璃面下安電燈焉,以此毫釐畢肖,而拱北於五色又求精選,故見者以爲真。然拱北自出手者遂無一可觀,蓋皆影堂之類也。

◎吳待秋畫

舊書畫家每欺常人不識,便率爾與之,此惡習也。此習於以鬻書畫爲業者更甚,上海之以鬻書畫爲業者尤甚,然則實自承其弊耳。蓋欺人率爾,久之即己之技能不復得進矣。餘父執吳伯滔先生擅繪事,頃從徐益藩見其於聚首扇上所繪,似任伯年、胡公壽而較雅。其子待秋澄鬻畫上海,三十年致鉅富。蓋小康之家以上,壁無待秋畫若有不足者。故待秋蜷居一室,妻孥滿前,寢食於是而揮筆不輟,幾於廢交遊矣。然其畫日劣。餘六十初度,姑之孫唐萊安慶安兄弟以二萬元求待秋寫《石屋圖》爲壽(三十三年),待秋故知餘,自不致故爲草率,然此幅上下有些些雲水,餘悉爲山木填塞矣,皴法亦無可取。蓋由滬地商賈實不知畫,以滿幅皆筆墨痕爲貴,習久遂不能自改。然餘曾於西藏路聯華銀行見待秋所繪梅花及蟬柳兩幅,殊有父風,是非無本領也,習蔽之耳。

◎罵人爲畜生

《太平御覽》四百六十六引《東觀漢記》:“劉寬當坐客遣蒼頭市酒,迂久,大醉而還,詈曰:‘畜生!,寬遣人視奴,疑必自殺。”按:今紹興杭縣罵人亦然,蘇州、上海則曰“衆生”,皆最辱之詞。故寬疑奴必自殺,蓋雖奴猶不能受也。然今日相詈者,不以爲至辱矣。

◎日本之畸人

夏丐尊家壁上懸有日本人天香者所畫一,而題東坡“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臺”兩句。丐尊爲述此人今已七十餘,其生當在其國明治之初,未嘗卒業中學。時有大賈共向北海道爲實業之創舉,召人往襄其事,此人即應募而往,爲廠中司事,頗能周旋勞資之間。府知事某獎其爲人,書以勉之,並贈以前輩所著,中有述及處世宜以謙讓爲本務者,讀而深思,若有所得。及循資晉位,竟任經理。然此人煩惱頓熾,以資方誌在多財,勞方旨在分利,其志不欲助資而抑勞,而其境須撫資而敝勞,於是無以兩全,憂心忡忡。適其家中落,日本舊制,宗子掌其財產權,庶子不得而與。乃其家宗子不謹,將敗其產。庶子乃集而議維護之方,此人但曰:“我欠人者還人,人欠我者討而還之,不得亦無法也。”庶子共嗤詬之。此人拂袖而退,歇於街亭,暮夜不歸,無所得食。翌晨聞兒啼甚亟,而有一婦自工廠擁其雙峯疾趨而入兒啼之舍,兒聲頓絕。私意來者定是兒母,兒已得乳,故不復啼。遂躡跡而往,作窺牆之舉,乃果如所意,因大感動,以爲此是人生真理,兒飢則需婦乳,婦乳不泄,亦行苦痛,兩相需求,各得安全。於是立志取人之所棄,不分人之利以自私。然餓愈二六之時,腹作轤轆鳴矣,亦不求食,忽見有載米而過者,器壞,米零落於道中,車人亦不顧也,乃出佩巾就地拾而納之。行數十步,適一藥肆,主婦方啓門而出,此人固譽馳於鄉里,人盡識之者也,乃詢何故晨行,並邀之食,此人告以故而辭食,婦苦致之,則曰:“諾,但願以吾巾米借一炊耳。”婦亦曰:“諾。”顧將地所得,才足一餐,及食既畢,仍還亭次,思之再三,亦無善計,而日又西馳,肆婦復來邀食,辭復<臣又>{茲瓦},婦亦輸誠不已。此人乃曰:“諾。但須我省可食者而食,不以強我也。”遂往周其庖廚,敦所餘,不置一顧,及見釜中有滌釜沉澱之餘食,乃乞曰:“此若所棄,我食之可也。”婦亦無如之何。留之宿,亦辭;留之堅,則曰:“容我省可居者而居。”又擇其陋且棄者而寢其中。明日則起而代其家摻彗潔庭除,將以償其宿食之惠也。時肆婦新寡,肆友欺之,藥材狼藉,損益不入其心。此人既爲收拾,友亦不敢復慢。無何,婦治蔬設屋,必欲此人遷宿而致膳,其詞曰:“自先生寓我家,我家業得不墮也,敢不報先生耶?”此人復謙讓焉。既而自謂得術矣,初則清各家門外之垢,人以此皆招而食之。既而凡人須其助者,雖穢而勞皆不辭,於是食宿皆得給而從之者衆矣。此人乃條理其所思,爲詞以曉其從者,浸立教條以相守,而從之者益衆矣。乃有所謂一燈園之組織,漸成宗教性之團體。各方施與,則立簿籍,謹出納,不以爲園產,而別置所司,曰:“此代爲管理而已。”其行實兼佛老耶穌而一之,自言則曰:“吾得益於老聃也。”往年來上海,丐尊猶遇之,謂之曰:“聞君頗爲資本家所重,往往藉君一言以解紛,將毋使人疑爲利用耶?”此人曰:“然。吾止知爲人當如是而已,果利用我耶?謂我被人利用耶?我不以爲介介也。”餘謂此人殆諸夏宋鰈之流也與,其不滿於其國現代之社會,而其術卑卑,蓋未聞大道;使早得馬克斯之說而讀之,必將有以自處而處世矣。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兩漢魏晉南北朝筆記 唐五代筆記 宋元筆記 明人筆記 清人筆記 民國筆記

上一頁 目錄頁

◎爲政當從根本上辦

《落花春雨巢日記》雲:“周縵雲來候,並謁相國,滌師與久談,因蔣益灃被劾有交吳棠查辦之說,遂及吏治。言:‘蔣做官,做一衙門,將一衙門經費裁盡。到粵撫任,裁去韶關陋規,形諸奏牘,而別提藩庫每月千五百金、運庫每月千金,作撫署辦公用,反較所裁之費爲增。其各屬出息,亦一併嚴禁斷絕,不準收受。在浙,民間虛聲頗好,然其人太不正當。’周問:‘丁日昌聞亦精勵爲治。’師答曰:‘微有其風,而視蔣則中庸多矣,伊如要去盡屬吏飯碗,我亦不依。須知天下人飯碗萬不能無,汝去他一飯碗,他別尋一飯碗,於公事無益,不過百姓喫虧而已。’”餘按:國藩言固未嘗盡非,然蔣益灃裁陋規而辦公費支用庫帑,不可謂非正當辦法。清代行政經費本無詳細規定,而下級官者糜於承應上級官署之供給者,多不能正式報銷,即正當之辦公經費,亦有不能盡邀覈銷者,故多恃陋規爲挹注,而官因得以自肥。自此名一立,貪婪之稈,無所不至,直可括盡地皮。且官以之括於吏(吏謂當時衙役,官之爪牙),吏以之括於民,層層剝削,其弊甚大。然不從制度上根本解決,而徒言撤陋規,則甲方裁而乙又興矣。若謂因“人萬不能無飯碗,去他一飯碗,他別尋一飯碗”,遂置而不問,則豈爲治之道哉?大氐彼時官俸過薄,行政經費無適當之規定,不從根本上改革,而枝節從事裁禁,則所謂“於公事無益,不過百姓喫虧”者確爲至論。然言治真難,餘備員浙省民政廳長時,主增縣長、警長及其僚屬之俸,並增其行政經費,然實於公反損而無益,於民仍未能輕其負擔也。蓋文官制度不立而惡習已成,視做官乃其解決生活之無上法門,故雖增俸增費,仍不能滿其欲壑,而所增者彼既視爲不足輕重,徒增其合法之收入,是真所謂不過百姓喫虧而已。如各縣警察所長一等之俸,不過百餘元,而其陋規收入可得數倍,自何貪於區區哉?故欲去弊,必究其弊之由來。而良法之行,尚有藉於教化之行,法令之嚴,長官之能以身作則,不然,屬吏陽奉而陰違,既爲所蔽,其弊益甚。然即長官以身作則矣,而無明察之才,公平之度,懇摯之情,嚴峻之刑,不制之權,皆不足以矯枉而反正。且如堂高廉遠,不與百姓相接觸則亦不能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