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餘瀋
正文
石屋餘瀋 民國 馬敘倫
◎《金魚唱和詞》
九年舊曆五月十一日,北京大學同人宴集於城東金魚衚衕之海軍聯歡社。沈尹默出示其生朝述懷之作。越日,餘有繼造。張孟劬爾田、倫哲如明覆和餘辭,餘因集而名之曰《金魚唱和詞》。尹默原唱雲:
△其一
戶外猶懸艾葉,筵前深映榴花。端陽過了數年華,節物居然增價。
新我原非故我,有涯任逐無涯。人生行樂底須賒,好自心情多暇。
△其二
腦後盡多閒事,眼中頗有佳花。飯餘一盞雨前茶,敵得瓊漿無價。
午睡一時半晌,客談百種千家。興來執筆且塗鴉,遣此炎炎長夏。
△其三
眼底憑誰檢點,案頭費甚功夫。天然風月見真吾,漫道孔顏樂處。
騎馬看山也得,乘槎浮海能無。人間何處不相娛,隨分行行且住。
△其四
不道死生有命!便雲富貴在天。現成言語不能言,讀甚聖經賢傳。
流水高山自樂,名繮利鎖依然。老牛有鼻總須牽,繞得磨盤千轉。
餘和雲:
△其一
戶上猶懸艾綠,尊中尚染雄黃。兒顏隱隱虎頭王,故事年年依樣。
須鬢添來種種,歲華任去堂堂。酸甜苦辣已都嘗,只是心田無恙。
(自注:杭州舊俗,重午日飲雄黃酒,即以飲餘書王字於小兒額上,取威勝之意。)
△其二
往事那堪重憶,淚絲不覺先垂。哀吟陟岵覆髫時,風雪也銜悲思。
漫道熊丸荻筆,只看計食謀衣。心機費盡鬢毛衰,子子孫孫須記。
△其三
少小自矜頭角,春秋勤習詩書。汝南月旦頗相譽,同甫文中之虎。
時向長城飲馬,還趨東府呼盧。從來壯士恥爲儒,莫爲儒冠兒誤。
△其四
燈下頻看寶劍,夢中時擊天間。舳艫十萬王扶余,年少氣真如虎。
已往付他鶯燕,從今覓我蓴鱸。春衣行典付黃壚,徼個漁翁閒語。
△其五
爽意滿階幽草,陶情一盞清茶。嬌兒隔戶笑呼爹,欲語不成咿啞。
白馬東來震旦,青牛西去流沙。人間萬事看分瓜,底用蝸頭爭霸。
△其六
小徑幽花惹蝶,鄰家老樹歸鴉。漸生新月映餘霞,籬落忽聞情話。
閒事無須多管,濁醪大可時賒。買山快快種桑麻,歸臥風篁(凰)嶺下。
△其七
映戶兩顆疏樹,侵階幾點蒼苔。芭蕉半展木丹肥,採蜜蜂兒成隊。
事到頭邊做起,閒來書本攤開。酒餘談笑雜莊諧,也算辯才無礙。
△其八
薄醉午牀賒夢,微燻乙帳觀書。寂寥門巷耳生車,無事看天倚杵。
籬角柔貓弄子,池頭老鸛窺魚。苦吟不得盡捻鬚,好鳥一聲飛去。
△其九
草綠溪橋斷處,鳥飛殘月天邊。煙波江上釣魚船,賒取閒情無限。
入社先求許飲,多情偏要參禪。此中欲辨已忘言,且自飽餐茶飯。
△其十
只爲尋花迷路,轉因踏草遲歸。溪流緩緩送斜暉,羌笛一聲牛背。
困則埋頭便睡,醒來隨意銜杯。暖風吹蕊蝶齊飛,極好一般滋味。
△其十一
欲雨先來暑氣,招風急卸涼蓬。推敲幾誤踐花叢,一副詞人面孔。
文字雖然着相,心情澈底都空。西東還是付西東,不問風幡誰動。
△其十二
柳岸鳥聲叔,花橋流水潺。淡煙疏月夕陽邊,清興無端難綰。
佳句爭安一字,苦吟竟費三年。虛名成就已堪憐,冷了迴腸一半。
哲如和雲:
△其一
依樣桃符黍,客中佳節經過。五陵裘馬少年多,屠狗場中着我。
共道田文啓薛,休提屈子沉羅。客來燕市例悲歌,慷慨荊高唱和。
△其二
最憶江鄉樂事,家家競賽端陽。海潮湧現萬龍雙,簫鼓中流蕩漾。
更有荔子灣口,綠陰夾岸清涼。晚風柔軟浪花香,喚起桃根打槳。
△其三
早慕小長蘆叟,微官七品歸歟。空疏補讀十年書,泛宅煙波深處。
何事長安索米,翻成稷下吹竽,忝顏還自託師儒,笑問爲人爲己。
△其四
坊肆百千評價,齋廚黃綠標籤。書城高與債臺連,典盡春衣還欠。
不是催租敗興,難教識字成仙。門多惡客橐(囊)無錢,笑詠桃花人面。
△其五
誰奏迴風妙曲,競傳墮馬新妝,風情半老惜徐娘,未解入時眉樣。
女伴踏青鬥草,朝朝芳約匆忙。獸爐香裏日偏長,獨自倚樓惆悵。
△其六
幾度興劉覆楚,何人怨李恩牛。青燈評史笑休休,天上白雲蒼狗。
見說干戈蜀道,又傳鼓角黃州。他鄉傷亂仲宣樓,可仗清愁祓酒。
哲如廣東東莞縣人,少有文名,家世豐厚。多藏書。哲如肄業京師大學堂,畢業,得知縣。分發,不到省,從事教育。亦以聚書爲樂,與人共設通學齋書店於北平琉璃廠之南,得善本即自藏之。其所見淵博,嘗欲續爲《四庫目錄》。
孟劬和雲:
△其一
午夢澡蘭寂寂,光風炊黍匆匆。榴花還似去年紅,祗是舞梢香褪。
往事曾題彩Ψ,新愁自剪秋蓬。昨宵殘酒發春慵,今日扶頭忒重。
△其二
菰葉翠香別浦,菖花紅縷誰家。酒醒望卻在天涯,愁滿綠塵芳榭。
珍粟侵肌宛轉,涼簪墜發欹斜。並池千繞數歸鴉,看到風林月下。
△其三
糝地朱英訁失蕩,繞廬綠樹恢臺。人生底處不開懷,鬥取閒身自在。
聽水安排翠簟,看山料理青鞋。馬駒踏殺不凡材,跳出慄篷兒外。
孟劬,杭州人,選學名家張仲雅先生之曾孫,尊人蓴址先生即以詩餘稱於時。孟劬戮力文史,其所著《史微》,章實齋後一人而已。於詩深於李義山,嘗爲《玉宓生年譜注》,於舊注多所辯正。仕爲知府,候補於江蘇,不事衙參,日以品茶、閱書肆爲樂。
◎輓聯愜當之難
餘不善爲儷詞,雖曾有所作,非當行也。輓聯亦須爲儷詞,然須括死者行徑、生者哀傷於數十百字中,尤覺難爲。餘每見有率然矢口,便成妙作者,羨之不已,以爲此如酒有別腸也。及佐莫伯恆浙江財政廳爲祕書,實司書啓,擬詩詞而已。幸此皆不多,而輓聯顧不絕也。於是不能藏拙,姑試爲之。記挽朱介人云:“捷獻平吳,王常侍勳名最著,更來梓里持旌,堪繼李家和樂,詎知錄寫歸田,西風遽驚聞甲馬;獄成鉤黨,毛督郵風誼難忘,況復油幢載筆,喜陪羊傅襟懷,豈意詩吟落月,白河遙望悵人琴。”挽黃克強雲:“勳庸在國,婦女也爭傳姓氏;豪傑爲神,英靈猶自鎮山河。”又云:“赤手造新邦,千載勳名書冊府;銀濤歸客柩,萬家雞黍哭先生。”挽蔣觀雲夫人:“父子負文武才名,母雖鸞參天上,青史猶餘千歲壽;賓客多郭苻儔類,我欲鶴化庭中,秋風未許一杭來。”聞觀丈甚許之。餘自挽夏穗卿先生雲:“先生是鄭漁仲一流,乃以貧而死乎;後世有楊子云復生,必能讀其書矣。”自謂頗稱穗丈生平。又挽梁任公夫人云:“當國難時,片語促成夫子志,斯乃列女傳人物;臨命終際,一心歸向華藏海,此真能仁氏信徒。”任公亦亟稱之。挽王夢白雲:“此世自多程不識,斯纔不滅華新羅。”挽楊皙子云:“功罪且無論,自有文章驚海內;霸王成往跡,我傾河海哭先生。”挽朱古微先生雲:“遺札猶存(先生爲餘題李雲谷《殘硯圖》),此老已從王子晉;後生安仰,歌辭欲廢鷓鴣天。”(《鷓鴣天》,強老絕筆詞也。)挽馬孟容雲:“縱託神交,未識白眉終結恨;偏羈萍跡,遙瞻絳帳有餘哀。”挽許叔璣雲:“通經致用,自儒志一脈相承,誰令竟其長,樹人以老,狼藉講疏,詎意忽趨天上召(叔璣以腦溢血歿);志大才疏,負橫塘廿年期許,自知終無所試,玩世不恭,陸沉人海,偏教連哭故人喪。”(王夢白先叔璣卒)自謂皆無自來習氣。
◎大覺寺看杏花
偕智影及北平大學女子學院學生至大覺寺看杏花。自大覺寺赴管家林,沿途多杏,第未成林。抵管家林,則高高下下紅白嫣然,真若錦繡,惜已盛放,遠望極佳,而近視則英華多謝矣。獨鄉人所居東面亭側兩株,枝幹勢態,悉與衆殊,花亦肥紅,簇聚枝頭,似宋畫中物,最可觀也。杏間雜以白櫻桃花,惜幹皆不高。還大覺寺,再往大工,途中風景較佳。半道間爲大覺寺塔院,院前有松樹,姿勢甚美,松杏相依。松則蒼翠欲流,杏則紅粉若溼。大工花無管林之盛,然枝幹勢態似勝管林,管林佳者亦有之。大工之花,開放稍遲,紅綻枝頭,豔無可比,惜時已日落,不及備觀,六時半,復自大覺寺乘車而歸。途中得詩:
△其一
山曲紅牆一抹斜,行行且住喝杯茶。
山中莫道無春色,門外家家有杏花。
△其二
踏草穿林爲底忙,只緣不肯負春光。
杏花紅雨櫻花雪,花外菸籠舊帝鄉。
△其三
誰翻紅浪沒遙岑,隨地參差皺錦衾。
莫道江南春色好,杏花終負管家林。
△其四
連鞍十八盡釵羣,折豔相簪唱入雲。
共指雲邊花盡處,紅牆綠瓦九爺墳。(注:女院院址爲清定親王府,俗稱九爺府。)
△其五
嶺折山盤似伏龍,濃姿到處惹遊驄。
看花姚合曾連夜,策向荒寒夕照中。
△其六
一枝紅杏倚蒼松,誰鏤冰心佈置工。
卻似看花人兩個,一齊收入畫圖中。
△其七
壞砌殘基惜木工,燕支歲歲弄春風。
移來小宋尚書宅,染得環山十里紅。
△其八
管家林密此間疏,一樣春光有卷舒。
嫩蕊商量開細細,莫教騷客枉留車。
△其九
風景依稀似故鄉,故鄉只少杏花香。
何時乞得靈山種,種遍錢唐作杏王。(注:似杭州翁家山至楊梅嶺。)
△其十
廿載承平不看花,今遭喪亂走雷車。
只愁一戰洮河後,萬馬歸來盡種麻。
歸後續二首:
△其一
莫道看花人自樂,種花人卻暗諮嗟。
踏平無數新培種,折損枝頭不少椏。
△其二
看花擊轂復連鞍,看罷無人不盡歡。
只恐明年花更發,看花誰是漢衣冠。
◎清帝遺事
梅斐綺光遠言,清德宗既失歡於孝欽,雖閹宦亦從而侮之。宮內向有私例,百官有所進獻,須納宮門費,否則必不得進。或爲之進而害之,更得罪。德宗一日製精饌,令人獻孝欽,孝欽宮監索費,不之予,既不得進,使者復於德宗。德宗即日持往。及抵孝欽室外,孝欽宮監接以去。啓簾之間,即置獸矢末其中,孝欽食之嗅,因白爲德宗所親獻,孝欽甚怒。又謂嘗聞諸齋端方,李蓮英尚能調護德宗,不如小德張陰鷙媒孽也。此與餘前所聞同。
前聞清德宗之崩在孝欽後後。茲聞諸老監雲:事實德宗先崩,唯德宗居瀛臺,僅長隨數人,復不時更易,崩之際無人在側。及太監入,見帝僕榻下,體如彎弓,亟白皇后,舁至內殿陳殯。或雲,帝崩於刺,實以遇毒爲近。
◎清初軼聞
清亡時,杭州府知府滿洲人英霖,嘗爲餘師陳先生黻宸言:“滿洲相傳,江南一士人入都應試,一日,有客至,衣服都麗。自言主人爲豪族,主人甫下世,主人弟爲政,欲爲少主物色師傅,因知先生德學之懋,願奉束脩。即置銀幣錦緞等而去,顧謂士人,幸即豫備,當以人靜時車馬來迎。士人愕然,以所置豐腆,姑視究竟。及期,客率騎而弁者八人駕朱輪兩至,取士人行李於副車,肅士人登車。疾駛經重城,達一所,垣宇寬大,設備華貴。客揖士人,請就寢,命八人者謹事師傅。明日,日加巳,客從主人弟挈少主至,賓主禮甚謹,少主謁師傅如儀,主人弟謂士人:“兄亡,嫂愛弱子,幸勿撻。”殷勤付託而去。客告士人:“有需告八人者,請勿逾此院。吾日當陪少主來去。”自是,少主者日加巳至,加午而退。士人家書往來皆由客通;家月有書,言“收到束脩甚厚”。而士人飲食服用之奉亦極贍至;顧以不能逾閾爲悶悶,主人弟間時來一慰勞,禮數亦渥。如是一歲,強續聘焉。時以決科爲客言,客輒曰:“先生何患不富貴?姑安之,未晚也。”及足三年,士人諮怨,客乃謂:“主人弟已得請於主母,當送先生入春闈,報捷榮歸耳。”離館日,主人弟盛宴勞謝而別,客復送至故邸,士人詫謂:“三年中不知在何世界也。”其實少主即始祖章皇帝也。
◎遊南海子
五年九月,以事入都。會遘國慶,許人入新華門,縱覽南海。循岸東行,折而西北。過渡橋爲瀛臺,即戊戌政變後清孝欽顯後幽德宗之所也。瀛臺在水中,恃橋以渡,德宗居此,顯後命卸其橋,遇謁祭乃得出。涵元殿爲德宗寢宮,陳設猶如故,並尋常什器,豪族巨家,蓋有過之者;左室臥炕,壁上僅幔以花布。室中御筆所書春帖甚夥,有光緒三十四年齋戒忌辰牌一面,尚懸壁間,右室壁上有程子“四箴”及朱考亭“四箴”等。出瀛臺,仍向西北行,經殿閣均不能記。往觀石室金匱。石室者,袁世凱預薦可繼己爲總統者三人,書其名納諸金匱,藏於石室。是日門扃不得入。聞所書者爲今總統黎元洪(或謂段祺瑞),及故國務卿徐世昌並其子克定也。初獻此議者爲紹興人陳毅字公俠,辛亥浙江反正時嘗爲軍政司長者也,公俠以此被寵遇焉。室高可丈,以白石爲之。費銀十萬,金匱蓋所謂保險箱而鍍以金者,亦耗五萬雲。抵懷仁堂,堂故儀鸞殿也。庚子毀後,乃建如遠西式。其後爲延慶樓,聞項城嘗祀顯後於此,令二故監守之,陳設並如顯後時,今則蕩然無所有。或謂項城卒後,其家人悉載以去。堂外有項城手植松樹。有石表,四面俱刻識,南爲“國會成立”四字,北爲“紀念樹”三字,東爲“中華民國二年四月八日”十字,西爲“大總統袁世凱手植”八字。字皆小篆,惟“手”字乃訛書爲“毛”。是日大風雨,自辰至未始霽。匆匆過覽,未賚筆札,僅記大略。
◎故宮書畫
客館孤坐,最無聊賴,驅車爲故宮之遊。自社稷壇而北入西華門,門西向,門內北爲新建之寶蘊樓,樓南向。其東爲武英門,亦南向;內爲武英殿,以昔曾遊覽,遂不復到。西華門之東爲緯武門,亦西向。其內自西徂東有橋五,以白石闌之,成偃月形。其北爲門三,中曰承運,左曰緝熙,右曰貞度。自中門入,左右二閣曰體仁,西向;曰弘義,東向,皆扃。中爲承運殿,殿中凡二十四柱,四隅者不數,柱皆合抱,中六柱塗朱,上覆起金龍。南向設寶座,座上負背飾黃緞,繡成中華民國國徽,即仿“虞書十二章”者也。四隅陳熏籠各一,高三尺餘,縱可四尺,橫二尺許,鏤銅爲之。內幕朱紗,中實鐵管機事,以輸達溫氣。殿門外,左右陳銅龜鶴各一。殿外左右陳金缸各二,實銅質而塗金者,皆清高宗時所制也。承運殿後爲體元殿,又後爲建極殿(承運、體元、建極三殿即故太和、中和、保和三殿,袁氏圖帝時所易名也),殿外左右亦列金缸各二。復出承運門,而東過經文門,門東向;其北爲文華門,南向;內居中爲文華殿。左右二殿曰本仁,西向;曰集義,東向。文華殿後爲文瀾閣,即貯書處,扃不得觀。文華、本仁、集義三殿盡陳書畫,略可記憶者,畫則唐閻立本《職貢圖》卷子,長可五尺,極異方人物詭怪之狀,《畫斷》稱立本與兄立德同制《職貢》、《鹵簿》等圖。又不署名《秋山紅樹》卷子,此卷極拙,石皆無皴法,設色甚濃。五代則黃荃花卉,徐熙山水。宋則宣和御筆,及郭熙《寒林蜀道》行卷,林椿《四時花鳥》行卷,郭卷與前記《蜀山行旅圖》同。然觀此則《行旅圖》,爲摹本顯然,一具神通,一滯跡象也。馬遠墨筆《美人望月》一幀,頗同日本人畫,其題名“馬遠”兩字則絕似吾家一浮筆。元則趙孟堅、趙孟俯昆弟及孟俯子雍、倪瓚、龔開等作,觀子昂《松陰飼馬》卷子,則知世傳《百駿圖》等,皆所謂彌近理而大亂真者也。子穆亦有《飼馬圖》,一馬骨立就食。子固《二十四孝圖》,《漢文奉親》一幅,女官中有二人,皆冠紗帽,如劇中飾狀元者所冠。聖予《中山移居》卷子,人物奇異。明則文徵明、唐寅、戴文進、董其昌、沈周、仇英等作。石田畫皆山水斗方,枯硬灑落,自成一宗。實父《百美圖》極精,實父畫有數幀,皆以隸書題名,正與前卷所記《清明上河圖》同,滬江賈人少所見,輒疑隸書者爲贗作。表弟唐澄宇嘗雲,實父得意之筆,多署隸書,其或然與。清則王、惲格、王鑑、王原祁、錢維城、鄒一桂、郎世寧、方琮、艾啓蒙等作,蓋清畫最多。《煙客山水》一幀,自署曰染香遺老王鑑。麓台山水斗方至十餘幀,或署名,或不署。南田花卉三幀,惟《藤花》一幀,高可丈三四尺,廣四五尺。世寧《嵩獻英芝圖》,高廣亦如之,設色鮮明,水沫踊躍之狀。不殊真實。《香妃戎裝行樂圖》,亦郎氏所繪也。啓蒙爲“蒙部貢馬寫真”四幀,高廣亦與惲畫等,馬各有名,曰同吉黃,曰蒼文,曰飛霞騮,皆王傑制贊,曰簫雲駱。贊爲劉墉制,石庵書與世傳迥殊,蓋系中年筆也。方氏摹《江山千里行看》,長二丈餘,其中舟小者僅五分餘,坐而仰觀者,立而劃舟者,神態各具妙致。又有董香光撫北苑、巨然、松雪等山水冊十餘幅,見者疑爲真跡。玄宰又題“小中觀大”行書四字,字大八寸。書則宋蔡君謨行書宋之問《採蓮賦》,白居易《動靜交相養論卷子》及《臨鍾徭》二帖。蘇玉局《畫記》及《與治平院主僧帖》。黃山谷元豐二年四月爲孫莘老書行楷立幀。按:莘老爲山谷婦翁,山谷又嘗與俞清老同學於莘老,而此幅直署爲孫莘老書,豈是時風氣固爾耶?米元章元符二年春二月望日行書卷子,字大八寸許,及《與魏道輔唱和詩》卷子,臨鍾帖逼真元章,有劉辰翁跋。蘇《治平帖》及《畫記》不類,松雪跋帖謂是早年筆也(按:宣和三年禁稱“主”字,院主改曰管句院,而此帖稱院主,在未禁以前可知)。黃米二家唱和詩卷子最善,頗如世傳諸刻,足爲兩宋書家之冠。元則趙松雪爲道士何道堅書《洞玄靈寶自然九天生神章經》,有張伯雨跋二首,其前首署張嗣真者,後跋謂是世舊法名也。子穆亦有一跋。松雪又有《桑寄生傳》卷子,悉以藥名成文,體仿《毛穎傳》。明則文衡山行草,長可丈四五尺,字大八九寸。清則張照一人耳,聞陳設閱時一易,或有而未列與。是日特備筆札而往,顧以不許記錄,故僅書如此。
◎翁同《並未生事帖》
清德宗二十四年八月,孝欽顯皇后復垂簾,德宗託疾,實幽之瀛臺。是時,譚嗣同、楊深秀等既並死於法,其他罷黜者亦數十人。常熟翁同以大學士驅逐回籍,既而復有地方官嚴加管束之命。常熟循故事,月具文投地方官雲:“具稟奉旨驅逐回籍嚴加管束原任協辦大學士翁同稟知,本月同在籍並未滋生事端”云云,皆親筆。其門下士仁和陸勉儕丈懋勳曾署常州知府,猶受其呈。
◎龔孝拱遺著
龔孝拱澄爲定先生之子,與餘外祖父鄒蓉閣先生交善。孝拱挾妾居上海,因號半倫。室中古金石羅列,其所著《理董許書》,即據古金石契文以正《說文》之篆,故每言篆誤。然孝拱說字多向壁虛造,偶有所中,亦不盡粹。餘已悉取以入《說文解字六書疏證》中矣。孝拱之祖父爲段懋堂女夫,而孝拱直斥懋堂“說文注”,不遜也。如字以唐諱太宗名故省作昏,段謂隸書淆亂作,斥五經文字之說爲顛。孝拱則謂段以就其自定韻部,段書之大蔽也。孝拱書稿本中夾有紅八行一紙,論□字者,有“四月十五日陪何貞老看《三笑》四月上浣”十六字,貞老何道州也,看《三笑》蓋看演《三笑緣》劇乎?
◎曾國藩師謝安
相傳曾國藩已克江寧,秦淮畫舫,亦復麇聚,蓋如承平時矣。官吏溺遊,江寧知府某欲禁絕之,言於國藩,國藩欣然曰:“有是哉!明日試治具,吾亦欲約諸公一遊,領略其風趣。”某君因不敢治。說者謂曾以戰餘蕭條,正賴以此招致人物。按:《世說》:“謝公時,兵廝逋亡多,近竄南塘下諸舫中。或欲求一時搜索,謝公不許,雲:‘若不容置此輩,何以爲京都。’”曾國藩正師此意。
◎沈寶楨死之異聞
相傳沈文肅寶楨之薨,自言爲鬼索命,禱禳無所畏避,獨江寧知府塗宗瀛視疾,則暫去。文肅因令塗爲伴,須臾不得離。塗苦之。一日,文肅濃睡,塗以間去,而文肅竟薨。然餘所聞又有怪者:故浙江候補遭員某,先以知縣候補江南,爲文肅屬吏也。一日,小感疾,若有人速之,索衣冠,服而臥。恍抵一所,殿陛森嚴,同王者居。視殿上坐者數人,其一故交也,餘皆古衣冠。故交者即速之坐,曰:“今一案正待公來判耳。”吏抱牘而登,披視則所署罪者,赫然沈寶楨也,心大動,屋宇搖搖若欲壞,強定之。即與故交者榷其事,故交者曰:“此案吾數人者皆定諾,獨待公判耳。”某尚持之。俄而文肅入,便服挺立廷中,氣甚盛。故交者謂某曰:“此公庭不宜復顧私誼,便竟其事耳。”遂按之。文肅殊不服,怒而辯。俄而羣鬼來與文肅對質,乃無言。爰書既定,某亦豁然。則家人環集,謂已死一日,徒以心血未寒不敢殮耳。某便問沈制臺何如,時文肅故無恙也。無何,聞文肅病,某大驚,日趨人探其耗。及文肅薨,語家人曰:“吾其死乎。”乃告其事,亦卒。不明文肅緣何得陰譴,俄而某亦卒。
◎袁瞿之隙
善化瞿子玖鴻機提督河南學政,斥項城不與補縣學生,袁瞿之隙,實始於此,其後善化當國,得孝欽歡,項城欲排之而不得也。會善化以其先人遺冊進孝欽,求得御筆,入謝,得獨對。孝欽語之雲:“奕(即慶親王,軍機首席也)聲名頗不好,當令出軍機;但奕將賜六十壽,須少留其面子,待過其壽日耳。”善化本與慶邸不睦,聞之甚喜,歸述於夫人,仍誡勿泄,而夫人偶漏其語。錢塘汪穰卿丈康年,善化門生也,其夫人極好事,出入善化之門,因得聞之,語穰丈,穰丈表之於《京報》。慶邸知之大懼,謀於項城,項城告英吉利國公使朱爾典,令其夫人入覲,伺間啓白:“慶親王在軍機辦事甚好,何以將令出軍機?”孝欽雲:“無之。”夫人因引《京報》言爲證,孝欽悟由善化泄之,已怒矣。項城復召泗城楊士琦草奏劾善化,其由僅八字雲:“交通報館,結托外人。”密繕封之,並封銀票一萬元,持與大興惲毓鼎,語之雲:“封不得啓。若欲一萬元,即便上之。”薇孫受銀,如語上其封。善化即日奉旨驅逐回籍。初,善化與仁和王文勤文韶不睦,文勤自軍機出督雲貴,命下日,善化令人持名刺詣文勤雲:“請中堂的安,問中堂的好。”蓋調之也。及善化被斥命下,文勤亦使人詣善化,命之雲:“若往瞿中堂宅,但云:‘請中堂的安,問中堂的好’,切勿多一語。”使行,復召之歸雲:“吾語若此,汝能傳否?”使述其言不誤,文勤雲:“對了。”仍再誡之勿多言。
◎袁項城祀孔
袁世凱自爲總統,五年之間,凡三出邸。一自鐵獅子衚衕遷入中海;其二則郊天祀孔也。出則警蹕嚴於前代,所過陳兵夾道,二卒相北。擎槍引機作欲擊狀,居民遙矚,亦遭禁斥。四年上丁,親祀先聖。惟大成殿上不設兵衙,兩廡之外,並陳如道上。蓋不啻以槍擬先賢,使神而有知,不欲歆祀矣。
◎盛宣懷以賄得郵尚
盛杏蓀宣懷之得郵傳部尚書也,納賂銀三十萬兩。初,郵尚缺,軍機大臣慶親王奕開單將請簡,凡列資格可被命者數人,杏蓀預焉。慶邸示意於衆,此缺當鬻三十萬。杏蓀即令人請,慶邸則曰:“他人即三十萬可,杏蓀非倍之不行。”杏蓀憤,且恃己資格最老,亦或無奈我。及命下,竟以畀故郵部司官沈雲沛,而杏蓀以侍郎處其下,雲沛復時時扼之,益大憤,必欲去雲沛而代之。復通慶邸,慶邸知杏蓀之不可終屈,仍許以三十萬畀之。然須現金,不納他物。杏蓀倉卒不可得,乃在天津以一夜力取漢冶萍公司空股券,雜填姓名,專舟運至上海,擬質於某外商。中途汽舟水鍋忽裂,逾十日方抵滬,而杏蓀事幾覆敗。此餘聞之爲杏蓀運券至滬之朱某。
◎錫良之廉直
造陳伏廬丈小談。丈爲言,昔在東三省,錫良繼徐世昌爲總督。時吾杭張金波錫鑾爲度支使,錫良查詢前任支付,徐世昌以贈貽王公貂狐馬匹及酬酢遊宴之資,支用應請奏銷之數達百萬。錫良詰金波:“汝爲度支,何致竟使濫用至此?”金波答以皆有總督手諭,不能不付。錫良令繳世昌手諭,果然。乃諮度支部請銷,蓋據例應不與覈銷也。度支部尚書載澤亦惡世昌之爲人者,即據諮入奏,意亦謂照例當不準也。乃奉旨竟予覈銷。錫良大恚而無可如何,遂將此案通諮各省,以窘世昌而泄憤耳。餘按:錫良律己有禮,居官尚廉。嘗訪岑春暄,春暄貴公子,又身致方面,頤指氣使,習若天性。相語之頃,詩人應命不捷,即時謾罵。錫良謂春暄曰:“何必然!小事吾儕自爲之,勝使人。若然,徒損氣耳。”
◎侍坐雜聞
餘問陳叔通師丈,俞曲園先生自河南學政謫歸,以試題爲“君夫人陽貨欲及王速出令反”也。據先生自言爲狐祟,恐抵讕耳。師丈謂先生出曾國藩門,國藩以肅順薦起,肅順被誅,國藩亦幾不保。先生以是恐禍及。且太平天國勢尚強,故欲以此去職自全耳。餘因謂先生病革前之《紀夢》詩亦託之於夢耳。先生門下有章炳麟,宋恕,各有述作,先生固見之矣,故逆睹未來趨勢,託之於夢而寓於詩。師丈謂先生門下有王夢薇廷鼎,據項蘭生言,夢薇乃太平天國探花,狀元即天南遁叟王韜,榜眼則不記矣。蘭生爲王叟高足弟子,故悉之也。師丈又謂李秀成親供,向藏曾國藩家。汪穰卿嘗過錄一份,今二本皆不知落何處,《石達開供詞》,附卷存於四川總督署,昔在川,遇一原籍湖南之某人,言其祖及父皆嘗佐川督幕,猶均見之,然清末檢之已不得。又謂曲園先生之孫陛雲之得探花,實由長沙徐樹銘以先生被謫案被謫,及光緒廿四年,樹銘充殿試閱卷大臣,依憲綱次在第三,探花例歸其擢取,故取陛雲以泄宿鬱。又謂譚仲修先生善罵,杭之知名者無不被罵;不被其罵者,獨陸子鴻先生耳。陸先生謹篤士,實無可罵也。又謂夏穗卿每遇鄉試,輒爲人捉刀,自期必佳,並決其名次,每不爽也。丁道甫中式之文,即穗卿所爲。
◎瑞出奔
侍叔通師丈坐,因語及清季幕僚事。師丈謂辛亥武昌起義,湖廣總督瑞之出居兵艦也,計出諸貞長。謂唐才常之變,張之洞亦然也。有張紀齡者,拍桌大罵瑞:“身爲總督,既不當走;況屬國戚,應共休慼。”蓋瑞爲載澤姊婿也。
◎楊春浦詼諧
杭州有金明齋先生者二,皆非杭人,皆與吾家往還。其一故秀水人,治金石,精於書畫;其一蕭山人,善刻印,然性懶,受囑,常閱時不奏刀也。楊春浦先生嘗有所託,久不報。一日,春浦先生促之,明公曰:“刻刻在唸。”春老曰:“吾則念念在刻。”聞者皆發噱。春老以善談名,語無不諧。豐樂橋上一茶館,似名豐樂樓者,杭之文藝諸公每晨必聚於此,即無日不可聞得此老之詼諧也。夏穗卿丈曾佑鄉試發解之年,在此樓自誦其應試之文畢,曰:“非元即第二也!”及榜發,果得第二。丈故以八股文名也。
◎二錢遺事
許緘甫言其鄉先輩錢楞仙、篪仙兩先生逸事。謂楞仙先生婿於常熟翁氏,時翁心存、同書父子執政,鍾雨辰先生(緘甫稱爲湖州同鄉,然雨辰先生爲餘外祖父鄒蓉閣先生之姑子,亦先祖之同年友。其先世居杭州湖墅,後居城內東山巷,實杭州人,豈其祖籍湖州耶)調先生曰:“楞仙何愁不富貴!”先生曰:“何謂也?”雨辰先生曰:“有丈人峯也。”先生即謂其夫人曰:“汝回孃家否?”夫人曰:“豈有不回孃家者?”先生曰:“然則你今日即回去,不必再來!”夫人知其性,因曰:“吾既嫁你,唯知從你。”先生曰:“然則你從我回湖州。”即日南發。因此不與翁氏通,翁氏初使人視其女,則所居易人矣,茫然不悉所由,既而知爲雨辰先生一言之故。雨辰先生以是不得與試差。故事:翰林修撰未有不於來科即得主考者,雨辰先生,清文宗咸豐九年狀元也。篪仙先生好貨而諱言洋錢,自扃於一篋中。季子玄同私取之,先生頻呼:“吾失物矣!吾失物矣!”玄同故問失何物,先生終不言洋錢也。先生長子即念劬,亦有癖性。對先生語時,輒拼手若歌者拍板。先生大怒,自此不復與念劬面。念劬前門入,則先生後門出。先生臥室與念劬臥室相對,先生聞念劬歸,即謂念劬婦曰:“你們念劬歸矣。”語人曰:“念劬吾少奶奶之丈夫,吾孫稻孫之父也,與老夫則不相干!”餘按:念劬丈出使意大利國歸,居北京,時遊故海王村。着紅履,被故清禮服之外套,其狀甚怪,餘輩竊呼爲“紅履公”。其以候補道至湖北,入總督張香濤幕。時官吏出必乘轎,轎後有燈籠二,備夜行也。燈籠一面書官銜,一面書姓。丈於當書姓者,作“咸豐通寶大錢”,蓋丈生於咸豐間也。然丈諳熟掌故,接後輩爲忘年交。而與人談,及父執,必曰某某年伯,某某世伯,無逕呼其字者,其篤恭又如此也。玄同丈年小於餘,其始名夏,字季中。後又字季,去其“中”字。其在北京,教習於北京大學及北京高等師範學校。輒終歲居於校之宿舍,月歸其家數次耳。嘗謂御女不若自瀆,亦癖性使然也。
◎前輩儉德
與邵裴子同省陳叔通師丈,而丈已往伏廬,遂亦至伏廬,智影亦來。談及前輩儉德,通丈謂尊人止庵太世丈任漢川縣時,陶子方先生升陝西布政使,過漢口,迂道訪太師丈,僅從一僕,買小舟,直抵官廨,人不知其爲三司大吏也。相見則各認所御馬褂,猶是昔日從事楊石泉巡撫浙江幕府時同購者也。相謂曰:“即此一事,見吾兩人猶未改吾素也。”
◎《中外日報》歸官辦之經過
錢塘汪穰卿丈康年舉光緒十六年夏曾佑榜進士,以病不與殿試。至三十年王壽朋榜始通籍爲內閣中書,仍潦倒而沒。丈於戊戌政變後創《中外日報》於滬,持清議,政府頗忌之。吾國之有報自《申報》始,顧於朝局無所短長。《中外日報》起,耳目一振,實革命之先導也,今乃不問椎輪矣。壬寅、癸卯之間,《日報》稍稍衆,而《中外日報》以費絀不能支,貸於張菊生參議,得二萬,約償期。至期不如約,而菊生欲得其成局爲己用,力迫不已。且曰:“君能償則已,否則以報歸我。”穰卿憤而謀於蘇松太道瑞澄,及江督端方,立得三萬金,遂歸菊生之貸,而《中外日報》自此爲官物。菊生始必穰卿無以償,得坐收其成局,既而知其事,大詫,已無可奈何。
◎盛夔卿
盛夔卿爲郵尚宣懷長子,仕至湖北德安府知府。多內寵,如夫人者十人。復有外婦,別營墅院居之。然夫人頗悍妒,日監視之,或使其女伴父行止。故諸妾曠不得御,有逃逸者,則復置,足其數,謂之十美。嘗築宅上海池濱橋側,諸妾所居,並以玻璃間隔,不用木材。十室相照,舉止共見,而己室居其中。意以監製,恐有外遇也。有一新寵,亦不能近。一日,夫人方迎客,伺間而往。正當歡會,其女突入,夔卿羞憤,即起駕車出門。車中連飲勃蘭地(外國酒名,夔卿車中素備此酒),興致勃然,復往別墅續歡。俄而有促請赴宴者,則是夕方置宴妓家,己爲東道也。至則爲客勸飲,復進勃蘭地數盞,卒然痰壅,不省人事。妓家大懼,納之車中,送之別墅,別墅向隱於夫人者也,至是惶懼無策。馳告夫人,夫人至,則呵斥外婦,自抱夔卿,復納車中,馳歸邸第,面夔卿氣如遊絲。乃延德意志國醫生視之,用針術。納藥水,少瘥。戒夫人曰:“七日不宜進飲食,否則復病不能救矣。”至六日末,夫人憂其久餓體弱,進芙蕖實兩盞,疾即復作。愧此醫生,不敢復召。則集中外名醫,併爲束手。不得已復呼前醫,再納藥水而病卒不起。死未七日,十美殆去其七。
◎幕府才難
李義山學章奏於令狐楚,遂能詞翰,事理交盡其美。然簿書往來,豈能一一被之文采,而文人依馬千言,可動鬼神,使理鄉曲委瑣,竟不能使情理爛然,愜人心目者,比比然也。湯頤瑣丈之在商務印書館,不得於張菊生先生,其曲不必在先生也。昔餘在教部,任餘友諸貞長爲祕書,貞長亦以詩名者也。嘗治清湖廣總督瑞澄幕府。建國初,又佐張季直爲農商部祕書,復先後爲浙江督辦軍務朱瑞、盧水祥治文書,亦可遊刃有餘矣,乃亦拙於此道。餘既得其情,有草,餘必自爲,遂不復責以此道,但令代撰藻詞題識及普通酬應書札而已,所以全之也。及餘去部,劉大白繼餘任,竟不能容,貞長狼狽而去,以窮鬱終。故知用人必用其所長,用故人尤當審慎之也。
◎李經羲
李仲軒經羲總督雲貴,遠睽中區,外接藩領。仲軒又襲席富貴,矜負逾恆,雖居疆吏,不異邦主,頤指僚屬,如接臺圉。然嘗有所畏二僚,承宣沈幼蘭、提法秦幼蘅也。幼蘅故負重名,自迤西分巡右除提法,仲軒囑幼蘭電詢輜重豐嗇,役使有乏,當爲資遣,蓋示紆尊禮賢,此爲異數。詎幼蘅複詞簡略,僅有四字,曰“二馬馬二”,均不明所屬,相以幼蘅博洽,必有根據。及幼蘅至省,詢之,乃知謂行李僅載四馬耳。幼蘅持性故僻,至是恆忤仲軒。片馬交涉之亟,仲軒陰圖去滇,而陽示爲國宣力,致電外務部,謂將躬赴邊方,與敵衝折,久不得覆。一日盛氣訓僚屬,深咎外部,延不諮答。幼蘅即從中啓曰:“國家有處侮,正臣子致力之時,豈特大師當行,即司道亦視旌麾所向,誰敢後者。顧竊謂大臣爲國事,不應持氣乃爾。外交重情,亦豈乃爾即了。且大帥果於此行,尚不失大臣風度,則亦不須外部諮答,本司當侍鞭鐙,請即日出關,亦便諮報外部可也。”仲軒爲之奪氣。又當宣統嗣位日,循例設朝行宮,知府家犬隨入殿上。仲軒大怒,面斥縣官辦事不敬。幼蘅啓曰:“知縣不能禁犬,誠爲失職。然論今日大帥不敬,有逾知縣耳。”仲軒既積怒於幼蘅,因有廣西提學之移,陽若右除,陰利其去。幼蘅謝恩之奏,竟彈仲軒矣。仲軒一日於衙參時謂僚屬曰:“視吾可爲南北洋否?”幼蘭對雲:“大帥治€南政跡卓茂,冠於列省,然南北洋不能爲也。”仲軒詫問何故。幼蘭曰:“彼爲南北洋者,均所謂混帳之徒,以是知大帥不能爲也。”仲軒亦無如之何。
◎章太炎
章太炎先生餘杭人,而幼居杭州里橫河橋南河岸,稅王夢樓之孫小鐵家寓焉。其幼病羊癇,故不能應試。長亦獨慧於讀書,其於人事世故,實未嘗悉也,出門即不能自歸。其食則雖海陸方丈,下箸唯在目前一二器而已。清末光緒二十八九年間,俄法皆有事於我,上海愛國之士日聚張園,召號民衆,以謀救止,太炎與蔡孑民、吳稚暉無會不與。稚暉演說,輒如演劇者東奔西走,爲諸異狀。而太炎則登臺不自後循階拾級而上,輒欲由前攀援而升,及演說不過數語,即曰:“必須革命,不可不革命,不可不革命。”言畢而下矣。太炎時已斷髮,而仍舊裝。夏季,裸上體而御淺綠紗半接衫,其褲帶乃以兩根縛腿帶接而爲之,縛帶不得緊,乃時時以手提其褲,若恐墮然。是時,上海所謂大報者,《自申報》、《新聞報》外,有《中外日報》、《蘇報》。《中外日報》頗能靳驂申、新兩報,不脛而走。至俄法事起,《蘇報》社論時有激昂慷慨,言人所不敢言者。隱然爲革命之言論機關也。一日,張園之會,演說者循例不過聲名弈著之數子耳,乃忽有鎮江錢寶仁者躍而登臺,演說之時,創言主戰,自鳴當毀家抒難,身有徒屬可召而集者數千人。是日爲法侵龍州事也,坐中多兩廣人,錢操方語,兩廣人多半不悉所言,見人多拍手,則有要求譯爲粵語者,馬君武自告奮勇述焉。於是錢名大噪。《蘇報》主人陳夢坡即訪錢而延之寓,便策進行,餘於次晚亦造焉。錢所述如昨,並樹三指,以示其徒屬可召而集者三千人。餘察其言誇,而舉動殊鄙,歸與湯爾和語,其人不可信,爾和然之,然諸公羣焉信之。夢坡之女曰擷芬者,尤佩敬之。既而《蘇報》載太炎答《新聞報》記者一文,中有“載┟小丑”云云,清廷令蘇松太道訟之公廨,於是太炎與寶仁及著《革命軍》之鄒威丹容並繫獄。然錢卒先得脫,以系基督徒,而實乃妄人也。威丹瘐死於獄,太炎則於獄中事縫紉焉。是時,上海有所謂“野雞大王”者,服西裝而束髮於頂,蓄三綹須,貌甚奇。其夫人亦豁達,非尋常閨閣中人,一時名士皆友之。時餘與王小宋同一宅住,其人時來訪小宋,餘因識焉,遂時造其家。其人實陰懷革命之志,而鬻書於青蓮閣、四海昇平樓等品茗之所,亦皆三等妓女之所聚,故擁“野雞大王”之號,其人爲誰,徐敬吾也。其所鬻書,雜《革命軍》等於其中,蓋以是傳播革命思想也。張園之會,敬吾亦必與焉。
《太炎文錄續編》有《救學弊論》,多根據過實之傳聞。蓋所失固有,而跡其大較,則晚近學術界頗能張皇幽眇,其人固多出於學校,不可誣也。又謂元、魏、金、清習於漢化,以致覆亡之後不能復興,以戒今人慕習遠西文物爲可慮。信如此說,則當極諸蓁忄丕,不必從事文明矣。餘昔固與太炎共鳴於《國粹學報》,彼時乃以擠覆滿洲政權爲職志。以民族主義之立場,發揚國粹,警覺少年,引入革命途徑,固不謂經國致治永永可由於是矣。且所謂保存國粹者,非言事事率由舊章也。而論治則以人羣福利爲本,以共達大同爲極。豈可久滯種種區分,若種若國若貴若富而不懸一共達之鵠!夫使人盡得所,生活無歉,必不爲人所亡。不然,徒守茹毛飲血之俗,則太古之族存者幾何!
太炎不能書而論碑版法帖,蓋欲示無所不知之博耳。然所論書丹,自謂前人所未說,亦不誣也。又謂意者古人悉能題壁,題壁有力故書丹自易,此見亦佳。韋仲將題榜,身懸百尺之上,可見當時門闕扁額,皆重墨跡,且懸之而後書也,則書丹亦猶此矣。今人不獨不善題壁,亦不善題襟,餘嘗懸紙於壁而書之,竟失平日書體,以此知米顛書從此入,大是良法。
太炎爲袁世凱幽居於北京錢糧衚衕時,以作書自遣。日有大書,嘗書“速死”二篆,大可尺五六,懸之屏風,遂趣其長女以自縊。然此二篆頗有二李、二徐之筆意,計當不存矣。
《太炎文錄續編》有《吳彥復先生墓表》,信史也。有《黃晦聞墓誌》,亦信而少簡,於晦聞之介無稱焉。太炎之初被幽於龍泉寺也,晦聞亦有書致李仲軒,蓋與餘約共救之也。
從夏瞿禪假得章太炎《自定年譜》讀之,其記三十一歲避鉤黨南渡,至臺灣,謂爲日本人所招。然彼時清廷實有命逮太炎,黃仲丈得訊以告孫頌容丈,容丈告其從妹夫宋平子先生。宋先生以告餘師陳介石先生。師與宋先生皆太炎友也,即促太炎避地,乃應日本人之招耳。其四十四歲在東京時,餘遊日本,即往訪之。太炎與其長女、女夫龔未生局趣東京鄉間一小屋中,與餘談歷數時,留餘飯,猶不忍別。其飯配僅大蒜煎豆腐一味也。餘勸其歸,願爲疏通於浙之當道。太炎亦望歸,時浙以秋霖災遍全省,浙東數不靖,而太炎故鄉餘杭縣亦有事,懼反爲太炎累,未言,而武昌軍興矣。太炎亦以十一月歸上海,寓愛儷園,餘日趨與劃策,會章笛秋爲江蘇都督府總務廳長,祕書長則應季中丈也。與餘謀,欲治一日報,爲革命鼓吹,延太炎爲社長,即《大共和日報》是也。餘旋就浙江都督府祕書,而此報遂由太炎而爲其所主持之政黨機關報焉。其四十七歲所記爲“袁世凱幽錮”一節,稱陸建章慕愛先達,相遇有禮,可謂君子可欺以其方矣。建章所殺革命黨豈勝指數,乃慕愛太炎耶?建章鷹犬也,受世凱旨,世凱不敢加害於太炎,畏人以此爲口實,而又知太炎書生易與,故令建章陽爲慕愛而陰實幽錮。其在龍泉寺絕食,餘與黃晦聞各致書李仲軒,請其爲言於世凱,釋太炎之錮,仲軒不敢言也。其由龍泉寺移錢糧衚衕也,先住本司衚衕一醫家,醫即建章之屬也。及居錢糧衚衕,一切皆由京師警察總監吳炳湘遣人爲之經理,司門以至司庖,皆警廳之偵吏。太炎懼爲所毒,食必以銀碗銀箸銀匕,蓋據《洗冤錄》,謂銀可驗毒也。其賓客往來者皆必得警廳之許然後得見,其弟子中唯朱逖先可出入無阻。餘初往亦不得入,其後乃自如。蓋偵吏知餘與太炎所言不及時事也。其後太炎復以鬱居絕食,逖先私袖餅餌以進。太炎斥之,擲其物。比爲餘知,已第三日矣。餘晨八時抵其寓,太炎臥重衾中,唯吸水及紙菸。時方隆冬,所寓屋高且大,不置火,以太炎謂世凱有陰謀,或以煤毒致其死也。餘自朝迄更起,被大衣不敢卸,不得食,規以義,勸以情,初則百方不能動之。其拒餘也,則引《呂覽養生》之言“迫生不若死”。經餘委宛譬諭,旁晚乃涉理學家言,少得間矣。及更起,餘見其情可食矣,乃謂之曰:“餘來一日矣,未有食也,今欲食,先生陪我,可乎?”太炎始諾。餘乃自令其司庖者煮雞卵兩碗來。庖者以進,餘即以一碗進太炎,而餘不食,知其餓,可再進也,果然。及其食畢,乃辭出。其司庖與司門者,皆肅立以謝餘。自此餘出入益自如而得間告以消息。會馬通伯欲以其所著《毛詩》故,得太炎之審正,餘乃引通伯以交太炎。通伯故炳湘鄉人,又稱耆宿,而時爲參政,爲言於炳湘,監視得少寬。而餘與太炎因謀傾袁事,餘以明年即爲洪憲元年,故辭北京大學教授事,將南歸。時有總統顧問廖容者,故餘門人,曾率兵惠州,王和順部也。容時時以讀書來受益,餘因囑其歸,糾舊部以討逆。容受命,而餘先行,與太炎別,太炎泫然,平生末見其若此也。自此以後,政海瀾翻。太炎遊說西南,不暇寧居;而餘舌耕養親,久居故都,與太炎僅二面耳。一爲九年,餘爲外姑之喪南歸,道經上海,訪之於也是廬,高朋滿座,皆縱橫捭闔之儔也,餘起居之即別。二爲廿一年,太炎至北平,餘一日清晨訪之,以爲可以敘舊語。乃太炎未起,起而盥洗事已,方相坐無多語,而吳子玉以車來速,餘素不樂太炎與聞政事,蓋太炎講學則可,與政則不可,其纔不適此也。徒能運書卷於口舌之間,觀此所載,幾若洞照無遺,亮猛復出,而其實每違於事勢,然四方當局皆重其名而館之,亦實非能盡用其言也。故觀其與子玉亦若沆瀣相得,知不可諫,即辭而行。餘於太炎誼在師友之間,得復一見其平安,亦無他求,而從此竟人天異域矣。今日思之,亦有黃壚之痛也。
訪章太炎夫人。夫人以餘與太炎舊交,述炎丈晚年以舊學不傳爲憂,而投贄者遂衆,所進者雜,規之未能止也。炎丈既從怛化,而門下自舊日諸大弟子如朱逖先、汪旭初外,新進如潘某及某某尚可稱爲無忝,而率藉此標榜以爲己利,尤以沈某爲甚。上海太炎文學院之設,即爲若輩所以爲資者。及經多方經營得以立案,而若輩造爲高自標榜之語,忽焉星散,如此者非一二事,未亡人以爲苦也。餘不詳炎丈晚年事,其逝世後及門所爲更未有所聞。夫人之言,必有所苦而發,記之以見學術林中亦復戈矛森立也。
三十一年四月廿二日,章太炎夫人與夏瞿禪來訪。章夫人貽餘《章氏叢書》三編,然皆太炎雜文,其中實多不必存者,蓋酬應及有潤筆之作,不免多所遷就,如太炎之文學,無此已堪百世也。及門以廣搜爲貴,故片紙隻字,將在所必錄矣。談次,頗及炎丈往事,夫人因及炎丈被幽北京錢糧衚衕時,袁世凱使其在上海之訁刺機關,多方謀致夫人於北京,自有所用意也。夫人斷然不往,因以此爲章氏尊卑所不諒,炎丈亦有不滿之詞。後雖得白其情於炎丈,而時則北京某報居然以炎丈夫婦仳離之事載矣。餘乃以一事質夫人:“當餘十八年任教部抵都,時黃季剛教授中央大學,餘於一日傍晚抵其寓,蓋以與之不見數年,得一談爲快也。因詢及炎丈,而季剛語餘曰:‘章先生甚恨你。’餘愕然。餘思雖與炎丈近時蹤跡多疏,若言往昔,炎丈與餘固信義相孚者也,何事乃甚恨餘?復問季剛,亦止唯唯而已。未知夫人亦曾聞及炎丈有所以恨餘者乎?”夫人慨然曰:“北京某報之誣餘,即出季剛。季剛好造生是非,其言實不可聽,此人爲文人無行之甚者。”因歷舉其事。有爲餘所知,有爲餘所未知者。季剛爲人在其同門中,如朱逖先、馬幼漁、沈兼士輩固習知之,會集閒談,輒資以爲助。憶其將離北京大學時,其同門者皆厭與往來,唯錢玄同猶時過之。一日,餘往談甚久,季剛若傾肺腑,且約越日午飯於其家,期早至爲快。乃及期而往,則季剛高臥,久候而後出。時至午矣,餘腹枵矣,然絕無會食之象。逮午後一時餘,餘飢不可忍,乃陳宿約。季剛瞠然曰:“有是乎?餘忘之矣!”草草設食而罷。餘始信其同門之言。及其後爲同門者所擠,而胡適之因利用以去季剛。季剛不善積,得束脩即盡,至是無以爲行,復依餘爲周旋於蔣夢麟,乃得離北京也。不意又造作炎丈恨我之言,殊未悉其意之所在。
◎劉崧生
智影頃語餘,劉崧生病數月矣。醫者疑爲肝炎,不治之疾也。餘於崧生相識已晚,“五四”運動時,嵩生方居北京,爲律師,有藉藉名。即挺身爲各校被捕學生義務辯護,餘欽服其人。十年六月三日,新華門之役,餘爲徐世昌所訟,崧生亦願任辯護,其好義如此。越年,餘乃得與交。崧生福建人,善別味,其庖丁治饌美。時廣東鄭天錫、黃晦聞,浙江陳伏廬丈及湯爾和、餘越園、蔣夢麟,皆與嵩生善。有一時間,輪流爲東道,每星期一會,限費不多而饌必精美,然唯崧生與天錫家爲最佳,天錫且自治饌,材料必校錙銖也。每會高談大嚼,極酒酣耳熱之興。其後餘與晦聞、夢麟皆離故都。二十年,餘復至而崧生南行,不相聞問。前年一遇於道,略語而別。今聞智影言,即託轉詢嵩生寓址,亟欲訪存,而今晨讀報,乃見其訃矣。回憶前情,不勝腹痛。三十年九月廿四日也。
劉崧生與餘越園皆喜罵人,然嵩生不妄罵。嵩生故屬進步黨,嘗爲國會議員,然未嘗就仕途。越園亦異之,近尚欲謀得國民大會代表也。
嵩生、越園飲酒量皆弘。嘗在崧生家,飲百廿年前紹興酒及七十年前紹興酒,酒皆成膏矣,非以新酒和之不能飲。百廿年者味極醇,入口幾如飲茶,而齒頰皆芬。
◎羅文幹
三十年十月十八日,報載羅鈞任沒於廣東樂昌縣。鈞任名文幹,留學英國,治法律學。建國初,任京師總檢察廳檢察長,檢舉袁世凱叛國稱帝,大得稱譽,其膽識固可服也。十年,王亮疇寵惠組閣,鈞任長財政,力任整頓。而陸長張紹曾謀取王以自代,與衆院議長吳景濂等以奧款事,白總統黎元洪,將鈞任逕交法院看管。然莫須有之獄終白,而鈞任之廉潔轉爲世信。其後任國民政府外交部長,特別費用餘而不入私囊,則殆自來所未有。鈞任與亮疇同鄉同學,同得時譽,然亮疇之骨氣遠遜鈞任也。亮疇內閣既爲紹曾等所毀,鈞任被逮,亮疇不能以去就爭,而猶思戀棧。時餘佐湯爾和爲教育次長,亮疇辭職之前夕,與外長顧少川維鈞等集爾和家,亮疇不欲因鈞任事而去職,謂爾和曰:“你是醫生,當知醫生以救人生命爲務。餘今日當以救國爲先。”爾和曰:“人正要打殺你。”卒以爾和力持,遂辭職而紹曾代理國務總理矣。繼長外交者爲黃膺白郛,時膺白正寓紹曾家,人謂膺白實與其事也。膺白就任外長後,第一件公事即簽定金法郎案。膺白曾語餘曰:“我當時拿筆,手爲之抖。”蓋慮步鈞任之後塵也。鈞任之獄,非財部科長徐曙岑行恭挺身力證,幾不免於縲紲。而亮疇去職後,亦未嘗爲鈞任力也。彼時爾和頗謀脫鈞任,故鈞任與爾和交遂密。其後相偕入吳佩孚幕,又同赴奉天,爲張學良客。此後乃分道矣。鈞任平日喜語,語不避人,然率直出肺腑。抗戰之始,桂軍欲效兵諫,胡適之致譴於桂軍領袖李宗仁、白崇禧,鈞任亦斥適之,語嚴而雋。鈞任故與適之善,然不阿友也。今聞其喪,失一良友,而不得臨撫其棺,愴何如也。
◎湯李之交
李拔可先生以《碩果亭詩》見貽,都二卷,附《墨巢詞》。拔翁詩入宋人堂奧,評者以爲似後山。其《荔枝》一絕雲:
蜀道何曾聽子規,歸心自與水爭馳。
三更失去烏尤寺,卻向渝州見荔支。
雋永清雅,唐人風格。又有《贈湯頤瑣》雲:
細書摩眼送殘年,皮骨繩牀坐欲穿。
自笑衆中能着我,不逢佳處亦參禪。
勞生已付磨人硯,世故猶撐逆水船。
上下雲龍吾豈敢,相看烏可待誰憐。
頤瑣爲餘父執,湯伯繁丈榮寶別號。丈爲湯雨生先生侄曾孫,幼有慧性,才華卓越,與費圮懷念慈、江建霞標同學。費、江皆捷南宮,入翰苑,且載時譽,而丈闃然裏,教書遊幕,終身不得志,屈蠖叱吒,而性復難諧於俗。常居上海,爲小型日報如《採風報》、《遊戲報》之類,日撰諧嬉之言數則,以此資生。及入商務印書館,司文墨,生活始得安定。居館近二十年,得積資三千銀圓,乃失於兵,遂仍以窮死,年七十七矣。夫人史氏,溧陽故相之裔女,丈之孟光也。晚歲傷明,亦以窮死,後丈四年,年八十一。丈工詩,頗似其鄉先生黃仲則,其集晚始梓行。餘父與丈契似金蘭,然無譜系之聯。夫人則與餘母結盟,內外之交皆無間也。餘父歿前,欲託孤於丈。及卒後一年,丈自蘇州至杭會葬,挈餘歸蘇州,延劉先生題爲餘授課。蓋有延陵掛劍之意,風誼爲餘所感佩,終身矢之者也。丈雖工於文,而顧拙於簿書,在商務印書館時,治文墨每不當張菊生先生意,輒令重草,有時復草至再三,丈不耐也,則每更而愈失。時陳叔通師丈與共事,輒代爲治,而拔翁亦調護之,故久於位。讀此詩知翁於丈之厚。
◎王靜安
□(三十一)年五月廿九日,某報載何天行“王靜安十五年祭文”,意在發明靜安本心不在爲遺老,其死則困於貧。夫靜安是否不願竭忠清室,其人死矣,無可質矣;至於其死,實以經濟關係爲羅叔言所迫而然,則餘昔已聞諸張孟劬,惜未詢其詳。後又聞諸張伯岸,則未能言其詳也。靜安確是學者,餘於三十年前即識其人,而不相往還(其弟哲安爲餘同學於養正書塾者也)。及其任北大教授,復相見焉,而亦無往還。國民軍幽曹錕,逐溥儀。溥儀遁居東交民巷。時議頗慮其爲人挾持,餘欲曉以禍福,往請見。抵其所寓,則有所謂南書房侍從者四人,延餘入客室。餘申來意,有滿人某以手枕首示餘,謂皇上正在午睡,如有所言,請相告,可代達也。餘不願與若輩言,遂辭而出。此四人者靜安與焉。越日,趙爾巽託邵伯糹告餘,願相見。據伯糹雲:溥儀以餘時方代理教育部務,乃國務員身份,驟不敢見也。餘以次珊先生年長,遂謁之其第,然次老並未表示代表溥儀者,故餘亦略申餘意耳。自此一晤靜安,遂隔人天,不意倏焉十五寒暑也。靜安畢生態度可以“靜”字該之。
◎吳雷川
吳雷川先生震春,餘舅父鄒子萇先生之內弟,清德宗光緒廿四年翰林,然絕無得色。建國元年,入教育部爲籤事,靖共厥位,餘長教部,擢爲參事。國民革命軍既定南京,蔣夢麟長教部,請爲常任次長。不久,辭去,爲燕京大學校長,蓋先生自少遇艱屯,中歲歸依基督,大爲同教中人信仰故也。然先生實以儒理文之,比見先生在北平所爲《利與命》講稿,其釋命爲環境,與餘昔見相契。餘昔在北京大學,爲諸生講《莊子》,頗發揮此義,莊子所謂命與孔子、孟子同。墨子所以非命,正以其主張天志明鬼不相容故也。特先生未悟環境之“命”字當作“令”,命乃假借字耳。比又聞先生研究墨子與耶穌,謂耶穌之本旨,不在創立宗教,實欲改建社會,趣於共產主義,故揭平等博愛之旨。先生年七十矣,老而篤學如此。其行誼尤有足傳者,平生謹予取,一介不苟。十年前,以窘乏而又病心藏重症,不能事事。餘爲書告其門人邵元衝、趙述庭等,元衝等乃共醵資奉之。先生初不肯受,後乃曰:“存之,待吾必不得已而後用。”而其傭文子者,一家依先生食,先生先急文子而後己,嘗與餘言:“人皆相需,吾與文子正相需也。”陳伏廬丈先生之從姑婿也,久居北平,一歲南行,請先生爲守其平寓,先生即與丈之傭者共飲食,蓋實信理而能率履者也。
◎馬君武
馬君武死矣。三十五年前,餘佐鄧秋枚治《政藝通報》於上海,君武與馬一浮邀餘同遊西湖。時值暮春,自上海乘輪船至杭,君武、一浮同寓於鬥富三橋河下一過塘行中。時杭州唯有爵祿客棧較大,其他皆逼窄不堪居也。次日買舟至茅家埠,遇雨,君武、一浮遂宿雲林寺,餘獨歸。轉眼三十餘年,一浮避兵入川,君武還廣西,長廣西大學,不通音問。君武長餘四歲,一浮長餘二歲,彼時朱顏綠鬢,各自負以天下爲任。乃一浮尋即自匿陋巷,日與古人爲伍,不屑於世務。君武西遊,留學於德國,及歸而與政,然所成與餘相若,實皆未可以爲有利於天下也。辛亥之冬,與君武晤於《民立報》館,時皆訪于右任也。十五年前復相見於北京,君武少年,風姿失麗,至此憔悴非復當年之俊矣。君武少孤,事母孝,然有斷袖之癖。唐桂良語餘,君武之董君,君武市婦人服,使夕而衣之,儼然處子也。君武初在上海時,必與國是之會,其演說輒有三件事,每拳而初伸小指,繼以無名指,再伸將指,數而說之。餘屢試不爽也。
◎王文韶
清末故相王文韶,字夔石,與餘同籍故杭州府仁和縣,然知者謂文實江蘇嘉定人也。以進士起家,官至武英殿大學士,致仕。其在戶部郎署時有聲。曾國藩總督兩江,趙惠甫烈文在幕府相論朝事,曾獨稱之。其爲人尚圓到,故官湖南巡撫時有“琉璃球”之目:言其內明而外圓也。以此,居朝亦得與權貴相安。庚子義和團之變,夔丈任軍機大臣。領班爲榮祿,慈禧後內侄行也。一日,榮祿先至,見載瀾一摺,極言夔丈媚外不忠——載瀾者,端王載漪黨也。——榮祿遽匿其摺。丈至,按目索此摺不得,自語曰:“尚有瀾公(時載瀾位公爵)一摺何在耶?”榮祿語之曰:“你不用管,丟不了的。”及入對,榮祿出載瀾摺進之,奏稱:“載瀾荒謬之至。”慈禧怒視夔丈,而語榮祿曰:“這人靠得住麼?”榮祿曰:“他人臣不敢保,王文韶必無他,臣願以百口保之。”慈禧曰:“那便交給你,”時夔丈耳已失聰,不知所云,面若含笑,隨榮祿叩首而出。榮祿以語人曰:“此人生死在頃刻間,不自知也,亦大可憐。”然戊戌政變時,上海電報局總辦經連之與汪穰卿丈康年等以電報達軍機處有所白,軍機處無有司收發電報,皆自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轉呈。時汪伯棠大燮爲軍機章京,見報,遽改穰丈等姓名,陳燮丈,謀保全。夔丈詢榮祿:“如何處置?”榮祿曰:“斫了!”夔丈曰:“萬壽在即,以此奏,恐有礙;且電中具名者,雖稱浙人,然餘皆不悉,此輩無知妄爲,不足大懲,不如將經道(時經連之以候補道任總辦)革職以示警。”榮祿然之,事遂已,其所保全者甚大。丈年逾七十,請致仕,得許。故事宰臣致仕,地方長吏巡撫以下備大學士儀仗郊迎送至裏第,丈自上海乘鐵道至嘉興,改由水道進,不願勞人也。已還第而巡撫始得報,蓋猶有古人風矣。
◎朱強村 袁爽秋
吾浙歸安朱強村丈祖謀以詞學名海內,其身長不滿五尺,手指纖白類婦人,語聲清細。其官禮部侍郎,值義和團之變,慈禧後實主之,而端王載漪以子立爲大阿哥(清語稱太子爲大阿哥),倚勢用事,內結宮廷,外煽團民,故禍至不可收拾。當炮轟使館界時,慈禧挾德宗御殿,召大學士以下至九卿集議。吾浙尚書徐用儀、侍郎許景澄、太常卿袁昶皆抗言拳民不可恃,不宜輕啓釁端,皆被斥責,竟死柴市。強丈亦力言其不可,其語多鄉音,慈禧不能諭,注視不已,然無可罪之,幸而免。太常字爽秋,桐廬縣人,其始在朝,日者言其當被刑禍,慄慄然懼。出爲蕪湖道,尤恐,以外吏易掛誤也。嘗制一囚籠,每日必一入其中以厭之,乃復歸朝籍,意謂當無慮矣,然竟被大辟。
◎大茶壺
督辦吉林軍務孟恩遠,出身行伍,初不識字,及貴,能作大幅虎字。十一年冬王寵惠內閣提出辭呈於總統黎元洪,黃陂召集國務會議,辭職者均不出席,各部惟陸軍總長張紹曾至焉。餘由次長列席,餘以教次廁之,無事可議,遂成閒談。有言及恩遠者,黃陂曰:“這是大茶壺!”蓋恩遠故微賤,曾操役於浴室,曩時小報曾有記其事者。
◎程硯秋
聽歌於中和園,湯爾和、金仲蓀在焉,中和臺柱爲程硯秋,硯秋之歌,婉轉促頓,固自別有所長,其最佳處,納音至於塞絕,而忽悠揚清曼,仍如高山墜石,戛然而止,真有遺味者矣。硯秋爲清宣宗相穆彰阿之曾孫行,穆相權傾一時,然至硯秋兄弟已無立錐之地,其母鬻之伶工,羅東喜顧曲,愛其幼俊,爲之脫籍,且教之焉,遂擅藝譽,今已壓倒南北劇界矣。硯秋事母至孝,推產贍其兄。
◎張伯岸
張伯岸之銘,寧波人,以賈起家,創實學通藝館於上海,而嗜藏書,初藏於日本,毀於大地震,今其上海所藏書,亦數萬卷。伯岸年七十矣,藏書無目錄而隨手可以檢得,老而憶力猶強,可羨也。伯岸示餘所藏《民報》末期,止章太炎之應付《民報》被封時數牘耳。中有標語六,其三有中華帝國之名。蓋太炎初旨止在覆滅滿洲政權,君主民主非所顧也。
◎煙霞洞羅漢
杭州城西南煙霞洞,亦遊憩佳處,惜爲閩僧學信點綴惡俗,惟春初梅開之際,尚可駐足耳。洞中有十八應真千官塔,皆吳越古蹟也。相傳羅漢舊只六尊,見夢於吳越王,乞爲完聚同氣,王爲補刻其十二。按:淨慈寺羅漢其始止十八尊,吳越王夢十八巨人而範其像。南宋時僧道容增塑至五百尊。清咸豐間寺毀於兵燹,諸佛俱隨滅度。然此二事相類,豈傳聞有岐耶?又《冷齋夜話》載臨川景德寺有禪月所畫十八應真像甚奇,而其第五軸,亦見夢一女子求引歸,女子果於鄰家門壁間得之。此事在吳越王后,然則應真固善示夢,而事又相類,當補入同書。
◎中和園聽歌
金仲蓀約在中和觀戲曲學校學生王金璐之《連環套》、趙金蓉之《奇雙會》,《奇雙會》比去年程硯秋所演相去遠矣。金蓉本宜於青衣而不宜於花衫,又拙於表情,亦以其年齡關係,有體會未切者。金蓉今年約十七矣,貌不若往年之靜穆。往年餘觀其演《孔雀東南飛》,亟稱其幽嫺得體,書《孔雀東南飛》詩貽之,獎勵之也,今日之作似無進於昔焉。劇中飾風神者,持而不展揚;又風神轉述李奇所唱時,音樂之助不力。蓋當以音樂助李奇之唱,而風神揚以示所唱之播傳。去年所觀硯秋演時即如此,大有意思也。壓軸爲金璐之《連環套》,金璐近投楊小樓之門,故一一唯小樓之是師,至並小樓晚年來倦眼朦朧之狀亦效之,其實小樓中年喪於酒色,又服阿芙蓉膏,故至目損耳。金璐此演大體神似小樓,然皆到七八分,後軸神力俱疲矣。
◎三貝子花園
北平西直門外農事試驗場,俗稱三貝子花園,亦名萬生園,即故可園也。周可數里,有池阜之勝,花木蓊鬱,垂楊最佳。東爲動物園,有虎,豹、獅、狼、熊、象、斑馬諸獸。獅子與世所圖者迥異,惟與文華殿所陳清陝西將軍阿爾稗繪《狻猊圖》相似,阿爾稗蓋寫生者也。羽族中鸚鵡種極夥,形色皆至麗。西爲植物園,有樓曰暢觀,清孝欽顯後嘗臨幸,故遊者皆趨之,餘所不至也。
◎歡喜佛
昔記京師雍和宮歡喜佛事,未能詳也。刻觀李湘帆《金川瑣記》雲:“夷地多喇嘛寺,大者殿宇如浮屠,中間空洞直上,四方重檐疊拱,塑釋迦像一如中土。餘俱塑歡喜佛,多至千百,皆青面藍身,作男女交媾狀,機捩隨手展動,不穿寸縷,或坐或立,醜態萬端,卻未見有臥像。清淨祗園,不啻唐宮鏡殿。詢之喇嘛,雲:‘是佛公佛母。’然何必描撫牀第穢至此。男女身有纓絡寶玉嵌飾,兼以骷髏作雜佩,或綴垂馬纓;身下襯藉者,亦莫非骷髏。更有所謂牛頭大王者,形如夜叉獨立。諸歡喜佛間,瞠目注視,似未得其偶。”按:雍和宮歡喜佛雖不多,而狀一如此記,然則仿西域爲之者耳。
◎岳飛善處事
嶽武穆《滿江紅》詞固膾炙人口矣,然以其忠義奮發,不僅爲詞采而已,其詩固平常宋人句耳。其駐兵江渚時,江禁甚嚴,有毛國英者投詩云:“鐵鎖沉沉截碧江,風旗獵獵駐危檣。禹門縱使高千尺,放過蛟龍也不妨。”武穆笑曰:“此張元昊輩也。”即召見,以禮接之。使今之武人遇之,誰理此輩,驅爲元昊之續矣。且今日固未嘗無此輩,特不必以詩投耳。
◎墓上植梅
林和靖居孤山,以梅爲妻鶴爲子,死後因葬其處。故千年來,鶴雖已去,梅固未芟,然非植梅於墓也。餘於廿六年植梅於二親冢域,而有句雲:“從無墳上植梅花。”後知楊雪漁太世丈師歿後瑩兆植梅。今讀《隨園詩話》,則平湖張香谷臨終有“清魂同到梅花下”之句,蓋以與其兄坡友愛而坡先歿也。坡之子即於墓旁種梅三百樹,則又先於雪師墓矣。恐古人尚有先於此者,餘讀書不廣,而記力復弱,武斷如此,可愧。
◎朱天廟
英玉欲赴梅白克路松柏裏朱天廟進香,囑餘爲導。及至其處,燭火香菸,目爲之眩。英玉徼餘同拜禮,餘不從。問以何故須餘同拜?則曰:“拜菩薩必須偕人同拜,否則來世將作孤老。”可笑有如此者。朱天大帝者,實即明崇禎皇帝也,故塑像右手持環,左手持棍。邵裴子說:“棍以象樹,環以象結繩,正似思宗自縊也。”惟此間廟像頸懸人頭一串,杭州無之,此不知何人妄作聰明也。杭俗祀朱天甚虔,持齋一個月。杏是謂上海人持朱天齋,世世相傳,不得廢也,否則有災。餘謂此皆居喪不食酒肉及示子孫不忘之意耳。亡國之君乃受頂禮如此,豈思陵功德所及哉!亦以蒙古蹂躪華夏,殺戮淫污,皆至其極,朱氏覆之,夜而復旦,故思之不亡。而思陵雖亡國,所遭既慘,又代明者爲滿洲,不異蒙古,遂使人戀戀於朱氏。
◎官僚解
今人斥人爲官僚者,惡之之詞也。然凡作過官者皆目之爲官僚,雖於名義無礙,而實不同。蓋斥之爲官僚者,言其以官爲業,去此不能生活,而其居官則唯諾以保祿位,無所建白,故可惡也。
◎談月
夫月最動情,令人百感橫生,然餘以爲最好相對澹然面不動慮。清輝互映,胸襟無滓,則真不妨百回看也。不然。圓缺怨歡,與爲循環,亦竟無謂矣。昨與智影看月後有詩意,今起即爲之:
狂風逐溼雲,片片東西飛。
去散風亦止,一輪自東移。
企望心自急,珊珊來何遲。
接目何團,投懷盡清輝。
娟娟復皎皎,此乃姑爲辭。
儀態竭萬方,誰能寫多姿。
多姿復豈弟,藹然如母慈。
萬物各自照,無擇爲不私。
對此豁胸抱,澹澹無所思。
惟念同情人,此際忘其疲。
清露倏已下,勿使沾膚肌。
(自注:智影言歸後尚須續看。)
◎夢中詩
七月十七日晨夢中得句雲:
廟堂無善策,清野有遺賢。
絲髮迴翔地,江湖浩蕩天。
乾坤終日戰,何事小儒ぉ。
補首二句可成五言律詩。
◎可異的政令
至吉祥園聽戲,以譚鑫培曾孫百歲今日出臺演《碰碑》也。百歲視叫天頗能具體而微,異日必有成就勝其祖也(鑫培子小培遠遜其父,能繼鑫培者,小培子富英也)。吉祥懸有公安局一區署取締奇裝異服辦法若干條,蓋本之南昌行營。其原意在糾正風化,故所列各條中多關女子服裝露體方面事。服裝與風化如何關係姑不置論,女子服裝之不雅觀者,如上衣短衣,不能掩褲腰,復不着裙是也。至於今日裝束,實不甚奇異,其奇異者,必帶西方意味。然其辦法中明明示人曰:“着西裝者,聽之,但不許束腰。”於是所謂摩登女子,類變而服西裝,或在不中不西之間,而託之西裝,其露體更甚。故取締如此,而放任如彼,不知用意果何在也。且名取締而實只可不聞不問,蓋亦有格於勢而不能行者;假令必行,其騷擾何如,此真中國之政令也。北平市直隸行政院,不在所謂剿匪區域之內,而奉行南昌行營之令,亦可怪也。抑服本國之裝,小有變通則目爲奇異而加取締,而服西裝則任之,是無異令人當服西裝也,可駭已甚。服西裝則形形色色,益增奇異,固不待論,而在冬令,衣料必多取諸外國,此亦無異爲外國推銷其產物也。嗚呼,今日政治所急,本不在是,而一令之出,曾不三思,可謂未讀《霍光傳》者也。
◎芻蕘者言
廿四年七月五日訪宋仲方,仲方告以謠言或七號夜當有變。然既爲人所知,當無慮矣。仲方又謂:“王克敏北來之前,曾與黃膺白、何敬之商榷對日之策,終以抗禦不能,承認侵地不可,仍止支節應付一法。”然而支節可以日生,應付豈有既耶。當國府移寧之際,餘即以爲內政當定國是,外交當定國策,兩者皆以從速調查研究入手。此事當以建設委員會任其策畫,政治會議決其行止,總之必使有通盤大計,然後政治方入途軌。十七年,曾勸張靜江先生不必辦事業(時靜江長建設委員會,方攬辦電氣、築路事),宜籌建國大計,政治會議不當僅爲因應之機關,宜設各曹,審定國計,時靜江方有所避,不敢當此任。後二年政治會議雖設曹司,尚非如餘之旨也。曾幾何時而國勢陵夷至於如此。回想收復漢口租界時,作何感想耶?仲方又謂:“監察院將劾汪精衛、黃膺白、何敬之及殷同等,以權辱國罪。”嗚呼,果有其事,直兒戲耳。夫監察院之精神,早已磨滅盡淨,亦可謂未曾實現;因有監院以來,問狐狸者固數數見,而豺狼則未之問也。此次北陲之事,論理當劾,而當劾者豈僅此數子耶?且在此時而有此舉並不足以示懲戒,而內政外交之糾紛益起。嗚呼!好爲門面事,亦吾國人之習性也。餘以爲此時止宜認識某爲真正辱國者,不復使之得政,而切實籌定國計,而勵行束溼之治以科其效。監察院於國計既行之後,執法而繩,擇豺狼而誅之,則狐狸自安於窟穴矣。
◎姑妄記之
同縣吳子抱言其外祖於太平天國軍陷杭城時,爲所掠榜。詭雲有窖銀在某處,軍酋遣小卒二人挾之往取。欺卒使舍兵器,扌骨地丈餘,故無銀也。卒既在坑中,即取兵殺之,覆以土,亟逃竄。會暮,遙見前途有燈光,往依之。至則有四人據桌爲由吾之戲(由吾賭名),四人者顧之,皆無善狀。既而叱令蹲桌下,爲搔腿。爲一人搔則三人者各以足蹴之,怒其不爲搔也。乃以兩手迭搔八腿,不得休息,體亦憊且僵矣。俄而天明,乃無屋宇,亦無桌屏。身在荒野,四人者皆死屍,橫陳於側。其腿上無完膚,皆爪跡。己爪甲中則腐肉滿矣。
◎錦城行記
廿五年十月廿七日晨七時,自北平赴成都,乘歐亞航空公司六號小型機出發。飛空約千米遠,途次俯觀,所經皆平原,田疇皆無所植,而田方甚爲整飭,土色甚麗,略如今西式建築中地板之用各色油木砌成者。村落如棋佈,每成方形,餘以爲此非偶然,蓋今之村落,即古在部落,實即城邑之雛形,其制由來久矣。凡村落率有樹圍之,所謂境界林也。村落中屋宇道路亦甚整齊。九時四十分過彰德府城,城爲長方形,城內屋宇亦整齊,僅東北隅有少許空地耳。城有水環之。十時二十分,過衛輝府城,東南北爲等邊形,西北少鼓出,城內屋宇不及彰德之整齊,空地亦多,屋宇約佔五分之三而強耳。十時三十分,抵鄭州五里堡機場,更乘十九號大型機。小型機中才有客座三,大型機中設備尚佳,椅子可坐可躺,前後二室,共十二座。十一時十分自鄭復發,高度已漸增至二千米達,所過皆山。十二時四十分許過華山,適當其顛,峯勢奇偉,率皆峻削,城□絕壁之上有屋宇焉,惜飛度甚速,不能徐覽也。午後一時二十分抵西安之西郊,西安城有內外,內城甚大,屋宇道路亦甚整齊,新建築物少而翹露,乘客抵此可以進食,但須先語侍者,以電報相約,俾得豫備。餘因不覺飢餓,徘徊於機場四周,遇工人方執炊者,與之語,問歲何如,曰:“大旱。”因指四周曰:“皆不能下種。”問糧價幾何,曰:“四等面須賣二元二毫,蓋一斤之數也。”觀其以幹稻葉爲薪,問其此間皆用此以炊耶,曰:“煤貴耳。”遇陝西省立一中學生三人來觀飛機者,詢其對於學校滿意否,曰:“那能滿意,不過較前稍好耳。”三人皆甚有禮。二時,由西安再發,高度漸升,二時三十分達二千六百米達,所經山巔,草木黃翠,陰有積雪,旋復升至二千九百米達,旋竟升逾三千米達,氣候漸寒,雲飛於下。三時經過一處,有水道已涸,而綿亙甚長。將抵漢中,復經過一處,亦有河流,而山皆無峯,亦無草木,似經沖刷然者。三時廿八分經一處,羣峯歷亂,而巔樹蔥鬱,青翠之中,間以絳黃,俯視如觀五色雞冠花,極爲美麗,有水道極長。自此而西,高度漸降。三時三十分爲二千六百米達,四時降至二千米達。又經一處,河流甚曲,水濁,山原皆經耕種。四時五分飛度降至一千八百米達。旋復漸降。自此而西,水道彌多,草木皆綠,儼如春日。四時二十分經一縣治,其西爲河,西南有橋五孔,有大道在其南,自西而東。四時三十分經一河,自南而北,水色甚新。自北而西,村落漸密。至四時四十分,則道上有人力車往來,知抵成都矣。四時四十五分抵成都城巖鳳凰山下,自北平至此約二千七百公里,去其逗留者八十分時,實行八時四十分時,計每分時當行五公里又二分之一而弱也。機中所苦惟耳如雷鳴不絕耳。入城,寓東勝街沙利文飯店,城內道路尚好,皆以三合土塗成,勝柏油路也。道路亦潔,聞系責成居民逐晨掃除,故官無所費。此二者皆揚子惠督川時政績也。
沙利文爲軍政界要人所設,每日皆有宴集,遊伎亦穴其中,喧囂聒耳,睡不得安。餘喜早起,至此則七時後興,侍者枕藉戶外,鼾聲相和,呼之不能起也。欲盥不得。移寓則新式者皆猶吾大夫也,舊式者則皆盥而不潔。
遊市,聞此間古玩鋪皆在忠烈祠街,遂盡閱諸鋪,頗多哥瓷大印泥盒,然舊而完善者少,餘得其一,乾隆仿成化也。別得成化哥瓷筆筒一,雍正花瓣式水器一,與餘北平所得同形,而色較深。鍾式水器一,道光時物。小盤一,鋪人以爲明瓷。可信,惜釉經擦損,不甚澤矣。此數器僅費銀幣十餘元,在北京至少五倍也。然有一淺綠水器,亦明瓷,諧價不得。其實亦止索十餘元耳。
成都市廛略似杭州,而住宅且似蘇州、紹興。巨室皆爲臺門,多懸板刻門聯。或橫匾額,皆吉祥語。有以匾額爲慶祝者,皆懸之大門以內,此俗餘初見也。有一宅,門戶已仿西式建築,而額上書“初哉首基”四字。市中男女頭纏白布或黑布者甚多,黃任之“蜀道”以爲蓋古遺俗,或以爲始於爲諸葛武侯服喪者,則不必然,蓋實以氣候關係以此護首耳。
蔣養春來,偕遊新西門外草堂寺、浣花祠、工部祠,二祠皆在草堂寺右。寺中楠木甚多,川中產此最富,故巨室率以楠木爲之。浣花祠有額曰“室英雄”,大爲媵妾吐氣也。工部祠中奉子美,左祠黃山谷,右則陸放翁,皆塑像,尚不甚惡,當有所本也。尋清以前石刻不得。寺祠今方設保甲訓練班,神龕以外皆臥具也。辛亥吾浙光復後,學宮亦如是。大成殿外兩廡皆置寢器,先賢木主不可復睹。死者固無知,若有知,當嘆與衣文繡以入太廟而復棄諸塗污以供樵牧之踐者何異耶?世間榮辱恭敬,皆狐埋狐扌骨而已。以不便周遊,遂折而至西門外,遊丞相祠堂。其前爲昭烈祠,昭烈祠兩廡皆祠昭烈臣僚,昭烈武侯塑像皆俗甚,武侯之像,竟不如劇中所飾,尤較溫雅也。再經南門,至東門外,竭於望江亭,即薛濤故宅,濤井在焉,今名郊外第一公園,修竹叢生,高蔽雲日,境尚悠閒,惜未整理,小販賣食物者川流不息,極擾清談。
出成都北門,過駟馬橋,傳系司馬相如遺蹟。遊昭覺寺,寺建於唐,舊名建元,其大殿樑上有吳三桂署銜之題。寺藏有陳圓圓制貽丈雪和尚鞋子一雙,鞋頗長大,今人不能用也,有吳煒夫爲丁稚璜繪像,神氣藹然。此老之爲忠良,於遺像猶可見也。有丈雪、破山兩和尚行草遺墨刻石,書皆佳,而破山爲尤。有朱德未入共產黨時所書扁額,將爲叢林掌故矣。此寺爲四叢之一,寺產亦富。
劉航琛來,語川情甚悉。航琛方掌財政廳,言川省人口約七千萬,國省兩稅年約一萬萬而餘,是平均每人擔負不及一元五角耳。吾杭市內人口五十萬,而市政府收入二百萬,平均每人須納四元之稅,而其他繳納於省國者不與焉。然則川人宜蘇於杭人,而川人之苦若甚於杭人者。縣中附加捐增於正稅者數十倍,聞某縣政府修理公署亦有附加捐。往年防區制之下,軍人皆可徵稅,搜刮甚到,至連營長亦擁資百萬,則民尚得不苦耶?
赴吳又陵之約,晚飯於其家,八時許歸。途中無燈,不辨所向,然有路燈捐也。往日晚歸,皆由養春、壽椿以汽車相送,故無黑暗之感。今以人力車,車亦無燈,遂如入地獄矣。
昨飲吳又陵家,章衣萍攜川刻《綠野仙蹤》見貽。此書舊與《金瓶梅》同稱淫書,向見小石印本,未之讀也。今晨客來不約,不能得治他事,遂取此書擇其要目觀之。其寫何公子與金鐘兒及溫如玉與玉鍾兒已穢褻至矣,乃寫周小官與蕭蕙娘更甚。而羽士與翠黛尤甚,不啻觀祕戲圖也。豈獨少年人閱之將爲伐性之斧,即中年人亦豈可閱!不知作者何心。或謂此書描寫“酒色財氣”四字,而於色字尤極力烘托,然筆墨並不甚佳。金鐘兒以一死了之,豈不大妙,再生爲蛇足矣,然舊小說往往如此。
《水滸》中潘金蓮呼西門慶爲達達,頃見某報有文,考爲蒙古語。以《綠野仙蹤》有親達達,及達達與媽媽對舉者考之,則達達即爸爸或爹爹之轉音,聞川伎呼狎客於淫褻時亦如此。然軍官學校成都分校副主任馬君弼語餘,其鄉呼父爲達達,君弼故陝西籍,清初徙於川之綿陽,足證餘說非臆度。
成都飯館以榮祿園最爲道地,今則以姑姑筵爲最時髦。姑姑筵者,乃川俗小兒相嬉,掬土爲蔬,若相鄉者也。此店主人遂取以爲名,蓋取嬉戲之意,亦謙辭也。主人黃晉齡,由仕而隱,以此資生,故即於其家設座。每日僅應一席,必須預定,亦不得由客擇菜;資須預給,每餐自三十元起,烹調則主人與其子婦及女司之,殊與尋常飯館不同,不失家常風味。然餘未覺其美,或非川人故也。然如“不醉無歸”、“醉花樓”、“醉漚”皆其支流餘裔,而有市味矣。
孟壽椿侍其尊翁來,偕餘赴灌縣視察都江堰,自西門出,經郫縣而西,抵崇義鎮,已爲灌縣境。過郫縣,即見遠山爲雲氣所籠,漸近則山頭積雪皓然。及過崇義而西,重巒疊障,迎人而峙,即青城山脈也。抵灌縣城外,市廛甚繁,經太平橋而入城,橋跨泯江自二郎廟分流入內江之水上,江聲可聞,水色澄碧。至縣政府西之水利局少歇,換滑竿赴二郎廟。滑竿者,以兩槓縛竹坐具,乘之以登山。其坐具編竹如簾,長二三尺,寬尺餘,四角縛於槓上,人在其中,半坐半臥,下山上山,隨勢皆正,前懸以木,可以安足,殊便山行。《漢書溝洫志》:“山行則局。”《嚴助傳》:“輿橋而逾嶺。”服虔謂“轎音橋,謂隘道輿車也”;臣瓚謂“今竹輿車也”;餘謂局即轎也;韋昭曰:“局,木器,如今輿牀,人舉以行也。”韋說最明,滑竿當即局之遺制。
出灌縣西之宣威門,經玉壘關,過禹王廟、純陽觀、慈雲洞,抵二王廟。二王廟即二郎廟,以兼祀李冰父子,故號二王。其實離堆祀李冰,此祀其子。故子居正殿,而冰乃祠於寢殿也。
相傳泯江氾濫,秦時蜀守李冰父子乃將灌口一山鑿斷,使上游之水至此分爲兩派,一南行爲外江,一北行爲內江。而內外支分條析,灌溉川西數十縣,民生以給。故川人神之,以配夏禹。其鑿斷處,號爲離堆。有廟祀冰,號伏龍也。
堆之西有土石突出,下斷上連,以水面下視則似斷,其實必不斷也。堆形似象,而此似象鼻,故人號爲象鼻子。
二郎廟大門以內有石,刻“深淘灘低作堰”六字。又有一石刻“深淘灘,低作堰;六字旨,精可鑑;挖河沙,堆堤岸;砌魚嘴,安羊圈;立湃闕,留漏罐;籠編密,石裝健;分四六,平潦映;水畫符,鐵椿見;歲勤修,豫防患;遵舊制,毋擅變。”又有一石,刻“深淘灘,低作堰;遇灣截角,逢正抽心”。此皆老於河工水利者,特書以詔示後人,今觀其形勢猶如所言。而“深淘灘低作堰”六字尤爲要訣。蓋淘灘不深,則沙石閼積,水易橫流。作堰如高,則水大時爲堰所阻,水勢愈猛,易趨於一道,而潰決反多,下流受溉之處或偏於少,或偏於多,是仍爲患也,不審此見然否。廟內靈官殿右廓有匾二:一書“書如其人”,一書“純正不回”。上有方朱印,文曰“嚴武御書”。此豈杜工部府主之嚴武耶?何以稱爲御書,不可解也。又有一匾,爲鄧石如篆書,其文曰:“六二,鳴廉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大殿悉以楠木爲之,柱逾合抱,高可五六丈。聞殿毀於火,此猶近年新建者也。中祀二郎偶像,兩眉之間,復具一眼;夫舜重瞳子,由書言明四日而附會,姬文四乳,亦張其詞,固未必重瞳四乳也。二郎具三眼者,意狀其治水有特見耳,亦未必三眼也。然檢小說《封神傳》中楊戩號灌口二郎神,亦三隻眼,戩攜哮天犬,使三尖刀,此廟殿前亦陳鐵鑄哮天犬、三尖刀,則此神又是楊戩而非李冰之子矣。然李冰父子有此功績而不見《史記》、《漢書》,何也?垂之方誌,蓋自傳聞,餘疑實即鯀禹父子事之訛傳。禹生石紐,正是蜀地也。廟依山,其上則祀老君。守廟者爲道士,然則乃羽流中之無識者,妄以附於封神榜中之楊戩而鑄犬與刀耳。老君殿最高,本可望江流全景,乃爲喬木及建築物所障,不能盡覽爲恨。大殿後有木主甚多,皆昔之治此間水利者,惟丁寶楨有塑像,塑不甚好,與昭覺寺吳焯夫畫像相較,此都無是處也。
出二郎廟而西,半里而近,有繩橋,共列七排,每排十五丈,或二十丈,蓋長半里而強。繩絞竹爲之,巨可拱把,上鋪木板,旁設繩闌,寬約八尺有奇。故橋毀於往年二劉之爭,劉湘既逐劉文輝於橋南,遂焚橋。去年始復,費竹一○九四五○根,石七三五九五方尺,石灰五八五八二斤,木九九○○○根。餘等乘滑竿過橋,而步行以還。在橋上觀江流派別甚晰,水聲工工,奮道急下,而水則淺青,激浪成白。水中臥竹龍(籠),即所謂籠編密石裝健者。川富於竹,竹性堅韌,編成數丈之籠,而裝石其中,以弱水勢,然年必勤修,蓋水急力大,不易以新,不能持久也。
歸途觀離堆,以水利局同人邀飯,雖方午後三時,草草一覽而行。蓋川俗日食二餐,午前十時午後四時也。飯畢,謁灌縣縣長吳君,方午睡,朦朧而出,餘本無意謁之,壽椿以吳乃其鄉人,不宜過門不入耳。縣府大堂猶同清制,公案帷以紅布,錫質硯與山形筆架,又觸餘目矣。其西爲民刑事犯拘留所。刑事拘留者未見,蓋不使得與外人相面也。民事拘留所見一老婦、一中婦、一童子,餘心惻然,不知童子所犯何事也。四時歸,六時餘抵成都。朝夕往返二百四十里,又得從容遊覽,無汽車安得辦此耶,科學之利如此。以明晨即有軍官學校成都分校演講之約,不得留而登青城山也。
◎《論書絕句》
餘自幼好書,垂老得法,廿六年丁內艱,讀禮之暇,成《論書絕句》二十首雲:
△其一
輾轉求書怪爾曹,可曾知得作書勞。
好書臂指須齊運,不是偏將腕舉高。
△其二
近代書人何子貞,每成一字汗盈盈。
須知控縱憑腰背,腕底千斤筆始精。
△其三
曾讀聞山執筆歌,安吳南海亦先河。
要須指轉毫隨轉,正副齊鋪始不頗。
△其四
仲虞餘事論臨池,翻絞雙關不我欺。
亦絞亦翻離不得,鄭文金峪盡吾師。
△其五
柳公筆諫語炎炎,筆正鋒中理不兼。
但使萬毫齊着力,偏前偏後總無嫌。
△其六
筆頭開得三分二,此是相傳一法門。
若使通開能使轉,是生奇怪弄乾坤。
△其七
橫平豎直是成規,爰叟斤斤論魏碑。
我謂周金與漢石,何曾平直不如斯。
△其八
偏計方圓是俗師,依人皮相最堪嗤。
金針度入真三昧,筆筆方圓信所之。
△其九
三字尤應三筆殊,須知莫類算盤珠。
縱教舉世無人賞,付與名山亦自娛。
△其十
書法原從契法傳,奏刀起訖斷還聯。
斷處還聯聯處斷,莫輕小字便連綿。
△其十一
爲文結構謹篇章,寫字何曾有異常。
布白分間同畫理,最難安雅要參詳。
△其十二
意在筆先離紙寸,此須神受語難宣。
無縮不垂垂更縮,藏鋒緩急且精研。
△其十三
北碑南帖莫偏標,拙媚相生品自超。
一語爾曹須謹記,書如成俗虎成貓。
△其十四
古人書法重臨摹,得兔忘蹄是大儒。
贗鼎亂真徒費力,入而不出便爲奴。
△其十五
瘦硬通神是率更,莫輕羅綺褚公精。
承先啓後龍藏寺,入手無差曉後生。
△其十六
名跡而今易睹真,研求莫便自稱臣。
避甜避俗須牢記,火候從時自有神。
△其十七
漫從顏柳度金針,直搏扶搖向上尋。
試看流沙遺簡在,真行漢晉妙從心。
△其十八
六代遺箋今尚存,石工塑匠也知門①。
唐朝院手原流遠,可惜規規定一尊。
(自注:①魏碑刀法即其筆法。今河南刻工下手即如魏碑,故僞石遂衆。餘藏有唐高宗辛未伊州塑匠馬報遠書《天請問經》,規矩儼然。)
△其十九
唐後何曾有好書,元章處處苦侵漁,
佳處欲追晉中令,弊端吾與比狂且。
△其二十
抱殘守闕自家封,至死無非作附庸。
家家取得精華後,直上蓬萊第一峯。
△餘書似唐人寫經
得龍瑞書,謂曾參觀敦煌石室藏經,見宋人作書,頗類吾父。何故?按:見餘書者皆謂似唐人寫經,其實得其法耳。餘固未嘗臨唐人寫經,且以其爲彼時院體,並非上乘,未嘗貴之也。然敦煌藏經皆唐以前物,瑞言宋人,誤聞乎?或所見有六朝劉宋時物耶?
◎嚴嵩書
杭州城西湖棲霞嶺下嶽鄂王廟內有嚴嵩和鄂王《滿江紅》詞石刻,甚宏壯。詞既慷慨,書亦瘦勁可觀。未題銜,華蓋殿大學士。後人磨去姓名,改題夏言。
◎黃晦聞書
黃晦聞書學米南宮,但得其四面,即骨筋風神也。學米而但具此四面,無其脂澤,將如枯木;但具其皮肉脂澤而無此四面,便成蕩婦。若但具皮肉筋骨,而無脂澤風神,亦是俗書。後之學米者,總不離乎俗。學之彌似而俗亦彌甚。世有嘆餘爲知言者否?
◎鮮于伯機書
鮮于伯機書以雅勝松雪,張伯雨不及伯機而尤雅於松雪。餘所謂雅者,以山林書卷爲主要對象,有山林書卷之氣韻,書自可目。
◎于右任書
上海西愛鹹斯路(今名永嘉路)一店中,有鏡框中盛于右任書陶詩一幅,餘每過必佇觀之。蓋與予稱其杭州湖濱題碑字相類,真跡也。然諦視此爲繡成,工手亦不惡矣。近有兩派惡書,即學右任與康長素者也。於、康字皆不惡,康猶勝於遠甚。然二人似恃其善書,有玩世之意。亦有所作隨意爲之,亦入惡道者。故其流遂致於此。
◎張靜江書
張靜江能畫。畫勝於其書,書僅具趙松雪面目耳。十六年,靜江忽起興賣字,即日登報,稿猶餘所潤色也。數日間即來求者不少,靜江在政府也。于右任能書,自謂其書如梨園之客串。其書實有自來,而太無紀律,摹古自造,亦兩不足。然餘頗許其杭州西湖之濱所題六十八師陣亡將士紀念碑,頗有米意。其近作轉不如前,由太隨便也。右任亦以在政府故,求書者委積。上海市中招牌,每見右任題名,乃幾無一真,且竟有不可示人者,然得之者皆堂皇高懸也。
◎沈尹默書
與智影訪沈尹默,尹默出示其近年所書,有屏四幅,尹默自許爲可存者,餘亦僅許此四幅,以爲伯仲米虎兒,然虎兒親承海嶽之傳,於海嶽書若具體矣。海嶽直欲凌唐入晉,而虎兒侷促唐人轅下,仍是宋人面目。且其骨氣不清,則子不能得之於父,殆天也。尹默此書面目極似,而於虎兒終須以兄事之,蓋筆中猶若夾雜也。餘以爲尹默他日即以此跨虎兒而上之。若去此便反落虎兒局中,不得出矣。尹默作捺腳時時類海嶽,由同其用筆方法故也。尹默又示其所臨褚河南《孟法師》、《房梁公》兩碑,以此見尹默於書,正清代所謂三考出身。于右任嘗比之爲梨園之科班,而自比於客串,亦非輕之也。餘則若清之大科耳。蓋餘抱不臨之旨,偶事臨摹,終頁即止也,況終篇三複耶?尹默今猶勤於學褚,其論河南實冠有唐一代。餘謂顏魯公、徐季海終是開、天以後作者,不得至開、天以前,尹默亦謂然。餘謂河南書《梁公碑》乃屬晚年,固有史實。然即書而審之亦然,尹默亦與餘同,謂倪寬贊非僞,特非晚年書,此與邵裴子見異,而餘同意於尹默。尹默作書無論鉅細皆懸腕肘,然指未運,故變化少,其論中鋒仍主筆心常在畫中,特以毫鋪,正副齊用,故筆心仍在畫中,此在六朝碑版中觀之亦然,若《鄭文公》、《金石峪》,餘終以爲指亦運轉,而副毫環轉鋪張,筆心在中,蔡伯喈所謂奇怪生焉者,必由此出也,此則止能各由其道矣。在尹默處得觀影印本晉唐以下墨跡,不覺喟息。蓋餘近年所收此類盡付劫矣,尹默贈餘米海嶽書《元日明窗墨跡》影印本,自此又得與老顛日親矣。
◎陳老蓮畫
四年十月,京師中央公園開書畫展覽會,凡七日。餘以第一日往觀,所見有陳老蓮人物一幀,畫一宰官高坐,執筆吏人數輩侍焉,相皆奇古,冠服大似日本古裝。有一葫蘆,口上出人半身,對宰官若嬉笑者。初不明何意,次日偶翻《酉陽雜俎》,乃知所謂“傀儡戲郭公”也。
◎馬阮畫
《隨園詩話》記宿遷女子倪瑞璇嘲馬士瑛、阮大鋮雲:“賣國仍將身自賣,奸雄兩字惜稱君。”餘謂賣國者豈有不兼賣身者,抑且賣身而國從之,國乃其媵器耳。
◎二張畫
在九華堂裕記見張善仔大千兄弟合作《虎圖》四幅,大千補景者。善仔畫虎,自是今之名手,然少韻致,亦由欠生動也。此四幅虎皆瘠,蓋聽經而不食生者歟?又有大千所畫仕女一幅,衣褶有大病,面貌則非古非今,又體肥而短,舉止之狀亦不大方,似一閨婢耳。大千以畫負當世盛名,然氣韻不厚,模古有餘,自創不足;駭俗有餘,入雅不足。
◎溥心畬畫
侍陳伏廬丈,並偕邵糹老至中山公園觀心畬愛新覺羅溥俊之畫。餘觀心畬畫,此爲第三次。心畬以故王孫,多見宋元名跡,故其畫以宋元爲面目,而以天姿濟之。初出問世,自具虛中,俄爲流俗所賞,以並蜀人張大千,號爲“南張北溥”。品乃斯下,全趨俗賞矣。夫獎掖人倫,足開風會。如朋黨相舉,則離道以險。若心畬者,不復自抑,則返樸無期,氣日盈,天機自淺矣。
◎筆墨
作書不必擇筆,亦不可不擇筆。筆之佳處婀娜剛健四字盡之。墨須現磨,須光緒十一年以前所造所謂本煙者方可用,然仍須質細膠輕。唐宋之墨,今不易得,往年見福開森有李廷圭一定,然未辨真僞。聞袁鈺生亦有此墨,惜未見。明之程君房實爲佳品,然亦不易得矣。凡墨,用前須薄漆以防水潤,否則致墨易傷,漆墨亦難,太薄則仍失其作用,稍厚又泥筆,不可不慎。餘已受其弊矣。磨墨須時時四面調換,務使保持平正,隨磨隨拭,不使墨上沾水,以免傷墨。且使墨汁清細,不致膠筆。墨汁濃淡,以墨汁滴於紙上,檢其暈化,若入紙全化者自未濃也。必須漸化而汁凝於中,觀其色已與墨色同,即可用矣。若落紙不化而凝者,太濃,必滯筆矣。磨墨須注意手法,不使忽輕忽重,用墨亦用其清浮於上者,若其沉澱,則徒損筆而礙使轉。醮墨須令墨汁入於毫之全部,即所謂筆頭全部通開也,且須令墨飽於筆。日本墨近未用過,不知佳壞。高麗墨則用過,所謂翰林風月者,實不中用。其敝如今所謂洋菸制墨,且不黑也。然或更有佳墨,餘未之見耳。安南墨據佩英言亦如翰林風月也。紙則新者嫌澀,然舊紙亦不易得,止須質細而堅,墨入而不潤,筆過而不留,金箋徒供美觀,藏金、虎皮、珊瑚、染色皆是備品,不足傳久。硯則但須堅潤質細,不傷筆墨者,如唐宋澄泥及端歙之佳者皆可。磚硯不可用,雖古磚亦不可也。
◎高句麗筆
餘覺古人所用之筆極須研究。魏碑中有許多筆法,以今筆試之不得。於是有將禿筆書者,有將筆頭略焚或小剪用之者,無非欲求撫寫,皆得其形肖耳,或謂此乃刀法也。果然耶?餘疑亦有筆之製作關係。如餘近用高麗人某所縛之筆,便覺曩時以爲日本製筆較勝於吾國所制者,此又超勝之矣。吾國制筆,以狼毫爲最柔矣,然使轉猶不能盡如意也。且製法亦不講究。日本製者,製法較精,而毫並不甚佳。以之模摹晉唐人書,自較吾華制者爲勝,然偏於強,故得勁,而使轉亦不盡能如意也。高麗所制,餘初用者爲一寓天津之高麗人所制。由邵伯糹先生代使爲之。然僅作中楷、小楷者二種。其後高貞白向漢城永興堂購來贈餘者,亦中楷筆,以餘作中小楷時多也。伯糹所使爲者,毫色如吾國之所謂紫毫,然細如絲髮,柔於狼毫,露出筆管一寸以外,通開及管,而懸肘運指用之,無不如意。永興堂制者,色近狼毫,而柔過之,用之亦使轉如意。凡晉魏名書中許多筆法及姿態,皆可自然得之,故知有不關筆法而實筆使之然者。
◎黃晦聞遺硯
晦聞遺硯大小廿六方,由其如夫人送來,囑爲代覓受主。湯爾和選其蕉葉白一方,背有晦聞自爲銘曰:“不方不圓,亦毀亦完,如吾硯然。”晦聞自道矣。餘由余送往伏廬,由陳丈召廠肆估值與之。其中半月形一硯,本系餘家舊物,乃晦聞鄉賢明代李雲谷所遺,有云谷之師陳白沙隸書銘詞,屈翁山跋之。餘昔爲跋而乞陳弢庵、朱強村、馬通伯、章太炎、楊昀谷、吳糹齋、諸貞長、馬一浮及晦聞題之。晦聞卒之前歲,乞於餘,餘舉以贈。不意晦聞遽下世,而此硯又將流落人間,然餘以避嫌不敢取也。伏丈乃爲復從肆賈購之。賈見其殘,亦喜即有受者,遂不焉價而復歸於餘。蓋硯本規形,殘及半矣。
◎程君房墨
袁鈺生善鑑藏,其所蓄墨可值十萬。鈺生亡後,已有願易價者。餘與陳伏廬丈陸季馨合購其程君房制萬曆御製墨玄玄室六根清淨及方於魯制者各一。餘試之,玄玄室最佳,御墨次之。研時皆不起沫,其黑如漆而入紙。方制研時起沫,蓋漆重也。色亦黑,但以比程制,則方制油重,略有浮光,然以比昔日伏丈贈餘之永樂墨爲佳,永墨堅而不黑也。此數墨臭之絕無味可得,其性靜矣。程制御墨質不如方制之細,玄玄室則質色又在二墨之上。又分購得曹素功制“康熙耕織圖”二方,較明墨次矣。
◎元槧《琵琶記》
吳癯安梅得元槧《琵琶記》,乃常熟錢氏故物,有錢謙孝章,蓋蒙叟昆季行也。展轉入士禮居,蕘翁親識其後。復爲端方所得,陶齋以贈翁傳,末有松禪老人題識,乃戊戌五月歸田前筆也,此書槧不見精,惟與流傳本頗異,頃爲吳興劉氏景刊矣。書裝二冊爲一櫝,櫝以楠,上刻識亦精。以陳簡莊經籍跋文稱蕘翁以香楠櫝藏宋本《周易集解》及宋本《爾雅疏》,鐫題目一一糧良,則此櫝亦爲士禮居故物也。
◎《蕩寇志》
枕上閱《蕩寇志》,此書俗稱《後水滸》,於《水滸》似有續貂之病,且筆墨亦未能及也。然是有所託而爲之者,雖不能及,而視今之諸武俠小說,終勝之耳。特收束處殊爲畫足。作者亦當時通人,藝術思想甚爲發達,所述戰具如奔雷車之類,竟如現代武器中之坦克車機關槍、高射炮,亦奇思也。餘覺舊小說如《封神榜》、《西遊記》,皆事託迂怪而思有獨到,《封神》有反對獨夫之革命思想,《西遊記》明是演佛法以唐僧當淨識,亦第八之本體,悟空則第八識之功用。豬八戒、沙和尚喻第七、第六也。《封神》及此書所言戰具,雖事實不可同日而語,而理想與現代科學家相近,使作者生於今日,受科學之陶熔,必有驚人之發明,尤如此書之作者,實以物理之根據而體驗其奇逸之思也。
◎狐異
往聞江蘇承宣署有大仙樓,遇布政使有升遷,即現異徵:樓門凡中左右各一,平日扃之,中門忽開則使升巡撫,左啓升漕運總督,署使真除,則啓右門,歷試不爽也。清末,陸鍾琦升山西巡撫,中門忽啓;然自此門即不閉,蓋是年武昌起義矣。茲復得四事,其三陳丈仲恕說,其一葉丈浩吾說。陳丈雲:富陽人陸某,求是書院開始第一班學生也,後畢業上海約翰書院,清末以六品警官供職京師,以信耶教故,無異種信,其初至京,居某處,屋故有大仙,而陸不之信也,一日,倏有大石自空而墜,幾中其顛,人謂之曰:“君不信大仙,今驗矣。”陸曰:“是石也,安知必爲渠所致乎。”言未已而又一石至,陸猶強項不信。是夜,門無故自開。翌日,陸自以木石塞其門,及旦而木石如故,門已失所在,陸乃異之,走語其友魏衝叔,衝叔亦不信,曰烏有是,偕往覘之,衝叔睹石曰:“是烏足異,若此石能自窗孔入者,乃異耳。”言已而一石果自窗孔入,衝叔懼而去。自是或擲自鳴鐘於水缸,或塞裘袍於小甕,敗物甚夥,乃循俗祀之而已。丈又云:杭人某,奉母以居,而不信狐之能仙也。其赴春官試,嘗挾數百金,必置祕戲圖於其中,蓋聞有鐵板數者,能算取人財,以此壓勝也,一日,狐以稻草爲箸置几上,設於其母臥榻前,蓋若供殃者然,又列祕戲圖焉,其母見之大怒曰:“是欲咒我死耶,且又烏得是物。”撻某無數,某呼詈而告冤於人也。丈又云:某遇一狐友,能飲,相對設盞,不見其形而盞屢空。且善謔,某自以爲得友。其後,某出賈,其妻乃畫一八卦,懸之牀上,蓋懼狐之來也。然狐初故不至,及是,狐至謂某之妻曰:“吾與若夫友,甚相得,且助若家致溫飽,如某事某事,皆吾陰助以得利也,若何爲爲此,謂吾將不敢至耶?今來語若者,所書八卦有誤耳。”詞已即去,妻顧視八卦,果有誤也。某歸,狐不復至而家日落。葉丈雲:民國三年,上海英國租界地名麥家圈者,有居民某姓,其老嫗取衣涼臺,擷領而塵撾之,蓋去塵也。忽有北方婦人聲曰:“汝奈何撾吾臂乎?”老嫗大驚,呼少婦至,告以故,少婦曰:“烏有是,若誤聆耶。”即聞答曰:“我實在此。”少婦詢以自何處來,曰自山東某縣來,且非我一人,我家全在此矣。自是,風傳某家有狐仙,稅務使英人裴某聞之,躬訪察之,甫至,即聞曰:“裴先生來矣。”繼而數英人至,皆立道其姓氏、職業無訛也。如是旬餘,忽謂某家曰:“吾與若緣盡矣,今且移至某地,自此與若別矣。”後遂無異。
◎狐祟
因記狐異,復憶一事,同縣袁文藪毓麟,故居杭州城內廣興巷,屯紙爲業,一日,紙堆之中,忽然火起,顧亦無所毀損。人知其爲狐祟,而文藪是時方主無鬼之論,邀韓靖澄同觀之,果非傳者之謬也,因嚇之曰:“如不即戢,將控諸城隍,火竟不戢,且四面磷磷,此止彼作。”二人懼而並去,而袁氏之業自此衰。此文藪目擊,可爲傳信。
◎熊十力奇疾
沈瓞民來。與瓞民不見三十年矣。瓞民長餘八歲,然神氣甚佳,眉有壽相,談及吾宗一浮,知與熊十力同任復性書院事於重慶。十力治哲學、通佛理、又精儒家言,欲貫通之,而有抑揚,大抵以儒佛爲勝。平生有奇疾,終日立而不坐,冬不能御裘,雖居北平猶然,不然則遺精也。今乃病癒,可喜。
◎弘一預知寂期
弘一法師俗姓李,吾浙之平湖人,而世居河北,家世富貴,其名字屢易。餘於其友馮某知其善書,篆隸皆擅勝一時,而力於魏碑,《中外日報》封面,即其手筆也。時爲清德宗光緒二十五六年間,其字叔同。叔同善音樂,出入勾闌,暱一妓,妓亦善書,致相得。後忽遊日本,仍研求音樂。歸而清社已墟,遂執教於杭州第一師範學校,頗爲學生宗仰。易字息霜,既而厭世,披剃於杭州虎跑定慧寺。後遊錫福建,往還閩浙,居泉州開元寺時爲多。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夏丐尊來,以弘一圓寂告。弘一貽書與丐尊告別,謂將以某月日離世間,而缺其月日,寂後告喪者爲補具之,乃舊曆九月初四日,即今歷十月十二日也。世盛言高僧預悉死期,若可定以晷日者。其實神明之士自知魂魄盛衰,則死可預測,若必期以晷日,乃傳者神之耳。使弘一告別之書傳之後世,亦必以弘一自知寂於九月初四日矣。餘方寄弘一詩求書,託丐尊轉投,計時未達而弘一已寂,可謂緣慳。
◎出使笑談
清季始建三品以上大臣出使有條約各國,即駐其都。開府設屬,其次有參贊等官。遇賀節慶,出使大臣率參贊以下朝焉。楊樞使日本時,一歲,朝元旦。凡朝,日皇南面立桌內,使臣去桌丈許,北面三磬折,畢,趨至桌前,日皇已舉手待握,握畢,使臣侍立於桌側,申言隨使各官同賀之意,即依次唱名。參贊以下隨唱前謁,禮如使臣。凡握手尚右,以左爲褻。參贊汪度,誤舉左手,日皇因不與握,度不知也。楊樞大驚,陰撼度右臂,意其能覺,而殿陛平滑不利立,中國衣冠峨博,輒易致蹉跌,度爲樞所撼,即俯僕陛上,大失儀節。日本每歲有二節,春日櫻花,秋日菊花,大集百官,張宴玩賞,各國使臣以下鹹得與焉。然宴皆立食,餚饌別貯大盆,各自操刀匕,就盆割取。相與先佔席次,後往取饌,往往得食失位,得位失食。中國禮服峨博,不利操刀匕,率不得食。得之緩者,食甫及咽,而日皇已傳警蹕,扈從而出,亦不得飽。歐美人又善侮謔,每以殘骨置中國官禮冠內,朱纓污損,歸者輒生悔恨。而中國官戴翎者,遊覽之際,昂首高矚,翎掃歐美婦人乳上,亦爲所恨雲。
◎力醫
林琴南語餘,清德宗末年疾甚,詔各省進醫,琴南鄉人力鈞(其子業新醫,嘗與餘同事國立北京醫學專門學校)嘗進御。歸言:太后南面坐,德宗西面坐,力鈞跪而請脈,良久,起奏太后曰:“皇上聖體虛弱,須進補劑。”太后嚴色雲:“若知虛不受補否?”鈞覆奏;“少進毋妨。”太后雲;“汝慎之。”鈞謹諾而退,汗浹背矣。
◎李秀成義子
杭州雲林寺(俗稱靈隱)西有永福寺,遊人不易至也。餘嘗與馬一浮訪之,寺僧僅一人,年近七十,名忘之矣。自雲俗姓沈,紹興人,幼時爲太平天國軍某將所得,攜至蘇州,忠王李秀成納爲義子。秀成義子凡三,而沈最幼。王有夫人三,而沈隸正室,頗得憐愛,予果下馬一,每晨騎而遊。至玄妙觀前進羊肉面以爲常,人呼之爲三殿下。沈猶能略言府中事,謂忠王府爲江蘇巡撫署,柱飾以龍,王頗爲蘇人所喜,夫人亦慈。李鴻章攻蘇州,王遣散眷屬,沈從□王郝□□至嘉興(姓名、地點皆記不真矣),降於鴻章,鴻章賞以三品冠服,今其臥室中猶存此冠,導餘等觀之。又導視一龕,龕中供神位,署曰“先考忠王上秀下成”云云。又嘗於佛龕屜中出小冊相示,所書皆太平天國諸王、諸將及女丞相傅□□及洪宣嬌等姓名。餘嘗摘記之,今不存矣。沈以竹木製爲刀鈹等器,時時舞之,蓋幼時所習也。沈自道披剃之由,以降後還故籍,取妻,有子矣,而病,病中夢觀世音菩薩告以不出家且死,遂爲僧。沈主持此庵,一切身任之,至七十後始納一弟子。餘於十六年後未嘗至寺,沈當已寂久矣。餘見沈時,沈已有精神病,自稱玉皇御妹夫,自書玉皇妹像,奉之臥室;又從雲林寺山門至其寺途中,亦常有所畫像也。
◎李叔同一言阻止毀寺
與夏丐尊談及李叔同,叔同以富家子弟,挾絕世聰明,初則比伍優倡,終乃投跡空門,苦行向老。十六年,何應欽率東路軍入浙,時中國共產黨方與國民黨合作,其政治主張滅毀宗教,故一時寺院僧侶無不惶恐。叔同正遊杭州,即召其昔日教授浙江第一師範學校時之弟子宣中華至虎跑寺語以不可,寺院因得不毀。中華語人曰:“生平未嘗受刺激如今日之深者。聞李先生言,不覺背出冷汗。”蓋叔同有一語,謂“和尚這條路亦當留着”也。餘謂叔同唯此語爲阻止毀寺有效之言,中華所謂受刺激之深者亦指此言。即此可明人各自私自利,此念一起,任何可以犧牲矣。夫佛法最重利他,而世之僧侶唯求自度。其所以利他者,亦唯以法耳。受人供養而無所施捨,偶有施捨皆小惠耳。餘嘗謂使僧侶真明佛法,決當棄袈裟,投數珠,而從生活實際上解決衆生之苦惱。不然,彼過去千佛,最大功德,不過開山傳法,而活地獄依然歷劫不毀。以叔同之聰明,使不僅求自度,其功德必不僅保存一地之寺院而已。且彼時寺院之得不毀,亦非中華一陣冷汗所得收效。正亦因緣多方,時勢爲之。此後果得保存,永曆未來乎?然保存之又有何益於衆生。宣中華者,諸暨人,聞系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亦其浙江黨部之領袖也。然是年中華由杭州至上海,未達而遭捕,竟死。後數年,餘從表舅梁西仲之女,岐祥、屺祥秭妹,以共產黨關係被拘於北平公安局,累月不得釋。餘乃爲營救。既出,談及共產黨,岐祥表妹謂人言中華之死,由你致之。餘甚異焉。餘絕對不主以暴行加於人者,況陷人於死乎!往在北平,中國共產黨領袖陳獨秀自上海來,主東城腳下福建司衚衕劉叔雅家。一日晚飯後,餘忽得有捕陳獨秀訊,且期在今晚。自餘家至福建司衚衕,可十餘里,急切無以相告,乃借電話機語沈士遠。士遠時寓什方院,距叔雅家較近,然無以措詞,倉卒語以告前文科學長速離叔雅所,蓋不得披露獨秀姓名也。時餘與士遠皆任北京大學教授,而獨秀曾任文學院院長。故士遠往告獨秀,即時逸避。翌晨由李守常僑裝鄉老、獨秀爲病者,乘騾車出德勝門離平。十三年,餘長教部,內政部諮行教部,命捕李壽長。餘知李壽長即李守常之音訛,即囑守常隱之,守常亦是時北平共產黨部領袖也。餘時雖反對共產黨暴動政策,然未嘗反對純正之社會主義,十五年中華以清黨離杭州,亦未知如何竟被逮而致死。其人頗有才,更惜之也。
◎書法要拙中生美
書自懸肘來之拙是真拙,非不知書者之自然拙,亦非知書者之模仿拙。自然拙不美,模放拙反醜。近世如何子貞之小字,確是腕肘並運,五指齊運否尚看不出。包慎伯似兼運指者。
◎勞玉初先生遺事
在伏廬晤傅沅叔增湘,以名山勝水一冊見惠。談次,沅叔謂:“少年時,曾以吳摯父先生之介,入直隸清苑縣勞玉初先生幕。縣幕月致薪水之養銀十兩。勞以餘薄有文名,且得摯老之介,特年增二十兩,蓋殊遇矣。”又謂:“玉老以循吏稱。然其在清苑,則縣署幾爲民毀。由玉老不信神,而縣適遭旱,鄉人擊鼓鳴鑼至縣署,舁所事神,強縣官叩頭求雨。玉老以非列在祀典者不拜。始,玉老禁祀五通,民間訛傳玉老爲信耶穌教者,至是相持,民遂鼓譟,既毀大堂,復毀二堂,幸亟退避,乃及三堂而止。”伏丈因舉玉丈以知縣到省時,李鴻章總督直隸,李視其人如鄉曲老儒,薄之。意其不習公牘文字,頗致戒敕。玉丈所對,徑斥督署幕府。李瞿然驚,詰其何指,玉丈即舉象魏所縣以對,李乃改容。詢其曾讀何書,則列舉以對。明日,便下扎令辦牙釐局文案,美差也。伏丈又舉玉丈任吳橋縣時,遭義和團過境,直隸總督裕祿,以令箭使辦供應,玉丈不謂然,而勢不可違,乃電稟山東巡撫袁世凱,以“義和團過吳橋,即抵魯界,逾此之責,不在吳橋”告。袁覆電謂:“義和團當拱衛京畿,若逾此而南者,必系詐冒,可嚴懲不貸,餘亦當率師北堵。”玉丈乃據以佈告,少滋事者即誅之,先謂之曰,若系真者,不畏刀槍,然自無不即時殞命者。雖少滋殺戮,而大局得以保全,亦丈應變之功也。又舉玉丈清末還浙時,浙江巡撫將聘丈爲浙江大學堂總理。浙江大學堂者,故乃求是書院,浙江新教育機關之首創者也。是時,院生皆浸潤於民族民權之義,每發於文章。院生中有杭州駐防人,所謂旗籍生也,摭拾文字以告其營之豪者金息侯梁,息侯即代爲文以上於巡撫。一日,巡撫任道熔屏儀從,聚至院中,託言參觀,巡視講堂宿舍,壁間佈告皆錄之。復索諸生肄業文字,親攜以去。越數日,則盡率司道府縣至院,昭告衆人,謂有人密告,院生有逆道文字,公然宣示,監院爲之魁率,故餘於某日來此察訪,並攜諸生文字監院告條歸而詳覽,毫無所有。當此之時,尚有挑撥滿漢意見,而興文字之獄,實非國家之福,不可不懲。即令仁和、錢塘二縣,將院中旗籍諸生,勒歸其營,令杭州府謁告將軍,請其嚴懲。始出所懷物,令司道以次閱畢,乃交監院閱。時,伏丈正爲監院,至是,恍然前此巡撫輕輿而至之故。其密揭中於伏丈致憾尤深。伏丈乃注意諸生,詳察之,果有李斐然、史壽伯者,曾爲《罪辮》一文,而史文光爲之修改者,其文已展轉入玉丈手矣。伏丈乃即偕高嘯桐先生至桐鄉玉丈家中乞觀其文,玉丈謂:“文可觀,但不能持去,餘亦決不令此文入他人之手,待餘至院時,當毀之。”後玉丈過嘉興,即當嘯桐先生面火之,此與杭州革命歷史上極有關係。孫江東、李斐然、史壽伯皆餘友,而壽伯較密,是時餘尚肄業養正書塾也。然此事以餘聞於伏丈之弟叔通吾師者,尚可補遺。此事由孫江東偶於暑假中以《罪辮》文爲諸生消夏之課,有施某者作以質江東,江東圈其文自首至尾不絕,但直勒其文中“本朝”二字,而易以“賊清”二字,學監徐少梅先生得之,以示金謹齋先生,兩人皆以持正自命。而謹齋尤喜事,即持以語勞玉初先生,玉老老於吏事,知可興大獄,即置其文於靴筒中,而以詞緩謹齋,然風聲已遠。院固有滿洲學生,尤悻悻。巡撫任道熔聞之,以詢玉丈,玉丈陽爲不知,但曰:“吾自當查。”其實丈已毀之矣。謹齋知之,頗不平,玉丈謂之曰:“此何等事,君欲殺數十年少耶?於君果何益?”事亦已。然餘聞“賊清”二字,乃壽白文中所用,或江東據以易施文耶?惜餘未嘗面詢壽白,而江東則下世久矣。玉丈爲餘舅母之弟,而少居餘外家杭州大東門雙眼井巷鄒氏,餘母又爲玉丈之母之義女,彼時餘年未冠,雖曾拜玉丈,亦未請也。丈桐鄉人,名乃宣,以進士出任知縣,由吳橋知縣行取御史,又出爲江蘇提學使,後賞四五品京堂,入爲資政院議員,清亡,居青島,以遺老終。其學長於算術、音韻、法律,爲人勤謹,清之循吏也。
◎蓉閣先生投贈詩冊
陳伏廬丈使送餘託代求俞階青章式之題餘外祖鄒蓉閣先生在衡友朋投贈詩冊來。鄒氏世有文學,先生困於科舉,肄業國子監,爲管監大學士汪由敦所識,而總不得志,乃隱於簿尉間。其任金山縣典史,署其廳事曰:“三間東倒西塌屋,一個芝麻綠豆官。”可以見其風趣矣。此冊子爲公內外交遊投贈之作,餘以階老之祖曲園先生與先生爲姻家兄弟,而式老長洲人,蓉閣先生曾任長洲縣典史也。讀式老題,乃知式老亦出曲園之門。其詩注中述及曲園曾有題餘外家全家忠節詩,則餘尚未於春在堂集檢之,餘止讀得俞君所爲餘外家《忠節錄序》耳。式老之考據必精,於此可見。餘幼時於遺篋見俞君所書《金縷曲》詞廿四闋,蓋寄餘父者,餘父亦嘗於訓詁之學有所纂輯,如《任氏鉤沉》之例,不審曾肄業曲園否耳。
◎吳觀岱之成名
徐北汀來,談及其師吳觀岱先生幼年家貧,而性喜繪事,父令習醬園業,不喜,爲父所逐,寄食鄰家。後至某氏,主人憐之,仍勸其習業資生,觀岱執意不願爲他業,主人乃出一名畫,姑使撫之,則畢肖,因令居其家,而告其父,令從師,父猶不可,乃商其叔父,始從潘某學,月由其叔父供束脩,一日,其師持銀一圓,令白其叔父易之,謂系贗鼎也。叔父不認,師亦不受,觀岱往返其間,既憤且恥,遂不復學。而遊裝潢家,觀所裱佳畫,輒歸撫之,久而裝潢家厭之,不許其入觀,謂之曰:“吾家所裱畫,佳者若皆有臨撫,主者責吾借予君也,此後君可在室外觀之。”然觀岱畫已有成,有錢莊主人囑其畫,開幕時張之,客嘖嘖稱焉。廉南湖泉適爲客,亦大驚異。次日召之,謂曰:“公之家況吾已盡悉,公肯從我入都,則不愁生事,且公畫更當有成也。”觀岱喜,但曰:“我無資斧耳。”南湖曰:“爲公籌之矣,一切餘任之。”遂挈之至京師,爲之遊聲,並出所藏,令縱觀之,知其家窘乏,歲時密寄資其家。後爲計入如意館,爲供奉,觀岱因以成名。觀岱教學者先觀舊跡,別其真僞妍媸,曰:“不然,則入手必差矣。”觀岱無錫人,年六十八,暴卒。
◎紀子庚墓誌銘
書紀子庚先生墓誌銘,庚老原籍福建,而商於吾浙江之象山縣石埔鎮。其初固一窶人,後致鉅萬,然好施與,嘗焚人所立貸金券至值五萬餘銀圓。而身布蔬,垂老不易。其行極可稱,多爲士大夫所難能。十五年冬,餘與蔡孑民丈就浙江省政府政務委員會政務委員職於鄞。昱日,孫傳芳部盧香亭師之孟昭月及段某二旅,皆迫曹娥,餘等亟各謀避,餘與孑丈以象山勵德人之導,初歇德人家,旋聞象山縣知事將來訪,又亟避至黃公岙史文若宅,欲從海入閩,遂復徙石埔,即寓庚老家。時庚老年已六十餘,方居母喪,觀其家範,即足知其人之德性,象山人譽之,亦衆口無間然也。此文亦餘所爲,將原來行述刪次,尚存一千九百餘字,蓋其瑣行雖美者亦刊落之矣。詞有條理,有變化,章法、句法、字法皆相當注意,自以爲佳作也(稿失去),書亦較上年爲周叔禺書其尊公鳳山先生墓誌銘爲進境,不但筆法極嚴,且將近觀六朝隋唐名家佳筆盡集腕下,隨章出之。惜以字小而懸肘書之,經六七行即須休息一時,終覺氣損。
◎作書不貴形似
近日反覆懷仁所集右軍書《聖教序》,悟入愈多,唐人中褚河南得之最深,宋人中米襄陽得之最深,此外無復可舉矣。餘則不敢學右軍,力量不足,徒襲其形。古人多矣,何須復增一我耶。此碑墨皇本最佳。
◎魏碑
訪王芝{移},踐觀所藏碑帖之約也,乃芝{移}尚未午飯,遂不能多留,略觀數種。餘近留意魏碑,今日在芝{移}處亦見一二種,覺魏書以正光前後一時期爲最佳,不知他人以爲何如。
◎許邁孫之達
在伏廬,聞陳丈談吾鄉先輩許益齋增遺事,記如下:伏丈某年新歲,赴益老家賀年,重門洞開,門者告丈言:“主人正在題主。”丈甚異之,俄而肅客廳事,既而益老邀丈入其正寢,則靈堂赫然,素帷之上,懸一額曰“一代完人”。後肅還廳事而謂丈曰:“君知額詞之意乎?此非餘自詡也,乃餘家自我以後即完了也。”蓋丈知其子不足繼起,其第三子曰叔冶者尤劣,孫亦不甚肖也。叔冶一日白父曰:“伯仲兩兄弟皆做官,我亦欲做官。”益老曰:“你也要做官,甚好,吾爲汝辦。”即爲人貲得知縣,聽鼓於武昌。行之日,適丈往謁,益老告以故,丈更詫之。及叔冶將發,詣益老爲別,益老出書數緘,與之,曰:“汝此去候補耳,未必有佳況,持此謁父執,可以得例差。”又戒之曰:“此去爲官非在家作少爺比,汝但謹慎,弗鬧出聲名來,至資斧不足,餘尚可濟汝也。”遂送登舟,舟即淆宅後河中也。及還廳事,謂丈曰:“君知此子往湖北否耶,彼欲往上海耳,餘早知之矣。彼至上海,即留連煙花,必傾所攜資而不足,必以質所攜物繼之,必至不能進退而後止。餘已潛託吾友,待其質物,則潛爲贖而歸於餘,君試驗之。”無幾何,丈復謁,益老謂之曰:“叔冶歸矣。”既而笑曰:“人則未歸,歸者兩隻箱子也。”其冬,益老生日,伯子自安徽歸祝父壽,過上海,挈叔同歸,然不敢即以見諸父也。伯肅衣冠上壽時,丈亦往壽,益老延之內室,見益老謂伯曰:“餘正思令汝挈汝弟同歸,惜晚矣。”伯因曰:“弟亦歸矣。”益老曰:“然則何不來見我?”伯甚喜,即引叔至,叔冶既無衣冠,僅御一棉袍,狀甚窘,向父叩首。益老謂之曰:“汝何以不衣冠?速衣冠,可去款賓客。”叔愧且悚。益老曰:“我知道了。”即令侍從曰:“將三少爺衣箱來。”叔益悚且愧,衣冠之而出。益老復令侍從盡送所贖叔冶物,交叔冶妻,而謂丈曰:“叔冶從此不想做官矣。”叔冶無行,終於聚賭爲士望所恥厭而損益老之譽。益老如夫人者九,然在者止二人,餘或去或死。其第七妾本娶自上海勾闌中,旋復求去,還上海操故業,每歲益老生日時,猶來杭州上壽。家人仍呼七姨太太,益老亦待之如初。當其未下堂時,一日與第六妾爭寵,大吵,益老厭之。詣丈家,告丈之祖母,丈之祖母曰:“做君家姨太太,亦甚有福氣,尚何吵爲?”益老曰:“此是他們喫醋耳,姨太太理當喫醋,不然,則是目中無我意外有人矣。”既而曰:“女人伎倆不過五字,吵、臥、餓、死、纏,先之以吵,吵而不已,則臥而不起,臥而不理,則以餓爲乞憐,餓而不管,則以死爲恐嚇,死而不問,則反而糾纏,忍此五字則無事矣。”然其第五妾則竟死,故益老嘗曰:“吾家諸事皆能辦,獨失之此人。”益老號邁孫,又號榆園,好藏書,亦善校書。又喜刻書,其所刻《榆園叢書》者,頗行於世,中多詩餘及校訂詞律,爲言詞者所貴。其校《意林》一種,所謂三卷六軸本也。叢書中有目無書,蓋漢刻上卷之上下而未畢也。餘於益老物故後,得之杭州上板兒巷一小書店中,所賣皆益老家書也。後行南北,欲再得一本,問之,人皆不知,雖博覽如徐森玉亦曰:“未嘗見。”而餘此書收之篋衍二十餘年,卒以爲兒子克強遊學比利時國,資斧之貶,以袁守和之介,售諸美利堅國某大學圖書館,不知天壤間尚有否耶。此書視《聚學軒叢書》中所刊互有詳略,而要以此本爲詳,若不可更得,使國人不復得見此孤本,則大可惜也。餘所得益老遺書,有其印章曰:“得之不易失之易,物無盡藏亦此理。但願得之自我輩,即非我得亦可喜。”其曠放多類此。
《冬暄草堂師友箋存》中有益老與止庵太世丈師一書,中言其泄病,有云:“弟心中本無絲髮掛戀,說去就去,此理自甲申至今日,早已認得清清楚楚。”則此老所以曠達者,正緣認得此理清清楚楚也。至其朱紫成圍,嗜賭如性,旁人少其無品,此老直不屑辨。箋存中又有樊樊山與止師一書,中謂“與許抑老暢敘數次,此老的是晉宋間人,對之使人意達”。抑老即榆園主人也,可見當時人於此老已有定評,而鄉人慾排諸衣冠之外者,固知習俗所貴在彼耳。此老聚書校書刻書亦復如性,蓋亦寄其生命之所在,或人爲動物,動物固不能無一事以羈其心耶。益老有《春盡日湘春夜月》一詞雲:
最無聊瞢騰過了殘春,向夜獨擁寒檠,寂寞對吟尊。只剩一絲愁影,和漫天飛絮,斷送黃昏。卻魚更乍轉,獸煙已歇,無可消魂。誓從今日,生生世世不種情根。天倘憐儂,願大地花花草草,都證前因。無端夢裏,偏尋着舊日巢痕。天風引聽釧聲低控,闌干那角,有個人人。
此老亦多情種子,然亦行雲流水,所過不留者與。止師方嚴端人也,而於此老交終身,且復爲揚聲,豈非此老所謂“周顧人寰,知我惟兄”者耶。人生果得一知己,死而無憾;然所謂知己者,必盡知之,若知其一二者,不足當之也。
◎浙江最初之師範生
浙江之有師範學校,始於清宣統初,其先蔡孑民丈倡議欲立,爲杭州紳士翰林院編修樊恭煦介軒姻丈所阻。介丈爲餘舅母之兄也,以終養在籍,其人自命持正,而實妒其議不發於杭紳耳。丈垂老復起爲江蘇提學使,則師範學校已爲定製,固未聞有異議於當官之時也。然餘於光緒二十五年入養正書塾,肄業三年,餘與湯爾和、杜傑風以特班生,周敬齋、葉書言、龔菊人以頭班生併兼課幼生一班,略如後來師範學校之有附屬小學供師範生畢業時實習者也,時餘等六人亦稱師範生也。
◎米海嶽論書法
黃晦聞藏米帖八種,有海寧蔣氏《重刻羣玉帖》中第八卷下冊及《白雲居》米帖,餘借觀之。《羣玉帖》第九冊雲:“學書貴弄翰,謂把筆輕,自然手心虛,振迅,天真出於意外。所以古人書各各不同,若一一相似,則奴書也。其次要得筆,謂骨、筋、皮、肉、脂、澤、風、神皆全,猶如一佳士也。”餘謂運指則把筆自輕手心亦虛,亦無不振迅矣。餘作書即患太迅,亦以運指故,不得停留也。運指故天真每出於意外,而欲不異人不可得矣。帖又云:“筆筆不同,三字三畫異,故作異;重輕不同,出於天真,自然異。”此亦從運指即可得之也。帖又云:“書非使毫行墨而已,其渾在天成如蓴絲也。”餘謂常人作書,無非使毫而已。米所謂骨、筋、皮、肉、脂、澤、風、神,自無一而具,彼雖用墨,不過具點畫耳。故使毫行墨,於墨以見骨、筋、皮、肉、脂、澤、風、神而非見其點畫而已也。帖又云:“得則雖細如髭發亦圓,不得雖粗如椽亦褊,此雖心得,亦可學入,學之理可先寫壁,作字必懸手,鋒抵壁,久之必自得趣也。”餘按:唐以前蓋尚無如今之桌椅,席地而坐,鋪紙<立卑>幾,其作書也,無不懸手,故不但仰可題壁,亦俯可題襟,使筆如使馬,銜轡在手,控縱自如,平原則一馳百里,崩崖則小勒即止。今有桌椅,故作書者作方寸內字,幾無不以腕抵桌,而筆皆死矣。甚者即方寸外字亦復不懸手,彼因不知所謂書道,亦何足怪。故今欲學書,寫壁實爲無上善法,苟能書壁,則桌上作書,懸手絕無難矣。蓋寫壁較桌上寫,難不啻以倍也。在壁有盡,或竟無可書之壁,豈遂不可學書耶,可張紙於壁書之。然壁實而紙浮,書之更難,久學亦無難也。至於桌上作書,即方寸內字亦須直躬而坐,懸手使筆,大氐初試竟不能下一筆,習久而以俯身以腕抵桌爲不便矣。伏廬昔有《一雅集》,餘嘗與焉,餘作書即寫扇面亦如是也。邵伯糹先生則以手抵桌,揮灑自便,然其書無論真行及草,一紙始終無一奇怪之筆,惟以形式不取整齊,筆致不尚光刂爲盡美耳。有以小字亦以懸手爲問者,彼答不必然也。餘謂唐人寫經,驗其筆法,是懸腕作者,或以語吳雷川丈,雷丈雲:“懸腕如何能寫得?”餘又嘗爲高魚佔書扇,魚佔譽之。陳叔通師丈欲明餘作書之苦,告以此亦懸腕肘所爲,魚佔曰:“如此者我竟不能下筆。”吳丈不以書名,而伯糹、魚佔皆負譽者也,其實今之書者,十九皆若二君也。人因謂觀者一樣稱譽,亦何必然。噫,爲得世欲之譽,誠不必然,以藝術言之,豈可不自盡耶。帖又云:“餘初學顏,六歲也,字至大一幅,寫簡不成,見柳而慕緊結,乃學柳(《金剛經》),久之知出於歐,乃學歐,久之如印板排算,乃慕褚,而學之最久,又慕□季轉折肥美,八面皆全,久之覺□全繹‘蘭亭’,遂並看法帖,入晉魏平淡,棄鍾方而師宜官,《劉寬碑》是也。篆使愛咀楚石鼓文,又悟竹簡以竹筆行漆,而鼎銘妙古考焉,其書壁以沈傳師爲主,小字大不取也,大不取也(此四字疑爲衍文——編者)。”此老示人以其學書甘苦,並其經歷,字字是藝壇金鑑也。今之教學書者,或先從趙、董入手,梁聞山雲:“子昂書俗,香光書弱。”然則此乃取法乎下矣。入手處差,以後欲脫牢籠亦不易矣。或教先從顏、柳入手,此則取法乎中者也。近世稍稱能書者,無不習顏入手,然所作類似墨豬,上則如田舍漢,且以此驕人,謂魯公亦不過得此評耳,然魯公《傺侄文》、《爭坐位》,何嘗盡如此,只有一副本領耶。柳書米老取其緊結是也,然筋不藏肉,與道因圭峯同有寒乞相,豈可學耶。或教先學歐陽信本、褚登善,似得之矣。然歐、褚皆親見晉人真跡,得其筆法,而後之習歐、褚者,無非從翻本或劣榻《九成宮》、《聖教序》等臨摹,得其形似,便以爲盡能事,直使歐、褚發噱於地下耳。又或先學《張猛龍》、《鄭道昭》,可謂取法乎上矣,然不得筆法,則與學歐、褚者同其所得。近世吾浙有趙叔、陶心雲,皆能書魏碑,然叔尚知筆法,所作尚活,心雲全是死筆。餘以爲學晉唐書不易藏拙,寫魏碑最可欺人,欲以藏拙欺人,任習一二種魏碑,便無不可,否則未得窺其法門,總不可遽語高深。或教先從魏晉入手,或先習篆隸,此法陳義過高者也。昔吾鄉譚復堂先生教子弟,輒先以《史通》、《文史通義》,其子亦能信口而道,實乃一無所有,能述庭訓耳。學書而先篆隸,亦猶是矣。且餘以爲今通以漢之八分爲隸書,其於真書尚爲高曾矩,若篆書實爲祧祖矣。或以爲篆書欲得其圓勁,學隸書欲得其方勁,其實得使筆之法,方圓自然而致也。學隸書於結構間架猶可取法,篆書則石鼓、秦公敦小具格律,其他佈置隨情,當時書者,本非祕閣通才,藝林供奉,率爾下筆,但循規矩,猶之魏碑竟有類匠人所作者。昔餘友張孟劬贈餘唐高宗“辛未伊州塑匠馬報遠書天請問經”,審其筆法,與六朝名書實無區別,特藝不精,不足登於書林耳。然則在昔流俗作書,猶有淵源,如今文人學士,不曉書道,繼習禹碑,亦復何裨。故餘以爲今欲學書,先受書法,次作臨摹,臨摹首求真跡,真跡難得,則今之照相本善影本其次也。然真跡之出鉤摹者,亦猶可觀,以其雖出鉤摹,猶循真跡筆法也,然亦惟唐人鉤摹者可觀耳。若鉤摹本之照相本影本,便存匡廓,無筆法可得矣。至於石刻本已不啻影本,苟非善刻,又非善拓,不如不習,不習猶保其璞,田地乾淨,下種便易,且得良好收穫也。臨摹之道,則李日華《紫桃軒雜綴》一雲:“學書妙在神摹,神摹之法,將古人真跡置案間,起行繞案,反覆遠近不一觀之,必已得其揮運用意處,若旁立而視其下筆者。然後以銳師進之,即未授首,亦直迫城下矣。”此說可取。餘小時讀書杭州宗文義塾,一夜有同學之年皆逾冠者,相聚鬥書,同作一“九”字,而餘竟得最勝,以餘嘗得遺篋中一《九成宮》照相本臨摹熟習也。後學一趙書某碑,亦臨摹能得其似,然彼時對本筆筆照摹,無異初學書時影寫朱字帖也。其後薄書不學,及復喜書,遂不事臨摹而愛觀名跡,然不知作書有筆法也。從餘直觀覺如何是美者,便印入腦際,下筆時意想得之,亦復往來筆下。既明書道,則無閒暇可以從容臨摹,又即臨摹,不及半紙,即生厭倦,故仍循餘故習。隨時熟觀,然偶一臨摹,雖不終紙,而神氣奕奕,點畫不必全似,而遠遠相對,居然便是某書,正與李言若合符契也。緣是之故,餘書亦不入某家牢籠,出入自由,今雖無成,不敢自菲,假我以年,闊步晉唐,或有望耳。又帖雲:“書字須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在佈置穩,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變態貴形不貴苦,苦生怒,怒生怪,貴形不貴作。作入畫,畫入俗,皆是病也。”餘按:顏魯公肉勝(亦惟《家廟碑》等),宋徽宗筋勝,雖各有其美,而不可復學。筋肉停勻,二王之後,墨跡可觀者,虞永興、褚河南可爲準繩者也。米言佈置,極須神會,並非如宋板書籍中字,以四平八穩爲得佈置之宜也。每一字中,分間布白,極意經營,正如繪事,丈山尺樹,寸馬分人,山腰雲塞,石壁泉填,樓臺樹遮,道路人行,總使吾筆下後,悠然無間,人目所至,恰當其心,斯乃謂穩,亦不俗矣。筆雖若崩崖絕壑,而不使人礙目,則險而不怪也。米所謂“貴形不貴苦”者,形字亦須神會,乃謂自然成形,由筆法使然,蔡中郎所謂“奇怪生焉”者,非刻意爲之也。刻意爲之,斯謂之苦,苦自生怒,怒自生怪。
◎梁聞山評書
《念劬廬叢書》本梁聞山評書帖雲:“子昂書俗,香光書弱,衡山書單。”此說深中餘意。子昂書以《仇公墓誌》爲其作最,向沈尹默極舉之,亦臨摹一時,然尹默卒未入其樊籠。餘乍見此碑,亦深喜之,然數觀以後,便覺伎倆有限,而氣韻甚俗。子昂頗學陸柬之,柬之學虞褚而自成面目,其書亦少有俗筆,然畢竟是唐初人物,師承又佳,故瑕瑜不相掩,亦復微瑕耳,子昂實不得其佳處。柬之書《文賦》跡尚在故宮,有影印本,雖不佳,尚略可規度其筆法,自是虞、褚真傳,子昂書除側媚以外無所有也,餘以爲鮮于伯機實過之,即張伯雨亦轉雅也。香光書若大家婢女,鬢影釵光亦是美人風度,然不堪與深閨少女並肩也。抑餘以爲香光不但弱,亦兼單,要是筋肉不勻,且雖老而實枯也。衡山書若稍厚,便及鮮于伯機矣。帖又云:“《道因圭峯碑》如此結實,何嘗非唐碑中赫赫者,一較大歐,醜態百出,並無穩適處。”此論亦公。又云:“學書尚風韻,多宗智永、虞世南、褚遂良諸家,尚沉著,多宗歐陽詢、李邕、徐浩、顏真卿、柳公權、張從申、蘇靈芝諸家。”又云:“風姿宕往,每乏蒼勁;筆力蒼勁,輒少風姿。書趨沉著,忌似蘇靈芝輩肥軟。”餘謂智永“真草千文”真跡今尚傳世,餘見日本影印本,風韻自不待言,然與唐人書《月儀帖》一較,便見千文沉著矣。廟堂碑何嘗不沉著,河南之書,綿中有鐵,此三家者爲風韻所掩,然不得謂之沉著也。歐陽書勁秀,凡秀者無不具有風韻。褚書《梁房公碑》何嘗不同此二美耶,蓋自開、天以後之書,始不甚能兩兼,然李、徐諸家亦非無風韻,惟魯公諸碑天骨開張,肉掩其骨,風韻稍損。徐季海《朱巨川告身》真跡今存故宮,一去圭角,故風韻亦若闃然。然風韻不必但取諸佳人名士,彼山林隱逸,廟堂華袞,只須不落俗字,亦各有其妙也。
◎姚仲虞論書法
震鈞撰《國朝書人輯略》卷十《姚配中傳》,載仲虞論書法者至三千餘言,其中據《說文》以詁陸希聲之撥鐙五字(ㄓ、押、鉤、抵、格)林復夢之撥鐙四字(推、拖、拈、拽),實未盡善。以清代治經之法注重訓詁,然已不免有展轉引申、迴護相證之嫌,施之此道,止見迂曲而已。然謂“此一執筆一用筆合之即孫過庭之轉使執用”。又謂“陸氏五字,蓋執管以大指ㄓ其裏,中指鉤其表,食指押其上,名指抵其下,復以小指格之,林氏所云推拖者,方之用也。推之則毫開,因拖而翻轉之則方矣,此平頗出以按提也。所言拈曳者,圓之用也。蓋筆著紙,按之環轉如蹂物,拈而拽之,後轉而圓矣,此按提出以平頗也。但拖拽義無大別,而爲法不同者,拖爲翻轉,拽爲絞轉,能執能用,則八法可得而悉,雖其變無方,要不外按、提、平頗、絞轉、翻轉之用交易其間。”餘按:翻絞者,實一筆之中自起至訖,無不應然,特在中間,已掩於墨耳。絞轉視翻轉尤爲難察,故自古亦無言之者,然如《金石峪》竟無一筆整齊,皆如拈絲。後人學之者,只是將筆在紙上左右作力,不使平直,不悟正由翻絞同時,而作者技術之異,故痕跡顯豁耳,然非懸肘腕,運五指,不能翻絞自如,運指亦自然絞也。
◎聽餘叔巖歌
忽焉有感,腸回意慘,悲從中來,書李後主詞以解之,而悲愈甚,乃與智影往開明聽餘叔巖歌。叔巖不應歌者數年矣,今晚爲救濟湖北水災而出,坐無虛席,其所演爲《打棍出箱》,往年觀譚鑫培演此,出神入化,可謂觀止。叔巖雖不及,而閒談尚得鑫培之遺風餘韻,歌音頓挫處無俗響,馬連良直小巫耳。然《問樵》最佳,《鬧府》次之,至《打棍出箱》,實已強弩之末。蓋叔巖體弱,雖養息數歲,猶不能任也。數月前曾觀譚小培演《鬧府》至《出箱》,毫無父風,今觀叔巖演此,又如食橄欖,可數日味矣。然餘忽起一念,謂智曰:“此時此中曾有人念念及國將亡耶?”於乎,餘乃亦此中一人耶?
◎陶方之悉民間疾苦
許季茀示其王外舅《陶方之先生模行述》。方之先生由翰林散館,得知縣,歷在西陲,遞升至兩廣總督,爲清末循吏之冠。觀《行述》所載,先生少時,親市蔬菜,擔水河干,則其後之悉民間疾苦,而操持廉潔,有自來矣。
◎《蘭亭八柱》真僞
徐森玉、邵茗生約觀故宮所藏《蘭亭八柱》。餘初望頗奢,得觀,則又廢然。蓋《八柱》中惟董香光、張得天及清高宗臨本是真,然皆卑卑豈足賞耶。赫然有名之虞永興、褚河南、柳誠懸、馮承素四本,皆贗鼎也。虞本雖僞,而在此各本中爲特佳,然實即張金界奴本也。董香光以其不盡似褚,定爲虞書,既無根據,亦非精鑑。永興書如《汝南公主墓誌》,雖系自運,與臨寫不同,然名家之書,自有面目,故歐、褚所臨,終有歐、褚筆法,以此與汝南墨跡一比便明矣。柳誠懸本,絹與絹色皆非唐物,蓋是宋或宋後之習顏、柳書者所爲,且復不佳。馮本出於僞造,一望而知,即題跋亦多僞筆。獨褚本最怪,此本即鬱岡齋所刻“列蘇家”第二本,後有米海嶽題《永和九年暮春月》一詩,及元戊辰海嶽題記,亦有蘇耆天聖八年重裝題記,有范仲淹、王堯臣題記,然褚書不徒惡劣,且填改顯然,如“天、也、朗”三字,“也”字紙少損,託之裝裱時填改,尚可說也,若“朗”字則紙絕未損而填改甚明,然並非雙鉤後再填也。蘇、範、王三題及米戊辰題記亦均顯爲臨摹。米題不獨神氣不貫,即筆亦絕與米書不合。獨米詩確爲真跡,但此詩與前後隔紙,前後騎縫處圖章似皆後加,疑或以僞跡而冠於米詩之前,又補各記於後,此種伎倆故非無例可證也。若果如餘所疑,則與餘前謂黃晦聞所藏宋拓河南臨本爲蘇家第二本者大有關係,餘說似可或立矣。今日乃故宮開審查會,餘非會中人,然觀會中人審查亦殊草草,美人福開森及陳伏廬丈外,有唐立廣,餘所識也,別有一位,未詢姓氏,然其人審書毫無識解,即伏丈、立廣於此亦實門外人也,郭式五則純以古董家方法作鑑別耳,福開森更非此道內行。餘謂鑑別書畫,非真能書畫者不能任也。所謂真能書畫者,今既不多,真知書者尤少。惜此數公皆昧於此道,而又草草作斷耶。審查會畢,餘與福開森先出,道中相談,福開森謂:“中國今有主張聯日、聯俄、聯美、聯英者,皆不對,因彼等肯與中國聯者,皆爲其自己利益故也。”又謂:“各地須自治而統一於中央,中央不可太攬權,須容納各地之意見。”餘因謂:“由下而統一於上者爲真統一,由上而統一於下者爲僞統一。”福開森曰:“然。”
◎李若農善相
侍叔通師丈坐,聞李若農先生文田軼事。先生廣東順德人,以殿試一甲第三名入翰林,終於侍郎。平生精治西北地理,又擅書,聞名藉甚,然多不知其復精姑布子卿之術也。聞其術受之清故相英和,英和不知受於何人。英和相人甚驗,有欲從受其術者皆不可。一日,途遇一計偕者,趣令從人詢得名姓,即遣人詣其寓召之,其人魏姓,聞命惶恐,商諸其侶,其侶曰:“若未犯法,得相召,必有大望,無恐也。”魏乃應召,英和詢魏知相法否?魏以略習爲對。英和謂之曰:“汝無貴相,即赴禮部試亦無望,第姑應之,不得舉亦無怨,可來寓餘家,當以相術傳汝。”魏果報罷,遂留都,寓英和所。英和命之竊相來客。一日,吾杭許滇生先生乃普謁英和,魏先從欞際窺之,驚曰:“狀元宰相也。”及英和肅客,魏復相之,詳視天庭,乃曰:“鼎甲而不元,一品而不相。”文恪果是榜眼而以吏部尚書終也。若農先生雖亦出英和門,而受法於魏。先生嘗相其門人沈子培先生曾植、汪穰卿丈康年、汪伯棠丈大燮,謂子培當終三品,穰卿當以聊倒畢生,伯棠當至侍郎,悉如其言。然子培清亡後猶拜尚書之命,棠丈建國後官至國務總理,略當清之相職,而先生僅舉其清代所歷,又不知其故也,萍鄉文芸閣廷式以嘗授德宗之珍、瑾二妃讀,故當二妃有寵時,頗喧赫,附勢者輒諛之以當大貴。一日,先生見廣坐皆諛之不置,私謂所親曰:“大家皆亂說耳,芸閣官不過四品,且即當失勢。”已而亦如所言。泗州楊士驤起家翰林,嘗託沈子培請先生相,子培苦無間,一日,並會某家,正同席坐,子培以爲得機,乃詢先生:“今日同席者相孰貴?”先生曰:“楊最貴,當至總督。”士驤竟卒於直隸總督,人果於相定其祿位耶?
◎陳止庵師遺事
叔通師丈先德止庵太世丈師爲湖北隨州,廉愛著聞。時湖廣總督爲張文襄之洞,下書捕盜,令甚嚴急,且命吏督察州縣,有無諱匿。至隨州者爲候補直隸州張某,故河督張祥珂子,故人也。到州寓治所,一日,師正治訟,張在簽押房見一牘,正爲盜案而未申報者,即電聞南皮,南皮復令會審,張商之師,欲先獨鞫,師持不可曰:“吾可會審而不發言,任君獨訊,但此案非匿報,正以未得證,不敢遽以盜定讞也,決不能以嚴刑逼供。”張不得已盡諾之,然竟不得盜證。張乃謂師:“若此,吾無以覆命,願有以爲我地者。”師曰:“某爲州長,不能誣良民爲盜也,即君以實告,未必致降謫也。且此案有十三人,以十三人之性命爲君地,餘固不可,君亦安乎?”張猶期期,師曰:“若必然,某與君會審而別復耳。”時提刑使者爲陳右銘先生寶箴,故不以南皮之舉爲然,且知師廉愛,即手書與師,謂:“公據實申報,若有責吾當任之。”案遂定,適師以弟歿告終修養離州,繼之者即張,張頗欲翻前案,亦卒無可得。
止庵師以病將去房縣,有一訟案,久不得結,蓋有欲利之者,唆兩曹使相持也。師念去房後,或益深其累,乃遣使謂兩曹曰:“此案年月已久,若輩受累已深,若不及吾在結之,恐無日矣。”及兩曹至,師力疾,臥而治之,兩曹皆感泣相謂曰:“父母官如此待吾儕,吾儕尚忍相持耶?”即畫諾而退。師在房時,曾焚一木偶,以其爲鄉人所信,因而賽會相爭,屢致命案也。及師以病去房,居省,房人來省視疾者不絕,率農樵也,憂形於色,有請師名刺者,詢之,則曰:“大老爺之病,或系焚神像所致,大老爺固不肯往謝神,吾輩持大老爺名刺往禱之耳。”時房人且將爲神更造銅像,師乃諭之以理,且戒以不可更鑄像,房人亦諾之。
◎陳右銘能舉其職
陳右銘先生寶箴按察湖北,兼署布政使時,襄陽縣知縣員缺。先生謁總督,總督語以襄陽可畀朱某;謁巡撫,巡撫曰:“可畀張某。”先生歸署,則懸牌兩面,一署曰:奉督憲諭,襄陽縣知縣委朱某署理;一署曰:奉撫憲諭,襄陽縣知縣委張某署理。於是衆論大譁。時總督張之洞、巡撫譚繼洵雖怨先生,而無可奈何。有勸先生者,先生曰:“委員吾責,督撫而干與之,是目中無布政司也。”堅不肯收回所懸牌。後由諸道再三調處,乃兩撤之,而由先生別委員署理襄陽,張、譚亦竟無奈何也。
◎鄉民之騙術
廿五年八月廿九日訪友,遇一賣乾菜者,涕泣不止,及餘歸,猶見其踞地而號。異而詢之,則言途中腹痛,入一家求藥,置擔門外,出則銅圓三百枚失去矣。餘憫之,傾懷所有,得銀幣四角,予之。此雖非濟人之道,特餘非在位,力止如是而已。歸以其事語歸雲,歸雲曰。“此騙子也。”餘斥其不當誣人。乃月餘又遇之,一如故態也,誰謂鄉人盡愚哉。
◎徐世昌不齒於翰林
得《越風》社書,囑爲文於辛亥革命紀念特刊。《越風》有紀徐世昌事,大意在爲徐粉飾標榜也。世昌爲人,已有公論矣,其以翰林發往北洋大臣差遣,侍從以爲奇恥,抵直隸,謁總督李鴻章,通者以世昌翰林須開暖閣門俗稱麒麟門者逆之否爲問,合肥曰:“此差遣員也,令入官廳,與羣僚齒。”詞林益以爲辱。其平生所爲,直一熱中之官僚耳。至或稱其不附和袁世凱稱帝及反對張勳復辟,要皆爲己留地步,諛之則識時而已。北洋系之分裂,實世昌致之。直皖之戰,段祺瑞銜之切骨,芝泉執政時,餘親聞芝泉言:“菊人安足語爲人,若死,吾並輓聯不屑致也。”耄年猶嗜貨不止,擁財數百萬,而不恤其子婦。其得法蘭西博士之贈,乃以二萬銀圓買得黃郛所作《戰後之歐洲》(書名或誤)一書以爲已有耳。名利既遂,乃欲以理學自文,提倡顏李之學,不知其讀“四存篇”自省何如耶?其膺選總統後,陳仲騫嘗戲語曰:“吾事事可比東海,只欠一手蘇字耳。”
◎許叔璣墓表
許心餘寄來其尊公叔璣先生墓表拓本,表爲餘作,亦爲餘書,文甚美,昔林琴南謂余文似惲子居,張孟劬、蔣宰棠則謂在堯峯、雪苑之間,然此皆見餘壯歲所作耳。近二十年來竟少屬筆,各方請白,悉謝不爲,惟《紀人慶傳》及此表餘自欲爲之者也,此文不自知其似何人,蓋以前作文,自有追摹某家之意,近惟自運匠心,不得依傍門戶矣。此書八尺大碑,目患近視,故不見佳,然亦得若干佳字。昔米元章書其《元日明窗》詩數紙,自記有數字佳,可知滿紙盡佳,古人亦難。然此刻工手甚劣,不獨盡失筆法,且將一字結構移動,往年餘爲吳縣甫裏書《保勝寺古物館記》亦然,以此見古碑佳刻之可貴,唐太宗《溫泉銘》刻手真神工也。
◎王右軍《感懷帖》真跡
讀外祖父鄒蓉閣先生《問桃花館詩集》,有李子芬孝廉世賢出觀王羲之《感懷帖》草書真跡。此卷宋徽宗內府所藏,後歸東海徐元度,今藏利津紀氏詩,此卷今不知尚在人間否,輒爲神往。然右軍書傳多爲僞跡,此又不知何如也。先生詩集後更名《存悔齋集》。與外祖妣所著《竹斐夫人遺墨》,並見著錄於《杭州府志》。餘父所藏有二本,其一清本,三十年前餘寄存鄧秋枚、黃晦聞及餘所創設之國學保存會圖書館,後聞秋枚以書售諸復旦大學。此書如何,餘訪秋枚不得其所在,亦不知此書所歸矣。其一大氐爲初清本,即此本也。先生官金山時,適當太平軍至,嘗奪得敵人赤幟爲妾制裙,有歌紀之,豔稱於時。昔唐宋詩人多出於簿尉之間,固不以卑官損譽。清代晚季,可以貲得官,佐貳之職,文學之士所不屑爲,如先生當廁諸常建、張羽之列,士論之所惜也。妣汪氏,名忄宣,同縣人。汪故望族,簪纓相襲,閨門之內,翰墨如林,故妣亦擅詩詞也。妣先先生卒,墓在吳江雪巷之陳家蕩,伯舅福昌拊焉。
◎紅芋詩人
餘外祖鄒蓉閣先生號紅芋詩人,嘗與黃樹齋爵滋、戴醇士熙,結紅亭詩社。先生生於清仁宗嘉慶十一年,故往還如姚秋農、文田、張仲雅雲敖、張仲甫應昌、林少穆則徐、屠琴塢、孔繡山、趙次閒、陳碩士、汪孟慈、羅蘿村、張仲遠、胡書農、楊利叔,皆一時名輩也。龔定子孝拱,亦先生友。
◎瓷器由來
朱志瀛來,問{茲瓦}所由始。餘按:《說文》雲[B21A],[B21A]也。”[B21A]即油漆之油本字,亦即[B21A]器釉澤之釉本字。《漢書趙皇后傳》:“殿上{髟木}漆,”字省作{髟木}。[B21A]又即今言{茲瓦}器之{茲瓦}本字。{茲瓦}字《說文》無之,字亦作瓷,始見於《西京雜記》引鄒陽賦,《雜記》或言葛洪所作,或言吳均所作,然所引賦不必亦爲僞造也。呂忱《字林》亦署“瓷”字。忱,晉初人,然“瓷”字不必始於晉初也,則漢自己有{茲瓦},惟《御覽》引魏武《內誡令》:“孤有逆氣病,嘗儲水臥頭,以銅器盛臭惡,前以銀作小方器,人不解,謂孤喜銀物,合以木作。”是彼時尚未盛行瓷器,否則瓷不愈於銅木耶。“縹{茲瓦}”之稱,見於晉賦,縹爲青白色,正謂今之青白釉矣。今見漢陶器上有釉,則《說文》不署釉字者,[B21A]即本字,不錄瓷字,[B21A]亦即瓷字也。《周禮巾車》:“{髟木}飾。”注:“故書{髟木}爲次”杜子春曰:“次讀爲[B11H],垸之[B11H]。”[1234]從次得聲,次黍音同清紐,故或謂[B11H]爲次。《後漢書郡國志》:“蘭陵有次室亭。”《地道記》曰:“故魯次室邑。”《列女傳》有漆室之女,瓷從次得聲,則知古以瓦器上之釉,猶木器上之[B21A],故即以名[B21A]瓦器上之澤者,而後乃造瓷字。
◎杭州葬法
造墓各地不同,杭州之俗,下棺後以石灰黃土調以搗葉搗成之汁,名曰搗漿,舂之成粘質,而敷於棺之四周及上,名曰灰槨。惟棺底親土。灰槨堅如鐵石,斧斤不能損之。太杭諺有“銅牆鐵蓋豆腐底”之說,以棺底親土易朽,蓋取速朽之義,而不忍親骸爲土中蟲獸所傷,故以灰槨衛之,故葬法莫善於杭州。然灰槨亦以工到爲能如此,故必老於其事者監之。舂灰槨有組織,十人爲一曹,二人爲外作,外作任取土運灰等事,曹工惟任舂及舂畢運置墓穴中耳。大氐一棺用灰一千斤以上至二千斤,和土相等,或三之二。如用灰千斤以上,必須四曹舂一日,或兩曹舂兩日,若灰多更須增曹,然穴小正不須多。而承攬造墓者,杭州謂之墳親,墳親自以多爲善,取利大也。灰槨舂法,先以土一提箕傾地上,加石灰一提箕,如此三番或四番,然後一曹中以八人任舂,二人更番休息。舂以二百四十下爲一手,六手而成。一手畢小休,每手先百下,八人齊舂,而甚怠,其意在和灰土而已。其次百下,分三板,初三十下,次四十下,再次三十下。每板八人,分先後下杵,至將畢,亦八人齊舂,此三板較勁,每板將畢,十餘下最勁,皆鼓胸腹,舉杵至首上,臂成直線,然後下,每聞杵相擊聲,而此三板每下一杵,人即易位,成迴旋形,往往足亦離地,用力甚者足離地至尺許,故至每板終時,無異跳舞,然其勁者,莫不流汗如雨也。末四十下則較初百下尤怠,蓋力盡而藉以休息矣。初末皆呼邪許,中百下則若歌唱,聲調抑揚清越,每曹以一人輪流報數,各曹中亦以一曹輪流報數,而一堆中邊,其舂亦有規定,不漫下杵也。如一曹之中皆屬老手,則步伐舉動,極爲整齊,如各曹中有營葬者自行招致者,名爲客曹,客曹舂地必居上位,有客曹則相競。客曹既爲營葬者所自致者,必有以自異,亦彌致其力。而造墓者所招致者曰本曹,本曹不甘示弱,亦彌盡力,甚有相競不下而致疾者,不悔也,故營葬者利用此以求灰之固。然杭州灰槨之工,亦止龍井、翁家山爲強,次爲留下鎮,次爲四鄉,四鄉之工實無足取也。今龍井、翁家山皆以屬市之風景區,不許營葬,此事亦將因社會之趨勢而消滅,餘故爲之記。
◎林迪臣先生興學
四月廿四日,赴孤山林社,公祭林迪生先生。先生名啓,福建侯官人,以翰林出守。其知杭州府事時,創設新式教育機關三:一曰求是書院,似高等學校、中學校之混合學校,求是遞傳而爲浙江大學堂、浙江高等學堂,國初乃廢。一爲養正書塾,似中小學之混合學校,養正遞傳而爲杭州府中學堂,浙江省立第一中學校。一爲蠶學館,似職業專科學校,遞傳而爲浙江省立蠶桑學校、浙江省立蠶絲學校。餘爲養正書塾學生,彼時每年三節,由一府兩縣輪流督試一次,試列高等者有膏火之獎,餘兩受先生試,幸列高等,以昔習言之,先生爲餘受知師也,故餘在杭而逢公祭,雖風雨必往與。養正書塾之初立,雖似中小學之混合學校,然後三年,設頭班、師範班。特班、頭班之程度,實與求是書院學生無別。彼時杭州有東城書院,月有試,與敷文、崇文、紫陽三書院同。東城山長由迪師聘林琴南任之,試法改新,求是、養正之學生固同與試也。養正之有師範班也,其制實爲吾師瑞安陳介石先生創之,蓋師本在上海葉浩吾姻丈瀚所辦之教習速成學堂任教員,移教養正也。社中祀高嘯桐先生,嘯桐先生於迪師興學之計參畫主持之也。
◎葉左文之孝友
得王子舫書,言葉左文相念,可感。左文名渭清,籍吾浙之蘭溪。父商於開化,遂家焉。左文母亡,母繼母如母,弟異母弟如弟,推產業盡與其弟,而自以筆耕養妻子。清末,舉浙江鄉試,時年未冠也。會科舉廢,以考職得鹽大使,發廣東,運使丁乃揚課吏,爲第一,委署南雄場大使,優獎之,人所求之不得者也。左文就官未滿歲,即辭歸。事親讀書,篤信二程朱熹之學,精校勘,所讀書丹黃悉遍,殆傅沅叔章式之所不及也。嘗有志校訂《宋史》,以餬口四方,未遂其志。餘初佐教部,欲任爲京師圖書館長,不允就,乃聘爲編輯。居館,公事竣即讀書,同事者驚爲今之聖賢。餘去部,左文亦旋去,蓋不欲久屈也。及餘再至教部,復聘爲編審員,左文強屈焉。旋又辭去,謂事簡不欲糜公祿也。後應北平圖書館之招,任校勘《唐六典》,其爲訁爲訛不可勝正,而左文性謹嚴,從事二年,不能畢業,其書借自吳興嘉業堂劉氏,促歸,並託董授經康至館代之索。授經言侵左文,左文即辭去,館中數速之復起,不應也。餘識左文於廣州,左文方以介執業吾師瑞安陳介石先生門下也。左文既棄官歸,餘亦旋歸杭州,教於浙江兩級師範學校。邀左文至杭州,寓餘家讀書,會兒子龍潛當就外傅,爲延吾家一浮爲啓蒙,而令受業於左文,欲其取則也。
◎清季雜誌
清季光緒二十年後,雜誌漸興,梁任公所主持之《昌言報》,汪穰卿丈所主持之《時務報》,唐佛塵所主持之《湘學報》,童亦韓丈所主持之《經世報》,皆今日之雜誌類也。稍後而發行於上海者,如蔣觀雲丈所主持之《選報》,餘師陳介石先生所主持之《新世界學界》,羅叔言所主持之《農學報》,亦皆以報名。而馬一浮、謝無量所主持者獨曰《翻譯世界》,《選報》、《新世界學報》皆諸暨趙彝初祖德出資經營,彝初先治《選報》,招餘佐觀雲先生編輯,而彝初喜多務,謀於餘,欲更創一報,餘因請以介師爲之主,而餘與湯爾和、杜傑風輔之。報初出,梁任公評爲第二流,蓋以其所治之《新民叢報》爲第一流也。然《新世界學報》風行一時,觀雲先生知《選報》之不足以競也,遂與彝初不合,而先去,故《選報》亦遂廢。清季南方之有白話文雜誌,蓋始於吾師陳叔通先生等所治之《杭州白話報》,行於光緒二十六七年,其時杭州無排印書局,以木刻之,是報於提倡女子放足最力。
◎鼓吹民族革命之《國粹學報》
餘之主撰《新世界學報》也,鄰有順德鄧秋枚實所治之《政藝通報》,然初不相往還,及《學報》中廢,而秋枚時尚科舉之業,欲赴開封應順天鄉試(以庚子義和團故,和議成後,猶不許於京師舉試,故權移開封),乃徼餘爲代,既而乃有《國粹學報》之組織。其始僅秋枚與餘及黃晦聞節、陳佩忍去病數人任其事,實陰謀藉此以激動排滿革命之思潮,其後劉申叔、章太炎皆加入焉。而申叔不克符其初志,爲端方所收,轉以諷刺革命黨焉。申叔之及端方門也,端方爲舉盛宴,大集僚屬士紳,名流畢至,都百餘人,以此自伐,蓋申叔世傳經術而當其年少已負盛名也。人謂申叔蓋爲其婦所脅,然袁世凱圖帝制自爲,而申叔乃與籌安會發起人之列,當籌安會未發表前,申叔抵京,餘往訪之,申叔語餘曰:“今無紀元之號,於吾輩著書作文者甚爲不便。”餘不意申叔之加入籌安會也,雖怪其言,然答之曰:“是何害,未有紀元之前,古人亦嘗著書作文矣。且《漢書藝文志》有太古以來年紀也。”申叔瞠然。明日而籌安會發表矣,俄而洪憲紀元之令下矣,然則果爲婦脅而然耶。
◎清政軼聞
謁陳伏廬丈,觀其近得《歲寒高節》卷子,卷額“歲寒高節”四字,行草書,大八寸許,張懷仁書,未失明清間人體氣。此卷所繪爲松、竹、梅,以壽節母者。竹爲宋牧仲作,頗佳,題者數十家,大率鄉里之間者也。有顧貞觀、彭定求,皆江蘇常州人,可知所壽者亦是地人也。會高欣木及叔通師丈皆至,相與談及清季政治軼聞,伏丈謂:“奕載澤各以親貴擅寵,而相植黨競權,武昌起義,湖廣總督瑞逃入軍艦,以避革命軍,奕以瑞爲載澤姊婿,得息,甚爲快意,以爲看載澤如何辦。及奕主召袁世凱,慮載澤爲梗,鄭孝胥調停其間,則以由載澤奏保世凱,而奕奏保岑春煊爲交換條件。春暄載澤黨也,於是以世凱總督兩廣,而春暄總督四川。春暄故由李蓮英進,及爲郵傳部尚書,有人進言於春煊,謂今爲大臣,宜絕閹人,植清譽。蓮英饋食,春暄竟謝之,蓮英以是銜春喧。及春煊受擠,改督兩廣,蓮英使人以康有爲、梁啓超之照相與春煊照相合爲一紙,以進於慈禧,春暄遂失寵而不自知也。其將赴廣督任時,迂道遊杭州,高嘯桐介餘入其幕,春煊相徼,意甚摯。餘告以不獨我不能入廣,望公亦不去,去則必有不測之禍,因告蓮英所以陷之者,春煊大驚,乃乞病居上海。至是,春煊已密通於革命軍,而世凱終亦叛清。”通師謂:“辛亥川事既急,總督趙爾豐以三急電請於樞廷,示剿撫,不報,爾豐乃電托葉葵初代探意旨。蔡初方得信於載澤也,葵初將來電碎之,入諸字簏,曰:‘管我何事。’竟不復爾豐也”。伏丈又謂:“遜位之詔,由袁世凱電囑張季直爲之。”通師謂“卒由劉厚生當筆,而汪袞父增末語‘豈不懿歟’四字”。
◎楊昀谷論詩
檢廿四年八月廿五日天津《大公報》附刊楊昀谷之《交遊》一文。其舉昀谷說曰:“詩須句句以情事緯之,詩貴近思,又貴有遠神。詩不可落論宗,《書譜》有迅速、淹留二義,作詩亦然,氣行快矣,必用一句留之,相間成章,自然入格。唐賢高格,行氣不尚疏快,此乃正法眼藏也。行氣總以回合宛轉爲要,恐其去而不留也。”昀谷名增犖,清翰林院編修,餘與昀谷曩多往還,昀谷亦號雲谷,故昔爲餘題李雲谷殘硯拓本詩,有爭礅之戲。昀谷雖通朝籍,而未曾得志,一任龍濟光祕書,亦非其志,落拓故都,奉佛獨居,卒以窮死。其遺詩八卷,王揖唐爲之刊行,餘尚未見也。
◎婢亦人子也
移居金姓之屋,金蓋所謂二房東也。其室懸一照相,冠清代二品冠,家有三婢,長者年約二十左右,餘皆十四五歲,每晚當餘室戶而臥。餘夏率五時餘即起,乃起後竟不能赴盥室,以三婢席地橫陳,且憐其睡才四五時也。於乎,此亦人子也,以貧爲親所賣,終身不復知其所生,自朝至夕,執事無間,一無求進知識之機會,年逾В梅,婚姻不得自由,老大率爲人妾,即幸得爲嫡,亦仍歸於貧乏。其畢生之福,爲其親得數十幣而盡喪。而主人於婢,以微資享其十餘二十年之勤勞,雖衣食之而所省於僱用傭者不止倍蓰也。及婢適人,猶復要其償還身值,若是者蓋十之八九也。其撻罰之加,飢餓之不顧,知識之不與,則以爲當然。今國家有令禁畜婢,而畜者如故,易其名曰養女,使呼主人爲父母,然其他皆無以異於婢也。此間主人於三婢,雖尚未聞捶楚聲,然席地蜷臥,覆之惡,何嘗以家人視之,高於豢犬豕者幾稀耳。昔餘十二歲,從湯頤瑣丈至溫州,丈買一婢,才九歲,數月後,其父持新鞋來視其女,女聞聲奔而出門,號泣欲從以歸,父女相持,其狀至慘。丈家故有長婢,阻其久敘,令雛婢入而趣其父去。餘時即悲憫萬狀,且怪長婢亦婢也,顧乃不相恤耶。蓋湯母無子女,視婢如所生,故婢亦親之而如所生,倉卒之間,忘其本然耳。
◎命相術
在陳伏廬丈所,又聞李若農先生相術之神奇,丈謂得諸汪伯棠丈。汪丈若農先生門生也,謂“昔在京邸,一日,李公於某館爲其同年友新簡€南按察使者祖道,餘受命代作主人。然客至,李公亦至,面色慘然,向客一揖而言曰:‘今日適病,不能親陪,命汪某相代。’旋即歸去。暨筵散,餘亟至其家,詢曰:‘師何病?’公曰:‘我無病,特不忍與之酬對耳。’餘請其故,師曰:‘餘視其相,蒞任必不及待家人之至而死矣,吾言之不可,不言亦不可,故不忍耳。’已而某至任二十日而卒。”伏丈又言夏穗卿尊人紫笙先生課命亦極神奇,嘗爲汪伯棠、穰卿兩人佔之,謂伯棠當官二品,穰卿瓠落終身,此與李若農先生相二汪事全同,然則命相固一與?棠丈於建國後曾居首揆,乃不在命相中,何也?伏丈昔語餘,奉天有一命課者,人戲以溥儀八字與之,此人云:‘奇極,此命貴不可言,然止四歲活耳,正亦相同。”然餘知昔之相人者,率先訁得其情而後酬對。北平有釣金鰲者,以相起家,其先假東安市場一小屋,設座談相,初所相皆豪家僕從,既而達官貴人趨之如鶩,無不稱曰神相。其實江湖之士,術有所受,能於舉止間得其人之家世地位,嘗有見人入戶,而旁人爲揭簾,其人側道而過,因決其爲優而飾戴相冠者,探之果然也。既得其地位,則從而揣摩,乃立議論耳。然如李夏二先生實非其儔,且如紫笙先生乃以朱墨筆點易數而論斷也。
◎朱有年說
開化朱有年言,其鄉汪氏爲大族汪之先有慶百者,明代官至尚書,其外家某氏將葬其外祖母,有術者言甚驗。其子姓各私術者求助,蓋下棺時刻主後人吉凶也。及期,諸子皆臨窆,獨一女受術者教,不往,即慶百之母也。緣慶百之母,字而未歸,聞諸兄弟求術而意動,伺間跽術者前,求助己,術者無以應之。而女求之不已,且跽而不起,術者乃曰:“汝明日可不臨窆所,而與妝婿以其時交合,則驗於汝矣。”女之婿固亦助喪在女家,女遂私告之,及時竟苟合焉,果即成孕,迨婚後僅百日而生,故以慶百名也。噫,使此事不誣,豈非舊禮教中所謂喪情害理之甚者,尚可以訓乎。不謂高談道德之風俗中乃有此事也。有年又言,其曾大父行中有名毓口者,開化近時生員皆出其門,其人太平天國時爲掠去,令負輿,不任,令擔物,亦辭,以其爲秀才也,乃任以筆札。一年元旦,軍首所居,盡以紅紙障壁,棟樑亦裹以紅紙,而無文字題飾,人以某可任文字,某即書其楣曰“一戎衣”,軍首大喜,遂重用之。左宗棠督師,駐開化,使以高祿招之,某岸詞不屈。及太平天國敗,某無歸而歸裏,里人共護之,爲道地,得不死,削其生員籍,後復易名而入學,屢就鄉試,皆以詩失拈敗。餘按:此事疑非實,蓋宗棠招而不至猶可也,岸詞相抗,豈復見容耶?餘友葉左文猶及見其人,異日當復證之左文。
◎《送春詩》
爲龍環改《送春詩》雲:“柳條不繫東風住,暗約明年依舊來。惟有羣芳悲久別,各零紅淚付瀠洄。”蓋就原作潤色耳。然似看人送春,不是自己送春。又爲佩瑛改雲:“子規啼畢含愁去,朱紫紛紛泣下來。怪他楊柳無情思,枉有千條挽不回。”兩兒欲餘擬作,餘本不嫺詩,此題早有古人名作,實無可以再爲,而兒苦促之,勉成二律雲:
朱紫如圍正舉卮,東風偏倦欲興辭。
先幾自合功成退,任運還逢瓜及時。
密與燕鶯成信誓,早從桃李訂歸期。
賦餘惆悵年年是,一半傷心一半癡。
四時代謝帝無私,春去偏同悵惜之。
水滿忽驚雙鬢換,花殘何惜百杯持。
千呼不轉嗔鶯拙,百繞還行怪柳遲。
姑向東風陳款曲,歸來千萬弗愆期。
自謂“先幾”一聯似無人道過。
◎治葬戒奢
陳孚尹來,言其尊人介石師墓被盜發露,聞之愴然。陳氏在瑞安有太丘之望,乃亦爲盜瞰,蓋墓制小宏,亂世不能戢小人之心也。吾國墓制必須改革,南方風俗尤爲莊嚴死者,宦族富家,一墓之費,竟逾中產,其甚者飾爲臺觀,崇階廣基,望之儼然,則累萬之資,投於虛牝。往者政府爲孫中山先生飾終,禮重報功,造墓如陵,耗資二千萬以上,竊意先生有知,必不愉快於黃泉也。以此資爲生產之業,其爲先生造福者何窮。異日舉國無凍餒,飲水思源,更隆功德,倍致莊嚴,似不爲晚。然如先生功業,尚足以膺此報,浸而譚組安亦國葬矣,甚至邵元衝亦得國葬之資十萬圓,是豈尚爲民衆所輸汗血計之耶。夫以此十萬,悉用之葬則爲奢,用而有餘不以內官則爲貪,是則於死於生兩無足取,若逢鉅變,骸骼暴露,子孫掩目,行路快心,亦何爲耶。漆雕氏爲移風易俗之儒,然草上之風必偃,是以有望於爲政者。
◎林攻瀆
姜次烈託人致奠金法幣百元於其師林攻瀆損,不知所投,乃倩餘轉交攻瀆表弟陳孚尹,餘方知攻瀆死矣。攻瀆爲吾師陳介石先生之甥,幼失怙恃,育於母之妹。攻瀆以教讀事蓄,祖母年百歲卒,子尚未成年也,攻瀆之學,受於介師及師之從子孟聰,學不醇而長於詩文,倚馬千言,八叉成誦,洵不虛也。其文暢達,位置當在魏叔子、邵青門間,時亦有汪容甫風格,詩則才華斐贍,深於表情。何次珊長北京大學,聘爲教授,先後二十餘年,學生中喜新文學者排之,喜舊文學者擁之,其得於人亦有在講授之外者。蓋攻瀆有節概,猶是永嘉學派遺風也,既不肯屈己附人,而尤疾視權勢,其在講堂有劉四罵座之癖,時時薄胡適之,卒爲適之所排而去。攻瀆頗自負,以不得志,遂縱於酒,而爲酒傷。其爲適之所擠而去也,餘慮其或自傷,特訪其夫人而戒其謹護持,且稱師而規之,甚苦,然竟不能改。今聞仍以酒傷歿世,欲爲詩挽之,才成二章雲:
回首春風四十年,講筵誰得似彭宣。
可憐一世文章伯,中酒傷貧入九泉。
長堤柳色幾番青,消息沉沉倚驛亭。
歷數逢辰應有驗,秋風吹落少微星。
◎唐太宗書
熟玩唐太宗書《溫泉銘》,至於欲忘一切。太宗此書,隨意結構,拙媚相生,其落筆凡如飛隼,而紆迴轉折處,又未嘗不致意,似無筆法可尋,而實顯然有其途徑,如“玉液”之“液”,“銳思”之“銳”,“漢帝”之“漢”,“長齡”之“長”,“朕以”之“朕”,“積慮”之“慮”,“風疾”之“疾”,“砌環”之“砌”,“屢易”之“屢”,凡此諸字,仔細體驗,自無不了。而“疏檐”之“檐”,尤可玩索,即此一字足徵其純爲中鋒。抑觀此書明是懸肘所作,故有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之妙,學書者必觀之。太宗收二王書幾盡,又遺詔以殉,殆欲使人不見高曾而自爲始祖乎。
◎孫仲之學行
餘昔從陳介石師知吾杭孫仲丈寶而未之見也,今於陳伏丈案頭見其日記數冊,略讀數頁,更見其思想所趨,大概與介師及宋平子皆傾向於社會主義者,故三君子之交亦密。記中有斥章太炎著作流傳爲造孽不淺者,蓋以太炎專事峻深種族觀念也。然丈記中又有一處,則雖斥太炎而謂此時若以此致流血赤族,吾亦不悔。可見丈雖主張泯滅種族觀念,而於清之殺戮革命者亦不之恕。於記中又見丈於新學說之書,殆無不窺,前輩好學,如丈與夏穗卿丈皆不可及。唯丈頗好神仙家言,記中屢及長春真人《西遊記》中說而稱道之,且謂女媧補天亦是此事,則又通學之弊。丈此日記涉時事學術者爲多,可與越縵頡頏,叔通師丈頗有爲之理董之志。餘謂最好照原稿付印,不知世有此好事者否。丈爲清故侍郎孫子授太世丈之次子,兄即幕韓丈寶琦。慕丈以官爲業,連姻清室,而丈獨守儒素,雖歷仁宦,無貴介風也。
◎樊樊山辭祝壽
三十年三月十日某報載樊樊山增祥八十辭壽啓,言其父在日,每值揆辰,例不見客,垂爲家戒。其父母六十生日,祝者不過數人,堂下並無聲樂,蓋樊山先德亦以生日爲母難之日,故垂戒不得祝壽,異乎流俗矣。然父母年過六十,子女自當具慶,義有不同,唯當承父母之志,若父母不樂舉觴,亦當從命。余天之戮民,孤露餘生,有生之日,不得爲慶祝之舉,早已戒餘諸子矣。
◎<門龠>三劫包
市物於霞飛路,遽有十餘歲小子,自餘後劫餘所持物而逸。餘追之,則棄物而逃,物凡三包,先棄其一,再追,又棄其一,復追,則將紙包中斷而棄其半,蓋所謂<門龠>三劫食也(<門龠>三或謂當作畢三,實有其人。餘疑乃扁蝨之傳誤。扁蝨即臭蟲也)。聞其行劫也,必三人爲羣,互相策應,其劫物而被追,次第棄物者其術也。如是則必有入口者矣,故餘拾物而其人亡矣。歸途至亞爾培路口,亦見一人追一小子,捉而毆之,餘不覺失聲呼打,然即悔之,自咎曰:餘亦欲以此加諸人耶?彼皆餘之子弟,誰使至於是,餘不能使無至是,又不能盡餘持而與之,且追而獲其所劫則已矣,且此所被毆者,又明非彼劫餘物者耶。以此知餘近日修持之惰。
◎作書五養
凡書不獨須養神養力,亦須養筆養墨養硯,蓋意不靖則神不聚,書時自無照顧,所謂意在筆先者,即無從說起矣。力不養,則作數字後,便覺腰背不濟;力不足,即神不旺。硯與墨皆可別儲以待,唯筆不然,雖可別儲,而方及酣暢之際,遽苦膠滯不敏,若易以他筆,又如方得談友而忽來生客,必敘寒暄,神意全非。然墨亦有難言者,雖甲墨久磨易化,可易以乙,然必磨而待用,待久即宿,故墨磨就即用,則采色均潤而入筆不滯。
◎餘之信仰
訪夏丐尊,餘以丐尊桌上有佛經,壁上懸數珠,詢丐尊:“亦從事於此耶?”丐尊曰:“否。”繼而曰:“人無信仰亦不好。”餘曰:“何故?”丐尊曰:“無可歸宿。”餘曰:“我自有我,何患無歸宿?”然丐尊似不能諭此,故曰:“總是有個信仰的好。”蓋丐尊之意,亦傾向於宗教的信仰耳。朋輩中如許緘甫、錢均夫皆數珠一串,以此求了,何從得了;若不能了,何用於此。人生墜地,即入社會,唯有兩利,以了此生,至於得福得禍,各隨因緣。權在於己者,即看明環境,權量輕重,趨於合理,自然得福。若環境所迫,禍不可避,則安而受之,生死不計,如此,則隨時隨地皆吾歸宿。舍此別求,天堂樂境,果於何在,強求有附,正是將心來與汝安,亦何從安得,所謂“坐馳”也。餘既於宇宙識其大者,宗教信念,腦際全無,但以任運而生,利他所以利我,利我必須利他,此外無求,所求者如何方得兩利,使豎盡未來,橫蓋大空,無不得所,今之膠膠擾擾,終有清清楚楚之一日,乃餘所信仰者耳。
◎乙卯詞
餘二十歲前即學填詞,然無師承,亦未研究,姑妄爲之,仍不講宮調也。四十後所爲益少,今竟不敢下筆矣。往時曾以稿本就正於亡友劉子庚毓盤,吳瞿安梅,均有題詞,以示張孟劬爾田,亦爲小令寵之,然故人皆假借之,望其有成而已。前年雖欲盡焚之,終以一時鱗爪,難以割愛,遂芟夷其甚不足存者,手錄一通,而三家題詞,竟爾失去。今乃檢得瞿安手跡,而瞿安物故矣,亟錄於此,其書雲:
大著神似子瞻,小令亦具二主、二晏之長,間有獻疑,籤標眉軸,索西子之瑕垢,不自知其妄且愚也。系以小詞,錄呈藻削。《浣溪紗》雲:“身世滄波落照邊,青城別夢渺如煙(謂集中《浣溪紗》乙卯諸詞)。無多青鬢況霜天。子夜新聲憐宛轉,丁年舊事倍纏綿,不應憔悴柳屯田。
瞿安詞注中所謂《浣溪紗》乙卯諸詞,餘已剪除之矣,今亦從字簏中檢錄於下,然不足存也。乙卯寒仲,國將改步,謝太學南歸,車次無そ,口占五解:
△其一
銅笛聲聲斷禁菸,別情無語更悽然。
不堪回首是離筵。舊事漫勞飛燕說,
來時春草碧於天,錦城爭唱樂堯年。①
(自注:①餘於癸丑二月入都,正召集國會時也。)
△其二
五色海旗飄古坊。①馬龍車水忒匆忙。
爲言軍國費平章。遺恨那堪重記取,
空聞揖讓說黃唐。議郎終是怕兒郎。②
(自注:①參衆兩院均在象坊橋東。②選舉正式總統之日,兩院內外伏衷甲之士,議員欲離席者,皆爲遮止,袁世凱迫兩院以己應選也。)
△其三
雉堞森森對故宮,新開雙闕度流虹。①
大師兀自閱哀隆。②簾影沉沉飛燕隔,
微聞細語怨東風。淒涼煙月逗寒櫳③。
(自注:①京師正陽門,毀其子城,葺其南樓,以爲觀瞻。於此樓左右,各開一闕,以通車馬。②兩樓間飾以石獅子二,故清藩邸物也。③清室有移居西郊之說。)
△其四
綿蕞諸生功最高,①如何胙土後蕭曹。
君王明聖重初交。儀注春官新奏進,
如聞舞蹈異前朝。九重傳語屬嬌嬈。②
(自注:①謂籌安會諸人。②袁世凱明令廢閹人,用女官。)
△其五
讖語從來數盛周,分明天意那能留。①
斜陽無語下西樓。把酒高歌歌斷續,
飄零身世感滄洲。年年春水只流愁。
(自注:①先是有術者言,中華民國終於四年,袁世凱所授意。)
◎儒佛修持異同
夏丐尊來,偕訪許緘甫,縱談至日仄,初聽緘甫與丐尊說佛法修養之要。緘甫於教宗訁皮悉,繼因焉尊言及藕益作《論語》解,至“顏淵問仁章”而擱筆,緘甫因言儒家亦重修持,孔子答顏淵問克己復禮之目而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明重在修持。吾輩不能“當下即任”,故不能成佛。餘因問:“何故不能當下即任?”緘甫謂:“信不足也。”餘謂:“由有身見故。”因爲明“顏淵問仁”一章,緘甫、丐尊皆無可非。餘因勸二君不必禮佛持珠,只須除去身見,克服我執,遇事當然,即起赴之,便是成佛。
◎順風耳
《隨園詩話》謂於提督楊愷壁上見掛一器,形如喇叭,長二丈許,糊以墨紗,乃軍中所用順風耳也,將軍與軍中密謀則用之,相離甚遠,其語只二人聞,他人不能聞也。按:杭州舊有賣搗鬼筒者,玩具也,以高寸圓徑二寸餘之竹管二,每管之一端糊以紙,以線穿兩筒之紙心,長二三尺,每人持一筒,一人以筒貼耳,一人以口就筒語,語小,旁人亦不能聞也,而彼人得聞之。此是聲學關係,不知自誰發明,順風耳之原理,亦同於此。順風耳之式甚似今之電話機上之聽筒,中國人何詎無發明,特無科學環境,乃僅上於斯耳。
◎馬先生湯
《隨園詩話》言:“蔣戟門觀察招飲,珍羞羅列,忽問餘:‘曾喫我手製豆腐乎?’曰:‘未也。’公即著犢鼻褲親赴廚下,良久擎出,果一切盤餐皆廢。因求公賜烹飪法,公命向上三揖,如其言,始口授方。”按:蔣法如何,未知隨園食譜中亦著錄否。據言則蔣親下鹽豉矣。餘亦喜制饌品,餘皆授歸雲以方,使如法治之,如蒸草魚、蒸白菜之類,餘唯試味而已,獨三白湯必餘手調,即諸選材,亦必與目。三白者菜、筍、豆腐也,然此湯在杭州治最便,因四時有筍也。豆腐則杭州之天竺豆腐,上海之無錫豆腐,皆中材,若北平豆腐,雖選其雋,亦不佳也。此湯制汁之物無慮二十,且可因時物增減,惟雪裏蕻爲要品,若在北平,非向西單市場求上海來品不可也。然製成後,一切物味皆不可得,如太羹玄酒,故非誠知味者不知佳處,曾以汁貽陳君樸,君樸煮白菜豆腐食之,謂味極佳,而其家人不賞也,如就一二品增其濃味,便對一般人胃口,稱道不置,然非吾湯矣。往在北平,日歇中央公園之長美軒,以無美湯,試開若干材物,姑令如常烹調,而肆中競號爲馬先生湯,十客九飲,其實絕非餘手製之味也。
◎傳代歸閣
《芥隱筆記》、《輟耕錄》俱言今新婦至門,則傳席以入,弗令履地,唐人已然,白樂天《春深取婦》詩:“青衣捧氈褥,錦繡一條斜。”按:此二書,餘三十年前即寓目,然竟不記有此語,今復讀之於《隨園詩話》。此俗餘見之北平及杭州,杭州新婚儀節,新婦至婿家,彩轎直登禮堂,出輿即立紅氈褥上,候婿共禮神,及交拜禮畢,贊者唱“傳代歸閣”,則有應承者以貯米麻袋,從新婦足前鋪起,新婦履之以行。候新婦行過,則揭後者復鋪於前,遞番以至洞房而止。據故老言,所由不使新婦履地者,婦家不願以母家之土帶至夫家也。若然,則仍是掠奪婚姻之遺習,蓋示掠奪其子女而不得其土地之意。
◎途中人語一
赴霞飛路有事,途中聞兩人相語,其一曰:“願意死老婆,不可死大人,大人養我大來什麼用?”大人謂其母也。顧其人乃商賈之流,其言當使爲子女者盡聞之。《傳》曰:“人盡夫也,父一而已。”餘亦曰,人盡妻也,父母一而已。
◎途中人語二
門外有賣菜者相語,以捐稅之重,又加苛勒,甲曰:“此種人將來不得好死。”乙曰:“正是。”噫,輿人之誦也。昔孟子云:“關市譏而不徵。”未若《莊子》雲:“散羣壞植也。”雖然,私有制度不廢,則無以語此。
◎王郎中
李孟符《春冰室野乘》有“記王煥”一則。按:煥字輔丞,吾浙紹興府山陰縣人,其季弟會灃清德宗光緒十四年浙江鄉試第一名,實餘之啓蒙師也,餘於建國前十六年,以吊丈之太夫人喪,謁丈於其山陰斗門私第,丈及師皆以丁憂南歸也。時丈家食桌皆覆以白布,蓋已仿遠西之俗矣。丈與大刀王五善,此餘後聞之建新師者。
◎趙子昂書
趙子昂書學陸柬之,昔人謂其有得於陸也。然柬之書於唐初,實遠在歐陽、虞、褚之下,略與薛稷爲伍,但王家骨血猶存。子昂書無一筆柬之玲瓏之氣,乃俗眼中好書,王家骨血洗伐殆盡,至董香光遂爲場屋祖師矣。而近世猶盛稱趙、董,蓋九方相馬,必辨其骨,今之相人者方面大耳,必是臺閣之容,世之品書者,亦猶今之相人耳。蓋點畫具而略有姿態,便是今之好書,固無怪非巨眼不能識於牝牡驪黃之外也。歐陽、虞、褚面目各異,然確是王家骨血,智永亦然,若能透數家,便能尋着正脈,然書豈限於王家門檻中,不過以之見高曾規矩耳。
◎湯定之節概
智影來,以師丈囑示七絕三章相付,調湯定之丈續絃作也。詞雲:
△其一
喜星偏照茗閒堂,遮卻雙於似玉郎。
繞膝兒孫齊拍手,爭看彩牒署鴛鴦。
△其二
畫梅樓易畫眉樓,時樣偷從眼底收。
益信老夫真善相,女師好處是溫柔。
△其三
明年報長紫蘭芽,哺乳宵深錯認郎。
稍礙衾衾甜入夢,曉妝催起弄咿啞。
茗閒堂、畫梅樓皆定丈自署居室之名,雙於道人則丈自號,丈多須也。丈善姑布子卿之術,自謂平生所長,相法第一,隸書次之,畫又次之,此則懷才挾藝之士,每每不肯自以其所長爲長,如章太炎自謂其醫學乃第一也。丈嘗自謂相當飢而不死,往年,居窘,湯爾和任僞職,數以書招,促其北上,終謝不應,幾瀕於飢死。蓋丈自南來,仍以賣畫爲生,而此間習尚,畫喜吳待秋,或撫吳倉碩、王一亭,如丈之宗其先德者,格不能行,故月入不足贍養,然近年生涯訁皮展,竟應其術。蓋丈近畫多屬松梅蔬果,世稍易知,至其山水不先作輪廓,信筆而成,轉得黃山、雁宕天勝之境,世不易知也,然則果有相耶?師丈嚴正,素不爲綺語,此乃寫盡溫柔,道人得之,當有定情詩相賭耶。
◎壽親不在文字
陳孚尹來,以許叔璣夫人今年整七十,其子心餘欲余文爲壽,託孚尹言之。餘至不喜爲壽文,然以叔璣、心餘之交,勉諾爲之,不過致勵心餘昆季而已。夫人子欲慰其親,至於文字,無非爲文字之壽可千百年耳。故餘母五十歲時,餘亦乞江寧鄧熙之先生嘉緝爲文,先生筠總督之孫,詩文皆有法度,品節甚著,故欲藉先生以傳餘母。乃先生適病,其後先生擬就,無從致之餘,託之吳北樓,而北樓與餘不識,且亦不知餘蹤跡,稽留將二十年,而先生早歸道山矣。及餘佐教部在南京,北樓始以寄餘,適餘母整七十,乃裝潢先生手稿爲一冊,頗珍視之,惜先生文集已先行世,未及登木,而頃遭兵亂,冊子寄存戚家,聞筐篋已發,物當不存,徒成悵恨,然餘母六十、七十時,轉不求人爲文以壽餘母者,非無名公勝流之相識也,以餘已謝不爲人作壽序,亦不欲以此求人也。又以餘母能自壽,若餘復能壽餘母,何須求人壽餘母於區區文字間耶。況餘幸能文,亦何必煩人耶。今餘有《先妣事略》,苟得采入方誌,餘母便足千古,不然,亦與他人文集同供他年覆瓿,正不必也。
◎盤瓠氏之圖騰
《後漢書南蠻傳》曰:
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訪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將吳將軍頭者,購黃金千鎰,邑萬戶,又妻以少女。時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盤瓠,下令之後,盤瓠便銜人頭造闕下,羣臣怪而驗之,乃吳將軍首也。帝大喜,而計盤瓠不可妻之女,又無封爵之道,議欲有報,而未知所疑。女聞之,以爲帝王下令,不可違信,因請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盤瓠。盤瓠得女,負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處險絕,人跡不至,於是女解去衣裳,爲僕豎之結,著獨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尋之,遇風雨震晦,使者不得進,經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盤瓠死,因自相夫妻,織績木皮,染以草實,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今長沙武陵蠻是也。
餘謂所謂犬者,非走獸之犬,蓋以犬爲其圖騰者也,爲高辛之奴隸,故有尾,唯奴也故不可配以女,封以爵,後世相傳乃以爲犬者。古代記事之詞質,故鍾ね之飾若鳥獸蹌蹌,則曰“百獸率舞”;使以諸獸爲圖騰之族作戰,則曰“教熊羆貔貅ァ虎以與炎帝戰於阪爾之野”;舜明於事,則曰“重瞳子”;文王有德於人,則曰“四乳”。然則以犬爲圖騰者不具其姓名,即以犬名之,後人不知其故,遂以爲真是走獸之犬矣。
◎彭李出家因緣
夏丐尊出示弘一法師十六年與蔡孑民丈及餘及朱少卿、宣中華書,以聞孑丈在青年會演說,斥僧侶故,弘一謂僧有四類:一利他者,一自度者,一治經懺者,一無所爲者,不可一概斥也。若須淘汰,當有所採擇,宜設一委員會主之;因舉僧侶二人同董其事,二人者曰某某、曰太虛也。此書及餘者,以餘時亦備位浙江省政府也,然餘時實未見此書,不知何故。丐尊又示餘吾宗一浮《與彭遜之書》,爲遜之著《周易明義》成而無力刊行,一浮願爲印布也。書長千餘言,詞旨斐然,一浮善於書札,有六朝人氣息,而其書法效“褚聖教”,故有兼美也。蓋遜之既披剃,故餘物遂爲丐尊所收,丐尊因爲言遜之所以出家之故,且謂弘一之出家,實由感於遜之也。餘甚異之,遂質其詳。丐尊謂遜之既居窘,一浮爲言之浙江水利局局長林同莊,用爲職員,而無所使之,資其食宿而已。一日,同莊蒞局,而天寒甚,遜之袍單體顫,同莊言,當爲制一裘服,然亦遂忘之矣,天寒未殺。一日,日高矣,而遜之猶擁被不起,聞茶役相謂曰:“那裏去揩油,弄一件皮袍子穿穿。”揩油者,俗譏不出錢而得者也。遜之以爲同莊既不贈裘,復令人相調,遽起,奔錢塘江自投。被救,問知姓名,復詢有何親友于此,則曰:“我在杭州只有一友馬一浮耳。”警察官吏有知馬一浮者,遂召一浮往,一浮則爲易服而邀之還局,不可;赴己寓,又不可。會弘一因愛大慈山定慧寺之勝寓寺中,乃偕赴定慧寺假房,而遜之遂歸依慈氏焉。弘一既觀孫之披剃,大有感動,亦遂爲僧,餘聞而亦有感焉。一浮之識遜之由余,而遜之之爲僧由一浮,叔同之出家又由遜之,世間因緣複雜變換如此,社會情狀之所以繁也。
◎避煞
舊俗,人死,須延陰陽推定凶煞,殮時豫戒生人趨避,然僅屬戚友耳,親丁不避也,則其理已不可通。自海通以來,歸依天主基督者衆,固不信此。如信陰陽,不知有幾許避煞而亦死者矣,固不然也。是知此乃一方之俗,術士之所爲。餘母大行,一切涉於迷信者,概付闕如,餘婦雖甚迷信,亦莫如何也,然其於陰陽推煞,則堅持不能不用,意在爲兒女也,餘終如其意,然餘意不爲兒女也,餘以俗尚未改,戚友多信此者。餘母輩分既長,戚友卑小,依俗以送殮爲敬死安生,若不示以所避,使人旁皇也。然避者甚少,蓋餘友好及弟子輩固不信此者多也。往年,譚仲逵之母喪於上海,餘赴視殮,餘即當避,然不避也。汪叔明師之喪,戚友視殮者不及十人,乃當避者居其八九,餘亦與焉,於是最後之別,獨餘及某君而已。餘謂視殮實爲與死者作最後之別,往者不當避,此亦厚俗之道也。餘既重犯凶煞,然亦無恙,亦可知其不足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