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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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益智錄》[清] 解鑑 著

卷之一

何福

鬼聯

冤縊

小寶

柳逢春

陳若愚

安燕貽

薛維東

狐夫人

卷之二

梅仙

巨蠍

上官勇

蜈蚣

申術士

袁岫雲

某偉

於媼

李義

應富有

宋蕙娘

顧道全

張清

金瑞

卷之三

蘇玉真

義狼

姚五官

瑞紅

賀舉人

聶文煥

福德會館

楊彩雲

趙閣老

瓊華島

杜仲

隗士傑

卷之四

散花天女(稿本作“散花仙女”)

狗冢坡(稿本作“義犬”)

節烈女

牛鬼

華月娘

江氏

方太史(稿本作“方安仁”)

李智

人狐換親(稿本作“許懷芳”)

伍麗娘

谷一穗

卷之五

翠玉

劉翁

林閨英

胡二姐

某公子

白猿

某乙

阿嬌

義鬼

碧玉

請乩

來生債

旱腳魚

潘澤沅

卷之六

秦麗娟

詹如仙

崔潔

牛償債(稿本作“常山某”)

馮官屯(稿本作“田思義”)

卷之七

月仙

路案

鞏生

畢成

虛娘

水母三娘

瓊仙

張春嬌

章邑生

王威

隴州三案

王富段成

卷之八

顧清高

江在新

美人圖

某邑案

瑞雪

趙誠

惡夢

許翠娥

齊氏

矯娘

牛子良

卷之九

蘇成

顏星麗

太原娼(稿本作“封雲”)

賀夢齡

卷之十

耿如梅

林芳

李司訓

鴉片煙

卷之十一

蔣廉

餘母

合歡頭

嚴三鳳

董二暈

龍真穴的

絳雲

開癩

帶產出繼

鬼狐遺方

查修文

附錄一:序、跋、題辭

益智錄卷之一

何福

何福,字德有,宛平拔貢生。居縣之北鄙,爲人純誠。先富後貧,產業殆盡,而賦稅尚多,每至完納,如過炎山。

是年又屆納期,稱貸而益,僅足其半。思盡有先輸,猶較統欠之爲愈也。早起赴都,日晡始抵城。甫入海岱門,有人迎謂曰:“君非選拔何老爺乎?”曰:“然。”何熟目之,曰:“素未謀面,無乃誤乎?”曰:“不誤,家主人有請。”“君主何人?”曰:“至自知之。”至,則門閥宏深,儼然素封。其人先入,未幾有頒白老人盛服出迓,三揖而入。坐既定,何曰:“先生尊姓?”曰:“姓胡。”何方欲再言,胡曰:“君何姓、福名、字德有,辛酉科之拔貢乎?”曰:“先生何以知之?”曰:“不但此,君年庚三十有二,新春甲寅寅時生乎?”何聞之,不勝驚異,曰:“願聞先生先知之故。”胡曰:“蒙仙人指示,故知之。請爲君徐陳原委:僕年屆古稀,只有一女,及笄未字。仙人述君門閥,且曰與君有緣,今願以女奉箕帚。”何以胡言陡出,且未知其女德容何似,心懷疑懼。因辭曰:“家有糟糠,未敢遵命。”胡曰:“君妻氏周,稟性平和,僕豈不知。相容則同居,不合則各爨,何傷乎?且實與君大有利益。”何默不言。胡曰:“今日良辰,便可成禮。君非娶嫡,鼓吹燈綵,概可從略,惟冠帶行禮可耳。”言畢,胡竟入。多時始出,從人託頂帽、補服、朝珠等物。胡曰:“可衣此行禮。”何視之,四品頂帶也。曰:“小生功名卑賤,豈可僭分?”胡曰:“此老夫故物。君衣帽猝不及備,服之行禮,禮畢脫去,又誰見?”何固辭,強衣之。衣甫畢,從人出請。遂入,與女同拜天地;去袱,同拜女父母。視之,二十許絕代佳姝也。既而,肆筵中庭,嘉餚畢具,何對麗飲旨,竟置苦寒於九霄外矣。日暮徹筵,小婢秉燭導入洞房。何若癡若迷,自言曰:“無乃夢乎?”女曰:“實君夢想所不到也。”曰:“誠然。”女曰:“德有之,器小哉!”曰:“吾非器小,心實疑焉。以卿門第而婚於貧生,一也;以卿美貌而甘居媵妾,二也;與卿父素不識面,而吾之姓字年庚歷言不爽,三也。”女曰:“更有可疑者,請君自視。”遂以絹包授何。啓視之,蓋以何名報捐知府文憑也。何感激不勝,始知行禮時所用衣帽,皆預爲備之矣。溫柔有鄉,流連不覺旬日。謂女曰:“吾欲暫歸,不知可否?”曰:“可。不然,夫人將謂君舍結髮而逃賦關東矣。但歸須着來時服,以防物議。茲備有白金數百,以備修葺費,仍舊貫,勿改作。房中細軟,妾自爲,無勞清神。”曰:“盍偕歸乎?”曰:“今茲未能。破鏡飛天,妾自至,勿懸望也。”何將行,曰:“吾有一物,今失所在。”女曰:“得無封糧之由單乎?昨已投櫃完納矣。”

何至家,妻正異其旬日不歸,見車馬在門,有從者移運財物,不便致詢。運畢,何始向周述相遇之奇。周聞之,深德女,急欲一見,議欲往接。何曰:“勿庸,半月將自至。”周笑曰:“君能待乎?”曰:“能不能卿亦素知,無問我。”何急繕房屋,旬日告竣。至期,女果至。女素服淡妝,無事華飾,見周,欲行嫡庶禮;周止之,遂以平禮見。周睹女笑曰:“芳容若是,勿怪郎君言念不置。”女但微笑。女攜來衣服衾帳等物,皆有兩副,悉與周分用之。後女連生二子,周不育,以女之子爲己子,珍愛猶女。女每歸省,往來必以半月,即與何同往,亦不愆期。然每回家,攜帶錢物不下千餘金,何因而鉅富。

一日,女與何弄子爲樂,忽胡差人迎女,並請何往。至,則酒筵已具。就坐後,胡曰:“僕所積鏹,除女攜帶外,尚有十餘萬在茲。”並所市產業文契,一一出示。何駭異問故。胡曰:“實告君,僕非人,狐也。積鏹市產,雖爲女故,實君夫婦福命應爾,豈妄爲哉!自小女歸君後,每月望後來家一二次。今女既生子,君三人居室和睦,僕願已了。茲將入山修道,不復返。”女聞之,潸然泣下。胡曰:“行期尚未定,半年後或未晚也。”女終不樂。席終各寢。女早起省親,已不知翁媼去向。

虛白道人曰:遭遇如是,人之所同欲也。假非純誠,何有坐享之福?狐雖能福人,亦由人之自致,豈有私心於其間哉!

事似涉幻,文極顯明,斯爲妙筆。 侯仲霖

有德者必有福,事奇理正,是謂奇而法。 上元李瑜謹注

鬼聯

某郡署,每至半夜,恆聞吟哦聲曰:“半夜二更半。”相沿久,弗之怪也。太守錢公新蒞任,聞而異之。及曙,集署人問焉。蓋十年前,某守夫人深通文墨,夜半偶得此聯,屬對不能,以此致疾而歿,後遂夜聞鬼言如是。公嗟嘆良久。會中秋夜飲,客既散,心戀月華,低徊階畔,聞鬼言如前。公曰:“今夕得對句矣!‘中秋八月中’,可璧合否?”自此鬼言遂止。

虛白道人曰:以一聯致疾而歿,斯亦愚矣!然世之人予智自雄,而於不能者甘於不能,而不肯深用其心思,反謂所學高美,而爲人所不能及,以故終身無進境,則不愚者之有愧於愚者多矣。若夫人者,謂之好學深思也亦可。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入才鬼傳。 上元李瑜謹注

冤縊

甲某在家讀書,而有乙某伴讀。甲是年夏月娶妻,成婚之夕,女曰:“聞君讀書有年,願出一聯請君屬對,佳則宿此,否則登閣讀,名成後相見未爲晚。”甲曰:“諾。”女復曰:“妾系女流,不可上人,出一下聯可也。”因雲:“等燈登閣各觀書。”甲構思多時,苦無佳對,慚而出,竟入書房。乙某曰:“是夜一刻千金,何故出宿?”甲爲細述,懷慚而寢。乙久聞甲妻美,冒名入,見甲妻曰:“藻思工巧,苦無佳對,請俟來日徐思,幸勿以曳白見擯。”甲妻微哂。既而就寢,早起而去。次夕,甲入,復曰:“所屬之聯,實不能對。”女曰:“君何言之煩也?”甲言:“前夕慚宿書房,毫無一言,何煩之有?”女知前交非夫,失節已真,因自縊死。

後甲、乙同年入泮,俱入鄉試。時貢院中有桐樹一株,中秋夜監臨椅坐樹下,仰望秋月,偶得一聯雲:“移椅倚桐同玩月”。思無確對,因即刻出示,凡場中士子,有能對者,另紙書之,各錄府邑姓名,佳者有賞云云。示後,坐睡樹下,夢一美人曰:“妾有一聯,‘等燈登閣各觀書’,不知可對否?”監臨見美人項繫繩而舌出,因驚寤,知爲含冤縊鬼。立差官入場取對,內有甲、乙二人所對雷同,實即縊鬼聯也。意鬼之縊,必由此對而致,鬼之冤,亦必由此對而伸,因暗記甲、乙府邑姓名。榜後,將甲、乙傳至,委官問之。先問甲所對之由來,甲實言出自亡妻,並歷言其縊死情事。官曰:“汝出宿書房,其對文情節與他人言否?”甲曰:“曾與伴讀乙某言之。”官曰:“乙此夜在書房宿否?”甲曰:“生晝與同室讀,夜則各居一室。生爲暑熱不寐,夜起乘涼,呼乙不應,觀其房門外鎖,始知不在,黎明始回。”呼乙上堂,問所對出自誰手。乙曰:“出自心裁。”官曰:“是對出自甲妻,甲慚不能對,出宿書房,向汝言之。汝曰自對,不亦羞乎?”乙不答。官曰:“甲妻縊死之故,汝知之乎?”乙曰:“不知”。官曰:“甲出宿書房之時,汝在書房宿否?”乙曰:“在。”官曰:“不然!是夜甲起乘涼,見汝房門外鎖,業已供明,何能支吾?”乙曰:“實未在書房宿。”官曰:“汝何往乎?”乙曰:“回家省親。”官將乙父傳至,問曰:“汝子在外讀書幾年?”乙父曰:“僅在甲家二年。”官曰:“亦時常回家否?”乙父曰:“因子功名未就,除清明、端陽、中秋,不令回家。”官曰:“汝子年逾冠,娶妻在室,或有歸家而汝不知之時乎?”乙父曰:“因子讀書,恐分心志,未與完婚,今始定於十月間嫁娶。”官猶恐屈乙,復曰:“汝子在甲伴讀,或因甲有娶妻之故不便讀書,暫爲歸計,汝不記憶?”乙父曰:“無之。前亦以此意囑子,而子實未歸。”官令左右錄清,提乙上堂。官曰:“汝父供明,恐分汝心,除清明等三時不許回家。甲出宿書房之夜,汝既不在甲室,又未歸汝家,果何往乎?”乙無言可答。官笑曰:“吾知汝之往處矣!”乙曰:“何往?”官曰:“冒甲名入甲室,淫甲妻矣,否乎是也?”乙不招。官令摘去頂帽,勢將用刑,乙懼,悉承之。乃曰甲妻縊在次夜,與己無干。官怒曰:“汝入甲室時,必曰佳聯難對,甲入復如是言。女知前交非夫,含羞而縊,猶曰與汝無干乎?因汝姦淫而死,汝自擬抵,尚望生還乎?”上臺以甲妻亡而未娶,乙將娶而得罪,判令本縣爲媒,使乙未娶之妻歸甲爲繼,以爲淫人之報。

虛白道人曰:銜冤如是,似永無明期,不謂巧借一聯,曲曲而伸。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誰謂上天無皁白!

聽斷如是,決無冤屈,惜君未得一試也。 侯仲霖

近李雲生太守刊《刑案匯覽》數十卷,惜未見此而錄之。馬竹吾

監臨明決如此,平時之察吏可知。 上元李瑜謹注

小寶

邑有鄉人李某婦王氏,秋攜幼子適田畝,見其地首樹下有皮褡一個,知爲行人所遺。提之,甚重,知中有物,而不啓視。因以禾葉遮蓋,坐其上以待之。未幾,見一人乘馬至,行色匆匆,下馬急問曰:“適遺一物,曾見之否?”氏曰:“何物?”其人曰:“皮褡,內赤金三百。”氏曰:“吾未見金之赤白,但言皮褡之新舊樣式可耳。”其人細述之,氏知真爲所遺,遂起身去禾葉,指示之。其人啓視,內物分毫未動,不勝驚異,曰:“僕欲將此金分贈一半,乃家君誤傷人命,急需此項打點,不可短少,奈何?”氏曰:“盡執去耳,吾家雖不裕,非分之得,視如浮雲。”其人五內銘感,因問:“夫人何姓?”曰:“姓李。”曰:“小郎君何人?”答以幼子小寶。其人曰:“吾劉達,世居山西某府邑之北關,嗣倘日用不足,差人往,必厚贈以報德。”氏曰:“千里之遙,無論往返不易,即有便人,亦未必相信。”達以名字圖書一方授氏,曰:“可藉此物爲信。”言已徑去。後氏遭家不造,朝不謀夕,不得已謂子小寶曰:“汝父在日,有至友劉達,世居山西某處,往投之,必大有得。”小寶曰:“素未謀面,往豈見信?”氏曰:“有信物在此,執之往謁,必不見疑。”寶奉命就道,沿途行丐,迤邐而往。

行數日,至一莊,見一巨室門懸燈綵,知有喜事,因就丐其門。有一人出,上下瞰寶,曰:“年庚幾何矣?”寶曰:“十七歲。”其人曰:“來,吾飽汝。”寶隨至其家,以食食之。食已,其人曰:“有事相煩,不知肯否?”寶曰:“何事?”其人曰:“吾姓張,生有一子,自幼與北關劉姓結親,今日娶妻,俗尚親迎,其貌不揚,不堪往迓。煩汝代往,過門後必厚酬。”寶曰:“情願代勞。”張喜,出新衣衣寶,輿儀以往。

至,既奠雁,御輪將歸,從人報曰:漲河,水長數尺,人不能濟。蓋來路有旱河一道,寬約數里,山水陡發,隔阻行人云。劉翁曰:“今系良辰,豈可失過,就此合巹亦可。”從人雖不欲,亦無可如何。至夜,寶衣冠兀坐,終夜不寢。次夜,寶復如是。女曰:“君有心事乎?”寶不答。女復曰:“得無以妾姿醜陋,不堪奉事乎?”寶曰:“豔絕如卿,不啻月殿仙人。得妻如卿,夫何憾?實告卿,吾與卿非夫婦。”言際,窗外有人竊聽,急告劉。劉呼女問之,並請寶至內室問曰:“適才非夫婦之言,何故出乎?”寶答言無之。劉曰:“室內有人,窗外有耳,何得言無?”寶不能支,遂歷言相代之故。劉曰:“聞君語音,似非此處人。”寶答以山東。劉曰:“來此何爲?”寶曰:“投先父至友劉翁。”劉曰:“識其面否?”曰:“不識。”劉笑曰:“既不相識,即投之亦未必見信。”寶曰:“有信物爲據。”劉曰:“祈賜信物以觀。”寶舉以授劉。劉視之,乃所贈王氏之名號圖書也。遂喜形於色曰:“君系李夫人之子,乳名小寶者乎?”答曰:“是也。”劉曰:“若然,君不必他投,劉公固在此。”寶曰:“安在?”曰:“即僕在此。”遂緬述遺金之事。曰:“令慈言投先人至友者,蓋不欲伐其還金之善,真女中聖矣!吾感令慈盛德,無日忘之。今喜天假之緣,君既與我女合巹,君即我婿。”並謂女曰:“李郎即汝婿,汝非張姓人也。”

張訟於官,官問劉曰:“汝既以女許張,何復適李?”劉曰:“張倩李代迎,身即以女嫁之;而以女嫁之,並不知其李戴張冠。”官曰:“汝慾女從誰氏?”劉曰:“女從李郎,今已旬日,豈有他適之理?”官問張,張欲將女斷歸其子。官曰:“劉女已非完璧,斷歸兩失其美,不若另爲子娶爲妥。”張切切懇求。官怒曰:“嫁娶何事,而令人倩代,其咎盡在汝。無已,將治汝欺僞之罪。”張懼,案乃結。後寶迎養其母於西,遂家焉。

虛白道人曰:觀小寶之遇合巧,知小寶之福命厚。然非小寶之福命厚,實小寶之母氏志行高美而有以致之也。夫見行人之所遺,提之甚重,知中有物,而不啓視,是何等度量也!其享意外之福也,宜哉!

此篇三大波折:劉達失金而王氏不昧,一也;小寶行丐而受僱迎親,二也;劉女出嫁,弄假成真,三也。篇中有起有伏,如濼水發源,三伏三現。 蓋防如

佈局謹嚴,無一平筆,的是文壇健將。 上元李瑜謹注

柳 逢 春

鄰村劉某貿易德州,言德有鄉人柳茂者,薄有積蓄,有一女而無子。有胞侄逢春,析居已久,疏視之,遂將所有盡給於女,以爲終身衣食有賴矣。乃其女虺蜴爲心,初得資財時,接父如上天之神;漫生懈怠,繼以憎惡,不啻刺眼釘焉,役之若奴僕。終日劬苦,後至每食不飽,而茂也更慘矣。負氣出女門,將欲適侄,因思財物一毫未給,自覺無顏,遂丐於市鎮。甫至一莊,向大戶投棲,喊叫一聲,雙頰飛紅,口難再啓。忽見侄逢春從內出,曰:“聞聲似叔,果然矣!吾姊無恆,畜叔不卒,尚有侄在,豈肯視斑白之叔按人戶討生活耶?叔少待,侄即出。”蓋逢春幼習木工,適在此家攻木,遂謂主人曰:“今吾有事,明晨早來。”出約茂同歸。至家,謂妻任氏曰:“叔飢矣,可速炊!”謂叔曰:“今後勿適姊家,侄產業雖微,手藝尚可恃,當不至餓殍死。縱時乖命蹇,衣食或有不足,斷不肯凍餒老叔。”茂聞之,慚喜交集,始知養女無用,悔之已晚。逢春爲人工作,屢不家,任氏事茂如翁,儼等孝婦。斯時也,茂坐享安飽,竟忘其無子,反恨多生一女矣。偶遊劉智廟會,見有賣盆花者,花雖不奇,而盆中有石二塊,實系金鋼。茂曾業錮漏,故識之,而賣花者不知奇貨之可居也。遂以賤價得之,持石轉鬻,得白金千餘兩,寄相識典鋪中,尚未與逢春夫婦言也。

一日,逢春謂叔曰:“某人延請,叔可赴之。”茂詢何事,逢春曰:“某處有地一段,左鄰系某地若干畝若干畝,竟不與聞,作價千餘千賣於某爲業。某日成契,故爾相約。”且曰:“往則往耳,勿理較,此地本吾家所不能市。”茂僞諾之。至期,茂往少遲,已丈量畢,將成契矣。茂曰:“中爲誰?”買主曰:“某某是也。”茂曰:“不善作中。地鄰雖力不能買,理合使知,爾等能料吾家無如許錢文耶?”中不言。買主知茂力不能市,遂答曰:“似此無妨,君欲買,僕願讓之。”茂曰:“真乎?假乎?”其人曰:“決不食言”。茂曰:“若然,定於隔日圓契。諸位悉在,恕不舉帖。”衆曰:“可。”茂辭歸,向逢春言之。逢春曰:“彼固可惡,然買之則錢將安出?”茂曰:“無虞!”逢春猶恐買產無資,貽笑於人,切言不可。任氏從旁微窺,知叔必有藏鏹,遂謂夫曰:“叔欲買則買耳,設若無錢,則言叔年老致昏,於汝何與乎?”明晨,茂叔侄赴城買菜,茂領逢春直赴典鋪。甫進鋪門,鋪人交相致敬,情意極親。逢春心計曰:“吾叔與鋪人何如此之相熟也?”既而鋪人謂茂曰:“來城何事?”茂曰:“買地幾畝,特來買菜耳。”鋪人曰:“今日使錢幾何?”茂曰:“且使千餘千。”鋪人曰:“下餘之項如何?”茂曰:“下餘二千餘千,後令小侄逢春陸續取之。”叔侄同出買菜。歸,成契交價畢,逢春問錢之由來,茂始言金鋼之事。以此逢春家饒裕,富冠一鄉矣。茂女聞父復富,心懷覬覦,歸省厥父。茂不令入門,逢春幾諫不聽,乃約姊別院,待之以禮,厚贈送歸。終茂之生,兩家斷往還焉。

虛白道人曰:甚哉,女之不可恃也!雖女非盡不可恃,而不可恃者十恆八九。而世之偏厚其女,薄待子侄者,豈不愚哉!若茂之女,可爲炯鑑。或謂茂之財亡於女,而復得外財,造物之於茂似乎偏厚。然非偏厚茂也。使茂財甫亡而即得是財,可爲偏厚;使茂欲去其女而自啓門戶,即得是財,可爲偏厚;使其侄待之甚薄,不能安其身而得是財,亦可爲偏厚。必待逢春視茂猶父,任氏視之如翁,致茂竟忘其無子,反恨其有此一女之時而始得是財,是造物之厚茂,實厚逢春也。以是知茂得是財而仍給其女,造物不與也;茂得是財而自私於己,造物亦不與也。茂可謂能改過,逢春洵倫常中人也!

劉茂無足取,逢春真可法,此篇可名爲勸世文。蓋防如

作善降祥,天理之當然也,勿以海市蜃樓視之。上元李瑜謹注

陳 若 愚

東昌陳若愚,業儒,倜儻不羈。嘗讀蒲留仙《聊齋志異》,記狐事有類仙者,有類俠者,常欲得一爲友。多方覓請狐符咒,屢試不驗。聞某山多狐,攜餚酒而往,肆諸山坡,酌酒奉箸,如敬賓然,亦無驗。凡溶溶月下,寥寥花間,不時默禱,訖無影響。乃曰:“天下固無狐,不然,何以奉請多日而不一遇也?”

一日,獨居書齋,有遊學者一人來,長揖自坐。問其姓氏,答言姓幹名祿,小字學純。談吐高雅,陳心頗愛之。既而大雨傾盆,齋有藏酒,出與共飲,而己位未嘗與易也。接談久之,陳言素有友狐之願,迄今未遂。祿曰:“君之慾得狐友者,其意何居?”陳曰:“狐有先知之明,而無難至之處,友之則諮詢有人,遨遊有侶;遇可免之禍無懼心,不可免者,白刃可蹈;遇應得之福無幸懷,不應得者,爵祿亦辭;餚嘉酒旨,可立共飲食;花前月下,可刻候賞玩。身無掛懷之事,心無憂悶之時。僕之慾得狐友者,此耳!豈有趨利避害、貪富圖貴、切切求助於狐之意哉?”祿曰:“若然,君願易副,即僕便是狐也。”陳聞之,喜出望外,離坐而揖,先懇恕罪,延之己位。時雨已止,更設酒饌暢飲。時陳方弱冠,而祿長五歲,陳遂兄狐。言語投契,恨見之晚。陳曰:“異日弟欲祗聆雅誨,何處奉迓?”狐曰:“無庸,硃書僕字學純,周圍各畫圓圈八個,下書君名若愚,周圍各畫圓圈四個,以火焚之,僕即至。”陳善飲,狐亦巨量,獻酬交錯,陳不覺大醉。醒而視之,狐已杳。明日,購美醴珍饈,及晚,硃書如狐言,焚之,狐果至。曰:“夜來縱飲,何復見招?”陳曰:“日昨倉猝,大非敬客禮,今聊肅豆觴表寸心,嗣後便弗爾爾。”既而就坐,歡飲通宵,至曉方散。自是旬日輒聚飲。

一日,狐曰:“君家固不甚裕,益以酒費,入出不敵,奈何?僕有一術,可以致富,但心願焉而終不敢。”陳請方略。狐曰:“南山石室中有白鏹數萬,可借爲本,以權子母,利足仍還其本,無傷理數也。”陳曰:“可。”狐於是運銀至陳家,凡令收買之物,利必加倍。五六年間,而陳稱富有矣。陳曰:“利足日用,本宜歸還。”狐曰:“君,信人也!”遂將本銀如數運去。鄰村蔣生者,與陳有夙嫌,乃匿怨友陳,思乘間中傷之。一日陳與狐飲,蔣使持柬至。狐曰:“此叵測也,決不可赴!”陳遂璧還原柬。閽人遽白:“蔣生親至。”陳曰:“似此何以處之?”狐曰:“暫應之,當再爲謀。”陳請狐暫避,狐曰:“勿庸。彼雖至,不見僕身也。”陳遂出迎蔣生入齋。蔣自執柬呈陳曰:“敬理杯茗,奉迓以敘,奈何外視,不肯辱臨?”陳曰:“無故叨擾,於心不安,既蒙見愛,何敢自外!”蔣喜,留柬而去。陳曰:“不去則未免不情,去則適受其害,如何則可?”狐曰:“半途託病歸,則兩全之矣。”至期,蔣使二人速客,立等同行。陳心懷疑懼,迤邐而去。至中途,陳忽抱腹坐地曰:“舊病復發,實不能往,敢煩代達。”二人不聽,強扶而行。正危急間,對面忽來一人曰:“請客而客適病,強扶而行,必不懷好意!且與汝二人何干?汝歸但言客中道病歸,斯亦已矣,何苦如此?”二人喏喏而去。陳視之,乃狐兄也,遂談笑而還。蔣有姑氏之子孫生者,素嗜酒,是日不約而來。至客舍,寂靜無人,甫坐,見天窗有酒具一,取而下,酒不滿器,嗅之甚香,遂連飲數口。俄腹痛如裂,大號。孫母適在,聞而趨出問之。孫言飲酒之故,言已而卒。立呼蔣至,蔣明知中毒而不敢言。蓋蔣所購之毒酒,飲於醉飽之後,其毒發於二三日之間,空心服之,立能斃人。孫父訟之官,官問蔣蓄毒酒何用,蔣不能隱,遂吐實。判以謀殺擬抵。

陳好宴飲,又累年習賈,久疏簡畢之事。會學使按臨,試童尚違月餘,狐曰:“臨陣當磨槍矣。”陳笑曰:“諾。草芥功名,今生得之否?”狐曰:“必得。”問:“何時?”狐曰:“近在科歲兩場耳。”狐又曰:“制藝妍媸,僕頗能辨,願擬數題,君製成文,僕爲君決之,可乎?”因出文題二、詩題一。陳作畢,錄呈狐。狐曰:“不見出色,可另作。”凡三作,狐曰:“可矣。場中有此,望一售矣。”遂使熟復之。陳再請命題,狐曰:“場期臨邇,不必多作文字,但涵泳以養文機可耳。”既入場,三題皆狐所擬,遂入泮。

陳妻偶得時疾,數日不愈。陳曰:“室人之病如何?”狐曰:“恐無生理。”陳不深信。諸藥罔效,旬日尋卒。窀穸後,陳曰:“僕欲續絃,聞古人有娶狐婦者,深慕之,不知肯作蹇修否?”狐曰:“叨列知己,焉能辭責。但鄉也諸事,僕雖就中贊成,鹹君福命應爾。茲事全憑人力,成否未可預卜。僕有表妹飛霞,及笄未字,德容兼全,洵屬良匹,當即爲君媒之。”陳曰:“可先見否?”狐曰:“可。明晨靜候,約君同往。”言已辭去。

翌日,陳早起盛服以待,日將午,而弗至。陳緣終夜凝思,未多寐,不覺兀坐睡去。狐忽至,約即同往,而路甚生疏。忽見村落,僅一大門,狐先入而陳隨之。至客舍,圖書彝鼎,儼同世家。陳曰:“此誰氏居宅?”答曰:“即舅氏胡姓也。請少待,入省舅氏。”狐入見胡母,周旋畢,曰:“表妹何弗出見?”胡母曰:“東園中採花去矣。”狐辭出,約陳同入東園。陳曰:“來此何爲?”狐曰:“佳人在此矣。”既入,見花木成蹊,紅紫叢中隱隱露一亭,有二八女郎與二婢嬉戲其間。行既近,狐曰:“霞妹若大,不問兄好耶?”女方欲啓齒,忽見陳,俯首不語。狐曰:“此愚兄至友。”令陳揖之。女含羞還禮。陳見女郎嬌波流慧,細柳生姿,實生平所未睹,注目不移,竟忘顧忌。狐窺陳情形,故與飛霞攀談曰:“妹子青春幾何?”答言:“十六歲。”狐曰:“姑家姓甚?”飛霞雙頰飛紅。大婢笑曰:“我未見表兄以是言問未嫁之表妹者,若告老夫人,叱辱當不免。”狐視陳仍眈眈目視,因詠唐詩一聯雲:“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陳會意微笑,遂與狐出。狐曰:“請君先歸,僕即至。”陳醒,知狐約以夢遇。回憶女郎容華,反恨夢醒之速。未幾,狐至。曰:“爲君親事將牙磨去五分,乃其事不成,如何?”既而曰:“僕有姨妹,年相若,容華不分上下,再往彼處媒之何如?”陳曰:“一自敬亭看過山,曾經滄海難爲水。”狐聞之悵然,乃曰:“成事在天,而謀事由人。請限五日,再爲君謀之。若事再不諧,僕末如之何也已。”言已遂去。果五日始至,曰:“諧矣。但有微嫌,不敢不告:谷則同室,死不同穴已耳。”陳曰:“前妻已故,合葬有人,此何嫌也?”狐曰:“若然,請君擇日過門。”陳曰:“旬日可乎?”狐曰:“雖有君命,何其速也?”陳亦笑曰:“情急矣,僕猶以爲遲。”狐諾之。至期,胡果送飛霞至。陳視之,較初見時更豔絕。自此後狐來暫稀。霞生三子皆貴。陳逾八十,霞漸以家務交子媳,而爲陳理身後事。經營方畢,陳無病終。既殯,霞亦亡去。

虛白道人曰:狐之助陳,可謂至矣,然皆弗求助而狐助之。苟放利爲心,諮詢仰望,恐狐將厭而棄之矣。黃帝遺元珠於赤水,離朱索之不得,象罔求而得之,如是如是。

狐能解制藝,大奇。 上元李瑜謹注

安 燕 貽

鄉人某,以賃車爲業。言嘗載客至登州,見店門外一童子,年約七八歲,聰明清秀,丰姿甚美。某亟目之曰:“何物老嫗生此?”店主指謂曰:“此安相公,對門張氏甥。其中有一段奇文,店事畢,爲客言之。”既扃戶,某好清談,向店主詢其事。店主曰:“敝莊東西長六里有餘,店在莊之東首。西首有安燕貽者,邑諸生,好排難解紛,鄰村倚之無訟獄之累。與小店對門張姓名芳者結兒女親,安男而張女,男女同庚,皆十五歲。結姻之二年,十月間,店迤東里許演劇賽神,燕貽之子順亦來觀劇。甫至張門,見張女適立門內。兩家原系舊戚,男女素相識,因問曰:‘家中得無人乎?’女曰:‘都看戲去矣。’順竟入,跟女至臥室,遂相歡好。事已,兩幼無知,不諳禁忌,順適口渴,飲盎中冷水,遂暴病,遍身汗出,不能移寸步。女手足無措,尤恐看戲人歸,急扶順至閒園小屋中。女往來審視無停止,猶冀病瘥。比夜半,氣已絕。是夕值大雪,女忍泣負屍委園內灰池中,覆以亂柴。比曉,雪已盈尺,家人復將殘雪悉梩於池,而其跡遂泯。未幾,女腹漸大,母曰:‘病乎?’女曰:‘非也。’母怒,逼令自盡。女曰:‘兒固宜死,然宜死於安門,不宜死於母家。’母聞女言有因,苦問之。以實告。張欲將女送過安門,安曰:‘小兒出亡,迄今未知下落,何能娶媳?’張曰:‘前已定過門之日,今已屆期,先將小女送來,俟婿歸成禮,未爲不可。’安不欲,張強之。過門後,姑見女之情形,知爲有孕。問之,女曰:‘夫歸自知。’姑曰:‘吾子何時往?復往何處去?’女曰:‘十月間至媳家,媳實不知其去向。’姑疑信參半,終日辱罵。女不堪,深夜自縊。姑夢子云:‘媳之孕,實兒之子,今將縊,可速救之。’母醒,大懼,呼家人共往視之。女已縊,急解釋之,尋蘇,自此姑媳始和。彌月,產一子,安夫婦甚喜。過百日,方詢子之下落,女實以故告。店外所見之童子即安燕貽之孫,而順之子也。”後聞張氏訓子有方,廿歲領鄉薦。

虛白道人曰:幸哉,安氏之有一線之祧續也。然其始,餘爲之深慮者則有三焉:安順死於張室,己既無子,何有於孫?此祧續之無望,一也;安順雖交於張氏,而一索未必得男,此祧續之將斷,二也;張氏雖有遺腹,男女未卜,使張氏縊死,母子偕亡,此祧續之終絕,三也。雖涉幽期,能生貴子,豈非天道福善之一驗哉?蓋既爲諸生,而排難解紛者,甚屬寥寥也。

張女守志撫孤,勿以未婚私媾哂之。 上元李瑜謹注

薛 維 東

薛維東,河南人。與鄉人婁尚義幼同幾硯,同時入泮,又同年舉於鄉,乃造就相似,命運懸殊。婁連科會殿,未幾爲郡守,除廣西柳州府,車馬赴任,榮耀何似。薛乃僕僕公車,數戰皆北。家固不裕,又連應春官試,既需資斧,且無館穀,以致家徒四壁。因思生平交好無有過於婁者,遂稱貸而往,兩月始至。接見之初,已窺婁無留意,猶望去時或有厚贐。一日,婁忽紙書一聯,請薛屬對,其聯雲:“南方日暖難存雪。”薛思之雲:“雪”“薛”同音,“難存雪”,不容薛也。遂不辭而去,憤志功名,會殿悉捷,後升任直隸天津兵備道。婁罪坐賄賂,免官籍家,一貧如洗。不得已,趨投薛署。薛敬禮之。一日對飲,薛忽曰:“柳州之聯,今始有確對,言之勿怪。”乃雲:“北地風高不用樓。”“婁”、“樓”音同。婁聞之,心慚面赤,謝罪不遑。薛曰:“本非有意報復,有此確對,可證因果耳。”待之禮貌不衰。婁自慚,遂告辭,薛厚爲之贐而歸之。

虛白道人曰:薛維東,忠厚人也。身受友人之辱,即效尤爲之,孰謂過刻?乃竟置之度外,接之以禮,贈以厚贐,蓋亦世之所希也。若婁尚義者,豈足齒於士哉?

善戲謔兮,輕薄人固宜遭侮如是。 上元李瑜謹注

狐 夫 人

馮範,字價人,太原故家子。十五入泮,出就外傅。塾隔一巷,路經楊太史之第。晨興赴塾,見及笄女郎獨立門內。微睨之,如新荷垂露,濃杏含煙,豔絕之姿,世無其匹。範疑爲太史女,趨而過。後往來輒見之,眉目傳情,久忘顧忌,遂朗吟曰:“有緣千里會相逢,對面無緣各西東。”見輒吟之。一日吟甫畢,女郎執一紙封,擲於街心。範拾而啓之,內雲:“漫道紅繩牽月老,良媒孰見到桑中?”範吟畢狂喜,見前後無人,遽入其門,握腕接吻,女無慍色。急請會期,女曰:“晚上來,吾在此也。”範見女臂著金玉釧各一雙,遂脫其玉釧一隻而去。及晚,女果在焉。女約範同入,範不敢。女曰:“但行不離我身,雖遇人,自無妨。”範從之,穿廊越榭,果憧憧往來俱若弗見之也者。至後樓,幕卷衾橫,知爲女郎臥室,遂相狎。竟夜之歡,女似不堪,曰:“狂郎自知有己,不知有人。”範曰:“並難自由。”未幾,雙雙睡去。女醒,搖範曰:“貪歡忘曉矣!”範起,見日已向午,憂形於色。女曰:“勿憂。”乃以紅巾授範曰:“執此出入,勿與人語可也。”後範無論晨昏,門啓即入。及半年,無知覺者。

一日,範父將爲議婚某家,與範商之,範輒搖首不語。問之再三,乃曰:“非楊太史之家不欲。”範父曰:“太史與有年誼,果有笄女,媒之當無不諧。”範曰:“兒見之屢屢。”乃使人探訪。覆命曰:“太史無及笄女,且聞太史後樓多狐,常託化人形,曩所見未必非狐。”範父懼,不令範出門,且急爲謀婚。聞董太守之女麗而賢,媒定之後,急爲完婚。成婚之夕,範視新人與前所交狐女分毫無異,大駭。轉瞬間忽有二新人,即送女之客不能辨也。範母曰:“吾一生止此子,不欲令有狐婦,可急去。”二新人俱笑而不言。又曰:“物既能化爲人,羞惡之心亦應有之,身爲人憎而靦顏在此,不恥耶?”言已,頓亡其一。聞暗中雲:“老母不欲有狐婦,此願難遂也。”後董氏歸省,姑限以半月,輒三日歸。問之,曰:“鄰人娶婦,恐見新人,故送兒還也。”姑信之。及晚,謂範曰:“妾與狐姊,君亦能真識於其間乎?”範曰:“僕識之,他人不能。”女笑曰:“恐君亦屬皮相者。”及半月,董人送女至,始知先期而來者乃狐婦也。夏夜,範母偶得時疾,急呼董氏,氏應聲而至。見姑吐泄不止,症候甚危,氏曰:“媳蓄有藥丸,專醫此病,不知姑敢嘗否?”曰:“可急取來。”氏取藥與姑服之,病立愈。及曉,董氏朝姑,姑曰:“今夜若汝不以藥丸救我,此時早赴冥路矣。”董氏曰:“今夜不知姑病,實未嘗以藥丸相救。”始知醫藥皆出自狐手,由是甚德狐。後董歸則狐來,明知爲狐,亦不之禁。比三年,董生一子,因產致疾卒,董母哭之慟。從媼曰:“勿哭,吾家姑娘固未死,現在內庭應客。”董母趨視之,果然。曰:“吾女猶在,棺中誰之屍也?”姑告之故。董母曰:“貌猶吾女,即吾女也。不知如吾女者,肯以吾爲母否?”狐聞之,伏地呼母,董母反悲爲喜。範母子雖有喪媳之戚,而有狐婦代爲操作,悲思弗深。於是停喪在堂,扶柩厝野,無哭者焉。董氏之遺子命名相如,狐鞠育有術,保之如己出。範以此絃斷弗續,家人有時稱爲狐夫人,狐亦莫之怪也。

相如及長,聰明秀麗,弱冠入泮。未幾,範亦病卒。相如以父沒,無所嚴憚,荒於遨遊,不事舉業,大母母氏叱辱交加,不顧也。且以爲在家終有管束,乃竊白鏹若干兩,攜帶衣物亡去,以爲囊中有物,遨遊不患無資。狐夫人以術取回之。復以爲典當衣物,可支年許。狐夫人以術焚之。不出旬日,相如空乏甚,欲歸家而心慚,欲投友而面赧,進退維谷,陡生拙念,而終不忍爲。獨步野外,腹餒難忍,縊遂決。解帶系木,伸頸而縊。縊後,覺有人解釋之,蘇而目之,蓋頒白老人也。移時起謝,問曰:“老先生尊姓?”曰:“僕姓史,字得仁,今八十餘歲。君正妙齡,何緣而出此?僕家違此不遠,可至寒舍詳敘。”既至,相如自道姓名,歷言遭遇之艱。史曰:“咎不在繼母,使君勤攻誦讀,何有叱辱之加?”遂饌以酒食。已,史曰:“送君還舊府何如?不然,僕閒園中有草舍三楹,可以下帷讀,君能甘其寂寞乎?”相如曰:“能,但慮膏火無出。”史曰:“此小事耳。”遂引相如自內庭曲曲達園入室。史曰:“此園原有便門,因無人看守,將門扃鎖,出入必由內庭。”言已辭去。相如見園中雖無多花卉,而夭桃文杏,翠柏蒼松,皆可玩賞。室內明窗淨几,滿架書籍。視之,凡學堂應用之書大概悉備。及午,酒食由內送出。及夕,酒食如故,並衣服衾帳色色送到。相如心不自安,兀坐草堂,毫無所事。欲出遊而園門扃鎖,又不便從內庭出,悵悶已極。不得已,復理舉業,高聲朗誦以破悶懷。及晚,酒菜倍他日,來人曰:“家主人即出。”既而史至,二人對飲,馮爲主而史爲賓也。史曰:“聞君誦讀,可喜可欽。然每日讀書,必按課作文,近今之可師事者其誰乎?”曰:“某進士其可。”言至此,史即辭去。至第三日早,史出詩文題各一以授相如。相如曰:“此題出自誰手?”曰:“某進士也。”相如曰:“何以得此?”曰:“僕已代君投刺納贄矣。可速作,日夕僕自走領轉送某進士。看畢,僕仍送還。”言已,即告辭曰:“勿誤功課。”及夕,史果待於園中。相如急爲錄清,卷交而史去,後遂習以爲常。一日,詩、文題均難,深心構思,不覺睡去。及醒,日已過午。及夕,稿尚未脫,史待於園已多時。相如出辭,兼告以故。史曰:“諾。君速去作文,勿顧僕。”屢辭屢諾,而史仍弗去。相如遂急爲草創,夜半錄清,而史始去。相如於此心實有不忍焉。後早創速錄,史至即交,無煩立俟。

相如目不窺園,屈指三載。一日,史曰:“大比臨邇,可爲報名投卷計矣。”曰:“諾。”史曰:“去時勿啓園門,可由內庭出入,亦無令人看守書室。”相如悉應之。然每出入輒見二八女郎侍立庭內,審視之,容華如仙,秀曼都雅,不覺神馳。入闈之前三日,史敬理杯茗爲相如送場,曰:“進場後珍重墨卷,堤防火燭,構思勿偏僻,全場自有望。”諄諄切囑,儼同道學,相如悉敬聆之。曰:“適有一事,萬望明示。昨見內庭有及笄之女,果系恩公何人?”史曰:“渠皇甫氏之子,拙荊之外孫女也。因渠父母雙亡,故就養於此。”相如曰:“未報高厚,復有煩勞,自覺不情。但相如自幼未婚,不知恩公肯爲伐柯否?”史曰:“場後歸商令堂,不嫌寒微,自無不妥,蓋主張全在老夫。不日進場,精神不宜外馳,請辭。”三場既畢,龍虎高張,相如得中經魁。衣冠謁史,叩謝鴻恩。史曰:“此皆令堂之慈惠,僕何力之有?”相如聞之愕然。史曰:“僕非他,令堂之父也。初,僕自東郊之從君而西也,令堂在舍下已等候多時,盼望眼紅矣!嗣後甥按課作文,令堂每課必來,卷交始去。夙昔甥完卷之甚遲也,甥徒知僕久候於園,不知令堂哭壞於舍下,以爲甥半途而廢,不可爲也已。及夜半見甥文卷,僕告以故,始反悲爲喜。不但此也,每逢一課,令堂必索某進士之閱卷觀之,看得好則喜形於色,不好則淚含於目。其喜與泣之心懷,不知如何交迫。爲甥故,令堂已形消骨立。昨於未張榜之先,令堂來此聽信,聞甥中,即馳歸報喜於令祖母矣。”相如聞之,抱頭大哭,恨聞知之晚。即刻命駕急歸,至家,伏地請罪。母命起,相如起立於側,見母涕泣不已,勸之曰:“兒今已貴,母宜喜,勿過傷也。”夫人曰:“兒今雖貴,母心操碎矣!當汝竊鏹而逃也,吾以術取回之,致汝手無分文,艱苦備嚐。深夜自泣,淚浮枕簟,無人知耳。一知汝生拙念,倉皇無措,恐少遲戕汝性命,急煩汝外祖父速速拯救。見汝同外祖父偕歸,吾心猶忐忑也。今汝已中,吾無掛心事矣,———然猶未也,尚未與汝完婚。”相如聞母言及此,曰:“兒正有一事稟白,外祖母之孫女皇甫氏,及笄未字,兒嘗見之,不知可結婚姻否?”夫人曰:“吾有此心久矣,但有異類之嫌,不肯媒定。兒既欲之,可。”以故相如父子皆得狐夫人云。

虛白道人曰:餘於價人,不羨其得豔妻,而羨其獲內助。餘於相如,不羨其得舉於鄉,而羨其母氏聖善。當相如之竊鏹而逃,術取之以逼其向誦讀之途,何其智也;當相如之陡生拙意,急救之以保其無性命之憂,何其仁也;及相如悔心轉意,煩生父以誘掖之,閱文卷以期望之,使浪蕩之子成功名中人,何其慈而義也!使天下之母氏盡如狐夫人之云爲,何有嫡繼生養之分?

讀此文而不落淚者,其人必不慈。 馬竹吾

有如此賢繼母,可爲黑心符加棒喝。可以人而不如狐乎?上元李瑜謹注

益智錄卷之二

梅仙

泰郡湯武,字乃文,談者忘其邑里。讀書別墅,齋臨曠野。牆外有義地,墳墓無數,夜多青磷,時聞鬼哭。武豪放,悉置度外。一日,夜起乘涼,聞牆外有哭聲,哀楚似女子,遂隔牆語之曰:“有何愁苦,如此其悲也?如可語人,可至敝齋明言。僕若能分憂,必竭力以妥幽魂。”言已,哭聲亦止。武歸齋,既而一麗人搴簾入,年已及笄,娟麗無雙。知爲夜哭之鬼,與之坐而問焉。女曰:“妾乃劉通判之女,父休官之後,妾適卒,因暫厝於牆東,今已七載。前後左右皆惡少,朽骨日久木壞,必致淆雜,是以悲耳。”武曰:“移厝異地,亦易事也。”女曰:“妾父母久歸故里,此處又別無戚屬,安有惠及泉壤者?”言已,潸然泣下。武曰:“僕欲移之,但不識其處。”女曰:“綠楊西有小石碣,上書‘劉通判愛女之墓’,棺木尚存,固易識。”武遂自任曰:“明晨決移,勿涕泣。”女聞之,反悲爲喜。武欲與歡好,女曰:“妾不忍禍君子,夜臺朽骨,不同人生,恐促壽命。”武乃止。將寢,女始去。明日,武果將女櫬移厝高原。及晚,女來伸謝,斂衽端肅,不勝感激。於是武讀而女伺之,渴爲烹茶,飢爲具饌。武甚德之,亦不究其物之所自來。

一夕武欲歸,女曰:“不可。”武曰:“僕之家室,何不可?”女不言,固問之。曰:“聞妾言而君怒,妾不言;言之而君不聽,妾仍不言。”武曰:“悉惟命是聽。”女曰其事如此如此,可如此如此以處之。武聞言大怒,操刀欲往。女奪其刀而擲之,曰:“妾言何如耶?聞之若是怒,見之則怒更甚,君誠不可與共事矣!”武謝過。女曰:“俟氣平,妾與偕往。”移時,女曰:“可以行矣,妾在暗中相助。”及大門,門自闢;至寢戶,戶自開。燈明於室,妻鄭氏正與人歡寢。二人見武,急欲起遁,如有人按撫,不得起。武睹其情形,知爲女暗助,遂將二人赤身縛之。岳家固不遠,遂託妻暴病,將鄭翁誑至。鄭見女與姦夫赤身縛於牀,遂謂武曰:“生殺惟君,何需吾見?”武曰:“殺之污吾刀。”釋二人縛,即遣氏從鄭大歸。後鄭醮氏他姓,姦夫仍與往來,悉爲後夫所殺。

武出妻後,門戶失守,乃移讀於家,女伺之如故。武以新鰥,復欲犯之。女曰:“妾誠不敢以禍君子者報君子,今將爲君謀一佳人,聊用自代。”武曰:“誰何?”女曰:“某山懸崖間有梅一株,君曾見否?”曰:“見之。其梅生於立崖之半,去地約三丈,冰姿玉骨,無人攀折,故暗香浮動,輒聞數里。前同友人臨賞,嘗贈之以詩曰:‘芳梅何故惹詩人,瘦骨清魂佔早春。和靖已遙今有我,相逢莫謂兩無因。’”女曰:“諧矣,詩中已有因緣矣!是梅業已成仙,然可圖也。梅仙惡爆竹如畏鈇鑕。每當歲除,各莊爆竹連續,梅仙聞聲,倉皇無措,或匿石縫,或伏土坑,越日乃敢出。君以新潔酒器一具置於梅下,周圍擁之以土而留其口,三更後,用千頭火炮去梅百步放之。妾觀其動靜,三夜後再爲之計。”武悉如女言。至第四日晚,女忽至,曰:“可矣。渠伏於器已兩夜,每至曉方出。今夜施爲,仍如前宵,火炮及半,再燃以續之,竿挑急赴梅下。數步外,將火炮擲地,用豬脬胞蒙固酒具之口,抱歸置几上,焚香拜祝,渠自出。然可求不可強也。”武復如女言,抱器歸,置幾禮拜。多時,覺身後有人撫其肩曰:“嚇死妾矣!”武回首視之,仙姿之娟,迥異凡麗,或月裏嫦娥可與爲伍。擁之於懷,亦不甚拒。梅曰:“勿爾。請問君置妾於室,爲酒棋乎?牀第乎?”武曰:“酒則量狹,棋非素好也。”及寢,遍體芳馥,偎愛之際,不啻博山爐火,一氣凌紫霞矣。乃以腕代枕而問曰:“識妾之由,構妾之術,果誰之教乎?”武曰:“僕自識卿,獨出心裁,何待人言?”梅不信,固問之,遂以女對。梅曰:“此鬼頗義,勿相負。”武興未足,復求歡好。梅曰:“歡盡此夜耶?貪歡無厭,大損人壽,忠告不可,妾自去,不復來矣!”武乃罷。曉起,操作家務若素諳。鄰里婦女來觀如蟻,旬日不斷。梅頗厭之,謂武曰:“妾請暫別,五日自至。”遂去不歸,武無計可施。

一夕女至,武告以梅不歸,且求計於女。女曰:“欲令歸亦易,使人用火炮遠遠放之,渠懼必至。”武如女言,梅果至。曰:“此又是小鬼頭助紂爲虐,妾必有以報之。”言已,女至,梅深懟女。女曰:“妾系異物,不可近人,故煩仙人相代耳。”梅曰:“小鬼頭非乃文之妻,何謂相代?且他事皆可代,天下有代人作婦者乎?然亦不能常代也。”遂謂武曰:“君生平曾見麗人否?”武曰:“見之。某莊富室萬翁之女,娟麗無雙。”梅謂女曰:“有一事相商。”俱出不歸。次夕,梅至。問:“女何不來?”梅曰:“不日自至。”蓋富室萬某有女若蘭,麗而賢,尚未字人。一夕家人團坐共話,若蘭忽仆地卒,多時始蘇,謂萬家人曰:“爾等何人?胡爲薄觀不去?”家人曰:“汝病癡乎?”曰:“不癡。餘女鬼劉氏,與湯乃文有婚姻之約,自恨異物,常懷慚愧。”聞者輒掩口而笑。自顧衣履,始知借軀而生,遂謂萬曰:“湯乃文絃斷未續,可諷以意,使通媒妁。兒非乃文不嫁也。”萬素知武家,以門戶不對,置之。若蘭由是不言,亦不食。萬大懼,因煩交好者示意於武。武與梅商之,梅曰:“可,若蘭非他,即君愛鬼劉氏。”武聞之愕然。梅曰:“前夕妾與劉氏之偕出也,妾將若蘭之魂引置他處,使劉氏借軀而生。不然,君與萬貧富不敵,何克結秦晉也?”武遂媒定之。合巹之夕,視若蘭較昔尤豔絕也,然言皆劉氏之言,談及梅仙之事備極詳細。梅數夕不至。若蘭歸寧,梅夕至,武讓之。梅曰:“燕爾新婚,妾在此,焉置之也?”於是綢繆數夕,若蘭將歸,梅亦辭去。一夕,若蘭忽曰:“君何人?斯此誰氏之室?吾胡爲乎在此?”武笑曰:“卿顛乎?吾卿之夫也。某日過門,迄今已二旬矣。”若蘭默然不語,武亦疑之。後梅至,武告其情而問之。梅曰:“妾爲之易其魂耳。不易之以萬,無以篤夫婦之情;不易之以劉,無以答愛鬼之義。然君與萬,夫婦也。妾與君情同湛露,見陽自晞。行將度劉氏爲鬼仙,妾亦從此不來矣。”武哀曰:“此後話耳,今茲未能。”武於是聞妻言似劉氏,則知爲愛鬼符體;聞妻言似萬氏,則以爲豔妻對處。是武得一妻而二美俱矣。十年後,梅來漸稀,後竟不至。武但與若蘭同居白頭雲。

虛白道人曰:得花仙爲妻,容或有之,究屬罕聞;一佳人而有二魂,妻之如對二豔妻,更屬創聞。武竟以移厝女櫬一事而兼得之。以是知東坡之贈李薦,堯夫之贈曼卿,亦西伯澤枯骸、昌黎施旅櫬之盛德也乎!

通幅秀麗。 汪雪馬風印仲洵

較柳州《龍城錄》載“翠羽”條尤新豔。 馬竹吾

和靖以梅爲妻,喻言耳,不謂湯生真有其事。文亦清新俊逸,足爲寄春君生色。 上元李瑜謹注

巨蠍

棲霞東鄙衛道彰之妻崔氏,村婦之正氣人也。家綦貧,而夫外出,仰十指爲生,饔飧恆不給,每同及笄夫妹赴坡捋菜。看坡人某美其妹,故於地內設穀穗一堆,伺其拾取,逼而淫之。崔與妹行至谷所,意謂竊者畏人而棄,欲拾之,恐人疑已爲偷。其妹曰:“置谷筐底,上覆以菜,人莫能見。”崔從之。甫欲行,而某已至,見之佯怒,謂崔曰:“真贓在此,合將汝嫂妹痛打,仍交地主,聽其處置。倘肯使汝妹與吾歡好,則聽汝攜谷去。”崔不應,某乃以青梁秸極力向毆。崔畏其強橫,復四顧無人,不得已允之。某大喜,抱女於懷,急欲爲歡,而厭土地溼污,曰:“彼松林中有蓑衣一具,可鋪而臥。”遂欲抱女往。女曰:“勿爾,汝先去,吾隨後即到。”某乃釋女先去。崔促其妹往而遙望之。甫及林而遽返。問之,女曰:“某臥地呼痛,似不能起,可速逃。”遂棄菜谷歸。旋聞某已死。其父趨視之,見其子遍體青紫,詢於看坡曹侶,知其子甫與賈某飲酒歸,遂以毒害喊稟之。官驗後,將賈某傳至問之,賈曰:“共飲屬實,實無毒害之事。”官見賈冠年文弱,似非能毒人者。問其何爲,答以讀書。問其家有何人,曰:“惟老母在堂。”官將其母傳至問之,曰:“身與某有瓜葛親,身子懦弱,屢被某嚇詐,凡某至身家,敬之不遑,何敢加害?”官謂賈曰:“其實毒死,汝與某共飲又屬實,必汝不堪其擾而毒之。”賈口難分訴,遂誣服。

一日,崔氏與其妹在家口角。妹出辭不遜,崔怒曰:“曩者松林之事,幸看坡人即死,不然汝節已失,無顏見人,早自盡多日。”鄰媼聞其言。媼與賈屬至戚,遂走告賈母,賈母訴於官。官將崔氏傳至問之,崔將誣贓逼淫及某死之情,歷歷言之。官怒曰:“某誠惡棍,死已後矣!”官復曰:“某逼淫之際有酒意乎?”崔曰:“有。”“有病意乎?”崔曰:“無。”官曰:“某先自赴林,汝妹隔幾時去乎?”崔曰:“畏其強暴,刻即往,無多時。”官曰:“某非賈某毒死矣。豈有身已中毒,毫不暴躁而即死者乎?”官乃復詣松林,細驗情形。見林中有巨穴,深不見底,穴中有物出入之跡。官令人以水灌之,內出巨蠍如琵琶。官謂某父曰:“汝子死於是物。汝子作惡,理合橫死,而猶誣人求抵耶?”遂叱去之。歸署,立破械出賈某,曰:“汝之得生,全賴崔氏。而氏之夫妹未字於人,汝可娶焉。”賈不語。官曰:“女雖累詞訟,而未出頭至公堂;縱遭顛險,猶然無瑕之白璧也。本縣爲媒,娶之不辱。”賈乃允從。官厚贈崔氏,爲嫁妹資。

虛白道人曰:此禍淫之一事也。然林中果有若是巨蠍,不知傷幾何人?而獨傷於某,則知蠍也者,必神爲之也。

福善禍淫,理之常也。而人多不悟,何哉? 汪雪馬風

蠍,毒物也。而能除淫兇,保名節,謂神爲之,信也。 馬竹吾

明人郎瑛《續巳篇》中“蠍魔”一則,奇幻極矣,此則尤以理勝。 上元李瑜謹注

上 官 勇

上官德,陝西華陰人。娶任氏,生二子:長曰知,次曰仁。任卒,繼娶馬氏,生子勇。知性強悍,好報不平事,德屢戒終不聽。知偶出遊,見素相識之二人共毆一人,毆已復毆。知曰:“毆死人須償命也!”二人怒曰:“君與此人相善乎?如相善,不妨相助!”知怒曰:“我以好言相勸,汝以惡言相傷。我即助之,其如我何?”二人亦怒,共赴知。被毆人亦起,各敵一人。知手重,毆及致命,其人仆地卒。知懼,即刻逃亡。多時,死者復甦,而逃亡之知不知也。德遣人四方蹤跡之,迄無耗。

未幾,德以病故。馬氏陡生忌心,使仁經理家務,不令同幼子讀,漸至役若傭僕,而食尤次之。勇年方十四,見兄飯疏食,於心不安,每食,求與兄偕。馬不可,勇遂不食;馬不得已聽之。兄弟異饌,仁悉不在意。每食,勇必與兄易之,仁不可,勇乃先食仁所食,仁不得已亦食勇之食。馬見之,忌心益甚。閒園有眢井,馬託遺物於井,使仁入井尋之。仁乃以繩自系而下。既下,馬斷其繩而去。勇自塾歸,不見兄,問之。馬曰:“他出未回。”勇不信,前後尋覓,至閒園,聞井有人聲;聽之,乃兄呼己名而求救也。勇曰:“兄且少耐。”乃覓長繩,一首系井旁之樹,一首入井,令兄執之而上。既上,問之,仁以實告。勇曰:“母有害兄意,宜善避之,勿以從命爲孝。”仁諾之。母知,鞭勇。勇毫無悔心。一日,仁赴賀戚家,大醉而歸。馬見之喜甚。勇以往昔母見兄必怒,今反喜,知必有故。乃僞爲赴塾,未幾旋歸,而門已合。恐母害兄,知家有狗竇甚闊,由之入。見母以繩縊兄項,將繩從窗中遞出,勢將自外牽之以經兄,急諫曰:“不可!任氏母舅固刁生,倘縊死其甥,舅固有以處母氏;若男也,亦必不得其死然。”馬氏懼,乃罷。勇向仁項解結,仁醒,曰:“將害兄乎?”勇曰:“非也,母爲之,而弟救之耳!”勇見母購信石而密藏之,窺知其處,乃以物之似信石者易之,仍置舊處。勇自塾歸食,馬謂勇曰:“今日干餱無異,可令汝兄先食。”勇笑從之。仁食已而去。及晚,勇謂母曰:“今日以信石毒兄耶?”母曰:“無之。”勇曰:“某處之信石何無有也?”母不答。勇曰:“昨幸以□者易之,不然兄此時早見閻羅王矣!兒昨已言之,任氏舅挑三唆四,架李告張,顛倒曲直,全憑詞訟之工;變亂是非,善逞筆端之利。若害其親甥,吾家勢將滅門矣!”勇且暗請任至其家,令兄陪飲。任曰:“勇甥若是肥,仁甥若是瘦,無乃所食不同乎?”仁曰:“每日同食,無異饌。”任曰:“仁瘦如是,必有心事。果爾,不妨向舅言之,勿抑鬱以致疾。”馬聞之,遍體汗出,由是害仁之心頓息,而視如刺眼之釘,雖秦儀復生,萬言不能改也。或謂勇曰:“汝與仁生非一母,何疏母而親兄?”勇曰:“百母一父,親兄弟也。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是禽獸也。”聞者輒嘆美。

時鄰近起會,勇欲往觀,馬不許。勇哀之,馬曰:“誰與同往?”曰:“兄也可。”馬曰:“恐害汝。”勇曰:“二兄聖賢也,果欲相害,兒無今日矣!”馬乃許。兄若弟嬉戲同往。及會,至人衆處,男女擁擠,仁、勇忽失散。兄尋弟,弟亦覓兄。勇見同窗某,問兄耗。某誑之曰:“由此路尋汝去矣!”勇信之,跋涉十數里,未見兄而日已暮。勇審其處,乃任舅氏之居也,遂往投而告以故。任翁媼見勇,甚喜,視若親甥。勇恐母之倚望也,早旦欲去。任曰:“僕已煩人代稟汝母,知汝在此,或無憂。”而所煩之人忘之。仁在會場覓弟及晚,音信皆無,意弟先歸,而家人未見。馬氏曰:“汝將吾兒傷害,又造僞言以相欺,汝尚欲安然獨處乎?”仁曰:“吾弟非猶夫人之弟,況與吾偕出而不與吾同歸,吾何忍家居?”馬詬詈萬端,竟夜不息。仁早起尋覓,終日無信,不敢見母,借宿鄰居。或有自寧羌來者,言路逢一人貌似勇。仁乃早起遄行,沿路問訪,並無消息。所帶資斧,二日已罄,夜宿廟宇,日丐村莊。會有四川成都行客,僕死於店,不能自行。店主見仁,欲令傭於行客。仁思有家難歸,遂從之。客姓張,自有蘇杭貨肆,見仁忠誠,至家,令赴肆生理,仁遂止焉。勇留任家五日,任送之歸。馬見之喜極,如獲再生。勇曰:“吾兄安在?”家人曰:“三日前覓汝未回。”勇乃竊母財物,聞兄赴寧羌,亦問途而去。路逢同裏無賴,偕行二日,渠見勇囊資豐裕,因於路餌之以藥,盡竊其所有而去。會有貴州喬姓大商載貨而歸,見勇倒臥路側,搖之不醒,遂載以後車。二日後,勇病乃瘥。喬問之,一一實告。喬無子,遂以勇爲義。

仁之在成都貨肆也,十數年間,已成總櫃,而資本已有其半。時有欠貨債者,反以詐賴控仁。時邑尊喬公頗有政聲,見仁名,立刻傳訊。仁詞直,判令欠貨債者立限清還,徼遲重責。仁歸,方與店友頌喬宰仁明,忽有人報邑尊至。倉猝間,邑尊已入。仁審視之,勇也。蓋勇已從喬姓,中會,部選成都縣令矣。兄弟相見,悲喜交集,各訴艱辛,不勝酸惻。勇曰:“明晨迎兄至署,再爲細敘。”自是兄若弟聽夕恆相聚晤。一日,仁見勇有憂色,問之。勇曰:“茲有參將,與弟有言語之失。渠上游見喜,屢遭謗毀,恐被參劾,是以憂耳。”仁問其姓氏,勇曰:“渠與吾家同姓,與大兄同名。”仁曰:“焉知非吾兄乎?”勇曰:“貌或似之,但意大兄何由至此?是以不敢相認。”仁曰:“吾試訪之。”一日,參將乘馬出,仁大聲曰:“非吾大兄乎?”參將聞之,下馬相見。審視果然,於是偕至官衙展敘。仁曰:“兄與喬縣尹有隙乎?”曰:“然。”曰:“喬尹非他,即吾兄弟之弟也。”知曰:“渠姓喬,何得云爾?”仁歷敘之。並馬到縣,兄弟團□,其喜可知。後勇乞假回陝,奉母於蜀而養焉。三子屬屬,馬氏底豫。

虛白道人曰:餘聞此事,不禁爲之嘆美數次。以十餘歲之幼童,而能與兄易疏食,則食果取小之義不足言矣。不禁嘆美!委曲救兄,不懼母勞,則兄弟如手足,傷之不能再生,此義勇知之深矣。不禁嘆美!聞兄覓己而亡,不畏艱辛,竊藏而追尋之,此情純出於天性,不禁嘆美!至若仁遭繼母之難,實有浚井完廩之勢,而不聞有怨言,則不禁爲仁嘆美!兄弟團圓,一致富而二致貴,悉出不意,則不禁爲知等閤家嘆美!不知後世亦有嘆美如餘者否?

讀之令人孝弟之心油然以生。 汪雪馬風

上官知之遭遇,較《聊齋》之張誠更苦;上官仁之敬恭,視《誌異》之張誠倍篤。至於上官知之逢仁、勇,張千戶之遇訥、誠,俱出意外,悉見友恭之感格。此篇之文尤真懇樸至,情切理深,其文其事洵可與張誠之傳並傳矣! 王植三

是有功倫紀文字。 馬竹吾

事與《聊齋?張誠》相類。敘次參錯有法,自可與“張誠傳”並傳。 葉芸士

觀仁、勇友愛,易食、藏毒、諫母數事,嘆王氏之祥、覽不得專美於前。 楊子厚

如讀《枤杜》、《棠棣》諸章。先生必篤於友愛者,故言之親切有味如此。 上元李瑜謹注

蜈蚣

章邑焦蔭泉先生爲諸生時,嘗設帳於餘之鄰莊。餘時館黃台山,時相往來。談及章邑一事,其人之姓名、里居備悉,餘鹹忘之。撮記其事:有甲某者,奉母孝,而家綦貧。身軀雄偉,惟日樵柴一肩,市以養母。一日肩柴歸,見一女郎出於其前,以爲道路之常,不遑顧而過之。女郎呼而問途,甲息肩於路,視之,乃靜女其姝也。眉目送情,不覺爲之神馳。女曰:“由此達某,是正路乎?”曰:“然。但汝所問之處,日暮途遠,決不能到。”女曰:“吾將借宿前村耳。”甲將擔柴走,女復曰:“君家有閒房否?”曰:“誠有之,老母在堂,不敢自專。”女曰:“煩君先容,妾後至,可乎?”曰:“可。”甲歸,向母言之。母意容留女流亦與人方便事,許之,而女已至。見女姿容異俗,與甲言毫無羞慚,疑之。母乃將女安置閒房,呼甲至臥室訓之曰:“彼系女流,不宜與之長言。”甲唯唯而出。女見老母不在,謂甲曰:“君宿何處?”甲不應。女眼一瞪,若望而生畏,乃曰:“與母同室,各住一間。”女曰:“夜勿扃戶,妾將至。”甲諾之。及晚,甲遵母訓,嚴關其扉而寢。至三更時,女以指彈窗,呼令開門。甲若有不敢不開之勢,啓戶視之,非女,乃一怪物,若布袋狀,上下相等,不分首足。幸打柴之巨斧在側,執而揮之,物嗥而去。火之,見削物下頷一片如蒲扇。及曙,尋其血蹤覓之。至某山,見素所塞之石孔外有蜈蚣一條,長約丈許,粗如巨碗,尚曲曲未死,再斧之,立斃。蓋甲嘗打柴至是,見石孔有巨物出入之跡,恐出爲害,乃以巨石塞之。隔二日視之,石復出,甲又塞之。妖物之來,或爲此也。甲之不死,幸哉!

虛白道人曰:孝之必獲神佑也,審矣!蓋妖物既化女身以惑甲,必令甲死於女身。乃扣關時似女子,而啓戶視之非女,或妖物仍託爲女,惟甲自視非女。不然,甲將死於女,何能執斧傷妖物,而自得不死也?

疏宕有逸緻。 汪雪馬風

巨石塞石孔,恐出爲害,此亦埋蛇之心也。仁人神所佑,妖物安能害之。 蓋防如

筆無纖塵,是參之太史以著其潔者。 上元李瑜謹注

申 術 士

康熙中,登州周圍二百里苦旱,夏仲猶赤地無青草。太守某竭誠拜禱,旬日不應。乃集六房老吏,問有求雨術否。一人曰:“某處申術士,善能祈雨。”太守曰:“可速請來!”其人曰:“不惟請之不至,一聞此信,當必逃避。惟親臨拜懇,或不推諉。”太守聞之,立即訪之。不帶從人,直詣其莊;入其門,登其堂,見申方觀書於窗下。申不勝驚訝,曰:“不知公祖辱臨,有失遠迓。”太守曰:“齋宿拜謁,敬有所求。”曰:“何事?”曰:“旱魃爲虐,黎民憔悴,既能普濟,何得坐視?”申曰:“士實不能,以告者過耳。”太守曰:“民胞物與,賢士豈無其責?不能,求其能;既能而諉曰不能,則曩者之求其能也,其意何居?”申感太守之誠,許之,曰:“文祈乎?武祈乎?”曰:“有以異乎?”申曰:“文祈,設壇拜禱,須遲時日;武祈,即日可雨。”太守曰:“大旱望雨,度日如年,武祈甚善。武祈之法何如?”申曰:“某處去海十數里有古廟,可於廟中建壇。再於海邊用鐵鎖一條,長約二丈,鐵匠十二名,各設爐火將鎖煉紅,共舉而擲於海。且預選快馬二匹,公祖務與士並馬急赴建壇所,不可遠離。此其法也,明晨便可行之。”太守一一應之,遂辭歸,悉如申言預備。

明早太守至,見申用方桌若干張,露地建壇三層,上設避雨器具,遍施符水,自言:“吾得到此,可無懼。”設施畢,遂同太守赴海岸,各焚香三拜,已,令太守先乘馬俟之。申見鎖已煉紅,乃仗劍拈訣唸咒,呵曰:“速擲!”匠人各用火剪將鎖剪起,齊力擲之於海。海水勢如湯沸,聲如雷鳴。申乃執劍乘馬與太守並馬而馳,身後雷電交作。既而,雷電如在頭上盤旋。申大懼,一手兼執太守馬轡,面如土色,曰:“速走!速走!”及廟外下馬,申乃笑曰:“吾無憂矣!”入門,令太守避雨廟中,且囑曰:“雨足時,可即示下。”申自登壇趺坐。既而大雨傾盆,多時,太守曰:“雨足矣!”申呵曰:“止!”立刻雨止雲收。申下壇曰:“此乃降龍之正術,未免與龍結仇,惟自處於正而後可行此術。倘有不正,龍必報之,吾太師與師皆死於龍,此故不可輕易行之也。吾亦將從此隱矣。”太守酬以財物,堅辭不受而去。

虛白道人曰:以正正人,千古定理。禱雨之術小術也,猶惕惕然有不正之懼,況大於是者乎?古今之身名俱敗、隙末兇終者,鹹謂運數應爾,然未必非不正之所致也。

語有關係,非徒以筆力見長。 汪雪馬風

伯溫先生未卒之先,以所習之學術封授其子,戒勿習。又曰:“上或思我,問遺言:願爲政以德。”“政”之爲言“正”也,先生死不忘正君,是以正行術;戒子勿習,正子不正,慎言術之不可正也。 蓋防如

郭璞以術殺身,自處於不正也。若申君者,以正爲術,可以正天下之邪術矣。 馬竹吾

薩真人之感王天君,律身以正故也。讀此而先生之律身以正可知矣! 上元李瑜謹注

袁 岫 雲

餘硯友孫香雨,邑庠生,工詩詞。嘗設帳於趵突泉之白雪樓,功課之暇,時至泉上遨遊。一日,值諸徒課期,命題後,殊覺悶倦,乃信步出遊。不覺已到泉上,見二八女郎及老嫗在焉。睨之,華妝豔絕,洵生平未睹之妹麗也。疑是貴家宅眷,心存顧忌,不便狂視。而女郎眉目傳情,反若有意。未幾,嫗先女後相將俱去。孫目送之,女回顧含笑,嫣然百媚俱生。孫轉念一想,此必仙人,世豈有娟麗之女情態如是者乎?尾之,已不知去向。越六日,復往泉上游賞,而前日之女郎及嫗又先在焉。女郎之情意態度較前更覺可親,直有形違神合,欲言復止之情。嫗見之,急促女行,女回顧,嫗輒以身障之。孫魂魄都迷,顛倒不能自主。急尾之,止違數武,忽失所在。孫決其非人,歸齋冥想,仰慕殊切。又值生徒不在,寂寞難堪,遂作七絕五首以寓渴想。其一曰:“仙顏一睹夢魂馳,腸斷巫山止自知。今夜月明誰共賞,珊珊環佩莫來遲。”其四則餘忘之矣。錄畢,時已二鼓,以燈火焚之。未幾,一麗人自外入曰:“狂郎之情何極也?”視之,即白日所見之女郎。大喜,遂狎抱之。顏添羞紅,燈光之下,較晝見時尤豔絕矣。女撐拒曰:“勿遽爾!一言未宣,而輒如此以相接,何情極之不能待也?”孫乃釋之,問曰:“卿鬼耶?狐耶?”女不答。孫曰:“卿即鬼狐,亦慰素願,言之亦自無妨。”女曰:“妾非鬼狐,君既以鬼狐疑妾,即以鬼狐視妾可也,何窮詰焉?”孫曰:“妙齡幾何?”曰:“年十六矣。”“芳名爲甚?”女不答。孫曰:“豈有終夜談笑不知姓名者乎?”女曰:“妾袁氏,小字岫雲。”既而曰:“妾失言矣!奈何令君知妾小字?願君切記勿呼!”孫曰:“適作七絕五首,以道切慕冀幸之懷,雲卿知之否?”雲曰:“適戒君勿呼妾名,始聞之而即呼之,然亦不能禁君之不呼也。妾與君初相會,佳作何由而知?”孫爲緬述之,隨讀隨講。雲曰:“讀之可耳,勿講也。無謂佳作意旨高深而爲人所不易解也,以妾論之,俚句耳。”孫興掃,不復讀。既而孫曰:“夜深矣,宜其寢乎?”雲曰:“合巹需酒。”孫曰:“今夜之酒,明宵補之可耳。”遂寢。及醒,而云已去。次夜,孫靜坐俟雲,忽聞人高聲笑言曰:“孫詩人尚未寢耶?”孫方欲起迓,而云已至面前。孫曰:“勿高聲,學生或未寐耳。”雲曰:“不妨,妾一至,即大聲攪鬧,保渠不與聞也。前宵歡會,無酒沽我,實一憾事,今沽之否?”孫曰:“與徒同樓,恐有不便,是以未沽。”雲曰:“吝耳!何恐之有?妾已帶酒來矣。”孫曰:“安在?”曰:“此其非耶?”見酒具自外飛入,若有人捧託,不見其人。杯箸餚果,一一如是。孫奇之,曰:“反賓作主矣!”雲微笑。孫此際飲同佳麗,倚偎談笑,小登科之樂不及此。曰:“昨睹卿面,盼望殷切,不料卿應念而至,小生何修而得此?”雲曰:“妾與君有宿分,即君弗盼望妾亦自至,以了其緣,蓋恐遲則無及耳。”言之悽楚。孫曰:“春秋方富,稍遲何傷?且今夕何夕,何煩深慮?吾與卿行令以飲。”雲笑從之。飲至更深,酒酣始寢。孫求與歡好,雲曰:“樂事之濃盡在此乎?”曰:“非此無以取真樂耳。”事已,同枕共話。雲曰:“此事君務慎密,不可以告人,倘風聲播揚,妾亦不便來矣。切囑,切囑!且君體固弱,妾亦不宜屢至,當來則來,勿懸望也。”自此六七日輒一至,至則對飲竟夜,亦有不寢而去之時,孫亦聽之。

一日,有契友某忽至,相約明午赴佛山聚飲,孫諾之。既而同某赴泉遊玩,忽天降細雨,某曰:“惜無酒胾,若有之,相與遣此陰雨,其趣豈不更進一層乎?”孫笑應之。某起賞識扁聯,孫亦從之。一回首,見餚酒已列桌上。孫心知岫雲之供給,遂謂某曰:“請喫酒!”某愕然曰:“烏得此?”孫曰:“齋僮送至耳。”曰:“吾何以未見來人?”孫曰:“君遊矚之際,渠置之即去,故未見耳。”賓主對飲,雨止而某始去。明日,孫欲赴友人之約,而畏赤日行天,忽憶有鄉人所遺草笠在此,遂戴之而往。未出關門,風吹帽落,而帽帶已斷。戴之則須以手按,執之則物爲無用,行將寄放於素相識之鋪中,旋視之,則帶已續矣。以爲非岫云爲,其誰爲?遂戴之。至,則七人同酌,皆素所知之能飲者,遞行酒令,暢情快意。後以大杯豁拳,孫自覺酒足,意甚畏之。六人皆然,勢難自異,因亦效尤爲之。既負,舉杯未飲而酒已乾,屢試皆然,甚德岫雲。故六人皆醉,孫獨清醒而歸。孫以雲數夕不至,心頗念之,而岫雲忽至,曰:“數日未晤,致君懸念,心殊不安。”孫見雲,先謝泉上、佛山之事。雲曰:“妾雖不明來,時同老嫗暗窺,恐君他有差失,送酒、續帶猶小節也。”孫不勝感激。雲曰:“飲乎?”曰:“飲。但未知辱臨之期,餚酒未備,奈何?”雲曰:“勿庸,妾自致之。前日謂君吝者,亦戲言耳。”未幾,餚酒滿案。孫欲豁拳,負飲勝唱。曰:“飲可耳,唱未素諳。”孫垂首不語。雲意孫有嗔意,乃曰:“倩人代唱可乎?”曰:“可。”雲曰:“今有名妓乎?”曰:“有,蘭君色藝雙絕,素有一面之交。”雲乃起,面南,口中念念有辭。既而一麗人抱琵琶入,視之,蘭君也。孫乃與之坐,飲以酒,使令唱。蘭定弦潤喉,唱曲一成。孫曰:“音出佳人之口,分外盈耳。”雲曰:“《想多情》曲甚好,可唱與吾二人聽。”蘭聞之不悅,答言不會。孫曰:“雲卿,渠既不會,可令隨便唱他曲也可。”雲曰:“既如此,不敢相強。”遂袖出紅巾一條,掛於襟扣。蘭見之,心驚膽怯,遂改口曰:“實會之,唱不好耳。”雲曰:“明系故意輕慢,罰令立唱!”蘭果立身唱之。已,曰:“孫相公,妾立已久,何不一爲緩頰?”孫代爲講情,雲首可之。蘭曰:“多謝雲仙寬恕。”雲復怒曰:“吾名亦許賤人呼乎?”蘭大懼,齒震震有聲。孫委曲代懇,雲怒少息。欲遣之,孫欲留與同宿。雲曰:“妾非醋葫蘆中人,得渠自代,非不欲。”遂解紅巾一展,旋納袖中,而蘭已失其所在。問之,雲曰:“不必多問。”乃出白金五兩曰:“持此赴院中,可播三宵之歡。”後以所佩紅巾授孫,曰:“蘭君之魂在內,見面時解巾示之,渠自醒。君佳期在即,妾亦不宜宿此,廿日妾始至。”遂告辭,留之不可而去。午後,孫持巾赴院中,指名索見,鴇兒辭之以病。孫曰:“吾正爲其病而來。”其人曰:“相公姓孫,設教於白雪樓乎?”孫疑而問之。曰:“蘭君夜來忽得迷症,搖之不醒,自言魂在白雪樓,明日孫相公必攜帶而至。”遂導孫見蘭。孫解巾示蘭曰:“卿見此否?”蘭忽醒,急起申謝。乃敬設酒桌,相與共飲;嬉戲彈唱,夜深始寢。將去,授以酒資等費,蘭堅辭不受。孫連去二次,自覺無趣,不復往,專俟雲來。至期果至,曰:“其新孔嘉,妾如秋扇之捐矣!”孫謝過,遂綢繆如初。

後雲來更稀,至解館時孫已有病,尚可支持。雲至曰:“今夜之會,終身之別。”孫驚訝問故。曰:“一言難盡,要之,妾與君緣分盡矣!”孫固求後會。曰:“無已,早春來塾時再爲一會。”未曙而去。春正,孫力疾赴齋。雲至曰:“病體何如?”孫曰:“諸藥罔效,冥路近矣!”雲曰:“死生有命,聽之而已。終歲之好,而不一視貴恙,終爲缺事。且今將永別,情不忍昧,妾非鬼狐,實某山神之女也。事已至此,不妨語人。君有硯友某人乎?”曰:“有之。”曰:“某作《益智錄》,可語之以爲一則。”遂別。孫病歸,路由余齋,言之甚詳。後月餘,孫以病故。孫向餘言之時,餘尚有志未逮。有仙如此,筆墨有光矣!

虛白道人曰:美哉仙乎!云爲高倫類矣!夫雲之與孫相交,往來必以數日,非節制嗜慾、敦篤恩義者不能也;送餚酒暗爲應客,逢落帽明爲續帶,非無違夫意、善執婦功者不能。爲代唱,度蘭君之幽魂;了宿緣,知孫郎之壽數;窺其微,即無起死回生之術。若責以坐視夫病而不救,不無小補,惜友人思慮之未及此也。

孫先生何修而得此! 汪雪馬風

予與孫香雨甚相契,竟不知其有如此好遇合。但既系山神之女,且具如許神通,竟不能以丹藥延其壽數,予甚疑之。侯百里

昔沈交有口辯,時人謂其舌妙。吾謂神女之舌妙,由於先生之筆妙也。 上元李瑜謹注

某偉

娼優等八款,某某等縣人賤之尤甚。凡考試有犯款者之子,非本童互結,即廩膳不保,且諸生以教是徒爲辱。康熙年間,有某姓名偉者,身犯八款之二而家鉅富,生有三子,乃用多金請明童誨之。凡鄰近讀書家有可慶弔事,厚其贈賄而不列名。且聞諸生會飲,必敬備餚酒使人送去,致使文人踏青,皆戲謂不必多帶餚酒,某偉必有所餉。既而果然,如是者已數十次矣。某處楓樹極多,秋後葉紅,頗有可觀,學士約定日期同往賞玩。至期,赴約者十數人,而某偉之餉盛他日。遂相謂曰:“某偉具饌已非一次,設渠有事相煩,吾等代謀之,亦不爲素餐也。”遂令送饌之人將某呼至。僉曰:“汝來矣,可坐而飲。”某曰:“諸位在此,焉有小人坐處?”曰:“汝不坐,可立飲幾杯。”某如命飲畢。僉曰:“屢饒盛饌,於心不安,倘汝有不能爲之事,可明言之,吾等竭力玉成。”某曰:“無他事。犬子三人長及弱冠,欲煩諸位代請一師教之,不知可否?”衆聞之,皆有難色。一人曰:“於先生其可乎?雖身居進士而家計維艱,婉言之,當必允從。”衆曰:“可。”遂謂某曰:“汝在此等候,於先生莊違此不遠,吾等同往,可立得佳音。”既至,談延閒語,無敢倡言其事者。多時,於問曰:“君等無事,難得同來,何不言之,公同商酌?”一人曰:“先生居恆無事,設帳亦可破悶。”於曰:“無論無處設教,或有之,誰肯作曹丘生者?”曰:“有。”曰:“誰何?”其人慾言復止,僉曰:“言之先生勿嗔。”於曰:“衆爲吾謀,何嗔之有?”僉以某對。於不悅曰:“僕爲某訓子耶?”僉曰:“待賈而沽,不必苛擇人家。”於再思曰:“是或一道,束脩五百金,其肯出也,僕即降心從之。”僉曰:“請歸問之。”見某曰:“諧矣,書金未免過多。”某曰:“幾何?”曰:“白金五百兩。”曰:“不多,不多。”僉曰:“夫如是,汝歸取贄敬,即日代爲奉之。”某將行,一人曰:“贄敬從厚,若簡則吾等代書可也。”某諾而去。衆議曰:“今某之事,十兩頭不爲薄也。”未幾,某回,曰:“五十兩不爲薄乎?”僉曰:“不薄。”某曰:“尚別有奉懇,明年入學之日,敢煩諸位光陪。”僉曰:“固所願也。飲酒小事,吾等可代奉贄敬去矣。”遂去。

春正,諸生果陪於公入塾,暢飲竟日,於亦心豫。凡先生饌,某必親身伺候,食必以箸夾食物以進。忽忘而以手,於怒曰:“賤爪子,粘污食物,其誰食?”某唯唯,急以箸夾之以進。一日,於公謂學生曰:“晚夕園門內似有人行禮,其何以故?”曰:“老父謝老師之教。”於曰:“每日如此乎?”曰:“自上學至今,無間日。”於惻然曰:“去語汝父,今而後不必如是;每日飲饌,亦不必親身奉進。”及清明,於謂某曰:“僕家居諸維艱,書金急需一半。”某唯唯;“三日後即用轎車往接,不可遲延。”某唯唯。於至家,見房宅煥然一新,極似出賣而爲他人改作也者。問之家人,始知上學以後東家代爲修理,今告竣尚未久也。於前後審視,約費千餘金亦未必如是堅固,且聞某按日供給,享用一無所缺。喟然嘆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殆於不可之議,實蘊於方寸矣!”乃考期臨邇,定期令某肆筵設席,於乃折簡召鄰近諸生,並請素相識之廩膳。既至,於曰:“僕之徒學成望售,煩諸位左袒之。”蓋諸生非於年家子侄,即世交晚輩,誰肯有違言。於是三子同年入泮;十年之內會殿其二,而一領鄉薦,皆於公循循善誘之功焉。

虛白道人曰:諺雲:“天下無難事,最怕心不專。”誠哉是言也!以犯款之家,轉而爲紳士宦門,未有不以爲難者矣。而某竟以揮金如土得之,可知賤者亦不可自賤也。

如規如諷。 汪雪馬風

某偉延師訓子,行時時之方便;於公煩友左袒,作種種之陰功。師弟顯貴,豈非從陰騭中得來哉! 蓋防如

厚德食報亦宜。 黃琴軒

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其子之會殿也,宜哉!予嘗見世之厚待先生者,其子弟每多發達;待先生刻薄者,其子弟往往不肖。是編可爲請先生者作一箴規。 侯百里

敬師如此,宜得美報。且古人有不循資格之說,此事可以恕論。 馬竹吾

於先生諸般驕傲,某偉敬如神明,在正人亦難,況小人乎? 餘雲川

爲方袍幅巾添多少聲價。 冉星航

小人未嘗不欲自附於君子,使吳次尾、陳定生諸公稍寬,圓海南渡可無興鉤黨之獄矣!是知元禮龍門之峻不如太邱道廣之爲愈也。 上元李瑜謹注

於媼

邑東鄙某村有於媼者,自女家歸,筐攜糧米數升,內有京錢八百。天炎物重,首汗如珠。後路有幼婦追及之,於視之,乃鄰村王氏婦,因煩代提攜。王從之。王行速而於遲,王曰:“吾於前村待之可乎?”曰:“可。”王乃先行,及於媼繼至,糧內之錢已無有矣。於問之,王答言未見。蓋此錢乃於女紡績零星積聚,背夫周母,數雖無多,於視之真以一當百,以百當千,忽而失去,何苦如之!遂以罵代哭,勢將用武。適邑侯葉芸士先生來自東,聞媼婦口角有故,遂呼而問之。於哭訴情實,真堪憐憫。視王氏,容貌幽雅,鄉村美婦人也;暑衣袗綌,腰纏青蚨,隱隱外露。欲令男役搜尋,恐致羞愧,旁有古廟一所,遂於廟中鞫此事。令役呼地方至,使沽酒四兩,以權權之,兩數不足。遂將賣酒某傳至,曰:“地方沽酒,與汝錢否?”曰:“如數交給。”曰:“錢既如數,奈何分兩不足?欲加重責,憐汝鄉愚無知,罰汝出京錢八百,不許少數短底,可速取來!”既取至,即將此錢面給於媼曰:“汝錢或忘女家,勿向王索也。”並遣去之。問某曰:“汝生意幾年矣?”曰:“五年。”曰:“有外欠否?”曰:“外欠二百餘千。”邑侯曰:“討要之不無小補。”遂按帳代索。囑役曰:“鄉農之家,恆無存項,有錢者如數清還,無錢者以粟折之,如有故違,傳至重責。”未幾,欠帳悉清。謂某曰:“罰出錢文,知汝負屈,今尚有怨心乎?”某呼青天而去。

文筆簡淨。 汪雪馬風

葉公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其文亦與之俱傳。蓋防如

此可謂法外意。 馬竹吾

昔錢穆決一滯獄,蘇長公曰:“所謂霹靂手也。”錢曰:“安能霹靂手,僅免葫蘆蹄。”芸士先生決此獄真所謂“霹靂手”也,不得以庸吏之“葫蘆蹄”目之。 上元李瑜謹注

李義

新城李曰公,農人也。家雖不裕,而衣食不缺。年及立而無子,遂養異姓之子爲己子,因名曰義。時年十四,令入外塾讀。甫二年,義曰:“吾天資愚魯,不能讀書,願作生意。”李以義年幼,不以爲可。義曰:“先用十數千作本,無利則止。”李許之,遂給以本資二十千。義入市墟,視物價之低昂,賤則積之,貴則鬻之,二十年間,家業較昔大數倍矣。

初,李得義爲子之後五年,親生一子,以利名之。利漸長,不齒義,恆擯義不同食;義貿易買來食物,利不食。李囑義勿買,義不聽,利亦暗食之。利完婚後,利妻役嫂若婢,義妻毫無慍色。李嘗安慰之,義夫婦同曰:“吾弟夫婦年輕,理合兒等多操作,即靡室勞、靡有朝,父不與聞可也。”李聞之甚喜。忽利慾與義各爨,李試之曰:“家業悉汝兄掙來,宜與之均分。”利怒曰:“渠非吾兄,何得與吾平分?略分家財,吾不禁,已待之極厚矣!”李不言。自此李不市業產,義勸之亦不聽,義亦不知其父有何深意。利常言與義各居,李支吾至六七年。利漸仇視義,勢難同居。李不得已,遂謂義曰:“汝弟欲與汝分居。”義曰:“吾弟欲之,亦可。”李欲言復止者三。義窺知父意,言難出口,曰:“分則分耳,產業等等吾分毫不要,自幼慣作生意,當不至餓殍。但乞吾弟給吾住處,使妻子不至露地宿,已不勝銘感矣!”言之不禁酸楚。李言:“不必傷悲,吾自有以處之。”謂利曰:“給汝兄住宅一所,財物若干,猶不足十分之一也,汝願之乎?”利尚有吝意而勉應之。李復曰:“家財既不平分,吾生養死葬之事,悉與汝兄無與乎?”曰:“渠非吾兄,何用渠?”李即使之各居。及數日,李見義閒居,遂特造義所。義竭力供奉,歡若平素。李曰:“利不弟,皆吾溺愛所致,得勿有怨心乎?”義曰:“娶妻生子,恩同昊天,怨何敢有?”曰:“汝連日家居,無本作生意乎?”曰:“兒朋友尚多,可通假而理生意。”李曰:“雖然,亦需資本。吾連年不值產業,積白鏹若干,可敵汝弟家產三分之一,寄埋在此,俟夜靜無人可取而用之。”遂指示其處。李酒後泣曰:“利不肖,漸肆飲賭,吾死後必不能守成。可念吾養育之恩,無令轉乎溝壑,死亦瞑目矣!”義慨然曰:“父即無是囑,斷不能視弟如路人。”於是李約五六日輒詣義家,後直五六日一歸利所。

未幾,李以病故。利見義生意興隆,攀令平攤殯資,義從之。殯後,利資無着,兼有酒博之債,乃僞貨地於義,得價而不與成契,曰:“俟後加利奉還。”義亦不與理較,曰:“吾知此而故爲者,不敢預以無信待吾弟也。”利遊惰不事事,兼且大肆飲賭,復欲出地於義。義曰:“非某作中不可。”蓋某者利之所畏,而實義之相好者也。未十年,除住宅外,利之產業蕩然無所存,而歸於義者十之八九。一日,義妻謂義曰:“利弟家一日一餐難,可少恤之。”義可之,遂以爲常。利以此時至義家代理家務,井井有條,義亦甚喜。義欲傭一飯嫗,利曰:“弟婦其可。”於是利夫婦代義操作若僕嫗焉。及數年,時值陰雨,兄弟借酒談衷曲。義曰:“設令產業如昔,弟仍不能老守田園?”利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今弟有十分之一,自能存活矣。”義曰:“若然,弟之產業貨於吾者悉在。今收成在即,汝夫婦可即歸,預備收穫。農器牲畜可暫取用於此,從容漸置可也。且吾有此心久矣,有其心而無其事者,蓋恐弟性未定耳。今既定矣,勿庸疑議。”利復舊業,循分度日,依然成安樂之家。今聞義、利悉卒,其子侄怡怡如胞焉。

虛白道人曰:奇哉!義也。於養育之父,而厚恤其子,爲奇;以異父之弟,前曾刻薄相待,乃舉所貨弟產業如數讓給之,更奇。然豈過分哉,惟仁人君子能之耳。

讀之令人感嘆不置。 汪雪馬風

李公可謂義利分明。 黃琴軒

《五代史》有《義兒傳》,義而不義,負義之名者多矣。爲李義者,完得義字分量;記李義者,寫出義字胸懷。有此事不可無此文。 馬竹吾

義自義,利自利,亦已各行其是矣。卒之謀利之利,竟成爲向義之利,是則義之以義爲利,而不以利爲利所致也。義利之分,如是如是。 秦次山

維繫綱常,主持名教,有功世道之文,可作宋儒語錄讀。竹吾馬先生評尤允。 上元李瑜謹注

養子勝兒,義兄恤弟,諷世何深焉。 漁樵散人志

應 富 有

應有,字富有,福建泉州人,少年拔貢,遐邇知名。居諸清苦,以設帳爲生。夫設帳謀館,謀之臧則喜形於色,謀之否則熱生於中;得局如田禾之逢雨,失館似秋草之經霜,天下事未有苦於此者。而有性鯁直,不屑煩人代謀,是以至殘臘尚未有局,家徒壁立,甑冷囊空,困苦異常。一日,夜寢不寐,偶思晨炊無米,忽聞雞唱,反恨鳴之甚早。妻宗氏曰:“雞既鳴矣,明星有爛,君可以興。”有曰:“案頭詩韻不能換朝餐,早起何爲?”宗曰:“東鄰某尚欠女工錢二百文,可取來以濟然眉之急。”有遂取之糴米。宗炊飯將熟,適值屋塌,滿釜灰塵,而釜亦爲磚石擊破。有呵呵大笑曰:“吾命何如此之窮也!”忽聞扣門聲急,趨視之,乃表兄趙德盛,手牽大馬,匆匆謂有曰:“吾事忙,不暇坐語。弟書館定否?”曰:“尚未。”曰:“有一美館,書金五百千,明春自來迎接,帶來贄敬五兩。”並帖交有,乘馬而去。有執銀、帖而入,滿面春色。宗曰:“有何喜事?”有曰:“天無絕人之路。”遂向妻歷言之。妻曰:“趙表兄物故數載,有何美局之能薦?”有方驚悟,曰:“舅氏之子,安有虛言?今雖已卒,其言可信。且有贄敬在此,不患卒歲無資。”及春正,友人聞之,皆言鬼言不可信,而有獨篤信之。

既望,無耗,有亦心疑焉。忽過午車馬來接,薄暮始達,見一頒白者,盛服候於門。下車,揖讓而入。甫坐,有曰:“先生尊字?”曰:“昨寫去簡帖,陳清虛即僕字,後以字作名,友人另送一字曰伴石。”曰:“先生高壽?”曰:“九十七矣。今歲令徒系僕二孫。”遂令出見行禮,一年十四,一年九歲。未幾,盛饌肆設,酌酒下菜皆美婢,悉目所未經見者。筵終已二鼓,衾帳維新,就寢後,自忖東家施爲,不解其爲何許門閥也。嗣後常見前婢同二八女郎由齋門往來,從窗窺之,較羣婢尤美豔。將及清明,趙忽至,應以疏遠讓之。趙曰:“吾在五閻羅王殿下爲主簿,公事實繁,不敢計及私情。”應曰:“既爲冥司主簿,人之壽數,宜瞭若指掌。”曰:“載載不爽。”應曰:“弟之眷屬如何?”曰:“他皆無虞,惟現在弟婦病將不起,當急回家看視。吾先代向貴東言之。”言已竟入。既而僕伕整駕展軨而發,至家,宗氏固別來無恙也。未幾,暴病,五日尋卒。殯事甫畢,東家遣人來接。應遂將門戶器具煩鄰佑看守,乘車而去。

至齋,每念斷絃事小,無後爲大,不覺潸然泣下。念此等苦衷,窮而無告,惟趙兄系屬至戚,復幽明殊途,不得已,於夜靜無人時焚香默禱,冀趙辱臨。比及三夜,趙忽至,曰:“吾弟連日盼望,愚兄以公事繁冗,不得應念而至,撫衷亦難自安。弟之心事,時掛胸懷,續絃之事,弟亦有素願否?”應曰:“清貧如洗,縱有所願,亦難遂。”趙曰:“試言之,無論貧富。”應終覺難以啓齒,嘿嘿不語。趙曰:“貴東之笄女,弟見之否?”曰:“見之屢屢矣。”“愚兄爲弟媒之可乎?”曰:“得此爲婦,恨無金屋以貯。媒之不諧,恐招羞辱,願吾兄自重。”趙有慍色曰:“似此異物,與結婚姻,榮莫大焉,豈有不諧之理!且愚兄爲媒,諒亦不敢不從。”言已,負氣入。未幾,出曰:“諧矣!吾弟家中無人,可就此過門,俟解館日攜眷同歸可也。”且即請擇期,應低首不語。趙曰:“尚有不如意之事乎?”曰:“事固如意,但嫁娶之事,禮文浩費,恐一時力不及耳。”趙曰:“勿虞此,一切禮儀,兄悉任之,一文錢可不用也。”應曰:“若然,請兄代擇佳期。”趙曰:“月初即爲夏季天月,德俱在甲,初五日甲午,午爲月之明,星且爲六合,兼合不將,是日嫁娶,吉莫如之。屆期,愚薄暮即至,不誤弟事。”至期,趙果至,袖出白金二百兩爲賀。時已燃燈之時,趙手指曰:“此處可以上燈。”而燈即上;“此處可以結綵。”而彩即結。凡應用之物,無不隨手而具。未移時,內外煥然一新。應衣冠行禮,合巹後,出謝趙。趙曰:“弟今夜花燭,愚亦事忙。”遂辭而去。應復入洞房,見新人紅妝坐帳,羣婢侍立左右,不覺失言曰:“吾何修而得此。”新人曰:“大丈夫之遭遇,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即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亦分內事耳,況下此者乎?”應聞之,肅然起敬,曰:“吾過矣!吾過矣!”既而羣婢皆散,應謂女曰:“叨列婚姻,未知世系,此屬憾事。”女曰:“妾言之,恐君驚訝。”應曰:“即舉家鬼狐,不妨明言也。”女曰:“即如君言,舉家皆狐,而妾獨非。”應問獨非之故。女曰:“君同邑曾侍郎,實妾生父也。”應曰:“願聞其詳。”女曰:“所可詳也,言之長也,容日細述可耳。”

應在陳家設帳五年,妻已一胎生雙子矣。一日,陳薄具酒酌,與應夫婦同酌共話,曰:“僕祖居湖北,家中尚有二子一孫,爲女故,居此五載,今將旋歸。且賢婿惡運已過,美運繼至,車已僱妥,明晨可以早發。今具白金一千五百兩爲贐,五百贈女。五年書金支使有限,另具銀若干在此,攜帶而歸,可無恨雞鳴之早矣。”應夫婦聞之,不勝酸楚。陳曰:“勿爲此兒女之態也!時已薄暮,汝夫婦可急整行裝,勿臨時惶促。”應遂收拾細軟並可攜帶之物,甫畢,車已到門。臨行,陳以五色布袱授女,長短如被,曰:“履之,數千裏之遙可頃刻而至。”遂授以咒語,曰:“勿輕用,勿傳人。”已,立視升車,依依而別。

是年,應舉於鄉。曾侍郎以父喪故丁憂家居,應妻陳氏欲往認親,應阻之。陳氏曰:“天下有無父母者乎?君何阻之之不情也?”應曰:“何以知曾公爲卿父?”陳曰:“生父中會後,私於鄰村某觀之道姑而生妾,棄於路旁,養父抱養於湖也。”應曰:“有憑證乎?”曰:“無憑敢冒認耶?”應許之。陳乃直造曾府,請見夫人。夫人問其來意,陳曰:“有詩一首,不解其意,特請大人指教。”乃以詩呈夫人。夫人視之,白絹帕一幅,上題句雲:“早識生爲累,何如汝勿生。抱來難割愛,捐去倍鍾情。夢枉蛇祥葉,心期鳥覆成。他年如聚晤,持此證分明。”下書公姓名,筆墨是其手跡。反覆尋繹,似爲生女而棄之也者,究未知其原因,遂使侍婢以詩呈公。既而,公持詩來言曰:“是詩從何處得來?”陳曰:“小女生時,懷中有此。”公曰:“尚記汝之生辰乎?”陳曰:“小女得年二十三歲,養父言抱養時,適在是年閨七月初七日之晨。”公曰:“真吾女也!”遂謂夫人曰:“此棄諸路側之女也。”夫人曰:“吾女肘後有紅記如錢。”視之果然。蓋道姑返俗歸曾,即陳氏之生母也。曾夫婦大喜,如愛女之再生,改陳氏爲曾氏,遂問抱養之詳。曾氏止諱言陳公爲狐,其餘一一細述。曾喜之不勝,遂謂女曰:“明日汝夫婦同來,如三晨謝親之禮,萬勿草草!”氏辭歸。次日應夫婦盛服至,行翁婿禮,留之信宿,送之歸。陪送之物載以後車數乘,應因而鉅富。

一日,曾女歸寧,見父憂形於色,問之母。母曰:“汝父在京時嘗有錯誤,今忽得僚友信息,仇人某御史等將交章奏參,是以憂耳。”曾女曰:“是果無一法以處之耶?”夫人曰:“某尚書與汝父系師生,若通一信息,事可中寢。但在一二日之間,遲則無及。六千里之遙,一二日書信安能得到?”曾女曰:“此易事,女曾受仙人祕法,能駕五色祥雲,送信京師,往來保不日暮。”夫人喜極,與女同見曾公言之。公雖半信半疑,事屬緊急,姑爲一試,遂令女治裝。修書甫畢,女亦結束而出。曾乃以書授女,見女以五色布袱鋪地,躍身履之,忽化爲五色祥雲,飄飄而起,倏忽不見。曾女直造某尚書內宅,由空而降,婢媼共疑爲仙。曰:“吾非仙人,請見老夫人,有急事稟白。”衆引見之。時值尚書與夫人並坐,曾女自言身系曾侍郎之女,爲父送信到此。尚書見信巳刻封寄,午初已到,不勝驚訝,曰:“令尊之書有一事未嘗敘明,不好辦理,且吾有他故請教,敬答華函,立候迴音可乎?”女曰:“可。”於是持某書而南,得父書而北,復攜某書而南,斜陽尚在西山也。曾公得書啓視,內言事皆處妥,反憂爲喜。由是曾益愛其女。後曾官至尚書,應之會殿、升任兵備道,蓋曾力居多焉。

虛白道人曰:觀應公之性鯁直,而家窶貧,甚至家徒壁立,甑冷囊空,幾疑一生無發跡時矣。然果終身窮困,人將以應公爲口實,以爲鯁直如是,宜爲人所遺棄,而上達無期也。乃應公以校書爲生,不屑煩人以代謀;以婚姻非耦,而勸媒者自重。如矢之操不易,生平之願自遂,直道豈有妨於命數哉!

應公是何等遭際。 黃琴軒

書中自有顏如玉,吾聞其語矣,今見其人也。 蓋防如

變幻離奇處見造化,慘澹經營處見文心。 馬竹吾

晉傅長虞雲:“酒色之殺人,甚於作直。”爲酒色死,人不爲悔,逆畏以直致禍;此由心不正直,故以苟且爲明哲耳。讀是篇而知正直之人固爲神之所福者也。然正直如先生,而未爲神之所福也,何居? 上元李瑜謹注

宋 蕙 娘

乾隆壬辰,某撫憲奉旨登岱祭碧霞元君,至泰安,擇日致祭。縣尹某立即出示,凡遐邇進香之人,不許是日上山,且使人掃除殿宇,務令清潔。至期,縣尹先行,復於大殿大肆陳設畢,始請撫憲拈香。甫進殿門,恰當禮拜之處有紙錁一堆。撫憲曰:“似此竟不除去!”縣尹大駭,旋見神案上有單帖一紙,上書商河某里居幼女宋蕙娘遙祭。撫憲執向縣尹曰:“既曰遙祭,則焚紙錁者並未到此,其中必有神佑。”轉瞬帖、灰俱杳,撫憲不勝驚異。祭事畢,回省,札諭商河縣查訪其事。

蓋有宋夢麟者,世居商河,居諸不裕,以訓蒙爲業。其妻忽得怪症,巫醫窮於治術,惟坐視其死已耳。其女蕙娘,青春十四,每夜長跪院中禱祝,兼言若得母愈,親身登岱進香,以報神庥。禱至半月,母病漸愈,一月而瘥。嗣女欲踐前言,家中清貧,資斧無出,且無長兄可以作伴。女有堂叔某,每年赴泰安燒香,遂問之曰:“自腳下至岱頂,有幾百里路?”其叔曰:“自此至省二百四十里,自省至泰安一百八十里,自泰安至山頂四十里,共計四百六十里。”女復問曰:“幾百步爲一里?四百六十里約有多少步?”其叔曰:“三百六十步一里,共計十六萬五千六百步。”女切記之,乘間告父曰:“登岱之願,勢難自還。叔言至岱若干裏,共計若干步,女欲於院中周圍來往自步之,步滿其數,即爲女已登岱焚香禮拜,以了其願,不知可否?其父嘉其用心之誠,設想之奇,許之。女於是每日除朝饔午飧外,自於院落內步之。但蓮步延遲,終日僅走一萬餘步。日晚報步數於父,父代記之。六七日之後,足力不及,步數漸少。至十六日,其父謂之曰:“再走五千餘步,即足其數矣。”女聞之喜甚,次日早起急步,朝食爲之不暇,至午後未初之時,已足其數。其父用紅帖代書邑里、姓名,並神資同焚之。焚後,清風一度,其灰毫無所存。此孝女遙祭之事,其日時即撫憲登岱拈香之日時也。

商河令查明備由呈詳。撫憲見日時相符,知爲孝心所感,不勝欣慕,遂以白金二百兩贈蕙娘爲奩資,且諭商河令使有以厚恤之。令亦以百金爲贈。

虛白道人曰:蕙娘所爲之事不奇,然屬在幼女則奇;奉父母之命爲之不奇,然出自心裁則奇。其設想既出乎尋常,神默佑必見於格外。其事似無,其理實有之也。

《書》雲:“至誠感神。”觀於此而益信。 張子澄

語云:“時之所不生,念專者能取之;地之所不育,志篤者能出之;身之所不到,思誠者能致之。”蕙娘可謂徵致有靈矣。 蓋防如

《書》曰:“至誠感神。”可見誠則未有不靈者。況以幼女而有此孝思,其心實發於至誠,其爲神所默佑,固理之常,無足怪者。 侯百里

天露其倪,巧於牖世。 馬竹吾

可與唐高愍女、宋童八娜並傳。 上元李瑜謹注

顧 道 全

顧道全,山西靈丘人。業儒,應童子試,天資過人,且好讀書。年十七,父母欲爲完婚,顧不欲,曰:“入泮後未晚。”父母喜其有志,亦遂聽之。縣府試皆列前名,院試輒不錄,科歲皆如是。年逾弱冠矣,父母強爲畢姻,顧雖不欲,不敢再言。及奠雁屆期,而顧出亡靈東界直省易州。易有富室黃成,顧與有傾蓋交,因往投之。黃知其學業,遂留以訓子。是年提學試易,黃子秀錄顧改作課文,取爲案元。顧欲辭館他往,黃不許。顧曰:“師童而徒生,俗人視之,甚屬不雅。”黃曰:“學問是學問,功名是功名,豈可以功名論學問哉?”固留之,顧乃止。黃曰:“僕京師有生意一處,房舍甚多,僕欲送先生與令徒到彼處用功,不識可否?”顧曰:“僕正欲到玉京一遊。”黃送顧師生到京,遂爲顧納監,曰:“先生之文,既利小試,必利大場。敬爲納監,今歲與令徒同舉於鄉,以師生作同年,豈非衣冠盛事乎!”顧曰:“必如君言,始不負盛情矣。”黃聞場中應用之物,舉爲致辦。場期臨邇,黃令人將場具一一取來。顧笑曰:“如此場具,合以大車載之。”黃曰:“多乎哉?”顧曰:“十分之一已敷用矣。”及入場,顧與黃秀同號。顧曰:“何遇之巧也?”既而下題,六藝二詩悉出於顧生一人之手。及二三場皆同號,顧知其中有故,不在遇合矣。二三場之文,皆顧代作。三場既畢,顧謂黃曰:“學生所錄之文,其中必矣。然細玩之,總不如僕卷綿密,其中當在僕名之後。”黃曰:“得中幸甚,前後一也。”顧曰:“僕論文之成色耳。”及放榜,黃秀高捷經魁,顧落孫山之外。黃心喜面悲,極爲勸慰。顧曰:“借福澤爲文章吐氣,於願已足。僕之不中,命也,於文何咎焉?”遂辭館,黃留之甚力。顧曰:“自今而後,矢不讀書作文,留之無益。”黃於是貨車送之。

顧出京半日,頓覺飢渴,欲就野店買用飲食。至店甫坐,後來一轎車,坐一少年,丰姿秀麗,至店亦下車拂塵,既而搴簾扶一二八女郎下。顧視之,其生姿之美,國色也。顧素老成,魂魄亦爲之飛越。既而,少年向顧曰:“先生何往?”顧答以回籍,曰:“似曾相識,竟記不清也。”少年曰:“昨鄉試頭場與君同號,何忘之耶?”顧曰:“是也,尊姓賀,萬福其大名也。適從何來?”賀指幼女曰:“此小妹,昨因外祖家有娶妻之事,前往接轎,今接回耳。”顧曰:“字何清門?”賀曰:“尚未。”既而,沽酒談心。賀曰:“場中之事,六藝皆君自作,乃令徒高捷,君落第,豈非命乎?”顧曰:“學生中亦佳,可知非文之不足領薦也。”賀曰:“先生尚欲設帳乎?弟可爲先生成一美局。”顧本不欲復蹈故轍,爲女故,可藉此爲近芳容之階級,遂曰:“既有美意,敢勞清神。且願賃室一楹,存身以俟之。”賀曰:“寒舍即可下榻。”顧甚喜。賀曰:“日已向夕,道之雲遠,至舍下再談可也。”遂算還酒食之資,各自升車,日暮始至。顧欲買飯自度,賀不可,食必與俱。一日設酒清談,約鄰生王某爲陪,言及文章,顧侃侃而談,賀與王心悅誠服。賀欲師事顧,顧不欲,遂結爲友。凡顧改作文章,賀視如珍寶,曰:“真天下之奇才也!”一日,賀曰:“喜信報君知,來歲恩科已準。”顧曰:“矢不讀書,況下場乎?”賀驚問其故,顧不言;亟問之,仍不言,賀乃止。

初,顧之從賀而西也,原爲賀萬福之妹美。衷情無由達,思惟王生可作冰人,而交淺不可言深,因屢市餚酒與王暢飲。既熟,遂以情告。王曰:“可,姑爲君作伐柯之斧。”王乃乘間告賀。賀使妻請妹至,曰:“客舍顧生,煩王生爲妹作媒。論顧生之才學,中會如拾芥,因恨功名遲暮,矢不應試,不聽規勸。”妹不語。賀復曰:“如顧生聽人解勸也,未始不可與結絲蘿。”賀妹曰:“未有不受勸之人,在勸之善不善耳。”賀聞妹言,知已意肯,遂與顧結婚姻,即賀室成婚。合巹之夕,如魚得水。顧曰:“洞房花燭之樂,遠勝金榜題名。”更置功名於度外矣。及過三、九、六日,賀氏曰:“聞君不事舉業,胡爲乎?”顧曰:“命薄。”氏曰:“妻隨夫貴賤,君命薄,妾亦與之俱薄。然君文果人屢錄之而售,君屢錄之而不售,妾即與君乞丐終身,夫何憾!乃一試而輒諉以命數,頓棄前功,君何視君文太高,而視君命太卑也?”顧不語。氏復曰:“黃秀之錄君文而中也,未必君文系必中之文,或渠福命應爾。何也?未試之他人也;君自作自錄而不中也,不可信君文宜中而不中,或文中尚有瑕疵。何也?止君自謂必中也。一試不第,宜再加功苦,以圖後售,乃竟頓灰心志,幾於自暴矣。語云:‘男兒當自強。’君何不自強若是也?”顧面紅過耳,無言可答。女復曰:“君是舉也,不能揚名聲以顯父母,是無父子也;既是讀書人,不能衣紫服朱,是無君臣也;讜言正論而不聽,是無朋友也;不能得一官半職以封贈妻室,是無夫婦也。人倫有五,君棄其四,斯時君應自愧死,尚高自位置也?當結親之時,妾兄與妾商之,言君無志功名,不聽解勸。彼時妾相君爲翰院之才,遂曰:‘人未有不受勸者。’妾兄聞妾之言,遂以妾歸君。今果執迷不悟,甘爲庸庸碌碌之輩,妾誠有眼無珠,不足相天下士!且君曰命薄,自薄之也;妾之命薄,以君自薄君命而薄也。妾不惟君是怨,其誰怨乎?”言已,涕泣不已。及夜,顧寐忽醒,見燈明於室,妻已懸樑自縊。急起釋放之,幸縊時未久,既而復甦。氏曰:“君救妾何爲?妾請死,不爲無氣無火者之婦也!”顧復寢。氏復於暗中結繩,爲顧所見,曰:“卿必欲自盡也?”氏曰:“妾以命與君作戲耶?”顧曰:“卿勿死,僕心志悉爲卿移。”氏曰:“信乎否也?”顧曰:“決不誑汝!”氏乃反悲爲喜。顧曰:“僕一用功,諸事悉置度外,夫婦之情疏,勿深怨也!”氏曰:“不惟不怨,君讀而妾伺之;伺之不周,妾也任其咎。”顧於是讀於寢室,顧寢氏始寢,顧興氏亦興。食無時,食則現成;飲雖頻,飲無少待。顧曰:“卿真僕之賢內助也!”讀及數月,顧忽拍案自言曰:“去年鄉試之文,洵非必中之文。不中在文,非關命也!”氏曰:“妾言何如也?”場期不遠,顧與賀同赴京師。既入場,顧與賀系前後號,易於傳遞。顧代作首藝,同中前魁。次年復爲會試同年,而顧則館選授翰林院庶吉士。顧回家祭掃省親,至家,見一少婦立母側,問之。母曰:“此汝嫡妻周氏也。汝出亡之後,汝父謂花燭之期斷不可改,遂按日時過門,俟汝回家時再成大禮,誰意竟遲至四五年也。今晚行合巹之禮可耳。”顧視之,容顏與賀不分孟仲。顧以父母年高,遂告終養焉。

虛白道人曰:甚矣,人之不可自是也!如顧某之功苦,賈用不售,其不免於悲嘆也宜矣。然文章無止境,當益求其奧妙;功名有定時,不可必之目前。乃以人錄其文而捷,遂以己之不中歸於命數,直謂命中無是功名,致欲盡棄前功,甘老林泉,豈不可惜!幸有賢妻以死勸之,遂致聯捷,不然亦止爲一時狂士耳。甚矣,人之不可自是也!

令幾試不售,遂爾焚棄筆硯,謂中式由命不由文者,讀之自必憬然悟矣。 張子澄

可以釋躁,可以平矜,舉業之金箴也。 馬竹吾

讀“學問是學問”二語,可知進士不必優於布衣;觀賀氏勸顧生之言,可見文人不必勝於女子。高傲、憤激均無所用。楊子厚

薛居正舉進士不第,爲“遣愁文”以自解,寓意倜儻,識者謂其有公輔之量。讀此文,足令康了秀才矜平躁釋。 上元李瑜謹注

張清

德州東偏張清者,農人也。家嗜牛臠,世養宰牛。蓋養宰牛者,市瘦牛而養之,肥則賣給回人,宰之而貨其肉。其養之也,取牛之踏糞糞其地,其利盡在土田;其賣之也,取牛之肥貴倍原價,其利勝權子母。所養之牛,少則六七十頭,多則百餘頭,洵取民利之巧且忍者也。

一日,清在集場市一肥牛,其價甚廉。有一農人,知是牛力大調良,願加原價二千以轉市之。清不欲,復加二千,清仍不欲,農人乃止。清貨於本集回民,較農人加價多得數百文。回以是集牛臠甚少而價昂,遂立殺是牛而貨之。清持價歸,其意得甚。甫至家,即有二役執票來拘,清曰:“誰人控我?”役曰:“汝自作之事,尚不知耶?”乃縲紲其項,牽之去。二役在路苛索差禮。清曰:“來時不容少遲,吾身邊分文未有,奈何?”二役怒目曰:“當衙役者吸風度日耶?”清曰:“其理固然,吾豈不知?無已,俟結案回家時加倍奉酬。”遂格外多許之,役乃喜。路經一山,見山下有牛若干,口吐人言,向清索命。二役曰:“即爲是案傳來,於汝等明冤,未經過堂,汝等不得無禮。”衆牛乃散。清始知已死。忽睹都城,入城後,見一官衙勢如臬署。及入,見王者怒坐堂上,一牛伏階下。王令與牛對質。牛所控是實,王怒曰:“是爲巧取人財,忍心害物,合受刀山!”萬鬼羣和,聲如雷鳴。即有馬面之鬼捽去。清見一山,極峻峭,上有利刃,縱橫如密筍,山上之人皆剖腸刺腹。鬼促清上,清觳觫哀啼,退縮不前。鬼以巨錘擊首,痛楚不堪。忽王命將清提回。清聞之,如獲再生。清見王怒色轉和,心少放。王曰:“汝所爲之事,固無再生之理,因汝生時曾救母子二命,王嘉乃行,使汝還陽。務痛改前非,勿蹈故轍,不然冥責之慘終不能免也。”清唯唯。王使原差二鬼送之,至己門,二鬼曰:“前言不可食也!”清曰:“諾。”及入而蘇,死已二日。遂起,立命家人市金銀紙箔二塊,速作冥資,親於大門外焚之。

初,清見村婦圍一少婦共相勸解,問之。一婦曰:“適見此婦來此坐地,聞其所抱之子哭聲甚急,倏忽不哭。衆婦疑之,急視之,見此婦以帶圍子項,時將勒死。婦言渠夫貿易於德,二年不歸,抱子尋夫,迄今不見。資斧斷絕,羞於行丐,將勒死其子而自盡耳。”此時尚多婦女勸解少婦,一婦曰:“不必多相勸,在此百勸百應,設移時彼至他處仍勒其子,誰常從之作解勸人也?”清聞之,曰:“是也。”遂問其來歷。婦曰:“妾夫李智,濟陽人。”清曰:“汝暫在吾家存身,俟旺月時吾送汝歸。”少婦聞之,含淚頓首。婦在清家住及兩月。是時,李智歸,窺其室,不見其妻,遂蹤跡至德。夫婦相見,清且稍爲之贐,遣之歸。清之救母子二命,蓋此事也。

清蘇後,力戒家人不食牛臠,將所養宰牛盡貨於莊農使用之家;有回人冒市者,追回令賣。見州尊禁宰殺耕牛,以重農功而清盜賊事告示甚善,遂錄之以戒子孫。其告示雲:“照得農耕莫先於畜牧,屠殺實伏乎盜機。故連比贓窩,牛隻自一以累十;詳明條律,罪名由杖以至流。縱己物而宰於私,亦官刑而使之戒。典至肅也,令綦嚴也。近日以來,澆風寖盛,但圖利市,恆昧本源。夫賣劍而買之者,爲犁雨耕雲之助;而鼓刀而割之者,啓逾牆穿穴之萌。則有大膽回民,橫行土棍,借湯鍋以爲召號,收鬻販而聚朋徒。犉九十以何多,糝生餓眼;法三千而罔畏,狠積剛腸。弗顧邑災,惟恃庖丁善解;竟同蹊奪,何論犁子爲騂。方待時而易田疇,乃乘間而來草竊。求售賤價,任他來路不明;韜匿殘皮,直欲化贓滅跡。遂令以力濟人之物,血灑肉飛;因有忍心害理之人,架供案給。觀其觳觫,匪惟喘月堪驚;攘及犧牲,豈止逸風足慮。犯科最巨,設禁宜嚴。爲此示仰漢回人民等知悉,大武有一元之目,太牢非饋食之常。即美珍特重炙心,然無故奚容胾臠。戒生靈之恣殺,壽驗歧胡;祛隱器之梯媒,臥安春暖。馬帷狗蓋,推施博愛之仁;鼠社狐城,屑弭禱張之幻。自示以後,務各改移故轍,洗滌前愆。毀爾竈煁,靜爾砧斧。黃犢不齎於盜,烏犍得老息於農。庶畢來既升,可佐十千之耦;雖賞不竊,何虞三五之羣。紅杏村頭,深播一犁甘雨;綠楊堤畔,斜衝兩角晴煙。將與我民演鄉教之祝辭,繪太平之景象。薄言觀者,豈不懿哉!倘敢桀驁頑梗,不我聰聽,一經查訪拘拿,定行重處。與噬臍而靡及,盍善刀而深藏。凜遵毋違,愷切特示。”自清至今,蓋已三世,世世溫飽,聞今已有功名焉。

虛白道人曰:賞不僭而刑不濫,神道稱至公焉。見清之惡作,即加以刀山之刑;聞清有善行,立示以還陽之路:不以見勸賞畏刑之至意乎?及清頓改前惡,神福其後人,神之嘉人之改過自新也尤至。

讀之足令屠牛食牛者不寒而慄,至告示一篇,尤爲剴切。 張子澄

“牢”從“牛”,“獄”從“犬”,不食牛犬,牢獄可免。 蓋防如

牛乃上天玄武之精,下土犬牢之氣,非郊祀不敢用,非天神不敢歆,則牛固非民間所宜食也。況犁萬頃之田,有功於世;齕三春之草,無害於人。安忍既食其力,復食其肉哉!乃耕雲喘月,隴頭之血汗未乾;刳骨剝皮,庖中之肢體已解。可哀也!夫若地方官嚴禁緝拿,使屠戶知警,固可造福無窮。即士民相戒勿食,亦可永免牢獄,豈不善哉!是文剴切痛快,洵有功世道,當急付剞劂,以勸世人。 侯百里

《周書?王會》解後附伊尹四方獻令,《左氏傳》、《太史公書》此例尤多;正文後載禁宰殺耕牛告示,取讞最古。補敘救二命事,亦得離合之法。 馬竹吾

昔有一滿州侍御,請爲回民開殺牛禁,上痛斥之。此文牖世覺民,足輔王法所不及,是有功於世道者。上元李瑜謹注

金瑞

明貴陽金公,字鳳翔。舉人大挑,分發四川候補縣,以事故未赴。有二子,曰瑞曰璋,悉從塾師讀。有嶽某者,亦世家子,自赴瑞塾,值師不在,相與賭棋,爭着致怒。瑞、璋同毆嶽,嶽立卒。瑞、璋急歸語父。金公大驚,曰:“毆人立斃,在法必闢,汝兄弟誰斃嶽?”瑞曰:“兒與爭棋怒毆,實兒斃之。”公曰:“若然,吾率汝投案請罪。”將行,璋曰:“非兄斃嶽,兒見渠毆兄,情極竭力向毆而斃之,於兄無與。”公謂璋曰:“汝斃嶽,汝償嶽命,勿後悔!”璋曰:“殺人償命,理也,何悔之有?況以自作之孽累及親兄,問心不安。”瑞曰:“實兒斃之。”璋曰:“非兄斃之。”公曰:“兄不攀弟,弟不攀兄,可謂賢矣!”言至此,公亦無主意,俯首不語。蓋瑞、璋非一母,璋系繼母魏氏所生,魏氏在側,聞瑞言則暗喜,聞璋言則隱憂。及聞瑞、璋爭認殺人事,情不自禁,遂謂公曰:“瑞兒既認殺嶽,即宜使瑞償之。”公怒曰:“璋兒亦認斃嶽,奈何使瑞償命?”因而瑞認殺嶽則公向瑞面掌之,璋欲償命則魏指璋額詈之。瑞曰:“兒兄弟終須一人償嶽命,使弟償之,遺母終身之憂,心實不忍。”璋母曰:“若汝言,無母之子即無人痛?定使汝弟償之!”公曰:“若然,必先令瑞遠行以避之。”於是先遣瑞外出,後同璋赴邑見尹。尹與嶽屬至親,僞謂公曰:“殺人自投,罪減一等。”公歸,尹令璋供瑞同毆,欲並收之以泄忿,璋不供。尹用極刑刑璋,璋死而復生凡二次,而前言不改。尹乃止,罪璋以詳府。金公聞之,忿恨交迫,致疾卒。

尹差役押璋赴郡,剛出城,役索錢於璋,璋弗與。役以杖擊之,璋僕而昏,覺有人以藥丸納其口,旋以手掩其口鼻與目曰:“佯爲死,即不死。”璋吞丸後覺氣不出而無悶,遂仰臥於途,不少動。聞役曰:“兇犯既死,可急稟官。”爲間,聞官來驗屍,命委屍溝壑。官去後,役亦自去。多時,覺有人搖之,璋恐押役回視,不敢動。其人曰:“吾非他,即囑君佯爲死之人也。”璋開目視之,滿天星斗;急起,見一女子立面前,不辨妍媸。女曰:“可速走!遲則不得。”遂攜手同行,其疾如飛。至一洞,洞有燈火,璋視女,及笄佳人也。揖謝之,女直受不辭,曰:“謝之誠宜也,微妾,君必死於押役之手。”女設酒胾與璋同酌。璋曰:“卿系何仙?祈明示。”女曰:“君既知妾爲仙,不必深究。”問女名,答以降仙。璋視洞中止一榻,曰:“僕寢何所?”女指榻曰:“在此。”曰:“卿坐寢乎?”女笑而不言。及寢,璋牽女與同榻,女曰:“刑傷未愈,宜靜養之。”璋曰:“既不疼痛,傷痕可不顧也。”遂同寢。月餘,傷痕平復。女曰:“久居此無益,妾爲君相一令居。”遂出遊,而宿處主人悉竭力供奉,似與女有戚誼。問女,女亦不實言。一日,宿一人家,值陰雨不能行,主人陪話中庭。忽一小狐驟入,主人呵曰:“有客在此,惹客笑話矣!”狐忽化爲十數歲之幼女,降仙牽女於懷曰:“小妹露吾行藏矣。”璋以知降仙爲狐。

一日,璋與女少休茶肆,一宦門之子見女,立視良久而去。既而肆主指女問璋,璋以妹對。肆人曰:“欲字人否?”曰:“不欲。”肆人曰:“愛汝妹者,某宦之子。君孤身至此,恐事不由君,不若嫁妹於彼,多索聘金以裕資斧爲愈也。”璋暗商於女,女曰:“可。君帶金北行,日暮向門前有五柳者投宿,不過二更,妾自至。”璋見肆人言所欲,肆人曰:“可。”遂以五十金給璋,璋自去。某宦子遣婢媼以豔衣衣女,舁之去。夜與同寢,極盡綢繆。明晨視之,乃其胞妹。女歸見璋曰:“某宦之子,即以極刑刑君之子也。”遂以侮之之實語璋,璋大喜曰:“卿代僕泄夙忿矣!”

後遊至同州,女曰:“此處有一樂土,未知君福命能消受否?”蓋州有富室董某,有一女而無子,降仙與璋往投之,願爲傭工。董見之,喜,以璋文弱,使理輕舉,居前庭;使女伴女治針黹,居後院。而璋與女實每夜同處。久之,女曰:“君見主人之女否?”曰:“未也。”女曰:“誠佳人也。”璋曰:“比卿如何?”曰:“妾實不及其娟麗。”璋曰:“卿能使僕一見顏色否?”女曰:“不惟使君見之,將使君妻之。”璋急問其期,女曰:“何急也!約不遠耳。”及二鼓,女曰:“妾視其寢未。”遂去。既而返曰:“女睡熟矣!女若問君名,可實告之,其餘勿輕言。”女送璋至董女樓而返。燈火尚明,時方盛暑,見女白身臥帳中,潛就淫之。女覺而醒,俟璋事已,問曰:“汝金璋耶?”璋曰:“然。”“何得到此?”璋不答,起身而杳,女大疑。次夜復然。璋以董女之問語女,女曰:“渠若再問,答以仙助之,勿言妾也。”第三夜,女設酒胾以俟,二更後,不見璋,遂自言曰:“金郎,來則來耳,何俟妾寐?”璋應聲入曰:“僕來矣!”女酌酒奉之,復問到此之由,璋以狐女之言答之,女信之。蓋樓系活梯,女父母以女及笄,晝則設梯,夜則捐去,固非凡人所能到也。飲際,問璋履歷,璋仍以狐女爲姊,諱其爲狐,其餘歷言之。女聞之,傷悲之情如夫婦。及期月,女有娠,女母梁氏見而疑之,語於董。董曰:“夜無樓梯,誰能上之?”梁曰:“固然,然女之情形實可疑。”夜,董與妻竊聽之,果有男女微言之聲。暗設梯,梁氏上,穴窗窺之,見有男子與女對語。扣門而入,則惟女一人。問女曰:“適見有男子在此,其人焉往?”女曰:“誠有之,其人之去來俱有仙助。”曰:“其人爲誰?”女答以金璋。梁曰:“惜也,其爲傭工!”女曰:“今爲傭工,其實是宦門之子。”遂歷言璋之家世與遭遇。梁語於董,且曰:“吾二人無子,久欲得贅婿賴以奉養,金某有家不能歸,贅之大有裨益。且渠與女有私已經歲,亦不得不婿之。”董從之,爰卜吉行合巹禮。璋與女方對飲,狐女忽至。董女起身曰:“姊盍早來?”狐女曰:“吾非汝姊,實良人之嫡妻。”謂璋曰:“君得令居,無需妾,請永別。鬻妾之資,妾帶之去矣!”言已不見。董女驚訝,急問璋。璋曰:“渠爲狐,妻卿之故,悉渠之力也,兼於僕有救命之恩。”遂並敘之。女曰:“渠既有恩,何故鬻之?”璋復敘鬻之之故,女笑曰:“得人之身價,復以人之胞妹自代,狐姊可謂巧於報復矣!”未二年,董翁卒,璋改金姓爲董氏,產業悉璋承受矣。

金公卒後,繼妻魏氏盡有殯葬。聞金璋死,痛子之切,遂得迷症,棄財毀物;仇人嶽某復施以暗算。及病癒,家產一無所有。不得已傭媼於人,岳家不許主人容留之,乞食亦無與之者。魏乃遠離居邑,日丐村鎮,夜宿瓦窯,百苦並嘗矣。

金瑞之出亡也,不知焉往之善,順路而適,數月之久,未獲立足之地。遊至徽州,資斧將盡,不得已傭身於人,伺候書室。主人亦姓金,塾師賈孝廉與金公同年,學生惟東人一子一侄,曰震曰霖,俱十六歲。一日,師有公事,命題而行。及午,震、霖俱不食,蓋爲文章無隻字也。瑞曰:“勿虞,吾代作之。”立爲草創,令震、霖錄之,日夕,二藝俱成。師見之大駭,曰:“此文非汝二人所能爲也。”震、霖以實告,師語金公。公問瑞曰:“有此才學,胡爲出亡到此?”瑞實言之。金公喜曰:“令尊與僕與師同年中式,大同年也。以年侄作傭僮,大失友義矣!”使從賈師讀,認爲侄。應童試而售,聯捷,欽點主政,籤分兵部。遇鄉人,問家景,知父、弟俱亡,母氏不知所往,遂大慟。鄉人勸之曰:“令堂無倚,當急尋而奉養之,哭無益也。”瑞遂棄官尋母。至居里,借宿舊鄰家,細詢母音,知母嘗傭於某村甲某。詣甲問之,甲言傭此數日即辭去。瑞急於周圍村莊細訪之,月餘無耗。囊物不多,日不敢飽,蓋恐費用不繼也。一日,訪至一莊,莊人曰:“數月前有一老婦病故於此,不知其姓氏,莊人葬於莊首廟地中。”瑞不敢謂非其母,亦不敢謂是其母,因向其墓而哭。忽來一少婦,以大兄稱瑞,曰:“死者非老母,欲見老母,務急於某山下尋之。”言已即不見。瑞大喜,以爲仙人指示,急赴某山尋之,數日仍無耗。一日遇雨,避雨山下石廟中。須臾雨止,見一老婦以繩捆柴,拽之下山,雨過泥滑,失足而僕,泣曰:“吾金瑞兒見之,不知如何痛心也!”瑞聞而未真,急視之,衣服襤縷,面顏黑瘦,悉不類母。既而,其婦復僕,自言如前。瑞急趨之曰:“金瑞在此。”婦拭目視之曰:“金瑞兒,你可來了!”瑞聞語音,知爲母,急曰:“吾母……”即昏倒泥途,不省人事。半晌始蘇,見母坐泥地而泣,恐悲悼致母慟,遂強笑曰:“吾母子得會面,即萬分之幸也。”急起扶母起。母命拽柴,瑞欲棄之,自思資斧將盡,不得已,一手扶母,一手拽柴而行。瑞曰:“母居何處?”曰:“不遠。”蓋山下數十步外有瓦窯。行至其處,曰:“吾居於此。”瑞見之,淚涔涔下,恐母見,回首自抆。扶母低首入窯,砂釜、乞筐在側,瑞不勝酸楚。母問瑞離家後之景況,瑞以聯捷等事語之,母喜極。瑞急赴近村糴米炊飯,見母甘食如蜜,一喜一悲。而次日即無用度,母曰:“汝已居官,不慣乞丐事。汝居此,吾代汝爲之。”瑞泣曰:“爲養母,即赴湯蹈火亦分內事,況行丐乎?”言已,母子俱哭。忽來一少婦對母伏拜,起,復向瑞肅。瑞視之,即令赴山下尋母之人。母曰:“子爲誰婦?”答以次男婦。母驚曰:“吾子未室而死,子何言之妄也?”婦曰:“不妄,母次子未死,現居同州某處,家富有,改名董璋,今科已領鄉薦。媳積蓄碎銀數十兩,可作資斧往就之。”言已,置銀於地而杳。瑞母子不勝驚喜,先換銀數兩作路費。換銀時爲草竊窺見之,乘夜竊銀去,所剩錢文無幾。乃扶母而行,十數里外,母不能步,瑞揹負而行。裏許力盡,少休再走,窮日之力止行四五十里。二日後,足泡腿痠,瑞亦不能前進。幸有同州貨車回空,瑞少許以資,求其方便,車主憐而載之。既至車主之家,違璋所居僅六七十里,瑞暗喜。明早負母而行,日將午,少休於路。忽對面一小車來,上坐一媼與一少婦,後有空車二乘。媼下問瑞曰:“君金姓耶?”瑞曰:“然。”媼復指瑞母問瑞曰:“此君之母也?”瑞復應之。媼回語少婦,少婦急下,當途而拜曰:“次男婦董氏請母安。”起,復向瑞問兄好。母驚曰:“汝又是次子婦耶?果爾,汝勿遁!”董氏曰:“媳迎接來遲,負罪非輕,何敢遁!媳實亦不能遁也。”母曰:“汝夫何不來?”董曰:“會試未歸。”爰扶母升車而歸。至家,母曰:“昨有一事,迄今驚訝。”董問之,母以少婦口稱子媳,面奉路資,旋即不見語之。董曰:“渠實子媳,而實狐也。媳茲之奉迓,亦狐姊言母將至。”瑞急治行李,赴京覓弟,遂上疏自陳棄官尋母並毆死嶽某,孽由自作,與弟璋無干,情願幹罪等情。上嘉瑞孝璋弟,悉行赦免;令璋復金姓會試,下科亦會殿。值母生辰,肆筵慶祝,狐女忽至,母喜之不勝,忘其爲狐。及晚,璋問狐女曰:“卿之來,殆亦夫婦之情不能恝乎?”曰:“非也。一爲祝母壽,一爲妾有大喜事,特來相告耳。”璋問之,狐女曰:“妾以贊助君昆仲之故,得免劫數也。”言已即不見。

虛白道人曰:使金璋輕身代兄而竟殺其身,金瑞棄官尋母而終喪其官,人將謂造物夢夢,而爲之嗟諮感慨不置也。狐拯濟之,指引之,使瑞、璋孝弟之行,名於當時,傳於後世,狐之功可謂巨矣!然狐即以此舉得免劫數,是狐之所爲,不啻造物爲之。

讀之使人生孝友之心,開豁達之念,非獨以其文字佳也。 王植三

伏應之妙,一篇如一句,斯真有數文字。 馬竹吾

砭世礪俗,有功於綱常不淺,不得以諛說目之。上元李瑜謹注

益智錄卷之三

蘇 玉 真

吳興蕭培之,世家子。十五歲入泮,年已及冠,尚未卜凰,讀書於宅旁別業。一日,讀至二更許,忽聞窗外有人曰:“蕭相公勤讀哉!”聞其聲,嬌婉似女子;既面搴簾入,視之,果靜女其姝也。蕭知其非人,故問之。女曰:“深夜奔人,可留名作節孝坊耶?君得麗女,妾愛才郎,邂逅相遇,與子偕臧,亦幸甚矣,何窮詰焉!”遂相狎。已,復問之。女自言爲狐。自是每夜必至。幾一月,狐忽曰:“君何二十許無伉儷也?”曰:“老母苛索:門戶當,求淑女;姿容美,責門第,故遲延至今耳。”狐曰:“何須遠求,東鄰蘇孝廉女,小字玉真,才貌雙絕,豈非佳耦?”蕭曰:“門第相若,居諸甚殊,渠焉肯俯就?”狐曰:“曾媒之否?”曰:“未也。”狐曰:“姑媒之,若其不諧,妾請代謀。”

蕭即告於母,煩至友作伐,果不諧。狐怒曰:“渠何高自位置也!君果欲妻之,妾能百方以謀之。”曰:“矢欲得之爲妻。”狐曰:“此心不可以境地移也。”蕭曰:“諾。”蓋玉真幼從父學,工於詩,凡有題詠,必使小青衣呈於其父。偶成一絕句,其父閱之,批雲:“押韻穩妥,設想新奇。”其詩云:“繡罷頻呼姊妹看,暖風晴日滿闌干。花間打散雙蝴蝶,飛過東牆又作團。”一日,夜深不眠,玉真猶自反覆涵詠,忽一少年自外入,視之,西鄰蕭培之也。女驚訝曰:“深夜來此何爲?”曰:“特來請教耳。”蕭見女獨坐長榻,遂亦與之並坐,曰:“昨煩冰人,何故相拒?”女曰:“此事非吾二人所能主也。”蕭曰:“此事非吾二人所能主,實吾二人所可爲也。”女聞之,顏紅過耳,羞慚無以自容,欲行而生牽之。女曰:“請看吾所作之詩好否?”遂以所作之七絕授蕭,實欲藉此而逃。蕭曰:“不暇閱此。”言已,忽若夢醒,仍兀坐書齋,其詩尚在手也。閱之,羨慕至極,遂援筆書於詩後曰:“今生若能得此爲婦,當預築金屋以俟之。”欲狐來向渠言之,而狐竟不至。次日,無心讀書,遂作七絕雲:“曾向天臺訪玉真,當頭片月皓如銀。深沉院落重關鎖,誰念蕭郎是路人?”後書“鄰生蕭培之拜贈”。及晚,回憶玉真華容,意欲再往,恨夢不復靈。既而一女子搴簾入;視之,正東鄰女蘇玉真也,大喜。亦曰:“深夜來此何爲?”女若癡若迷,不知所爲。蕭遂擁之於懷,腮連目睨,情態難書。欲與歡好,女不可,曰:“不嫌媸醜,願琴瑟永諧;若私合,則決不敢從。蓋妾一失節,君必厭棄,彼時妾既不可以二夫,勢又難以歸君,終身無依,苦何如之。”蕭矢以必娶,乃以家藏翡翠玉如意爲憑,女亦以揥發小金如意爲贈,斯時惟聽蕭生之所爲矣。而女忽杳,蕭深以爲憾。次夕,狐至。蕭以連宵之事告之,狐但微笑。蕭曰:“此皆卿之所爲耶?”言之面有慍色。狐曰:“君欲與玉真作夫婦,度君於彼,度女於此,正以篤君伉儷之情,乃以不得苟合懟妾,豈一日之歡可畢百年之好乎?”培之憮然謝過。

蘇孝廉雖拒蕭媒,比鄰而居,時相往來。一日,偶詣蕭齋,值蕭不在,見案頭有詩一首,視之,乃其女所作之七絕,評語甚褻,遂懷歸。復於女閨門外拾蕭生贈詩,大疑,告其妻。妻曰:“謂女與有私,吾家門之深嚴,則斷斷不能;若雲其無,何以女詩在彼,生詩在此?其中必有他故。不若示意於蕭,使渠通媒灼,既結絲蘿,則羣疑皆釋。”蘇以爲然。言際,玉真之大婢春芳竊聽之,遂告玉真。中心暗喜。蘇甫欲示意於蕭,而蕭中鄉科矣;復欲示意,而蕭會且殿,官翰林院編修矣。向也蕭通媒於蘇而蘇不欲,今也蘇欲示意於蕭而蕭遽貴,蘇恐有攀援之議,事遂中寢。

初,玉真聞大婢春芳之言,以爲心願易遂。後聞蕭貴,而姻事未有成說,衷懷蘊結,針黹懶作,茶飯亦漸減,遂懨懨似病。春芳窺其心,曰:“姑娘以婢作心腹,如有心事,房中可與言者惟婢一人。”女不答。移時春芳復曰:“得無爲蕭郎之事乎?”女聞之愕然,以心事被渠猜破,遂曰:“實爲此。”因將夢魂之事,歷歷言之。且曰:“有信物在此,欲遣人執往以探其意,惜無其人。”春芳曰: “婢男妝,令王老閽人伴往,其可乎?”女曰:“可,但難言於父母。”春芳曰:“奴代稟之。”玉真有庶母弟某與女同庚,春芳遂冒其名而往。既相見,蕭曰:“君非蘇某兄。”春芳曰:“然,弟乃蘇某兄之表弟王某。”蕭見其丰姿清秀,舉止儒雅,心甚愛之,曰:“足下見弟,有何指教?”春芳曰:“家表兄有一物,言系閣下所遺,遣弟送還之。”遂出一物交培之。視之,乃所贈玉真之翡翠玉如意也。大駭曰:“令表姊字人乎?”曰:“未也。”“將議字人乎?”曰:“亦未也。”春芳佯問曰:“閣下睹物,輒問家表姊字人與否,其何以故?”培之曰:“實告君,弟與令表姊夢會二次,信誓旦旦,嘗以是物爲贈。今煩足下送還者,試餘心耳。請將原物帶回,弟心猶初心,迄今未少易也。”遂將如意仍交春芳。既而庖人奉饌,培之執杯勸飲,春芳辭以素不會飲。時狐從培之在京,遂耳語曰:“客非蘇之表弟,實玉真之大婢春芳也。”蕭聞之大喜,遂執杯強勸之。春芳不得已,勉飲一杯,飛紅上雙頰,燈下觀之,尤豔絕。培之曰:“敢問妙齡?”答言十七。曰:“令正青春?”答曰:“長弟二春,尚未過門。”培之笑曰:“摽梅愆期,在足下或可支持,令正當抱子之年,尚未經人道,可謂怨女矣!”春芳聞之,羞紅滿面,無以自容。未幾,席終徹饌,從人皆散。培之曰:“今宵與足下同榻如何?”春芳辭以不慣。培之曰:“足下花燭後,洞房亦將自寢耶?”春芳曰:“渠系女子,固自樂意。”培之曰:“卿系男子,僕亦不樂意與卿同榻矣。”春芳聞之,含羞不語。培之曰:“僕素識卿,爲玉真閨中良友,今自投羅網,尚能逃乎?魚網之設,鴻則離之,僕何得之巧也?”因而擁女於懷,欲與歡好。女曰:“妾已到此,勢固難免。但妾奉命而來,苟事先主人,不惟妾陷不義,君亦不情。不嫌微賤,願作小星,今則未敢從命。”培之再三懇求,女曰:“無已,請不脫中衣,聽君之所爲,他則請死不從。”未幾,狐入。培之向狐言之。狐曰:“真義女也,可聽之以成其義。”培之歸,言其事於母。母令娶蘇爲伉儷,納春芳爲副室,狐亦遂絕。

虛白道人曰:合婚姻於兩家,各如其意,而不致勉強;度男女於一處,兩篤其情,而不令苟合,皆用情之正也。而狐之撮合若是,狐亦近人情矣。吾人之情,用之於偏則偏,用之於正則正,用情者可不慎與?

蘇孝廉以蕭貴而輟婚議,亦自不凡。 馬竹吾

狐以兩詩作合,可謂之詩媒。 上元李瑜謹注

義狼

省會東南多山,狼時成羣,山村人習見之,亦無大恐。有木工賈才者,屢行山路,見一小狼哀鳴於狼穴之口。蓋大狼爲獵者獲之,故小狼啼飢也。才乃抱之歸,刀其尾,取名如意,當犬養之。及二年,大於犬,家人叱之,尚有畏意,里人不敢惡意以向。嗣狼於鄰里之童子目視眈眈,若有吞噬之意。才懼其傷人,謂之曰:“當日汝母已死,非我抱養於家,早餓死山中。茲已長大,不宜常在莊中,今日送汝歸山。”遂飽之以飯,送之深山。纔回而狼隨之,才曰:“送我乎?可不必送。”狼乃止。纔行裏許,回視之,狼猶蹲石遙望也。

才原木工,恆日暮後歸家,一日少晚,至中途,遇三狼當道。才雖手持丈竿,亦難恃以無恐,幸身後三步外即峭壁,遂退而依之,以護後身。既而復來二狼,未幾,有十餘頭,環居面前。才窘極,大言曰:“今吾合死於此矣!”言已,一狼聞其語音,忽起,頭向外,尾向才,退及才之面前,似欲使才視其尾也者。時月色微明,才視狼無尾,知是如意,曰:“如意救我!”如意力逐羣狼使散。才甚喜,曰:“如意送我!”至家,才曰:“吾今不遇如意,葬於狼腹中矣!”以飯飽之使去。自此如意屢候於途,遇則送之。即莊人遇羣狼,內有短尾者,以如意呼之,輒率羣狼而去。

一夜,才聞扣門聲急,起問之,不應。啓門視之,一狼突入,伏於庭前不動。才疑是如意,燭之,果然。見狼汗出如洗,旁有布褡,內有白金二百兩。蓋衆狼傷行客,遺此於路,銜來以報才恩也。後輒夜間銜物來,才以小康。又久之,白日亦來,或伏才家,或臥街巷,好事者每以飯食之。才卒,葬於莊外,人屢見如意臥墓旁,年餘始不見。

虛白道人曰:古語云:“狼子野心。”狠毒之心,惟此物爲最。然不忘養育之恩,輒有以報之,則人背恩負義者,愧斯狼矣。

人面狼心者,吾聞其語矣;狼麪人心者,未見其人也。施報分明,可以人而不如狼乎? 蓋防如

豺字從才,狼字從良,獸之有才良者也。觀此而宋王懿之白狼童子又不足言矣! 上元李瑜謹注

姚 五 官

姚法武,農人也。家貲不裕,可足當年喫著。妻惠氏,生一女,乳名五官。十歲時母卒。姚復娶羊喻利之妹爲繼室,生一子,甫二歲而姚卒。羊言於其妹曰:“妹正青春,無人照應,若將此處產業盡貨於人,吾莊鄰近擇市沃田,兄爲兼理,豈不兩便?”氏以爲美意,從之。羊乃陰將姚產糧籍悉改撥己名,而其妹不知也。

有富室張某,愛五官慧麗,欲購作妾,知羊爲渠舅氏,遂詣羊所,直言其事而許以白金二百兩。羊大喜,遂將五官誑至其家,強付張從人舁去。其銀則羊吞使過半,氏未得蓰之一焉。嗣逼氏醮,氏以夫死未久,且以有三歲幼子,不忍委棄,矢不改嫁。羊言之再四,氏終不從。羊鄰莊有棍徒李某,聞羊妹美而寡,煩羊媒之,啖以重酬。羊亦不與妹謀,令李強奪之以去。氏至李家,矢不與李同寢,百詞勸解,氏卒不聽。李怒,赤其身而鞭之,上下幾無完膚,濱於死矣。比傷愈,復欲犯之,氏仍不從。李怒曰:“吾爲汝費用十餘金,人財兩空,吾豈甘心!”氏曰:“若然,吾以原金自贖可乎?”李曰:“可。”氏所得五官身價猶在,遂舉以授李,李乃聽氏自去。氏欲依兄,恐復逼令改節,遂棲止孤貧院後,傭於富室作針黹,而去家少遠矣。羊氏所生之子,姚在時命名曰增,羊視如犬豕。年方五歲,即使丐食於鄉,見之者無不恨羊之無良也。

五官媵於張室,嫡妻妒忌,竟日不堪其苦,幸得張某鍾愛,稍自寬慰。聞弟增羸弱乞食,中心如結,不得已向張哀懇,求其憫憐。張知其妻不能容物,以增託至戚孟翁。孟固良善,見增稚弱,付傭媼顧贍之,時給錢糹昏以資衣履。及長,身價與傭工同,且將增每歲所得代權子母,年逾弱冠,積項若干矣。五官在張室無所出,張卒,嫡不能容,遂遣五官使返羊所。羊見其顏色未衰,欲納爲妾,五官不從,羊使其妻醉之以酒而淫之。五官見羊輒詈,且日尋自盡,羊懼,欲售之,苦無主。忽憶甥在孟氏,漸成家業,遂託異姓女欲醮,勸增娶之。增從之。及過門,姊與弟本不相識,五官見房舍系母家故物,遂謂增曰:“汝非姚增乎?”增曰:“然。”曰:“吾系汝之胞姐,以姊弟作夫婦,行同禽獸矣!”遂令增各寢。次日,五官令增將羊未字之女誑至,強令與增合巹。五官畏羊兇橫,哀鄰里護庇。數日,羊聞之,果來強奪女,勢將用武。鄰佑俱忿,羊懼,始自去。次日,羊訟於官,五官亦喊稟在案。官問五官曰:“誘羊女強爲弟婦,果有諸?”曰:“誠有之,然有下情上訴。”遂將霸產等情,歷歷言之,且曰:“渠將氏嫁增,以同胞作伉儷,滅絕天倫,幸被氏識破,未至亂倫。氏實情急,故將渠女誑至,配於氏弟。”言已大哭。官聞之大怒,當堂重責羊某,且將羊女判爲增婦。官謂五官曰:“汝氣可以平乎?”五官曰:“姚氏之產,渠不合霸去;嫁母賣氏之資,渠不宜吞使;祈一一追還。”官問羊之產業,羊實言之。蓋羊霸產以後,復置田畝若干。官曰:“一半足汝享用。”遂斷給姚增一半爲業,案乃結。增遂尋歸母氏,五官有私蓄,母氏有剩餘,而增遂成殷實之家。未幾,羊夫婦繼亡。羊無子,別無戚屬,產業悉歸於增。

虛白道人曰:羊某之惡,可謂極矣!然霸甥產而己產悉歸於甥,市姚女而己女終氏於姚,欺人者恆自欺,蓋天理循環之常也。

淫人妻女,報在妻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蓋防如

報應痛快,宜浮大白賞之。 上元李瑜謹注

瑞紅

山西平陽尹尚德,郡諸生。素封已十世,故家第爲一鄉之冠。舍旁花園,通於內室,園內修樓廳,以爲留客讀書所。花木成蹊,亭榭相聯。有方塘半畝許,外接小渚,以鐵篦密籠其口,內養橫尾金銀魚數百頭。至尚德時,長尺許、粗如碗口者不可勝數,一時浮游,池水盡赤,洵一方之巨觀也。初,尚德之伯無子,以尚德繼伯,則生父無子,其伯與父遂議各爲娶一妻室,生孫則各承其祧。適有邵某孿生二女,與尚德年相若,伯媒其長,父聘其次,同日定祥,容華雙絕。次年又各生一子,尚德喜之不勝。然雙斧交伐,體漸瘦弱,復值生繼之親相繼俱終,積勞成疾,醫不效。因移居花園中,獨宿書室以養痾,傭一僮服事焉。

一日,偶自窗外窺見有二美人徘徊池畔,一着紫衣,一服淡白軟綃,以爲鄰女。轉念附近無此麗人,急出戶視之,而二女已杳。後輒見之。池旁有六角亭,遂力疾至亭,翳身而俟。俄見二女自門外來,冶容秀骨,佳豔絕倫,甫近亭,便折身欲退。急出亭視之,而女已失其所在。燃燈之後,回憶容華,率筆成一絕雲:“如花還比玉,絕代復傾城。病即消他意,觀仍系我情。”時已更深,頓覺口渴,呼僮不應。忽窗外有人曰:“僮睡熟,吾代勞可也。”既入,視之,即日間所見之紫衣女也。喜極,力疾起謝。女曰:“此不足謝,君無乃渴乎?”遂爲燃炭煮泉,既沸,淪茗以進。尹甫接以吻,覺其味異他日,精神爲之一爽,曰:“非齋茗乎?”女曰:“是也,但火候不同耳。”遂以茶當酒,徐徐飲之,曰:“卿得無仙乎?”曰:“非也。”“鬼狐乎?”曰:“亦非也。日久自知,不必窮詰。”尹曰:“願聞芳名。”女曰:“妾小字瑞紅,衣淡白軟綃者,妾胞妹瑞白也。”尹曰:“渠盍偕來?”紅曰:“人各有心,不可強也。”尹曰:“惜僕有采薪之憂,慚無以報,大負枉駕。”紅曰:“妾正爲貴恙而來,非真爲傭僮代勞。妾姊妹微君家十世之恩,不及此,若坐視貴恙而不救,是知恩不報也。妾自君得病日即火鍊金丹,今始告成。但妾與君初會,恐不見信,未敢遽進。”尹曰:“既有仙丹,請即醫治,即不愈,亦不尤汝。”紅曰:“妾之藥雖不能服之即愈,一日一丸,三丸後保君精神如初。但須切戒房事,君既不家,可無此虞。”遂以一丸令尹含口中,即以所飲之茶送下,曰:“君可寢矣!”解履脫衣,妻室無其殷勤也。尹恆夜不寐,服藥後,寢即酣眠。及醒,日已亭午,覺沉痾已去其半,大喜。知紅晚必來,致望之切,反恨日暮之遲。及晚,紅至,復進一丸。三丸後,精神煥發,宛然少壯。尹欲與歡好,紅曰:“才得生路,又欲尋死耶?”尹曰:“僕今得死所矣!”紅曰:“尚須戒房事月餘,卅日後,即旦旦伐之,不畏斧刀矣。”尹乃止。二邵見尹形體剛強,問之,尹以實告。邵曰:“紅娘在室,何能獨臥?”尹曰:“渠雖相伴,實終夜不寢。”邵不信。及夜,二邵由窗窺之,紅果趺坐牀頭。竊窺之際,二邵各有畏心,遂急歸。次夕,二邵同至書齋,力請尹臥內室。紅曰:“良人雖愈,尚須靜養月餘。”二邵不聽,力請行。紅怒曰:“淫心難制耶?即爾,亦斷不由汝!”邵聞紅言,若畏丹詔,唯唯而去。及戒期將滿,尹欲違之。紅曰:“再遲二三日,可百歲榮華;今茲違之,必減壽十年。”尹曰:“九十而卒,亦非少亡。”遂相狎。尹曰:“日昨卿言僕家與卿有十世之恩,果何謂也?”紅曰:“日後自知。”尹復曰:“令妹何不一至?”紅曰:“妹不同妾情癡也,徐徐勸駕,終有來時。”晨興亦作五絕雲:“色如花玉者,含笑惑陽城。羞獻媸媸質,聊酬戀戀情。”尹曰:“卿可謂才色兩絕。”及夕,尹曰:“今宵僕欲移臥內庭,不知可否?”紅曰:“此事勿與妾謀,疏不間親,新不間舊,豈有露水之交而霸絕人之伉儷者乎?妾在此,如君別墅,往來由君,妾不敢禁也。”

紅三日不至,尹心疑之。二更後,瑞白忽至,尹大喜曰:“卿亦可憐小生耶!頻煩令姊道達微忱,卿竟不一至,自謂無福可消雙美。今茲辱臨,何幸如之!”審視之,白愁容滿面,秋波含泣。驚問之,白曰:“妾姊忽得異疾,死在旦夕,非某孝廉之九轉還陽丹不能醫治,不知肯爲轉求否?”尹曰:“瑞紅,吾愛妾,豈肯坐視不救!”遂欲命駕往。白不覺失笑曰:“豈有深夜幹人之理,晨往可耳。”尹曰:“求得藥來,卿爲煎服乎?”白曰:“妾實不能,尚祈君親手調理。事已至此,不容自諱。明夕池中有赤金病魚浮水面,魚即妾姊。君急用巨盆挹以池水,將魚安置盆內,移於密室,勿令復見天日;將丹藥細細散於盆中,經夜當自蘇。”言已告辭。尹欲留與同宿,白曰:“君何不情之至也!妾姊病危,有何心緒與君歡寢。”遂去。尹始知瑞紅姊妹皆魚精也。

次日,尹購丹藥以俟。日夕,果有金魚浮出,尹處之悉如白言。晨視之,盆中之魚已無有矣。及晚,白至曰:“勿庸掛懷,君之愛妾已獲生路。但大病之體,非百日不能復元,會期少遠耳。”言已告別。尹曰:“令姊忽離,使人寢食俱廢,卿肯少留,聊慰懷想,何乃如是決絕?”白乃止。尹狎抱之,白曰:“勿爾,夜長如歲,情何極也?妾以爲凡事須留餘地,厭足之後,索然無味,反不若愛慕之趣長也。”白見尹與瑞紅倡合之章,曰:“佳作過譽,姊詩太謙,悉不愜鄙懷。”遂援筆題雲:“天媛稱國色,一顧可傾城。無少誇妍意,祗緣報舊情。”尹曰:“卿秀外而慧中,真令人愛而忘死。”白曰:“君勿死,勿令妾姊怨妾終身也!”既而就寢,枕衾之間,淡而有味,較濃情快意,別有佳趣。白曰:“妾初經人道,覺此事愈疏則其情愈篤。”尹曰:“然,卿可謂善於格物。”平明白去,後十數夕始一至,至則清談,恆夜半始寢。忽半月竟不至,念想頗切。一夕,麗人自外入,以爲白也來矣,審視之,則非白而紅。大喜曰:“金體如常否?”紅曰:“不但如之,直勝之矣。君見妾即以此爲問,似君心中尚有瑞紅二字。”尹曰:“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況今已三月,渴想何極!”紅曰:“其新孔嘉,視妾應如弁髦,尚僞爲是言以欺人耶?”尹方欲自表其心,而白忽至。見紅,愕然曰:“姊來胡不令妹知也,將謂妹知之即不令姊來耶?妹代姊作婦,辛苦難言,姊猶以嫉妒疑妹,妹誠有不白之冤。請從此永別,勿若邵家姊妹爭漢子也。”負氣而去。紅曰:“妹不復來矣!”尹以與紅復聚,竟置白於度外。

尹妻大邵氏卒。大邵生儒。尹以儒母雖卒,小邵與儒母同胞,撫儒必如己出,遂託儒於小邵。未及三月,儒黃瘠如鬼。尹謂儒病,不料邵之惟日毒傷也。儒腕有繩痕,尹見而問之,至再至三,而儒終不言。蓋儒前曾言其苦於父,邵知之,夜以針刺儒下體,至百而始止,故不敢復言。尹向紅言之,紅曰:“妾試察之。”次日,紅曰:“公子苦不堪言矣!夜以繩捆其手足,載寢之地。”尹怒,欲責小邵。紅曰:“君且少安而勿躁,試以此問之,聽渠有何言也。”尹以問邵,邵曰:“儒夜夜溺牀,故藉此以示儆。”尹怒曰:“儒即溺牀,亦不宜視如犬豕!”邵笑曰:“君勿怒。責之太過,妾亦有悔心矣。”尹負氣出。次日,視儒腕無繩痕,乃反恚爲喜。未及三日,儒困異常,不飯而睡,搖之不醒,醒而復睡,尹甚疑之。及夕,紅至,尹以儒狀語之。紅曰:“妾往觀之。”復曰:“公子之苦更慘矣!以繩接發,繫於梁間,令其立寢。”尹半信半疑,嘿嘿不語。紅曰:“君盍自往視之。”尹曰:“重門堅扃,何以得入?”紅曰:“君試以手推門,或自闢。”尹遂往,悉如紅言。大怒,急釋儒系,鞭小邵數十始出。紅曰:“君爲公子結深仇矣,務嚴防之。”一日,尹晝寢,紅急搖之醒,曰:“公子有難,可速救之!邵懷宿怨,將寸磔儒體以泄之,渠亦不畏償命也。”尹聞之,大懼,急起欲往。紅曰:“且緩行,其情形已著,陡見君,必立戕儒命,鞭長莫及,無以救公子。”尹曰:“然則奈何?”紅乃以指向空書符,令尹大喊一聲。尹乃喊曰:“邵氏何得下此毒手!”喊畢,紅曰:“可以往矣,但與公子同來,勿責小邵以深仇怨。”尹諾而去。既至,見邵氏眼瞪舌出,垂手操刀,面天而立,若有畏神怒擊之勢。儒赤捆在地,儼同死屍。尹乃將儒解釋,謂小邵曰:“心如豺狼,何足誅也!”遂攜儒而出。謂紅曰:“此害實難提防,僕欲令儒依卿,未知肯否?”紅曰:“固所願也。但恐才力不逮,未足當此重任。”既而曰:“此事責成於妾妹。”尹曰:“渠不肯辱臨,奈何?”紅曰:“欲令妹來,亦自易易。以素紙一方,硃書瑞白二字,外以墨筆當瑞白字上繪橫尾魚一尾,再於魚身書一雷字,於脊、腹、尾上各書一雷,唸咒語三遍,以火焚之,妹必立至。首上之雷字決不可書,此五雷符咒也。”遂將咒語口授尹。尹曰:“卿失檢點,此符能制令妹,必能制卿,卿姊妹性命悉在僕掌握中。”紅聞之,勃然變色。尹曰:“卿勿懼,僕與卿姊妹情深如海,何忍相害!若傳於小人,卿必有噬臍之悔。”紅再四拜謝,曰:“妾姑去,君自作法,見妾妹,勿謂此符系妾傳授。”及夕,尹如紅言,書繪雷符,以燈火焚之。未幾,白至,形色異常,舉止無措,惕然曰:“君得妾姊奉事,已慰情懷,何需於妾?”尹曰:“僕之所以冀卿移玉者,全不在此。”遂將儒之遭遇並己奉託之意,切切言之。白曰:“君家遭此不幸,理合聞之即來,必俟致之而始至,不惟君以妾爲無義,妾之熱腸亦難自白。恨姊並未與妾言及此。”尹聞之,不勝感激。既而,白曰:“君於此事胸有成竹否?”尹曰:“僕欲卿與邵氏各居一室,旦夕保儒。”白曰:“同居難以遠害。”尹曰:“與儒同居花園可乎?”白曰:“客舍不便久居,妾有一術,較此爲妥。先人在時,住宅原系兩院,後乃合而爲一。今仍分而爲兩,妾與儒同居一院,兼承伯氏所遺產業,君往來於其間而總其成,不亦善乎?”尹從之。白爲儒延師教讀,師訓於晝,白教於夜。儒十六歲入泮,嗣爲儒娶妻劉氏。劉以白爲姑,不知別有母氏也。

小邵之子十二歲以疾卒,邵不復生育,見儒入泮娶妻,極欲子儒,而儒不往朝。乃以己意告尹,且言悔過,尹諾之。以告白,白曰:“可。”遂遣儒往朝之。儒不敢,白曰:“汝往,吾暗隨之。”儒見邵,禮拜畢,命儒坐,儒面如土色,齒震震有聲。邵乃以掌自擊其面,曰:“使兒見吾如是恐懼,益覺往日所爲無人心。”言已,淚涔涔下。白曰:“果有悔心。”遂令儒夫婦旦夕兩次見邵。邵格外體恤,過於所生。未及十日,儒毫無畏心,遂令儒夫婦與邵同院居。

幾半年,一日,白令人請尹與儒夫婦至。尹曰:“往昔僕以家務到此,治理畢,輒催僕行,今忽令人奉請,何前後情意之迥殊也?”白正色曰:“今有要事稟白,豈終夜不寐,冀與君消良夜耶?”尹曰:“卿何嚴毅如此?”白曰:“不敢施勞。妾爲君訓子教媳,頗覺有功。今舉家融融泄泄,君之所以責成於妾者已終,請從此永別。”儒聞之,泣曰:“兒微母,不及此,恩同昊天,終身難報。母忽欲長往,是不令男報德於萬一。”泣涕不已。白曰:“勿爾。試爲汝再留月餘。”是夜,尹宿於白室,向晨而醒,白已杳。急起,至花園,紅亦不在。案頭有箋一幅,讀之,乃紅告別之詩,其詞雲:“爲報池塘十世恩,相將姊妹結雙婚。漢皋解佩情同切,夢裏銜環誼倍敦。一向協心扶燕翼,從茲燒尾度龍門。妾名若系郎君念,歲歲桃花放滿園。”

虛白道人曰:婦女者,以身事人者也。以身報德,亦云極矣!而紅與白不惟此,一煉丹藥以救德之沉痾,一效犬馬以保德之嗣子,較曲意承歡、志在無違者,不啻天淵矣。報德若紅、白者,可矣!

以德報德,即鱗物亦知之,可見德之感人也深。黃琴軒

池魚銜環,古有其事。得此發揮,尤油然興人善念,不止紅紅白白,五彩成章也。 馬竹吾

視三峽記高唐女事,尤奇豔。 上元李瑜謹注

賀 舉 人

東郡甲某,不必著其姓氏,蓋富而吝,常欲作賓而不肯一爲東道主者也。乾隆中,以廩生應鄉試。三場後,計放榜尚有六七日,同邑諸生欲啖甲酒酌而無其術。一人曰:“渠場中首藝,吾記其前半篇。衆位託言有病出之內謄錄,寫過第十六名舉人之文,能憶其前半,其文甚佳,得中洵非僥倖。甲若問其文,即將甲文向甲誦之,甲喜其得中,必肯具小酌。”衆以爲然,遂陸續而往。先至者將謀定一切之言向甲言之。甲曰:“其文實僕首藝之文。”其人僞喜曰:“若然,君高中第十六名,可喜可賀。”既而,繼至六人,其言如出一口,甲遂信以爲真。設謀之人後至,六人同向渠述之,後至者曰:“是也,某兄之文,僕於場中見過。”於是令甲治理杯茗,僱清音小戲,賃船遊大明湖以預慶之。見聞者皆知爲賀第十六名舉人,風聲播揚,遂入監臨之耳。監臨大疑曰:“尚未揭曉,即爾務預慶,明系關節通風。”寫榜時,監臨言於主考,將第十六名之文卷撤出,另以他卷頂補之。及龍虎高張,甲果中第十六名。

虛白道人曰:若不撤換,則甲不得中;若無預賀之事,則不能撤換。論者謂甲之得中,可謂幸矣,然餘謂甲必有祖功宗德以相濟也。若被撤之人無隱惡凶德,亦斷不至此。

富而吝者亦高捷,蓋自酒朋肉友謂之吝耳。不然,世之守財奴豈不能盡捷賢書哉! 上元李瑜謹注

聶 文 煥

聶文煥,直隸永平府人,餘忘其籍邑。少年入泮,困於場屋,年逾知命,亦自灰心。更兼家貧,路費無出,以故大比臨邇,未定行期。同裏富室及諸戚友助其資斧,勸令遄臻。計算程途,即日而赴,尚不誤考期,遲則無及矣。於是立治行李,匆匆而往。甫行三日,忽見路側有舊墓,旁有年少男女二人,伏地而泣,其哀異常。聶因而問之曰:“何哭之慟也?”男者曰:“君不能分貧人之憂,問之何益?”聶曰:“僕即能分憂,不知汝憂,何由而分?汝二人兄妹乎,抑夫婦乎?”男者曰:“吾雷發聲,此吾妻湯氏。年凶歲飢,勢難兩存,因鬻妻各尋活路。生離難堪,不禁過傷。”聶曰:“得價幾何?”雷曰:“白金十五兩。”聶曰:“既欲團聚,盍即將原金退回。”雷曰:“君何言之易?銀到手,如飯到口,腹飢難忍,不得不糴喫買燒,今已使去若干。原金不足,何能退回?”聶曰:“僕囊中有白金三十兩,除原金外尚有餘剩,汝夫婦能借以存活否?”雷夫婦聞之,含淚叩謝。雷曰:“先生帶銀何往?”聶以考對。雷曰:“將銀施吾,誤君考程,於心不安。”聶曰:“僕即往,亦未必得中。”遂將銀給雷而歸。

至家,助資者訝而問之,聶以路費失遺爲對。至下科,富室及諸戚友仍贈金勸駕,聶復治裝而赴。既入場,下題後頓覺睏倦,坐睡號中,夢一人服明朝衣冠,向聶曰:“先生困乎?題如不甚對手,僕有全場文詩,可悉錄之。”既醒,文詩猶在手中,遂錄而領鄉薦。因設帳京師,以俟會試。及期,入場後復夢前人贈以文詩,錄之而舉進士。資斧有限,徒行而歸。至中途,十數步以外,見一農人植其器,摘其笠,趨赴面前,當道禮拜,曰:“恩公何來?”聶曰:“子爲誰?”其人曰:“吾雷發聲。前賴巨惠,幸未仳離,更以餘金生理。托賴鴻福,本微利長,今所市產業足喫著。”聶聞之大喜。雷請聶至家,謂其妻曰:“恩人來,可速煎茗湯!”曰:“恩人爲誰?”雷曰:“微恩人,卿早從人生子。”湯聞之,當面參見,如婦之拜翁也。維時雷赴市墟沽酒,湯烹雞煮卵,從事庖廚,各致殷勤。聶獨坐室中,見室壁有卷畫一軸,以繩捆之,繫於釘上。忽而繩斷畫舒,視之,乃雷先人之像,而實即夢中二次贈文詩之人也。大駭。既而雷入,聶曰:“此像系汝何人?”雷答以祖父,前明官翰林院編修。聶曰:“僕之中會,悉令祖之德惠。”雷愕然問故,聶以夢中贈文歷歷言之。雷曰:“此吾祖代後人報君德也!”雷留信宿,送至聶家始回。自是兩家往來如通家。後聶官至太守,攜雷至任,託以重務,而雷亦稱殷富焉。

虛白道人曰:語云:“大場中有陰功錄”。觀此而益信。蓋聶以銀贈雷,使雷夫婦不致生離,其惠猶小;使雷先人不致無後,其事爲大。雷之先人有靈,何能不刻刻在唸!報之以文,洵不爲過。

修君符乾隆甲寅登解事,與此同。 馬竹吾

雷之先人無愧爲結草老人。 蓋防如

胡元峯先生《只麈談》有“場外舉人”一則,合觀乎此,知全人骨肉者,其德最卓,其效亦最奇。 上元李瑜謹注

福德會館

濟南福德會館,銀市也。其第爲統城銀號攤修,故樓廳房舍甲市廛,官紳巨室往往借其處以宴客。邑有狂生某,性磊落不爲畛畦。一日醉過其門,聞館內演戲,問之坐賈,知爲張壽筵者。遂市壽禮四色,書己姓名,使人送進。坐賈人曰:“張壽筵者爲誰?”生答以不識。曰:“既不相識,胡爲慶賀?”生始悟,而帖禮已投,悔之無及。既而,一少年盛服出迓,視之,美如冠玉,雖不相識,亦不便問其姓氏。既入,見筵設鵷鷺,男女中分;居中一席,一白髮老人獨坐,知爲是日壽星,趨而爲禮。老人離坐躬身,少年在旁陪禮。畢,約生獨坐末席。視其坐客,一無所識。視其右邊女眷,各豔美絕俗,內一二八女郎,容貌若仙,在羣媛中如雞羣之鶴。生頻頻目注,女亦時若轉矚。未幾,獻酬維殷,客尚未散,生已酩酊大醉,覺有人扶臥一榻而去。移時,醉眼微睜,輝光映面,意欲起歸,踉蹌不得起。更覺此一動轉,腹酒陡上,嘔吐狼籍,昏迷尤甚。覺有人以巾拂其面,飲以香茗,言曰:“酒臭燻人,實實難堪。”生意主人遣人照應,朦朧目之,乃白晝所見如仙之女郎,心中大喜,甚恨醉體荏染,不得握腕申謝,稍盡綢繆。見女郎以巨碗注茶,若嫌其熱,而以小碗揚之,曰:“客醉若是,無人照管,殊屬不情。”揚之數十,始將茶送生面前,不辭而去。生飲畢,不覺睡去。及醒,時已巳初。急起,問之館人,館人僅知張筵者姓白,餘悉不知也。

生歸,母責之曰:“汝常在外飲宴,家中柴米殆盡,置若罔聞,不憂餓殍死耶?”生聞之,不勝憂虞。及回憶女郎華容,憐恤情節,復置謀食之憂於九霄外矣。始則冥想,繼則忘食,日復一日,竟成沉痾。母問之,以實告。母曰:“果系仙人,禱之必有應驗。”遂於夜靜時焚香默禱,連禱數夕。一夜,生覺有人搖之,開目以視,正心上人也。曰:“卿亦可憐小生耶?”女曰:“迂哉夫子!胸無畛畦,奈何以妾致病如此?”生母聞病房中有二人聲音,趨入,見女郎紅上雙頰,俯首不語。審視之,曰:“吾見猶愛,勿怪吾子以汝致疾,汝務多方以濟之。不然,不惟負吾子,老身亦衰殘無依矣。”言之潸然泣下。女靦然曰:“老母勿悲,症雖危,尚可醫。”母聞之,反悲爲喜,曰:“需何藥味?”女曰:“媳自有藥,但需香茶一盞。”母急爲煎茶一壺,付女而去。女欲進丹藥,其茶尚熱,因靜坐以俟之。生曰:“此藥可服幾劑?”女曰:“一劑即愈。”生曰:“如此重病,一服而愈,非仙丹不爲功,卿得無仙乎?”女曰:“仙則妾不敢當,然覺作仙亦自易易。”言際,其茶已溫,女令生含丹藥於口,而以茶送之。下嚥後,生握女腕曰:“蒙賜醫藥,五內銘感。然妙藥在卿身,僕病非徒丹藥所能醫也。”女笑曰:“妾奉嚴命而來,不復去,亦將以身醫貴恙。”生聞之,精神爲之一爽,覺病已去其半,未幾,睡去。及醒,病若失,東曦已駕,不見女。急起,見女在廚下代母操作,布服農飾,較華妝別有風格。既而,奉食授箸,備極殷勤。及夕,綢繆臻至。問其姓氏,曰:“妾白氏,即君前祝壽主人之女。妾爲君拜祝情殷,維時心動,不料事遂至此。”問其族閥,女亦不諱其爲狐。

女在生家住及二月,忽欲歸寧,請三日歸,生許之。月餘無耗,生渴想無極,舊病復發。母大懼,復事虔祝。女復至,以藥醫生,應手而愈。女曰:“妾被君母子糾纏死矣!妾實不能奉事終身,祈早覓良匹。”生曰:“清貧如洗,誰肯俯就?”女曰:“君亦有素願否?”曰:“有之。某街楊氏之養女生姿埒卿,但聲價過昂,非僕力之所能及。”女曰:“需白金幾何?”曰:“五十兩。”女曰:“五十兩即爲價昂也?”復笑曰:“如君言,妾身亦僅值五十兩矣!君急煩人媒之,無憂聘金無着。”媒定之後,女促旬日完婚。佳期臨邇,女出白金五百爲助,曰:“今將永別,衷情難昧。妾之道業,爲君故,十分已損其七。茲腹中震動,男女未卜,請先爲命名,異日好相認。”生曰:“卿生產後,盍即交繼娶之楊氏長育之。”女曰:“不妥。蓋繼母之養嫡子,寬嚴皆有弊端:御之以寬,則每事姑息,子多不肖;以嚴待之,則母子相夷,情實不祥。非仁且智,不能情理兼盡於其間。”生聞之,深以爲然,遂曰:“卿如生男,可名之曰福;如生女,卿自名之可也。”言畢,女已杳,生不勝驚異。有銀在手,不難經營喜務。及過門,新婦娟麗,頗快心意,遂將前得狐婦之事,歷歷向楊言之。

後七年,忽有老蒼頭請見。生問其來意,曰:“願請先生設帳於家主人之家。”生曰:“貴主爲誰?”曰:“家無男老,惟小相公一人名某福,即願拜門牆之學生。”生聞之愕然,心計曰:“白氏其生子耶?”轉念天下之同姓名殊多,書金豐厚,生遂就之。既入塾,某福少慧,過目能了,十四歲入泮。生於考試見福之年容三代,固知福爲白氏所生,但八年之久,未一見福母之面,終不敢認福爲子。一日,福母具帖請楊氏,楊至,福復請生入。生見福母果白氏,久別之情,實篤於楊氏。白謂福曰:“汝師即汝父,無徒師事也。”於是夫妻子母團聚,喜何如之!白曰:“此宅二千金價買,臨近別有閒房二處,勤儉居室,衣食有賴。”晚夕,生欲與白同臥,白諾之。及醒,生仍在楊榻,白已失其所在。

虛白道人曰:敬人者人恆敬之,誠哉是言也!某生之祝壽於白氏,雖雲醉誣,而受祝者終以爲雅惠宜酬,以故美婦嗣子,某悉於此一祝致之。以是知禮以下人,非無益舉也。彼自大者,何可同日語哉!

福德會館中有狐大張壽筵,亦咄咄怪事。 馬竹吾

楊 彩 雲

楊彩雲,曹州人。持郡守薦書赴京師,得事某侍郎。其爲人性直嗜酒,輕財好義。偶於帽兒衚衕真武廟前拾錢票一紙,上書京錢十千文。行至黑芝麻胡同,見一人揪一人捶楚,衆人袖手旁觀。視被毆之人,年約二十許,身軀雄偉,狀貌魁梧,俯首忍受而不返手。疑而問之,僉曰:“渠傭工,爲遺失錢票,故主人捶楚之。”楊問明錢票之年月錢數,慨然與之。被毆者趨赴楊前曰:“願聞大名。”楊實告之。渠不申謝,岸然而去。楊亦不詢其姓氏。

楊居京三載,偶忤官府,被逐而出。幸薄有積蓄,市馬回籍。一日,行失郵程,踆烏西墜,尚違宿店廿餘裏,心深危懼。未幾,有巨盜七人當道橫列,各執器械。楊知難免,急下,以馬授之曰:“行李悉在馬上,可將去。”一盜尚欲脫楊衣而傷害之,楊曰:“吾楊彩雲素輕財,資斧盡喪不介意,與諸位無仇,奚爲傷吾性命乎?”一人曰:“汝楊彩雲耶?”答曰:“然。”其人向黨衆曰:“大兄嘗言有至友楊彩雲,盍將是人執去見之。若果是,可得大兄歡心;若否,權以是人作犧牲,烹以下酒,亦是美味。”衆以爲可。於是將楊繫於馬,圍繞鞭馳。約三更時,至一山場古寺,內有六七人聚飲。上坐者見楊,讓居首座,情意殷切。視其人,似曾相識,而忘其所以。其人曰:“君忘遺失錢票之人耶?”楊乃悟,曰:“願聞姓氏?”其人曰:“前會面時君未下問,今亦不便以姓名告,但以老李呼吾可也。”楊遂以回東之事語之。李曰:“前途難行,恐再有不測,吾送君行,可保無虞。”楊固善飲,與衆暢飲多時。李曰:“君可以行。”遂以己之所蓄贈楊,而謂衆曰:“吾送客遠行,難定歸期,諸位各事所事,勿俟吾。”言已而行。抵山東界,李告別,楊不從,固邀至曹,款留數日。飲酒間,楊曰:“有一言奉勸,萬望俯聽。似君才貌,焉往而不發達,奈何爲此不法之舉?倘有敗露,噬臍無及。”李曰:“金石之言,足銘肺腑,茲將從此他適。”楊甚喜,即以李所贈之金轉贈之。李不受,楊曰:“君贈僕而僕受,僕贈君而君不受,可受不受,近矯情矣!”李乃受之而去。

楊幼時與同邑賈姓結親,後賈徙居範縣,楊擇嫁娶吉日,將使人詣範通約,使賈送女過門。而黃河忽開,範成水國,賈舉家無耗。楊欲謀婚異姓,高低悉不就。後從事湖北某縣尹,數年間頗得委任,囊資稍裕,無後之虞,時結衷曲。忽湖匪陡起,本官盡節,眷屬悉遇害。僞帥見楊文雅,欲以女妻之。楊恐爲累害,遲疑不決。僞帥怒,欲斬之。楊大懼,遂曰:“吾之所以遲疑者,恐爲上人累,非敢自外。”僞帥乃喜。成婚之夕,見新人容顏絕俗,年庚似過笄,問之。女曰:“妾二十七歲老處子。”言之淚滴沾襟。楊驚問之,女曰:“妾幼字曹州楊彩雲,今雖歸君,終不忍與子偕老。”楊聞之愕然,曰:“卿賈翁之女耶?”女曰:“然。”楊曰:“卿勿悲,僕即卿婿楊彩雲。”女不信。楊將結親年月、前後情節,歷歷向女言之,女始反悲爲喜。楊曰:“久聞卿父老誠,奈何爲此滅門之舉?”女曰:“爲此者乃妾義父。初,範被水災時,妾勸父詣曹,爲黃水阻隔,不得已從父逃荒於湖。荏苒七載,父嘗欲以妾嬪湖人,妾不欲。妾父忽於去歲病故,貧無以葬,慟哭於野。養父見而憐之,遂收妾爲義女,代爲葬父,迄今始期月。”女言際忽悲忽喜,宛如夫婦久別。楊曰:“吾夫婦處此,倘天兵征討,難免玉石俱焚。”女曰:“妾亦有此虞,行將勸父先遣發吾二人,再勸父隱姓埋名,從容遁去,庶可免禍。若父不納,再爲之計。”及寢,落紅沾褥,始信女之靡他。遲延年餘,大兵至,賊匪大潰,僞帥等悉爲獲虜。楊亦在其中,自計斷無生理。有武弁並坐訊執,淑問數語,輒飭斬之。及楊名,一武弁驚訝,諦視楊面,遂向並坐者曰:“此吾至友,決非賊匪。”楊暗窺之,即前令以老李呼之之人。楊暗喜,遂託言攜眷貿易於湖,身陷匪黨,無計逃遁。李曰:“汝眷口何在?”楊曰:“想此時亦在女囚中。”李令自往認之。楊覓見賈氏,同赴李營叩謝,兼託言貿易資本悉埋藏城中,祈取之爲資斧。李許之,且授以符節,予以馬匹,兼差兵丁五人送之。楊遂進城,至僞帥舊止處,將素所窖藏金銀悉囊之而行。出湖北界,厚酬兵丁而歸。

虛白道人曰:拾人遺失之物而復給之,固屬小節,而今亦不多概見矣!楊以是舉,兩得絕處逢生,而良緣亦巧相遇合,謂非天道之照應哉?以是知拾遺不昧洵懿行也。

楊之遇奇矣!始終皆遇老李,尤奇! 黃琴軒

莫謂善小而不爲,天道福善,信哉! 蓋防如

趙 閣 老

泰安白峪莊,趙閣老舊宅在焉。相傳公入泮後,嘗讀書岱西傲來山上之講書堂,師事邑中蕭孝廉。每逢課期,朝饔後赴蕭塾領題。一日,值蕭他出,近午始回,公得題旋歸。時當夏季,天地氣如爐,苦熱難堪,欲急赴講堂以憩。既至,見一白狐寢其臥榻。公膽豪,不介意,靜坐以觀其變。既而,狐少欠伸,公意其爲雄,笑曰:“美哉睡乎?然當晝而寢,比於朽木難雕矣!”轉瞬化爲麗人,睡眼朦朧,尤增嫵媚。公大喜,遂狎抱之。狐曰:“貪眠不寤,致露行跡,望勿以異類爲嫌。”公曰:“此素願,何嫌爲?”欲與歡好,狐曰:“妾既來,自不去,何情極若是?”公乃釋狐。狐曰:“今日課,速作文字,勿以私害公。”公曰:“明日作之未晚。”言已,狐忽不見。公急曰:“卿勿遁!僕即作文,僕即作文。”視之,狐仍在面前。公遂審題構思,援筆草創。甫作小講,心忽念狐之雙翹瘦小可愛。狐曰:“君心注妾耶?一心兩用,烏有佳文?”公曰:“無之。”狐曰:“君愛妾雙翹,尚雲無也?”公不勝驚異,遂攝心伏案深思。凡舉一念,狐輒知之,公遂不敢妄有所懷。日未落已脫稿,急爲錄清,以塞狐責。狐曰:“君每日夜讀否?”公曰:“讀及二更,亦有至三更時。”狐曰:“今而後以三更爲度,二更四點亦勿望寢也。且君讀而妾伴之,寂寞情消,讀興不益豪耶!”及寢,狐曲意承迎,過於妻室。

公之讀書於講書堂也,原有傭廝伺焉。狐曰:“妾在此一無事事,徒以妾作畫圖看,毫無趣味。請遣小廝回家服役,廝之所爲,妾悉任之,或較傭廝尤善窺尊意。”公從之。狐果殷勤臻至,公甚德之。一日晨興,狐忽向公曰:“今午貴老師同友人遊觀到此,庖廚之役,妾能兼攝,但捧盤下菜無人,奈何?”公曰:“卿欲遣小廝去,茲使令乏人,誰也任其咎?無已,僕急呼之於家,尤恐差遣他出,呼喚不至。”狐曰:“無庸。君有把玩物否?”公曰:“有玉如意在此。”遂啓箱簏,取以授狐。狐受而擲之門外。公方懼其碎壞,未幾,一僮子自門外入,丰采韶秀,垂手侍公側。狐曰:“似此可以伺客否?但不可與語。”公大喜。及午,蕭果偕客至。僮獻茗受盞,傭廝無其便捷。蕭通術學,即席後,每視僮冷笑。公曰:“夫子何哂僮也?”蕭曰:“問庖人自知。”公急赴廚下,欲向狐言之。狐曰:“妾之所爲,蕭先生已知之,慎勿再以此爲問。君去語面西之客曰:君所欲食之物,立刻即到。”公以之語客,客曰:“僕之慾食者,山河中細鱗魚。”吾未已,僮已捧魚至。客訝曰:“君何以預知僕心?”蕭笑曰:“食之可耳,勿深究。”席終客去,公送至半途歸,見如意在案而僮已杳。兩月後,蕭謂公曰:“汝詩文大有進益,而身體漸就瘦弱,不可不虞。”公求蕭醫之。蕭曰:“僕實不能。汝歸,求醫於致疾之人,必有妙術。”公以之語狐,狐曰:“此易事。”遂令公仰臥榻上,披其衣襟,口吐紅丸,按公心口而旋轉之。公初覺極熱難支,繼則遍體生涼,精神頓爽。少間,狐仍納丸於口而咽之。如是者三日,血氣煥發,不減於素。蕭見之喜曰:“若非仙丹,何愈之速也?”遂問醫治之詳,公以實告。蕭曰:“口所吐之紅丸,乃氣所煉之仙丹,若得吞食之,壽肩喬嶽矣!”公歸,狐曰:“君欲吞食妾之紅丸耶?”公曰:“師言之,僕未深信。且紅丸在卿腹,僕焉得而食之?”狐曰:“諒亦君求之而不可必得者也。”公與狐同居年餘,一日,公與狐飲,強勸以酒,狐大醉。公扶狐臥榻上,既而見狐口吐紅丸,隨氣出入,漸出漸高,後直去吻三尺餘。公忽憶蕭言,遂以雙手掬而吞之。狐頓醒,曰:“道業雖失,無難強求索。然君貴人,妾不敢犯,三年後當見還也。”公僞應之。狐復曰:“妾失此必死,祈君憐期月情深,略掩妾屍,勿令飽犬腹,則感德無極。”公曰:“何處覓卿屍?”狐曰:“黑龍灣上石洞中。”言已而杳。次日,公蹤跡之,果見狐死洞中,乃以碎石掩之。

是歲公舉於鄉,次年捷南宮,回家祭掃,避暑於泰山下之普照寺。酒後忽憶狐情,欲瞻其屍。既至,石封宛然。啓視,毫毛脫落,其臭如螻。哇之,紅丸隨出,剛及狐身,狐遽起,趯趯而去。

虛白道人曰:“狐能死人,公何幸而不遭其害?或謂公之福命大,狐亦非採補者流。餘竊意不然。蓋當晝見狐臥之時,在他人必將手刃之,公獨坐以俟其醒,是公於狐有不殺之恩。使狐反其施而以怨報之,狐即異類,必不若是之無良也。可知己無害人之心,人無害己之意。好生之德,所繫豈淺鮮哉!

涉筆成趣,令人之意也消。 馬竹吾

此狐煞是有情。閣老貪益己壽,致狐於死,負此狐矣!葉芸生

敘次簡潔,惟評語不及葉之允也。 漁樵散人

閣老理學中人,而有此風流佳語,可知宋廣平《梅花》一賦,殊不礙其鐵石心腸也。 上元李瑜謹注

瓊 華 島

向青雲,瓊州人。聰明蓋世,工於染翰,遐邇知名,而不得采一芹。其父在日,以泛海爲業;家計蕭條,仍理父業。同夥七人,俱以向文弱,使司會計,不令操重務。向念十餘年功苦一旦盡付流水,未免心熱,遂將素肄詩文悉攜船上,另置一艙,停舟時披讀,以破悶懷。一日,放船正好,忽西北風大作,急下錨而錨本斷,緊持舵而舵杆折,舟忽縱忽橫,惟任其隨風飄流而已。其風三日夜不止,及至風息船住,六人盡沒於水,惟存向一人。視艙水已過半,幸船止於山麓,可躍而下,遂急運書籍糧米等物。運甫畢而船沉。上視十數步外有石洞,雖不深廣,亦可暫避風雨。向已三日不食,急欲造飯,而船上所載之淡水已沒於海,不得已以海水煮米,鹹難下嚥。甫二日,哮喘難支。忽見洞旁有溼痕,審視,細流涓涓,殆類器漏。嘗之,甚甘。以盂接之,半日僅溢兩碗許,然以爲飲食,亦足一人需,方寸爲之少寬。

飯後,時於洞左右遊矚,半里之遙,見有蚰蜒小徑,似嘗有人往來。向遂衣冠,攀藤附葛而上,忽見雞犬桑麻,無異中國。少頃,有數少年自莊中出,皆明時服飾,見向,俱驚訝卻退。未幾,一老人來曰:“此華夏人物。”邀至家,具酒食,問向姓名。向以實告。老人曰:“君衣冠是時王之制否?”向曰:“然。”老人曰:“此地名瓊華島,地面縱橫各四百里。島人惟張、趙二姓,世結婚姻,相傳系蜀漢名將之後。蓋安樂公東遷之時,張、趙二公之後人有隱於海濱者,後凌夷,以船爲家,被風飄泊至此。彼時惟各遺一幼子,天降二仙女以爲之配,生育日繁,迄今丁壯已有二十餘萬,吾張公之後。”向曰:“有君師否?”曰:“有之。衆於二姓中擇秉性平和者數人,鬮立其一,聽其約束。若薨,另行擇立,不世及。”向問賦稅輕重。老人曰:“此地無所謂賦稅,有沃田三十頃,攤夫耕種,以所獲子粒奉君上,其餘地畝毫無所斂。”向方欲再問風土人情,老人曰:“有一奇事,吾有笄女未字於人,連宵夢仙人曰‘當配中華人’。因思亙古未見中華人,夢何妄也?今君到此,天作之合,今宵即令事君。”向唯唯。

老人辭去。向思羈旅之人,每苦無所依,今得婚此,竊喜衣食有賴。然及燃燈時無耗,向心疑曰:“事中寢耶?抑另擇吉日耶?”未幾,有紅妝麗人出,曰:“請官人就寢。”向莫知所以,堅坐不動。女復曰:“臥榻在內室,請官人從妾入。”向遂從女入,見室炳雙燭,紅帳鮮新,而帳內無人,疑甚。既而麗人合戶,始知麗人即新人。向曰:“合巹之禮,僅如此也?”女曰:“此上等儀禮。下次室無燈燭,歡會終夜,不知妍媸。”向不覺爲之噴飯,曰:“明晨有何禮數?”女曰:“無之,但隨妾稱呼已耳。”及寢,儼然處子,而毫無羞慚。次日,向曰:“海邊尚存用物若干,祈遣人從僕往取。”女從之。女見書曰:“此何物?”向以書對。女曰:“有何用處?”曰:“讀之可得功名。”曰:“君試讀與妾聽。”向遂披時文,按節循拍,抑揚讀之。女曰:“高低相宜,頓挫有節,島中之歌無出此右者。”向復將五、七言律詩對女讀之。女曰:“語異韻同,更覺盈耳。”向讀於室,女聽之,恆終夜不厭。

向偶立門外,見一少年紾年長者之背,旁觀者笑曰:“如此強壯,尚不敵十餘歲之童子。”問之,渠蓋胞兄弟也。又見一少婦負氣而行,一人強留之。衆人曰:“彼欲大歸,即宜聽之,何爲強留?”問之,渠蓋夫婦也。向曰:“何無倫常如此?”向厭室徒壁立,手書匾聯以潤之。張偶見之,曰:“此中華絕技,僕之家藏殆不及此。”回首見書,曰:“此中華書籍乎?”曰:“然。”張曰:“書中所言何事?”向曰:“大概五倫五常,孝弟忠信耳。”張問何爲五倫,向大略言之。張曰:“此誠僕聞所未聞。有此名士,不可不稟於上人。”遂去。多時,同一中年人來,像貌超羣,服飾埒於張。向略與爲禮。張曰:“適才所言之五倫,祈詳言之。”向遂細細講究,兼將五倫中之十義,十義中之體用,體用中之功效,功效中之次序,凡其中之可以言傳者,一一切言之。其人聞之大喜,曰:“此治國平天下之道,當急爲講堂,聚島人而訓誨之。吾島雖在化外,亦無難漸臻上理矣。”向曰:“惟秉國成,始自爲政,君亦徒有其願已耳!”張曰:“此即島中之王公。”向居然起敬,與爲長揖。島君曰:“此何禮也?”向曰:“中華平等相見如此。”因與講朝覲會典之禮。島君曰:“華夏之君若是之尊耶?”遂以向爲上賓。講堂竣,聚島人於中,令向講書以訓之。向先爲講倫常,聽者有足蹈手舞者矣,有俯首涕泣者矣,皆因乍聆倫理,鼓動天良也。向擇其少慧者,教之書讀,十年後爲之開科取士,俗同風一,亦有諸夏氣象矣。

向於公務之暇,每於島中遨遊。至一山,雖不甚高大,而峪中瀕澗處多人蔘,遂遣人採取,按法制之。妻問制此何用,向曰:“此天朝寶物也。”復於海邊得鼉蓋一枚,心知其異,悉寶藏之,以爲有此二物,至中國可致鉅富。

島西八百里有秀雲島,其人丁等於瓊華,而秉性強悍。忽使人來,責令瓊華每年出銀米若干以爲常貢,如不應允,即興問罪之師。島君大懼,遂委其事於向。向對使人曰:“銀米若干,猝難立辦,請限五月。”使人乃去。向乃令島人制火炮、弓箭、器械,每日操演之。及期,西島復使人督催。向怒,割來使兩耳,釋令歸,島人大恐。向曰:“不與抗衡,而聽其誅求,則島中所出,悉輸於彼,吾人不將餓殍乎?與其死於餓殍,孰若死於征戰!且一日之勝,數世賴之。”島人鹹悟,遂尊向爲軍師,曰:“願聽調度,死而無憾!”向曰:“島西有長蛇谷一條,爲敵入島必由之路,可於彼處用計擒之。”分島人爲三隊,各與一令。第五日,西島人果乘船至,勇如虎貔,勢不可敵。登岸後,瓊之第一隊先到,略與接戰,詐敗走。敵以爲怯,盡力追入長蛇谷。既入,不見島人;方欲出谷,滾木擂石已斷去路。既而箭如雨下,炮如雷鳴,敵大懼欲退,而谷口已爲瓊二隊人杜塞,西島人悉困谷內。越三日,其頭目請瓊主將,將有言。向至,問之。曰:“若肯解圍,願勸吾主臣服,不復侵犯。”向許之,約各留軍裝器械,魚貫而出。敵如約,徒手乘船而去。向曰:“賊衆雖去,賊首必親至,宜再以計破之。”遂暗中傳令,惟日與島君飲宴以俟之。未幾,西島主果盡率其衆而來。既至,見邊陲無備,督衆遂進。既入谷,島人夾谷而出其後,銃炮弓箭以攻之。西島人急奔出谷。既上島,島人整列於三裏之外,西島主令其衆曰:“退既無路,當進攻!”衆遂蜂擁而進,塵土陡起,半陷入坑坎中。島人復以箭炮從縱從之,坑坎爲滿,遂各用敵人腰帶縛之。擁西島主至軍帳,向親解其縛,待以賓禮,謂之曰:“與君鄰島,宜相親睦,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西島主俯首不語。向復曰:“吾主欲送君還島,世世結好,不知肯辱收吾主否?”西島主曰:“若蒙大惠,願時聽調遣,歲輸常貢。”向曰:“貢不必常,以物將敬可也。”遂盡釋所獲敵人,令先歸船,以俟其主。設盛宴以款西島主,筵未終,興辭。向親送至海邊,立視其開船而去。周圍島峪聞此事者,悉輸貢通好,尊其禮教。

向居島三十年,二子皆長矣。時念老母,島無船隻,不得歸省。一日,謂妻張氏曰:“設有機會,卿能從僕歸否?”張氏曰:“妾實不能。昔島中夫婦,夫不家,婦必改嫁。茲聆雅訓,頗知節義,之死矢靡他,亦足以報情深。但妾無子,終身無依;君無子,無後爲大。君攜次子去,長子留此,代君操理島務。老母百年,萬望君還歸。”向許之,遂將軍師之事陸續屬長子。一日,島人報曰:“現有估船二隻,被風飄泊島下。”向大喜,遂帶僕從三十餘人至島下。舟子見之,大懼,倉皇無措。向乃止從人於百步外,孤身上船,問其來歷,言載客貨赴廣東。向亦自道回中華之意。舟人曰:“聞前有秀雲島,其人獷惡,恐爲所害。”向曰:“有僕在,可保無虞。”且以人蔘二斤爲謝。舟人喜曰:“風少息,明晨即可開船,請速治裝。”翌日,向與次子攜所蓄財物上船,張與長子送至海邊。向於船上建立大旗,上書“瓊華島軍師”五字,與妻子揮淚而別。前至秀雲島,島人見其大旗,各有畏心,遂讓過。

向至家,幸喜老母康健,以島君所饋金帛爲母壽,人蔘、鼉蓋等物,漸鬻於市,遂成鉅富。次子論婚紳族,悉以家務付之。越歲,向母卒,窀穸事畢,每欲貨船回島,舟人悉不知其處,無敢去者。忽一人持書至,啓視之,乃長子所寄。言奉母命備船奉迓,兼言父去後秀雲復事侵擾,危在旦夕,望父速歸,以救島人云雲。遂謂次子曰:“吾去探汝母兄,三年即歸。”遂去不復返。

虛白道人曰:泛海遇風,獨生於島,固向之幸也。而其實不惟此,蓋島地若干大,島人若干衆,向一至,風俗頓移,悉知倫常,天實爲之也。夫知其事原於天,則知其跡似向一人之幸,其實爲瓊華島二十萬衆之幸矣。當向未入島之時,淡水盡沒,以海水造飯,以致哮喘難支,是泛海無河水,直等於無糧食也。因有感於海鹹河淡之說,附論於此:

夫海何以鹹?河何以淡?今人未之言也,古人亦未之道也,閒嘗殫私見淺識以論之。河之水出於泉,泉之水緣於雨。何言之?時雨之降,半沉於地;沉地之水,半出於泉。是以高上之原水少,下隰之地泉多,以知隰地之泉,鹹高原雨水滋注所由致也。即若名泉大源,晝夜混混,似非細微之滋注所能致,然亦不過其來脈遠,滋處衆,究非地中固有之水出而爲泉也。不然何以旱則泉涸,澇則泉旺乎?雨淡則河淡,此其故非顯然易見,不待深維而知之者乎?若夫海,則大異是矣。爲天池,爲巨壑,百川赴之而無盈時,尾閭泄之而無虛日。禹時十年九澇而水不加益,湯時八年七旱而涯不見損。任江漢之朝宗,驚洪濤之無際。而欲創言以論,不啻以蠡測之矣。而味鹹之說,覺有微理之可尋也。蓋海者,萬水之所歸也。所歸皆淡,而海水獨鹹,將毋以海至深大與?海即深大,而萬水之赴,千古不息,何以水不加多,鹹不少減也?試匯古說參形勢以明之。嘗聞地爲水懸,海水者,或即懸地之水流露者也。又聞天地如雞卵,地乃卵中之黃,海水者,或即卵中之清乎?且南極至北極八十萬裏,而南海至北海僅四十九萬裏。四十九萬裏以外非盡海乎?東極至西極九十一萬里,而東海至西海僅三十五萬裏,三十五萬裏之外不盡水乎?蓋以鹹屬黑,黑屬子。子水者,天一所生之水也。既爲天一所生之水,即爲天地固有之水。則是地之所及,水實負之;地之所不及,必盡屬水也。地中水負,地外水連,是以天不礙其左旋,日不妨其右運也。且聞之莊子雲:“中國之在海內,似稊米之在大倉。”觀是則中國之水可知矣,海之爲水亦可知矣。海也者,猶以灌注而見其加多乎?猶以雜投而易其本性乎?此海水之鹹所由見端者也。然海之不測,猶之天地,乃以有限之知識,創言立論,實屬鹵莽。而愚有所見,以特心思,即政君子耳!

所言悉淺顯之理,而不測之精微,合盤托出,洵千古未有之奇談也。

陶靖節所著《桃源記》,人皆以爲寓言,觀此而信地之類如桃源者,不一而足。朱子惓惓助藉徹徹之義,惜未見此樂土以慰之。其文與事,尤妙在不蹈襲《桃源記》之一字。

《論語?子欲居九夷》章,吾讀此篇砉然以解。政術兵鈐,足徵抱負;終軍請纓,未見實事。擬以此補之。馬竹吾

於難測之中細探精義,以補前人之未發,洵理如牛毛繭絲,文如日光玉潔。

海鹹之說,鑿鑿言之,確有至理。文亦有抽繭剝蕉之妙。 葉芸士,道號滄粟

讀此篇見先生經世之學,懷纔不售,惜哉!上元李瑜謹注

窮島之民,易於教化,向生之事,蓋得於意外。於居夷浮海,聖人復慨之,況我輩乎? 漁樵散人

杜仲

儒醫杜仲,晉人。其父、祖鹹以醫爲業,至仲益精其術。貧不索贄,富不苛求,實以濟世爲志。

一日,有美少年執重贄奉請,自言家君患病,月餘不瘥,特請醫治。問其姓氏,答言姓沈名實。問其里居,答言不遠。門外有小車一乘,祈即同乘往,仲從之。路甚生疏,逾兩時始至,見一人立候於門。下車,實曰:“此弟表兄江某。”仲揖之,併入客舍。茶畢,便請診視。既入,見一及笄女郎立病榻前,微睨之,娟麗絕倫。見仲入,緩緩而去。診視畢,出。江曰:“家母舅病勢如何?”仲曰:“尚可調理,但脾土太弱,須遲時日,非兩越月不能全愈。”仲立方後告辭。實固留之,仲乃止。實曰:“明晨奉迓,祈早辱臨。”仲諾之。飲酒間,江忽撫衷叫苦。問之,曰:“吾有胃氣疼之病根,恆數日一犯,犯則心如刀攪,痛不可堪,願先生施救。”仲曰:“此易治。”以針刺之,應手而愈。復立一方,曰:“連服三劑,可終身無此患。”江不勝感激。

仲每視病,輒見女郎,後直出入不避。仲借久候脈息以偷視之。沈家每奉飲饌,江恆陪坐。一日,見仲俯首蹙額,遂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仲曰:“然。家務累心,不能忘懷。”江曰:“有何愁苦,如是耿耿?”仲曰:“同酌有日,不妨直言。弟幼婚鄰莊邵氏,定期過門,暴病身亡,是以不能漠然。”江曰:“如君才貌,無難再覓良匹。”仲曰:“苦無佳者。”江曰:“君平生未見麗人耶?”曰:“見之。勢分不同,見猶未見。”江曰:“君試言所見麗人里居。”仲曰:“遠在千里,近則咫尺耳。”江會其意而笑曰:“君注意家母舅前之表妹乎?”仲不答。江曰:“舍表妹小字芳卿,年十七,德容兼備。君注意之,可謂賞鑑不誤。但家母舅擇配殊苛,媒必不諧,今可設計以謀之。”仲曰:“計將安出?”江曰:“此時正當用君之際,明晨往迓,君託故不來,弟借之進說,或可允從。”仲大喜。次日仲果不至,沈懼以語江。江曰:“杜先生昨見表妹,煩甥作媒,甥未暇與舅言。今之不來,殆爲此乎?”沈不語。江復曰:“仲儀表不俗,門閥極清,未始不可與結秦晉。”良久,沈始應之。江曰:“若然,甥需自往,一爲報喜,兼請渠前來診視。”沈曰:“可。”復曰:“僕大病在身,不便成禮,病癒送女于歸,無煩親迎也。”江諾之。次日,江詣仲,以允親告,遂與仲同乘而回。仲視病時不見芳卿,心甚悵悵,猶不如未結親得睹彼美而忘朝飢也。

仲理沈疾至四十餘日,沈已杖而能行。一日,仲來甚晚,診視後,時已燃燈,宿於沈室。甫二鼓,仲將就寢,而芳卿忽至曰:“妾父忽生異心,將害君,可速歸!”仲大懼,曰:“深夜無燭,不諳路途,何以得歸?”芳急以紙扇一柄授仲,曰:“搖之而歸,不致迷途;且執此而行,其速異常。”仲展視之,惟繪一圓月。受扇後猶把握女腕,不忍即去。芳曰:“利刃臨項,尚戀戀如此,可謂色膽如天!少遲欲去不得,尤慘於生離。”仲曰:“從此無見面期乎?”芳曰:“妾非君不嫁,請待之!”言已,促仲歸,仲遂釋芳行。果所行之路如同白日,旁觀則黑不見物,且覺行如鳥飛,移時至家。回憶芳情,五內銘感。及沈遣人害仲,而仲去已多時。沈問家人曰:“誰遣仲行?”芳卿曰:“女實遣之。”沈怒。芳曰:“請父勿怒。父既以女字仲,仲即女夫,豈有坐視夫死而不救者乎?”沈曰:“吾以汝字之,未嘗以汝嫁之,何得以仲爲夫?”芳曰:“父以女字仲,而女外視之,此爲故違父命,是不孝也;既有夫婦之名,即有夫婦之義,明知其義而不爲,是不義也。女雖女流,不爲不孝不義之舉。”沈曰:“汝意如何?”曰:“嫁之。”沈曰:“決不由汝!”芳曰:“女亦決從父之治命,不從父之昏命!”沈大怒,囑家人勿令芳出門,蓋恐其逃歸杜仲也。仲母欲爲仲議婚他族,仲不欲。俟至年餘,無耗,仲亦疑之。時值清明,仲祭掃歸,見二犬齧一犬,心甚憐之,遂拾石將二犬逐去。視之,非犬,乃小狐也。見其遍體塵土,將棄之而行。狐大號,若有求救之意。二犬見仲去,將復齧之。仲不得已,用布袱包裹,懷抱而歸,置寢室地下,轉瞬化爲麗人。視之,乃芳卿也。大喜,扶臥榻上,進以米粥。及晚,代解其衣,擁之而臥。半夜,女始能言,曰:“非君救濟,命喪犬腹。”仲曰:“卿欲何往?遭此大厄。”女曰:“妾特來事君。妾父執迷,不從妾志。妾欲自盡以報君,妾母憐之,遣實兄送妾,致遭此難。”仲曰:“卿真節義女也!”言已,欲與歡好。女曰:“妾心忐忑,遍體如癱,愛妾者忍爲此耶?”仲乃罷。晨興朝母,操作家務如村婦。

兩月餘,沈實忽至。仲問其來意,曰:“家君舊病復翻,敬懇醫治。”仲曰:“絕婚謀害,視若讎仇,斷不能去!”實曰:“若然,老父之命必休。”仲曰:“夫也不良,今死已後。”實曰:“祈念小妹,一爲枉駕。”仲曰:“是也。芳卿情意,時掛心頭;渠若親臨,僕即遄臻。”實泣曰:“兩月前送妹于歸,途遇獵犬驅逐,迄今無耗,想已死於九泉之下。”仲曰:“夫如是,雖秦儀復生,不能說餘往也矣!”拂袖而入。實含淚而去。仲以告芳卿,芳卿曰:“君醫之否?”仲曰:“有卿在,僕安忍坐視?卿果卒,僕欲立視其死,以解宿怨,尚能爲作犬馬耶?”女曰:“忍哉夫子!”仲曰:“僕欲往視,路徑不熟,奈何?”女曰:“妾與君同往。”遂就地畫符兩道,與仲各由其一而行。覺行之甚緩,而耳旁時聞風聲,傾刻已至。女先入。舉家方涕泣,衆見女,俱反悲爲喜,少長集詢。女曰:“此非長言時也,貴客來矣,可速接迎之。”實聞,趨出,果見仲立門外,約與共入。甫坐,仲曰:“適在寒舍之言,蓋戲言也,望勿介意!”實曰:“既肯光降,何幸如之!家君之疾,仍望盡心診治。”女見沈,沈曰:“吾固疑汝未死。”遂問脫死之詳,女歷言之。仲入行翁婿禮,即赴病榻細診六脈,曰:“此緣病根未除,遂致復發。前此再服十餘劑,可無今日矣!”沈聞之,慚愧交集。仲居沈家,日爲調理,一月後強健如初。嗣女生二子皆貴,與仲偕老,無他異。

虛白道人曰:不能博施於天下,或可實濟於一方,此醫生常談也。曠觀斯世,誰是有實濟之心者?不見二百錢,輒託故力辭,志在濟人者,果如是乎?而仲獨貧不索贄,富不苛求,其得狐婦、生貴子,知亦造物報應之所致也。

杜仲能醫狐疾,如得其方,可補“牛經”、“馬經”、“駝經”之缺。 馬竹吾

醫狐之方,餘亦知之。或問何方?曰:狐最多疑,醫之以果。 上元李瑜謹注

筆致體格可繼《聊齋》長亭傳之後。 漁樵散人

隗 士 傑

華陰隗俊,字士傑。與友會飲,大醉,踉蹌歸。路經華下,路旁有孤松甚巨,忽酒湧,僕臥松下不能起,移時睡去。夜央始醒,見身臥渠渠夏屋翠帳中,一笄女端坐對面牀,目垂如睡。視之,其美如玉,思欲起誘之,身一動而所見悉杳,身臥孤松下。大驚,急起而歸。每憶女郎,寢食俱廢,特詣之,撫松盤桓,毫無動靜。因思前酒後遇女,黃昏後僞醉,故經其處,仰臥如前。星全時,身仍臥廣廈。笄女謂隗曰:“請速起,勿謂僞醉可以欺人。”隗喜,急起,欲牽女。女拒之曰:“請少耐。”隗就坐,女酌酒奉之,曰:“君正人,而福命太薄,故自薦以贊君。請暫自酌,妾去即來。”少時,執一冊入,開冊示隗。隗視之,上列己名,注云:“二十三歲以疾卒。”隗大驚。女曰:“勿驚。君於‘二’字上添寫一‘百’字,君可享壽百二十三歲矣!”隗添寫訖,女執冊如授人,冊即不見。女謂隗曰:“君於五福,先得曰壽之一,可慶可賀!”隗問女履歷,女曰:“妾範氏,其他不必問。”止燈同寢。範謂隗曰:“嗣後君務夙歸夜來。”一日,隗日暮即赴。至,惟寒濤在空,他無所見,疑之。移時,身立巨院中。範出廳奉迓曰:“君來何早也?日方暮,陽氣猶盛,妾不知奉事,嗣請勿爾!”隗應諾。

先是,隗鄰村郝某之女極美,隗見而愛之,因煩媒灼題親,已有成說,尚未文定。土豪萬某聞之,欲聘爲子婦,使人強郝允親,擇日過門。一日,隗造範所。剛至,範曰:“萬某之子某,帶酒此時歸,路出某處,遇仇人怒毆。君俟其毆已去後,某若未死,杖殺之,妾能使郝某之女仍歸君。”隗不欲。範授杖恿慫之,隗始去。時月微明,果見二人廝打。未幾,一人僕。隗心知僕者當是萬某,憐之,遂大言曰:“御人賊,勿得傷人!”持杖直赴,勝者自去。及隗至,僕者亦起,視之果萬某。隗送萬至萬家而回。範曰:“君不惟不殺萬,而反救之,何也?”隗曰:“見死不救非仁人。且殺其人而娶其妻,僕即爲鰥終身,不爲!”範喜曰:“君誠不愧爲正人,云爲若是,終得麗偶。”

一日,隗憂形於色。範問之,隗曰: “日用不繼,是以隱憂。”範亦蹙額曰:“如之何?”多時始曰:“有一事可以致富,但於妾有害,嗣妾當阨時,祈君憐而拯之。”隗曰:“害由僕至,理合救拯。即不然,亦不宜坐視卿溺而不援之以手。”範曰:“山陰有一穴,如大狗竇。內一女狐仙,善睡,恆數月方醒。君擇甲子日,蛇行而入,二十步外即寬大,亦明亮。石壁掛一銅鏡,大如碗口,君懷之而出,鏡中有美人,即狐仙之真容。地內有金銀寶物,以鏡照之,雖在黃泉,無不見;掘取之,可致鉅富。”隗入穴取鏡出。鏡之妙用,悉如範言。範助隗掘取,數月之間,家藏無算矣。範勸隗止,隗從之。一日,範恐懼曰:“狐婢將至,見妾,懟之必深。渠若用武,妾難抵敵。祈君視妾有敗勢,即蓄氣向寶鏡後面竭力吹之,渠必僕。蓋以鏡中有渠形像也。”隗急曰:“卿不可乘其僕而傷之。”範應諾。且曰:“君與狐有宿分。君日置寶鏡於懷,夜擁於衾,渠見君,必樂同枕衾。”言訖不見。第三日晚,隗酌酒自飲,狐女忽至,怒問曰:“誰令君竊取寶鏡?”隗拽女坐,酌酒勸之飲。女連飲數杯。隗曰:“請勿怒,今夕非致怒時也。”女笑曰:“怒必擇日耶?”曰:“非也。卿與僕對飲,不啻合巹,豈有合巹之夕而致怒者乎?”女不語。飲際,隗眈眈視女。女曰:“陋姿在鏡中,君把玩數月,尚未看足耶?”隗曰:“仙姿在鏡,如鏡中之花,欲弄而不得,今得親身攀折矣!”爰拽女同寢,女亦不拒。次日,仍問取鏡之由。隗歷言之,曰:“僕不知其爲何仙。”女曰:“渠鬼仙也。其原屍在松下,故常依松。君執杖去從樹北皮連擊二十五擊,渠晚上必來,妾將手刃之!”隗甚爲範危。隗如數擊松歸,及晚,方與狐對語,範忽至。狐女見之大怒,曰:“良人所取之鏡,華之寶藏,山神令吾職守,不容假人。蓋所假非人,彼賴以暴富,不啻助人爲惡。今吾難免,必泄忿於汝始甘心。”言已,執杖向毆,範懼而出。狐女逐之,鬥於庭前。隗恐夜黑二人有傷,令家人多燒燭以照之。移時,範不能支。隗如其數,大氣吹鏡後面,狐女果僕。範立俟不前,狐女起而復鬥。隗視範將敗,復吹,狐女復僕。連僕數次,氣力已盡,隗勸入室。範亦從之入,曰:“事已至此,挽回無由,願勸郎君散財濟貧以贖姊罪。”狐女曰:“止有此一術以處之。”隗復應承之。狐女反恚爲喜。隗設筵同酌以釋夙嫌,狐女曰:“妾不能久奉箕帚。”範亦言月後即辭去。隗憂曰:“僕有二妻,不日即爲鰥夫,不惟僕情難堪,卿等亦用心太忍矣!”狐女曰:“如君福命,自有麗偶。”隗曰:“麗偶何在?有此家業,不難續娶,然所娶未必德容兼全;倘有不佳,憾遺終身。”狐女曰:“擇之。”隗曰:“笄女不出閨門,何由而擇?”狐女曰:“有寶鏡可恃。”蓋有美人,以鏡照之,則美人之形容留鏡中,若另照一人,而前人始杳。遂起身謂範曰:“敢煩仙姊代勞,明日務照一美人來,吾三人同觀之。”範應諾,狐女始以鏡授之。隗心疑曰:“鏡在吾懷,渠何由取去?”摸之,已無有矣。次日,範覆命。狐女視鏡中人不佳,曰:“吾見猶厭,況良人乎?”隗視之,果搖首不語。凡照數人,隗俱不以爲可。後照一美人來,狐女見之,曰:“得之矣!良人見之,必魂飛魄散,不能自由矣!”隗見曰:“得此,可不祈憐於卿二人矣。此誰氏之女?”範曰:“紳士仲氏,同郡郡內居,違此一百六十餘裏。”隗急煩媒說合。將過門,範與狐女俱辭去。

隗屆六旬,得疾,醫藥罔效。自知降年方永,何致不起,必有別故,遂謂妻仲氏曰:“卿爲僕召嫡妻範氏去!”仲曰:“何處召之?”隗以擊某處之松與擊之之數語之。仲急命駕而往,路思曰:“擊松而範自至,範必畏擊。”因倍其數而擊之。歸,實告隗,隗曰:“二十五數,數半大衍,渠已不勝震驚。今以大衍之數擊之,渠必仇卿。”仲曰:“妾不懼!”未幾,範至,怒問隗曰:“君遣誰氏擊松來?”隗未及答,仲應之曰:“吾!”範大怒。仲拽之坐曰:“吾語汝:婦之於夫,生則爲終身之仰望,死則遺半生之憾恨。爲之服,等於翁姑父母;一爲寡,甚於鰥夫孤獨。汝既列鬼仙,必知郎君之疾。既知之而度外置之,無志無良,不節不義,即鳴鼓而攻,還爲過?尚以不韙責人耶?”範聞之,起身端肅曰:“吾之罪也!”謂隗曰:“君疾不能倖免,惟輕財好施始可愈。”隗曰:“僕捐資濟物已三十餘年。”範曰:“既往不說,非竭力捐白金三、四萬不可也。”隗曰:“即欲捐之,亦須病癒。”範曰:“君存此心,可立愈。”隗曰:“定如卿言。”病果旬日愈。華陰地丁銀三萬六千餘兩,時歲飢,民苦徵徭。隗見邑尹,言願代完合邑徵賦,外奉尹銀若干。尹喜,從之。交納畢,範喜曰:“是舉也,不惟君子孫福澤不可量,狐姊亦賴之免前愆矣!”未幾,狐女果至,謝範曰:“妹之得免天譴,固以良人揮金如土,然皆吾姊恿慫之力也。”隗曰:“僕有一事,刻刻在唸,不知卿等亦能爲力否?”狐女曰:“何事?”隗曰:“大不孝之事也。”狐女曰:“易爲之。”歷相羣婢,有一婢極媸,狐女曰:“此婢宜男,納之必得令嗣。”隗醜之。狐女曰:“納之,亦可少折消受嬌妻美妾之福也。”謂範曰:“可以行矣!”言訖俱杳,不復至。隗年將古稀,仍無子,不得已納醜女,果得子。其子孫不改其道,世享厥福。現今後人尤重讀書人,凡貧儒與失館遊學者,偶至其家,以客禮待之,供給衣食,禮貌不衰。

虛白道人曰:世之得外財而不能久享者,未必其福命薄,或以視財如命之所致也。蓋非分之財,宜公之於人,不宜私之於己。如私之,則犯造物之所忌,豈能久享哉?若隗某之所爲,可爲得處富之道矣!其後人最重讀書人,尤爲可嘉。

虛白道人之言,允哉!世之登月無仕、積多金者,非不赫奕一時也。乃或及子孫而馨焉,或僅及其身而罄焉,無他,不正故也。隗生之福,以正得之。彼華陰令之納賂,其不能久享也,必矣! 上元李瑜謹注

何其酣暢淋漓耶!其事優於蓮香傳,文亦如驂之靳。漁樵散人志

《益智錄》(中) [清] 解 鑑 著

作者:l4z5 發表時間: 2004/12/20 12:48 點擊:247次 修改 精華 刪除 置頂 來源 轉移 收藏

益智錄卷之四

散花天女(稿本作“散花仙女”)

孝子吳清泰,安徽太平諸生也。其祖居官廉正,餘資無多,卒於任。輦靈歸,已罄所有。其父生長宦門,不諳勤儉,漸凌夷。至生爲諸生時,清貧幾饔飧不給。無已,貨家中物作小生意,蠅頭微利,不足以供雙親。聞有傭人謄冊籍者,以名應之,晝理貿易,夜作抄胥,以所得錢爲炊。老少異糧,己食粗糲,而以美者奉親。親偶以食餘賜之,僞食之,留以備甘旨。常自嘆曰:“雙親千計苦,一日兩餐難。”日用不足,父母恆終夜嗟諮。生聞之,心如錐刺,自恨實忝所生矣。時歲飢,中丞奉旨賑濟。有同學某謂生曰:“盍往領之?”曰:“爲一簞食往來廿餘裏,實屬不堪。且每走領妨礙他務,餘一人或以無飢,其如受餒之二老何哉?”某謂:“聞中丞甚體恤士類,凡在諸生,不令赴賑廠,令於本學報名,照冊予賑。”生半疑信。某曰:“錄有中丞告示,可至敝齋一視。”生從之。其示雲:“爲分別周急以彰優禮事。照得官於諸生,素本優其禮貌;士之自處,各宜惜其身名。蓋儒爲席珍,品重連城之價;即室如懸磬,心輕託鉢之緣。雞鶴未可齊觀,駑驥豈容同棧!茲當頒賑,宜有區分。近聞貧窶諸生,八口啼飢,動室人之交謫;兩餐莫繼,欲稱貸而無門。思邀升斗之恩,顏殊壯士;揹負橐囊以往,情類乞兒。雜中澤之嗷鴻,得勺水以活鮒。雖雲錫賚自天,殊覺斯文掃地。衣冠盎歠,本部院誠目擊神傷;輿隸籤呼,爾諸生應懷慚顏赧。合行出示曉諭,爲此示仰士子知悉:生不逢辰,蒙袂之形容足憫;貧原非病,子衿之體貌猶存。時當炊斷囊空,周之可受;事等杯殘炙冷,辱亦奚堪?自示之後,諸生不必再赴賑廠,各於本學報名,以憑照冊發賑。庶隆施有別,而品無沾儒;實惠仍沾,而人不賤士。例恩膏於廩膳,可資螢練讀書;期厚禮於笙簧,佇待鹿鳴赴宴。本部院之所以分別周急以彰優禮者,蓋爲此也。特諭。”生讀畢大喜,即稟親赴省。

及領錢緡出,而夕陽已斜,急市米歸。欣然曰:“至家與父母飽食數日,亦年來不可多得之福。”自晨未食,樂而忘飢,行至中途,頓覺腸鳴,痛不能步。路旁柳陰下有石凳,暫就稍息。炎欠有少女至,亦憩樹下,柳黛蓮鉤,曠世無其娟麗。生亦無心顧眄。女乃目屬而笑,袖出金置石上曰:“可攜此速歸,五日仍候君於是。”轉瞬即不見。生異之。五日,至樹下,女果俟焉。隨女同行,數武外覺足不履地,迅急如飛。未幾至一第,宏廠如廳事,牀幾衾帳悉具。女乃取酒與生酌,執杯勸飲,情意歡暢,不覺大醉。女扶臥榻上,遂並枕而寢,而巫山雲雨,已入黃粱夢中矣。及曉,生問女邦族。女曰:“妾散花天女也,慕君孝,故自薦以分君憂耳。”自此衣食皆取足於女。越三載,父母聞之,虞女不育。生仰求於女,女笑曰:“君誠強人以所難,此事亦可強求也?且其權不在妾,奈何以自爲政之事旁求於人也?”無何,女有身,生一子,名濤。女曰:“此子後有殺生禍。”十五歲爲之完姻。又二年,生父母相繼亡。殯後,女以紙封授濤曰:“有大難,可啓視。”濤珍藏之。晨興朝親,二人已不知所往,但惶遽悲悼而已。

後二十年,濤偶傷人命,意欲逃遁,忽憶親囑,急啓遺封視之。言:“本縣尹吳澍,實汝胞弟。”濤喜投案請罪,縣令以誤傷論,納贖得釋。既歸,縣令踵至,自言籍入大興,十七歲中進士,部選於此。父言弟與兄系同胞,故來相認。濤急與澍入署省親,而親已杳,兄弟乃知其父母皆仙人。澍以祖塋在太,遂徙太,與濤同居焉。

中丞施賑優士一示,其事卓越,固自可傳。 馬竹吾

狗冢坡(稿本作“義犬”)

長清蛾眉山北有狗冢坡,坡上有義狗冢。蓋趙某者,居長之邊鄙,而賈於城市。一日,謀本資以益之,抵家,鬻田數畝,得二百金。平明,攜銀策蹇赴城,不意其家之畜犬隨之也。路徑山坡,忽欲泄下,系驢於樹而便焉。起即乘驢行,比至,始知銀失;急欲返覓,時已日暮。因念通衢失物,安有再得之理?明日遣人尋之,無所見,惟以破財免災自慰而已。後月餘,趙歸,見犬死於坡上,毛革已脫敗。以足蹴之,囊出。啓視,白金宛在,始知犬爲邏守遺金餓死。趙遂埋犬于山坡,坡亦以狗得名。

節 烈 女

壽如山,晉人也。富有田產,一子一孫。未幾而婦卒,未幾子與媳相繼卒,止剩一孫名得仁,尚未婚娶。及服滿,將擇吉,而仁復卒。仁所聘之妻邊氏聞卜,欲奔喪,母不欲,曰:“渠家無可依之人,一爲之服,勢難擇配。”氏曰:“‘母也天只,不諒人只!’至死靡他,實女素志也。”涕泣不已。母曰:“俟殯期與汝偕往。”氏曰:“聞喪宜往,夫何俟!”氏至壽室,對靈大慟,哀哭異常。初則人以爲過當,繼則鹹以爲可憐。及夕,母勸氏歸。氏曰:“是即女家,將焉歸?”勸之再四,不聽,母自歸。殯期尚違月餘,氏晝理喪務,夜傍柩寢,暇則呼天而泣,淚盡繼之以血。鄰里聞之,悉爲之酸楚。比至葬,扶柩窀穸,顏色之戚,哭泣之哀,見者莫不痛惜。

壽氏累世單傳,無可過繼,氏甚以無後爲虞。忽念祖翁雖老,身體尚健,遂市美婢,令侍祖翁寢。甫二年許,誕生一子,名之曰靜。襁褓中而婢忽卒,氏乃傭媼以乳之,自親保抱,不輕託人。其長育顧復,直等劬勞於母氏。及靜稍長,延師教之讀。靜聰慧,過目不忘,十六歲科試冠軍,因得婚於尚孝廉之女。至如山以老卒,靜心無忌憚,惟曼遊是好。氏勸之,靜以叔翁自居,置若罔聞。年餘,家產殆盡矣已。氏晝夜涕泣,勺飲不入口者三日。靜心動,翻然自悔,親詣氏榻,切言改過。言之再三,氏仍慟哭不已,靜乃長跪榻前。靜妻尚氏曰:“叔跪矣,賢侄婦宜稍寬恕。”氏聞之,亦起跪榻上曰:“當侄婦之奔喪也,吾家無祭墓人矣。出冀幸萬一之謀,得叔生焉。不幸庶祖姑復故,彼時侄婦撫叔,委幹就溼,日夜保護,豈好自苦?蓋以光前裕後悉在阿叔一人之身。今忽頓易素行,不事舉業,侄婦之所以期望於叔者已成畫餅,不惟死不瞑目,實無顏見祖翁於地下。”言已,復哭。靜聞氏言,亦不禁與之俱哭。尚氏勸之曰:“侄婦三日未食,汝與叔同跪多時,請少節之。”氏乃拭淚,令尚扶靜起。靜令尚進食,氏不食,靜夫婦苦勸之,氏乃食。氏以哀慟過度,致疾不起,靜奉湯藥如事母,月餘始瘥。嗣靜偶廢馳,氏輒飲泣不食。靜恐稍負氏意,銳心取進,遂連捷南宮,官至御史。上疏陳情,封氏爲少淑人,賜節孝匾額。七十餘歲無病卒,靜之縗麻哭泣,如持親喪焉。

大義森嚴,至情悱惻。反覆讀之,令人落淚。 馬竹吾

牛鬼

山海關以東深山莊,農家所畜耕牛,田事畢悉驅牧於深山,村中同傭一人看守。羣牛在山,最畏虎傷,每逢虎至,羣牛中自出一牛敵之。此常有之事,不足爲異也,但不能勝耳。伊任者,傭於莊衆,麾牛赴山,日漸深入。一日晨興,方欲求牧於芻,忽來一虎。伊大驚,不禁大呼曰:“虎來矣!”呼未已,有一雄牛騰身出,直赴虎。伊身旁有樹,遂登樹而觀之,見虎呈爪牙,牛恃蹄角,競鬥多時,勝負不分,虎自去。牛食蒸孔急。伊知牛已飢,恐虎再來,急下持乾餱以飼之。飼已,虎果至。牛膂力尤剛,鬥虎益力,虎敗去。伊反驚爲喜,夜傍牛眠,自此恃以無恐。嗣有虎至,牛皆觸去之,羣牛賴以無傷。次年春暖,伊始驅牛歸,向主人言牛之能,勸出錢共市一牛代其耕種,莊人從之。伊在山夜夢牛呼伊曰:“東人醒!東人醒!吾得食靈芝,頗有知,今夜當死。吾死後,吾之兩角好收藏之,後有大用。”又曰:“倘逢不測,連呼‘牛鬼’數十聲,吾自能迎救。”伊醒,以爲幻不可信。晨視牛,果死。凡牛死於山,必剝其皮以給牛主,牛主始信。伊以是牛之異,止解收其兩角而瘞之,莊人疑而辭焉。

伊由是入採參之夥入山採參,不知其居即衆虎出沒處也。伊以乘涼,爲巢於樹而宿。一日,日出時夥友尚貪眠未起,忽來數虎,噬殺諸友,飽食其肉。伊見之,魂魄俱失。多時,虎始去。伊欲下,恐虎復至,忽憶牛言,連呼“牛鬼”而下,向東急行。方數百步,忽見虎蠅隨風飛來,知虎復至,急登樹以避。及虎復去,日已斜,呼“牛鬼”者不知幾千聲矣。忽自東來一人,身軀碩大,狀如青兕,仰面謂伊曰:“東人速下!有某在,可保無患。”伊既下,其人曰:“從某來!”其行甚緩,然竭力追隨始不爲所後。其人引伊至一第,廬舍堅牢,乃扶伊上坐,修家人禮。伊深疑訝,心計曰:“是即吾呼之牛鬼耶?”問其姓名,曰:“不必問。”未幾,餉以酒食,服役悉男僕。問:“何無妻室?”答以“不能交牝,無需乎妻”。又曰:“君慎勿出遊;即出遊,亦慎勿出二百步外。”伊莫解其言。一日,悶甚出門,不敢遠遊,顧青山環抱,景緻頗佳。忽山坡一臥虎,見伊遽起,伊大懼奔回,而虎竟不至。越數日,其人曰:“君驚氣定矣,可復理生計。”伊曰:“令僕何爲?”曰:“君非爲採參到此耶?某處人蔘最多,君可從吾採取。”路崎嶇,行甚不易。曰:“可乘吾!”遂倒地化爲犁牛,伊知爲牛鬼,乘之不疑。行無數刻,見衆虎戲躍,牛負伊直赴之,虎見牛悉畏避。伊見其地多參,急下掘之。日夕,攜參乘牛歸,牛復化爲人,如是者得參無慮數百斤。

先是,伊父卒,母再嫁;閱年,母后夫又死,貧而無依,遂至凍餒。一日偶赴市,見母衣敝衣提筐丐食。伊頓念母德,急市熟食奉母,乞母歸家。或謂伊曰:“母氏改嫁,情義已絕,君敬禮若是,未免已甚。”伊曰:“不然。使母后夫未死而敬禮之,爲已甚;母后夫既死,衣食有賴而敬禮之,爲已甚;母即衣食無着,素無見聞,懸揣迎養而敬禮之,猶爲已甚。若呺寒市墟,乞憐無人,行丐冷食,日不一飽,即素不相識,見之心猶不忍,況生母乎?雖母之舊過爲已極,而母之大德終難忘,此事不可以概論。”或聞之曰:“吾誠小人也!”伊在牛鬼所,每夜獨宿,忽念日久未歸,老母無依,則懼;轉念得此橫財,無難娶婦,則喜。喜懼交迫,反覆自言,雙睫爲之不交。牛鬼謂之曰:“既有心事,可速歸。”伊曰:“無之。”牛鬼曰:“人之孝親,處常易,處變難。君遇變而能曲儘子心,誠令人敬服。君所得人蔘不必多帶,能換世錢二百千足矣。其錢除奉母外,盡市女衣,吾將爲君娶婦。去途有虎,吾送君。”及出山,曰:“君務期十日歸來,吾候於此。”伊至家,歷言牛鬼等事於母。及製衣妥,已及十日,遂別母而去。牛鬼果俟以同歸。

一日夜向晨,隧風大作,轉瞬而息。牛鬼請伊起,曰:“君所制服安在?”伊曰:“悉在此。”牛鬼曰:“今茲用着矣!君執衣赴宅後空谷中,有女赤身臥,女不許親,勿與衣,事必諧。”伊去,果有笄女赤身綴泣。伊曰:“勿泣,吾送衣來矣。”女曰:“君果衣吾,君誠好德人。”伊笑曰:“吾非好德,實好色也。汝不爲吾妻,吾不衣汝!”女不語。伊曰:“汝何以到此?吾何以知汝到此而送衣於汝?其間實有神力,殆天之作合,汝何故違也?”女聞伊言有理,遂許之。女衣畢,同伊至家,自言傅氏,並言父兄名字及里居,遂成夫婦。傅見牛鬼,曰:“妾之被風到此,必渠爲之也。”伊亦爲歷言其實。次日,牛鬼曰:“此處有荒地,因多虎,無人開闢。其虎吾悉逐去,君可耕治之。倘日後再有虎至,可束草爲牛,安吾兩角置大門外,虎自遠避。”言已而杳。

伊念母,意欲迎養,恐妻不欲,因將母改嫁等情語妻,兼告己意,哀其曲從。傅氏曰:“可。但妾可以姑事之,不可姑稱之。蓋直稱以姑,不惟妾意或有勉強,母心亦有慚愧。外祖家奚姓?”伊曰:“姓劉。”傅曰:“君僞言於母,言妾惟知母爲君養母,而以劉母稱之。妾盡妾之心,母量母之分,斯可久居而無違言。不然,妾即竭力奉事,若不如母意,必將謂妾不以姑事母,而妾心終難自白。”伊曰:“卿之言然。”伊將行,傅氏曰:“斯時妾父母必謂妾已死,祈君通一信息。”伊應諾。歸見母后,易服赴傅翁居。見其門閥,知爲巨室。請見傅翁,言其事。傅喜,急延入。傅媼細詢,知爲不誤,遂以婿款伊,偕伊母入山探望。伊亦傭人開地,遂成富有。後與居日衆,因爲牛鬼莊。今戶口約五十餘家,而伊姓過半。

虛白道人曰:牛鬼之報伊,固以伊處之甚厚,然亦爲伊能曲盡人子之心也。邑有二孝廉,皆父歿母醮。一中式後,夜赴母后夫門首,三拜稽首而歸,蓋以母后夫猶存,居諸有賴;一迎養其母於家,蓋以母后夫已卒,衣食無出。其跡雖異,其義則同。

華 月 娘

閩人童達,美丰標,業儒,應童子試,遐邇知名。自負才貌,欲得麗偶。有鄰街富翁華瑞亭女月娘,娟好無雙,亦以擇配太苛,及笄未字。華偶與友人共杯酒,語及媒事,友曰:“惟有童郎宜附婚姻,豈可以貧富論乎?量渠亦非常貧者。”華可之,言至此而止。月娘聞之,甚喜。蓋月外家與童有瓜葛親,慶弔時曾見之,得婚於童,實隨素願也。他日月娘赴外家,過城隍廟前,又遇童,不覺興往情來,笑容可掬。童意女與我何若是多情也?旋聞華有婿己之議,始知女笑有因,遂煩至契作冰。念渠既有意,媒之必諧,乃終無成說,自悔齊大非耦,殊爲多事。適有道姑募食於街,神宇肅凝,有仙人風度。募及半日,無一施者。童憐之,齋以素食,即請主於其家。瀕行,以金釧一支授童曰:“有一事欲告人,恐人無福消受。執此向南山乳石上三擊之,石壁即開,可得仙女爲配。”言已辭去。童得釧擊石,崖壁大開。入,約行半里,有仙女伏案而書。見童,投筆問:“汝何人?何得到此?”對曰:“吾童達,蒙仙人指點而來。”女正容曰:“吾不論汝童與不童,達與不達,蓄有一物,若汝亦有之,則惟命是從。不然請出,勿生妄想!”遂脫臂上金釧示之。童曰:“此吾家故物,何得無有?”以所得釧相較,對偶天然。女含羞欲起,童偎抱之。拒曰:“何孟浪如此!稍假辭色,遂得步進步耶?”問其家世,曰:“妾仙人之女,母但言妾父劉氏,未聞其詳。又以妾與紅塵有緣,置於此俟之。屈指其期,知君今日必至。”遂將所書案上字授童,蓋其姓名、年庚及來此時、日也。童亦將道姑募緣,臨行告語之事向女言之。女悽然曰:“君所見即妾母也。”既而,洞忽黑暗,知日已暮,遂燃燭對飲。飲罷,息燭而寢。由是三五日一至洞府。

約半年,童適家居,聞月娘卒,不勝感嘆。先是月娘聞家人婚童之議,以爲老父欲之,事無不諧,故遇童而笑。嗣聞童求親未成,自覺失笑於童,不啻失身。嗣聞父將議婚他族,遂自經。童詣洞,言及月娘死,對女悼息。女曰:“與渠有親乎?”曰:“無之。”“渠豔絕無倫乎?”曰:“然。”女曰:“渠即美麗,與君何涉?天下好女子無窮,若皆聞其死而爲之耿耿,將終身無歡暢時矣!”童因備述議婚求親以及女死之故。女曰:“此貞女也,不宜相負。渠死幾日矣?”答以三日。曰:“妾有丹藥,服之可蘇,但不育耳。”童喜受丹,直詣華室,自言能活月娘。華方痛女,急問活之之術。曰:“活後如何?”華曰:“若果活也,以女妻之。”童急令啓其櫬,即櫬中納丹入吻。移時,月娘起坐,開目見童。家人告以“汝死已三日,今童郎活之。”赧然曰:“廟遇之後,意終身不得會面,不料復有今日。”其嫂在旁曰:“老父已許親矣!”月娘聞之,羞紅漲面,俯首不語。華請童出,款賓客舍,訂桃夭之期而返。童歸,往見仙女,面有憂色。女問:“宜喜而憂,何也?”曰:“卿不知人世之所急需者錢耶?僕亦知寧儉勿奢,但儉亦無着,奈何?”女曰:“如君言,君家有銀無錢。”童曰:“錢且無之,銀於何有?”女曰:“妾未見錢樣,若銀則致之無難。”信手指曰:“彼其非耶?”手指處果有白鏹堆積。童自此每歸輒任意取攜。及期,女欲來觀,童不欲,曰:“華家不知有卿,若見卿,則知僕有前室,口舌從此起矣!”女曰:“妾雖往,不令渠見也。”童許之。婚禮既畢,女曰:“禮數實繁,納妾時何草草若彼?”月娘聞聲,舉首見女,曰:“姊姊爲誰?”女曰:“吾劉氏,與妹事一良人。”月娘曰:“若然,嫡禮尚未修。”曰:“勿謂此,吾不與妹爭嫡庶也。”童欲爲設榻,女曰:“勿庸,君今夕新婚宴爾,妾在此無趣。”遂行。童始將女與藥救濟之事語月娘。月娘曰:“君胡不早言,豈有活命之恩,覿面不一展謝者?”童曰:“此非小恩,不可謝,當期有以報之已耳。”數日,童重詣洞。女曰:“妾與華妹愛憎由君,期不可愆,請往來以一月爲度。”童笑從之。

後月娘果不育,童甚以爲憂。女曰:“齊人以一妻一妾而處室者,非僅爲養也,兼爲裕後計。君有二妻,螽斯之慶,不得於彼,可求於此。君揖妾,妾爲君育之。”童立與之揖。女笑曰:“豈有此理!戲君耳,設不如願,當以再拜還之。”童曰:“還禮云乎哉,果出言不踐,即北面稽首而不受。”未及期月,女曰:“妾果震動有娠,然妾能爲君生之,不能爲君養之,祈早與華妹商量。”見月娘,語以劉氏將生子,月娘曰:“渠生子爲渠之子,與妾何與?”曰:“渠欲寄卿膝下。”曰:“若果給妾,即妾之子,復與彼何與?”月娘欣然自任,遂預傭乳母以俟。一夕,童與月娘談笑未寢,女忽至曰:“妹欲報德,此其時也。”夜闌,產一子,月娘抱去交與乳母,命名葆元。月餘,女始辭歸。又數年,童亦仙去。

江氏

江氏,章邑竇誠之繼室,適誠三祀而誠卒。嫡無出,江亦未育。夫堂弟詩有二子,詩嗜飲賭,子復肖之,以故清貧如洗。氏欲繼一爲嗣,決渠不能守成,日夜思慮,苦無臧謀。乃市妍婢,傭老媼伴焉,蓋欲令詩交婢得子,以承宗祧也。示意婢媼,託故不家。詩聞婢美,乘嫂他出而往觀之;見婢心悅,不肯遽去。媼遵江氏教,出酒食留詩,促婢侍飲。婢既懷春,詩復誘之,遂私合焉。江將歸而詩始去。嗣江他出,詩輒與婢同寢處。亦有時乘間暗度,謂嫂防察所不及,而不知借種之情由也。及二年,婢有娠。江問詩曰:“婢之娠,叔知之否?”詩言不知。婢與媼共證之,詩不言。江曰:“叔既與婢有私,即合以婢贈叔,嗣聽叔與婢往來,食飲與共,若家政則勿勞清神。”詩唯命。未幾,婢果生男,名曰幸生。詩亦從此戒博飲,因屢至嫂家,有時代理細事,絲毫不妄費。江知其已改前非,漸以家務相托,詩處之井井有條理。幸生稍長,始殯誠。一切悉聽詩經營,而己不與聞焉。

虛白道人曰:智哉江氏,深慮逾男子矣!世之愚夫愚婦,視財如命。蓄得小康產業,過繼非人,酗酒濫賭,拋財蕩產;刻薄成家者,甚至老受飢寒。豈盡繫於命數哉?亦由處之不善耳!

大類陽翟賈人作用。爲宗祀計,與謀人以利己者,心跡迥殊,是謂德慧術知。 馬竹吾

方太史(稿本作“方安仁”)

方太史,字安仁,西蜀人。幼失怙,奉母孝。素明數術,屢推母生平不惟享年不永,且不得其死。有同年友以引見來京,聞伊遇異人,能先知,於是竭誠趨謁,語以所求。友曰:“請先詣萱堂,以觀休咎。”公見之。出,復推以術。曰:“信矣!果不善終。”公惕然曰:“僕素謹懍,縱有罪惡,何至累及親庭?”曰:“孽不由君,君母必有殺生太過之處。”公仰思之,謂:“惟聞母進食先祖母時,食中偶有蟻,因被叱辱,嗣母氏見蟻輒殺之,遇蟻穴,必坐守盡傷乃已。”友曰:“即此故也。宜急勸痛改,並多方市物放生,或可挽回天心。”公由是旦夕幾諫,母亦聽從。又爲請善行,以冀免衍。

三年,奉特旨除溫州知府,公奉母赴任。將抵溫界,宿於逆旅,聞比店亦住一官雲赴溫州任者,疑之。投刺拜謁,既相見,詢之。曰:“與君同職守,但有幽明之殊耳。”公知爲郡城隍,肅然曰:“僕有一事,敢質神明。星家鹹言母氏不得令終,信乎否也?”渠乃披冊指示之,某年月日,雷擊於府署。公毛骨寒慄,出涕哀求救援,謂:“父母百年,人子雖痛心泣血,尚可苟活。若遭天譴,何忍目睹?乞憐苦衷!”神不應,曰:“無已,止有一術。君到任之後,一切飲饌力求盛設,勸母遍嘗,若是者日六七次;至於衣服、衾帳,用二三日即爲更易。衣食祿盡,必早死十日,可免生前之慘。若恐歿後罹劫,則於曠野中掘坎一丈,將梓葬於穴底,以土覆之,尺許即止。再用木櫬一具,內束草爲人,書化者年命於其上,擁土使與地平,勿封勿樹。別無他術矣,此即萬分之幸!”公至署,悉如神言,供奉數月後,母果無病卒。公悲喜交集,急爲營葬。殯後十日,濃雲四合,迅雷震地,大駭。雨止,奔赴母墓視之,僞櫬碎焉,草人亦焚墓側,而屍免矣。俄聞城隍遭雷劫,公驚往視,即鳩工新其廟,塑所見而像之。廟成,備香楮牲牢,叩答神庥。乃得輿櫬歸裏,合葬於亡父之阡。

虛白道人曰:改過自新,而天仍罪之者,爲其所爲之善不敵其不善也。罪之而終宥之者,爲其悔禍可嘉,兼有孝子爲之感格也。豈真穴深丈餘,遂爲龍所不知耶?餘未之信也。

李智

邑有窮民李智,與同村張義締生死交,晝則向街頭謀食,夜則同止一室,友恭之誼,同胞不啻也。有棍徒王某利之,欲以義、智爲爪牙,而義、智不從。王忿侮之,因二人同心,不至已甚。未幾,王卒,而義忽病,昏迷中語“王某鞭我”。智視義,果遍體青紫。智雖痛恨,幽明殊途,無可如何。三日而義亦卒,智哀哭營葬之。夜夢義曰:“吾弟害我矣!葬我處違王某墳不遠,渠不惟役我若僕,少不如意,輒痛杖我。且曰:‘今止汝一人,詬辱殺殘由吾也!’”智醒,大怒。早詣義墓,叩祝起,自經於樹。鄉人哀其志,葬智義墓側。至夜,鄰人遙聞三更後有喧呼訇擊之聲。天明,王某屍骸悉掘揚於外。王家人掩之,至夜復然。王乃移厝他處。

虛白道人曰:自經以濟死友之難,聞者鹹以輕生非笑之。夫非笑誠是也。然患難不相恤,五倫中何需朋友矣?若李智者,其事雖不足爲訓,而足以敦薄俗焉。

此事可與羊、左之傳並傳。 王萱堂

人狐換親(稿本作“許懷芳”)

狐子呂昌,聘漢口紳士許公女懷芳爲妻,許固不知其爲狐也。親迎後,公子崇德往迓其姊,見一狐臥門外,呼之起,乃呂家閽人也。歸言於父,問女,始知其全家皆狐。父大慚悔,矢不與往還。呂有女玉蘭甚美,許公子探姊時愛而私焉。懷芳知之,歸寧極道呂女之賢,勸與弟論婚,因泄其事與母。母許,而父決言不可,以告玉蘭。玉蘭笑曰:“終有欲時,彼時無謂妾心狠也。”

無何,崇德與同學生尤某口角致忿,以硯誤擊死之。許惴恐無策,懷芳曰:“女小姑玉蘭能解此難。”許公曰:“果能,即令汝弟妻之。”懷芳與弟急至呂家,見玉蘭語之故,且曰:“特與賢妹道喜!”蘭急書符令崇德於閨門外焚之,始曰:“妹有何喜?”芳曰:“吾弟深慕德容,願結婚姻耳。”蘭冷笑曰:“多難之家,君子不過其門。今許氏有不測之禍,渠不日償人命,使妹守望門寡耶?”芳泣曰:“不惟冀令德來教,兼祈施仙術救弟性命。”蘭曰:“妹實能之,但許家以妹不齒於人,恐將……恐將懼置予於懷;將安將樂,棄予如遺也。”曰:“勿念前衍。弟亡,妹亦有不利焉!”曰:“何不利之有?柏舟自矢,省卻無數煩惱矣!”德不得已,跪哀之曰:“不肖郎君自作孽,跪死於此,猶勝死於法場。”多時,終不應。德言膝痛難支,芳笑曰:“弟跪妹亦非一次,何今始知痛也?”蘭亦笑曰:“此何時,尚爲此諧語耶?大嫂與郎君來時,妹急焚符者,蓋恐尤魂離體,諒此時已蘇。然兩月後尤仍死,付以丹藥,可遲年餘。”德曰:“奈何?”曰:“死生有命,止可令渠不取抵於君已耳。”德喜,於是娶玉蘭,而婚好倍篤焉。

伍 麗 娘

明季卜鴻,字小豐,楚人也。性好讀而質甚魯。一日午後,信步遊東皋,見遙峯缺處,日隱半規,遂宛然獨笑曰:“佳境哉!今何興致如此?”忽對面來一油壁香車,意車中當是美人。及近視之,乃中旬媼也。媼曰:“君非小郎也?”曰:“然。”曰:“特詣府敬迓,遇諸途,往返少馳十餘裏。茲有一事,請升車至舍下商之。”卜遲疑不決。媼曰:“勿疑。所商之事,實君求之而不可必得者也。”卜從之。升車後,車行如飛,少頃至。延入,見有麗女在室,亦不走避。就坐,請其姓氏。媼曰:“言之勿駭,吾實狐。若論戚屬,吾郎君之表伯母也。吾事君表伯伍公十餘年,生小女麗娘。不期彼謬聽術士之言,將老身拘入壇內,以細紙蒙固,書符其上。君時年方七歲,以物擊紙破,老身得脫其難,攜女遁去。小 女 與 郎 君 同 庚,此 事 應 亦 記 憶。”卜 諦 視 女,曰:“是,是,吾猶記表妹笑,兩腮有小窩。”及晚,媼使女與同寢處,遂相歡洽。旦日,卜仍讀如故。女聽其讀《鄉黨篇》,曰:“此真所謂句讀猶未諳者!‘傷人乎不’是一句,‘雖疏食菜羹瓜’是一句。聖人仁民愛物,豈有不問馬之理?每食必祭,故祭必齊如也。君守高頭講章,想皇、邢諸疏悉未之見耳。且君年已二十有奇,猶鎮日朗誦四書白文,將以半部《論語》治太平乎?”卜謝之曰:“卿焉學?何深通理解如此?”女曰:“通不能深,已應試備博士弟子員矣!”卜驚問故。曰:“妾男裝師事某孝廉十有一年,不惟掇芹,行將攀桂,君可中場外之舉人。”卜益滋疑。曰:“何疑?妾之名,實冒君之字,曾不聞蜚聲黌序者有卜小豐耶?”卜始知媼以女妻己,蓋有夙志。於是卜不復讀,日與麗娘談宴,漸磨既久,豁然開朗。比玩味佳人妙品,由淺入深,亦漸漸知所造端,覺手疲口沫不啻也,帖括之業因而移情枕上。

卜在女家住及半月,女欲與同歸。卜曰:“嫡妻蓋氏悍妒,奈何?”女曰:“妾不懼。渠若不妒,猶佔便宜。”卜歸,直告蓋。及數夕,蓋不令卜宿女室。女曰:“醋態露矣!”卜欲走告伍公,女曰:“不可,家務將興,未可以戚我老父。”女將臥榻徙於蓋室,卜止之,不聽。至晚,女牽卜與同榻,蓋如迷茫,不與爭執。卜疑而問女。曰:“妾以小術箝制之耳。”蓋由是畏女,後漸敬女如賓客。女亦不自當夕,卜愈賢之。

遊戲三昧,巧不傷雅,較《聊齋》“黽翁頭上”之譏,更覺敦厚。 馬竹吾

谷 一 穗

麗江李際雲,家素封。生三子,各爲娶妻。秋收時,李自南畝歸,手執谷三穗分給三媳,曰:“各好收存,來春將以爲種,與汝等積私房。”及布穀催耕,問遺穗,惟少媳張氏存之,長與次皆擲棄矣。謂少者曰:“一穗之微,汝何珍重若是?”對曰:“一絲一粟皆天物,豈容暴殄?況老父之賜,何敢輕視!”公甚喜,遂以一穗作種,次年約獲谷一升;又以一升作種,約得谷二石;更以二石作種,則滿車滿篝,所得不計其數矣。六七年間,千頃之地不足種所得之谷。公謂張氏曰:“今歲地中所收,皆一穗谷之子,利可自取。”張敬聽之。二嫂面有慚色,張請與兩嫂三分焉。公喜曰:“吾家守成有人矣!”乃將家務悉交幼子管理。

益智錄卷之五

翠玉

東省貢院,沿傳大場後,羣狐僑寓其中,且指某某常見怪異以實之。郡生某,深以爲妄。一日晚經其處,至雲路牌坊,忽憶人言,決意入探以釋衆惑。過龍門,號舍皆漆黑,風吹草動,毛髮森豎。屆至公堂,佇立良久,更無少異,竊笑傳言之訛。忽聞堂後有誦讀聲,遂摩娑復進。將至監臨住所,見燈火射窗,讀聲清朗。竊聽之,所讀乃戚價“人臣事君以忠”制藝文,字句真着,聲音宏亮,令人聞而忘倦。聽之久,始入,曰:“先生勤讀哉?”其人見生,離居遜坐。生詢姓氏,對言姓許名寅,納監而事舉業者。竹釒盧湯沸,以茶當酒,略與傾談,心胸頓豁,生甚愛之,曰:“深院無偶,得勿岑寂乎?”許曰:“寒舍狹隘,下帷無地,故假此耳。”復笑曰:“人言此中多狐,僕居此月餘,毫無動靜,可知訛傳之不足憑信。”生曰:“僕亦爲此來。聞君言,而僕疑釋,將爲播揚以釋衆疑。”言已,各大笑。生曰:“僕欲與君伴讀,未知君意豈敢相強。”許曰:“固所願也。但讀於此,饔飧自屍,實屬不堪,吾亦將還讀於家。”移時,生告辭。許送至至公堂而回。嗣生輒遇許於街市,遇則點首而已。

一日,生同友人乘舟赴歷下亭會飲。飲次,友人談及貢院多狐,生力白其誣,因歷述入探遇許之事,衆未深信。未幾,見一人乘船來。生視之,乃許寅也,曰:“此即去歲寓讀貢院之許先生。”友始信之。許曰:“敬詣尊府,聞君泛舟明湖,故訪問至此。”生問其來意,曰:“敬求刀圭耳。”生曰:“誠有之,但吾藥非百病皆理也。欲以藥醫何症?”許曰:“妹天癸失調,業已三月,體熱如烙,夜不能寐。”生曰:“僕藥專治之,但須親見顏色,細診脈理,始可調引理治。”許請與生同往,生曰:“茲已半酣,明晨趨赴可也。”因詢喬遷,一友曰:“此僕客也。稅居寒舍閒院已兩月。”生曰:“尊寓既悉,勿煩更辱命矣。”許復丁寧數語而去。蓋生不業醫,祖傳此方,施送不索贄。

次日,生易服往。許導入內室。少坐,一婢扶二八女郎自內間出。睨之,大驚,心計曰:“此非羣玉山頭、瑤臺月下,何得有此奇逢?”故假診視,遲延多時,始留藥錄引而出。至家,與妻言之,妻曰:“此藥專醫婦女,如見婦女之美,而念想綦切,是先人藉此以積善,至君而爲喪德舉也。”生深然之,而於心終不忘。後月餘,思欲一見顏色,少慰渴想。以許稅居友人第,遂託故訪友。冀因友善許,徐圖如願。友人言:許遷徙他所已數日。生大失所望,悒悒而歸,以爲所願終身難遂矣。

有執友官閩,寄函招之,生治任往。適值友公出未回,旅居以俟之。爲客身閒,乘馬郊遊。路經一莊,有惡官之幼子,同乳婦嬉戲道側。馬驚,踐幼子死。婦牽馬轡不令行。生以鞭擊之,重傷頭顱,婦亦仆地卒。生大懼,策馬急馳。出莊裏許,回顧有二人乘怒馬追之,勢將迫近。生惶懼,遺策於地,馬行益緩,造次顛沛,神昏意亂,忽前一人磬控而來,視之,乃許寅也,遂急呼曰:“許兄救我!許兄救我!”許回馬與生並轡紆道而馳。生虞仇人窮追,止違兩箭遠,不知渠何故未見,仍由大路馳去也。生與許同驅千餘裏,將至一莊,令生放馬於野,生甚惜之。許曰:“君命且難保,尚惜代步耶?”釋馬同行入村。至一大門,許系乘引入。生乍脫大難,方寸忐忑,莫知所爲,移時始起身展謝。許曰:“僕能濟一時之厄,實無萬全之策。”生聞言大怖,泣求施救。許曰:“有一人能多方保護,但渠秉性冷落,恐君壯年盛氣,不能忍耐。”生曰:“若得絕處逢生,即使唾罵,甘受不辭。不知其人爲誰?”許曰:“即君施藥醫愈舍妹翠玉也。”生聞之,不禁反悲爲喜,急請拜見。許遂引生入後院。至危樓下,大聲呼曰:“阿妹,客來矣,可速出迓。”即聞一女子嬌聲笑,言曰:“霞妹來乎?”出見生,含羞急退,旁坐不語。生揖之,亦傲不還禮。許曰:“某兄逃難到此,祈吾妹憐拯之。”言已欲去,翠玉牽之曰:“小妹非陪客之人。置客於此而去,兄何大事糊塗也?”許曰:“某兄之難,兄實不能爲力。妹肯濟之,則援而止;不肯,則遣之去。自爲斟酌,兄不與聞也。”拂袖而去。

玉靜坐不語。生視之,着粉太白,施朱太赤,豔絕之姿,較昔病顏大不侔矣。然顏如桃李,神逼雪霜,令人望而生畏。久之,生曰:“曩醫貴恙,得睹仙容,嗣未一見,迄今苑結中心。”玉曰:“苑結何爲?施藥濟人,固屬盛德,若借爲漁色之媒,祖功宗德喪盡矣。且見美人而思之,亦徒然耳。天不能爲君一己之私,令月老系赤繩也。”言已,仍不語。生欲去不忍,欲止無趣,遂起身告辭。玉曰:“君欲尋死耶?”生意女必有援留之語,竟不復言。生不得已,復自居。既而女呼婢進茗,欻有一婢提茶一壺,置女面前而去。女自酌自飲,不顧生。生笑曰:“卿以糊塗責令兄,有客在坐,呼茶自飲,不奉客,其禮何居?”女亦微笑,捧杯獻生。飲已,復酌,而辭色未嘗少假也。未幾,踆烏西墜,女燒高燭。燭下觀之,尤增嫵媚,愛慕之極,漸忘顧忌。女舉燭搴簾入內室,生亦從之。女莞然笑曰:“君誠色膽如天矣。”生遂狎抱之。女曰:“且勿爾。衷懷夙願,欲達君聽。妾篤志煉修,誓不適人。今遇君……”生遂接口曰:“似此閒談,茲不暇聽。”遂代解裙衫,牽入羅緯,極盡綢繆。女曰:“廿載堅貞,被君輕薄殆盡。”時值秋月上弦。每夕,女囑生先寢,或夜半潛起,多時始回。生疑之。望夕,女設酒胾與生樓臺玩月。女竭力勸生,而己不多飲。二更許,生僞醉欲寢;女令自寢,生不可。既寢,生僞爲酣睡。女以生酒後睡熟,暗起啓扉去。尾之,花牆隱身,自隙窺伺,見女至樓下,身化爲狐,對月禮拜。拜已,仍化爲女。生膽豪,不介意,急回挑燈以俟之。女上樓見燈,愕然曰:“君幾時起?燃燈何爲?”生託口渴,覓飲,女信之。既而生笑曰:“夜深露冷,每霄拜月,得無勞乎?”女變色曰:“君何由而知?”生曰:“僕目間卿已三夜矣。”女正色曰:“如果見愛,祈無以異類爲嫌。”生曰:“得蒙福佑,已極銘感,何敢復生異心。”女喜甚,恩愛如故。生乃知許兄妹皆狐,前此貢院之言,蓋欺語也。

一夕,生與女遊戲燈下,生曰:“僕來時,卿誤以僕作霞姑,彼何人斯?”女曰:“妾義妹。”生曰:“容顏奚似?”女曰:“霞之娟麗,不惟君生平未睹,即妾亦不多概見。”生聞之傾動,急欲一見芳容,長揖哀請。女屈指曰:“翌午必來。”生爲之夜不成眠,朝不暇食,盼望綦切。午初,忽聞一女大聲笑言曰:“妹不頻來,姊姊胡不出迓?”既入,見生,訝曰:“姊姊何時得主?無物以賀,何慚如之。”翠玉曰:“此狂生逃難到此,卻之不忍,故降心從之。”霞曰:“得若個好男子旦夕作伴,極樂境地。姊曰降心,何欺人已甚?”未幾,飲饌肆設,三人同酌,主客笑言,履舄交錯。生頻目注霞娘,屢以遊詞挑之。霞曰:“姊夫大不端正。”玉曰:“是直宜逐出,使仇人執去下水牢也。”生置若罔聞。酒漸酣,語益狎。霞起,旋即不見。生問之,女曰:“已回家去矣。”生悶坐不語,不飲亦不食。玉笑曰:“君得隴望蜀耶?”生曰:“然。”玉曰:“連宵不堪君擾,得渠少代亦佳。”遂書符,令生揖而焚之。既而,霞笑入,曰:“姊姊大不長進,竟爲人作牽頭。”玉曰:“狂郎情極,妹可少施慈悲。”霞曰:“妹施慈悲,姊勿生妒嫉。”玉笑咄之,急於別榻展錦衾,而止設一枕。霞笑曰:“姊以處己之事處人耶?”時方暮,生即牽霞同寢。玉曰:“何情極之不能待也!”及夜半,霞呼曰:“姊姊呼他去,妹困矣,他尚不欲睡。”玉曰:“吾得浮生半夜閒,不管他人事。”生興足,問霞曰:“翠玉系狐,卿必狐也?”霞曰:“否。妾翟氏,陝西人,從父逃荒到此,十六歲暴病殂謝。狐姊愛妾華容,丹活之。俾居市塵,傭二媼伴焉。”生聞之,情益篤。

霞善戲謔,每同生赴樓後花園遊矚。一日,生自適,聞門外二人語,竊聽之,言仇人覓生甚急,昨獲其馬,凶身必未遠遁,如有獲之者,賞銀若干云云。生大驚,急回樓中。玉見舉止異常,問之。生以所聞告。玉曰:“君可留須,以防察識。”生年三十,本不欲從玉謀,計及遠害,勉從之。甫半年,須已長成。一夕,女設酒凗爲生祖餞,曰:“此宅即君仇人別業,渠欲徙居之。茲已爲君市馬治任,君可明早登程。”言已,各懷酸惻,而霞娘尤甚,淚滾滾如斷貫珠。玉曰:“妹勿爾。終令汝二人團聚。”述往冀來,絮談不休。未幾,遠鍾報曉,玉曰:“君可行矣。”急以盥器貯水,戟指書之,令生濯面。生面白,濯後顏如渥赭。玉賀曰:“無人盤詰矣。出閩後當以淨水滌之。”生應諾。送生至大門外,促生乘。生猶戀戀,玉芳袖一展,二女已杳。生無奈,急乘而馳。

至家,見房舍盡成灰燼,大驚。問之鄰人,始知家被火災,妻子投親山莊,已數月。生尋至,知幼子亦被焚病死,不勝悽楚。生家素倚賃租度日,宅遭回祿,入不敵出,數年後,廚無炊煙。妻勸行丐,生恥之。一日早起,將從妻謀,忽於牀頭得白金數百,生以爲天賜,由是市產謀生,居諸少裕。數年後,清貧如故,妻適卒,不能備葬具。正躊躇間,忽見案上有白金百兩,大喜,疑金爲狐妻之贈,藉以營葬。殯後煢居,目鰥鰥恆不瞑。一日,見華妝麗人率五尺之童自外入,大愕,以爲吾家無此眷屬。審諦之,霞娘也。問童子爲誰,曰:“君之子,姊生之,而妾養之。”從人移運財物,茅屋三楹幾滿。生疑爲夢,多時驚定而喜,始問子名。曰:“男子之生,父名之。子未見父,誰敢命名?”生曰:“子生於閩,可名福生。玉盍同來?”曰:“姊來二次,君不知耶?”生聞之茫然。曰:“牀頭之金,殯妻之資,悉姊親身送到。”生深爲感佩。自是財雄一村。生有富戚,久絕往還,聞生陡發,備禮進謁。見福清秀,面訂爲婿。生嘆曰:“今乃知福厚之不可忽也。”福完婚之日,悲泣思母。生語霞,霞遂書符,令福三拜稽首而後焚之。未幾,翠玉至,閤家團圓,幼子花燭,其喜可知。月餘,玉謂生曰:“妾原不欲復履紅塵,乃夫妻子母之情,妾不能恝,故承妹召,勉爲一臨,實不能奉事終身。”言已而杳,不復至。

虛白道人曰:觀某生之遭遇,不惟身亡,兼絕後嗣,乃以施藥一節,得絕處逢生,嗣子裕後。誰謂捐資樂施爲無益舉也?但可借之以積善,不可因之以喪德,當以生妻之言爲金石也。

著手成春,俯視即是,使留仙爲之,不過爾爾。馬竹吾

不信狐而得狐之濟,轉令人有望於狐矣。 黃琴軒

情生文,文生情。情者見之不覺動情,文者見之謂之能文。 蓋防如

有議論,有步驟,有斡補,有結構。 何子英

文筆如無縫天衣,又若在山陰道上,令人應接不暇。技亦神矣哉! 尹亦山

讀是傳能不羨某生之奇遇,而常念生妻與狐女之正言,斯爲善讀書者。 楊子厚

唾罵甘受一段,是黃石公教留侯故智。文善於操縱,極煙離雨合之奇。 上元李瑜謹注

劉翁

劉翁存德,世籍泰安縣東之山口莊,家殷饒。莊中歷有一、六集場,因於鬧市設酒肆,生意隆盛,遂至鉅富。

族侄某,中年無子,買一幼婦作妾,向翁稱貸。翁曰:“需錢幾何?”答以十二千。翁應諾。忽聞肆外哭聲甚哀,急出視,某亦從之,見少年男女相向哭。翁問之,其男曰:“吾楊忠,此吾妻韓氏。自豐邑逃荒到此,資斧絕,實難存活,不得已鬻妻自度。生離難堪,是以傷耳。”翁曰:“鬻給誰氏?”忠指某曰:“即是人。”翁遂向某曰:“渠既不欲生離,汝可另行物色,若需錢文,即數十千亦不少取爾息。”某喜而去。忠曰:“使吾二人團聚,固屬美意。食用無着,仍不免餓殍死。”翁曰:“吾如數給汝身價。”韓氏曰:“吾異鄉人,承惠錢文,賃屋將去其半,餘錢無多,用度盡,難保他不另賣吾。”言已,泣涕不止。翁曰:“勿爾。吾莊外有閒房幾間,借汝居住,門外有田數畝,租汝耕種,或可賴以固存。”忠夫婦聞之,伏地叩謝。翁遂如言安置之。

忠經歷艱辛,倍篤勤儉,數年漸寬裕,遂將所給身價加利奉償。公愛其誠實,止受原項而返其息。忠深感翁德,慚無以報。每值翁家需人,忠夫婦同赴,雜家人操作。會翁嫡孫方四歲,炎天生痘,險症變逆,肉腫而瘡漫平,至九日而殤。翁痛恨之,赤其身,命忠攜出埋之。埋兒處,即忠租地。忠掘穴二尺,納屍其中,不忍遽擁之以土,先以土掩其下體,而留其首。俄,見脣口微動,手試之,有微息,忠急去土抱出,呼吸漸大。忠欲走告翁家,韓氏曰:“告之而小郎果生,固喜,否則更增老主人憂戚。不如暫抱歸吾家,若仍死,則埋之;萬一絕處逢生,大愈後喜報未爲晚。”忠韙之。前曾路拾穿山甲四五錢,聞是藥最能透發痘症隱伏之毒,煎而服之。此藥性最雄烈,服後痘暴起成泡,泡破出水不止。忠急取道上熱土鋪蓋之。兒已三日不食,至次日,忽呼母求食。忠急市糯米煮稀粥食之。痘漸結痂如錢厚。廿日後,痂盡落,能自起步室內,但思母情極,不時蹄哭。忠遂令妻詣翁家,乘間稟白。至,則劉妻憶孫,方暗泣室內。韓氏曰:“小郎固未死,現在奴家,思親孔殷,祈即往視。”劉妻聞之,急同孫母遄往,見之大喜,如獲月明珠。因問孫得生之故,忠細述之。由是翁遇忠益厚雲。

虛白道人曰:劉翁之裕後,或不止處忠一舉,然無此舉亦難得嫡孫重生,其中確有造物福善之意。

劉翁使楊忠夫婦團聚,仁也;如數給伊身價,信也;安置其身,禮也;愛其老誠,智也;受原價而返其息,義也。劉翁行此五者,皆美德也。有德者必有後,嫡孫重生,天理則宜然也。 蓋防如

翁之厚德,固人所難,而食報之速,亦出意外。閱之,可以感發人之善心。 楊子厚

林 閨 英

彭將軍,四川人,談者忘其官諱,蓋武弁裔而凌夷者也。性直爽而嗜賭。凡事亦知禮節,但一遇樗蒲,諸務悉廢。適逢年兇,雙親同日殂謝,棺木無出,痛恨實深,乃祈賻於舅氏。彭有母舅某孝廉,富室也,素常周恤其家,今值甥有大故,至即以錢緡付之。

彭負錢歸,時已黃昏。鄰有賭局,因牆傾,往常聚賭其家。忽鬥聲聒耳,竊聽之,即素相識之博友,急赴排解,勸各入局復賭。見賭者錢注豐美,技癢欲入局,恐親死未殮,招人非議。既歸室,心怔忡不寐。時妻陳氏已寐,潛起持錢欲往,回顧靈牀,旋復置之。既而興發不能忍,攜錢徑去,未幾全輸。潛回再取錢去,又輸。思欲罄資以賭,冀得珠還合浦,比回,而妻已醒。彭將攜資復往,妻阻之,且力勸曰:“錢文已負多半,不惟無顏見阿舅,使二親以土蒙面,於汝心安乎?”彭俯首邑邑,追悔無及,而所剩之錢,實不足以市桐棺,遂乘夜藁葬,慚愧不勝,棄妻出亡。

孝廉某,謹具庶饈楮帛致祭亡姊,至則靈已殯,甥已外出,乃令彭妻引至葬所祭之。祭畢四望,大喜曰:“此墓龍真穴的,祿馬得位,旗疊火星,必立勳疆場。但棺木雖薄,亦遲六七年,惟藁葬焉發貴始速。”言已,以金贈彭妻而去。

彭某之出亡也,本無定方,聞漢中年豐,欲謀食於彼。至寧羌,遇一人,亦以事故逃亡者,同病相恤,因共棲止,而所有資斧,悉爲其人乘間竊去,遂丐食於道路。會有甘肅行客,恐路有不測,欲傭一人作伴,見彭身軀雄偉,大喜,告以己意。彭亦喜,不索值,客飲食與俱。彭乍得飽食,不啻離幽獄而登天堂。至,客格外厚酬之。彭囊資少裕,欲旋里,而囊資又復遺失,嘆曰:“吾必爲他鄉餓鬼。”復事乞丐。一日途中拾一包裹,內皆細軟,心竊喜,以爲天賜。遇縣羣捕,疑其爲偷,將彭至一莊首廟中問之,彭答以路拾。更迭盤詰,彭無異詞。衆捕怒,裸其衣,縛而拷問。彭百口不能辨,撻楚甚苦,唯求速死。彭所拾物,即是莊林員外長女所遺,且悉姑家物,忽然遺失,舉家爲之惶恐。忽家人報曰:“所遺包裹,乞人拾之,捕役謂其爲偷,現在廟中拷問,已濱死。”林公聞之,率家人急赴廟。廟門緊閉,捶楚之聲慘不可聞。公令家人逾垣開門。公曰:“誣良爲盜,私行拷問,王法不容。”役不服,公曰:“吾先言渠所拾之物,如不對則真爲賊。”遂歷言之。役僞曰不是。公令家人搜視之,一一不爽,役始懼而散。彭傷重不能步,公令人舁於其家養之。傷愈爲公服役。

公第三女極美,及笄未字。一日晝寢,夢樓後有黑虎臥樹下。驚醒異之,因啓樓門下視,所夢之虎,仍臥原處,大驚,細審多時,乃彭某也。女心知彭福命不可量,欲嫁之以託終身,又恐斯願難遂,躊躇者久之,乃取素紙一方,上書數字。書畢毀之,復書復毀,凡四五次。後書畢,包以重物,執倚樓門,以俟彭醒。彭方起身坐地,女故咳一聲,彭抬首見女笑容可掬,疑睡眼朦朧所致。欻女擲一物於面前,拾視之,紙包同心戒指一付,紙上書“二漏後以花梯上樓”八字,大喜仰視,樓門已閉。及二更,果樓門大開。彭急移花梯上樓,見女手託香腮,若有所思。彭將近女狎抱之,女以纖手推之,厲色微言曰:“那邊坐。”彭如命。對坐良久,女不語。彭微動,女曰:“起身何爲?妾非淫奔者流。妾相君非貪賤中人,故欲委身奉事,藉圖封贈,但私合如是,非禮已極,恐君得志後,棄予如遺。”彭曰:“少有進步,必先媒定。”女不語。彭請誓以神明,女從之。彭跪而言曰:“吾彭某若以貴賤異心,所不與林氏……請問芳名?”女答以閨英。彭復曰:“所不與林氏閨英偕老者……”女遽以手掩其口。彭即執女手而起,乘勢擁女於懷。女曰:“勿爾。茲雖苟合,亦不可過於了草,可以酒胾權爲合巹禮。”彭笑從之。彭不善飲,女媚勸之,彭亦強女同飲,各醉而始寢。女曰:“妾懸揣情形,君必有嫡妻。”曰:“無之。”女曰:“果無之,君亦私交有人。”異日,彭見女着新屨,曰:“卿自作乎?”曰:“非也,此妾大姊屨。”彭聞之而笑,女曰:“何笑爲?”彭曰:“昨所拾包裹內,有小靴一雙,瘦小可愛。嘗自言曰:安得如是之妻以接吾目?今得妻卿,且見令姊之屨,如見令姊之足,夙願已遂,故笑之。”女曰:“此狂笑。此妾姊之屨,非妾姊之足。視屨如足,妾姊之足,君亦嘗得把握耶?”彭一日晝勞於役,黃昏仰臥,不覺睡去。及醒,時已夜半,急上樓,見案有餚酒,曰:“將假此以消良夜耶?”女不答。視女春面生愁,秋波含泣,大驚曰:“得無以吾來太遲耶?”女曰:“非也。此酒非與君消夜,實爲君祖道。半年之聚,一夕仳離,不能無悲。”彭愕然問故,女曰:“懷安敗名,君宜早爲出頭計。”曰:“卿言是也。焉往而善?”女曰:“君將門之後,可由行伍爲進身之階。”彭曰:“從事行伍,亦自不易。”女曰:“妾父與某遊擊交莫逆,妾已修父薦書,執以往,必見提拔。明晨即可起程。”言至此,淚如湧泉,嗚咽不能語。彭曲勸之,多時始止。女曰:“私蓄碎銀十數兩,權爲資斧。”遂將銀書並付彭。忽聞雞唱,女曰:“君可以行矣。倘有進步,務寄一信來。”彭曰:“書何由達?”女曰:“莊東首梅媼者,妾乳母。寄信於媼,媼自能轉寄。”言已,促彭行。三年之間,彭以軍功位至參將,即煩某遊擊作冰,得納雁林公家。及歸妻,林送之,始知新婿爲彭。及晚,林媼竊聽之,彭曰:“僕升官時,卿聞之喜否?”女曰:“彼時固喜,尤不若今日喜。”彭笑曰:“人之所娶皆處子,僕不然,何不幸若是。”女亦笑曰:“人於娶時,始知爲處子,君早知之,君之幸實倍他人。”媼以之白林,林甚恥之。

一日,彭與妻夜飲,林曰:“妾相君非貧賤中人,今果然矣,可謂至誠前知。”彭曰:“卿於我固有先見之明,但卿有切己之事而卿不自知,卿蓋嫡而庶者。”林曰:“知之,但知之少遲耳。若早知一時,即君位至合閣,亦無樓上之私合。”因細詢顛末。彭將賭輸殯資,面受妻責及藁葬雙親,一切向林言之。林曰:“陳姊寬厚,使妾在,當日必將執親遺杖捶楚無算。”彭聞之爲之變色。彭以軍務外出,月餘未歸。林以使令不足,傭一少婦。林視之,舉止幽閒,似非常爲人役者。問其邦族,答以姓彭,四川人,爲尋夫到此。林愕然細詰,知爲官人嫡配,曰:“翁姑雙亡時,姊果以土蓋親面責不孝人耶?”陳曰:“此吾與拙夫語,夫人何由備悉?”林曰:“吾非他,與姊共仰望終身於一人。”陳未敢深信。林使人取公服衣陳,令人扶持,修嫡庶禮。陳曰:“即如夫人言,亦不必行此大禮。”林曰:“禮不可廢,分不可逾。”未幾彭歸,林迎之曰:“妾奉迓君結髮夫人至。”彭曰:“卿有是言,已見盛情。”欻有婢媼擁一夫人出,視之,果陳氏,大喜,謂林曰:“卿可謂賢德人。”嗣衙中操演,林每垂簾觀之,賞罰明公,兵悉畏服焉。

虛白道人曰:地理之說,果足信耶?昔有一地,龍真穴的,沙水環抱,其發也必矣。然其家則惡貫將盈,鄉人皆惡者也。朱子過而見之曰:“此地不發是無地理,此地若發是無天理。”嗣果不發。由是觀之,可知有天理,斯有地理。世之妄求富貴者,不講天良,徒旁求地師,苛擇風水,豈不愚而迂耶!

亦天降大任於是人也,而竟若是得之,異矣! 黃琴軒

龍真穴的,地固吉矣,而親喪未殯,輒以殮葬之資,公肆博賭,卒至草葬,天理淪沒已盡矣。竟妻賢妾美,安享尊榮,豈天網之或有所漏歟?抑別有說歟?秦次山

胡 二 姐

開封宗生,字小坡,儀表可人。讀書鄉村,門對曠野,每逢烈風急雨,農人多趨避其齋,心雖厭之,無可如何。一日狂風驟至,繼以暴雨如注,意野人騷擾在所不免,而竟無一人來,心竊喜。未幾,有女子攜一包裹,冒雨而來。視之極美,鬢髮垂露,眉黛盡溼,葛衣貼體,微露肌膚。入室後,以巾拭面,已而出包中乾衣,並不遮避,對生脫去溼衣衣之。生素端方,見女膚如凝脂,情難自制。女衣畢,將溼衣置諸椸上,自言曰:“繡屨止一兩,爲雨泥所污,心甚恨之。”乃脫其靴,求生代去泥塗,遂上生榻,坐以俟之。生視之,靴乃五文刺繡,沾濡殆盡,愛而惜之。女來時,已將日暮,移時昏黑,而雨尚未止。生燃燈默坐,女曰:“院中有人否?”曰:“無之。”曰:“君能爲坐懷不亂之柳下惠耶?且妾以避雨到此,與君同室宿,即終宵無沾染,亦難自表貞潔。”生聞之大喜,急近女,將爲代脫衫褲,而女早赤身以俟。事已,問其里居,女曰:“勿深究,要不遠耳。”生虞後會無期,女言明夕自至。女每夕必攜嘉餚旨酒與生同食飲。及寢,必強生與合。

月餘生歸。妻盛氏訝其神氣蕭索,生實告之。盛大懼,不令生下鄉。次夜生夢與女交,醒視則身臥齋中,大驚曰:“吾何以在此?”女曰:“君與盛氏系伉儷,家居數夕不爲過,乃欲獨擅其美,何可得乎?”生知女非人,固問之。女曰:“妾胡氏,實爲狐。”生與胡交已久,明知爲狐亦無懼,但畏其太淫耳。嗣生欲歸,明以回期語狐,狐亦聽之,而生實不敢愆期。盛氏見夫日益憊,恐爲狐蠱死,勸夫絕之,而胡不去。生以符禳驅逐,而胡惑之尤甚。自分必死,因書《戒色詞》於扇,以觸目驚心。詞雲:“紅顏雖好,精氣神三寶,都被野狐偷了。眉峯縐,腰肢嫋,濃妝淡掃,弄得君枯槁。曠發一枝花,箭射英雄應弦倒。病魔纏繞,空去尋醫禱,房術誤人不少。這煩惱,自家討,填精補腦,下手應須早。把凡心打疊,訪仙翁,學不老。”

一日執扇赴友塾,友見之,曰:“君志在戒色,而身復蹈之,何身心殊異如是?”生實言其苦。友曰:“渠既不可以術逐,未必不可以理論。”生心然之。歸與胡曰:“惻隱之心,人物皆有。必令僕死於卿,是不仁也;情同夫婦,則義猶伉儷,而不加體恤,是不義也;仁義人所固有,而卿悉度外置之,是不智也。僕死,卿有此三失。僕死不足惜,恐卿不容於天地間矣。”胡聞之,茫然若失,良久曰:“請從此永別。”生曰:“勿別。僕病入膏肓,決無生理,請視僕死以爲快。”胡惻然曰:“妾非樂君死,蓋私情難自制,貴恙不能醫耳!”曰:“卿即不能,豈無能者,盍求醫於秦以活負情人?”胡默默若有所思,既而曰:“誠有之,但恐不利於妾。”生問其人,答言“妾妹二姐”。生聞之,喜不自勝,揖懇指引。胡若中悔,而駟不及舌,曰:“晚上,妾與君偕往。”及晚,攜手同行,路雖黑暗,而覺甚平坦。未幾,至一山洞,洞燒高燭,若俟客。既相見,胡曰:“此即小妹二姐。”生視之,顏色之娟,較胡更豔。甫坐,胡曰:“此宗郎。姊從事數月,令得虛勞之疾,祈賢妹醫治之。”二姐笑曰:“姊何不忍於宗郎?”胡含羞不語。二姐曰:“姊自去,斷不令姊大負情郎。”胡堅坐不動,二姐復曰:“姊姊得毋以宗郎強健,不遣歸齋與姊歡會耶?”胡羞愧無以自容,始逡巡去。胡去後,生擁女於懷。二姐曰:“君欲何爲?病勢如此,冥路甚邇。猶欲速死耶?”生曰:“卿美如天人,得親肌膚,雖死無憾。”女笑曰:“無已,請來日醫貴恙。”遂共歡好。二姐曰:“妾姐太淫,業殺三人。茲遇妾,君之福也。但病癒後,須靜養月餘。”生曰:“設令姊復擾奈何?”曰:“妾姊來,設法抵擋,必將從此永別。”生未深信,曰:“僕名已登鬼錄,賴卿再生之,欲報高厚,何由屢承妝次?”曰:“明晨妾以五色帶贈君,憶妾,束之即至。”次日,女以丹藥進生。服藥後,令生仰臥,爲之遍身按摩,手經處,骨若醉,未幾睡去。及醒,病若失,而身仍臥齋中。起視,枕邊有五色帶,大喜。既而胡來,見生亦喜,曰:“明人不薦醫。然非妾指引,病何由愈?”及寢,而生不能人道,胡曰:“婢子負心。”遂去不復來。生歸,歷言於妻。盛喜極,爲之焚香遙遙拜謝。

一月後,生欲赴二姐之約。盛意去一狐,復交一狐,恐爲所傷,竭力勸止之。生不聽,潛束帶而去,情意之篤,倍於胡。次日,即促生歸,且擇定日期,一月止許會面一次。生按期往來。一日爲公事過期,欲次日往,竟束帶無靈。下月,又爲陰雨所阻,以故三月未赴。適盛生子六日殤,生欲訴其苦於二姐,正逢會期,束帶而往。見呱呱者在牀,曰:“是誰氏之子?”二姐笑曰:“妾生之,不知其爲誰氏子?”生曰:“僕多此一問,無怪卿以是言爲對。”遂將盛生子殤語之。二姐曰:“妾正慮無方養育此子,君襁負去,交盛姊乳之。即謂姊子未殤,人應信之。”生如女言,攜去給盛。盛大喜,保如己出,命名寄生。至六七歲,二姐忽思之,令生攜去一視。既去,二姐不令同生歸。生曰:“盛氏不見寄生,勢將想死。”曰:“下月令歸,不食言。”生不得已自回。盛果懟之曰:“與子同往,不與子同來,聽渠挽留,君何畏之甚也?且妾養育數年,渠即欲子還,亦宜善言,乃何誑去而強留之?”生曰:“卿勿言,下月子不歸,僕也任其咎。”嗣生果偕子歸,盛始喜。後寄生同生往來,盛亦莫之疑也。

一日,生見二姐雙眉愁鎖,異而問之。曰:“適以術卜君壽數,不意若是之短而促也。”生曰:“尚有陽算幾何?”曰:“近在五六年。”生懼,求濟於女。女曰:“妾實不能爲力。”俯首沉吟,良久曰:“某日午刻,有葉仙師過府署前,破巾絮衣長髯,肩負蒲團者是。君見而尾之,至無人處跪求師之,若得收錄,君可飛昇,妾亦得附驥尾遠劫數矣。”生如女言,果得師事仙師。至生將終之日,生歸,無病卒。盛以禍延倉猝,無所措手,深以爲憂。俄來一少婦,衣重孝,呼天而泣。舉家不識,寄生見之,曰:“吾母也。”因投女懷而泣,以觸女慟,皆失聲。盛對靈飲泣,二姐勸之曰:“良人棄吾二人長逝,皆妹與姊命薄妨害之,哭之無益,不能活也。”遂出資致辦喪具,衣衾棺槨,備極華美。盛甚德之。至殯之前一夜,盛夢夫與二姐談笑中庭,既而同去。及曉,二姐果杳。大疑,潛啓棺視之,蓋空棺也。盛知夫仙去,乃瘞空棺以隱其事。

虛白道人曰:狐可以理服,況人乎?世之以橫逆加人者,或其人之仁禮與忠有未至耳,蓋與禽獸無擇,實爲妄人者,今亦罕有也。

戒色詞可誦,驅狐術甚奇。 馬竹吾

宗生何幸而得胡氏,又何幸而得二姐? 何子英

遇狐而病,事之常;再遇狐而仙,文之幻。讀者戒慎其常而無僥倖至幻也,則幾矣。 楊子厚

某 公 子

二邑巨家,結兒女之親,餘僅聞女家世籍齊邑。嗣女雙目失明,女父以女不堪嬪富室,敬煩原媒退婚。男父曰:“婚既結而復退,世間豈有是理!然娶媳雙失目,亦非細故。”言已,俯首躊躇。媒曰:“此係女家情願,非君父子二三其德。”公曰:“雖然,事關倫常,不宜輕諾。”言際,有五尺之童在側,即女之婿也,忽插言曰:“媳婦失目則議退婚,設吾失目,岳家斷不敢生退婚之心。”公曰:“汝不嫌乎?”曰:“命也,何嫌之有?”男父笑謂媒曰:“勿議此,童子欲之,天緣定矣。”嗣瞽女及笄,于歸時,女父市美女爲婢陪送之,而婿惟篤夫婦之義,婢妾則備員而已。後五子登科,悉瞽夫人所生,婢妾無出焉。

虛白道人曰:凡人至十餘歲時,已知女之妍媸,慕少艾者比比也。某婿之言,固人所不能言,亦人所不欲言也。人不能者而能之,其能奇;人不欲者而欲之,其欲尤奇。五子登科,固緣祖功宗德,然生五子之夫人,其福命亦不同尋常也。庭前五桂,媲美燕山,謂非不嫌瞽婦之所致哉?

即不嫌瞽婦一節推之,生平之盛德可想。作善降祥,事雖異,而理則常也。 馬竹吾

此亦篤夫婦倫之報也。 黃琴軒

五尺之童有此卓識,偉哉! 何子英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大賢以下所難。某公子之言,只是恕字勘得透耳?行文亦復簡潔。 楊子厚

白猿

閩中多猿,孤吟夜月,長嘯雲山者,在在有之。有貨草扇客,肩擔若干,將市于山莊。路經山麓,憩於樹下,取扇自揮,以祛溽暑;爲諸猿窺見,悉至,各執一扇,四散搖之。肩擔貿易,鹹系貧人,扇悉爲諸猿執去,資本盡喪,不禁大聲叫苦。適有耘田農人,植其鋤,走向賣扇者曰:“勿以此爲苦,欲令諸猿還扇亦自易。”客急求術。農人曰:“客居他鄉,不知猿性。君執扇急搖數搖,大言曰:‘此扇無用!’急擲於地,猿必效之。”客試之,果如農人言。又一客,推雨笠一車,值天乍晴,停車戴笠,以遮赤日。羣猿見之,各取一笠,悉于山坡危坐戴之。客視其笠,失去四十餘頂,心雖痛恨,無可如何。後來一人,見之大笑。客怒曰:“吾恚而君喜,何幸災樂禍如是!”其人曰:“非也。吾觀衆猿情形,宛如小兒嬉戲,殊屬可笑。吾有一術,可令衆猿立還君笠。吾與君僞爲打降,作怒君戴笠之勢,君僞爲畏我,急摘笠擲之,猿必學君之舉動,而笠可全得。”試之,果然。猿之性如此,無足異也。

車照者,山外人也。家貧親老,惟日樵柴市錢,爲奉養之資。去山少遠,晨往夕歸,常帶乾餱以充午飢,往往爲衆猿竊食之。一日,樵未畢而已飢,趨赴藏餌所,視之,已爲衆猿食盡,大怒,自言曰:“爾屢食我之食,不少分我之勞,豈不羞愧?”言已,憤理樵事。猿聽之,若喻車意,既而同代採取,聚少成多,不逾時,已足一肩。車搖手止之,猿乃罷。次日,車多帶乾餱,分食衆猿,猿服勞益力,日可得柴兩肩,後以爲常。一日車至,不見一猿,忽聞猿啼急而哀,疑之。俄而,衆猿自山下見車,羣拽之行。車從之,至一深澗,立崖之半有橫石一片,一白猿墜其上,上下不可得,故哀鳴也。衆猿指視,若急求濟救者。車欲取繩於樵所,猿不聽行,手語之,猿始放車回。車取繩至,以繩一首授白猿。白猿不解結繩。車乃以繩系澗邊古木,執之而下,系猿腰,上而提之。既救白猿,仍回採樵,羣猿助之如故,白猿坐視如監。有頃,白猿去而復還,以巨葉包食物令車食。車視之,如白蜜,未敢遽嘗。猿先食以示無毒,車乃食。其味如桃,食盡三分之一,未食時飢甚,食後不惟充飢,更覺精神倍爽,筋骨強健,心知其異,遂留之以進雙親。親食之,悉棄杖而步,儼同少壯,車大喜。

一日,貨柴得白金數錢,纏置腰間,忘留於家。心恐遺失,時出檢視,爲白猿所見,若知銀爲人世之急需,遂去。未幾,銜一銀來,置車前。車視之,約有五十兩,大喜曰:“尚有之否?”猿額之,復去,終日得五六枚。半月後,猿止銜二枚來,不復去,車曰:“無矣乎?”猿點頭。車心願已足,暫憩片時,將自歸。猿意車坐待其取,遂急去,多時不至。車將歸而猿適來,其行甚緩,有極不得意之勢。口銜一物,去車少遠即吐之,若有恐車見厭棄之意。車趨視之,赤金也,喜而指之曰:“此較白者價貴。”猿聞之躍起。車重言之,白猿跳躍去,不多時,銜一條來。車曰:“日之夕矣,可小休。”遂歸。

車復得赤金千餘兩,財雄一鄉,不忘所自,每具食物,大食羣猿,歲五六次。車父母悉享期壽。車百廿餘歲,猶強健如五六十歲人。車之入山食羣猿也,呼哨一聲,衆猿立至,人鹹戲以猴王稱之。

虛白道人曰:觀白猿之於車照,可謂以德報德矣。然猿一獸耳,安知報復?是車無圖報之心可知也。而猿終有以厚報之,是可知有德於人者終有報之之人,人有報之之時,其厚福正未可量也。若無德者,其何所幾期?

情真景真事真意真,真令人目不暇賞。 何子英

晉宋人《州郡記》多此等體,在錄中又是一樣筆墨。才人文字,固無所不有。 馬竹吾

猿有“尾君子”之稱。若此猿者,真可謂君子矣。上元李瑜謹注

某乙

一孀婦生有二子:某甲、某乙。乙不孝不弟,居恆不知恭兄。與甲同居,私蓄貨財,甲亦不敢遏止之。母偶爲盤詰,輒惡聲以相向。其犯上之舉,擢髮難數。乙私蓄意足,欲與甲分居各爨。甲曰:“各爨可耳。坡地數畝,可留爲養親之資,何必分?”乙疾視曰:“更迭奉養,何需資?”甲唯唯。

既分,兄貧弟富,更兼饑饉相因,甲衣食不足,竭力奉事,尚幸不至凍餒。某乙家食有美疏,而以疏者奉母。每食無餘,兼有不飽。偶不飢食少,乙疑母嫌食疏,輒怒目曰:“似此飯食,某甲一日亦未必兩進。”母聞之,怒不敢言,惟於無人時飲泣而已。

一月,甲應奉養,而甑冷囊空,一日不能兩餐,遂謂母曰:“祈暫就食於弟,吾少有進項,即去奉請。且母在弟家住幾日,吾嗣後如數補之,亦無虧於弟。”母從之。次日早去,乙見而問之,母以甲言告。乙曰:“吾不能。無力奉事,甲短於才;從其飢餓,母蹇於命。於吾何與?”曰:“吾住此幾日,汝兄按日補之。”乙曰:“吾仍不欲。譬如借給他人錢,毫無利息,俟月餘始楚之,出錢者有何利益?”乙母曰:“惟然,汝炊飯已熟,吾飯後自去。”乙怒曰:“母何痛甲不痛吾?費在吾而省在甲,惟母欲之,吾實不能如命。”曰:“吾非痛汝兄,實飢耳。”乙曰:“母即飢,宜速回食於甲。吾飯即分給貧人,決不令母食。”母怒,欲強食之。乙妻力按鍋蓋,不聽母啓。乙覆在外大呼兄名,口出不遜。母羞愧難堪,大哭而去。未出莊,忽無雲而雷,其聲甚厲,回首見乙家煙火飛騰。急回視之,釜破飯揚,乙夫婦不惟身首異處,其骨肉粉碎無算矣。

虛白道人曰:某乙之事,聞者莫不痛心切齒,恨造物竟生是人也,世間竟有是人也。其報應在當時,洵痛快人心也!

極力翻騰,深得蓄勢之法。 何子英

有天理。 漁樵散人志

阿嬌

佛山賞菊,濟南八景之一也。菊開時,即石縫徑側亦悉露團香葉,風舞異葩。每逢重陽,城中外婦女,多登山拜佛,且採菊以應時令。風流人士,亦三五成羣,山上乎逍遙。遇美人,輒假同途,恣情月旦。

有儒生於自怡者,美丰姿,靜穆自喜,不解謔浪,爲諸友堅約,從以行。抵南關,有友陳生曰:“遊女如雲。”於曰:“雖則如雲,非我思存。”陳曰:“君未見其尤者耳。寒舍對門館舍,爲張令稅居。其女阿嬌,真如紅藥碧桃,有目共賞,君如見之,必將神志飛揚,不能自主。”於不以爲然。忽見路旁有油壁車,車伕與陳生相識,輒問赴火神廟、天齊廟街道。陳問乘車者爲誰,問答數語而過。陳曰:“車中人即阿嬌,君可見所未見矣。”未幾,見一媼扶笄女下山。陳曰:“美人在望。”遂鷺列道左以俟。於睨之,果色美如玉,足翹如筍,誠天人也。女行本遲,於猶以爲速,立視女升車而去,中心悒悒,如有所失。心念女先赴火神廟,其至天齊廟,當須時刻,遂託故先回,急赴天齊廟俟之。於丰姿出衆,當山遇時,阿嬌已目爲專矚,及至天齊廟,而於又先在。女檀口故吐嬌聲,柳腰特形媚態,兩廊遊矚,故爲遲延,四目傳情,各懷意趣。媼微覺,急促女行;女含笑一顧而去。越數日,苦思女。意女與陳生對門,託故訪陳,冀幸一遇。至則女適出門上轎,見於,故以舊巾授媼,令回繡閣換易。女立身以俟。斯時雖各立一地,而實洽兩情。媼易巾至,女始升轎而去。於喜極,遂入陳生齋,盤桓片時而回。後屢與陳往來,而未一遇女。疑之,故假無心問陳曰:“君對門之尤物亦出乎?”曰:“屢出門探親。今得疳疾,醫藥罔效。”於大驚曰:“幾時矣?”曰:“茲已兩月有餘。”於曰:“僕契友某得一仙方,專醫此症。今坐幕於南路廳,僕試自往購求之。”陳曰:“盍白於張公,得贐以助資斧。”於曰:“勿庸。僕與張公無素,若所爲,似假此漁利。”遂辭歸,刻日起程。月半即回。陳生將方轉付張尹,並言方所由致,公甚德於。女服藥五、六劑,病小愈。一月後復元。張備厚禮謝於,于堅辭不受。女聞之,不勝感激。於煩陳生爲媒,欲結姻於尹。尹呼女商之,女曰:“女微於,斯時早投身他處呱呱而泣。”尹曰:“惜於太貧。”女曰:“貧富命也。先貧後富者,古今豈少哉?”尹聞女言,遂言於陳生曰:“婚姻事巨,不敢自專,吾將修書稟白家嚴,若家君任吾處置也,則字之。”乃尹書未達,而家報已到,言已許女於同邑林某爲繼室,林以主簿分發山東,次年來東成禮云云。尹以書示陳,陳復于于。於無可如何,惟灰心鬱郁而已。一日,女傭媼忽至,以香囊一對授於,曰:“此君可意人自作之。令寄君,睹物如見人,聊以分相思也。”於執囊以泣,媼笑曰:“勿泣,且有後語。嬌姑使吾曰:勢得歸君則忍而生,不得則縊而死。”於曰:“寄語嬌娘,祈勿死。蓋嬌娘與吾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可以一面微緣致誤終身大事。”促媼去。

嗣聞張補海豐令,攜眷而往。復聞張婿來東,數月內親迎。阿嬌玉容果有主,於料與女永無會面期矣。時於稅居城外,惟有老母在堂。一日二漏後,方欲就寢,忽聞款門聲,啓戶出視,見轎車五、六乘。一媼曰:“君於郎耶?”於曰:“然。”媼即回身,於車上扶一笄女下,向於投止。於方欲問,媼曰:“此君可意人。”於不勝驚喜,導而入。媼扶女先拜老母,次與於交拜。於曰:“嬌娘何得到此?”女含羞不語。媼代答曰:“嬌姑聞林家親迎有期,屢欲自盡,誓非君不嫁。家主不得已,假託嬌姑暴卒以告林,而遣老身送歸於君,以從其志。但林某需次省垣,耳目昭彰,恐有不便,惟遠徙他邑始妥。”於曰:“僕有舊戚,世籍即墨,但路途遙遠,吾力不及。”媼曰:“車中資斧足用。”於清貧,身外長物無多,即刻收拾,請母升車,連夜馳去。抵即墨,始行合巹禮。於視女,玉貌猶昔而媚若次之,終不意其僞爲。

越三年,會母壽辰,敬設酒酌。母饌既撤,於與女私室對飲,女曰:“假如妾至今未事君,今始欲事之,應嫌齒長,棄妾如敝屣也?”於曰:“卿即年逾卅餘,僕仍以及笄視之。”女不語。於曰:“謂予不信,有如皦日。”女曰:“惟然,妾非阿嬌。”於愕然問故,女曰:“阿嬌聞于歸有日,遂自經。妾救之醒而謂之曰:子勿死,愛子者終待子,始願終遂也。嗣林丁父憂,及服滿,而林復病故。今張尹以海寇故罷職,閒居於豐,將爲阿嬌議婚異姓。可速往,遲則無及。”於曰:“卿爲誰?”女曰:“妾實狐。慕君二人篤於情,故曲曲玉成之。君如往,妾願從之去。”於曰:“得無有違礙乎?”狐曰:“妾雖往,不令他人見。”於從之,急命駕往。投刺謁張,退即遣媒求親。張喜,請異日覆命。蓋林某卒後,有爲阿嬌提親者,張與女商之,女曰:“林某亦非吾夫,況他人乎?”母問之,女直言“非於郎不嫁”。張曰:“於郎知汝字林姓,於今三年,想已早有伉儷。”女曰:“若然,則願爲女終身。”母怒曰:“我不養汝一生。”女曰:“畜我不卒,則削髮爲尼,今生決不負於郎。”言已,零涕不已。張不得已,遣人如省探之,知於三年前遠徙,不知去向。女聞之,不時哭泣。張於媒去後,即喚女來,見女有淚痕,曰:“勿悲,於郎來矣。今且煩人求親。”女俯首不語。既回繡閣,因自思:“甫聞於郎遠徙,即有冰人提媒,顯系僞罔。前傳於郎之言不可食也。”及夜復自縊。於方與狐燈下談宴,狐忽大驚曰:“君可意人又自縊。”於曰:“且爲奈何?”狐曰:“渠不曾以香囊爲贈乎?可速取來,非此不足取信也。”狐執香囊乘風而去。嬌始縊,釋之即蘇,見狐曰:“姊姊救吾二次,願聞仙氏,以便異日焚香報復。”狐曰:“吾亦非局外人。”遂以香囊授女。女愕然,問囊之由來。狐曰:“汝以是物贈誰,誰給吾。於郎固在此,祈勿疑。”女始反悲爲喜,急問其詳。狐曰:“其話甚長,異日面詢於郎。”言已而杳。於媒定而後,擇吉奠雁。及花燭之夕,狐忽不見。合巹後,於與女眉目傳情,各遂素願。及晚,於推女於牀,爲代解襟緩帶,忽有人笑曰:“阿嬌不害羞耶?”女急推於起,四顧,室無他人,大疑。於曰:“此僕狐妻,即二次救卿之恩人。”女聞之,再拜展謝,敬求現身,以共談笑。言之再四,寂無應聲。既而夫婦歡寢,狐在暗中嗤嗤笑之,女羞慚無以自容。次夜,患其復擾,而連宵寂然,始知狐遠去。於得狐助,已成鉅富,因出資爲張尹捐復。產業在墨,遂家焉。

虛白道人曰:篤於情者,每害於義;害於義則其情雖篤無足取也已。若於生愛色而不囿於色,於勸張氏勿誤終身可見也;張氏重節而不改其節,於婚異姓二次自經可知也。其情不惟人慕之,狐亦慕之,狐且慕之尤勝於人慕之。

寫情真處即是寫義篤處,“周詩”、“楚些”皆當作如是觀之。 馬竹吾

緊處忽松,合處忽離,筆法絕妙。 何子英

漢之阿嬌,始貯金屋,終廢長門,何不幸也!若於生者可謂義篤矣。 上元李瑜謹注

義鬼

柳舍青者,東郡人也。於運河渡口設酒肆,歷有年所。一日貫錢,櫃中忽有紙錁灰,心頗疑訝,乃留意諦察之。每夕合戶止燈後,有一人來沽,柳入錢於櫃,暗中挹注與之。一日將錢置案上,向晨視之,則紙灰也。次日復然,始知沽酒者爲鬼。至夜仍來沽,柳託鴖火覓提,燈既燃,請客入,強而後可。柳見客無影,信爲真鬼。柳豪放,不少懼。謂鬼曰:“自飲無趣,今願與君共酌。”鬼不語。柳乃注酒盈壺,烘之以火,斟二杯於案。尚未飲而鬼杯已幹。柳喜極。蓋鬼善飲,柳亦耽之,同嗜共好,意氣相投。數旬後,猜疑俱釋,宛如故舊。柳笑謂鬼曰:“今而後,願夜夜共君飲。無酒,酤我,莫恃囊中自有。蓋君所急需,實僕之糞土。”遂指案上紙灰曰:“似此人世何用?”鬼怍甚,離坐欲遁。柳援而止之曰:“意氣相投,人鬼一也,何嫌爲?”鬼乃止,亦笑曰:“吾雖屢獲實惠,亦非無功而受。”柳曰:“功安在?”鬼曰:“君覺邇來生意隆盛乎?”柳曰:“然。”曰:“有非君之主顧,越他肆而來沽者乎?”柳曰:“亦誠有之。”曰:“是即吾之功。”柳甚德之,問其原因,曰:“吾運河之溺鬼。”曰:“何不投生?”曰:“縊溺等鬼,必有代者。吾俟此二年。”自此鬼每夕必至;亦有對坐清談,不飲而去之時。

將及期月,鬼忽曰:“明日與君永別。”柳問之,曰:“有一婦人,溺於吾溺之處,將代吾。”次夕鬼復來,柳疑之。鬼曰:“此婦懷抱赤子,噥噥與言曰:‘汝祖母想汝矣,船又未在這岸,何不幸如是。’及水濱,置子於地,失足墜水。赤子無知,亦匍匐將入水。吾不忍渠母子俱死於一時,故復救之。”柳曰:“是誠義舉。吾二人得復聚首談宴,亦格外之幸。”過數月,鬼復曰:“明夕決離。”柳曰:“又有相代者乎?”曰:“然。”次夕鬼復回。柳曰:“相代之人未至乎?”曰:“至。代我者其兄貿易二年未歸,母哭念之。渠奉母命尋兄歸,至河上。時已日暮,舟子適在對岸,呼之不應。代我者謂其兄曰:‘聞是處水不甚深,弟先涉河去,報信於母。母早知一時,即少念兄一時。’兄喜從之。復曰:‘阿哥過河後可緩行,弟至家即回迎接。’及河心,吾拽溺之。渠覺,大呼其兄曰:‘兄至家,竭力事親無俟弟;弟作此處之溺鬼。’兄聞之,連衣躍水救之。是兄是弟,世所罕有,吾安忍害之!故聽其自涉而去。”柳曰:“君以仁義爲心,令人欽佩。”鬼忽數夕不至,至而問之,曰:“冥王傳吾去,責吾私縱替代。吾詳言縱之之故,王色喜曰;‘不日又有代汝者,若再縱之,無望投生。’遂示以相代日時與其人。”柳問之,鬼曰:“某日午刻,自西而東,身中、面赤、有須,手執湯藥一劑者是。”柳揣其人,似鄰村王某。知某家貧親老,兼有孝行,心甚憐之。至日,柳暗使人於渡口俟之。及午初,果有一人自西來,情形如鬼言。使者故與其人言曰:“有何緊急,如是匆匆?”其人曰:“家母忽得暴病,今特尋醫市藥。醫人云:午刻得服此藥,可望九死一生,遲則無及。”言已,脫衣欲涉。使者止之曰:“此處雖水不甚深,而坑坎多,設有不測奈何?”曰:“死生有命,豈可畏死以危親。”使者牽止之,其人曰:“雖死無憾,不勞援留。”奪手而涉。使者心甚危之,而竟安渡無恙。柳謂鬼曰:“嗣後既無代者,何又縱之?”曰:“彼孝子也,即爲鬼千年,決不肯以孝子自代。”柳喜曰:“相代者三人,君悉從孝弟仁義起見而縱之。懿行既著,天必鑑之,君分位不可量。”明宵,鬼笑入曰:“果如君言,今長別矣。”柳曰:“又有相代者乎?”曰:“非也。冥王嘉吾善行,特授冠邑某莊土地。如相憶,可至冠一會。”俄而鬼役來接,柳送至街外,揮手戀戀,如別執友,立視其乘馬而去。

後年餘,柳以故如館陶,歸,迂道過冠,訪問裏莊。既至,莊中父老接待孔殷,柳疑之。蓋前夕父老悉夢土地雲:“明日來客有柳某者,是吾友也,可敬禮之。”故父老接待如是。柳敬市香楮,致奠神前。晚宿於其莊,夢鬼友雲:“蒙君惠顧,不勝感激。然再遲二日,大負枉駕,蓋吾已升貴州某縣城隍。茲有赤金數兩,聊以贈行,以報從前繾綣之情。”遂置金牀頭而去。柳醒而視之,果有赤金五十餘兩。明晨詣廟伸謝,辭莊人歸。

虛白道人曰:遇可憐之事而惻隱之,必其心存夫仁也;見恭兄之人而愛慕之,必其心重夫弟也;逢孝親之子而欽敬之,必其心篤於孝也。一溺鬼而有此三善,以三善而特獲擢用,上帝賞善爲至公焉。

一溺鬼而三縱相代者,人以爲鬼之義。吾以爲:初次之婦抱子念親,二次之弟呼兄事親,三次之子捨生救親,孝心之所致也。孝感天地,可以起死回生,即鬼不義亦無如何也。 蓋防如

讀此傳,知溺鬼尚可修福,況人哉! 楊子厚

此事記《聊齋》志,《諧鐸》及某書亦志之,詞句稍不同耳。 漁樵散人

此鬼爲城隍,必能福庇生民,勝於陽官多矣。 上元李瑜謹注

碧玉

龍佩鐸,佚其名,大同山陰孝廉也,性慷爽,廉隅自重。一夜月明之下,有蒼髯老人造謁,容貌修雅,服飾光燦,詰之。曰:“鄙人章氏,字聖舟。”談吐文雅,公心悅之。既而曰:“君識夏三相公否?”曰:“年家晚輩,胡爲不識?”章曰:“刻下獐皮價昂,夏相公明日射獵,必由此歸,有獵獐,君盍求之?”龍曰:“僕生平不白取人物,決不爲此。”章曰:“價買亦可。”曰:“買之而渠不索直,是巧取也,尤不可。”章袖出白金數兩,置案間,曰:“僕急需此,敢煩代市。”龍慍曰:“市之而渠不要價,僕白使此銀耶?且僕既不屑自爲,肯爲他人喪素守耶?請速收銀兩。”章收銀而去,少頃復返,屈膝而跪。龍訝曰:“胡爲此?事如切己,請起直言。”章曰:“實告君,獵獐即僕身。”公愕然曰:“盍早言之?見死不救非仁人。救之如何?”章曰:“將吾真身置靜室,經夜能自蘇。”公慨應之。章拜謝而去。次日公專俟之。日晡時,夏果率從人,駕鷹率盧,張弓攜矢,乘馬而至。龍公邀至家,飲以酒,故數獵實。見獐,撫之溫,託裘敝求之。夏去後,龍至靜室視之,獐已化爲老人;扶之臥榻,飲以米粥,外扃室門。向晨視之,老人已無有矣。心雖驚異,亦度外置之。

龍家稱富有已五世。佩鐸時雖雲式微,而富有之名仍遐邇傳播。一夜有巨盜十八人,明火執杖,以石破外扉而入。龍大懼,曰:“有仇否?”盜曰:“無。但吾等十八人,按人各給白金百兩,當即相率去。”龍曰:“吾家實無如許銀兩。”盜不聽,將以巨石撞門。忽一老人自外至,謂衆盜曰:“此良善之家,今已凌夷,實無多金給爾等。”盜曰:“汝爲是家禦侮耶?是自尋苦惱,死無懟。”羣以利刃奔老人。龍穴窗窺之,甚爲老人危,而衆盜莫能傷之。老人以杖擊盜,應手皆僕。未幾,盜悉破頭爛額而去。龍大喜,拔關急出,老人已杳。龍莊甚巨,居人約五百餘戶。一夜被回祿,火借風力,勢甚猛,不可向邇。龍居當下風,延燒數家,將及龍第,舉家惶恐無措,忽見一人立牆頭,含水噴之,火頓息,其人亦不見。龍以爲福神保佑,殺牲報賽。

龍公車應禮部試,妻苗氏忽患水蠱,臍突背平,在法不治。忽來一麗人,年約及笄,自言能醫夫人症。婢媼見之,女曰:“夫人之症屬虛,非參苓附桂溫補不可。然症至此,似非徒藥力所能及,吾自別有妙術。”苗視女雅麗絕倫,問其芳名,答言碧玉。再細詢之,曰:“勿深究,吾非無故而來者。”及晚服藥後,女爲之緩緩撫按,既而接吻,以氣呵之。苗覺奇香透竅,熱氣一縷直達丹田,俄而溺下數器。明晨視之,腹有縐紋。調理月餘,平復如故。女曰:“官人歸,勿言貴恙系妾醫治。”苗應諾。女告辭,夫人固留之;比龍將歸,而女始去。龍歸又病,病由鬱怒成痞,形堅而痛甚,攻下太多,遂泄瀉不止。一月之間,肌體骨立,幾不能起。家人已治後事。碧玉忽至,苗大喜,於別院接待之。曰:“官人之病,玉娘亦能醫否?”曰:“能。此症宜大溫補,非用枯礬、龍骨、粟谷、樗根之類不爲功。”苗曰:“用之多多矣。”曰:“藥不敵病,非藥之無效。吾兼以醫夫人術醫之,保必速愈。但不可令官人見吾面,並不可令官人知醫之者爲吾也。”苗曰:“然則奈何?”曰:“僞爲夫人可耳。”苗喜,遂謂龍曰:“妾聞一仙術,專治君疾。惟夜靜無人,黑暗中方可行其術。君其試之?”龍可之。遂令人用氈毯掩戶牖,息燭,始邀女入。龍覺腦麝穿鼻,曰:“何忽芳馥如是?”苗僞對曰:“昨君所配香料,貯囊佩之耳。”乃執竹筒,令龍含之,曰:“妾含上口,助長君氣。”龍曰:“素嘗接吻,何需筒?”女聞之慾出,苗牽之,謂龍曰:“禁聲,勿令婢媼聞之,背地嘲笑。”女遂含竹筒以氣吹之。龍覺遍體舒暢,不可言狀。既而以手按腹病,緩緩推移之,如是三次。次日瀉減十七,痛亦減半,龍大喜。次夜醫治如前。方按摩時,龍笑曰:“可好醫之,病癒後與卿共衾同枕時,僕自有以報之。”女聞之,掇手而出。苗從至他室,見女羞紅滿面,俯首不語,極力慰之曰:“官人知醫之者爲妾,不知是客,以客作妾,故出言放肆,願諒格外。”女曰:“吾不怨官人,只恨自己多事,惹此羞辱。”移時,仍從苗入室,照前醫治。三夜後,女曰:“愈矣。但再以十全八味等藥,調理月餘,自可平復如常。”言已告辭。苗固留之,轉瞬而渺,始知女非人。

某紳之女,以絕美聞,慕名者爭委禽焉,悉不諧。龍聞之笑曰:“美或有之,絕恐未也。或愛之者以爲美,姑取之以爲絕耳。”後於盂蘭會遇見之,方信其名不虛。注目視之;女既去,猶佇立如木偶。思念容華,輒廢食寢,肌體日消。苗問之,以實告。苗曰:“君亦迂矣。此非勢可求、貨可得者,思之亦徒然耳。”龍曰:“吾亦知之,但耿耿於心不能忘。”遂以臥病,漸至危憊。苗甚憂之,忽憶碧玉必有仙術以治之,然恨無處奉請,不得已靜夜虔祝,數夕女至。苗以龍病告女。女曰:“吾知之,但是病非吾所能醫。”苗哀懇之,女曰:“僅有一術,但恐累及吾身,悔之無及。”曰:“其術謂何?”女耳語之。女豔妝談笑中庭,苗暗謂龍曰:“某女果美耶?”曰:“然。”曰:“某女即美,應不及談笑中庭者之尤美。”龍聞之,力疾起,隙窺之,大喜,頓忘沉痾。苗曰:“較某女如何?”曰:“實不及此。”苗僞曰:“女名碧玉,同村王某之內侄女。其父貪,欲購作媵妾,賂以重資,決無不諧。”龍笑顏頓開,食飲漸進。苗謝女。女曰:“勿謝,嗣有變故,無怨幸甚。吾從此不來矣。”苗欲與之再言,而女已不見。龍漸愈,欲煩媒媼購致碧玉,苗僞應之,支吾月餘。龍懟妻,以致反目。苗不得已,實告之。龍聞之大言曰:“碧玉殺我!”口吐鮮血,昏倒臥榻。移時始蘇,忽迷忽醒,飲食不進。抵三日,忽覺有人搖之曰:“君何愚昧至此。”開目視之,碧玉也。曰:“卿殺我矣。”女笑曰:“妾未進酖相毒,執劍相傷,何加罪名於無辜?”龍曰:“卿不憫憐,僕之慘尤甚於飲酖被刺。”女笑曰:“妾茲來不復去。”龍如服順氣丸一料,精神爲之倍爽,曰:“願卿時在僕前,以慰渴想。”女應諾。凡湯藥食飲,親身奉進,夜宿對面牀。龍心願已足,十數日病癒。擇日納女。曰:“卿昨與夫人言,卿非無故而來者,果何謂也?”女曰:“日久自知。”

及三年,龍曰:“卿不生育乎?”對曰:“然。”龍曰:“嫡子癡如犬馬,卿復不育,僕將從此絕矣。”蓋龍子軒,年逾志學,不知男女。女曰:“軒之病,妾亦能醫。”龍喜曰:“如果能之,勝卿生育矣。需何藥味?”女曰:“藥料實難,請別君二月,採諸山中。藥味全而妾自至,君信乎否也?”曰:“信。”女遂別去。二月果至,曰:“藥料全矣。俟陰雨連綿,用茅檐雨水煎服。”會秋霖雨日夜,如法煎藥,使軒服之。少時,大嗥,口鼻出血,汗出如洗,疼痛之狀不可睹。急呼女以藥解之,而女已不知去向,龍及妻皆大驚。移時軒卒。龍痛子之切,頓忘其癡,苗哭之尤慟。忽見軒以手祛蠅,急視之,已蘇,曰:“母慟矣。”起身坐榻上,言語清朗,毫無癡意。夫婦大喜,極德女,意女必仙人。忽見粉壁有一紅帖,上書:“碧玉非他,即君所救獵獐之女。前盜、火等事,妾父親身救濟,嗣令妾時如君家,量事保護,以報鴻恩雲。”

虛白道人曰:獐之報德,可謂至矣。然觀孝廉語獐之言,毫無圖報之心。可知不圖報而報者益力,情也,亦理也。若以數年把臂之交,當躬蒙恩之主,輒思下井復投石焉,其羞此獐也不亦多乎?可以人而不如異類乎!

毛獸猶知報德,況人乎?然而,不施德者何以得報也?噫,德可好哉! 黃琴軒

請乩

請乩一事,餘不敢信其有,亦不敢謂其無,意或誠則靈之事也。乃賡梁公印嘉謨,工詩賦,以廩貢報捐,試用訓導。未仕爲諸生時,師事翟鱗江、週二南,與陳紀堂、梁雲山、花南村諸先生爲友。一日,談及《溪堂集》一事。蓋謝無逸嘗問潘大臨曰:“近作新詩否?”曰:“時清臥,聞攬林風雨聲,遂起題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人至,敗意,止此一句。”或曰:“起句超忽如是,後必有佳句,竟爲催租敗興而止,殊屬可惜。諸公皆詩家,盍續以珠玉,以成完璧?”在座諸公無一應者。一人曰:“盍請純陽大仙續之?”僉曰:“可。”公架機,諸公拈香焚符,多時機不動。諸公復默禱之。又許時,機仍不動。公遂藉機續之雲:“秋意蕭條大地涼。酒向山頭憑客醉,菊從陶後爲誰香。驚吹孟帽曾經笑,效樣林巾幾度商。乘興有詩將附壁,題糕那復憶劉郎。”錄畢,諸公驚訝稱奇,鹹謂非仙人不能作,公亦不便自認。嗣聞見者輒嘆美。餘嘗館公家四年,不時談宴,公始追述之。

虛白道人曰:觀此,請乩一事似不可信其必有矣。他如相傳翰林院有大樹一株,風吹枝折,巢中鳥子連枝及地,遂成一聯雲:“風吹雀巢,二三子連科及地。”寓意雙關,洵不易對,遂請乩對之。仙至機動,書雲:“停機,三日後此刻復至。”屆日時,架機俟之。機果動,對雲:“雨灑猿穴,衆諸猴帶露朝天。”繼書雲:“餘爲此聯,遊遍中國,無實景可對。後至閩,多猴山,時值雨過,諸猴出穴,帶露仰視,而得之。”此聯究非絕對,或請乩人先有是聯,特委曲其說,以神其術,聞者不可爲其所惑。

來 生 債

邑北鄙某旺,農人也。勤儉居室,樂歲足給仰俯。有舅氏某,飲賭無賴,屢向旺借貸無還時。一日,某復向旺強貸,而其數倍他日,亦旺力不能給,遂辭之。某怒,以石自破其首,聲稱爲旺打傷,將喊稟於官,治旺犯上之罪。旺懼,下氣怡色語某曰:“甥家實無如許現錢,請先奉若干,下餘遲十日可乎?且阿舅取此錢去,五六日亦未必花盡。”某遂反恚爲喜曰:“姑念至戚,恕汝。十日之期,不可愆。”旺唯之。於是用布裹其首,饌以酒食而去。至期旺如數送去。

甫數日,旺適晝寢,忽見某至,旺駭曰:“錢已使盡乎?”某曰:“然。今日舅來,非爲借貸,實還貸耳。”旺聞之愕然。某復曰:“除零星不算,共借汝二百餘千,請服役二十年,以折充之。”言已,忽不見。旺醒,始知爲夢,異之。妻笑入曰:“馬生騾。”旺曰:“騾即某舅。”遂將夢與妻歷言之。嗣騾長大,欲使之,必曰:“有某生活煩舅作之。”唯所指無不如志,否則必與人易。如鄰家借用,亦必曰:“鄰人某欲勞苦阿舅。”牽之去則驅使調順,不則獰惡,必不受人所使。一日有貨窯器者,騾斷繮而奔,至貨所,以蹄踏盆碗等物,皆粉碎。其人讓旺,旺曰:“阿舅毀之,吾願如數賠補。”其人訝曰:“何以騾爲舅?”旺歷言舅氏姓名,並投生還債之異。其人曰:“若然,君勿賠。吾欠某錢,今所毀器適如其數,吾得藉此以清某債亦佳。”遂荷其空筐而去。

旺養騾至二十年,忽夢某曰:“欠汝錢項已全抵。項內有東村劉某使去二十千,吾難代渠清還,理合爲汝代索,即作是價,將吾貨於劉可也。”旺不忍。某連託夢語,辭意懇切,旺始如其言。劉交價甫數日,騾無病而死。此餘友孝廉姬樹仁言之。似備悉某等里居姓名,而若爲諱之,餘亦不便細詢。

虛白道人曰:債宜急還,理也。顧藉債還債,事勢迥殊:有借爲淫賭等資者,其較貿易無本、居諸無賴者不侔矣;有力能清還,而出納之吝者,其較產業淨盡,無物可償者不侔矣;有貸時無據,遂昧良不認,其較滿口應承,欲償不能者,又不侔矣。其欲償不能者,既欠債屬實,即託生異類以償不爲過。其能償不償者,心猶豺狼,事同偷盜,不百倍其息,屢令生爲牛馬以償債主,猶造物之恕也。更有一事,可作笑柄。有債主不一、數亦無算者,死後,遇一人曰:“汝欠吾錢數百,尚未還也。”欠者曰:“吾託生爲雞以償之。”又遇一人曰:“汝欠吾百餘千,今可還也。”欠者曰:“吾託生爲騾以償之。”後遇一人曰:“汝欠吾白金數萬,理合還也。”欠者惻然曰:“天下無值數萬金之物,雖欲償之而不能,無已,請生爲若父,多方生財以償之。”

剴切詳明。 何子英

來生還債,絲毫不爽,雖至戚莫逃焉。天道好還,果如此耶,亦足爲鑑矣。附書一事,雖曰詼諧,有慨乎言之哉。 漁樵散人

旱 腳 魚

蘄州鄧誠己,鉅富也。與兄誠物不相能,因分家致訟,三年不結,妄費無算,而所分產業,分毫不讓。兄弟寓所相違不遠,遇之一語不交。

一日,誠物市一腳魚,從人提之過誠己寓居之門。誠己見之,將從人喚住,曰:“此係旱魚,乃長蛇所化,食之決死無救。”從人曰:“有試驗乎?”曰:“有。暮後以繩束其尾,倒懸於梁,明晨必有驗。”從人以告。誠物曰:“吾嗜此,渠故爲是說,以遏吾之所好。”既而怒曰:“鱉乃水中物,妄言爲旱,彼何見而云然?”叱從人呼之來而責之,從人勸解而止。急令庖人烹魚,曰:“食之無恙,而後責之,聽渠有何說。”

誠己意兄必不信其言,急市一魚,暗着人送去,令庖人烹以食兄,務將兄所市之魚殺而棄之,且戒萬勿與兄言。庖人從之,而將前魚如誠己言,倒懸於梁以觀其變。侵晨視之,大驚,蓋鱉已變爲白花蛇,長約六、七尺,頭頂甲蓋將及地。庖人方欲稟白,而誠物深恚曰:“吾食魚無恙,可知吾弟不懷好心。”從人歷言其異。誠物急赴懸魚所,視之大驚,面如灰土,多時不語。見蛇曲身回顧,似欲齧其繩而不得。從人慾殺之,誠物止之曰:“可使吾弟見之。”遂令人急請誠己,而誠物門迎之,曰:“夜來幸吾弟另市他魚以易之,不然,吾弟手足並傷矣。”誠己曰:“弟聞是魚,其甲蓋隱隱有盤蛇之痕,誤食之傷人,然亦未經目睹。”及見之,亦大驚失色,令人斧斷數段,深其穴而埋之。

誠物留弟同饌。飲酒間,誠物泣曰:“兄不友,深悔前非,嗣營別墅,吾將老焉,家政悉聽子行,兄不與聞。”誠己亦以不恭自責。兄弟怡怡,罷訟而歸。

虛白道人曰:詩云:“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深言急難之義,良朋不如也。乃當平安之際,每有視兄弟不如友生者,何悖理之甚也!若鄧某與其兄,亦急難之一徵也。

兄弟分居,致訟三年,邑宰不能斷結,親友不能說和,見一腳魚而兄弟罷訟,是官與親友不如一鱉。 蓋防如

清夜鐘聲,發人深省。 何子英

此事《善書》亦載之,足爲世勸。而敘次特簡潔。漁樵散人

潘 澤 沅

安慶桐城潘澤沅,窶人也,居桐西關外之三家村。貧無事事,惟早起沿路拾遺,少易錢穀。一日,遙見一人系所乘於樹鞭之,已,解轡超乘去。潘行至其處,見一皮褡,知爲乘肥者所遺,渠策乘行急,呼之不應。潘提褡至家,啓視,有白金二百,赤金百兩。其妻問所自,潘實語之。妻曰:“君速去俟拾金處,如有尋,與之。”潘應諾。視室中無處擱放,不得已,啓土榻之坯,納褡榻洞而去。俟終日,無覓者。

次年,潘復見一人,系乘怒打不已。潘拉勸之,曰:“牲口無知,何必怒打如此?”其人曰:“去年,亦是月日,吾帶銀赴府,是物至此不前,吾下,取銀褡置地,鞭之,以致忘遺。今是物至此又不前,能不怒乎?”潘笑言曰:“去年遺金者即君耶?其金吾拾之,原封未動,祈君至寒舍交付之。”其人上下視潘。潘曰:“視吾何爲?君必以吾所衣襤縷,家必困窮,未有拾金而留償遺失人者。果爾,君誠以常情窺吾。”潘窺其人不以其言爲實,復曰:“吾先言君遺金之數,如不符,當以吾言爲妄。”遂實言之。其人驚喜曰:“褡內有紙,包安慶錢行帖十餘張,市錢千餘千,君見諸乎?”潘曰:“實有紙封,吾未啓視。”其人大喜,急釋所乘,牽之從潘歸。至,視室中土榻敝莞,他無長物,不禁嘆息。潘曰:“吾先交付遺金,以釋君疑。”啓榻坯提褡出。其人啓視,內物分毫未動,驚訝之極。曰:“是村有酒家否?”潘曰:“無之。西行半里許即關廂,酒肆頗多。”其人曰:“君可沽酒市餚,同飲少敘。”潘聞之,執砂具而往。其人止之曰:“君有錢乎?”潘笑曰:“無之。行將煩人代賒。”其人曰:“勿庸。”遂以市錢數百授潘,潘不得已受之而往。移時而回。飲酒間,其人始詢潘姓字。繼自言劉姓功名,世居西省汾州某屬邑。安慶與屬邑有典鋪數處,遺金即桐邑典鋪利息。既而指遺金曰:“君既留之以償僕,僕悉舉以贈君,君必不受,請以白金二百爲謝。”潘不受。劉曰:“百金其可乎?”潘亦不受。言際,一童子入,劉問之,潘曰:“小兒名玉。”劉細視之,品貌超羣,舉止不俗,心計曰:潘輕財若是,宜生此福厚之子。遂曰:“吾有一女,與令郎年相若,願結秦晉。”潘以貧富迥殊,固辭之。劉言之再四,潘始應允。劉以白金二百付潘曰:“以此作小婿讀書資。”潘以劉贈爲其子,不便復辭。劉曰:“弟不日歸西,來時再敘。”言已辭去。

潘得金,居諸少裕。六、七年,清貧如故。謂其妻曰:“吾舉家同赴西省投親家去?”妻笑曰:“渠以贈君而君不受,故假託結姻,爲贈金之計,君何信以爲真?”潘曰:“渠即不認親,必有周恤,較餓死於此猶愈。”爰擔其傢俬,率妻子迤邐而往。不一日,違劉居約有數十里,路經某村,過巨室門,內出一醉人,見潘,指潘次子曰:“此君之子耶?”潘答以次子,方五歲。其人曰:“有一事,屈至寒舍商之。”潘從之。蓋其人有二尺之女,酒後謂之曰:“吾有若大家業,不患無富有之婿。”妻厭其醉語無味,遂曰:“一人一命。”其人怒,出遇潘,邀至客舍,問潘邦族。自道焦淑,有一女,與次令郎同年生,願結婚姻。潘訝曰:“僕貧不自給,逃難至此,何敢與君結親?且此事不可酒後議。”遂告辭。焦固援之,立書簡帖付潘,曰:“請少坐,略備酒桌,權爲會親禮。”言已,踉蹌入,至內庭,嘔吐狼藉,臥牀不能起。家人謂潘曰:“家主醉,其言不可信,請即行,勿誤程途。”潘遂行。至劉功門首,閽人曰:“朝食已過,午刻再來可也。”潘曰:“吾非乞食,實投親耳。”少者曰:“吾家主無此窮戚。”老者曰:“勿謂此。”遂細詢潘,潘實言之。其人曰:“請少待,吾爲上稟。”劉問客景況,閽人曰:“一擔挑。”劉曰:“何謂也?”曰:“所有傢俬,一擔挑來。”劉曰:“若然,其衣冠不必問。”先令家人請潘於靜室,次遣婢媼奉男女衣服。衣畢,劉始出見。周旋畢,劉曰:“道路遙遠,知親公親迎不便,將擇吉送親。今茲辱臨,大慰敝懷。”同街有至友閒房,因假以館潘,按日供給,時常飲宴。言及合巹事,潘曰:“內人有身,不日臨蓐,請俟分娩後再議。”劉應諾。潘妻產在修夜,潘埋胎衣,掘穴處多石子,易地皆然。火之,非石,白金也。大喜,急呼子玉起,抬運於室,堆集牀下,幾不能容。即金穴埋胎衣。天始曉,見劉,語以妻產。劉喜曰:“今夜弟夢招財童子赴君家,此子財命不可限量。”潘心然之,既而曰:“弟之居宅,不宜久假,渠如欲貨之也,則市之。”劉曰:“決市之,但價銀茲不如數,故少遲延。”潘曰:“無論價銀若干,悉取足於僕可也。”劉訝曰:“銀何來?”潘曰:“勿細詢。即如君言,約即新生子財命之所致。”市宅之後,繼之娶媳。奠雁之禮,巨室無其豐厚。大市產業,而牀下之金不見其少。二、三年間,富有且美矣。

一日與劉小飲,問之曰:“某村焦淑,親家識之否?”劉答曰:“契友也。”潘曰:“聞渠有一女,與僕次子同年生,欲與結親,不知可否?”劉曰:“可。僕爲媒之。”先焦淑醉後書婚簡給潘,及醒大悔,而恥於食言。嗣有爲女題親者,輒以已字辭之。女稍長,女母深以爲優,謂女曰:“汝之字潘,固緣汝父醉誤,實以吾多言激怒之也。”女曰:“勿謂,此命也。女亦誓爲潘姓人,決不爲他姓婦。”女母以女言語焦。焦將使人如安慶探訪,而劉功適至,言潘澤沅求親之事。焦以劉爲至友,遂將酒後字潘翁,並其女之言,詳述之,且曰:“吾女既誓志靡他,吾亦決從吾女之志。”劉曰:“君知潘翁之大名乎?”曰:“酒後忘之。”劉以焦言語潘,潘笑曰:“渠所謂潘翁,非他,即僕是也。僕以渠之許親爲醉誤,不料渠醉言之能踐也。”言已,出焦書簡示劉。劉不勝驚訝,執簡見焦,歷道其事。焦喜極,急入內語妻。妻喜而笑曰:“妾一人一命之言不爽。”焦笑唯之。出謂劉曰:“請君將原簡帶回。結姻在前,無煩再言,而君可作無言之媒妁矣。”

潘第三子名琚,及長,偶出,往往有窮極之人哀其賙濟。琚卻之不得,遂手指土地曰:“此處掘土半尺,有白金幾兩。”掘之,每如其數。

虛白道人曰:輕財之舉,處富易,而處貧難。蓋人每以空乏之害爲心害也。潘澤沅者,留拾遺以償本主,其心必以外財不富命窮人也。由是推之,其處約無謟心,臨財無貪意,處世不損人利己,爲上無橫徵暴斂,皆可予信矣。以是知綦貧得與富室結親,養子而獲招財投生,俱非偶然也。

益智錄卷之六

秦 麗 娟

儀徵諸生茅大受,以歲試揚州,與江都生秦德元相識。財醜分齊,遂成莫逆。杯酒之間,因而一諾成姻,蓋茅之子、秦之女也。嗣茅室式微,秦欲退婚,其妻不平,日相詬誶。秦終以無婚帖爲辭。茅知之,訟秦。聽訟者亦以茅爲無據,不得直,氣憤而卒。

初,茅與秦結親後,嘗攜子瑜赴郡,館於秦室。時兩小無猜,乳母或戲之曰:“茅相公要媳婦否?”瑜曰:“要。”曰:“若汝麗姊,好否?”曰:“好。但恐姊之嫌吾。”麗曰:“不嫌。”麗娟漸長,家人猶述是言以爲戲。女聞之,羞甚,家人始相戒不言。茲女聞父悔婚,恆飲泣不食。母慰之曰:“勿悲,汝父之昏命,吾終不依從。”瑜年已十六,欲上控無資,不得已,思往岳家詬辱以泄忿。至,則秦適出門未歸。母見之,急呼女見茅郎。女來,約入室而母去,並囑家人勿前。信宿,厚贈而行。秦歸,雲已以女許於某紳。女知之,夙夜隱憂。幸某身膺重服,迎娶尚遲時日。未幾,麗以娠語母,母亦扼腕。比鄰有布商毛某,杭州人,每二年一回家。其妻於氏愛麗娟幽閒,認爲義女,時相往來。女乃自詣於室,含泣長跪。於大驚,詳問之。既而曰:“矢志靡他,女兒家第一美事,固人人樂於成全者。若果生男,請爲代育。”比生子,始與夫攜之去。此時麗雖難以爲情,然較棄諸夢中猶愈也。紳某將服闕,迨吉有日,女與婢春蘭宵遁。次日,借宿農家,實即秦之佃戶,暗報於秦。秦正覓女,得佃戶信,立乘馬去。女在佃家,佃婦意極殷勤,夜已闌,不言寢所,女疑之。忽聞外言主人至,紛紛出迓。俄一美人入曰:“卿父來矣,可從吾去暫避之。”女與春蘭遇父於門,見父負氣入,不知何以不見自己也。秦入,不見女,與佃婦俱不解其何故,悵悵而返。麗娟從美人出,春蘭隨之,同入一山洞,心知美人爲仙,拜問之。曰:“非仙也,狐也。但妹不從吾來,尊父必舁去強配某紳。妹曾與茅郎同枕衾,是二夫也,且知妹矢志不爲。”曰:“字之耳,實未會面。”狐笑曰:“妹尚憶‘郎君且慢’、‘郎君且慢’之言乎?”麗聞之,紅飛滿面,曰:“當時姊在何處也?”曰:“狐界居陰陽之間,故人不得見。且天下有不淫之女,無不淫之狐,但畏天譴,非有夙緣不敢肆行妄爲。然於男女婚媾,每樂視其聲音笑貌,以廣見聞,以爲此真人世間之大興會也。惜乎!人不如狐。”春蘭曰:“仙姑既施慈惠,盍使得見茅郎以成闕志。”狐曰:“尚未。遲速離合亦有定數,如婢子言,則天下無怨女曠夫矣。俟某紳死,茅郎父子俱貴,此其時也。”女聞是言,知生子事狐姊亦洞曉,遂欲從之學煉真術。狐曰:“自古無不忠孝之神仙。汝雖得逃避於此,茅郎與母今疏食不飽,奈何?吾有積金,汝弗親奉之以爲先容?”乃出繡履一雙,令女著之,曰:“此即不患跋涉矣。”不數步,覺行空如雲。未幾,至一大門,見牆垣傾圮,老屋殘燈未息,茅母兀坐,茅郎侍立於旁。急入伏拜,母愕然問:“誰何?”曰:“兒婦秦氏。”曰:“汝何得到此?”對曰:“不遑細述。”遂置銀於幾,欲行。茅曰:“汝家覓汝甚亟。”曰:“是以匆匆者,正爲此。”言已而去,茅亦不知所以也。

後十年,茅入泮,逾科復領鄉薦。秦女之子由於氏成立,已捷南宮,榜下,以知縣用,分發江蘇。將行,於氏囑雲:“汝官本省,便可歸家省親矣!”詳告之。比將近里門,而狐與麗娟、春蘭已先至。麗因向母備言狐姊之恩,母亦感泣,令瑜並妻之,而納春蘭焉。子名保生,官江都數年。秦家已中落,保生追念母黨,又時周恤其外祖父母雲。

虛白道人曰:秦如有恥,當不食茅粟。餘邑有類秦某者,或戲之曰:“君得養女之濟矣!”觀其色赧赧然。

詹 如 仙

明諸生詹曰典,雲南世家,有女如仙,蓋以其生姿如仙而名之也。女十有五時,有道姑宿於其家,見女,大喜曰:“此謫仙,非紅塵中人物。”女聞之,遂拜道姑爲師,教以修煉術。詹恐引女入邪,力拒道姑使去。適有葉太史欲娶女爲其子長青媳,詹使妻商女,女不欲,強字之。女有玉獅子一對,素常把玩,葉家納幣,因配入回禮中。女由是不時啼泣,食飲漸減。詹憂之,謂女曰:“葉既委禽,萬不能改。且伊門第實冠一邑,鬱郁何爲?”女曰:“兒不羨渠富貴,兒有大言,萬望容納。兒大婢伍氏亦宦門後,望父認爲己女,代兒適葉室。兒決意修仙,實不能唯命是從。”言已,啼泣不已。詹以女方病,因僞應之曰:“亦可,汝愈,從長計議。”女愈後,遂與婢同寢食,親愛之情,同胞不啻也。屢與伍言替代事,伍終以爲妄,置若罔聞。及女于歸屆期前三日,將寢時,女言於伍曰:“葉郎茲已入泮,吾妹得嫁若人,亦不辱。”伍驚曰:“前言果實耶?”女曰:“此何事,何敢相欺?連宵夢吾師相招,別在今夜,奠雁時勿違父命,重予不孝。”伍曰:“姊師爲誰耶?”曰:“即八仙中何仙姑也。”伍氏嘆曰:“姊登仙籍,勿置妹等於度外!”女曰:“是何言也?妹之情義固時掛心頭,吾身雖未屬葉郎,而父母之命豈同兒戲,欲視葉郎如路人不得也!”對語夜深,伍盹睡。醒,不見女,急告詹。詹心知其異,並不尋覓。及親迎,直妝伍氏從新郎去。葉與伍魚水相得,實不知鴻離魚網也。

葉剛直,最惡不平事。一日,乘馬訪友歸,路經松林,聞林內叫苦聲甚哀,因系乘入視。見一人席地自飲,一人赤縛於樹,身無完膚,情狀甚慘。迫而問之,其人曰:“吾張自防,生有息女,宿太史欲充媵妾。吾當時未允,乃使其弟於林深逼令吾納女,拷掠無已。茲願奉納,猶不得免。祈懇垂憐,代吾緩頰。”葉素知宿顯宦,好行兇德,弟倚兄勢,狂悖尤甚。本不欲與語,憐張無辜,遂曰:“渠既悔禍,理似可宥。”宿弟曰:“幹汝甚事!”令從人擁之使去。葉強與理較,從人執杖擊之。葉嘗從事武技,至是大怒,奪從人器械將宿弟刺死,從人懼而散。葉急釋張,乘馬馳歸。至家,時已昏暮,伍氏迎謂曰:“君宜速逃,遲則禍及!急如深山尋得虎伏峪,自有救星。”曰:“卿何由知?”曰:“適晝寢,夢神指示耳。”葉聞之,急乘馬而去。伍獨居,有事關心,久不成寐。夜未央忽聞叩門聲,伍意官人回覆,問之,則女子聲口。納而視之,絕代彼姝也。女佇立以泣,問之不應,良久始曰:“妾張氏,即官人所救張自防之女。妾父自松林歸,歷言其事。妾出,見二人持兇器入,自言爲太史所使,立害妾父命。妾急匿,渠搜妾不得而去。妾無依,欲投官人以充婢媵,否則奉事夫人,爲婢終身。”言已復泣。伍曰:“吾亦恐禍及,將歸詹門以自庇。現官人遠遊,汝能追尋乎?”曰:“能。但恐見面時官人不相信。”伍曰:“無虞此。”遂出葉衣,令女男裝。裝畢,伍視而笑曰:“若是服飾,不知者見之,又將平地生波。”遂贈以資斧,復以玉獅一枚授之,曰:“此官人夫婦之信物。”女愕然曰:“此言何謂也?”伍遂將詹氏修仙、自己代嫁,一切歷言於女。且曰:“官人出,實亦覓原妻詹氏。”寺鐘報曉,女別伍自去。

葉長青之逃難也,改名詹長青,入深山月餘,不聞有虎伏峪地名,因貨馬作資,緩緩尋覓。後至一山莊,四面皆山,峭壁插天,如列錦屏,愛之。遂賃室以居,恣意遊賞。適村中塾師病故,因受其徒而館焉。計在避難,亦無望救星照臨矣。張女嘗從父學子平,因善其術。別伍後,資賣卜以給食,備嘗險阻,嗣遊至葉某設帳之莊。先是莊有農人景某者,生女極美,及笄未字。一日,道姑借宿其家,相之曰:“是女宜嫁遠方人。”景笑曰:“吾負田力穡,終身不到三十里外,外交無人,何由嫁於遠?”道姑曰:“五日後必有遠方人來,美如冠玉,身服齊衰,手執報君知,爲人算命者,即其人也。”景搖首不語。道姑曰:“五日後若無來人,當以吾言爲妄。”景遂信之,屈指以俟。及期,張女適至莊。過景門,景觀其容貌服色及手所執卦板,悉如道姑言,大喜。邀至其家,飲以酒,細詢之。女僞言姓葉,父母雙亡,無他家口。問其年庚,則雲十七。景曰:“與小女同庚。”此景之漏言,而女未及細審也。景曰:“君善風鑑否?”曰:“知其大概。”飯後,景引之相宅,故呼女出,後役以家事。女指景女曰:“此爲公何人?”答以小女。睨之,佳冶窈窕,既美且豔。心計曰:“美哉!吾見猶愛,況男子乎?”景曰:“敝舍何如?”對曰:“巽門坎室,廚居震方東,四宅之上吉宅也。但廚偏北方,半屬於艮,艮土受巽,震木克艮,爲少男,主小兒不旺。”景曰:“是也,內人連生四子,僅活其一。似此何如?”女曰:“廚系三楹,將門移開南間,即爲水木相生,絕無妨礙矣。”其時舉家矚女,而景女尤甚。女暗笑曰:“渠必以吾爲男子,可惜心思誤用。”遂告辭。景固留之。次日,即有莊人向女論親,言景某欲以女妻之。女辭曰:“羈旅之人,違家千餘裏,不日將歸,奚可就婚於此?”媒曰:“已議及此,君歸則從之耳。”女又曰:“重服在身,必大祥後方可議婚,其能待乎?”媒曰:“此大禮,何不能待之有?”女思心事未遂,資斧將盡,不如暫應之,俟訪得心上人再爲計議。女遂止於景,暗訪葉生,不復雲遊矣。

景某之子亦從葉讀。一日,景飲葉酒,張氏爲陪。氏聞葉語似爲同鄉,問其郡邑,相違甚遠,疑之。乘景不在,遂試之曰:“君詹氏乎?殆詹氏之婿乎?”葉色動,不語。女決其爲葉,遂復曰:“邑有所謂葉長青者,其誰乎?”葉勃然變色。女曰:“弟特爲覓兄到此。”葉驚曰:“君爲宿某所使耶?”曰:“非也。奉令正詹伍夫人之命來耳。”葉笑曰:“君失言矣!一人奚有二姓?”曰:“二姓之故,君自知之,何爲故問?”言已,出玉獅一枚示之曰:“君識此否?”葉見之大駭,自忖曰:“家藏之物,何得落外人手?”方欲接來諦視,女復袖藏之。葉曰:“此物何來?”語次景入,女曰:“暇時爲君細述之。”飯後,葉邀女移玉,女答以繼至。葉俟至日暮,親身邀之。女請詰朝相見,葉弗聽,握腕促行。女不得已從之去。至,以玉獅授葉,葉視之,果其家藏。詢其由來,女笑而不言。葉曰:“兄與弟同姓耶?葉姓邑中甚少,僅有數家,悉弟親族。以意度之,兄之不姓葉猶弟之不姓詹也。”女曰:“弟欲氏葉,故冒姓葉。弟實張姓,即君前在松林所釋張自防之子。”葉聞之,上下瞰女。笑曰:“瞰弟何爲?”葉曰:“假難成真,真難成假。卿非張氏之子,殆張氏之半子也。芳容如是,勿怪宿某求之不得而不釋然。”女曰:“弟與兄初會,何相戲如是之甚?”葉曰:“非吾戲卿,實卿欺吾。”遂立將女所着布靴脫下,曰:“尚欲抵賴耶?”女含羞不語,遂相狎。歷述往事,悲喜交集。女請仍事男裝,僞爲朋友,葉笑應之。一日,值景初度,席設內庭,女乘間告曰:“吾非不欲爲婿,實非爲婿之人。”因歷述逃難訪葉巧遇之故,且自脫其履示以下體。景翁媼見之,不勝驚訝,莫知所爲。女曰:“葉某系諸生,世家後,年正青春,永無歸期,得婚於此爲贅婿,兩有裨益。如不河漢吾言,願上令愛而己次之。”翁媼皆喜,遂擇吉成禮。合巹後,女曰:“此所謂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復謂新人曰:“男子非汝一己之男子,次夜宜見還,勿貪愛不遣也。”葉代女笑叱之。葉欲留女同寢,女曰:“吾不慣看活春宮。”一日,三人玩月未寢,忽聞村中陡起哭聲,葉出問之。蓋莊有以樵爲生者,被虎伏峪之虎所害,故家人哭之。葉問峪在何山,去此多少路。莊人曰:“東南去此數十里,摩天嶺之半嶺是也。”葉入告二女,言欲明日往探之。張欲與偕往,葉從之,遂並乘而往。約行五十里,馬不能陟,欲舍馬而徒。居人曰:“自前去,有兇無吉!”蓋再行十數里即衆虎出沒處也。葉聞,問峪之所在,其人遙指之。曰: “峪有洞否?”曰:“相傳松柏密處有洞府,其地深險,無人敢去。二年前嘗有人見二女子攜手入峪,未聞見其出者。”張氏曰:“二女中必有詹氏!”葉曰:“然。”盤桓多時,悒悒而歸。葉曰:“不知福地,無處逃生,命也;既知其地,坐以待斃,非命也。”張氏曰:“妾試往探之。”葉曰:“豈有明知必死而自尋者乎?卿何輕生若此!”張曰:“不然。妻之與夫,不啻臣子之與君父。古之忠臣孝子濟君父之難,當其往也,豈逆料其必能生還而始往乎?能無懼耳!且聞峪多虎,未嘗目睹,安知非訛傳之不足憑信?即有之,亦或適逢其他往,得僥倖入洞。即遇害,亦爲夫死,豈可以輕生律之者哉?”葉曰:“雖然,卿勿往。以吾累卿,心實有不安。”張曰:“可無妾,不可無君,妾志決矣!”明晨,執玉獅而行。葉曰:“執此何用?”曰:“此詹氏之物,非此不足取信。”生送張至馬不能陟之處,張曰:“君立視妾往,不見,然後自歸,勿繫念也。妾不得已出此九死一生之謀,其濟,君之福也;不濟,亦不怨不尤。”言已,浩然長往。葉視張行二、三里,即爲木石遮蔽,嘆息而歸。

張氏之隻身入峪也,數里而外,遍獸蹄鳥跡,徑無人蹊。再入之,虎嘯猿吟,毛髮蝟豎。約行二十里,忽有二虎遽起,直赴張氏。張見之,手無寸鐵,不禁舉玉獅作遙擊之勢。虎見之,從身旁過,復回臥張來路,不敢前。張莫解所以,欲回,二虎當路,遂執玉獅復進。嗣連遇諸虎,皆畏避。日未暮,已屆洞口,其翠柏蒼松,大皆二三圍。回首見二虎伏洞口,一左一右。張曰:“吾至此,不畏汝矣!”遂舉玉獅昂然而入。內一道姑高坐,瞑目如睡。見張,驚曰:“汝何得到此?”見張執玉獅,復曰:“汝葉氏耶?”張曰:“吾姓葉,非氏葉也。”曰:“何爲來者?”張遂將葉公子爲不平傷人逃難,一一細言之。道姑聞之,忽悲忽喜。張心知仙姑必詹氏,遂曰:“仙姑詹氏耶?”詹不語。張復曰:“伍姊代嫁者非子耶?妾等誤入局中,欲出不得,不如姊之託身局外得自由也!”言至此,詹氏扶之起,嘆曰:“吾身出局外,心在局中,身心兩地,苦尤異常。不然,阿妹何能到此安然無恙也?”張茫然不解。詹曰:“吾平素以他寶物降虎,而舉玉獅以示之,故虎見皆畏避。蓋以玉獅系葉玉人把玩物,必時佩於身,倘以故來此,可借之以免虎傷,即可賴之以入洞府。吾之用心若是,猶爲度外置妹等耶?”張恍然,稱謝不已。曰:“玉人之事何以處?”詹曰:“妹之玉人,勿向吾同稱之也。”張笑曰:“姊適才自言之,他人言之即不應耶?”詹含羞曰:“三五日吾師必來。來時,與妹切求之。”未幾,仙姑果至。見張曰:“此含奇冤之張氏耶?”張泣訴之。仙姑曰:“勿爾!吾自有以伸之。”言及葉生,曰:“吾自有以救之。”語及伍氏、景氏,曰:“吾自有以安之。”謂張氏曰:“吾徒之父母字女於葉,違之必有天殃,汝可導葉來此完婚。”張甚喜,而不敢行。仙姑以劍授之曰:“倘遇不測,拔劍擲之,可逢凶化吉。”張拜受而別,不知何以行急如飛,瞬息即至。與葉、景言之,葉喜與行,景不欲;葉約以月半必歸,景始允。將行,忽三人自外入,各執兇器,言奉官差拿要犯葉某,葉倉皇無措。張急拔劍向空擲之,忽三首落地,俄屍首化爲青煙,被風吹散。葉大喜,辭景而行。至洞,先謁仙姑,嗣與詹氏合巹。將寢,張謂詹氏曰:“今夜之事,伍氏不能代矣。”次日,仙姑曰:“爾夫婦三人俱有仙緣,雖在洞府,諒不岑寂。但不可以無事事,修真之術,詹氏自能傳授。暇可乘雲循行下土,福善禍淫,替天行道,功德自不可量。三年後,吾來課爾等功修。”遂授以仙家妙術,既精而始去。

葉洞居及年餘,一日,謂詹曰:“吾屢夢與伍氏、景氏相會,且覺與渠經理家務,而身實仍在洞府,其故何也?”詹曰:“假者可以爲真,真者勿以爲假。一身而三處享其福,師所以代君謀者周祥備至,奈何以夢寐視之?”葉始悟。三年後,仙姑果至,見葉等功修已成,喜不自勝。一日,同葉等下山遊矚,有二役押一犯官由山下過,忽澗中出一虎,直赴犯官,張欲往救,仙姑止之。眼看虎噬犯官,飽其肉而去。張曰:“往日師以慈悲爲心,今何坐視而不救?”仙姑曰:“犯官非他,即爾仇人宿某。”張聞之愕然。仙姑手指揹負笊籬曰:“此爾之功臣也。使化爾真身,冒名京控,宿以之罷官,故獲罪充軍,路由此過。”張伏地叩謝曰:“久欲復仇,未獲鈞命,不敢私往。今得目睹仇人喪虎腹,不啻手刃也,何快如之!”

葉長青有硯友彭璉,宦遊四十餘年,罷官歸裏,泛舟洞庭。忽對面來畫船二隻,錦纜繡縵,備極豪華。內一少年高坐,旁列二美人陪飲,皆明眸皓齒,翠黛雲容,世所罕有。彭審視少年,識是長青,不禁大呼曰:“葉兄別來無恙乎?”葉停舟,立邀彭某過船,重整酒饌,賓主對飲。彭曰:“自別芝顏,四十餘載,屈指壽數,足下應年屆古稀,何仍豐昌若是?”葉曰:“得仙人駐顏術,故不知老之將至爾。”彭曰:“適才同飲者爲誰?”曰:“山荊耳。”彭訝曰:“聞君山居,尚不得屢還舊府,何以復婚於兩湖耶?”葉曰:“其話甚長,未遑細述。僕未回山莊,茲已數載,有一家信敢煩迂道寄之。”彭應諾。葉助之資斧,贈以珠玉,其值不下千餘金。彭喜出望外,受書而行。至,見葉門如市,宅之壯麗,生平未睹。既相見,葉蓋頒白人也,大疑。彭曰:“昨於洞庭得晤尊顏,君何旋歸之速也?”葉曰:“無之。僕居虎伏峪月餘而歸,嗣未遠遊,僕豈有分身術得赴洞庭耶?”彭曰:“君之家報,弟已帶來。”欲取懷而與,探之,已無有矣。彭頗疑訝。談次,問曰:“君嫡配伍夫人居諸何如?”葉曰:“吾不知也。想伍氏亦已改嫁他人,子孫滿前矣。”言已,呼二子三孫出與彭見,曰:“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彭留戀數日而去。景氏之子因知有嫡母伍氏。彭家與葉鄰村,至家,與老母言遇葉某之奇。母曰:“爾何言之誣耶?前葉某傷人,逃難三月而歸。其妻伍氏以面目殊異,閉門不納。轉眼復有真容,言仙人授僞面以遠禍,伍始信之。未幾,聞官獲葉某矣;未幾,聞葉某死於囹圄矣。伍領屍殯葬,乃一藜杖。嗣聞張氏京控,又聞宿某獲罪充軍,死於路,葉始敢以真容與人周旋。現在其次子爲郡守,今科二孫同領鄉薦,賀客往來,榮耀方盛。”彭聞之而惑滋甚,急備儀物,自往葉家賀之。見葉之容止與山莊所見了無殊異,遂與歷述所遇。葉曰:“惟僕于山莊納妻景氏屬實,其餘悉屬虛無。”伍所生之子孫悉知山莊有庶母,長子懷德心疑其事,詣彭細詢,彭爲詳言之。德曰:“若然,吾父必仙人。”因託故他出,暗邀彭造山莊視之,景子懷義、懷玉接待孔殷。德欲朝父,義曰:“數日前,父言彭客與大兄某日必至,吾不可再留人世,以駭物聽。今早省父,已不知所往。”德留數日,欲回。義欲同回省父,兼朝嫡母,德從之。至家,人言太公於數日前出遊未歸,德、義等俱意父或有來時,數年無耗,亦無望矣。

一日,伍與子孫共話,忽見少年男婦三人盛服入。審視之,乃夫與詹氏、張氏,大喜。詳語家人,令各按次朝拜。張歸家葬親,葉同詹氏歸省父母。張爲親繼子,葬親畢,葉等始面伍告辭,轉瞬已杳。

虛白道人曰:葉生一身享仙凡富貴之福,三地一時,其德安在哉?曰:秉性剛直耳。由是觀之,可知有小德者享小福,有大德者享大福;若無德者,必不免於六極,其何福之有?

借彭璉母子補出三處安置及前事未暇詳敘者,文法錯綜入妙。 馬竹吾

此篇頭緒甚多,而其間起伏照應處,俱見匠心。讀竟,想見先生當日不知如何經營而始有此佳構。人謂有《聊齋》而是書不能並傳於後,餘謂有是書而《聊齋》亦不得擅美於前。後之閱者,或不以餘言爲謬也! 尹亦山

通體以道姑作線,頭緒雖多,絲毫不亂,備極經營慘淡之致。 程伯孚

崔潔

崔潔,字聖與,大名人也。輕財好友,以此家日微;疇昔座上客亦寥寥如曉星殘月,始知世態炎涼,濫交無益。一日郊遊,見一人臥地上,知爲病旅。崔謂客曰:“寒舍不遠,屈客信宿,病癒後行,可乎?”曰:“若然,恩同再造。”遂扶客至家。客自言宗周白氏,世籍東昌。崔亦以姓字語客,急爲設榻安憩,意明晨必力疾而去。乃病增重,臥牀不起。崔爲延醫調理,崔妻亦質簪環助之,凡十二日而病始漸愈。先是,莊有富室某女得鬼病,已殆,屢言有能醫之者,酬金若干。崔與白對飲,語及之。白喜曰:“果爾,無患居諸無賴矣。吾善符咒,但病後元氣未復,不宜爲此,授君代行之可也。”崔往,病果愈。五日後,富翁果奉金登門展謝。白於是盡傳其術於崔。欲行,而崔妻適卒;殯後,灑淚而別。問後會期。謂崔曰:“吾雲遊無方,後會有期,不能豫定。”

崔自白去後,術大行,委贄者踵接於門,崔以之小康。忽有索姓叟執贄來謁,雲子祟於鬼,祈爲驅逐。崔從之去,略施符水而歸。晚,見女子搴簾入,視之,美而不識,驚問之。曰:“妾即祟索子之鬼也。索舉家皆狐,妾愛索子儀表可人,樂與歡好。鬼祟狐也,非祟人也,於君何與?”崔以新鰥,又愛其美,不禁擁女於懷。女曰:“勿爾。鬼祟索氏之狐子,君能驅之,祟驅祟狐子之人,君亦能驅之耶?君誠不爲叢驅爵,而善爲爵驅叢者也。然妾鬼也,尚不利於狐,況人乎?設人也,願終身奉之。”崔喜極,遂相狎。鬼曰:“事可一不可再。索女婉兒較妾尤豔,渠正在用君之際,若以女字君,則爲之醫,否則託故不往。彼愛子之心切於愛女,欲不女於君不得也。”崔善之。索家經崔之符水,鬼祟大絕,索父大喜。未五日,鬼仍至,祟亦甚。鬼且言於病者曰:“崔不來矣,渠欲娶汝妹爲繼室。若不與,汝勿望再生!”病者語其父。索不信,急遣人執重贄往請,崔果不至。索不得已,如其言許之。崔於是止於索室,日日僞設壇焚符。及半月,鬼忽曰:“索家人俱出,惟婉兒獨居。君入其室,素願可遂也。”崔乃信步直詣女臥內,女驚曰:“君何以來?”崔曰:“尊親以卿字吾,卿不知耶?”女曰:“知之。但宜於于歸時會面,今非其時也。”崔曰:“今實天從人願,萬望垂憐。”女曰:“妾身雖賤,頗知禮儀。雖有父母之命,而先期亂之,與鑽穴隙相類,我實不敢從命。”崔強求之。女欲撐拒而四肢如縛,蓋女鬼暗爲執之也,遂聽崔所爲。女曰:“君以術要妾,事或中變,妾縱不能死,斷不二夫,君其俟之。請君速行,若爲家人遇之,羞愧難堪。”崔遂出。鬼曰:“我去,君事必諧,可與訂送女之期而歸。”崔從之。及期無耗,鬼爲往探,返曰:“舉家不知去向矣!”崔雖心恨之,無可如何。年餘,忽婉兒抱子至。崔愕然曰:“所抱伊誰?”女曰:“君之孽種,誕生已四月。家人惡其不類,鹹欲相害。妾恐提防少疏,思不如乘間送來。”委子欲去,崔執祛挽留。女曰:“可團聚三日,妾父有故他出,四日當即歸。”崔曰:“女子有夫即從夫,卿何畏父之甚也?”曰:“妾父得連理萱花帶,善制狐,遠近老狐皆畏之,何論妾?”三日後辭去。

一日,崔與女鬼燈下弄子爲樂,而婉兒倉皇至,衣服襤縷,面色黃瘦。大驚,方欲問之。曰:“君殺妾矣!妾父不見君之子,知送歸於君,因大怒,逼令改適。妾不從,納於冷室,疏食不飽。祈速救援,遲將瘐死!”須臾,含涕而去。崔念可與商此事者惟白君,而別後未一至。時方躊躇,聞扣門聲,啓視,則白也來矣。大喜過望,因語以婉兒之事。曰:“弟亦能伏狐,但未精,恐爲所辱。可尋吾師求工其術。”乃急去。未幾,婉兒至,泣曰:“君友白君連書三符,將妾父拘去矣!”崔喜曰:“白兄之爲,實吾欲爲而不能者,真吾良友也!”女怒曰:“妾之初心,真不料及此!方妾之求救於君也,爲乞救妾,非乞制父也。且妾雖未得事君,業爲君生子,夫婦之倫既彰,則翁婿之分即定,何不仁如是乎?”言已,悻悻欲去。崔留之曰:“僕聽白兄自爲而不恿慫之,即以德報怨也。”女曰:“何怨之有?君要妾父結婚,強要妾眠得孕,彼時不殺妾以除污辱,德莫厚焉。君不以爲德,反以爲怨耶?”崔曰:“此時庶可少留,以聊盡夫妻子母之歡。”曰:“父果無恙,妾不復去矣。”崔喜,許以見白。將行,女曰:“妾父之連理萱花帶,想亦必在白生手,務討回。狐得此易於成仙。”崔諾而去。至白所,見一狐系槽側。白曰:“兄之來,殆尚爲此老畜耶?”曰:“然。但是物弟之舅,妻之父,子之外祖也。”白曰:“言及此,不能不爲兄恕之。”回首視狐,已不見矣,並取帶而回。

女自得帶而後,頓異素行,其子託女鬼顧復,自於靜室端坐修省,崔不再四招之,不至寢室。嗣謂崔曰:“鬼不可以爲配,妾亦不宜居夫人位。鄰村司某之女豔甚,今新亡。君倩冰人言能活之,渠痛女情切,事必成。”司果喜,即倩媒邀崔醫女。婉兒接女鬼同往,推鬼與屍合,司女立蘇。是日,司即以婿禮款崔,定期于歸焉。自是婉兒得專心靜養,不作雄雉下上吟矣。時猶爲子製衣履一二事,每託言入山採藥,恆望月一歸來。子少長,來時漸稀,後不至。

此篇可與《聊齋》長亭傳並讀。 尹亦山

寫鬼狐多情,惻惻動人。 馬竹吾

牛償債(稿本作“常山某”)

常山某,行素不端,惟利是喻。有傅姓煩某貸銀百金,某索券去,昧其貸金而己用焉。傅知,問之。某佯怒,以爲已交傅手。借主以借券爲據,將控傅。傅懼,按期並本息償之。償銀後,家有畜牛暴死,傅嘆禍不單行,悶氣填胸,蒙首而睡。夢某來見,氣象愁慘,大異平時。問其來意,曰:“特爲服役,折還銀債耳。”比醒,牧人告牛死復甦。傅疑趨視,果臥如素。曰:“某真來耶!”牛聞之遽起,仰首張口,有欲言之勢。牧人問之,傅以夢告。從此舉家鞭打叱罵,以解夙恨。如是者八年,某亦臥病不起,身上時有鞭痕。一日,傅又夢某曰:“吾服勞雖久,折還無期,請歸鬻產償之。”傅醒,知牛必死,已而果然。心甚憫之,亦無望其還也。

嗣聞某病癒,急貨良田,折柬招傅。傅往,某執家人禮甚恭,慨然曰:“曩所貸銀,實吾吞使。茲如數湊足,萬望哂納。”傅曰:“何必,事已往,可不咎也。”某忽作牛喘曰:“君果不施慈悲,誠忍心害吾。”傅見其神氣難堪,曰:“請以八年之勞,止利歸本可乎?”某喜,席終,遣人負銀送至傅家。後某交易公平,一鄉稱願人焉。

虛白道人曰:債宜急還,理也,況此昧良之事?或嚇詐借爲嫖賭之資者,其較貿易無本,居諸無賴,迥不侔矣。餘邑北鄙有農人之舅氏某,飲博匪類,屢向伊甥強貸。或告以力不能給,某怒以石自破其首,喊謂被甥打傷,非與之錢不已。一日,甥晝寢,忽見舅來,駭曰:“錢已使盡乎!”曰:“然。但今日非來借貸,乃來還債耳。”甥方錯愕,舅已不見。醒,知爲夢,異之。妻笑入曰:“馬生騾。”曰:“騾即某舅!”遂將夢與妻言之。嗣每用騾,家人仍以舅呼之,極調良。偶有貨陶器者,騾見之,斷繮奔踶,蹄踏粉碎,無瓦全。其人讓伊,伊曰:“阿舅毀之,吾願賠補。”其人訝曰:“何以騾爲舅?”伊歷言舅氏姓名並投生還債之異。曰:“若然,君無賠。吾欠其錢,今所毀器,適如其數。吾得藉此以清債,亦佳。”

更有一事可作笑柄:一大債主積欠無算,死後遇一人曰:“汝欠尚未還。”曰:“吾託生雞犬以償之。”又遇一人曰:“汝欠何不還?”曰:“吾託生牛馬以償之。”後遇一人曰:“汝欠金數萬,理合還也。”惻然曰:“天下無值數萬金之物,雖欲償之而不能也。無已,請生爲若父,多方生財以償之。”

馮官屯(稿本作“田思義”)

茌平馮官屯田生,字思義,有孝行。家綦貧,早孤,娶妻李氏甚賢。甫二年,妻暴卒。母旦夕尸饔,不堪其苦,田深以爲虞。忽一叟扶杖來,謂田曰:“聞君喪偶,致母劬勞,不急續斷絃以慰母心,可謂孝乎?”田問客姓氏。曰:“宿姓,違此少遠。”田曰:“君故不知,吾不惟貧無以爲禮,且誰肯以愛女適我御窮?”宿曰:“僕有息女,可佐中饋。如君不棄,明晚僕送女至某橋西。君遵齊俗備轎往娶,以夜子初爲度,遲速皆不可。”田應諾。宿去後,田向村人言之,鹹以爲妄。村中固有賃貨家,其人曰:“吾借與嫁娶轎子。諸公盍同往,萬一其事不爽,豈非美舉?”衆喜從之。

屆期,至橋西,毫無動靜。衆掃興欲返,忽西來一車兩騾,有人遙呼曰:“諸公代田郎迎親者耶?”僉曰:“然。”曰:“僕即宿某。”於是扶女下車登轎,宿從之至家始去。母見新婦極美,不類貧家婦,恐難處約。乃克盡婦道,其曲意奉母較李氏猶謹。但入門後,家漸盈裕,凡所經營謀畫皆如前知。田固疑其非人,恆問之。氏曰:“妾即非人,而所爲無異於人,何必研詰?實告君,妾狐也,妾父慕君孝而憐君貧,故遣妾事君。今母壽及期頤,數月後當無病終,棺槨、衣衾已預備;已爲君納婢生子,君實不覺也。”

先是,女買婢尤氏,勸田納爲小星,田不肯,且厭其醜。女以小術障眼以欺田,使其雖御婢而仍自爲御妻也者,以故生子亦以爲宿氏所出也,至是始明言之。曰:“妾將覆命於父,從茲不來矣。”田留之。曰:“今茲未能,歲餘將自去。”且曰:“妾有一言,馮官屯非久居之所。某年月日,君切記!可速將田產盡貨於人,遷徙他處。”田不答。女又曰:“妾語非妄,萬勿以婦人言不宜聽從。”田始心動。問遷於何地爲安。曰:“曲阜。是言不可以語人。村中可與謀者,惟張忠,然彼不問亦不與言也。”

一夕同酌,及醉而寢,比醒,已失所在。不二年,咸豐乙卯,馮官屯遇亂,男女無逃出者,惟田、張二家免焉。餘聞忠亦孝友人。

益智錄卷之七

月仙

江蘇徐生,字小峯。訪友歸,待渡江邊,見漁人獲雙鮮鯉,鮮豔可愛。忽見其魚轉睛盼人,近前審視,復連轉數四,異之,因市而放諸江。至家,語妻,妻曰:“魚轉睛,必非凡物。活之,必食其報。”生哂曰:“理或然也。”

生家式微。一子名蒲,幼聘同裏方學福女爲室,欲與畢姻而無資。未幾,生病沒,蒲竭資營葬,家愈窮。桃夭之詠已及瓜期,萍逐之身如同梗斷。閨中少女,不堪虛度青春;露外窶人,靡計能牽紅幕。方家疊次催親,實蓄翻覆意,蒲無以應命,不得已而亡去。

一日渡江,失足墜水,正危急間,水面漂來一木,以手接之。浮沉經夜,木停岸側,得人扶救而上。時維季秋,天寒水冷,身雖幸生,而困頓成疾,不能步履,匍匐入江村,欲覓投止。見一老人啓戶出,蒲告以故,哀其垂憐。老人掖蒲入耳舍,脫其溼衣,覆之被,與以食物。蒲病增劇,食已不能下嚥,乃自言曰:“吾徐蒲必爲他鄉之鬼!”言際,有老媼過室門,遂問曰:“子徐姓耶?族居何處?”蒲實告之。媼去復來,曰:“徐小峯子與同宗否?”蒲答曰:“先父也。”媼聞之急去。欻爾,前老人捧衣冠至,曰:“請速着,吾家姑娘即出。”曰:“汝姑娘爲誰?”曰:“不必問。”衣冠甫畢,有麗人率二婢一媼出,謂蒲曰:“固知恩公之子時運未至,不圖困苦如此。”急令婢媼扶蒲行,女後隨之。媼曰:“扶客於客舍乎?”女曰:“客舍無人伺候。”媼復曰:“內室乎?”女曰:“可。”未幾,入一廳,臥蒲紗帳中。蒲見屋宇華好,陳設芳麗,角枕邊有五紋新靴一雙。媼急取而掩之,曰:“是物猶置此耶?”蒲知所臥即女榻,心大異。俄頃女入,問蒲胡爲到此,緣何得病,蒲歷言之。女曰:“勿尤人,緣君命蹇。老母康健否?”曰:“康健。但日用無着,時掛心頭。”女曰:“勿虞此。飢乎?”蒲答以不飢。女曰:“豈有連日未食不飢之理!”遂去。少頃,以食物進。蒲本不思食,恐負女意,強食之,不知何物,但覺其味甚甘,頃刻而盡,意猶未足。女曰:“病體宜節食飲,少遲再食可也。”蒲視女,姿貌如仙,略無倫比。曰:“躬濛鴻恩,儼同再造,願聞芳名,俟效結草之報。”女曰:“妾母修道江山,惟妾姊妹居此。妾名月仙,水仙則姊名。”蒲曰:“賤恙增重,奈何?”月仙曰:“勿慮。可無藥有喜。”未幾,又來一麗人,雅麗不減月仙。見蒲愕然曰:“榻上何人?”月仙曰:“徐小峯之公子。”麗人曰:“徐小峯之公子,即宜臥妹榻耶?宵來阿妹得無慾與同榻乎?羞!羞!”言已,負氣去。月仙暈紅上頰,脈脈不語。蒲問誰何,女曰:“即姊姊水仙。”蒲不勝嘆美。及晚,月仙與蒲寢對面榻。蒲曰:“僕與卿有親故乎?”月曰:“無親有故。”蒲問之,月曰:“其故非君所及知。”蒲夜夢月仙促其起,導與俱去。未幾至一池塘,池不寬廣,其水清澈見底。月曰:“浴之,病當愈。”蒲少遲疑,月推墜之。蒲覺其水溫暖,體甚舒暢。半刻間,熱不可堪,急呼月仙援之,而月仙已渺。少頃,失足坑坎,過涉滅頂,驚醒,汗出如洗,單衾盡溼。女曰:“汗出勿動,動則汗止。”蒲應諾,忖度曰:“渠何以知吾汗?得無所夢有因乎?”少時汗解,病若失。時已昧爽,乞食於女,女急起奉餐,殷勤臻至。及晚,蒲牽女與同寢。女曰:“當尊恙未愈時,應無如許奢望。”蒲曰:“然。然觀寢僕之所即卿寢之處,知卿早有意存焉。”女微笑,遂相歡好。

次日,水仙來,言曰:“即午潔治豆觴,奉迓致賀,伏冀辱臨。”蒲問何所,答以舟中,蒲喜極。水曰:“此地近江,攜手同行,可乎?”既而三人談笑而往。至江邊,見有綵船一隻,帳幔維新。既登舟,舟自行如矢。蒲異之。逾時至海,二女跳海中,舟亦入水,蒲大驚。見水立如堵,去舟三四尺,轉驚爲喜。未幾,舟落海底,忽見一大門,如官府。月仙、水仙皆宮裝立門外以俟。蒲下船,二女導入。舍宇宏麗,宮殿巍然。蒲曰:“此何所?”水仙曰:“此龍君貳室,暫假以賀新郎。”既而肆筵設席,備極豐盛。忽來美女十八人,各執樂器,分列左右,檀板一擊,洋洋盈耳。二女曰:“有樂不可無舞,請獻小技以侑酒。”遂並起,對舞席前,態度合樂拍,蘭麝溢几席。多時始已。蒲揖謝之曰:“下界鯫生,得聞鈞天之奏,三生之幸。請徹樂。”女如命。日已晡,水仙請蒲行,曰:“此處不可久留。”二女送蒲至門外,有草束赤須龍一條,令蒲閉目乘之,戒勿視。蒲知其神異,從之。覺龍飛昇,潛捫以手,鱗甲如生。思欲開目以瞻其異,微睜,見所乘實真龍。四顧,雲連海氣,風帶潮聲,驚且喜,以爲此人生難睹之奇觀。忽覺龍降,乃大懼。復閉目,而龍仍墜。及海,覺有人承接,視之,乃月仙,相攜立波面,如履平地。女急拔玉簪投海中,俄有舟自水中出。女攜蒲乘之,達海岸,舟忽飛騰,下視名山大川,如垤如線。未幾,落庭前;甫下,舟已杳,惟玉簪在地。女拾而簪之。水仙自庭中出,曰:“郎君受驚哉?妾以爲乘龍之客無他慮,小妹恐有不測,竟果遭此顛險,夫婦之關切何其篤也。”蒲曰:“卿等系何神人,祈明示,以釋疑懷。”月曰:“擬以爲神,何敢當。要之,妾等實非人。”一日,月與蒲飲於臨江樓。蒲見江水浪疊千層,波翻萬里,遂述劉定公之言曰:“微禹,吾其魚乎?”月曰:“君生不辰,求欲如魚而不可得。”既而蒲醉,擊案而歌曰:“嘉餚畢具兮,食無魚。”月仙不悅,曰:“君何不能忘情於魚?妾不便食魚,若明言不便之故,恐君亦不忍食。”

月知蒲時運甚惡,不令出遊,惟日以酒棋爲樂。水仙偶至,惟姊妹談笑,不與蒲語。蒲心恨之,因以語月,月曰:“俟妾乘間爲君調處之。”一夕,月曰:“妾姊善睡,今忘禬戶,君速往,有一夜之交,情意自不能薄。”蒲喜極,起身欲去,月止之曰:“姊臥,身旁常設寶劍以自衛,懼受其傷,當先取來。”蒲取劍交月仙,復往。水仙覺而醒,急取劍,蒲笑曰:“僕早取寄他處。”水仙曰:“阿妹害我。”晨興尤月仙,慍見於色。月仙曰:“姊忘禮戶,他見房門虛掩而爲之,於妹何咎?”水仙曰:“取劍之謀,亦渠自籌耶?”月仙不能答。自是水仙與蒲款暱若月仙,但日暮即辭去。一夕蒲詣水仙寢室,則室門堅禬,呼之不應。次夕復然。月仙笑曰:“勿往矣。得意之事,可一不可再。”

一日,月仙姊妹治具與蒲飲,而膳饈盛他日,蒲訝之。水仙曰:“貴誕在即,君忘諸乎?”蒲聞之,觸動心懷,不覺蹙額太息。水仙曰:“宜喜而憂,如有憂而喜乎?”蒲曰:“非也。計別老母茲已數月,奉養無人,是以憂耳。且僕自幼聘方氏,渠年已過笄,尚無力完婚,是亦憾事。”因言方翁有嫌貧絕婚之意。月仙曰:“既疏定省,理合速返。茲有妾姊妹奉事,方家既嫌貧,可任其擇富者嫁之。”蒲不悅曰:“君子之道,造端夫婦,既有成說,豈可改乎?”月仙笑曰:“妾反言以相試,君果以妾言爲是,妾亦厭君薄德而爲之寒心。君歸,舟乎?車乎?”答曰:“乘車勞,乘舟逸,願舟。”二女皆笑。執燭出,於庭前地下畫綵船一隻,應用之物堆集其中。時蒲已半酣,二女扶之出,蒲曰:“舟安在?”二女曰:“畫於地下。”蒲乘之不疑,方欲請會期,而舟已在空中。俄而至家,落室前,舟即不見。審視堂門已閤,聞母念己而泣,蒲曰:“兒來矣。”母啓門見蒲,綈袍維新,反悲爲喜。蒲慚無物以奉親,旋視舟中所載有爐食,大喜,敬捧以獻。母曰:“吾不飢。汝出門一月後,柴米將盡,深以爲憂。侵晨院中忽有錢米若干,如是者已數次,不然,吾早餓死多日。”蒲曰:“此錢米必是兒所遇仙女所饋。”遂爲母細述之。母曰:“汝所遇殆水中仙,且忌魚,必魚之精。”蒲曰:“母言是。吾家有何深恩能及鱗族?”母曰:“汝父在日,嘗於江邊市雙鯉放之,或即是乎?”蒲與母感激不勝。因議定花燭佳期,遣人告方。

先是蒲出亡之後,裏有土豪丁某,欲聘方女爲子婦。方畏丁,因向媒曰:“吾女幼字徐蒲,今蒲貧不能娶,必將退婚,如果退,則惟命是從。”丁聞蒲歸,呼蒲至其家,意欲逼令退婚。適丁有他故,不暇理此,令人引蒲於別院閒屋,邏守之。守者曰:“君欲與方家絕婚耶?如不欲,可速逃,遲則性命難保。”蒲大懼,由後門遁。時淡月夕斜,微分路徑,約行裏許,已到江邊。回視追者,號呼而來。忽見岸下有漁船,意欲上船,哀漁人拯救。既上船,船自行孔疾。旋視之,非船,乃一大黿,仰首而行,但聞水聲,襪履俱不溼。蒲心知系月仙遣渠迎接,反懼爲喜。多時,忽見岸有雙燈不動,若俟客。至燈所,黿登岸,蒲下,黿蠢蠢入水去。挑燈人曰:“官人來何遲也?”視之,乃水仙之二婢,大喜,從婢行,月仙姊妹門迎之。至中庭,蒲謝默佑之德,且細述顛末。水仙曰:“妾知之。似此惡棍,勿俾遺種。但渠追君不及,必將泄忿於老母。”蒲驚曰:“且爲奈何?”二女曰:“勿虞。”遂飲之酒以釋驚。追蒲者,土豪之子率家人爲之也。及諸江,則蒲在舟中矣。江邊有小舟,因欲駕舟追之。豪子先登,既上,非舟,乃水漂朽板一片。大驚,急欲上岸,而身隨木沉,遂溺死。丁某痛子死,欲害蒲母以償子命,急使人將蒲母延至。丁執杖擊之,盛怒之際,手倍重,一擊而斃。視之,非蒲母,乃鄰媼也。丁某擬抵,然終不知何以傷鄰媼也。蓋蒲母至丁門時,忽見一幼婦牽之曰:“渠欲害母,勿入。”蒲母見人另扶一媼入。己從婦行,而人莫之見也,大疑。

未幾,婦攜行雲中,俄落巨宅內,聞人言曰:“老母來矣。”見少年男、婦出迓,視之,其男即蒲,大喜。既入庭,二女伏拜起立。母問之,蒲曰:“悉兒媳。實即兒所遇之仙女。”母曰:“登何仙籍?”曰:“媳之履歷,母嘗憶得,不必細詢。”二女爭奉甘旨,盡定省。母樂之,遂忘娶婦事。二旬後,水仙曰:“花燭屆期。”蒲曰:“知之。諸事未備,奈何?”女曰:“妾從郎君去,一切事妾悉任之。”約明晨奉母同往。蒲喜,稟於母,母曰:“道既雲遠,往亦不易。”蒲曰:“明晨渠自有妙術。”及夕各寢,醒則已旋歸,母不勝驚訝。女灑掃閒室作櫃屋,曰:“財物悉置一室,取用便甚。”蒲視之,室中毫無所有,而聘禮等若干,悉取足焉。親迎日,女曰:“錢物悉備,無妾事,請辭。”忽不見。未幾,復回曰:“幾誤大事。有一巨兇,日時難以前定。君昨初來時所乘船隻,尚在庭前地下,如見船出,舉家速登,勿戀財物。”言已復杳。蒲歸妻後,言及水仙所囑,妻深以爲妄。一日黃昏,忽見庭前船現,大驚,急同家人扶老母上船。有武夫十數人,突自外入,口事謾罵。聽其言,悉丁某惡黨,勢將辱蒲以泄丁忿。蒲方欲溫語拊循,忽有聲如雷自地中出,甚厲,既而船升地陷,蒲宅基倏成無底深谷,惡黨十數人同安水葬矣。

徐蒲舉家之乘船飛昇也,少頃,至月仙第內。婢媼承迎,不見二女。蒲問之,婢媼曰:“適在此。”蒲意移時必自至,乃終夜無耗,始大疑。晨興,見閒室若干間,海錯盈滿,價值無算,大驚。言於母曰:“二女不來矣。”母曰:“何言之?”曰:“觀此海物盈室,知其報父德者止矣。”果如蒲言。方母意女亦死於水,不時涕泣。方氏亦虞母掛念,但東西距二百餘裏,往返不易,且慮溺人之家纏擾。蒲曰:“設有昨所乘之船,夜去明來,豈不甚便。”言已,船忽出現。蒲大喜,與妻乘船而去。後往來以車馬,船不出。

虛白道人曰:父種德而子享,固矣。然亦有能享不能享之分焉。使其不仁不智、無禮無義,報之者縱不忍立視其死,而早心厭之矣。如徐蒲者,得如仙之二女,而不忘媒定之嫡,即此一節觀之,洵不以情害義者,雖享格外之福,曰能享。

推仁之恩,受仁之報,漢武帝池魚銜環不足爲異也。 馬竹吾

市魚放生,仁也;得妻思嫡,義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蒲生兼有焉。通篇以船字穿插,擊首而尾應,擊尾而首應,擊中而首尾俱應,所謂文家三應法也。 蓋防如

路案

齊河橋爲長清、齊河二邑邊界,以橋頂爲限。道光乙未歲,橋頭死一人;偏西,實在齊河界內。齊邑尹詣驗,見屍有刃傷,系屬謀財害命,案關重大,遂託反屍驗傷,移屍於橋頂之東,曰:“屍在長清界內。”以誤報責地保而去。長清役稟於官,兼言移屍之故。長尹遣人請齊尹同赴驗視。長尹先到,於屍懷中搜得賬單一紙,上載買布若干,使錢若干,極清楚。

未幾,齊尹至。長尹請於鄰近廟中商酌。長尹謂齊尹曰:“屍在橋西,何爲移於橋東?”齊尹曰:“未也。”長尹曰:“行客被殺,必有血跡。今橋西有血跡,橋東屍下無之,非移屍而何?”齊尹不能答。長尹笑曰:“似此案,恐兄無由審究,弟其代之。”時鄉人入廟觀者甚衆,長尹令役閉門,發怒曰:“爾等來此,將盜聽官言,爲兇手報信耶?”喝令每人杖二十放行。齊尹不知其意,爲鄉人緩頰。長尹曰:“若然,罰使每人出布半匹,不拘色,五人互保。定於第三日在此交收,違者責不貸。”先將願出布者,記清姓名里居,約出三十餘名。後者曰:“身等家貧,實無錢買布。”長尹曰:“三人共出布半匹可乎?”僉曰:“可。”約又放出三十餘人。長尹曰:“吾不強人所難,爾等既無錢出布,務各恿慫出布者,早市佈於此交納,勿乾重責。”衆唯唯而去。長尹約齊尹,屆期同來此收布,齊尹應諾,遂歸。

至第三日,兩尹先後到。出布者各抱布以俟,長尹按次驗布。驗後,將布仍交其人,問其布或市於某甲,一一註明。驗畢,統計其布,市於某甲者過半。尹問某甲何在。蓋某甲亦出布之人,衆共指之,曰:“即是人。”尹問甲曰:“業布幾年矣?”答曰:“初作此生理。”尹曰:“汝所買之布,蘭者幾何,白者幾何,共計幾何,汝記之乎?”甲各以數對。尹曰:“非也。殆蘭者若干,白者若干,共計若干,恐汝誤計。”尹又曰:“汝布都鬻給誰氏?”甲曰:“僅賣於出布者數匹,他未發市。”尹曰:“賣於出布幾何,下餘幾何,汝知之乎?”甲又各以數對。尹曰:“亦非也。殆賣給出布者若干匹,下餘若干匹耳。”急差役往甲家取布。移時,役取布回。數其布,果與甲所言不對,而與尹言不差。尹笑謂甲曰:“汝自買之布,反不知其數,吾悉知之,汝知其故乎?”答曰:“不知。”齊尹不勝驚訝,問其所以。尹指某甲曰:“此御人之賊,閔不畏死者也。”遂出一賬單示齊尹。齊尹曰:“此單何來?”尹曰:“於死者懷中得之。某甲之布與賬單之布數目不異,明系甲貪其布而殺其人無疑矣。”某甲聞言,魂飛魄越,遂自招認。供言:“死者系齊河某村人,販布爲業。心利其貨,因與交友,挽留住宿,輦布至我家。夜託伴行接他友,至橋頂而殺之,遂掩有其布。衆所市之布匹,實是死者之物。”

尹既得正凶,遂謂出布者曰:“汝等之布,既系價買,各人攜去。豈真罰汝以肥官囊耶?蓋劫奪之物,其售必賤,借汝等市布以徵凶身之所在耳。”言已,聽各抱布去。復差役傳死者之家人,領屍與布,並追某甲所賣布價與之。兩邑士民,悉頌神君。惜偶忘其官諱,容再訪之。

虛白道人曰:怪案奇冤,總有端緒,爲官者不肯深用其心以求之耳。長尹於屍懷中得一帳單,在他人亦不過以帳單知死者爲布客已耳,而尹則以之而獲兇首,且以之而使兇首自招,固處處見尹之智,亦處處見尹之仁也。

此篇可採入《無冤錄》、《牧津》等書後。 馬竹吾

予不羨長尹有折獄之明,而羨其有周公之美。移屍不校是不驕也,代審路案是不吝也,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則布商之冤莫明於地下。噫!居官如齊尹者,惡在其爲民父母也。 蓋防如

鞏生

鞏生振先,章邑人。未入泮時,嘗訓蒙於濟郡之西關。一日,薄暮出遊街外,見一及笄女郎由面前過,姿致搖曳,芬香襲人,愛而尾之。女屢含笑回顧,心大惑,從至標山下,忽睹爽塏,門閥壯麗,女逕入。生自言曰:“昨赴濼訪友,路出乎此,未嘗見此巨第。”驚異間,內出一少年,丰儀可人,邀生入。生以未與謀面,辭之。少年固請,乃從之入。家人舉燭進茗,各展姓氏,生以知少年姓胡名修。胡曰:“有一言奉礍,勿嫌冒昧。弟有一妹,欲委禽者數家,妹悉不欲。適言門外有客,學問中人也,令弟邀入款待。窺妹意,似屬意於君,願君納之。”生聞之大喜,起身致謝。胡遽入,須臾即出。既而家人捧酒胾來矣,既而婢媼擁女豔妝出矣。胡令與生交拜,已,坐而飲。胡連飲二杯,笑言曰:“今日之飲,無需陪客。”遂辭去。生問女青春芳名,女一一告之。生曰:“卿赴西關何爲?”女曰:“妾自有事,固非僞作芳餌以釣君。”生愕然曰:“卿亦通文墨耶?”女曰:“不敢言通。竊自揣度,不止能君所能而已也。君讀書二十餘年,未掇一中,妾爲君恥之。假令身爲男子,采芹如拾芥耳。”生曰:“八股文字如一莖草化丈六金身,天下事未有難於此者。固不同酒食,是議之易易也。”女曰:“富貴功名,丈夫分內事。人能得,君不能得,愧爲丈夫矣。”生默默無言。移時,問女門第,女曰:“正欲語君。蓋與其暗棄於後,未若明拒於前。妾有可憎,君如憎之,請即行,勿爲妾浼。”生曰:“其憎維何?”曰:“君試猜之。”生曰:“卿其狐乎?”女曰:“然。君於此何有一言之智也?”生曰:“觀今之事與卿之貌,早決大半。僕久願得狐交,相見恨晚,何憎之有?”女喜曰:“明晨君早歸,妾自繼至。”生憂書室不便,女曰:“無妨。妾雖朝夕伴君,他人不之見。”定夜同寢。昧旦促生行。

館有廚竈,每日女奉食飲與生同饌,諸徒及庖人果無見女者。甲與乙,皆生同門友,文優於生,每會課,師定名次,生輒殿。甲乙謀曰:“下課以首一名爲客,後二名爲東道主。”生不欲,二人強之。生言於女,女曰:“有妾在,保君常嘉賓式燕。”至課,女代生作文,名果列二人之上。次課復然。二人議生必有夾帶,約同試於師前。至期,女與生同往,生仍居前名。二人飲生酒,生醉,自言曰:“嗣後勿爲是謀。如屢爲之,有厚擾而無酬爵,蓋僕之文實有仙助也。”言已而悔。二人固問,遂以狐妻對。時乙得書院正課,舊規連課三等者,降爲副。乙已兩居三等,恐課降,因煩生轉懇女代作文。生恐以漏言致狐責,不敢遽應。乙曰:“無他望,但求免降已耳。”生不得已,應之。歸言於女,女曰:“傳語於渠,課日未刻文到。”乙錄女文,案取特等之末。乙詣生齋展謝,甲亦從之去。至,見案有酒胾,乙曰:“速何嘉客,而設此乎?”生曰:“敬爲君二人設。”乙搖首不語。忽聞一女子嬌聲大言曰:“如有他客來,即謂爲他客設可。竭誠治具,意指爲他,大負主人敬客之心。”乙聞其聲,不見其人,心知爲狐,起身曰:“昨勞清神,五內感激,特來拜謝。”女曰:“何謝爲?此文人土產耳。”生問課取名次,乙答以特等之末。甲向女笑言曰:“卿之文,僅少優於吾二人。若在書院較優絀,得錄於是,猶爲僥倖。”女曰:“卿言是也。卿等若有特等之詣,無煩轉懇女學士矣。”甲曰:“卿何以‘卿’稱吾等?”女曰:“卿卿吾,吾亦卿卿,吾一卿卿,人悉卿卿。”各大笑。女曰:“上課之取特等也,非吾僅能爲特等文,以乙兄但求免降,故如命爲之。如肯以獎賞銀爲酒酌共享之,下課吾能代取超等。”乙喜從之。乙果取超等第一。乙煩生治具,約甲同往。甲曰:“有勞狐嫂矣。”女曰:“既稱爲嫂,胡加以狐?”甲曰:“忘嫂爲狐,口稱爲狐,非憶嫂爲狐,故稱爲狐。嗣不敢以狐嫂稱之矣。”女笑曰:“子意吾嗔稱狐,故連言數狐,不知子即去嫂稱狐,吾亦度外置之。”既而,未見人入而餚酒滿案。甲請女同坐,女曰:“男女不同席,不敢廢禮。”甲曰:“既聆謦咳,盍使弟等一睹仙顏?”女曰:“可。吾在門外矣。”視之,果有女子華妝立,其丰姿之娟,真如月中仙子。多時始不見。甲曰:“一睹芳容,我魂欲消。不知肯真個令人消魂否?”女曰:“令正嘗令人消魂,故以此律貞節人。”甲聞之,有慚色。少頃復曰:“狐嫂娟好如是,鞏兄有福消受。如弟,早死多日。”女笑曰:“死有……”生戒以勿言,女曰:“姑爲郎君恕子,不然,吾固不能讓人者。”三人飲酒,兼談詩文。女曰:“此非用功時也。”乙曰:“然。茲有一令,不能者罰。”遂曰:“金字旁,銅與鉛,出字分開兩座山。一山出銅,一山出鉛。”甲曰:“木字旁,櫃與櫥,林字分開兩段木。一木爲櫃,一木爲櫥。”生曰:“水字旁,湯與酒,呂字分開兩個口。一口飲湯,一口飲酒。”乙曰:“鞏嫂既在此,亦宜入令。”女曰:“吾雖在此,未嘗入席,豈可入令?”甲曰:“此令量亦狐嫂不能行。”女曰:“能。言之勿怪。人字旁,你與他,爻字分開兩把叉,一叉傷你,一叉傷他。”乙曰:“弟未與嫂戲,奈何戲弟若是之甚?”女曰:“吾過矣。請異日敬理杯茗,以贖吾愆。”於是,文人多知生有狐妻,故與往來,與女談笑,雖善戲謔者不能屈。

生歲終解館,欲與女偕歸。女不可,生曰:“卿獨處,難免岑寂。”女曰:“君歸妾亦歸,惟先君來期而俟此。”春初,生赴塾,女果在焉。不幾日,聞章邑縣試,生欲赴之,女曰:“君命方蹇,有兇無吉,可勿赴。”生不聽。縣府試畢,偶欲回家省親,女以數十金饋之,曰:“積之已久,妾無用處,可藏之以備不測。”至家,母適有微恙,意理治即愈,竟旬不痊而終,得用女饋金理葬具。始知女之饋金、勸不試,皆爲親喪也。葬後入塾,見女衣縗絰,書親主位哭室內。生不禁與之俱哭,曰:“不圖卿有如是之孝思。”女曰:“不得赴君家分大事之憂,不得對親靈儘自致之哀,撫衷自問,實難自安。”生不勝感嘆。生母服將闋,復丁父憂。而生連年以女力,得書院膏火獎賞,家少裕。服滿,歲試仍不售。次年院試,生祈女代。女應諾,暗隨生入場。首藝題“高也明也”至“一卷石之多”,餘僅憶其伏下用女媧氏煉石補天事,科取章邑第二名。後女從生入歲試場,以冠軍食餼。其首藝題爲“蓋曰”,塾中多傳誦之。至鄉試,生堅請女偕入。女曰:“妾實不敢。現在關聖帝君監場,委平將軍督理南省,周將軍督理北省。帝君時親身巡查,神威猶昔,無有敢犯。”生不聽。女曰:“無貪,實難。君無登賢書命,如妄求之,必致不祥。君如素位而行,可安飽終身,妾亦得與君偕老。不然,緣分恐從此絕矣。”生固求。女曰:“請嘗試之。妾匿君卷袋入,但得卷袋無破,則有幾希望。”進場日,生應點而入,至龍門,忽聞女曰:“周將軍至矣!”破袋而去,壁牆忽塌一段如刀削。生無心爲文,苟且完卷而出。冀女猶在書房,而竟烏有。朝佔雀噪,夕卜燈花,總無耗,念想綦切,遂致迷亂如瘋顛。

虛白道人曰:貪之累人甚矣。鞏生者,得安飽終身,嘉偶偕老,似可以已矣。乃聽狐言於前,弗從狐言於後,以至文學之妻,一朝長離;倜儻之士,佯狂自廢。孰非貪得無厭之所致也哉!

狐槍手善於搗鬼,與世之冒名頂替者無少異。機械日深,自迷本相,宜其遇正神而披靡也。 馬竹吾

點睛處在一貪字。“貪”字近“貧”,凡貪得者終致貧乏,戒之哉,貪! 蓋防如

較《聊齋?狐諧》,可謂青勝於蘭。 上元李瑜謹注

畢成

咸豐五年六月二十日,黃河之束河蘭工漫口,黃水下注,菏澤十分成災。先是,邑西北畢家寨,地勢本下,大雨時行,寨中恆水深二三尺,幸一二日即消,雖足爲患,寨人久習而安之。

有畢成者,世居於寨。老母每逢陰雨,輒憂虞不食,百般喻解,莫釋懼心。成欲遷徙,而故土難移,因鬻沃壤數畝,竭資築樓,奉母居之。遇大雨,成令家人勸母勿起。母問水,則以雨雖大水未進寨慰之。

一日忽來一中年媼,自言善事老人,成傭以伺母。未幾,母令成貨產治終具,成遵命。因兼有遷居之意,遂多貨之。所有產業,約去多半。鬻後,母又不令成治具,蓋言雖出於母而實傭媼暗地教之也。不幾日,黃水忽到,舉家登樓。眼看莊舍傾圮,已成水國,而水將及樓門,成大懼。傭媼曰:“勿懼,彼救星來矣。”媼指處,漂來大木二段,如屋樑。媼曰:“可跨此逃命。”成言與老母跨一木,所有銀兩載於其上;家人共跨一木。而成實意一木不能載重,將摒棄銀兩以拯母,所以必言載銀兩者,恐家人分跨爲母累也。方跨木,媼已杳,樓亦淹沒,而二木不浮不沉,雖溼下衣,而穩如舟車。經一日夜,始遇船隻拯救。既上船,木化爲龍,戲水中,移時始不見。

虛白道人曰:厚者薄之,而薄者未有能厚者也。畢成之得舉家全活,實緣重拯母命之所致耳。如憐財保妻子之念重,則茫茫大劫,難必獨家人之無恙也。

此篇勸孝文字有功倫紀。 馬竹吾

媼,菩薩也;漂木,慈航也。所謂菩薩現身說法,慈航普渡一切衆生,此文可名爲孝感篇。 蓋防如

大劫難,大善可免。成意中唯一老母,不重資財,不重妻子,宜其至誠感神也。 子厚

虛娘

吉廷芳,陝西漢中人。爲人懦弱,而秉性直實。貧無衣食,孤絕倫常,以訓蒙爲生計。偶失館,投友不遇,枵腹歸。因思無食終爲餓殍,不如速死之爲愈也。路旁有松林,遂解帶系樹枝而縊。忽覺有人解救,開眸而視,見一紅妝笄女立面前,大異之。曰:“子何來?謂預知吾縊而來拯救,此必無之事;謂不知吾縊而來拯救,時明月東昇,已將二鼓,子系女身,何爲獨行到此?”女曰:“吾亦將自縊於此,見君縊,哀死情切,而自縊之心頓止。”吉曰:“睹子服飾,固非飢無食、寒無衣者,胡爲出此?”女曰:“貧不猶君,孤甚於君。”吉曰:“吾父兄妻子俱無,孤已極矣。”女曰: “同一孤也,吾系女流,自相較爲甚。”吉曰:“然。”女曰:“願君從妾去,君不貧,妾亦不孤。”吉問女姓氏,答以“虛娘惠氏,違此不遠”。吉喜,從之去。約行四五里,忽睹一第,舍宇華好。女導入,婢媼成羣,高堂有翁媼對坐,女曰:“妾父母。”令吉拜之。旁立二少年,女曰:“妾二兄。”令吉揖之。已而引吉入別室,婢奉酒胾,與吉對飲。吉曰:“卿孤耶?”女笑曰:“不孤,前言戲之耳。蓋妾父夢神人,言妾與君有緣,故使妾親身救君。父且曰:妾無媒嫁君,恐爲物議,明晨令妾同君早歸。”吉曰:“僕家固甑冷囊空。”女曰:“父知之。量必有以處此。”五更促吉起,曰:“大車既載矣。”吉出,見財物滿車,大喜,與女同乘歸。至家,東方始明。載來糧食無盛器,女曰:“盛糧之器亦無耶?”吉曰:“閒室中盡有之。”吉往取之,既而返曰:“器中各有食糧。”女笑曰:“君固不貧而言貧者,亦妄耳。”未幾倉箱俱盈。

吉素多稱貸,見吉暴富,俱向討,女一一出糶償之。曰:“獨無欠君者耶?”吉曰:“有之。某甲欠錢若干,有帳可憑,渠言僕肯立給收據,則如數清還。僕立後,渠以收字爲據,言不少欠。”女怒曰:“竟有如是之昧良者耶?非訟之不可。”吉曰:“彼有收據,訟之亦未必得直。”次日,吉見案有字紙,視之,乃立給某甲之收字,曰:“此字何從來?”女曰:“某甲之事,神人共怒,必神爲之也。”吉遂訟之。官斷如數歸楚。吉謂女曰:“倉箱之粟,收據之還,皆卿之力與?”女曰:“妾實不能。如能之,亦美事,何妨明言。”吉終疑之,曰:“茲有一事,尚可行否?僕幼聘石氏女爲妻,以貧故,得渠白金十數兩,立有退婚書於彼。能挽回否?”女曰:“可。但恐石氏非福人,娶之爲妾累。君煩原媒通嫁娶期,媒若曰:聞君有退婚書。君曰:無之。則諧矣。”吉如女言。媒見石翁道吉意,石曰:“退婚已將二載。”媒曰:“有退婚書否?”石曰:“有。”檢視之,書被鼠齧,字跡十不存一。石知不可爲據,且聞吉不貧,遂復應允。過門後,石氏極平善,事女如姑。年餘生一子,產後多病,不能養。女代養之如己出。

先是,有以貓贈吉者,白質黑花,光潔可愛,吉珍之。女見貓似有畏意,曰:“君家五世不養此,至於子之身何反之?”吉不聽,嗣養貓至六七頭。女雖不甚畏懼,心頗厭之,復勸吉分贈他人。吉曰:“子非鼠,何如是之畏貓?”仍不聽。至夜,女與子俱不見。未幾,石氏卒。孑然獨處,況味難堪,苦思惠。因憶惠之亡去以養貓一事,遂盡分散之。年餘仍無耗,不得已,復娶左氏之女。左不善居室,六七年間,清貧如故。

吉嘗學子平術,遂以餬口四方。至城固,店居,每日赴村場爲人講命。一日至梅湖,過巨室門,內出一媼呼之,言給小郎君算命。媼導廳前,就坐推算,婦女垂簾聽之。算畢,前媼搴簾出曰:“君能教書否?”曰:“能。”媼曰:“即算命之小郎君,得年七歲,欲拜門牆,量不擯斥。”吉喜從之。媼復導吉入別院,舍亦精潔。未幾,媼捧酒食出,視之,皆夙昔所嗜食、惠女所常奉者。睹物思人,不禁太息。媼問之,吉曰:“吾思吾嫡妻惠氏。”

次日,媼送學生出。吉視之,極清秀,心計曰:“吾子若在,亦若大。得旦夕訓誨之,豈非天倫樂事。”吉乍入書齋,悶甚。一日出遊莊外,見莊首一敗落人家,牆垣傾圮,惟存草舍。一貧婦自內出,蓬頭垢面,情形堪憫。視之,惠女也。急至女前,執其手曰:“卿何困窮如是。”女曰:“一言難盡。”吉曰:“僕今設帳於此,所得束金盡足一人用度,無憂喫着無出。”女曰:“君何得到此?”吉將女去後景狀,歷歷向女言之。女曰:“君外出,君之家豹烏圓應悉餓壞。”吉曰:“卿去後,即分給他人。爲卿故,迄今不養貓,屈指已七年有餘。”女聞之,爲之動容。吉曰:“日已向午,朝食已多時乎?”女曰:“不舉火者已二日。”吉戚然曰:“書房尚有千餘錢,可暫作柴米需。卿少待,僕即回。”及吉取錢回,不見惠。意惠以他故偶出,立門外俟之。莊人曰:“先生何俟?”吉曰:“內人居此,偶出,將俟其歸。”莊人曰:“先生誤矣。此屋系絕產,無人居已數年。”吉聞之,悵然自歸,而惑滋甚。

不幾日,見僮僕匆忙灑掃庭內,問之,曰:“將於某日演劇慶主人壽。”吉自笑曰:“吾亦某日生人,亦系暗祝吾壽。”至日,老媼出請。吉入,見惠氏、左氏俱豔裝出迓。吉驚喜交集,謂惠曰:“卿之神異,僕已素知。”謂左曰:“卿何得在此?”左曰:“惠姊矯君命接來耳。”惠指吉學生曰:“此即石氏所生。君忽睹若大之子,七年撫育,君宜拜謝。”吉笑曰:“僕固感情卿。非此,亦養老送終無人。”婢媼進衣冠,冠有金頂。吉曰:“朝廷名器,豈可虛假。”惠曰:“爲君納監,戴此不爲僭。”吉大喜,衣冠畢,鞠部笙歌,街鄰鹹集,酒筵款待,儼然世家。夕,劇止客散。惠曰:“今日之樂,量君夢想不到。”吉曰:“然。日昨卿蒙不潔以欺僕,其意何居?”曰:“試君耳。妾如見棄於彼,君亦不得到此。原期吾子完婚日,使君受新婦參拜。以君戀戀之情,致君多享福數年。”既而曰:“君知演戲慶祝之深意乎?”曰:“不知也。”惠曰:“吾兒已長大,人以妾家無男老,無與爲婚。人今見君父子翩翩,提親者將接踵而至。”不數日,果有數家願締姻好。惠擇淑女有福相者,聘爲婦。過門後,惠忽欲歸省,吉曰:“從未歸省,今何頓異素行?”惠曰:“曩之歸也,夜去明來,君自不知。今去不即返,將住數日,以休妾心,不得不告。”言已而杳,嗣無耗。

虛白道人曰:鼠之爲物,固不足惜。然五世不養貓,亦好行其德之事也。鼠之厚報之也,亦宜。

離奇變幻,筆端令人不測。 馬竹吾

吉有不忍人之心,得享妻子之樂,所謂禍福爲人自召。 蓋防如

篇中於鼠報德意,絕未一語道破,意境大高。 葉芸士

水母三娘

水母三娘,孝婦也,博山顏神鎮人,姓顏氏,號文姜,宋時敕封順德夫人。舊傳夫人生前,及笄適郭門,人以三娘稱之。夫早逝,郭母遣嫁。三娘曰:“母之令媳嫁也何意?如嫌媳爲累,願各爨以事母。”母曰:“非也。爲媳青年耳。”三娘曰:“女不可二夫,否則禽獸不如。”姑聞之,喜甚。三娘勤事紡織以事母。進饌時,母每有愁容;竭奉旨甘,仍無愉色。母謂三娘曰:“甘旨非貧家所宜,吾惟嫌水苦鹹耳。”三娘思近村水皆如是,有大河違莊少遠,約有五里,遂每日挹注以供母食。春秋雖勞,猶可忍受。夏日汗出如洗,小衣盡溼。冬月行未及家,水凍筲中。每逢天變,勢難自往,不惜重費,僱人代取。十年之久,未嘗一日缺母食。

一日,取水歸至莊首,少休樹下,忽一人牽坐驥至。驥見水欲飲,其人麾之,觸筲倒地,水盡傾,三娘不語而泣。其人曰:“此非缺水之地,水傾再汲亦易,以此而泣,何咎僕之甚?”三娘曰:“吾非咎君子。此水取之少遠,吾力不能再取,而家中急需乎此,事出兩難,是以泣。”其人問之,三娘曰:“母非此不食。”曰:“每日取之乎?”三娘曰:“每日取之,已十年有餘。”其人愕然曰:“勿泣。吾有一術,能使原水歸器。”乃以策就溼地畫符一道,俄而筲中水滿,而溼地已幹。遂以策授三娘曰:“歸家注水巨甕,將策豎立其中。水淺時提策而上之,水必隨策而長,今而後可免挹注之苦。慎勿提策於甕外。”言已,人驥俱杳。三娘歸,試之果驗。鄰佑聞其異,愛其水甘,往往取用。先猶日提其策,後其策不沉不浮,任人取用,水不少減。三娘因得專力女工,手漸裕。姑終,罄有殯葬。盡七日,攜冥資赴姑墓祭奠,方畢,忽聞莊中號哭甚衆,急歸。蓋鄰有新婦,赴甕挹水,不知禁忌,拔策擲甕外,甕水暴湧,高噴丈餘,策化爲龍繞甕而戲。三娘歸時,莊中水深已二尺許,乃行水上如平地,至甕邊,龍不見。三娘坐於甕上,水不湧,旁出如泉,遂坐化。莊人捐資,就三娘坐化處作廟三楹以供之,祈禱輒驗,香火日盛,由是名其鎮曰顏神。三娘座下之泉,自爲一渠,名孝婦河雲。

虛白道人曰:顏神事,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餘館黃台山之月陽寺,寺有三娘神像。初爲此傳,繕稿就神前焚之,默祝曰:“紀事是否,祈賜教示。”入夜,夢老媼傳神命曰:“夫人相召。”餘從之去,至一大廳,見一少婦冠帔立俟於檐下,知爲夫人,趨而爲禮。入,賜坐,神曰:“日勞清神,代爲作傳,不勝感激。但其中有虛而未實者,亦有實而未詳者,虛飾增慚,事蹟不詳,敝懷亦未慰也,願先生筆削之。”餘起身敬詢,神歷歷言之。語畢辭出而夢醒,不勝驚異,遂坐以待旦,改錄之如右。

郭緣生《續述徵記》、李亢《獨異志》均載此事,互有不同。孫沚亭相國作《顏山鎮考》,以李說爲近似。茲傳得之神又復奇異,惜文定公未及見也。 馬竹吾

瓊仙

錢禧,漢中諸生,讀書蕭寺。一夜月明如晝,忽聞女子步履聲,急起穴窗窺之,見一女郎,在殿外對佛而拜,拜已即不見。次夜復然。禧知其非人,至夜隱身殿門後以俟之。未幾,女果來,至拜佛處,立身將拜。禧遽出曰:“連宵拜佛,可謂誠矣。”女見禧,倉皇無措。禧未下殿階,而女已杳。見女立地有物,拾視之,繡花紅巾,上系金玉素珠一串。挑燈細視,光澤可鑑。意女必來索取,坐以俟之。未幾,女果來;視之,洵美且好。女曰:“君拾之物,肯擲還否?”禧曰:“還之,將何以報我?”女曰:“物歸本主,理宜然也”不知所報。”禧曰:“雖然,吾非竊於子者。似此無價之物,子失之,吾拾而還之,吾即不索報,子亦不宜度外置之。”女曰:“若然,憑君論價,吾如數償之可否?”禧曰:“豈有拾人之物而還之,復受價於人者乎?”女曰:“既不論價,吾不知何術可以報君。”禧曰:“芳心明鑑,豈俟明言,何故爲夢夢也?”言際,上下瞰女,目不轉睛。女笑曰:“吾姿陋,且有夫,不堪奉事。”禧曰:“子夫爲誰?”曰:“某太史。”禧與太史素相識,知其有狐婦,曰:“如子言,子其狐乎?”女曰:“然。”禧聞之大喜,起身欲牽女,女避之曰:“勿爾。素珠系小妹瓊仙物,如肯賜還,完璧歸之,以免妹責。嗣吾乘間導君竊回,妹不許配,決勿與,事終諧也。”問:“何時?”女曰:“期難予定。”問女芳名,答以“鳳仙”。“寓居何處?”女曰:“近在東鄰。”蓋寺東有巨第,常見怪異,無人居已五六年。禧信之,出珠與女。女去,數月無耗,禧已絕望。

一日午後假寐,覺有人搖之醒,視則鳳仙也,急起。鳳仙曰:“適強飲小妹以酒,醉眠未醒。急去取珠,遲則不及。”又曰:“其珠掛帳中,取時勿驚其夢,醒則必與君奪。”又曰:“妹性慧,多智術,藏之雖密,仍能竊回。惟平地掘穴三尺,珠入磁器內埋之,或爲妹所不及料。”禧一一應諾。鳳導禧至一危樓下,曰:“妹臥此樓。所囑勿忘。”禧登樓,果見一女臥帳中,海棠春睡,芳夢濃酣。欲與接吻,忽憶鳳言,取珠屏氣出,如鳳言埋藏之。因作《美人睡》詞,寄調《減字浣溪沙》,雲:“一樹梨花漾葦綃,夢中春色畫難描。莫是東風沉醉,不勝黃嬌。角枕橫陳斜照裏,朦朧態度越妖嬈。鐵石心腸人到此,也魂銷。”錄粘壁間。回憶女容,恨不即來。燃燈後,忽來一鬼,高與檐齊,低首而入,貌甚獰惡,手執利刃,大言曰:“瓊仙之珠安在?可速取來,少遲必殺子!”禧初見鬼大懼,繼聞鬼言,知爲瓊仙幻術,遂曰:“渠親身來取,吾始與之。”鬼怒,舉利刃將殺禧,禧伸頸就戮無懼意,鬼慚而去。未幾來一女子,黑醜異常,自稱瓊仙。禧曰:“卿瓊仙耶?臥帳中者即卿耶?”女曰:“臥帳中者系表妹。如肯擲還素珠,願爲君媒合之。”禧曰:“卿姊之言不謬。”女曰:“姊言謬甚。僞譽吾姿,以誑君耳。”禧不言,暴起,牽女於懷曰:“卿即醜陋,今茲亦不令卿爲處子。”女撐拒曰:“速釋妾,瓊仙來矣。”禧不聽。俄而化爲麗人,視之,即臥帳中者也。大喜,接吻曰:“日間所欠,即當償吾。”女曰:“請釋妾,妾從君願。”禧遲疑,女曰:“妾雖異物,決不食言。”禧釋之。鳳仙入曰:“視妹小嘴被短鬚刺破否?”瓊曰:“姊可謂好事者。”鳳曰:“吾屬耳而聽、穴窗而窺已多時,尚謂姊好事爲之耶?”瓊含羞而立,不一語。鳳曰:“合巹之禮不可廢。請少待,吾即來。”未幾,託酒胾至,拽二人對坐而旁陪之,爲之交杯換盞。瓊含羞不飲。鳳曰:“至此時,尚強爲處子態乎?”令瓊勸禧飲,而鳳復賀敬之。禧不善飲,未幾大醉,隱几而臥,搖之不醒。鳳欲去,瓊援之曰:“如此醉人何?”鳳曰:“妹之漢子,尚需姊扶之寢耶?”言已而去。明晨,瓊見《美人睡》詞,曰:“君可謂善於寫情。”問珠之所在,禧指示之。瓊曰:“君盍剖腹藏之。”自是瓊明去夜來。某太史聞之,與禧情意倍篤。

先是,禧仇人賈勇,醉後杖工人,立卒。禧胞兄禎適過其門,勇強邀至家,醉以酒。誣禎酒後斃工人,訟於官。禎逼於刑,遂誣服;將過司,禧甚憂之。瓊曰:“某太史與臬憲有師生之誼,君以情告,哀其轉達,如允從,可望生還。”禧從之。太史曰:“可。但聞阿姨有金玉珠一串,如賜把玩數日,即如所請。”禧語瓊,瓊應之,曰:“大兄歸,即與之。”太史恐事後食言,必先得珠而後寫書。瓊聞之大怒,夜令禧散發跣足,裝元武大帝像,瓊自飾爲仙童,仗劍持訣咒。未幾,太史至,戰兢請命。瓊曰:“大帝以錢禎負屈陷罪,命子備敘其由,以達臬司。”某承命書畢而去。禧投書臬司,官坐罪於勇,釋禎歸。禧見禎臀肉悉無,膝露骨,慘傷之極,欲泄忿於勇之子祥。瓊苦勸之,乃已。賈勇死於獄,賈祥亦懷恨於禧昆仲。一日途遇禧,遂相毆,行人勸散,二人各有傷,禧傷較重,不能歸。瓊舁之,痛苦之況不可言。瓊急焚符於水而飲之,痛苦立減而傷仍在。祥控於官,瓊亦令夫兄禎喊稟抬驗。臨行以小紅丸授禎,囑臨驗時令禧吞之,必大睡如死。禎如女言,驗未畢而禧卒。官令禎舁屍下,立收賈祥於獄。是夜祥亦卒。官以二兇俱卒,遂不究。禎之舁禧而歸也,至家而蘇。聞祥死,喜以語瓊。瓊曰:“妾早知之。蓋借傷而斃之也。”禧大冤消雪,頗快心志,由是敬瓊如神明,聽其來往。

忽二旬不至,至而問之,瓊曰:“妾以爲與子偕老無他虞,昨以術推之,竟相聚不過一千日,少節之可多得幾年團聚耳。”一日,燈下對語,瓊忽泣,禧大驚,問之。曰:“妾以賈祥之故犯天譴,別在今宵。”禧曰:“無能救之人乎?”曰:“有。惟某太史可救。曩以大兄事,強逼寫書,憾恨必深,豈肯相救?”禧曰:“渠愛卿珠,若肯與之,當必喜從。但太史現官桂林知府,道之雲遠,一時難至。”瓊曰:“勿虞此。”遂相攜乘風去。太史方舉燭披覽案牘,見禧大驚,曰:“君何來?”曰:“特來獻珠。”遂舉珠奉太史。太史喜曰:“此舉必有所求,可直言勿隱。”禧曰:“瓊仙忽遭劫數,祈憐而拯之。”曰:“拯術如何?”曰:“惟抱印危坐,任雷電交作,不懼不動已耳。”太史欣然應諾。忽雷聲自遠方來,既而大雨如注,雷電在堂前盤旋。俄而雷雨驟止,瓊自太史身後出,斂衽拜謝曰:“後會有期。”攜禧去。後太史升河南兵備道,攜眷赴任。過洞庭,遇狂風,舟將覆,忽見一幼婦舉素珠立船頭,掀天波浪至舟頓息。視之,瓊仙也。移時,風息浪平。瓊舉珠言曰:“此珠一樣兩串。此串吾不時祭煉,故有無窮奇異,實非珠有真僞。”太史方欲致謝,而瓊已杳,不勝感激。至家,具厚賄赴禧家酬之。禧言瓊不至已數年。太史以賄贈禧,並還其原珠。

虛白道人曰:某太史以拯救之恩,而贈賄還珠,可謂務施報之君子矣。

窮神盡相,純是留仙法度。 馬竹吾

張 春 嬌

吉恆,浙江人,餘忘其郡邑。與同村舒善之妻常氏有私。無賴棍徒王五知之,因屢託故詣氏家,以言挑之;氏曲拒不應。五瞰吉之往也而尾之,遇男女於牀,常不能拒,聽五狂淫而去。嗣五窺舒不家,輒詣舒家,與常同寢處。五以女屢念吉恆,兼畏夫知,時怏怏不樂,因思殺舒善移禍吉恆,而獨私於女。吉恆一夜被賊竊去布履一雙,小衣一件。吉當報竊於官。不幾日,舒被賊殺於家,而賊遺有衣履。常氏視之,乃吉恆物,因控吉。官問吉曰:“是汝之衣履也?”吉曰:“然。”官曰:“然則舒某實汝殺之無疑。”吉曰:“衣履系某日被賊竊去,身已呈明在案。”官曰:“汝素所常用者,止此衣履乎?”吉曰:“不止此。”官曰:“既不止此,則賊所竊者必非此。”吉力言其是,官怒,刑之。吉不服,官再刑之。吉畏刑誣認。自分上無父兄,他無親族,鳴冤無人,決無生理。

先是,吉訂遠村張秉鈞之女春嬌爲妻。張固刁生,張卒,吉嫌其家貧,馳書退婚,而與金某結姻,亦未過門。吉恆之退親也,春嬌雖有老母在,亦無能爲,聽之而已。嗣有爲春嬌提親者,母商之,嬌曰:“吉家雖不情,女不可不義,將終身伴母,至死不變。”言及此,母女俱哭。鄰女聞之,過以相勸曰:“吾適從婆家來,正欲語其事。如聞吾言,汝母女將有欲哭而不能者,蓋幸得吉家退親,不然,亦爲望門寡之女。”母愕然,收涕問故。鄰女曰:“吉殺人,不日將處斬償人命。”女母曰:“願聞其詳。”曰:“吾家與吉某比鄰,拙夫亦與之甚相好,其事之委曲備悉。”遂歷歷言之。春嬌曰:“其證據供判亦知之否?”鄰女曰:“亦知其大略。”復一一向春嬌言之。春嬌跌足曰:“此戴盆之冤,無由得見天日。可憐,可憐!”春嬌由是不理針黹,端坐如癡,若是數日。忽外出,塗面男裝,散發掩其耳目,如瘋魔雲遊道,諸日在吉恆鄰近莊村盤桓。一日遇雨,宿於局賭場中,而在場中宿者,先有二人。春嬌鋪設於地,倚壁趺坐。其一人曰:“仙長坐寢乎?”嬌答曰:“時常如是。”未幾,其人酣睡,鼻息如雷,忽自言曰:“吉恆之衣履,實王五賂吾竊取,而即以此爲殺人之據。冤哉,冤哉!”俄,復自言如是。嬌曰:“夢語若此,倘被吉恆之親友聞之,爲禍非輕。”彼一人曰:“是也。渠名孫清,吾周泰。吾二人極相契,屢屢勸之,乃渠夢語不自知,無可如何。祈仙長謹言,勿爲他人道。”嬌曰:“吾出家人不管如許閒事。不知所謂王五者果何如人?”周泰曰:“渠祖居是莊東首,莊之首家。”嬌聞之暗喜,黎明而去。復改裝,投媒媼家,託言遭繼母之變逃出,聞王五家欲傭使婢,肯爲說合,願以一月工價爲謝。媼喜,導之去。嬌聰敏,上下俱喜。數日後,五舉家月下閒談,嬌僞僕,俄而躍起,大言曰:“我與子無仇,胡爲殺我?將殺汝以償吾命。”五家人曰:“子爲誰?”嬌曰:“吾舒善也。”五聞之大懼,僞曰:“吾本欲殺吉恆,誤殺子。”嬌曰:“吾亦知之。可自書誤殺之故,封固,明晚同金銀百錠、白錢百搭焚之,我即去。”五應諾,嬌復僕。既醒,五問之,嬌曰:“適所言,吾悉記憶,實如有人教我言,而我不得不言。”五信之。臨焚時,嬌窺五他顧,藏其紙封而止焚紙錁。五以冥冤已解,無他虞。嬌乘間逃歸。母問所往,嬌曰:“母勿究。女將爲姓吉者伸大冤矣。”

道光丙午,適諸城劉燕庭廉訪赴浙江臬司任。入浙界,有女子攔輿喊冤。廉訪至驛舍,呼女問之。女言“民女張春嬌,代夫吉恆明冤”。廉訪曰:“汝家與吉姓結姻幾年矣?”嬌答以“自幼”。廉訪難之曰:“尚未過門,不宜稱之以夫,亦不宜含羞出頭代爲伸理。”春嬌曰:“吉恆上無父兄,他無至戚,氏不代伸,致使含冤以死,殊屬可憫,亦凡爲民上者所不忍也。且氏自幼訂吉爲夫,吉死則氏無夫,豈可以羞慚小節坐視夫死,自貽終身之憂?”廉訪韙其言,因問:“汝夫何冤?”嬌曰:“誤陷殺人,嚴刑逼招。”言已,呈呈。其呈詞所載,大略言殺人樣式不符,供言酒後忘之;兇器無有,供言遺失於路,明系畏刑僞服;衣履毫無血跡,明系凶身按據移禍云云。廉訪閱畢曰:“此呈何人代作?”嬌答以“親筆”。筆跡不爽,不勝驚喜。驛舍正在春嬌居邑內,喊稟時縣邑亦在旁,廉訪以呈授之曰:“視女所控實否?”尹閱之曰:“是實。”廉訪曰:“所控是實,則吉恆負屈,以莫須有之事論闢,草菅人命,惡在爲民父母!”尹曰:“衣履實吉恆之物。”春嬌曰:“衣履是孫清所竊,舒善實王五所殺。祈將王五等傳至,氏與對質,真情自見。”廉訪問其故,嬌將孫清夢語、王五畏鬼大略述之。廉訪喜甚,謂縣尹曰:“明日務將人犯傳齊,吾將親問之。”尹唯唯而去。次日,尹帶人犯到驛舍,廉訪問周泰曰:“孫清夢言王五賂使竊吉恆衣履,汝聞諸乎?”泰曰:“未也。”春嬌曰:“孫清夢語之夜,投宿者有云遊瘋魔道否?”泰曰:“有之。”嬌曰:“即吾僞爲也。”遂將遇雨借宿,依壁坐寢,及一切問答之言,一一詳復之,泰不能支。廉訪謂清曰:“衣履既給王五,殺人者必五矣?”清答以不知。問王五,王五謂衣履亦被賊人竊去,堅不認殺人事。春嬌曰:“畏鬼索命、僞認誤殺者,非汝耶?”五曰:“未有也。”春嬌復曰:“自書誤殺之故,深夜同紙錁焚之,其事猶虛耶?”五曰:“亦未有之事也。”春嬌曰:“汝所書之字猶在,猶不足爲據與?”五曰:“其字安在?”嬌舉以示五,五奪而吞之。廉訪大驚,暗惜春嬌疏虞。春嬌笑曰:“知汝無賴,故以僞者示汝,真筆尚在吾手。”遂起身呈於廉訪。王五謂春嬌曰:“吉恆既退婚,情意已絕。汝出頭代控,費此苦心,以冀復爲吉姓婦,何無恥如是!”春嬌曰:“前既結姻,自不宜等於路人。渠退婚,渠既不仁;吾復幸其得罪,恬然他適,坐視不救,是吾復不義。人而不義,則與禽獸無擇,豈可以無恥律之?”廉訪曰:“勿鬥口。”謂王五曰:“現有汝自書之字作據,應無他說。”五遂吐實。各畫供畢,廉訪謂縣尹曰:“此案已定,可照詳府司。吉恆負屈,當急釋歸。”尹唯唯。復問春嬌曰:“吉恆果退婚耶?”嬌泣述之,且曰:“氏誓日伴寡母居,終身不出庭戶。忽聞渠蒙不白之冤,伏思渠他無親屬,不得已含羞代伸。至於退婚之說,他人不言,決不令大人聞之。”廉訪嘆曰:“真義女也。”遂囑縣尹曰:“當令吉恆先娶此女。”尹應諾。春嬌曰:“免費父母清心。氏誓終身不見吉恆面。”廉訪問女伴,嬌曰:“老母。現在廨外。”遣人呼之,面給白金百兩,爲女奩資。令縣尹賃車馬送之。

吉恆之得釋而歸也,念春嬌再造之恩,兼遵縣囑,煩人通嫁娶期。張室不受,反覆之,無成說。吉母乃率吉恆同媒媼親詣張室。媒媼曰:“吉母來矣。”嬌敬禮不避。吉母令吉恆長跪,嬌不禮。吉母曰:“祈義女寬量,恕小兒無知之罪!”嬌不語。吉母復言之。嬌曰:“大難已過,無需貧家女矣。”復不語。吉母曰:“勿謂此,以重老身母子之愆。”嬌曰:“已有金家福厚之女奉事,夫何求?”吉曰:“如得金諾,願與金絕。”嬌曰:“豈有是理。貧可拒,富不可拒。”吉母慚,屈膝而跪。嬌亦跪,曰:“母家清貧如昔,恐賢郎嫌貧之心未泯。”吉母曰:“吾兒絕處逢生,全賴鼎力。若復生異心,毫無天良矣!”嬌曰:“若然,願從母命。”母喜,相攜俱起,訂於歸之期而還。

虛白道人曰:奇哉,春嬌!當吉恆退婚之後,而不忍他適,可謂節矣;聞吉恆之難,而捨身拯救,可謂仁矣;暗訪害人之賊,曲控吉恆之冤,可謂智矣;口不道退婚之恨,心不忘結親之由,可謂有禮矣。卓絕義女,不獨有千古哉!

事奇文奇,視《劍俠傳》中聶隱娘、紅線輩,故自勝之。 馬竹吾

吉恆無行,乃竟得此義婦。 武仲紹

此奇女可入《無雙譜》。 上元李諭謹注

章 邑 生

好色之徒某生,章邑人。見美女,機有可圖,必多方謀致,恆有被其淫污者。一日,薄暮出遊,見一笄女獨行,視之,極美,以其無伴可狎,遂曰:“姑娘何往?”女不答。生復問之,女厲色言曰:“吾自有往處。男女有別,人之大道也。曠野與遊女接談,君何無禮如是!”生四顧無人,不畏女嗔,近尾之。女蘭麝襲人,遂搖指梅花曰:“瓊枝玉蕊,暗香浮動。”女接言曰:“聞說香在梅花上,尋到梅花香又無。”生曰:“卿未尋到,故爲是言。吾以爲身歷其地,其香必穿鼻透腦,骨節盡酥。”言已,牽女衣不令行。女曰:“吾兄來矣。”生驚釋女,女急行。生力追不及,見女入北庵。生素知庵中多停柩,貪戀女色,不遑顧忌,亦入,見女燃燈坐室內。女見生入,笑曰:“男女同情,妾豈無心。實告君,妾非人,鬼也,不利於君。”生曰:“願與卿同死。”女曰:“勿悔。”旁有空棺,女入,仰臥其中。生猶以其僞爲,亦入,覆女身。覺女氣肌如冰,大驚欲起,而棺蓋已合,遂斃。生家人以生不歸,蹤跡至庵,見女柩外露生衣,啓之,生屍已冰。舁歸,稟官葬女柩。

虛白道人曰:死而不足惜者,其章邑生某之爲人乎?蓋徒知色之可好,不知德之已喪,其得生也不如死。女既告之以鬼,生猶以之爲人,其視死也猶之生。且女無害生之言,即無害生之心;無人害之而遇害,是其死也自求之耳。死而自求,夫何足惜!

抵得一篇戒淫文。 馬竹吾

淫爲萬惡首,讀此可當晨鐘暮鼓。 上元李瑜謹注

王威

王威,柳州人。娶吳氏,甫二載,爲流寇衝散。貧不自給,從事負販,因家無妻室,恆數年不歸。偶販到平陽賀邑,店居市貨。值邑歲飢,逃亡甚衆。忽見店外有少婦,守五、六歲童子,哭甚慟。問之店主,蓋店鄰伍家婦氏孟,其夫伍元外出,六年無耗。姑死無棺木,自鬻葬姑,而鬻人者嫌其有子。孟將另鬻其子於他人,不忍生離,故哭之甚哀。威聞而憐之曰:“吾年已半百,本不欲娶婦。渠不嫌吾年長,吾爲之葬親育子。”店主曰:“此善舉也。”語孟氏,氏從之。威爲市棺,擇日而殯。殯時,氏哭言:“爲母與子故,含羞失節,死無以見故母,生無以對前夫。”聞者悉爲酸楚。威以孟房屋破漏,出資爲之修理,漸治傢俱。氏子名惠,使從塾師讀。

比三年,伍元歸。路聞妻已改嫁,先至鄰店問之,店主詳述之。元曰:“養子葬母,恩義至重,且婦已失節,願止領吾子他適,餘不與聞。”店人以伍元之言告威,威問孟氏所願,孟言願從前夫。威曰:“若然,令伍元暫宿於店,吾收拾餘資,明日即行。”店主曰:“君所市傢俱如何?”威曰:“悉贈伍元。”

威去五月,孟氏生雙子。元知爲王威遺種,念威恩義,善視之,因以恩、義名二子。嗣二子九歲時,忽來一世襲武翼都尉鄭公,宿鄰店。因子病,店居醫治不效,數日卒。恩、義時嬉戲店外,鄭見恩相貌與子相似,且同庚,欲繼爲子頂世襲名,煩店主致意。店主見元,元商孟氏,孟喜從之。鄭厚酬伍元,攜恩去。

王威之從事負販也,頗有贏餘,年老旋歸,路宿梧州屬邑某鎮店。將寢,忽聞婦女哭聲,呼店人問之。店人曰:“有伍姓者,逃荒到此,三月前病故。其子外出,數年無耗。婆媳貧不能支,不得已令媳他適,故哀哭。”威惻然曰:“其子年庚幾何?”店主曰:“其子名義,吾嘗見之,年約二十七八,面目奚似。”威僞驚曰:“幾誤大事。渠有銀信煩吾帶來,意欲明晨問交,今若此,當急與之。”遂取銀數兩同店主見伍母,曰:“吾與令郎素相識。昨遇於某處,言聞父終,欲急歸,以有一二事未妥,煩吾先帶白金數兩,暫爲日用需,定於十日內必歸。”且曰:“令郎發財,手中積蓄約有數百金。”言已,交銀於伍母。伍母曰:“有書信否?”曰:“無之。煩吾口訴。”伍母執銀不語。威曰:“疑有錯誤乎?吾試言令郎之年庚、相貌。”遂如店主之言細述之,伍母始信而喜。問威姓氏,店主代答曰:“客姓王,現居小店。”伍母得銀信,遂罷嫁媳之議。

伍義果九日歸,其積蓄亦如威言。伍母謂義曰:“幸汝先以數金煩客寄來,不然,汝妻已他適數日。”遂向義詳言之。義曰:“無之。兒交好亦無王姓者。”伍母大異,急出銀以示義,曰:“此即寄來之銀,花費尚未盡。王客昨宿某店,客即行,店主必知客耗,可急訪之。”義奉母命詣店,店主曰:“王客偶得微恙,今雖愈,尚未行。”義見威,稽首致謝。威驚訝動問,店主曰:“是即客代寄銀兩之伍義,今何不識也?”威笑曰:“吾實與渠無素,不忍其婆媳生離,故假託爲之。”店主欣然曰:“客誠仁人君子。”伍義曰:“翌午謹具菲酌,恭酬鴻惠,奉獻原金,伏冀早臨。”威曰:“原金決不受,定於趨擾矣。”次日,威邀店主同往。既至,義母穴窗窺客,大驚,呼子出,曰:“汝問客大名威,柳州人否?若果然,則汝生父至矣。”義如母命問威。威曰:“子何以知之?”義未及答,義母入曰:“君不識孟氏耶?君鬚髮如秋霜,妾亦不敢相認。”遂指義曰:“此君之子。”威啞然不知所言。孟復曰:“君別後五月,妾生二子,此其次也。”威曰:“其兄安在?”孟曰:“九歲時,繼於鄭遊擊爲子,今無信。”曰:“伍惠何往?”孟曰:“扶柩葬賀未回。”店主曰:“君得夫妻父子團聚,皆輕財好義之所致也。”威遂家於梧。

鎮外有大河,時霖潦方盛。威偶出望水,見河心有船一隻,人衆船小,忽開巨漏,齊聲號救,岸人立視如偶。威曰:“如有能救者,願出錢若干以酬之。”他船貪其重賞,齊赴拯救。及救得人、物,而船已沉。被救者齊赴威前致謝。內一官長相貌出衆,威問之曰:“貴人何往?”其人曰:“吾姓鄭,現官某郡遊擊,特告假詣賀省生母。聞母遷徙是邑,故訪問到此。”威見鄭衣履盡溼,邀至家相易,鄭從之。威言於孟氏,孟曰:“得無君之子乎?”遂自牖視聽,見鄭聲音笑貌似恩,大言曰:“誰名王恩?”鄭曰:“吾之乳名。”孟大喜,入曰:“吾即汝母。”指威曰:“此汝生父。”恩九歲離母,時已記事,視之,果其母。俄頃王義出,視之,果其弟。意外相逢,喜何如之!威問繼父母,恩曰:“悉即世。父無子,恩世襲父爵。”因假期已迫,定省數日而去。

威富冠一邑。無賴某甲見威多金,自造僞票,用既死人作中代,向威索銀。威不應,甲訟之。官據字斷威如數歸償,以一月爲限。未幾,舊官謝事,新尹到任。威方欲呈明,而尹已差傳,並將中代之子傳至。官令甲書中代之子姓名,甲書畢呈於官。官視而笑,復問中人之子曰:“甲借票,汝父作中,汝知之乎?”曰:“不知。”問代字之子曰:“汝父在日,作何生理?”曰:“訓蒙。”官以甲借票示之曰:“是汝父之筆跡否?”曰:“不是。”官曰:“汝父既訓蒙,必有手澤。”曰:“有之。已將身父所錄文籍帶來。”遂呈於官,與甲借字筆跡迥殊。官笑謂甲曰:“汝用心已巧矣。用死人作中代,以爲人死無據。票之筆跡,與代字人不符,反與汝字相仿,其票殆自爲之乎?”甲猶強辨。官怒,將刑之;甲懼,認誣。官重責甲,案遂結。

先是,王威夫婦之被賊衝散也,吳氏不知何往之善,惟從婦女奔逃。女伴漸少,後惟一少媼在。媼僞言與吳同鄉,可偕歸,吳喜從之。媼無資斧,所費皆吳資。行五六日,吳疑曰:“何行數日,未到柳州?”媼復誑之曰:“某鎮爲衆寇劫居,不可歸。”吳曰:“此何處?”曰:“湖南也。”吳雖疑懼,無可如何,惟媼命是從已耳。不數日,吳資亦盡。媼勸吳自鬻,吳亦無他生路,不得不從。時有黃太史,中年無子。其妻尹氏欲爲市能生育之少婦作妾,聞吳氏有孕,多金購之。及遣家人接吳氏,而媼不在。家人曰:“身價交汝姑矣。”吳曰:“吾無姑。”家人曰:“老媼何人?”吳曰:“吾亦不知爲誰,惟伴行數日耳。”家人白尹氏。尹願重出銀給吳,吳曰:“勿庸。吾子然一身,亦無用金處,惟求夫人善視足矣。”尹令吳自居一室,未幾產一子。將擇吉令太史納吳,太史曰:“渠生子,渠有依矣。豈可令其失節?”尹氏曰:“渠今生子,渠必宜男,可冀於斯人得子嗣。”太史曰:“渠雖生子,焉知不從茲斷生;卿未生子,焉知不從茲始生。天下之以妾生子者固多,無妾得子者尤不少。子之有無,命也。”遂使婢媼謂吳曰:“今而後,按傭婦支給工價爲養子之資。如不欲,聽其抱子他適。”吳氏曰:“竊有心願,雖自覺不量,不得不言。願以主人作父母,旦夕奉事。”婢媼復太史,太史喜,遂以吳爲義女。

次年,尹氏果生子。太史以王澤名吳子,尹子曰瀚。及少長,使二子同案讀。澤聰敏,瀚次之。澤十四歲能文,太史使應試,澤欲俟瀚,太史從之。後澤、瀚同案入泮,其文實出王澤一人手。越兩科,澤遇與瀚同號,代爲作文,同領鄉薦。澤連捷,榜下即用,授梧州某屬邑知縣,實即王威遷居之邑也。澤到任,披覽案卷,見王威名,白於母,母曰:“汝父家柳州,渠或與汝父同姓名也。”及甲某之訟既結,澤問王威曰:“汝祖居是邑乎?”曰:“非也。吾柳州人,遷居是邑十餘年。”澤大驚,請威客舍坐,急入白母。母出見威,謂澤曰:“果汝父也。”各訴別情。吳以知有子爲遊擊,喜甚。威遣人尋伍惠至,爲制恆產,使各爨。

威老,王澤告終養,鄭亦託故歸奉。及終,三子頂靈,一文一武,一邑稱大葬焉。但鄭遊擊以世襲之故,不得復王姓。

虛白道人曰:王威者,妻亡不娶,亦無子息望矣,而卒得三子送死,非人力,悉陰功緻之。蓋不憫人生離,不能得孝姑之婦背生兩子;不哀人同溺,不能必尋親之男不死長河。至於夫婦離散,半生無耗,忽同貴子意外相逢,原嫡妻遭遇之善,冢子成名之由,夫豈尋常感格之所能致哉!餘西鄉某莊李某,自幼未婚,以小車推貨物、送行客爲生,恆終歲不歸。偶送客至嶧,歸。自野店起程過早,見一莊首尼姑庵後血娃啼哭,啓視之,男也。因思家無妻室,不能養育;小車載之,難治生理,遂舍之而行。忽來一犬嘶其襁,娃哭益急,李恐犬傷其生,急回逐犬。李行,犬復至。李惻切隱深,抱置車上。天氣微寒,以舊小衣裹之。至一巨莊,託言妻產後猝卒,遺此子,爲客不能養,欲與人,逢人輒言之。後遇一老人曰:“吾有子孫,憐君事出兩難,願爲代育。”遂問李邦族,李詳言之。老人曰:“吾名某,與君同姓。此子長大,必令歸宗,祈命名留表記,異日好相認。”李以孝名子,將裹子小衣裂半幅爲記而去。孝漸長,身軀雄偉,至十七、八歲,李翁令習武,得入泮。翁年高多病,恐死後子孫薄待孝,因薄與家財,而暗地厚贈之,使赴歷下尋父。孝遂攜妻子而往。李某年老,不能任重務,歸家,合博局撩零以餬口,冬則窖地而居。莊中忽來一少年,衣冠齊整,後車數乘,攜有少婦幼子,問李某名。莊人曰:“問渠何爲?”少年曰:“是吾父也。”莊人私議曰:“李無妻,何得有子?”一人曰:“莊人別無李某名,焉知非其子?”遂急赴窖中見李曰:“汝子來矣。”李曰:“安在?”曰:“在莊首訪問。”李喜,執小衣半幅而出。其人曰:“執此何爲?”李曰:“非此,則父不父,子不子。”見少年曰:“汝李孝也?”曰:“然。”李遂將小衣半幅授之,少年視之,當途拜父,令少婦參翁,幼子請祖父安。李不能言,惟點額而已。夫李某窮極之人,若非見血娃而動惻隱,何得享此厚福?莊人私問之。李曰:“某年在某處成家,年餘妻卒。”李壯歲恆年餘不歸,莊人信之。李孝問母墓,李言葬某處叢葬處,後被山水淹沒,無跡可尋。其子信之。

觀王威及李某事,可以感發人之善心。 馬竹吾

隴州三案

竹吾馬公,諱國翰,世居邑東關外南權府莊。賜進士,榜下即用,後官隴州知州。歸裏時,壽將古稀。著有《朱子家訓》、《夏小正》、《文選擬題》等,詩稿《竹如意》一部。餘《錄》由契友王萱堂轉呈於公,公賜題七絕六首,條下錄批,十居八九。餘見之,感激不勝,敬詣拜謝,始識荊。往來久之,公知餘清貧,言願出名邀同人代求捐輸,以鐫餘《錄》。乃舉意未久,而公即仙逝,誠餘之大不幸也。公在時,嘗言官隴州折獄。餘欲擇公之用心深微者,敘入餘《錄》。公嫌自負,不以爲可。公丁巳年病故,故追錄之。

有鄉人宋芳者,娶醮婦楊氏爲繼室。楊與鄰村周旺有私,芳不家,周恆夜來明去。芳死,益無忌憚。芳弟蒲知之,夜執周,以獲竊稟於公。公問周,周認奸不認竊。問其所交,供言芳子媳何氏。蓋芳有前妻之子,娶妻甫二年,貿易在外,恆數月不歸。楊亦以不貞控何氏。公傳案對質,楊言周與媳私合,何言周與姑通姦。公問蒲,蒲言聞嫂不貞,未聞侄媳之有他。公曰:“汝等各執一詞,不足憑信。候傳鄰佑問之,第三日巳刻審究,來遲重責不貸。”

至三日,役呈點單,言人證已齊。公使心腹人暗窺之,見何負氣自居一處,俯首不語。周與楊眉目送情,有時談笑。午後,周市食物食楊,不顧何。暗窺者復於公。公立升堂聽之,楊與何言如故。公曰:“不必互推。周非奸,實爲竊,乃僞言爲奸,以壞汝家風。可當堂自擊之,以泄汝忿。”令役以木杖授楊氏,曰:“即擊死不償命。”楊執杖,重舉輕落,若恐傷周。公止之,令役復以杖授何氏。何執杖急起,向周首而擊,勢將一杖擊死之。公令役架其杖,曰:“勿擊。”問周曰:“汝星夜入宋室,果何爲哉?”周曰:“實爲奸。”公曰:“汝果爲奸,必與楊,非與何。”周與楊力辨之。公曰:“勿譁,靜聽吾言。何欲一杖擊死汝,蓋以與汝心無系憐也;楊氏恐傷汝,蓋以與汝情有恩愛也。汝未上堂時,吾使人窺之,汝與楊不時談笑,且市食物食楊,不及何,不可知汝所私者是楊而非何乎?”周猶強辨。將刑之,周懼而服,楊亦承認。笞週四十,釋之。公謂蒲曰:“汝兄已死,楊氏淫行既著,可聽其再嫁,不許復入汝門。”使各具結結案。

公公出回署,一少婦攔輿喊冤。公視之,揚且皙,可稱邦媛。公升堂,婦以呈呈。上寫報竊李氏,被竊金銀首飾等物若干件,與氏夫趙忠因被竊縊死等情。公曰:“被竊之物,汝之家藏耶?”氏曰:“非也。氏夫借於同村史文,欲當作生意。”公曰:“被竊之夜,汝夫在家否?”氏曰:“在。”公曰:“何未知覺?”氏曰:“因同史文飲,醉歸睡熟。”公曰:“汝且回,明日檢驗。”公驗屍,果縊死。問氏姑與鄰佑,毫無別說。謂氏姑曰:“暫厝汝子,吾回衙即差役緝捕。”役捕賊,月餘無耗。李氏又擊鼓喊冤。公升堂,問之。氏曰:“史文討借物甚急,氏姑欲鬻氏償之。”公曰:“將鬻給誰氏?”氏曰:“即史文。”公疑之,曰:“汝可哀汝姑貨產以償。”氏曰:“氏家僅有坡地畝餘,數日前,氏夫已當給史文。”公曰:“貨產未久,應有存項,何爲復借當物?”氏曰:“其地價,亦以夫與史文飲,醉睡,被賊竊去。”公更疑,曰:“汝夫與史文新交乎?舊交乎?”氏曰:“聞夫言,前與史文無素,氏過門後始相往來,日漸厚。”公意謂實有別情。趙忠兩次被竊,未必非史文爲之也,且趙二次被竊,皆以與史文飲醉,情實可疑。遂謂氏曰:“所借之物,其分兩樣式,汝記之乎?”氏曰:“有史文手書帳單,開載清白。”公曰:“汝明日務將帳單暗暗送來,或賊人可由之而獲,汝夫之冤,可由之而伸。萬勿向他人言。”氏如命。公差役將氏姑傳至,問之曰:“汝何以欲鬻媳於史文?”氏姑曰:“史文言:如以媳嫁之,不惟借物不要,願將前當地文契退回,不要分文。”公曰:“汝媳美,鬻之當得多金。不許嫁史文,如故違,必重責。”氏姑諾而去。

公將六班總頭役楊某呼至,語以李氏被竊等情,授以密計,令照辦理。楊某遂覓名妓,語以公意,認爲己女。煩同班能言者王某,見史文,言願以女妻之。史文曰:“吾欲娶趙忠之妻李氏。”王某曰:“必不諧。蓋日昨本官差吾將李氏之姑傳至,官當堂諭之,不許李氏嫁汝,渠何敢故違!且楊某之女,較李氏尤豔,汝如見之,必魂飛天外。”史心動,曰:“吾可以見之否?”王曰:“可。某街有酒肆,女時由肆外往來探親。肆飲而俟,必遇之。”史喜,立欲從王去。王曰:“何急也?明日吾候於彼。”史應諾而王去。王以與史應對之言語楊某。次日史至,立出錢市餚與王飲。未幾,王曰:“楊女來矣。”史見笄女與媼並行至,審視之,玉肌花貌,果愈李氏。媼謂女曰:“肆中客衆,發財氣象。”女笑應,斜睨而過。史立肆前目送之。王曰:“渠不久必回,可再飽視之。”遂移飲肆前以俟。未幾,女與媼果偕歸。至肆前,女腿帶適開。媼令束之,曰:“金蓮瘦小若是,何能佐婿家中饋事?”女笑曰:“勿代他人致憂。”女束帶,談笑而去。王曰:“容顏如何?”史曰:“處處可人。渠要聘金幾何?”王曰:“明日覆命。”次日,王見史曰:“楊某不索聘金,唯要金銀首飾等數件。然首飾等物,新人過門,全行帶回,與汝無損也。”史問之,王歷言其物,史悉應之。於是擇吉納聘。楊將所得史文之物,悉獻於公。公視之,與史文開載趙忠所借,樣式分兩悉同。大怒,立差役拘史文到,問之曰:“汝借給趙忠之物,汝家尚有一樣者否?”史曰:“無之。”公以首飾等物示之,曰:“此汝聘楊某之女之物,非即借給趙忠之物乎?”史曰:“不是。”公以帳單示之,曰:“若果不是,何以與汝開載樣式分兩悉同?”史曰:“煩匠人照樣打造。”公曰:“何人打造?”史不語。公曰:“明是汝借出而復竊回,尚強辨耶?”令役刑之。刑已,公曰:“楊某無女,吾令認妓爲女,僞爲嫁汝,以賺汝首飾等物。今證據不爽,汝何得不認?”史關口奪氣,遂認之曰:“實身竊回。”公曰:“趙忠當地於汝,其地價亦汝醉之以酒而竊取之。”史欲言,公止之,曰:“汝且勿言,吾視汝如見肺肝。汝之竊趙財物,非爲財,實爲色。汝愛李氏之美,故欲趙速貧而圖其妻。”史以心意被公猜破,不得不招。公遂將地判歸李氏。問史曰:“汝發財幾年矣?”史曰:“五六年。”公曰:“金銀等物非尋常百姓家所易有,其物何來?趙忠因汝竊自縊,汝已無生理,可實言。”史自知罪無可宥,遂吐實。蓋漏網之巨盜,更名史文。

司徒政自幼結鄰村趙義之女三官爲妻。政年已逾冠,因父服未闕,故未親迎。政從塾師讀。一日,同硯友周木連出遊,信步至趙義莊外丘陵上,下有桃園,周與趙同村居,遂指曰:“彼即令岳之桃園。”園有笄女,周復曰:“彼笄女即令正。今桃實有蕡,君盍假摘桃以瞻芳姿。”政從之。見女,故爲多言以餂之,曰:“吾特來摘桃食,勿謂不相識。吾居某村,姓司徒,名政,得年二十一歲,某月某日某時生。”女微笑曰:“吾識君。吾非算命先生,何必言君生辰八字?”急摘數桃與政曰:“君速去,勿爲人遇以作話柄。”政受桃時摻執女手,將欲有言。女僞曰:“鄰婦來矣。”政釋女,女急退避之,政亦去。當政之來也,三官比鄰錢氏女適至,見政,隱身樹後以視之。政既去,錢女從樹後轉出,曰:“摘桃人何去之速也?得若個好婿,接談片時佳甚,子速之去,性與人殊矣。”三官曰:“無之。”錢曰:“渠來時自言生辰,去時執子之手。吾悉聞見,尚雲無之耶?”三官曰:“誠有之。祈妹緘口,以免嘲笑。”錢笑應之。

異日,周木連自塾歸,過趙義門,適三官獨立門口,睨之,婉如清揚,不覺神馳。詣家,慾火孔熾,實難自禁。聞女自居一室,室靠閒園有牖,因思逾垣隔窗與語,少慰渴想。既至,垣有傾圯,遂直入,微扣窗欞。蓋三官有鄰女錢氏常與伴宿,三官因連夜服事母病,惟錢女在室。聞扣聲,知非賊,問之,木連僞託司徒政曰:“日昨摘桃人。”錢知爲三官婿,遂僞爲三官之言曰:“君深夜來此何爲?”曰:“昨睹玉色,時凝寤寐,敬來一會。”錢曰:“此非會時也。”木連曰:“何時得會?”錢曰:“嫁娶。”木連曰:“情極不能待。卿不憫憐,請死於此。”錢思冒三官名,暗與情郎一會,亦佳,啓窗納之,遂相狎。木連曰:“僕愛卿雙翹,願賜一履以寓情懷。”錢曰:“妾所着,舊而穢。妾有新履,可以贈君。”遂將三官之刺繡五紋新小靴給木連。木連與錢連會三夜,始赴塾。

月餘,木連託故歸,蓋以不能忘情其所私也。夜靜欲赴,甫出門,遇對門車三飲酒歸。立談之際,不覺墜三官之靴於地。車拾之,木連懇求擲還。車曰:“子無妻室,此物何來?實言,吾即與之。”木連初不肯,車壯盛,力不能強求,不得已,直告之。車曰:“若然,子必與吾同去一次,吾始與。”木連決言不可。車曰:“吾既知其處,不難自往。”言已欲去。木連掣之,車推木連跌僕逕去。木連急起追之,將及趙園垣傾處,木連從後以石擊之,車頭破腦出而死。

車父喊稟於公。檢驗時,車父以女履呈於公,言於死屍懷中得之。時公聞旁觀之婦人曰:“是履乃……”相違少遠,僅聞此三字。公令役將私議之婦喚至,曰:“適才汝‘是履乃’之言吾已悉聞,可再言之。如有一言不實,重責不貸。”婦懼,曰:“適才吾言是履乃趙三官之履,遺失多日,尋覓不得,奈何在死屍懷中?”公曰:“汝言是實,與吾所聞不爽。三官之父爲誰?”婦曰:“渠父名趙義,已卒,唯有老母黃氏在。”公曰:“渠居何處?”婦指閒園曰:“即是第。”公視之,見靠園有室系活窗,曰:“鄉村不宜如此,蓋不利於賊盜也。”令役傳黃氏至,曰:“汝女嘗失履乎?”黃恐累於命案,曰:“未也。”公執女履曰:“此非汝女之履乎?”黃曰:“亦非也。”婦曰:“吾已稟明。”黃始承之。公令取對履。黃取至,果大小花樣無少異。令女役帶黃氏母女進州。公意三官必以履贈所私,而託言遺失。及見女,貌雖美都,毫無淫意,復疑之。託言謂黃氏曰:“汝母女他居不便,居衙中可也。”令婢媼醉三官,乘其醉睡,窺其私,儼然處子。公益疑,問三官曰:“汝履何以在屍懷中?”女曰:“不知。吾履失已月餘。”公曰:“遺失之處汝知之否?”女曰:“知之,即靠閒園活窗之室。月前有鄰女錢氏伴吾宿於室,吾因母病傍母眠,惟錢女自宿於室四五日,吾履忽亡其一。”公令役傳錢女。

不日,女母偕女到堂。公見女容飾不雅,謂女母曰:“汝女字人否?”曰:“未也。”公曰:“若大之女而不字人,大失爲母之心。”問錢女曰:“三官供言,月前汝伴宿於其家,有諸乎?”女母代答曰:“有之。”公復問曰:“三官因母病伴母,汝自宿其室四五日,有諸乎?”女母不知,不能代答,謂其女曰:“可實言之。”女曰:“亦有之。”公曰:“汝既自居其室,三官之履即於彼時不見,汝必知履之所在。”女答言不知,公笑曰:“必汝自宿之時,以履贈交好之人矣。”女不服,且出言不遜。公怒,令女役強驗其私。女役復曰:“實非處子。”公笑曰:“汝身破於何人?”女不答。公怒,呵役刑之。女懼曰:“實與三官之婿司徒政有交。渠索贈,當即以三官之履贈之。”公曰:“汝與司徒政素相識乎?”女曰:“不識。”公曰:“既不相識,何以知爲司徒政?”女將三官看桃,其婿摘桃,並月前某日夜扣窗欞,自稱摘桃人,一一言其情節。復曰:“彼時渠以吾爲其妻三官,吾即冒三官之名啓窗納之,因連會三夜,屬實。”公呼三官上堂,以摘桃之事問之。三官細言之,與錢所言大同小異。公因令三官母女暫歸候傳,出票立傳司徒政。以有緊急公事赴鳳翔,委官審究。

及歸,案已定,候公出詳。蓋承審者以嚴刑逼政,政已畏刑而招殺車三之事矣。公披閱案卷,見供判不符,情實未真,遂提錢女問之曰:“汝與姦夫連會三夜,或每夜更換,不是一人?”錢曰:“是。”公曰:“事在黑夜,何以知是一人?”錢曰:“其人背後左肩下,有瘡疤如錢,每夜手觸之。”公令提政上堂,赤政上身驗之,無疤。令錢視之,錢大駭。公曰:“必汝與所私者情厚,不肯言其姓名,而移禍於政。”女不應。公令刑之,女稽首曰:“即刑死吾,吾亦不敢承認。”時從人請公退食。公令人犯暫下,即席悶坐飲,深思遐想,案無情由,及日暮舉燭不言食。忽得端緒,不遑食,急升堂,問司徒政曰:“汝之摘桃,本心欲往耶,抑被人恿慫而去?所摘之桃,自食之耶,抑與人共食?”政將與窗友周木連同遊及摘桃之事,歷歷細言之。公曰:“汝得生路矣。”遂令去其刑具。令役立傳周木連到案,問之曰:“令政桃園戲妻者,非汝耶?”木連曰:“是。”公曰:“冒摘桃人而淫其妻者,亦汝耶?”木連不認。公曰:“汝冒政而欲淫其妻,錢女冒其妻而與汝交。錢女言汝背後左肩下有瘡疤如錢,若無之,則真非汝。”令役袒其背視之,果有瘡疤如女言。公曰:“錢女之言不妄,汝與錢女有私亦不妄。”木連不言。公令提錢女面質,木連不得不認。公曰:“若然,車三亦汝傷害矣。”木連不服,公曰:“錢女所贈之履,何以在車三尸懷中?”木連自維無理可辨,遂直言害車三之故,案始定。

虛白道人曰:天與水違行而訟起,險與健相攻而訟成。刑固不可廢,訟亦不能無,而聽之實不易易也。魏戍望輕,不斷梗陽之訟;子反辨短,莫決皇戍之辭。以知有忠信之實,慈惠之心,而始優爲之。故聽訟者無先入之成心,則閒孚皆有當;無違理之偏聽,則不肖無所容。惟有以盡其相,窮其神,而摘伏懲奸,始破小人之膽;惟有以關其口,奪其氣,而詰奸鋤暴,始安良善之心。不然,而欲悉其聰明,致其忠愛,亦綦難矣。隴州三案:一巧分僞詐,具是非之明;一深用智謀,成細微之案。至於周木連之案,深思端緒,罪坐真情,俾無辜無戴盆之冤,淫兇無漏網之幸。使雲生李太守知之,亦將錄於《刑案匯覽》。

事妙文亦妙,兩堪不朽。 上元李瑜謹注

王富段成

歲次己末夏季,十九日未初,武庫焚,聲如怒雷,聞三十餘裏。餘齋違城六、七里,其聲更厲,窗紙爲之破,齋中塵落如霧。初以爲無雲而雷,及南望,濃煙飛騰,上衝晴空,意謂武庫被火。移時,問南來之人,果然。次日以他事赴城,因往觀之。武庫地基,火藥坐坑四處,闊皆二、三步,深悉四、五尺,磚石木料悉爲火藥衝去;鄰近房舍全無,人之被火藥所傷,塌屋所壓而死者,不知其數。其時,有無故遠之而脫其難者,有無故近之而遇其害者,誠生死有命矣。

有木工王富者,西關人。一弟名貴,嗜賭,往往賭輸典衣,富屢爲回贖之。是日,富在武庫修理木器,貴質衣而賭,輸,赴武庫尋兄索錢贖之。富見貴赤身,問之,貴實告。富怒,揪髮捶楚,貴忍受不返手。庫人拉問之,知渠爲胞兄弟,曰:“令弟既已質衣,理合出錢使弟贖回。”富曰:“回贖已非一次。”庫人曰:“即非一次,胞弟無衣,亦不宜坐視。”富曰:“即出錢與之,難必其不復賭,其衣未必能贖。”庫人謂貴曰:“贖衣後,務必來此,使令兄見之。”貴應諾。貴執錢去,未幾衣衣回,立富面前不語。富見之,不禁暗喜,謂貴曰:“日將午,汝必自晨未食。”貴答以不飢。富曰:“勿欺。吾傢伙籃中尚有錢文數十,可取去買飯用。”貴取錢東行,愧悔交深。不深飢,因登北門樓,臥石臺。既而有二人來,視之,素相識之博友。一人曰:“汝兄有難,可速救之。惟東行數百步,可免禍。”一人曰:“適才渠受其兄之紾,懷恨必深,即語之,亦未必聽從。”貴曰:“是何言也!兄之紾吾,是吾自取,於兄何怨。”言已而醒,知爲夢。忽憶其二人早死,大驚,急起而赴。恐直言兄不相信,遂僞言曰:“鄰街張某欲作室數間,請兄敦匠事。今張某在匯波閣立俟見兄,定興工之期。”富亦聞張某欲修造,遂信之,立同貴行。至閣,問貴曰:“張某安在?”貴未及答,而武庫焚。及富見在庫者悉遇害,曰:“張某,吾之救星也。”貴曰:“張某無修造事,實弟僞言之。”始以夢鬼之事語兄。

餘莊人某,貿易歸,路經齊河橋,在橋下飯肆買用飲食,見一人與肆人言武庫事,欲聽之以證傳聞,而其言已終,僅聞其人言曰:“吾以五百錢免遭橫死,幸莫大焉。”言已匆匆去。某問諸肆人,肆人細述之,曰:“適去之人,食兵馬糧,姓段,有二名,本名志成,在官名成。武庫事前數日,在此少休,吾問其姓氏,段兼言爲火藥事,奉官差進省。時橋頭一大車輸載不行,蓋以橋頭壞一石,因傷車軸故也。段見而問之,吾歷言其故。段趨視而回曰:‘坑坎不闊,修補亦易,豈可坐視爲行客累?’吾曰:‘無施主。’段問所費,我對曰:‘五百文足矣。’段曰:‘所費有限,吾欲捐輸。惜吾公事在身,不暇爲此。’吾曰:‘客果有此善心,吾願代勞,以襄盛事。’段曰:‘可。’吾曰:‘客幾日可畢公事?’段曰:‘大約六、七日即回。’吾曰:‘客來時驗功,斷不肯遲延,以負善意。’段喜,出錢而去。段去後,吾即覓石工修理。段回見之,大喜曰:‘如此堅固,無累行人,悉君之力也與!’吾曰:‘樂施在君,吾何力之與有?’既而,段自言曰:‘吾之得歸,誠萬分之幸。’吾問之,段曰:‘武庫焚時,吾在武庫盹睡,忽聞唱名聲,一唱一應,如對冊。唱及吾本名志成,應之者曰:勾除矣。其人問故,應名者曰:以其有重修齊河橋之陰功。吾夢寐間聞之大疑,轉念吾本名無人知,或人與吾同姓名。即有人搖吾醒曰:官府立傳。吾朦朧從之東行。其人在前,止違十數步。過北門,其人忽不見,心方驚疑,而武庫焚。’吾曰:‘若然,君之得免橫禍,即以修補橋頂石坑之事乎?蓋雖所費無多,究屬修補,既爲修補,即可謂重修,其事雖微,其用心實巨。不然,何以得感神明,除君名於鬼冊也?’段始驚悟曰:‘君言是也。’”莊人某歸,知餘方事著述,因特造齋細述之。

虛白道人曰:以木工之兄而篤於友弟,斯亦奇矣;以嗜賭之弟,適受大辱於兄,一聞兄有大難,遂釋怒忘怨,急急赴救,爲尤奇。以食糧之人,而誠於輕財,斯亦美矣;在行路之際,且有公事在身,偶見車陷於橋,輒解囊出錢,切切修理,尤爲美。夫事至於奇而尤奇,美而尤美,則出乎尋常矣。事出尋常,則時在人耳目間,神不有以保護之,無以見造物福善之舉。王富段成之得免橫禍,不亦宜乎?

勿謂善小而不爲,其斯之謂歟! 平陵段以梅

《益智錄》(下) [清] 解 鑑 著

作者:l4z5 發表時間: 2004/12/20 12:51 點擊:256次 修改 精華 刪除 置頂 來源 轉移 收藏

益智錄卷之八

顧 清 高

(此缺一頁半,約五百餘字)穴中,掘穴半尺即得之,然可勿與卜,蓋卜則壞張六名。”顧曰:“止言物墜鼠穴,不露張六名。”翠可之。顧以翠言告車三。車三果於鼠穴得之。張復傭之,車不可。

一老媼問子病,曰:“吾子勾成,年十七矣,忽得異症,今病篤,敢問尚有一線生路否?”顧曰:“來日聽信。”顧語於翠。翠曰:“已登鬼冊,不可爲也。”顧告媼,媼慟哭,哀求細爲推究。顧百辭勸解不去,不得已,曰:“吾妻知之,或兼能拯汝子,可親身苦求之。”媼喜。見翠言所求,長跪不起。翠怨顧曰:“君多言,妾未掌生死簿,安能知人壽夭。”媼曰:“老身止此子,子死,吾亦不欲獨生。祈大施法術,拯老身母子命。”言已,飲泣不止。顧從旁恿慫之。翠謂媼曰:“請起。僅有一術:子歸,揚言子已死,門打提幡,使令郎臥靈牀,覆紙被,嚴關門戶,家人悉舉哀。巳、午、未時過,子可壽至古稀。”硃書符三道,令媼糊大門、寢門及紙被上。媼受符欲去,翠復曰:“令郎若愈,萬勿來此致謝。”媼如翠言設施,成果愈。又一姣好少年平樹德,問功名。顧卜之不吉,疑之,請次日爲之細推。翠聞之,曰:“吉。妾命題令渠作文,君爲筆削之,兩月後歲試必入泮。受業門生之報,將高標門牆外矣。”顧言於平曰:“非見子文不能斷。”平請命題。顧即以翠所出之題告之。平作文呈顧,顧細爲刪改。平見之大喜,遂師事顧,按課作文,顧亦每課盡心修飾。及院場,平錄課文,取案元。由是卜名大著,自高聲價,而握粟者仍接踵而來,且扣平入泮之故,願從顧學者有徒。翠爲苛擇,僅得有友五人焉。及科試,五徒應試,皆取案元。蓋縣府院試及古場也,其一撥入府學,亦居第一名。於是朋來自遠,從學日衆。顧遂止卜設帳,同人稱美局焉。忽來一人,容飾彬雅。自言:“姓殷,居鄰邑。有一女,年十七,三月前得迷症,臥不起。茲飲食漸減,病甚篤。聞先生善卜,故不遠百里而來,敢煩占斷。”顧曰:“僕不業卜已二載,且是謀非吾所能及也。”殷固求之。顧曰:“三日報命。”殷去。及晚,顧語於翠。次日系顧初度,翠飲過量,醉。顧自齋回,燈明於室,見一白狐臥榻上。忽出,立寢門外大言曰:“錫燈熔化矣!奈何不俟予先寢?”翠答於室曰:“妾醉,故合衣假寐,非寢也。”顧乃入,曰:“殷某之事如何?”翠曰:“殷女之魂,被王姓巫鎮壓鞦韆院苦水井中,欲殷求其醫治而圖其貲。殷弗求之,故無愈期。可用頃筐盛女衣入井,呼女名穿衣,連呼數聲,提筐至女臥室,將衣覆女身,即愈。君止言遺魂於井,勿言被人鎮壓可也。”顧曰:“卿未卜先知,得勿仙乎?”翠曰:“妾之行藏,君已目睹,何故問?”顧曰:“未也。”翠曰:“門外大言之心,妾實感激不盡。”顧以翠言語殷,殷匆匆去。一日顧與翠把酒閒話,忽見殷率一婦與及笄女入。顧驚問之,殷指婦、女曰:“此吾妻與吾女也。小女得君術,病果愈。未愈之先,吾嘗言有能醫之者,嫁之。欲踐前言,故送女到此,以充媵妾。”顧曰:“僕已有二妻,斷不能如命。”心恐翠嗔,故詞嚴厲色以辭之。翠笑曰:“意願難瘦。設再有二三美人,量君亦樂於容納。且是女麗而賢,君之家室嗣必賴其成就。”於是爲理合巹事。及晚,翠謂殷曰:“良人之所好,妹知之乎?”殷笑而不言。翠曰:“移時妹即知之。”

顧陡思故鄉,欲歸,而虞資斧不足,商於殷。殷曰:“盡足用矣。蓋連年君所得銀錢,另置一處,未少動。”顧愕然曰:“日用何來?”翠曰: “非君之所得,即妾之所出。他人尚能比亻次耶?”於是,將所蓄悉交於殷,曰:“除路費外,可密藏之。”殷愕然問故,翠曰:“其故不可預言。”顧治任歸。至中途,遇山水阻去路,店居以俟水消。偶出遊,見山下一蘭若,牆垣傾圮而殿宇巍然。入視之,見神案上有石子大如拳,異之。殿隅有石數塊,因舉石投其中。壁間有以香煤畫飛禽者,翅足悉備而無首,因用神前香煤代畫之。忽自外來一大漢,連顧左右,立顧身後視之。顧繪畢,大漢笑曰:“神案之石子,其君投於殿隅耶?”顧曰:“然。”其人大喜,曰:“有一事相商,祈君移玉從我去。”顧視其人,面目兇橫,辭之。其人握顧腕強之,顧不得已從之。山徑崎嶇,行甚不易,約五、六里,至一幽谷石室中,有八、九人席地聚飲。大漢大言曰:“吾請得大王來矣。”衆悉起,遜顧上坐。他一人曰:“吾等十人,作無本生意,悉粗率無謀,欲請文學之士,推作首領。廟中神案之石子,壁間之飛禽,皆假之爲卜緣也,君悉應之,可知天緣有分矣。”顧知爲夥賊,力辭之。一人怒曰:“來時由君,去時恐不由君。”言已,舉刀欲殺顧。顧大懼。忽來一人曰:“且慢,顧先生吾契友也。先生系副貢,不解吾等營生,約之入夥,爲累實多。”謂顧曰:“吾送先生歸。”至中途,顧問:“何處與汝有舊?”其人曰:“吾名張六,昔車三翡翠玉玩實吾藏置鼠穴。先生知之而不言,迄今感念不置。”顧曰:“汝知務施報,亦豪傑也,奈何爲此不法,自尋苦惱?”張六曰:“吾亦悔禍。君善卜,請即爲吾卜之。”顧令張自言一時。張曰:“即此時。”顧曰:“時爲戌初。”遂袖佔之,驚曰:“大禍在即,可急赴旅店避之。”甫至店,時明月瑩澈,見一武官率百餘兵丁銜枚馳過。顧曰:“禍事即在此。”張欲尾之,顧阻之曰:“渠既由此而往,必由此而去。待之可也。”移時,官獲數盜而來。自門隙視之,悉張六黨類。張曰:“設今吾不拯君,吾亦不能脫此大難。其中確有報應也。”言已而去。顧向二妻述遇難脫難之故,尤氏曰:“妾知之。若無張六,妾亦設法拯救。但怒賊舉刀時,深恐張六來少遲耳。自富民起程時,妾即欲別君,所以遲延至今者,亦爲君有此大難。難星已過,請從此永別。”言已而杳。殷氏驚曰:“尤姊何往?殆非人乎?”顧歷言之,殷始知尤氏爲狐。

顧至家,殷見顧嫡妻山氏。山不禮,殷厭其驕傲,因各居;山亦聽之。未幾,顧沒。山無資,不得已商於殷。殷出資理殯事。山德之,欲與同居,殷不可。山繼沒,殷復出資殯之。山子名命,雖已成丁,未有室。山治家嚴謹,山沒,命無忌憚,漸肆飲賭,產業罄盡,就食於殷,殷厚恤之。命竊鬻殷物作飲賭費,殷叱之,命不服。將鞭之,命曰:“鞭母生之子可,吾非母所宜鞭也。”殷大怒,擯命門外不令入。命外遊數日,食飲無門,不得已,詣殷請罪。殷不受,命慚而去,乞丐爲生。冬着秋衣,憐寒無人,苦不堪言。一日乞錢貨肆,其財主郝翁謂命曰:“汝苦寒如是,盍回家祈憐於令堂?”命曰:“母心狠,祈之無益,且母不如媼僕。蓋吾每至飢餓難堪時回家,僕媼俟母寢,另爲吾炊。食後,將食餘令吾筐攜之,且湊給錢文二、三百。”郝翁哂之,曰:“今吾有友設施棉衣,汝明日來,代爲求之。”命喜甚。次日早至,郝爲求裳衣二件。命大喜,將執之而去。郝曰:“且慢,施主恐汝仍衣身衣,貨此飲賭,須將身衣脫下。”命易衣而去。至春季天暖,命貨棉衣夾,夏鬻表衣裏;至冬仍號寒行市墟,郝仍爲之易棉衣。命之德郝不啻再造矣。命之從事乞丐也,每遇大雪淫雨,不能幹人,輒有賙以錢文或乾餱者。命以爲時運之通,而不知其中之有故也。

一日,傭送行客赴他邑,歸,於路忽腹痛難支,急走。忽見一第,一少婦立門外,意欲急前哀其煩人醫治,尚違數武,倒地不能言,而心甚明瞭。少婦急遣人扶命入客舍,臥榻上。少婦自言曰:“此等暴病,立能斃人,再遲片刻,即不治。”急以藥丸納命口,以清水送下。少時,痛頓止,口亦能言,但四肢無力不能起。少婦曰:“汝顧命耶?”命曰:“然。”曰:“窮困如是,酒賭宜戒也。如能戒之,吾語汝以生全之門。”命曰:“矢從此戒之。”少婦曰:“汝歸,至邑東門內某店,問有客名勾成者,自道姓名,渠必厚恤也。”言已,執燈掩扉去。命心計曰:“宜詢婦姓氏,容日報效。”轉念:“渠既知吾姓名,必與有親誼,明晨細詢未晚也”。未幾睡去。及醒,聞松濤盈耳,開眸審視,身臥松林中,大驚。時東方已晞,見衾裯維新,上覆新衣,並襪履悉備,而所着敝衣俱失所在。因着衣而起,枕邊有錢二千。病後步履維艱,遂覓代步歸。如少婦言,詣店訪問,果有勾成。既相見,勾問顧命先君名字,命語之。勾曰:“是吾恩人也。”問命際遇,命直言無隱。勾曰:“弟貿販他省貨物,頗有利息。但吾一人太孤,兄願伴弟爲之否?”命曰:“願。”勾甚喜。二人同心協力,生意興隆。甫二年,勾以母年邁,不欲遠遊,遂以餘剩之物贈命,攜本資而去。

命欲繼勾生意而無資,因向郝翁道其意。郝曰:“是不難,吾出本資,獲利與吾平分。”命曰:“此不待言。”郝曰:“若然,五日後再議。”嗣郝果出資給命,聽其貿易。命福至運轉,獲利較勾加倍。歲終,攜利面郝清算。郝曰:“與令堂算之可也。蓋本資實令堂所出。”命聞之愕然。郝曰:“不但此,子連年所衣之棉衣,悉令堂親身送到,且屢問子之棉衣尚衣之否。吾曰‘衣之’則喜,吾言‘不知’則憂,必急使人探訪。令堂爲子操心洵苦矣!”命慚愧交集,身似無容,急至家見母,伏地請責。母拽起之曰:“汝無罪,惟所好不可耳。今改矣,可既往不咎。”命見母面帶笑容,而目中有淚,問之。母曰:“吾見汝喜出望外,但憶汝歷受百苦,爲之傷心耳。”命曰:“兒雖乞丐爲生,未受飢餓。”母曰:“吾知之。然僕媼之爲汝再炊,實屬吾意;汝意外所得之錢文、乾餱,多吾煩人給之也。”命聞之,情觸心懷,淚珠沾巾。母與之俱哭,曰:“汝勿哭。吾爲汝認郝翁爲義父,自作寒衣,煩渠轉給。汝嗜賭好飲,恐當典不能贖,故當日必令易衣而去。門後牆壁所掛污衣,即汝行乞時之衣。所以必置污衣於面前者,見衣如見汝,少慰吾心也。”命視之曰:“母用心如此,兒一毫不知,負母苦心矣。”家人勸之曰:“喜事臨門,不宜過傷。”母收涕謂命曰:“汝今春得資貿易時,知汝改過,當即爲汝定親,擇於後甲嫁娶。汝今不來,明晨必使人呼汝矣。”既過門,命赴岳家宴。母意其必醉,乃清醒而歸,喜曰:“汝自何日戒酒,竟如是之清也?”命細述送客他邑,歸病,少婦救拯之事。母曰:“少婦即汝狐母尤氏也。”亦爲細述尤之始終。

虛白道人曰:隱惡,美德也。人能慎之,獲福自不可量。顧某之遇張六、脫羣賊之大難,得殷氏、保冢子之不肖,皆以此致之。以是知言人之不善之必不免於後患矣。

郭璞善卜而不免王敦之禍,遜顧生遠矣。 上元李瑜謹注

江 在 新

漢章戴公,湖北人。以舉人大挑一等,分發四川。公貨產攜眷赴川候補。年餘,始得授資州仁壽知縣事,甫一月而卒。未卒之先,自知病不能愈,深爲家人虞。欲令歸,而家無產業,且無資斧;欲令家仁壽,而衣食無着。遂自嘆曰:“我死不瞑目矣!”忽憶所聞綿州在新江孝廉廣交友,輕財好施,深恨與渠無素。不得已,暗修書緘,封固授妻子,戒勿啓,曰:“吾與江在新有莫逆交,執緘往投,必不凍餒汝母子也。”公卒,無葬地,因停柩古寺。

公子名濋,年十五歲,與母沈孺人並姊治任往投江公。至,濋向閽人自道歷履,細述父言,並將父手緘交之,令渠代投。閽人稟江公。公自維與戴漢章素不識面,見書緘外面書某字:“江仁兄玉披”,大疑。急拆其緘視之,內僅書“戴漢章頓首百拜”,其他無一字,不勝驚訝。會意曰:“戴公與吾本無素,無言可書,故止書拜名,令吾猜啞謎也。”急令妻迎沈氏於內庭款待,請戴濋入客舍。公見濋姿質豐昌,舉止淑慎,暗喜曰:“不愧爲宦門之後。”僞曰:“僕與令先君在京師結拜時,量賢侄不過五六歲,今已成人矣。穆卜之期早逝乎?”濋起對曰:“未也。因無吉地,暫停樞寺院內。”公遂請善風鑑者爲之擇地。地既得,命家人同濋如仁壽,移柩葬綿州。爲之耗銀錢,其事小;爲之畢大事,其德巨也。戴公之候補省會也,稱貸錢行銀若干兩。債主聞濋移柩葬綿,從之來,坐索不去。濋百辭懇求寬限,債主不應。其項江公亦一時不能出,遂向債主曰:“分三次,吾代還之,以數月爲限,可否?”債主曰:“君果欲代還,一年亦可。須將借券改立君名下。”公親筆立券,債主始去。公按期如數歸還,餘項爲之無存。濋母子心實有不安焉。

濋姊及笄。適有武信騎尉谷某,少年喪妻。谷年僅長濋姊三、四歲。谷遣媒求親,公恿慫濋母應之。過門止在數月內,而公女亦與之同月嫁娶。公所贈濋姊之嫁妝,與己女無少異。濋之讀也,公親教之。十八入泮,有鄉紳某愛其才,願與結姻,煩公爲媒。公商濋母而代委禽焉,繼爲之完婚。濋母念葬夫及子娶女嫁悉江公一人之力,濋母子之德公,不啻海岱矣。濋忽生懈志,公百辭勸勉,置若罔聞,惟言及“戴公如在,必不任子優遊而不加訓誨”,濋聞之蹙然動容,伏案勤讀。數日後,怠荒如故。屢試皆然。公以知濋有孝思,遂託言謂濋曰:“連日夢令先君到此,視子功課。可將令尊神主請出,供書案上。”濋如命。公每日拈香曰:“公子不成名,皆弟不善教之罪也。”暗窺濋,功用倍往日,月餘不懈,且有對神主而泣之時。公暗喜。後濋請代公上香,公從之。濋自是日邁月徵,遜志時敏,不待教而勤苦自矢。三年領鄉薦。公率濋赴京會試,路受辛苦,必令早眠。野多風霜,不嫌起遲。送場必俟濋入而始返,接場則濋未出而先到。公視濋猶子,濋亦視公猶父也。濋得賜進士,公之心以慰,公之責亦以盡矣。

時濋姊丈谷某官武翼都尉,聞濋歸,享儀致賀。宴飲間,盛稱江公曰:“處友之道如公者,可謂情之極,義之盡矣。不知晚生岳父,誰昔之奉書,如何懇切也。”公笑曰:“令內弟業已成名,事可明言。”遂出一書示谷曰:“此令岳丈所修之緘也。”濋與谷並肩而視,見緘內止書拜名,他無一字,大疑。公向濋曰:“令尊與僕實無舊,不便託妻寄子,故以空函寄僕,令僕會意爲之也。”濋聞之,急整衣冠,伏地叩謝。起曰:“曏者僅知公之義,今始知公恩義兼盡也。”谷曰:“此恩不可以一謝而遂已也。”濋然之,遂面拜公爲義父。後出仕,屢奉銀物爲公壽。公終,濋服飾哭泣如子焉。

虛白道人曰:今之託妻子於友,而受凍餒者多矣。即不盡然,而貧友來投,避而不面者有之;視朋友之妻子如路人者有之;面受友人之託,及友死而反之者有之。類此者,其人不足責,而友之之人真爲無目矣。江公者,竟以無素之人,僞曰契友,而即以契友視其妻子。公蓋以爲:人既謂吾爲友,必吾可以爲友。吾不盡友之道,非欺友也,實自欺也。如是之友,不惟百中無一,千中無一,直萬中無一矣!

此與《古今奇觀》中劉仁普事彷彿。 上元李瑜謹注

美 人 圖

秋子豐,楚人,善畫。一日畫一美人,方畢,幼子成目注之。豐戲之曰:“汝長大,即令作汝婦。”豐裱之,掛諸寢室,每食,謂成曰:“餓壞汝媳婦矣。”成即盛食供之。及長,知父戲己,而珍之異他物。嗣懸之牀頭,不時瞻玩,即從塾師讀,亦必攜之。

一年,師塾違家少遠,日惟朝、午家食,晚不歸。因午攜乾餱,以備晚飧。一夕取食,則無矣。次夕復然,大疑。以爲獨寢一室,門時外鎖,竊食無人,因穴窗屢窺之。忽見一美人執食物而食,審諦之,畫圖中人也。急啓戶入視,美人已杳,而美人圖仍掛壁間,猶疑夢想眼花。嗣連日食物不少動。越數日,所食又失其所在,遂虛掩室門以襲之。日暮,師與硯友俱歸,潛至居室,自窗竊窺。見女方離畫圖而下,甫及地,成推門驟入,摻女祛曰:“竊食之人,今始得之。”女驚曰:“君嚇死妾矣!請釋妾。妾雖有罪,斷不畏罪而逃。”成釋之。回視畫圖如故,曰:“適見卿從畫圖下,何以畫圖美人仍在耶?”女曰:“妾乃畫之精靈。若墨質豔跡,毫無血氣,何能離紙?”成曰:“卿何忽食吾之食?”女曰:“妾以爲君之所食,亦妾之應食,故食之。”成曰:“向也卿何食?”女曰:“其言甚長,請間爲君述之。妾既食君之食,致君無所食。君即不以是責妾,妾不能委其責。”室有牆櫥,即成寄食所。女向其中取菜酒,熱氣蒸騰,如始飪。既而復取之。未幾,餚胾滿案。成曰:“何如是之旨且多也?”女曰:“新婚初宴,不可了草,嗣弗爾。”飲間,女曰:“疇昔吾父之畫美人也,曰令作君婦。嗣經君每食惠及,妾得食氣,年餘已成質。曩者,君血氣未定,不敢犯君之戒;今君將冠,妾亦摽梅之虞。所以食君之食者,蓋以致與君相會耳。”成喜出望外,醉而後寢。嗣每夕女備酒食,與成同饌。

成母氏忽病故,胞弟收僅四歲。豐晝理井臼,夜撫幼子,苦不可言,因娶再醮之女許氏爲繼室。許亦勤儉,而視收辭色不善。時值冬月,收每食必哭,豐嗔之曰:“何哭也?勿怪汝母不喜汝。吾喂汝。”其碗熱不可執,異之。蓋許蒸空碗於鍋中,以熱碗盛食令收食,故收見之即哭。豐見之,深恨許心狠毒,捶楚無算。許宿怨雖深,不敢施於收。嗣許生子給,更視收如仇敵矣。收九歲時,成已入泮。豐使收從成讀,囑成無故不許收來家;蓋恐許泄忿於收也。未幾,豐卒。殯後,成即攜收赴齋。一日,成他出。歸,不見收。問之,學生曰:“家中喚去矣。”大懼。急至家,見母問弟,母答以未見。急回語於女,女曰:“弟雖有難星,不至傷生,俟夜靜妾同君拯之。”既定更,成催之,女曰:“再待片時。”既而曰:“可矣。”遂相攜而去。至家門,門堅閉,成曰:“如何?”女曰:“逾垣而入。”遂攜手躍之,覺身輶如毛,一躍而過。於地窖中得收。成負之,逾垣歸。至齋,見收舌刺二針,赤身背縛如死,急拔針釋縛,移時而生。成曰:“奈何?”女曰:“妾能保全之,但須與君暫別耳。”成曰:“可。”女曰:“妾已有孕,必生子,祈君命之名。”成曰:“卿代名之可也。”女應諾,遂攜收去。成送之門外,倏不見,室中畫圖亦渺。許知收爲成藏匿,欲害成。成謹避之,夜不家宿。母賜食,僞言不飢。一日,母備甘旨,強成食。成疑之,暗投於犬,託言墜地,爲犬所食,而其犬立斃。嗣無論精疏,以母則不食。母亦無可如何矣。

居諸日微,成不出五日,必歸家視母柴米。給少長,成欲使從己讀。許以己度人,不敢從成言。成再四言之,許如應。許見成於給曲爲教訓,視如同胞,始允其心,若其事。嗣許慈成孝,不啻親生,而家愈貧,衣食維艱。成赴郡歲試歸,路聞母暴病,急至家,而母已故。見母無外衣,而手無分文,不得已,將自己瘦袖棉袍脫之,衣母藁葬。慚愧交集,不時哭泣,雙睫爲之腫。赤身無大衣,不惟寒冷難堪,亦不便赴齋。諸東聞之,爲之出錢市衣。嗣館第頗美,除與弟給喫着外,頗有贏餘,手漸裕。

服闕,赴省鄉試,攜給同往。投卷時,忽有人自身後牽之,曰:“大兄何往?”成回首視之,收也,大喜。同至寓所,指給曰:“此吾兄弟之弟也。因留家無人照應,故與同來。”因言母終已三年有餘。收曰:“嫂言及之。弟亦今歲服滿後始入泮。”成急問曰:“弟現居何邑?與嫂氏同居否?”收曰:“弟現居某邑,違兄約有三百里。弟之成名,悉嫂延名師訓教之力。家已殷實,嫂生之子已十三歲。”成聞之大喜。三場後,兄弟攜歸。至,成妻門迎之,若預知歸日之時刻也。成視之,儼然二八女郎,與畫中人無少異。至中堂,既坐,女呼子拜父。子極清秀,眉目之間大有母風。成曰:“卿母子得此樂境,盍與僕同享之?”女曰:“母終後,即欲煩收叔回家請君。叔一聞回家,面如土色,手中之物不覺墜地,是以遲延至今耳。”成因言母死無裝衣,脫衣衣母之愧。女曰:“君之中式正爲此。”成曰:“何謂也?”女曰:“揭曉後,君自知之。”蓋成文卷,房師閱之不佳,欲棄之,見一女鬼衣男衣長跪稽首,大驚,取卷複閱,鬼即不見。再棄之,女鬼稽首如前。遂執卷見主考,直言之。主考微笑,以爲關節通風。既而自閱之,其文實不佳,決遺之,果見女鬼稽首如房官言,大異之。謂鬼曰:“汝去矣,吾必中之。”鬼稽首三四而去。成得中,敬謁房師。房師曰:“子之得中,非緣文佳,實陰功所致也。”成起對曰:“無之。”房官曰:“僕見一女鬼,衣男衣,系子何人?”且細述女鬼懇求之狀。成聞之,潸然泣下,曰:“門生繼母也。”歷言母衣男衣之故。房師嘆曰:“孝之能感鬼神也,如斯夫!”因契重成。

成一日檢視箱簏,見內有疇昔美人圖,謂女曰:“盍懸之?”女曰:“弟子在前而示以畫圖,是自褻也。”成曰:“然則焚之可也?”女曰:“至焚畫日,則與君永別矣。”成莫解所以,而切記之。越數歲,子生孫。百日時,大設祭品,家奠祖先,見女執畫圖,同冥資焚之。成大驚,與女奪之,已成灰燼,而女已杳。旋見女立煙中,隨煙而上,多時始不見。

虛白道人曰:人謂嬌妻美妾不能執女工者,曰徒作畫圖看。甚言畫圖僅可瞻玩,他無用處。豈真能爲生人以事人哉?顧無是事,則拯收無人,成雖友于甚篤,難免喪弟之戚;且舉案無人,成雖孝思永言,難免無後之虞。然畫中人之所爲,似非畫中人所能爲,其或別有仙姬假託爲之,以全秋成孝友之心乎?

圖中人篤於友愛,南嶽真真不如也。 上元李瑜謹注

某 邑 案

某邑路死一人,地保報於官。時已將暮,官令地保邏守,次日檢驗。地保適有他故,遣人看守。夜寒甚,守者赴近村沽酒自飲。及回,屍已不見。蓋死者復甦自去。守者急語地保。地保大懼,以爲虛報欺官,重責在所不免,甚懟守者。守者曰:“迤南里許有甲姓新葬墳,天寒,屍必不壞,可掘移之,以塞官責。”地保善之。既啓棺出屍,方欲以土填空壙,而東方已明。恐爲人遇,急抬屍於孔道,以俟官驗。

官至,驗役見屍衣新衣,鞋底踏地無土痕,知非死於路者,遂以盜屍稟官。官令役鎖押地保,勿使遁,亦暫不問屍之由來,惟囑役細驗暗稟。役驗屍嘴角有烙痕,舌無皮,腹中有集塊如拳,甚堅,系熔鉛灌死,一一暗復。官點首不語,堅坐不言歸。蓋以屍既屬盜移,必有以此喊稟者,將以之細究情實,以償屍命也。

移時,果有少婦喊冤,言夫死初葬,被人掘墳開棺盜屍去。官問其夫之姓名、年庚、死葬之日期、所得之病症,少婦歷歷言之。官見婦容飾不雅,必非貞婦,曰:“婦女致訟,必有抱告。汝無之,何也?”少婦曰:“夫弟不家,他無親族。”官曰:“夫之朋友、莊之鄰佑亦可。”少婦曰:“有一人可爲抱告。”官曰:“汝知其姓名、年庚乎?”婦曰:“渠姓乙名某,年二十幾歲。”官曰:“渠與汝夫同莊乎?”曰:“否。與氏母家比鄰。”官微哂,立令役將乙傳至。官曰:“汝肯爲婦抱告乎?”乙曰:“肯。”官亦以婦夫姓名、年庚等問之,乙言之如婦言。官曰:“汝何知之悉也?”乙不能答。官大笑,謂少婦曰:“屍場之屍系盜移,汝視是汝夫否?”婦趨視,泣回曰:“是也。”官曰:“勿泣。盜屍之人已獲。”令役押過地保問之,地保吐實。官曰:“虛報之事小,開棺盜屍之罪大。”令笞四十釋之。少婦嫌罪輕,官曰:“渠盜屍有故,非圖財者比。”少婦力爭之,官曰:“渠罪可原,汝罪難宥。”婦怒曰:“氏何罪?”官曰:“勿怒,聽吾直示之。汝夫系熔鉛灌死,然處此必有所與。乙某者,其自幼與汝有私,而同謀害汝夫者乎?”乙與婦俱強辯不服。官令役剖屍腹取鉛。少婦見之大懼,承之。問乙,乙見婦已供明,遂亦供曰:“實與婦未娶時有私,後某聞之,不令婦歸,故設是謀,令婦醉其夫,而與婦害之。”

虛白道人曰:所害之人已殯,則害人者之罪可倖免矣,被害者之冤無由明矣。乃可倖免者終不免,無由明者巧於明,其間實有神差鬼使。天地豈真聾啞哉!

路斃之人即鬼神也。不然,何巧幻若是? 上元李瑜謹注

瑞雪

汾州天申殷生,自言不畏鬼狐。人問之,答曰:“邪不侵正。內省不疚,何畏鬼狐也?”每當夏月月下,攜酒赴迥野山坡,曰:“如有鬼狐,不妨自來對飲。”總無影響。聞某山下叢葬處多鬼,時惑人,戴月而往。既至,見一青磷跳躍,逐之不及,還則磷復隨之。生置之度外,一墳前有石桌,假之自飲。旋見青磷躍面前,曰:“汝亦欲飲乎?”以杯酒遙注之,磷頓息。視之,乃一天靈蓋。旁有深坑,置諸坑,蹴土埋之。既而來一少年,長揖伸謝。生問之,曰:“吾即君所埋天靈蓋之鬼也。吾日受風吹日哂,魂不得安。君置諸坑而埋之,可謂澤及枯骨矣。”生請與同飲,鬼亦不辭。飲數杯,鬼曰:“無以報高厚,小妹劉瑞雪,欲令充媵妾,願君納之。”生曰:“鬼可交乎?”鬼曰:“可。小妹非能害人者。”生喜,鬼起而去。既而同一麗人來,月下視之,豔美異常。鬼曰:“夜深勿飲,可與小妹同歸也。”生從之。至家,與瑞雪宿別室。明日語妻槐氏。槐良善,見瑞大喜,令生諱其爲鬼。瑞事槐如姑,槐甚善之。

一日生酒後自邑歸,晚經某山,山固多狐。生曰:“聞此多狐,吾何未嘗一遇也?”言已,有二狐當道,口吐人言,曰:“聞君不畏吾等,今令君知吾等利害矣。”生善定身術,心恐不能制狐,不得已試之,二狐不能動。大喜,審視二狐,一牝一牡,遂撫其牝者曰:“既能吐人言,必能化人身。吾願以汝爲妻也。”其狐微言曰:“吾父來矣,請少遠。吾身必屬郎君也。”時寶鏡東昇,果見對面來一老人,曰:“小兒女觸犯尊顏,敬祈寬恕。”生解法術,狐與老人俱杳。莊有巨室第,時見怪異,家人悉驚恐,欲賤貨之,無售主。瑞雪言與生曰:“渠宅中有窖藏數千金,可急市之。”生從之,果如女言。而宅中房舍甚多,生徙居,曠其大半。閒院中似有人居,而不見其人,以無他怪異,亦習而安之。瑞謂生曰:“君前於某山下所戲之狐,知其情實乎?”生曰:“不知。”瑞曰:“絕代美人也。”生曰:“卿何以知之?”曰:“自未市此宅前,渠舉家已居此宅閒院。吾家於院舍設菩薩位,嗣女於每月初一、十五辰巳時,盛服拜菩薩。”生曰:“吾何以得睹渠面?”瑞曰:“君於神室門外,預設隱身物,屆期絕早隱身物內以視之。”生從之。果見一二八女郎,豔裝而來。自隙細審,態姿之麗,如芙蕖之映朝日。至,推門而入。禮畢,出,指生隱身物曰:“誰設是物於此?倘有賊人匿其中,恐爲人所不及料。”言已而去。多時,生始出而歸。見瑞曰:“愛煞吾也,得親肌膚,死無憾!”瑞曰:“妾爲君謀致之。”

狐女名三姐,夜與姊同寢。三更時,瑞呼其名曰:“胡三姐,既言以身屬殷生,何竟忘之?”既而復言之。狐姊曰:“阿妹睡熟乎?”曰:“未也。”曰:“既未睡熟,必聞鬼言。似此終身大事,奈何言焉而不踐也?吾爲妹稟父母。”越七日,瑞謂生曰:“諧矣,老狐將邀君就婚於彼。”生未深信。次日果有小紀綱來請,生易服從之去。剛進閒院門,一老人整衣趨迓,視之,即某山下所見之老人。入室坐定,老人曰:“小女既蒙見愛,宜令奉事,祈君媵之。”生起謝。老人又曰:“此院亦系君宅,就此合巹可否?”生可之。移時,一媼同三姐出。老人曰:“此山荊也。”生禮之。三姐傍媼隅坐,同席飲宴。宴罷,踆烏已墜,令婢執燭導生男女入別室。生視女目不轉睛,女曰:“君隱身物中時,尚未看足耶?勿謂譎謀足以欺人。”嗣女每早過生院朝槐氏,槐與女母往來如至戚焉。

年餘,生疾病。巫醫曰:“病勢至此,非仙丹不爲功。”俱辭而去。瑞謂三姐曰:“純陽大仙之弟子柳仙,現在某山洞中煉丹。子盍求之,以拯良人。”三姐曰:“求之必不得。”曰:“求之不得則盜之。”三姐搖首曰:“大仙之仙劍,時掛洞中。”瑞曰:“即有仙劍,未便真殺子。豈可畏之,坐視夫死?”三姐不能推,曰:“盜之須遲時日,恐良人病篤不能待。”瑞問期,三姐曰:“請限五日。”瑞曰:“五日夫若死,吾敢任其咎。”三姐乃去。瑞知人死必有鬼役來拘,因日於冥路伺察之。一日見一皁帽鬼役匆匆而來,瑞託鬼妓媚誘之曰:“班頭何往?”役見瑞極美,遂曰:“吾執票拘人耳。”瑞曰:“有舍親病危,吾視票中有其名否。若有之,當使厚備差禮。”役喜,以票授瑞。瑞視之,果有殷生名,而僞曰無之。乘役他顧,將殷名克去,摺疊交役,役自去。瑞歸語於生。五日,三姐果至,手執仙丹三粒,自吞其一,將欲有言,忽見一神入拘之,三姐拋丹於地而杳。瑞急拾丹曰:“可速服。三姐必來索取。”乃與生分服之。未幾,三姐果回,神情恍恐,曰:“丹何在?”瑞以分服告。三姐曰:“汝二人害我矣。”生執玉魚一對,三姐奪執其一。生方欲問之,三姐急言曰:“妾已有身,後見佩此魚者,即君之子也。”言已,即不見。生服丹後,病立愈,甚德三姐,知三姐必爲柳仙拘囚不得歸。瑞得仙丹,已成鬼仙。

十五年後,生有舅氏官西安屬邑,病,生往探之。既至,舅病已愈。適逢縣試,舅命生同理考事。有幼童懷系玉魚,生細視之,與家藏無少異,大驚。見童卷面書殷禮,知爲三姐所生,而不便相認。因細詢其居處門閥,幸違縣署不遠。明日親詣之,向戶推敲,內出一媼,視之,胡三姐之母也。後媼入,幼童在室讀,媼謂之曰:“汝父來矣。”時生乏嗣,喜出望外。問三姐,媼曰:“爲丹故,囚山洞甚苦,日望救拯。”生曰:“俟禮試畢,同歸後議之。”生歸署,閱禮文,頗明通,遂言其事於舅氏,取爲案元,得入泮。將議歸,禮欲見母而後行。媼曰:“勢不能也。”禮泣曰:“即知母之棲遲,亦可少寄怨慕也。”媼不得已,導禮之一山,指立崖曰:“崖半之洞口,即汝母居處也。”禮視之,上下皆不及,遂大哭曰:“既不能儘子職,又不能濟母難,母何需有是子,子何能無忝於母?”哭多時,無動靜。媼勸禮歸,禮踊曰:“果無救母之術耶?果無救母之人耶?若然,吾必於天齊廟玉皇宮控純陽,問渠竊丹救夫,應得何罪?”言已,見一少婦立洞口,知爲生母,望空稽首。拜畢,其少婦曰:“勿妄言。子歸,懇求爾劉氏母,自能救吾。”言已即不見。禮一喜一悲,歸稟父。生請媼同歸汾陽,媼曰:“吾女以君之子寄託,任大責重,曩恐不能勝。今禮既成人,君父子又團聚,負擔既弛,請從此別。”生留之,而媼已杳。

生父子歸,槐大喜。禮見瑞雪,長跪不起。瑞拽起之,曰:“子之意,吾已洞悉。柳仙之怒,不在丹,在汝母盜丹時僞爲其師,故藏怒莫釋。哀之必不垂憐,惟敬求其師可耳。但純陽去來無常,俟來時,吾指示之。”一日,瑞曰:“純陽來矣。某山有純陽庵,汝速往,俟庵門外,見有跛道揹負寶劍入庵者,急尾之,杜門稽首,自道所求,大仙如有所言,悉應之,萬勿存畏難苟安之心。”禮急往,果見跛道入庵。禮入,稽首自道如瑞言。道人曰:“汝誤矣。吾惟知化食充飢,無他能。”禮稽首而泣,不一語。道人曰:“如汝言,求吾釋放者,實一狐耳,於汝何與?”禮曰:“狐實吾母。”道人曰:“汝母現病洞中,大勢已危,吾即釋之,未必能歸。其病非人中指血合藥不能愈。汝能忍痛割指出血以濟之乎?”禮曰:“能。”道人出酒杯,解負劍,令禮閉目伸手。禮如命。道人曰:“吾將割,子勿懼。”禮諾之。多時道人不割,疑之,睜目而視,道人已不知去向,含泣歸。至家,見一麗人同家人話堂中。問之,父曰:“此即汝之生母。”母子相見,悲喜交集。三姐曰:“吾雖歸,不久家居,三、五日即去。蓋吾自服仙丹後,不食亦不飢,更兼洞居十七年,得專修練,已得仙術,亦不幸中之幸。”禮聞之,大哭曰:“甫見母面,旋即生離,兒何以爲情?”三姐曰:“爲子留三月,可也。”禮以期月爲請,三姐曰:“亦可。”仍至三月仙去。

嗣槐氏卒,一切家務悉瑞經理,令禮兼應居邑試,復入泮。生享稀壽,死時口吐紅丸。瑞以之授媳全氏,曰:“此汝翁昔年所服之仙丹,務好收之,百病皆治。”瑞啓移昔年自己之屍,與生與槐氏合葬,畢,去不復來。後禮得時疾,百藥罔效,將就木,全氏忽憶姑言,將翁所吐紅丸與禮服之,果立愈。

虛白道人曰:畏鬼狐,畏其不正,則心必不正;不畏鬼狐,不畏其邪,則心必不邪。即不畏鬼狐一節觀之,其人品之端可知也,其存心之正可知也。夫如是,不惟不畏鬼狐,鬼狐且畏之。畏之則敬之,故不聞正人君子死於狐、祟於鬼也。

與《雷峯塔傳奇》彷彿,而此尤純正。 上元李瑜謹注

趙誠

濟邑趙誠,產業無多,頗有蓄積。有友甲某,貧甚,屢向誠稱貸無還時。後欲作生意,乞本資於誠,誠復多與之。甲所貸若干,誠悉不令子知。甲生理興隆,貨財生殖,悉趙誠之力。誠忽得時疾,自知難愈,因將外欠者之姓名錢數,錄清授子榮,而甲某所貸悉不言及。遣人召甲,欲與永訣。甲不至,誠猶以事忙原之。未幾,誠卒。甲聞之,立刻赴吊,其哀無涕。已,謂誠子榮曰:“汝父未病時,借吾市錢若干,汝知之否?”榮驚訝曰:“不知。先父亦未提起。”甲曰:“諒此項今亦不能歸楚。俟汝父殯後再議。”言已辭去。榮自言曰:“吾家時有用度,何至借甲若干錢?若雲其無,甲與吾父莫逆,斷不虛詐。”不禁對靈大慟,且言曰:“若果借甲錢文,盍並載於外欠帳單,以便如數清還?”榮泣未已,誠已起坐靈牀,謂榮曰:“勿泣。吾實未借甲錢文。汝遣人請某甲、某乙、乙某等,勿言吾死;着人召甲某,勿言吾蘇。”使者去,誠衣殉衣,步客舍以俟。未幾,某甲等先至,某等聞誠死而復甦,見誠舉止如素,而面顏如土無血色,不勝驚異。甲某繼至,見誠大慚,強爲周旋,實深忸怩。誠曰:“甲某,汝所借之項無據者且不言,初次借吾若干,某甲兄經手,有諸乎?”甲以某甲在座,不敢不認,曰:“有之。”誠曰:“二次,某乙兄過付,還乎未也?”甲曰:“未還。”誠復曰:“若乙某兄,汝不惟煩渠屢次借貸,即吾給汝生意本資,亦渠目睹。吾即借汝錢文若干,尚不敵欠吾者五之一,況無是事乎?”某等問其故,誠曰:“甲某以吾死無着對,捏稱吾借渠錢糹昏,向吾子討要。”某等聞之,悉爲不平。誠謂甲曰:“同衆位在此,吾果借汝錢否?”甲不語。誠怒曰:“汝意欲傾覆吾家耶?”甲赧然曰:“非也。君實未借吾錢文。蓋恐君死,令郎索討借項,故捏欠以少抵耳。”誠曰:“汝所立借券,吾早焚之。”因謂子曰:“甲某之項還否,聽之,不許向討,如違吾命,即不孝。”榮唯唯。誠復曰:“天下人皆可友,惟無良心者不可友。”言已,以冷津唾甲面,恚恚而去。衆尾之,見誠自臥靈牀。視之,已氣絕矣。

虛白道人曰:趙誠之死而蘇,蘇而死,人皆謂其爲子。餘竊以爲不然:蓋懷不平之氣耳。夫欠債不還,或有慚愧之心;人不向討,或有感激之意。至於幸債主死而捏欠以抵,天良喪盡。趙誠之事,洵大快人心。

冥路來去自如,此誠輕財報也。 上元李瑜謹注

惡夢

邑某,蓋居爲不善無不至之小人也,而居諸小康,享用頗裕。一日微醉寢,夢一人約共夜飲,某辭以醉。其人強邀之,某從之去。甫出門,忽憶其人早死,且與有怨。蓋其人嘗當女於某爲婢,某惑尼姑之言,使其女削髮爲女僧。女父耳其事,途遇某而讓之。某怒,恃強向毆。其人懷忿致疾卒。某憶其事,欲急回,其人摻之曰:“汝何之?吾今得反怨於汝!”遂毆某,而力仍不敵。忽來二人,若差役,謂某曰:“汝果強橫如此。”共毆之。某呼家人比佽,聞家人談笑,乃號呼聲啞,無一出者焉。既而三人共拽某去。至一處,如衙役班室,將某縛執於地,而遞守之。某自思嘗施如是之挫於人,未有施如是之挫於己者,不勝忿恨。十餘日未得食,但覺飢火燒心而不死,忿謂守者曰:“吾若有罪,合死於官法,不宜餓死於汝班房。”守者曰:“官府公出未回,罪人悉俟用獄,汝獨不能待耶?”忽來二役曰:“官府升堂。”急以縲紲其項,牽之去。至一衙署,縹碧爲瓦,極壯麗,推某於數人中,曰:“暫候於是。”某見數人各帶刑具,知悉爲罪人,遂問之曰:“此何衙署?”其人曰:“幽冥地府。”某驚曰:“吾未死,何得到此?”既而役推某入。某見官恭正高坐,馬面牛頭之儔臚列左右。官見某大怒曰:“是人天良喪盡,急剖其心,使投生畜類。”紅須吏人曰:“伊年限未盡。”官曰:“刑不容緩,應得之罪,使其生受!”叱役拽之下。役引某至一處,見一方塘,不甚廣闊,其水清澈見底,有二人浴其中。役謂某曰:“汝盍亦浴之?”某心願焉而遲疑不決,役推墜之。已而水濁如泄穢,其臭異常。彼二人抑某頭使飲,多時,二人始不見。某平素登廁,每帶香物以避惡穢,何堪臭水滿腹,不禁大吐。吐已,水復清澈如故。忽覺其水涼甚,欲登岸,覺有物絆其足,寸不能移。既而朔風吹水,水盡冰凍,體麻木,四肢不爲所有,惟覺心下微微有暖氣。以重裘禦寒之身,遭此大寒,苦不堪言。忽醒,日已三竿,不禁大呼曰:“凍死我也!”急令家人取寒衣衣之,移時始如素。家人問之,亦不諱。

及夕,飽食寢。忽覺餓甚,開目視之,身在囿中,眼前餓鬼無數。衆鬼指某曰:“體胖若是,不知餓幾蓰拾年始如我等皮裹骨。”鬼多以豆餅充飢,某餓極,不得已乞之。鬼曰:“汝未嘗以剩餘食乞人,必以乞人不足憐憫。今乞於人,人亦效尤。且我等之所食,實汝養犬馬之物,豈屑食乎?”悉不與。忽聞鬼舉欣欣相告曰:“今日官來放風,吾等可各覓食物。”未幾果囿門大開,衆鬼踊躍而出,某亦從之。路旁有飯肆,趨赴索食,乃食飲若干而飢如故。欲再食,頓思囊中無有,自幸與主肆者似曾相識,遂曰:“該錢若干,祈暫登外欠,不日奉楚。”主肆者不以爲可。某曰:“吾實分文無有。”曰:“汝無錢文,不有衣服乎?”某曰:“二日栗烈,無衣必凍死。”主肆者怒曰:“吾生前欠汝利息數百,強留吾衣爲質,彼時亦嚴寒,吾未凍死。”驅夥友強脫之。某兩手抱肩而出。有人呼之曰:“來,吾衣汝!”且言:“似此寒天,質人衣服,不情之至。”舉青棉衣授某。某冷極,不遑細視,急被之,其人已杳,而身化爲豕。即有相識之屠人縛執之。某視縛執之豕有七,而身列其末。凡屠豕,屠人先以木杖擊豕首,蓋欲豕昏暈,不知致死之痛苦,亦屠人之美意也。某素嘗見之,曰:“豕死何足惜,何必以木杖擊之?”某爲屠人財東,何敢不從。某見屠人屠豕如其言,始恨自言自受。某化之豕,直至剖腹數腸,而某始醒。醒時,猶痛極難忍。

某大懼。因思晝寢,至夜坐以待旦,庶免惡夢之苦。午刻即臥,時溽暑,令妻執扇扇之。忽覺其熱異常,瞑目詈曰:“畜生!揮扇亦無力耶?”聞男曰:“畜生勿詈,移時將更熱。”開目視之,身臥鐵絲牀,牀下燃炭初紅,欲起,二人以鐵叉抑之。俄,火盡紅,鬚髮皆燃,皮膚焦,痛苦之極,不若速死之爲愈也。彼曰:“可矣。”此曰:“夜未央,且多一時刻,亦可少泄吾忿。”曰:“何忿?”曰:“吾子死於子媳,實死於是人。”彼問其詳。曰:“難言也。”又許時,火牀頓無,身臥涼地,渴極乞飲,二人曰:“請少待。與飲時勿謂少拂尊意,大懟吾二人。”某見二人移一巨甕來,以錢實其中。某曰:“此錢何來?”二人曰:“悉汝集聚,但取之不義耳。”二人旁設三足錡,爨以乾柴,未幾火旺錡紅,取錢入錡,熔爲銅汁,以鐵勺挹汁灌某,流脣外則皮脫泡浮,入咽喉則髒傷腑敗。平素患得,此時欲失而不得也。汁盡,夢始醒。

某嗜食雞犬,其所食者,必活縛之,用沸湯泡去其毛而後殺。雞犬哀死之聲,人不忍聞,彼獨視之以爲樂。繼夢赤身倒地,雞犬圍傷之。雞啄其眼,犬裂其腎。欲揮之,而手足不能動。旁有三人席地共飲,呼其救拯,袖如充耳,心甚恨之。一時許,三人自起,共逐雞犬,某轉德之。乃三人縛某於樁,用沸湯順頭澆之,統體糜爛,而雞鳴狗吠若各有欣喜之意。約夜半,人與雞犬始不見。某欲歸,不識路徑,半里之外,忽睹村落。近視之,止一人家,外戶虛掩。某欲尋人問途,十扣不應。闖入,見冠者五、六同桌共飲。其妻抱琵琶對席彈唱。一人擁其女,交頭接吻,狎褻備至。某大怒,握拳毆妻,誤傷女眼。某怒方盛,而妻、女與人俱杳。欲出,一惡鬼執巨錘迎謂曰:“汝淫人婦女,人亦淫汝妻子,何怒爲?”以錘擊某首。某醒,尚頭疼如破。見女眼青,問之,女含羞對曰:“夜夢父傷,父忘之耶?”某聞之悽然。復問妻曰:“汝實言,吾不尤汝。”婦曰:“君初得惡夢之夜,夢神人令吾率女爲娼,以敵君淫惡之孽。”某慚愧交集,無可如何。嗣鐵鎖穿肋,銅刀刮面,挖眼擊膝而並受,禫肩刷皮之難堪,千辛萬苦,悉由夢受,至十日始已。

某精神衰甚,飲食少思,若大病初癒,而每食因餓夢難堪。知乞人之苦,凡有乞丐到門,必令家人多少速與之,使彼轉乞。一憶夢兇,不勝觳觫,恐夢情復惡,因思禱神祗以解除之,附近庵觀,致祭殆遍。至十日,所夢如故,惟餓夢不再。每夢醒,輒非神聖,謂:“土木偶何與因果?吾若勢力所及,必改天下寺院爲孤貧棲流所。”某自計連夢已及十日,再受一夜之痛,亦可少休,猶不幸中之幸。及夜鄉晨,有人執鐵鉤將拔其舌。某驚曰:“此前此未有之事。吾又作何孽,而復以此加之?”其人曰:“非毀神聖之所致。”某聞言,知罪由自召,忍痛受拔而不出聲。及醒,自咬其舌,鮮血滿口。某以餓夢之不復,拔舌之更添,知禍福皆由自求,於是反素行,改新過,拔舌之責,不期免而免。嗣外財不貪,銅汁不入於口;葷腥不茹,沸湯不及於身;收屠人之本資,身不化爲豕;絕私交之婦女,妻不夢爲娼。諸事斟酌,不敢妄爲。十夜之苦,月餘得去其七。自知罪孽深重,一時不能盡消,不知若何行爲,全消夢魔也。人言孝能感動鬼神,逢凶化吉。自思父母雙亡,孝無由進,乃結茅屋於父母墓側,謹具庶饈楮帛,竭誠祭掃。因念夢懲之苦無所告,不禁大慟曰:“兒不孝,不能竭力事生,悔之無及。今願從於地下,少進定省,以報大德。”哭已,伏地不起。晚宿茅屋中,每日晨、午、暮三次致祭,兩越月,果無惡夢。里人喜其改過,勸歸之。惟夢身居冰中,十日一次。忽憶爲尼之女及笄,贖回,擇婿嫁之。寒冰之獄亦絕。

虛白道人曰:聞之至人無夢,無慾故也。以是知夢之吉凶,各有由致。世之得惡夢者,勿謂幻夢無系關,必旦晝之所爲寓惡意,意念之所存反中行,神人假之以示儆,亦假以罪之,使暗自忍受也。語云:欲禳惡夢,諸侯修德,大夫修官,士修身,則災禍自散矣。

有此惡夢,可以補王法之所不及,庶惡人稍知自戢。 楊子厚

天下之怙惡不悛者多矣,何無此惡夢以儆之?吾欲問諸趾離。 上元李瑜謹注

許 翠 娥

山西劉希文,餘忘其郡邑,其於符錄及地理陽宅、占卦算命,悉知而不精。然不以不能爲能而罔欺,不以能爲不能而勒索,蓋正人也。惟符錄之事,事屬不測,但以無懼爲主;雖不能勝,必試之,即受恥辱於鬼狐,亦漠然置之。妻死,家無系憐,恃藝餬口於四方。遊至平陽,有爲狐祟者邀之去。劉爲之設壇焚符,不應。三焚之,仍不應,劉亦無可如何矣。既而來一麗人,謂劉曰:“吾之來,非君符水有靈,實吾自至。蓋以吾家與君屬至戚,故奉親命來相邀。”劉問之,女曰:“吾胞妹許翠娥,幼字於君,君負約別娶。吾父欲爲妹另擇配,妹不可,迄今猶守貞以俟,故邀君辱臨,以就婚耳。”劉曰:“吾別無婚媾。”女曰:“此令先君之所爲,君應不記憶。”劉喜,不遑細詢,立欲從之去。女曰:“何急也?吾去,君所醫者之病即愈,可受其謝。五日後,奉迓臺駕於東門外,午時爲度。”言已而杳。

初,希文之父路拾一小狐,似初產。攜至家,喂以米粥。三日眼睜能走,兩越月如小犬,其毛如濡可愛。劉時五、六歲,常戲弄之,當晝亦有擁之而臥之時。父見之,戲曰:“此汝婦。”又三年,如巨犬,劉每食必食之。忽不見,劉思之而泣。父戲之曰:“想汝媳婦耶?”此事劉固識之,而意料不及此。及劉受病家之謝,已及五日,遂如女邀。出其東門,見一小車駕駒俟周道。御者見劉曰:“君劉貴人耶?”劉曰:“吾非貴人,吾劉希文也。”御者曰:“吾即迎接貴人者。”即車中取衣冠奉劉。劉衣畢昇車,展鈴而發。不多時,數里外忽睹城垣,劉曰:“此何處?”御者曰:“此岳陽城也。”劉心計曰:“一百二十里路,倏忽即到耶?”未幾,至一莊首,見數人盛服並列,若候客。御者曰:“彼悉奉迓貴人者。”劉聞之,下,整衣與揖。共陪劉至一大門,懸燈結彩。既入,花燭之儀,宛如世家。劉見新人孌勝伯姊,不勝之喜。及寢,劉曰:“卿之族徒,僕已悉,但不知與卿家何日結親?”翠娥笑曰:“妾幼時,君牽與同臥;妾去後,君思之而泣。忘諸乎?”劉豁然。及半年,翠曰:“君可以行矣,岳家不可久居。”劉曰:“諾。但僕客遊無方,卿不從僕去,則屬不情;卿若從僕去,諸日奔波,卿不能堪,且於僕之所爲,大有違礙。難何如之?”翠曰:“是不難。君行矣,無論君投宿何處,妾每夕必自至。”劉不語,翠曰:“君請勿疑,妾不食言。”劉去,每宿旅店,翠果繼至,且預言次日某事某事徒勞罔功。劉如翠言爲之,果有利無吝。月餘,翠欲歸省,請十日自回。劉曰:“月餘卿未一歸耶?”曰:“然。”曰:“何處俟卿?”翠曰:“勿庸。君遊不出百里外,妾自能尋之。”劉許之,而翠去。

劉遊至一山莊,聞號泣者凡四、五家。劉訝曰:“何喪之同也?”問之,莊人曰:“東南山有蛇精二,變化人形,雌惑壯男,雄祟麗婦,且時吞噬衝幼子女。今之號泣者,悉喪子、喪婦與喪幼年男女者也。”劉惻然曰:“何以知爲蛇精?”莊人曰:“莊首有巨灣,水極澄澈。是物每夜同來飲水。”劉曰:“可得睹乎?”曰:“可。”及夕,膽豪者伴劉隱身灣側以俟。二更後,遙見明燈四盞,其來迅速。莊人曰:“明燈即蛇眼。”及近視之,長約五丈,粗可一圍,劉亦爲之毛髮蝟樹。曉,觀其去來蹤跡,其來路草皆下僕,去路草悉上偃。劉見幾生情,曰:“吾能除此毒害。”莊人喜,問其術。劉曰:“急市尖刀數十把,預備火炮響器。”莊人如命。劉同莊人於蛇去路草莽中埋尖刀,微露其鋒,半步一把。埋畢,謂莊人曰:“於蛇將去時,急燃火炮,共敲響器,以驚之。”衆共應諾。蛇受驚,急去。至埋刀處,蛇身重,草益偃,刀尖大露,刺蛇腹。蛇痛,行益急,益急益痛,益痛行益急,未幾,蛇腹兩開矣。其雌在後,亦有靈性,急回,從來路去。莊人大恐,曰:“二蛇止傷其一,彼一必復仇。”恐受劉累,悉不容留。劉不得已,移居於廟。知孽自作,悔之已晚,唯思翠來與之永訣,死無憾。日暮,翠倉惶入曰:“君死期至矣。妾在此決不令君爲之。”劉詳語其事,翠曰:“怨君多事!今宵妖必尋君復仇。妾能匿君二夜,三夜不能。”令劉伏神後,以物遮蓋,書符以鎮之,曰:“勿咳嗽,勿妄動,飢亦忍之。性命攸關,非小可!”言已,出廟遠遠審之。未幾,蛇乘風至,盤旋空中,虺虺如雷。莊人屏氣不敢出,翠亦爲之戰慄。多時,覓劉不得,始去。次夕,翠即劉伏處告之曰:“免得今宵之難,可獲亻幸生。”劉問之,翠曰:“不必問。君伏處勿動。”蛇至,威勢更厲,至曉方回。翠喜謂劉曰:“起。二日未食,應飢死。”飯後,引劉去。至山後,遙指曰:“彼即洞口,洞有仙人,至彼竭誠禮拜;拜已,哀其救拯,伏地而泣。日暮,務禁聲伏處。妖至勿懼。”且教以哀之之言曰:“毒蟲違大仙洞府不遠,今毒害人生,諒亦大仙不忍坐視而必除之者。吾除之,不啻爲大仙除之,且爲人除害,害及己身,無妄之災,亦必大仙之所憫恤。”劉曰:“卿知仙人之姓氏乎?”翠曰:“並仙人之爲男爲女,妾亦不知。”劉心疑,不得不去。至,禮拜泣語如女言。及皓魄東昇,忽聞風聲,即見巨蛇隨風至。將近,復折身飛去。復來複去。劉仰視之,見一女仙執劍立洞上,知蛇之去,蓋畏仙與劍也。俄,蛇從旁猛至,吞劉。仙斬蛇奪劉,劉已死。以仙丹醫之,劉咽喉緊閉,丹不能入。仙棄之不忍,四顧無人,因接吻以津送之。聞有人笑曰:“可謂從井救人矣。”舉首見一婦人立面前,審視之,曰:“野狐可惡。不能自救若夫,而曲委於吾。此何時何事,而以常情笑之。”翠謝過。劉起坐於地,見翠與一女子並立,知爲拯己之仙,稽首致謝。翠曰:“大仙與君接吻以醫,君不可一謝而遂已也。”仙怒翠以目。翠曰:“此莫大之恩,不得不表而明之。”又曰:“若人爲客,旅次不便奉養。願大仙洞留數日而後遣之。”女不語。女入洞。翠牽劉從之,女亦不禁。翠爲媒合,遂成夫婦焉。劉問其來歷,女曰:“妾牡丹仙也,自受呂仙戲辱之後,藏修於此,矢不適人。因醫君自失檢點,惹人嘲笑,不得不從君之請耳。”莊人見二蛇皆死,不勝歡虞。不見劉,謂劉亦死,作廟祀之。

劉之與二妻洞居也,四、五年後,女產一子。洞中不便養育,翠請代養於莊,女從之。劉與翠抱子入莊,莊人見之,竭力奉迎。劉指翠與子曰:“此吾妻子,欲居此,祈假住處。”莊人曰:“爲君立有生祠,可去像而居之。”劉曰:“居之可也,其像可勿去。然其功在仙女,吾何力之有焉?”爲莊人詳述之。莊人復塑女像於劉像之旁,四時致祭。翠之莊居也,劉時往來。至其子娶妻後,劉始不來,而翠亦杳。莊中至今猶有劉後人焉。

虛白道人曰:劉希文之慾製毒蟲,以聞哭聲起意,毫無利心也。無利心而爲之,則止以除害爲心,而無畏害之心矣。興利者有利,除害者無害,劉之死而復生,雖似倖免,實非倖免矣。

牡丹仙積此大功,足以證果。 上元李瑜謹注

齊氏

蝗蟲爲災,亙古有之,未有若咸豐六年之甚者也。其年四月間,忽來飛蝗,亦不甚多,但其集也多配對。鄉人大恐,蓋慮其遺種爲害也。不日果生小蝗,先如蟻,繼如蠅,至若大棗核大。生蝗之地,禾苗盡爲所食。其生不一時,亦非一處。其躍也,一有所向,他悉從之,其勢如流水。以物擊截之,被截者止,倏集尺餘厚。其所止之處,半日即成赤地,爲害已甚。至禾秀而將實之際,蝗多生翅。其飛也,遮天蔽日,望之如霾,莫高之山,對面不見;其落也,禾盡偃,每科禾約有二、三十枚,未幾穗葉悉無,奇災也。七年,蝗復生,幸人心一時之齊,隨出隨打,雖有,非大害。八年,蝗又生,衆鳥皆食之,蝗因淨盡。天災流行,洵有定數也。

聞長邑之災,較歷尤甚。長有齊氏,樂某之妻也。氏夫亡子幼,惟翁尚存,而得殘疾不能步。初,樂翁之得疾也,兩股麻木痛疼,氏恐成癱瘓,出積蓄爲翁延醫理治。翁曰:“積蓄不易,吾病難理,多年之私蓄一時妄費,甚爲可惜。”氏曰:“可私蓄不可私用。媳積蓄原爲送父終之備,今且以之救急,父百年後再爲之計。”乃私蓄盡而醫藥不效。氏欲貨產治理,翁禁之不聽。三年之久,病僅去麻木痛疼,而足仍不能履。氏知病不能醫,遂遵翁命已之。所餘產業,不足食用,惟篤勤儉,可免凍餒。氏自飯疏食,躬親耘獲;鄉人見之,每深喟嘆。至步蝗移害將及氏地鄰壤,氏坐地首慟哭,哭言:“使上無老,即與子餓死,命也,亦不怨天。”及鄰壤蝗已滿,哭益慟,農婦勸之不醒。後來一婦人曰:“汝等不善勸。”遂謂氏曰:“汝翁已飢,呼汝多時。”氏聞之,哭立止,收淚而歸。翁見氏淚眼赤腫,知爲蝗。謂之曰:“此天災,哭之無益。從此勿適坡,聽之而已。”氏如命。而步蝗自氏地躍過,毫無所傷;飛蝗亦不落氏地。此事向餘言者凡六、七人,悉不知氏之里居與夫名。

虛白道人曰:齊氏言“可私蓄不可私用”,其私蓄爲親也。出私蓄治翁病,不愈,復貨產醫之,不以財物儉親也。以是推之,其爲蝗而泣,非爲身與子,誠哉爲親也。夫既爲親而泣,則甘旨不足供親,知其暗泣者有之;饔飧不足養親,知其夜泣者有之。獨免蝗蟲之害,蝗神不爲其地首之泣,蓋爲其孝也。不然,彼時愚婦爲蝗而泣者,不少概見,何以悉不脫蝗口之災也?

守之賢者,蝗不入境;婦之孝者,蝗不入田。理之當然,即事所必有也。 子厚

矯娘

前明,廣西穆思鏜與湖北金律,同官山西縣尹,俱清正。穆一女與金公之子同庚,遂結婚姻。未幾,金丁憂歸。所經村鎮有李仁者,善武技,有一女而無子,鍾愛之,因令男妝教以武藝,以矯娘名之。一日,矯娘適立門外,見金公過,急至家謂其父曰:“門外過一官長,後跟數人,似強盜,出莊必害官長,父盍拯之?”仁曰:“事無關切,不與聞焉可也。”矯曰:“不然,武藝在身,固賴以自恃,若見人之危難而不拯,大負技能。”仁韙之。急束裝追逐,果見六、七強人邏行客車輛,勢將強奪財物。仁喊曰:“白晝御人官道,王法何在!”衆賊見仁,舍客同赴仁廝打。矯恐其父有失,借乘而往,果見其父孤掌難鳴,勢已將敗。矯大聲謂父曰:“兒來矣!”仁大喜。矯幼習彈弓,五十步內,彈發每中,賊不能敵,始各逃竄。金同仁回。仁夷左股,血出不止。金書一藥方,曰:“此異人祕傳,專理破傷。”仁服藥,不惟血止,痛苦立愈,因珍藏其方。金感仁救拯,見矯娘慧麗,遂謂仁曰:“吾有一子與金郎年相若,可令二人結義。”仁笑應之,蓋以誤以己女爲子也。金幸無眷屬之累,主仁數日,賊夜來二次,皆爲仁父女驅逐。臨行,厚贈仁。仁送至半途而回。金起服,復官北省。欲爲子完婚,道之雲遠,諸事不便,深以爲虞。時穆公罷官歸裏,忽專人持緘至,內言:請公子就婚於湖。金大喜,書緘答之,內定遣子赴湖之期。

金公子西庚之奉父命就婚於湖也,有從人服事焉。將及湖北界,從人病卒。睘睘獨行,辛苦不堪。薄暮投旅店,先有一人在焉。其人問西庚來往,庚大略言之。其人僞喜曰:“小人趙才,即奉家主人命,奉迓貴人者也。”百般奉承,言語卑恭。庚年幼,不逆詐而信之。才曰:“公子何無僕從?”曰:“從人病卒。賃車人不能待,亦自去。此處有賃車者乎?”才曰:“勿庸。前行數里,有家主人至戚,可假乘輿而往。若早行,日夕即到。”庚喜極。店主之女悉聞二人言,歷語其父,且曰:“趙才叵測,若早行,必害金公子,父其救之。”果夜未央,才即呼店主開門而行。店主謂其女曰:“信矣。彼去,吾尾之。汝務束裝速去。”女應諾。女父出莊不見纔等,急追裏許,時月明如晝,前望仍無影響,知其由徑而行,急改途追尋。蓋才引庚走小路,庚疑而問之,才曰:“由此近數里。”庚不疑。至一鬆林,纔不行。庚問之,才曰:“算清賬目再行不遲。吾數以貴人稱汝,今宜以貴人稱吾。吾將冒汝名替婚穆室。速言其事,以備應對。”庚不言。才以利刃刺庚下體,庚不得已言之,且曰:“吾父之手書,兩家之信物,俱在包裹中。”言畢,才舉刀欲殺庚。庚哀求全屍死,才從之,縛庚於樹,以繩勒庚項而去。才恐庚不死,回視之,果氣息未絕。將復勒之,而店主適至,才敗走。店主欲回救庚,而才復回擊之。店主之女至,纔始竄去。店主負庚至家,庚已蘇,但傷重。店主急市藥治之,痛立已。庚曰:“是何藥味,如此神驗?”店主以方示之。庚視之,是其父筆蹤,曰:“是方從何處得之?”店主曰:“數年前,救一金姓官長,吾被賊傷,官長錄是方治之。以方有神效,故敬存之。”庚愕然曰:“君姓李名仁耶?”仁曰:“然。”庚以伯父稱仁,曰:“伯父所救之官長即家父,吾父子皆得伯父再造之恩。伯父何以居此?”仁曰:“亦爲令尊之故,與賊結仇,不時騷擾,恐堤防少疏,爲其所害,三徙而至此。”庚指仁女曰:“此即小侄之仁兄也?”仁笑曰:“非汝仁兄,實汝仁姊矯娘也。”庚莫知所以。仁令女改妝出見,庚見之大喜。時矯娘之表伯齊某在側,俟仁父女俱出後,庚謂齊某曰:“吾欲娶矯姊爲次妻,不知可否?”齊曰:“可。吾試爲君媒之。”齊見仁道庚意,仁甚喜。齊謂庚曰:“事不宜遲,明夕即可合巹。蓋趙才既冒名而往,渠有令尊手書,穆公亦難辨真僞,遲恐事僨,君宜速去。去時,令吾表侄女男妝從之,僞爲從人,方可遠害。”庚然之。遂如齊言措施。仁有契友秋某,亦拳棒行之巨擘,草竊之所畏者,其居違穆公十數里。庚與矯臨行,矯請其父居秋室,以爲救援。仁應諾。

才冒庚名見穆公,書據不爽,穆信之。繼見才禮容生疏,旋復疑之。及西庚至,閽人稟白,穆大駭,曰:“何以有二金公子?”急於別院接見之。見庚舉止淑慎,實爲宦門後嗣。及聞庚路逢賊人,奪去金公手書等言,穆不信,遂不禮庚。庚將行,趙才忽至,反謂庚爲冒名,叱使令毆庚。幸有矯娘護持,未爲所辱。矯同庚至秋某家,夜來六、七賊,言與金西庚有仇,欲得甘心。秋與仁父女擊散之。

次日,仁偕庚、女歸。矯謂庚曰:“君之事何以處?”庚曰:“棄之。”矯曰:“不可。雖未于歸,究屬伉儷。若聽其誤中奸謀,失身賊人,渠固爲生平之不幸,君亦終身之悔恨。蓋奪妻之恨,人所不能忍者也。若君獨忍之,君誠無心肝人。”庚曰:“穆公父女真僞不辨,僕深痛恨。”矯曰:“此不足爲穆公咎也。公與君不相識,恃爲憑信者,惟吾父手書等,才執之先往,君又後至而無據。趙才即假,公既以爲真;君言即真,公必以爲假,勢所必然也。此亦不足爲穆姊咎也。婚姻之事,惟從父母之命,穆公以爲真,穆姊何敢謂假?且聞君復至,將不敢謂真爲假,亦不敢謂假爲真。其情固大可憫也。”庚曰:“然則何爲而善?”矯曰:“妾意君試居於此,妾思一術得見穆姊面,憑不爛之舌,旬日後,保君夫婦會面,同赴父任。”庚不可,矯不聽。庚曰:“穆氏若來,卿宜上之而己居其次,且牀第之事,渠分去一半,嗣卿必有悔心。”矯曰:“此以私心窺貞人。”遂同父至秋某家。謂父曰:“十日後,父備小車,每日絕早俟穆公莊外十字路。”仁應諾。

矯與父直赴穆第,仁謂其閽人曰:“吾女欲傭人作針黹,不知宅內用人否?”閽人曰:“必用人。蓋急爲吾家姑娘作嫁妝也。”引女見穆夫人。夫人喜矯慧麗,即令伴女秀英理女工。矯善窺秀意,三四日,秀即視矯爲心腹,寢食不離,姊妹相稱。秀每夕燈下翠黛生愁,微聲嘆息。矯初到,情疏不便問,遂問曰:“有何疑難,不豫若此?”秀不答。既而矯僞曰:“婢媼私議一事,悉謂吾姊不知,吾謂姊早知之。”秀曰:“彼所議何事?”矯曰:“姊之事。婢媼曰:先來之貴客確乎假。妹問之,僉曰:金公子世家後嗣、讀書人家,何至若是禮貌生疏,目不識丁?即緘物不爽,焉知非劫奪冒名?妹以爲若以假爲真,他人無甚關係,合巹僅在月內,吾姊終身大事得勿誤乎?”秀聞之,戚然曰:“吾之不豫,實是爲此。蓋先來者不假,即事不稱心,命也,夫何怨?後來者若真,即先期尋自盡以全名節,亦不難處。乃先來者有憑信,不可以爲假而似假;後來者無之,不可以爲真而似真。真假難分,是以癙憂。”矯曰:“欲辨真假亦易。逃赴金公任所,則有真無假。”秀曰:“難。”矯曰:“難誠難矣。然失身賊人亦斷斷其不可。”秀曰:“妹言誠然。然路途遙遠,伴行無人。”矯曰:“妹願從之去。”秀曰:“妹亦女流,設有不測,何以處?”矯曰:“妹有小技,可敵十數人。”秀不語。矯曰:“姊不相信,明朝請嘗試之。”

次日,矯請豔妝以增觀美,秀從之,出己衣衣之。衣畢,秀視之笑曰:“假令將娘子軍,可擬平陽再生矣。”矯欲舞劍,而秀母適來,蓋以有多嘴婢媼言之也。矯見秀母,棄劍而立。秀母曰:“舞之,吾特來觀女閨英之本領。”矯遂執雙股劍而舞。身隨劍轉,腰折楊柳,劍旋身前,光露芙蓉。初猶分劍之門路,嗣愈舞愈緊,止見劍不見女身,惟覺寒光襲人,多時始止。面不改色,從容而立。秀母曰:“善騎射否?”矯答以:“未習,嘗習彈弓,亦未工。”秀母令取彈弓給矯,煩人於五十步內立拱把木樁。開弓彈之,連發數子皆中。秀母大喜,令與秀英拜爲姊妹。矯曰:“勿庸結拜,不日情義自深。”秀母問故,矯笑而不言。及夕,婢媼皆寢,秀英曰:“何以知後來者爲真?”矯歷言某年於某處何以救金公,今徙於此,何以救金公之子,先來者即害公子之人,後來者即妹父女所救之人,以是知後來者之爲真也。秀曰:“何以知其真爲金公之子?”矯曰:“公子嘗自言之。”秀曰:“自言不足爲憑。”矯曰:“有可憑信者。前救金公時,妹父受傷,公書藥方治之,傷立愈。昨公子受傷,妹父以前方醫公子,公子謂藥方是其父手書。以是知前所救者真公子之父,不可信後來者真金公之子乎?”秀聞之,知矯言真實,急問曰:“金公子今在何處?”矯曰:“現在妹家。”秀不語,移時復曰:“妹父女兩次救金公父子命,今又傭身作說客,可謂爲人謀而忠。”矯曰:“不惟此。昔者公子來時,妹男妝從之,不然,公子必受大辱於趙才。”秀愕然曰:“吾聞後來者之從人能武,即妹男妝僞爲乎?”嬌曰:“然。”秀曰:“若是,妹之相欺實甚,即稟性慷慨,斷不可以青年婦女從少男遊。不然,其中必有別故。”矯笑曰:“姊可謂善於料事。蓋救金公時,妹男妝,公令妹與公子結拜,妹父笑應之;救公子時,妹仍男妝,公子以妹爲仁兄,父實告之。公子因煩家表伯言……”至此而止。秀曰:“煩令表伯何爲?”矯不語。秀笑曰:“殆煩令表伯爲媒乎?”矯含羞對曰:“妹實以身事之矣。”秀俯首若有所思,多時始曰:“決從妹言。祈妹細爲斟酌。”矯曰:“厚賂閽人,絕早男妝而走,多帶細軟以爲資斧。須遲三日方可。”秀問故,矯曰:“三日後,妹父始俟於莊外。”至期,秀、矯同行,至莊外,仁果俟焉。仁以小車推之而歸。矯曰:“必有尋覓到此者,須再行二百里,方可再議。”於是窮二日之力而後止焉。秀知書,矯令作書達穆公,而煩父投之。

秀與矯之偕亡也,穆公遣人四路蹤跡,無見二女偕行者。趙才聞之,情知事變,亦遁去。穆公見秀英書,聞李仁言,急治任,車載秀英嫁妝,從李仁去。既見公子與女,大喜,遂同北。忽有十數人當路,大言要穆公迴歸,若不從,必盡殺之。仁率穆公從人擊之。矯娘見趙才,彈之,中才腕,纔不能執兵,擒之。餘賊逃竄。穆公送才於官,官杖殺之。

虛白道人曰:奇哉矯娘,女中丈夫也!其言已有技能,宜濟人之危難,此女子不能言者;其身已事金郎,爲金郎謀致謫妻,此少婦不欲爲者。矯娘言之、爲之,其心胸之豁達,云爲之正氣,誠令人聞之而嘆美不置也。至若金公父子,患生不測,而得意外之救拯,或以居官清正之所致乎?

牛 子 良

牛生名貴,字子良,浙江蕭山人。年四十無子嗣。妻桑氏,爲買一少婦作妾。婦入門時,生適外出,既歸,桑迎謂曰:“今爲君市一妾,君視好否?”生笑曰:“何不商酌,遽爲此舉?異日恐有悔心。”桑亦笑曰:“君以妾爲喫醋人耶?若然,請即遣之歸,嗣勿以他事反目,謂妾心懷嫉妒。”生笑曰:“勿嗔。果何爲陡發善心?”桑曰:“其夫鬻之孔急,且欲市此婦者凡三、四家,少遲則爲他人市去。”生視婦容顏頗可,而俯首飲泣。問之,婦曰:“前夫趙俊懦弱,棍徒李七誘去同賭,夫負,立令清償。夫請限帶還,七怒,呵渠同黨四、五人向毆。妾適自母家歸,遇之,代夫哀其寬限。七逼夫鬻妾,妾身價僅足賭債之半,七豈肯甘心?妾夫必死於李七之手。且鬻妾時,妾懷抱週歲幼子,七奪而擲諸地,子頭破血出不止,急哭數聲即不哭,必已死去。”言至此,慟哭不能語。生憐之,急令家人駕車送婦歸。桑氏曰:“即欲歸之,次日未晚。”生曰:“是事不可過夜,過夜則不免疑議。”

生既歸婦,猶恨恨不已。忽縣尹至。蓋尹系生執友,尹公出歸,路經生莊,乘便相望也。既相見,生慍見於色。尹問之,生曰:“君之民橫逆異常,聞之深爲不平。”遂將趙俊之事一一向尹言之。尹曰:“實實可惡!”令役拘之。謂生曰:“君何以知其底細?”生曰:“即趙俊之妻洪氏言之。僕市洪氏作妾,聞其情而憐之,故送之歸。君辱臨時,歸之尚未久也。”尹曰:“有此大陰功,決不絕嗣。且即此事論,即不復納妾,必得子嗣。”尹回署,先問趙俊,俊言如生言;問李七,七聞牛生已言其實,兼有趙俊對質,不得不承。尹問俊子之屍,七曰:“使工人埋之。工人委諸壑而歸,吾怒之,及工人返覓,其屍已無有。”尹怒曰:“赤子何罪,而汝殺之!即抵償尚有餘辜。”

趙歸見妻,妻言得歸之故,趙遂率妻登生門叩謝,因兩家時相往來。嗣生妻生子,趙妻亦同月生女。趙感生盛德,與生結孩提親。生子晟漸長,其癡異常,十五六歲,似不知男女。生使與婢同寢,數夕無沾染。生夫婦大憂,曰:“吾二人絕後,命也。聘媳趙氏,嫁此癡男以誤終身,於心何忍!”妻曰:“退婚可否?”生曰:“可。”遂煩親友示意於趙。趙商於妻、女,妻尚遊移,女決言不可。越數日,女潛赴牛室,自言願爲癡郎婦。桑氏曰:“吾兒癡甚犬馬,恐誤青春,勿以一時志氣,致悔終身。”女曰:“至死矢靡悔。”牛生遣人請趙夫婦至,令勸其女歸。女終不從。不得已,令與晟行合巹禮。晟不能自衣,襪履需人,女旦夕扶持無怨言。

一日桑氏寧父母,攜晟同往。路徑少遠,窮日之力而後至。桑適逢母病,不得歸。晟欲自回,母詒之曰:“再遲兩日,吾與汝望汝表姨母去。”晟問姨里居,母曰:“此去東南不遠。”晟信之。越二日,晟背母自往,直向東南跋涉。日夕,未遇一婦人。後至一莊首,見一媼與笄女立門外,晟遂以媼爲姨,直赴媼前請姨母安。媼笑曰:“何處郎君,而以姨母稱吾?”晟憨笑不語。媼向笄女曰:“此必牛家癡郎。”問晟,晟尚能自道姓名。媼喜曰:“果吾甥。”引至家食之。曰:“吾女宜字人,甥適來,天緣有分。”及晚,令晟與女同寢。晨興女有愁容,媼問之則泣。媼曰:“渠不知夫婦之樂耶?直可謂癡。”呼晟診之,曰:“痰塞心竅,宜人事不知。”煎藥令晟服。晟大睡,夜半始醒,見一麗人燈下飲泣,知爲妻,遂曰:“卿夜深不寢,夫何俟?”女含泣笑曰:“君果不癡耶?”晟曰:“僕若常癡,卿何以爲情?”遂各解衣寢。晟問媼曰:“姨何獨處於此?”媼曰:“吾實令姨丈韓翁之妾。令姨丈卒,令姨母勢不能容,故攜小女處此,迄今十六年。”忽自外來一少年,媼令與晟相見。晟問之,媼曰:“此甥嫡妻趙氏之胞兄。”晟驚訝問故,媼曰:“十七年前,吾偶以他故至某莊,見一小娃啼莊外深壑中,遂抱歸。嗣聞爲趙俊之子,爲棍徒李七拋死。覓屍不見,擬斬,後遇赦,由斬而絞而流,吾因不便送歸,認爲己子,爲之定親。昨聞七死於囹圄,今將爲之娶妻。畢姻後,汝四人可同歸。”

晟母不見晟,意其自歸。回家視之,亦烏有;四方蹤跡之,月餘無耗。已絕望,忽見晟同一少年二少婦歸,問之:一爲晟妻,二爲媳兄趙某夫婦。晟舉止言語無癡意,牛與妻喜不自勝,急駕車轉送俊子夫婦歸。而問媳姓氏,晟言系姨丈韓翁之女。晟母愕然曰:“吾表姊無女。”女曰:“媳庶出,乳名仙仙。”晟母曰:“亦未之聞。”牛晟之歸也,妻趙氏適歸省,聞兄言急歸。見夫不癡,情猶初婚,晟投以謔語,羞慚無以自容。晟笑曰:“卿雖實爲處女,然同寢有日,勿故爲笄女態度以欺吾。”及寢,趙氏曰:“妾意終身守有夫之寡,不圖尚有今日。”遂問病癒之詳。晟曰:“韓氏以僕癡而泣,渠母見之,故爲診治。夫韓氏泣而卿不泣,卿可謂剛毅人。”趙曰:“妾何嘗未泣,但於無人時而泣,泣故無人見耳。”韓與趙同室寢,聞之,謂晟曰:“鄉也君謂妾泣爲淫,今始知嫁癡郎而泣者,不僅妾一人。”各暗笑。

晟母疑媳韓氏之言不真也,託省親自詣表姊家,以子媳之事語韓媼。媼驚訝曰:“女乳名仙仙耶?”晟母曰:“然。”曰:“是吾女也。蓋先夫有狐妾,生女仙仙。夫死,狐即攜女去。”遂急同晟母歸視之。越數日,晟妻韓氏苦思狐母,俊子夫婦亦欲歸省之,遂同往。既至,居宅空曠,問之居人,言已退租他適數日。

虛白道人曰:趙俊之冤,或可借人力以伸;牛晟之癡,實非人力所能醫也。狐醫之,不啻神醫之。醫而得於神,則知其事純乎報應,純乎天理,純乎陰功也。牛晟得不癡,所繫豈淺鮮哉。

辦事果決,令亦可人。 上元李瑜謹注

益智錄卷之九

蘇成

鄒平縣蘇成,好爲方便事。其居西十里許,道旁有孤柳,甚巨,行人每休息其下。蘇盛夏自邑歸,炎熱似火,急至樹下,摘笠解襟,當風而立。忽東來一瞽者,其行之速,目瞭者未必過之。瞽至,自言:“幸得到此,可稍憩息。”曰:“時運不好,半日未得一文錢,茲得柳蔭庇,試爲柳佔之。”既而曰:“喪氣!此柳將死,不啻爲死人算命。”太息而去。蘇以爲妄。未幾,來數人,各執攻木器,同止樹下。蘇問之,一人曰:“將伐此樹。”蘇大駭,曰:“此樹生於路側,若去之,行旅出於是途者,幾無休息處。”曰:“樹主鬻之,奈何?”蘇問價於買者,一人指一人曰:“賣於是。”蘇因與言,曰:“吾欲加原價數千,轉買於子,俾無伐,以便行人,子願諸乎?”答曰:“願之。”曰:“若然,樹價容日奉交。”蘇思:瞽者何能預知,仙乎?仙乎!急蹤跡之,曰:“先生何所算之樹不準?”曰:“誠然。餘算必有人買而植之。然世間鮮有此等好人,故未決斷。”蘇聞之,更駭,曰:“買而植之者即僕。”瞽人喜曰:“此方便事,君必逢凶化吉。”蘇曰:“僕正欲請教,敢煩先生細爲推詳。”瞽指其掌曰:“他事且不論,今日君有奇禍。以君有買樹陰功,或有救星,然必能忍人所不能忍,方可免。”蘇大驚,急歸家。見妻與一少男白晝同寢,大怒,欲覓刀手刃之。忽憶瞽言,搖妻醒,叱曰:“起!誰與汝同臥?”妻曰:“何怒爲?吾亦不知爲誰。君意可寢此牀者爲誰即是誰。”蘇曰:“可寢此者,唯吾與汝及吾女耳。”妻曰:“若然,君多此一問。”蘇察之,果其女。笑曰:“吾女何爲男妝?”妻曰:“今吾生日,因無子,故戲令女男妝拜祝,以娛目前。”蘇曰:“汝母女二命,幾並喪吾手,幸緣吾一時之忍,實亦蒙瞽仙之教。”乃歷言於其妻。蘇當年得子,卒時見曾孫焉。

虛白道人曰:忍之不可忽也,如斯夫。若蘇成所遇,實人所不能忍。彼獨能忍之者,固以有仙人指點;而仙之所以教之,亦爲其有此一念之善行耳。不然,禍生魯莽滅裂者,豈少也哉!

顏 星 麗

顏映遠,字奎闢,星麗其號,陝西西安籍。弱冠遊郡泮食餼,躓於棘闈,裹於科歲,年四十未獲鄉薦,時鬱鬱不樂。忽以行優得貢,出學,喜曰:“今遂夙願矣。”爰是蒔花弄石,把酒吟詩,釣於溪忘返,奕於林忘飢。凡名山大川、勝地名區,心所欲遊,近則攜友同往,遠則跨蹇獨行。一日,入一僻境,飢甚,四顧寥闊,渺無村墟。仰視塢上,炊煙幾縷從樹梢起,似有人居。既至,其人穴居而野處。丐而問之。與以蔬食,自雲山姓。有女外窺,清揚婉孌,顏眸凝焉。山曰:“此僕息女。君如見愛,請事巾櫛。”曰:“願聞其詳。”曰:“野合其可。”顏以爲非雅人高致,又睹此形跡,轉疑生懼。欲行,女突從內出,牽衣而笑曰:“凡古人男女婚配,年不相若者謂之野合。郎君今已半百,何不達耶?且昔孔子郊遊,遇程子班荊而賦《野有蔓草》。使君聞之,亦將鄙以爲淫奔期會之辭也?既有老父之命,妾即爲君妻,君即爲妾夫,何必牀頭媟媟褻褻,提焉汲焉,始謂之有別也哉?”言已,俱失所在。顏亦悵然而返,不復出遊。

太原娼(稿本作“封雲”)

太原名妓蔡蓮芳,能詩善畫,其七絕雲:“相呼同伴到簾闈,偷看新來客是誰。又恐被人先瞥見,卻從紈扇隙中窺。幾分春色上花枝,雲鬢慵梳睡起遲。鸚鵡檐前空學語,夢中情事自家知。”時值隆冬,雨雪婆娑,霽集尺餘,因塑一雪美人爲戲。一士過之,援筆題雲:“誰把輕盈妙手,妝成絕趣粉頭。闌杆穩坐不知羞,終日開張笑口。偶遇多情交好,遍身香汗通流。可憐化去無人收,隨着江兒水走。”女由是遂萌從良之願。從良後,畫柳於扇以寄舊好,並題句雲:“曾向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從今寫入丹青裏,不許東風再動搖。”無何,所從之人暴亡,女誓志不入青樓,因賣詩畫以爲活。

一日,有購畫者一人來,聽其音保德人,問之,姓封名雲,似曾相識,笑語之曰:“依亦保德人,君能宿於此否?”其人素知蓮爲妓女,曰:“能。”意以爲技癢耳,未諳其有他故也。先是,女本姓懷,父籍保德,善丹青。女幼字姨弟封雲,十五歲時從父投親,未至,父卒於太原,女自鬻爲婢,以葬其父。後主人以女他贈,凡三易主,流落煙花,幸能自贖得自由。其名蔡蓮芳者,從鴇兒姓而名之也。見封雲,知爲字婿,但女知之而不敢言,而封則意料不及此。爰是女與封情意倍篤,封亦與女時相會。封爲常隨,嗣上人惡其遊蕩,逐之。忽得時疫,甚重。女知之,往勸封就己醫治。女竭力護持,奉事湯藥,衣不解者累日。封病劇,日夜謾罵,稍拂意輒披女頰。女悉忍受,無怨言。封小愈,自悔,伏牀謝罪。女曰:“君病耳,依何敢介意?”封益感女德,將衣物俱交伊收管。年餘,生一子,封喜不自勝。

一夕,封與女抱子笑言,女曰:“聞君幼聘懷氏,有諸?”曰:“有之。”曰:“懷氏從父投親,父卒於路,後聞流落煙花。設今欲歸君,君納之乎?”曰:“納之。蓋妓之從良者恆多,人之納妓者亦復不少。今欲歸僕,是未忘媒定之義,較之無故納妓女猶愈也。”女笑曰:“若然,妾與君無媒定證,君納渠,必重渠輕妾。”封曰:“是何言也。僕與卿當別論,屢蒙巨惠,儼同再造,有卿在,理宜拒懷不納,況輕視卿乎?”女猶未信,封誓以皎日。女喜曰:“妾即懷氏。”遂歷述受聘以後之事。曰:“卿盍早言?”女曰:“妾失身院中,人悉不齒,不敢望君容納。然君無納妾之意,行將自盡以報君,決不復蹈故轍以重污辱。”封笑曰:“僕固疑卿閱人實多,何獨鍾情於我也?”氏秉性和順,待人卑恭,人未有知其嘗爲娼者,即或有知之者,亦謹爲諱。

虛白道人曰:懷氏即曾爲娼矣,偶見字婿即漠然置之,人亦難以不義不仁律也。蓋其所爲,已在不仁不義之列。乃知爲婿而不言,暗從婦宜,明以身事,其事夫較常情而倍篤,其從夫同貞節之無他。於世俗中得一節婦爲難,於煙花中得一義婦亦不易,豈可以其失身青樓而不仁其心、不義其事耶?

賀 夢 齡

咸豐十一年辛酉,秋八月十四日,南匪自西南驟至。婦女逃難者扶老攜幼,哭聲載路。黃臺以北,幸河水漫溢,賊未敢大肆蹂躪,而被害已不堪言。賊宿濼鎮;十六日,東竄。餘時避難華不注。晚望烽煙四起,東北方尤甚。有賀夢齡者,他邑諸生,肄業山寺,實亦逃婦難者也。一日,登山遊矚,見有女攜筐獨行,左右顧盼,似欲采采。睨之,絕佳,又肖鄰村富室車翁之女;轉念渠斷不爲此。趨近之,見筐中無物,情不自禁,曰:“子捋菜耶?”女曰:“採藥耳。”曰:“藥材此山盡有,子何竟無所得?”女曰:“吾所採實難得。”曰:“何藥?”曰:“龍芝草。”生以爲戲己,置若罔聞。女曰:“娶妻得悍婦,亦人生不多有之事。”生曰:“子誰謂?”女曰:“謂君耳。無故與遊女接談,理合得悍婦以折輕薄之罪。”生戲之曰:“得悍婦固不幸,如得美婦如卿者,何幸如之?”女曰:“吾不美,得不得無關係。”生終以無故誘懷春之女爲非禮,意欲遄歸。女止之曰:“君之美妾,非欲妻妾乎?”生曰:“雖欲之,其如家有悍婦何?”女曰:“廟居其可。”曰:“廟有僧衆。”曰:“妾自能不令僧衆見。”生知其非人,問之。女曰:“何必問。吾色既似車氏之女,君即以吾爲車也可。”遂與女同歸山墅。相處既久,亦無他異,惟每夕令生焚香一炷,拈香後,女以雨傘供其上。生問何爲,女曰:“日後之備,君不知也。”二月中旬,天氣忽寒。生有狐皮外衣,因着之。女曰:“君勿衣此。務摺疊密藏,無令妾見,不惟惶恐,心實有不忍睹者。”生不欲拂女意,勉從之。生偶回家省親,妻惡其多日不歸,閉門不納,生自宿於他室。歸以語女,女曰:“八月後,悍意自化。”生亦不解所云。

生有孝行,南匪到時,急欲回家,女慨然曰:“家有父母,不得不去,君固宜歸也。”遂撐所供傘示之,曰:“如遇賊,擇路旁閒地,撐舉此傘,無論人數多寡,令圍傘團坐,賊自不能見。傘內所繫紙卷若干,如見賊所擄掠之人慾救之,救一人可焚一卷。”乃閉傘授生。生歸,遇父母偕鄉人奔逃,急以女言語父母,謂鄉人曰:“從我來,可避劫。”生如女言安置,戒勿譁。未幾,賊至,果如無所見者而過之。被擄子女哭泣可憐,生乃焚紙一卷,而一人自來,遂連焚之,約救百餘人。後見一賊擁一女同乘,視之,車氏也,急焚紙卷,其賊釋女自乘去。復見二人追一少婦急行,鞭撻於後,是生悍妻。念夫婦之情,亦焚卷救之。婦至生前倒地不動,遍體青紫無完膚。多時,賊過盡,他人自歸,唯車女依生母不去。生送女歸,女家悉避難未回,女仍從生去。抵家,日已暮,父母早眠,妻傷重不欲起,惟生與女燈下默坐。生意欲令女同妻眠,己可獨臥,以語妻。女聞之曰:“君憎妾也?活命之恩,欲以身報,恐歸家後,父母不從妾志。”生未及答,妻力疾起,曰:“女既有心,夫宜從之。吾讓臥榻。”攜袱竟去。生心喜曰:“吾妻之悍果化耶。”遂與女眠。女問及寶傘之由,生因以詳告,謂不知其何仙。女曰:“渠不欲君衣狐衣,渠必狐。”生豁然曰:“卿所臆是也。”車亦甚德狐女。次日,生執傘赴山寺,見女已俟廟外,迎謂曰:“君舉家無恙,復得妻如願,可喜可賀。”生揖謝曰:“皆卿之力也。”女不隱身,僧見而問之,生僞以內子爲眷屬未被賊傷,特來報答神庥。已,共入生齋。生問:“卿何以貌似車氏?”女曰:“非妾真容。所以化渠容顏者,知君必得之爲妻。妾去後,見渠如見妾,省卻君無數相思。”僧人見女出,持傘前行。生從之不及,崎嶇過華山樹,忽不見。生亦自此歸家矣。

虛白道人曰:茫茫大劫,唯孝弟忠義之人,每不但能免於難,並可轉禍爲福。賀生之得狐助、化悍妻、獲嘉偶,夫豈偶然也哉?

益智錄卷之十

耿 如 梅

武舉耿如梅,世居嵩山太室之陽。繼母弟如桂,週歲時,繼母卒,傭婦代乳。夜恐乳婦不好撫嬰,懷之同己眠。蓋妻丁氏亦生子,不能兼育也。少長,延師教之,桂亦聽從。至十五六歲時,忽廢讀,日從無知之童遊戲。梅善爲誘掖獎勸,曲爲提撕警覺,桂悉若罔聞。後漸從無賴者局戲,恆數日不歸,亦不家食,唯梅尋呼之始來。梅欲爲桂謀室,桂苛責,屢方兄命。

一日患頭風,醫藥不效。梅憂之,至廢寢食。聞有人善治此疾,相違少遠,早起遄臻,遍訪無其人。日已夕,見三人在岡上籍地飲。將問之,三人俱起。一人曰:“好哥哥來矣。”梅不知所謂,其人曰:“以德化頑弟,又爲跋涉尋醫,非篤於友者不能。然近聞令弟手足已涼,固非凡手所能治。”梅聞之泣下,哀求方術。一人向二人曰:“胡兄,此症非章兄之妹不爲功。”章不豫,謂:“袁兄是何言?”梅因跪章前不起。袁又謂:“二兄常言曾蒙口惠於耿兄。夫惠出於口,究亦惠也。耿兄有急難之憂,似不宜袖手。”胡謂章曰:“令妹道術已成,盍煩醫治?”章曰:“小妹獨居煉修,恆不見人,豈肯覿醫少年書生?”袁曰:“兄命之,或不敢違。”胡且力勸,章慍曰:“君亦有妹,能陪吾妹同往,則惟命是從。”胡曰:“能。”耿急起謝。共謂梅曰:“明日二妹自去。”梅歸,語妻,丁氏以爲妄。翌日將午,果有二女降於庭,皆國色。丁請二女入室,聞胡女謂章女曰:“姊道貌若是,何遽爲他人作嫁?”章女曰:“長兄跪邀,不得不來。姊胡爲乎?”胡女曰:“妹兄言,妹不來,姊亦不來。妹以爲,妹來實無謂。妹兄兩揖妹,妹不忍故違也。”丁嘆美不已,請章醫病。章曰:“以紅綾蒙病者首。”丁以章言語桂,桂疑之。章請胡陪醫。桂覺醫以中指按其額角,大氣吹天庭,奇香透腦,痛立止。知醫系女子,突將紅綾扯去,乃天人,不違顏咫尺。二美俱羞甚,瞬息已杳。未幾,桂飲食漸減,閱月黑瘦如鬼。梅問之,曰:“身無痛癢,何病之有?”但心如有事,每日慼慼。丁氏曰:“日昨之病也,幸有章女醫之立愈。”言未終,桂即曰:“昔日之病,固賴渠而愈;今日之病,實因渠而得。”丁驚問:“叔之病,以渠得耶?若然何不聰,渠殆仙人也。”桂不語,梅以爲深憂。次日,袁至,梅謝之,且告以憂,並問前日口惠之說,何以毫不記憶?袁曰:“君與同年某入山射獵,某善射,君曾戲喊:‘山中之物,務各避之!’某果終日不獲,志諸乎?”梅始恍然,始知胡爲狐、章爲獐。曰:“然則君與爲友,得無猿乎?”袁笑曰:“君真智慧過人。但令弟雖因病得病,僕縱竭力玉成,欲分君憂,章女方懷恨,媒之必不諧。胡妹其可?”梅又恐胡氏亦不從,祈善爲說辭。曰:“斷不負託。”去而復返曰:“明日胡即送妹至。”曰:“何其速也?”袁曰:“令弟病不宜遲。”桂得胡女,心願已足,不日已瘥。梅擇日爲弟成禮。屆期,袁又自至,曰:“世事不測,信然矣。章兄言其妹醫令弟時,受飽看之辱,歸尤章,日夜啜泣,以爲江漢難濯其恥。章慰之:妹得嫁之,此辱不足言矣。其妹始不泣。今煩僕作伐。”梅慮弟幼,不宜有二妻。袁曰:“然。然醫弟之德不可沒也。”梅難之,因語妻。妻往商於胡女,女曰:“有妹在,自無妨。”梅許之。二女同日合婚。

桂由是改行,折節讀書,唯試輒不售。梅望之綦切。胡、章謂桂曰:“君不成名,負伯伯苦心矣,吾二人者亦難辭其責。今與君約:若獲一衿,可奉事兩月;中式,願團聚二年;惟會殿後,白首無他說。”桂以爲兒戲,院試仍不錄。及歸,二妻渺然,慚甚。次年入郡庠,窺其室,胡氏在焉,問:“章何不來?”曰:“鬮拈下月矣。”嗣胡去章來,比六旬,桂謂章:“明朝卿果去耶?”曰:“然。胡姊之命不敢違。”曰:“卿等何忍也?”女曰:“非妾等忍,實恐負伯伯之情。君務苦讀,明年登賢書,契闊無多日。不然,三年仳離,情何以堪?”次年,桂落孫山,讀益力。梅欲爲另娶,桂不可。下科中經魁,二妻偕歸。桂戲之曰:“卿等若在家,生子將若大矣。”二女笑曰:“幸未誤事,妾等早生子矣。”各呼子至,桂更喜。捷聯南宮。二女不見老,後爲子娶婦,不知者每以姑媳爲妯娌焉。

虛白道人曰:惠而在口,非實惠也,異類猶言念不置。今之蒙人實惠者,勢盛則利其餘潤,勢衰則掉臂去,甚至爲操戈,爲下石,其羞此狐、獐也實甚。

林芳

林芳,名士也,善畫梅。冬至前,忽有豔女過牆來。問其母姓,答以花氏。樂與好合。晨起,花倩林畫梅一株,上點綴八十一蕊,粘壁間。花日以硃筆塗一蕊,九盡塗遍,儼然紅杏矣。是年逢閏,花曰:“舊聞一聯,迄無確對,今對之矣。”林問何聯。曰:“丁香花百頭千頭萬頭,可對益節藕一腳半腳兩腳。”林嘉許之。花去後,林聯捷,人以爲杏宴之兆。

李 司 訓

蒲臺李公向榮,以附生報捐訓導。同班三人,而公爲殿。平原出缺,渠二人俱系濟南,因部選歸公。固官運之通也,然其中則有別故。先是,公父亦秀才,昆仲二人,友于甚篤。其弟殺人,公父以仲尚無後,願代仲自首;弟爭之,終不可。下囹圄多年,後遇恩赦,軍而得歸。公之讀書成名及捐納訓導,皆其叔之力,亦藉以報兄德耳。齊東宋雨田先生,與李公通家,偶爲言及,乃知天似有意於其間。

先生又言:一紳士李公,原其致貴之由,蓋因待塾師甚厚,其他可置弗論。公有五子,從北直張孝廉讀。一日,張公之子俊至。孝廉大怒,曰:“歷年所寄束贄,除家中日用,應有贏餘。汝母來信,言家中苦寒異常。汝不浮蕩,何至如是?”明晨促之歸,曰:“睹汝情形,必有病,可速去,勿死於此。”李公並不挽留,僞送之,而實引俊別墅居。視其身,風流瘡將結,急爲延醫治之,月餘始瘥。李曲言於張,使從在塾讀。張不可,李勸之,張感李意而始允。李令與先生同饌。及課期,張以“戒之在色”命題,俊文有云:“人本愚也,一篤於色,則無人而不智;人本智也,一迷於色,則無人而不愚。”張公見之,又大怒曰:“下流人則作下流語。”將夏楚之。李聞知,謂張公曰:“文情活潑,意到筆隨,翰苑才也。穎悟若是,福命正未可量。”張始爲之色解。後公五子俱顯達。俊亦得兩榜,榜下以知縣用。

鴉 片 煙

鴉片煙,嗜食者其害無窮,誠古今未有之奇劫也。有某夫婦對燈而眠,吸至夜半,天良發現,太息曰:“吾二人形消骨立,蕩產破家,覆宗絕祀,皆累於煙。斷煙則上癮,忌菸則喪生,爲之奈何?”忽有聲喘喘然,仰視,一人倚牀立,形容古怪,面黧瘦萎黃,肩聳沒頂,頭垂注胸,嚇而問之。曰:“煙鬼也。吾於此道閱歷深矣,有言相勸:無癮不必吸,有癮不必忌。若雲節食,則唯聖賢能之,而聖賢又必不癮於茲。”吹燈而去。

益智錄卷之十一

蔣廉

前明福建蔣孝廉之子廉,初聘舅氏魚淵女爲妻。家漸凌夷,魚悔之。廉爲養母行丐於市,魚以爲辱,謀諸婦。婦曰:“盍市一棺,勿令女知,蓋棺堅釘,僞言女死。妹一臨哭,心絕望矣。可祕之,再爲女擇嫁。”魚聽婦言,置棺於庭,令媼伴女,不令下樓。一日,女自窗外窺,見姑母至,既而聞庭中有哭聲,又見姑泣而去;問媼,對以不知。嗣漸知父謀,恨之。後改字於韓忠。嫁有日矣,黃昏時見一乞人自樓下過,聞其聲,蔣廉也。女急下,從後門私約而上。廉曰:“卿未死也?”女曰:“死生小事,君應飢,可先食。”具饌以飽廉。樓有二新櫃,即陪嫁物也。女將衣物並於一,曰:“媼出即回,請君暫藏於此。”廉入櫃而媼與母俱來,始言嫁女事。女以櫃中有人,僞喜應之,且言:“今晚將薄污我私,可無須媼伴。”母亦喜,與媼俱去。開櫃出廉,而歡寢焉。黎明,仍匿廉於櫃。旁午,有鄰女託故強邀女。魚遂急將妝奩遣人送於韓。比女回,而新櫃已無。女雖暗自悔恨,實亦無可如何,計不如早奔夫家。往見姑曰:“媳實未死。然兒夫在韓家櫃中矣。”歷言之,姑曰:“奈何?”曰:“聽之而已。”

適韓忠家唯有一妹,忠有他事,夜不能歸。收魚奩後,即囑妹守房,交鑰而去。及晚,婢媼客眷盡散,女禬扉欲開櫃看新人履,執燭啓櫃,見內坐一人,大駭,燭亦墜地滅。廉以女爲魚氏,就櫃上狎抱之。女曰:“君知妾爲誰?”曰:“卿非魚氏耶?”曰:“妾韓氏。”廉曰:“吾故疑櫃之何以不脛而走也。”女曰:“君新嫂之舊夫乎?”曰:“然。”曰:“妾固料此事當有變。初不意魚網而鴻離也,是真天作之合。”事畢,女曰:“一日之恩,妾已淪肌浹髓。兄歸,吾二人皆無顏,不如同歸君家。新人若來,即爲妾也嫂,君亦可以得一妻;若不來,則爲妾也嫡,君更可以得二妻。”廉此時毫無主張。女收拾金帛,與廉偕歸。及至家,魚氏正侍母而言:“櫃中人何迄今無消息耶?”回首見廉與韓氏入,怪而問之曰:“何尚有不嫌吾丐夫者?”因相得益歡。唯韓忠失妹又失婦。及知俱歸於蔣,痛忿魚淵不置,將興訟。魚夫婦懼,許爲買二婢以償。廉得韓結金帛,菽水亦可常奉;加以二女同志,事姑婉順,甚慰母心。廉乃得仍理父業,後中進士。

餘母

邑侯餘孟僑先生,以舉人需次山東。性情古樸,既居官,仍手不釋卷,誦讀如書生。以故在省候補多年,宦場鮮有識者。中丞丹初閻公,秋闈後,偶見其所擬墨,悅之,由是得攝篆歷城。政事一以慈惠爲心,有杜母之風,民因呼餘老孃雲。後升任膠西,官至刺史。

合 歡 頭

莊嶽之間有婦人焉,性情嗇吝,凡事皆然;雖男女大欲,亦迥殊於人。夫每欲交之,必曲誘十餘夕,始得褫其褲。縱竭力周旋,其顰蹙抽縮,終使男子不得馳驟,狎之亦不歡,以故胎屢毈。其一偶至十月未壞,將大產。婦患之,自念門戶窄小,安容人出,身勢必決裂。無何,覺痛,遂大困。不得已,亦效臨盆。乃兒甫露頭之半,忽用力一比合焉,娩婆驚曰:“娘子且緩,兒頭夾斷矣!”方囫圇一聲,但新嬰自眼以下,鼻上,如蜂腰。及長,猶似合歡葫蘆樣。偶入市,見者無不竊笑。

嚴 三 鳳

嚴三鳳,字秋泉,邑之好秀才。爲人玩世不恭,善戲謔,開口輒惹人笑,而己獨不笑,故以是得名。未進時,慣作代倩文字,以此應童科最久。每院試,搜檢役頗討厭,甚至撾衣捋帶,上下其手。有攜酒者,必傾諸甕,備牛飲也,嚴恨之。時值夏日,解溺瓶中,以新荷漬酒塞其口而入。搜役見之,聞香以爲佳釀,去塞急覆諸甕而沫浮焉。怪之,嚴曰:“何怪?童便耳!飲之安心神,除惡穢,但病者用作引,少許即可。若輩固瞀亂,或多多益善耶?”役大恚。因此,巡場者迭守之,使不暇他顧。乃得泮遊,而攘酒之弊端遂除。

董 二 暈

董二暈者,名非自命,人蓋以其性無定、行無恆,行二,故以“二暈”呼之也。籍廣西臨桂。家綦貧,傭身莊農家。一晚,一賊匿其居室卷席中。董見之,爰沽酒市餚,禬扉。將酒烘熱,謂賊曰:“酒熱矣。來,吾與汝飲。”賊心計室中止董一人,知董所呼在己而不敢少動。既而,董復曰:“吾謂席中朋友也。”賊不得不出。董識賊,姓王。對飲時許,縱之去。一夜,聞有動靜,潛起,啓扉暗出,見一賊穴主人屋牆透,仰臥而入。董執其足返接其手,拽之入己室。火之,仍前王姓賊,釋其手,曰:“子何復竊於此?”王曰:“吾之所竊有分別。今復竊爾主人者,爲其刻薄成家也。”董義之,復縱之去。

秋後,董每天早起拾遺,天漸寒,冷亦難堪。妻祝氏賢甚,紡織爲董做棉衣,親身送至,董甚喜。一日,起過早,北風忽作,因至賭窖暫避,見賭者錢豐,質衣而賭,輸。違家不遠,至家呼妻起。妻見無棉衣,問之,以實告。妻曰:“不貪人之錢,不輸己之衣。”出錢令夫贖衣,曰:“勿再賭。”董諾而回,見賭者未散,欲珠還合浦,復賭,又輸。慚,因出亡。妻知之,煩人贖其衣以俟,無耗。二月,生一子。忽窗外有人呼董二兄,祝氏聞之,曰:“吾夫外出已二月餘。”其人曰:“吾知之。吾姓王,賊也,與二兄有一面之交。今竊得白金若干,以半奉二嫂爲日用。銀在窗外,吾去也。”多時無動靜。祝出視之,果有白金二錠,約百餘兩。嗣王屢以物饋祝,皆以夜。祝本勤儉善居室,得王助,六、七年以成殷實。恐久爲王累,於王送物時,隔窗語之曰:“得君助,衣食已足,請已之。”王應諾。蓋自是王無饋也。

董二暈之出亡也,年少壯,沿路送行客、助勞人,所得錢文每有餘剩,爰制冠帶,市縕袍,雖不美盛,不敝污。違家日遠,不日至貴州。黎明,見一人以小車推木料二塊。其人姓苗,載稍重,有微堤,不能上。董上之,曰:“吾與子同路,請助子。”遂牽其車而行。至其家,並妥其事而後行。苗留之,曰:“日已夕,明天早行可也。”董從之。苗食董。苗適有緊急匠事,飯後即爲之。董嘗幼習木工,略知其事,因效苗爲之。苗喜,傭之。及半年,苗言與妻曰:“吾本他邑人,僅有一女。董某誠實,吾欲贅之,以爲終身之靠。”妻亦欲。因贅董,使從苗姓。苗出積蓄制恆產,亦稱小康。一日,董赴集買物,過賭場,見賭者似不精熟,因同賭,竟輸。思欲得本資而止,竟全輸,空手而歸。妻問之,以實告,妻未語。董慚悔交深,憤理匠事,失手將右足小指傷去。他日以他事反目,董曰:“日昨吾賭負之事,汝心終不忘,故有今日之事。吾始知仰食裙帶失丈夫氣,悔當日不宜贅於汝家也。”妻曰:“吾不爲往事。君既有悔,從心所欲可也。”董曰:“可。”董早出不歸。妻疑之,嗣果無耗。

董之負氣而出也,二日後頗自悔,而恥於自返,遂遵大路而行。不日,屆四川秀山,賣工夫以餬口。一日,傭身菜翁家,菜喜其壯盛,傭之月餘,晝出理田,晚歸食宿於工人草屋中,自言苗姓。菜某有義女及笄,一日,語父曰:“吾家苗姓短工似非常爲短工者。”菜聞女言,即煩人媒說,以女嫁之。蓋菜以女非親生,恐擇嫁不如女意,惹其埋怨。聞女贊董,以爲女屬意於董,而女以爲養父之命不宜違,誠天緣有分也。董娶女後仍理匠事。女母系繼娶,子女皆非其出,故鍾愛女,不時暗助。未幾,生一子。至子八、九歲時,家業有成矣。董居諸有成算,唯子苗雲祥讀,省費不計。雲祥天資明敏,入泮後娶婦。董自謂一生際遇如此已爲極美,不知後有進於此者。忽興念嫡妻,不知艱難何似,假出遊,乘馬歸。

抵家,見門閥宏深,類素封。心謂妻已嫁,宅歸異姓。既而,一少年華服出,董欲與言,其人已過。忽一老人謂少年曰:“汝何往?”指董曰:“汝父來矣!”適董妻出,見之曰:“果爾父。”董外出二十五年,一朝團聚,樂何如之。妻歷言家事,知子吉祥已入泮,喜甚。亦自敘外出之事。妻子觀其行色,固知不貧,其餘未敢深信。適鄰莊有中鄉試者,姓梁。董同莊人赴賀,見壁粘四川題名錄一紙,上列苗雲祥之名,大喜。梁問之,董曰:“此小兒。”梁暗哂之,以爲姓且不同,安得爲子?董言於妻子,妻子亦妄聽之。董之歸也,會妻菜氏所生之子苗雲祥赴鄉試。中式歸,不見父,問母,母曰:“半月前出遊未歸,無處迎接,俟之而已。”年終無耗。比春正,菜氏謂子曰:“汝父必回籍矣,可赴臨桂訪之。”雲祥如臨,訪之數日,並無苗姓人家。一日,過樑孝廉第,知爲新貴,遂進謁之,同年之誼,倍篤常情。苗自道爲尋父到此,且以之詢梁。梁曰:“敝處無與君同姓者。”忽睹壁間題名錄,憶董言,曰:“有一人或知之,君可親問之。”遣家人請董,曰:“汝謂有秀山客在此,請渠光陪,渠必至。”梁家人語於董,董謂妻子曰:“吾子來矣。意其既中舉,必來尋吾。”妻子尚有疑心。既而,董與雲祥至。令其衣冠朝嫡母、拜兄長,舉家始大喜,肆筵作賀。數日後,雲祥請父同回秀山,吉祥母子不欲。遲延月餘,雲祥與父謀,乘夜暗歸。吉祥知之,遣人追回。爰是不欲父出遊,即出遊,必使人伴之,並將雲祥車馬行裝掩藏他處,雲祥欲自歸不得也。

不得已,具稟臨桂邑宰苗公。公問之曰:“董吉祥,汝之子耶?”董曰:“嫡妻所生。”公復曰:“苗雲祥,亦汝之子耶?”董曰:“外出另娶之妻所生。”公曰:“汝姓董,何複姓苗?”董曰:“其中有故,不便細稟。”公曰:“汝欲就養何子?”董曰:“皆欲也。事不自由,聽之而已。若蒙恩斷來往由己,則感德無極矣。”問雲祥,雲祥曰:“舉人願奉親歸秀山,定省數月即送回。”問吉祥,吉祥曰:“數月後,吾弟不送回如何?”公曰:“吾亦難保其必送回。然非汝一己之父,不止汝一人慾奉養,究竟如何?”吉祥曰:“吾弟奉養吾父二十五年矣,吾亦欲奉養二十五年,而後送回。”公笑曰:“汝父現年約五十有餘,人生七十古來稀,汝再自奉二十五年,將就木焉,豈情理也哉?汝等且歸,吾即煩紳士爲汝調處。”公退,見母而笑。母問之,公曰:“今日有一案奇甚。二子爭養其父,其父亦不能自主,兒亦難以聽斷。”遂歷述之。母曰:“汝父臨桂人,吾忘其籍邑。今姓董者年紀幾何?面目奚似乎?”公曰:“然。”母曰:“汝謀視其右足無小指,即汝父。”公即傳案,示謀於役。董將上堂,役故以臭水污其兩靴而自認以誤,董不暇更易。既上堂,公迎問靴污之故。董言之。公令人取新靴易之。既脫靴,見董右足果無小指,急退稟母。母曰:“吾已穴窗窺明,是汝父。”公急遣人請父兄於內書房,向父稽首曰:“兒高坐,父北面而跪,曩即不知,亦死有餘辜矣。”董不勝驚駭,方欲細詢,苗夫人出,笑謂董曰:“君棄妾而逃,妾以君爲死矣。今猶在人世耶?”指縣尹曰:“君去三月生此子。連捷即用,初蒞此任也。”董大喜,遂爲雲祥述贅苗之事,曰:“吾之改姓苗,即此故也。”令二子複姓董。尹名呈祥,命名之同,亦神奇。時王某犯案被押,聞縣尹爲董公之子,曰:“吾出頭有日矣。”人問之,王不語。不幾日,果得釋歸。此吾徒劉元吉聞而言之。談此事者即臨桂人,與董公同鄉焉。

虛白道人曰:董公名暈,暈而不暈也。執草竊而釋之,依然以樑上人爲君子之意也;以仰食妻室,每乾綱不振,因而他適,是未失丈夫之氣也;後復娶妻生子,家成業就,若可終身,乃念及結髮,棄之而歸,是能篤夫婦之倫也。如是之人,而名之爲暈,則今之自命不暈者,其有慚此暈人者固多矣。世之藐視人者,己多可藐之事;藐人益甚,則己之可藐益著。猶日事徼訐以爲知直,惡能免名賢之所惡也!

龍真穴的

某翰林,現官南省督撫,先世亦農商之家。人鹹謂其祖父母葬地龍真穴的。先是公大母終,族人不令葬先塋,戚友悉爲不平,勢將致訟。其大父曰:“吉人自有吉地,何必先塋即福田耶?且以此興訟,破己之產,亦破人之產,大傷族情,實不忍爲。”遂遷葬,於是而發。可知龍真穴的,仍須在心地上尋爾。

絳雲

安慶孝廉宋公,談者忘其名字。一夕出遊,時梨花盛開,鶯棲清豔,蝶醉濃香,徘徊賞玩,直至溶溶月上始歸。至齋題一絕雲:“畫廊人靜月初斜,窗外清陰透碧紗。一縷閒情吹不散,結成幽夢上梨花。”錄畢,置青氈下。次日,同年生過訪,言:“有人善召箕仙,盍往觀之?”公素不信此,未便固違,遂同往。請乩人悉在,公問:“諸君請何仙人?”衆雲不一。公僞言:“去歲舊居停,與其友請絳雲仙女,極有靈應。諸君盍請之?”衆曰:“公識其符否?”曰:“識之。”因仿請女仙符,少爲更移,繪以授衆。爰拈香焚符,未幾箕動,降壇詩,即宋公所作梨花詩也。公深駭異,不好言詩系己作,亦從衆讚美而已。繼書四字曰:“宋公多言,致餘多此一往。茲有事奉託。”衆問何事,箕書:“難言也。然當言不得不言。吾與白若玉有宿緣,祈諸公媒訂之。”蓋白即在壇,青年喪偶未續也。衆向白言,白亦喜應,戲問幾時納采,何處親迎;再問,箕已不動。諸人同談至更定始散。

白生家無親眷,唯一媼一僕。至家,僕俟於門,謂:“適有一媼扶一女郎來。”白知爲絳雲,急入室,見女紅妝坐帳中。白入,媼扶之下榻,與白並坐,真有“國色比玉香猶勝,仙姿如花語更真”之概。媼治具,令白與女交杯飲。白曰:“聞卿與僕有緣,敢問何說也?”女曰:“言之駭人,且壞古人名節,君不必深究也。”他日,乩友謂白:“焚符而絳仙不至,如何?”白曰:“費心,費心,杜蘭香早下嫁矣。”後值重陽,諸壇友相約登高,有六七農人請召乩問雨期。衆議請呂仙,或曰:“今日白生因事他出,何不仍召絳雲?”於是連焚三符,竟至,乩書:“前系散仙雲遊,由己;今爲人婦,宜夫命是從。夫謂吾當遵陰教,總不宜與諸公接談。今命召三次,勉應之,祈速言其事。”衆告:“秋來雨少,農人切望,問何日乃雨?”女曰:“此天意,吾不敢泄漏。請以九九算數作謎,諸公猜之:二九一十八,二九不是一十八;三八二十四,三八不是二十四;四七不是二十八;五六不是三十。內寓四字書一句。”衆莫解。忽有人曰:“吾知之矣。一二一九共合十一,二九不是一十八;一三一八亦共合十一,三八不是二十四;四與七,五與六,皆共合十一。寓句其實皆十一也。今九月九日,後日必有雨,蓋後日即十一日也。”衆以爲然,遂以告農人。十一日果大雨。白聞之曰:“卿何好事好盛又爲此也?”女曰:“諾。從此決不應召。”未二年,女辭去,白始鸞續。

開癩

南方不知何省,深山中女子有生癩之說,蓋爲山瘴所染也。一得斯疾,土人識之,無有以之爲妻者,如妻之,男子必死。惟於破瓜時,令女自處,靚之,任其出遊,誘他鄉男子與之交,名曰開癩,其毒自消,始有問名者。得與男交,多則一月,少則二十日,辭男令行。行時,飲餞饋贐,意甚殷切,勸其急歸,蓋恐其死於路也。男去後,父母揚言其事,以爲擇配。

地有萬氏女得斯疾。萬令從俗而行,女不欲,曰:“請死,不損人利己。”遲至二年,無奈父母之命不能屢違,不得已,誘一少年與同寢處。少年自言周璋,寒士,遊學到此。實本姓武,僞爲周也。男女甚相得。比一月,萬令女遣之,女不忍,又半月,病勢難堪。緣與女同處益久,則其發益猛,再遲則不能去矣。女竊父藏,謀與偕行。周疑其言不由衷。女曰:“君不能久於世,妾不可二夫,此兩全之術,君何疑焉?”爰乘間偕亡,未出山而止,僦舍以居。俄而毒發,周求女延醫理治,女曰:“君病不能治也。”遂語以必死之故。言訖而泣,日夜不停聲。忽窗外有人曰:“哭無益也。”女知其異,曰:“哭無益,不哭有益乎?”其人曰:“有。此去東南三十里有摩天嶺,嶺半有洞,爲麻姑仙養靜處,可往求之。但彼處多長蛇,恐子不敢去耳。”女曰:“敢。惟不識路徑。”其人曰:“吾可導汝行。”曰:“子何人也?”曰:“遊鬼也。哀汝情切,故以告。天明見有小旋風,即吾也。”周聞之,慮爲蛇害。女曰:“果爲蛇害,君無夫死婦醮之虞;若倖免於蛇,得仙術以愈君疾,則妾爲夫不畏死之心得以自明,君之福,妾之幸也。”乃行。果有羊角風在前轉旋,從之。入深山,忽見一蛇如車輪,向女而來。女思無可逃,閉目以俟,竟未遭其吞噬。復前行,遍地皆蛇,大小無數。但蛇近女身,俱掉頭不吸,而女入蛇鄉,覺身更清爽。因得至洞府拜見麻姑,言夫病狀。麻姑告以泄毒於妓或可愈。女歸以告周。周曰:“卿尚不欲損人利己,吾爲此乎?”女曰:“所損止一妓耳,何妨?”周曰:“妓非人乎?損之而有益於吾,吾亦不爲,況未必能愈耶?”女勸之再四,而周仍不聽。次早又赴洞,見亂雲迷徑,峭壁插天,灑涕而返。不意夫竟爲一大蛇盤繞,涎垂滿面矣。入舍,見蛇口有銜草,遺之去。周此時已不省人事,呼之蘇。女遂以蛇銜草煎之,服一劑而疾若失。乃知麻姑之所以救之者即在此也。後周捐貢入北闈,聯步南宮,得翰林庶吉士。凡泥金捷報皆是武璋。

帶產出繼

東村某,兄弟各爨,弟富而兄貧。兄卒無子,妻劉氏又復失明,勢必餓死。鄰里共憐之,遂約村中數人往見某,代劉祈賙恤,竟不允許。衆曰:“鄉黨有急,尚宜賙之,況嫂乎?”曰:“分管時,兄未憐吾幼,多與毫釐。賙急猶可,賙嫂實不欲。”衆恚而出曰:“某二子而伊兄無子,託言伊嫂欲繼伊子爲嗣,某不欲其子出繼,或賙其嫂。”衆復入向某言之,某笑曰:“繼吾子以自養,吾嫂之計亦巧矣。且是令吾子棄飽暖而受飢寒,吾豈欲乎?”衆正言之,曰:“律無絕長之理,法制如是。”某仍不聽,言愈弗遜。衆益恚,見劉氏,令渠當官過繼。醵資遣傭人導劉去,具呈控某,準。某懼,哀慼裏求息訟,將家產鬮分,因使其長子帶產出繼。

虛白道人曰:嫂貧而養之,無嗣而繼之,分也,何待人言?至言之不聽,其人已不足齒數矣。究之不能不養,不敢不繼,爲不養不繼者之榜樣,是養之繼之,而仍爲天下之罪人也。

鬼狐遺方

凡吞鹽滷者,血凝即死,以未點滷之豆腐汁灌之即愈,此鬼遺方。蓋滷毒悉歸豆汁,其理易明也。如比近無賣豆腐家,急取豆研汁,亦可濟事。吞信石者,急用防風一兩,研末,清水調灌,亦愈,此狐遺方也。防風只去風溼之藥,而能化砒毒,令人不解。按《本草》,防風能殺附子毒。夫附子極熱,信石亦極熱,防風能解信石熱毒,或即以其有殺附子熱毒之能乎?二方前輩著述多載之,餘恐傳聞不廣,故復錄於此。

查 修 文

查修文,閩人。貿易歸,違家尚有三十餘裏,雨忽至。數廿步外有小廟,可容五、六人,急爲趨避。先有少婦在其中,飾雖荊布,神情絕秀。因將行囊置廟門內,令婦閉戶,曰:“倘避雨者衆,甚不便。”廟幸背風,有微廈,雨不沾衣。夜半始霽。查終夜未與婦再交一語。未辨色,呼婦啓扉,取包裹去。婦日出始行,見去人遺布褡,內有銀五兩許,錢三百,攜歸。婦單氏,夫穆瑞圖。一日,婦與小姑閒語,曰:“人言世少好人,亦實有好人,蓋往往外貌麟鸞,中韜鬼蜮。如昨愚嫂所遇,可謂真君子。”妹問之,婦遂細述避雨之事。妹哂曰:“其人即君子,遇嫂亦未必君子,殆嫂嫂自謂之君子乎?”婦自知言出莫追,然問心無虧,遂並銀與錢示之,曰:“此渠所遺。”妹方檢視,其兄適至,問銀物何來,妹爲述之。穆曰:“此事果真,真不愧爲君子。”既而謂妻曰:“茲聞汝母暴病,盍與吾同赴彼處一問?”母固無疾,女疑之。比至,謂婦翁曰:“汝女昨歸遇雨,時運甚好,拾得銀錢如許。”委諸几上而去。父問女,女以實對。父曰:“爾情雖真,而婿意不了矣。”又恐過激生變,只好留女於家。

穆歸見褡,問妹。曰:“亦嫂所拾。”穆忖度曰:以銀錢贈人,未有並褡予之者。轉念婦既與男子同廟宿,事終可疑。穆固牽車販鬻,異日旅次,遇同行諸友約飲酒肆。查亦在坐,與穆同鄉,又久相識,忽見穆布褡曰:“是我之所遺,褡中尚有他物,君見之否?”穆曰:“見之。君遺於何處?”查曰:“某日避雨宿某廟中,絕早而行,遺之。”穆僞曰:“是吾即拾彼廟中。”查曰:“奇哉,少婦至貞潔,何並此物亦不顧也?”穆問所由,查遂自誇其與少婦同居,終夜不生邪念。穆曰:“君誰欺?素好眠花藉柳,何忽有坐懷不亂之操?”查正色曰:“爲娼妓者損棄廉恥,借聲色以養生;好狎遊者耽玩溫柔,傾資財以買笑。譬諸貿易,有賣有買,庸何傷?若乘婦女獨處而遂污之,縱事不顯露無損名譽,而致婦女懷慚終身,甚至含羞自盡,喪德孰甚焉!且易地而論,污人婦女者之婦女若被人污,當必痛心疾首,欲得甘心。豈可以己所不欲之事而加諸人也!”穆搖首不語。查復曰:“吾當日若有淫行,必遭雷擊。”穆乃囅然自喜,揖查曰:“實告君,所遇少婦,即僕賤內。今聞君言,知伊被屈,遣人往接,未必能來。君倘與岳家有素,敢煩善爲調停。”查曰:“可。”因歸言於單翁,送女於穆,破鏡重圓。穆乃語妻曰:“今而知查兄真君子,卿言信不誣矣。”益共德查,爰折簡招查至。席間,穆令妹靚妝出,執杯勸查飲,曰:“聞兄中饋無人,僕願以舍妹續琴絃,以報兄不御內子之恩,何如?”查喜,立起展敬。後穆妹連生二子,次子官至二品,有賢聲。

附錄一:序、跋、題辭

跋

庚申之春,餘罷官後僑寓稷下,杜門養痾,惟以書籍自娛。客有言《益智錄》者,亟購其書讀之,亦搜神志怪之流;而筆意矯矯絕俗,迥非近今操觚家可比。其著名爲歷城解子鏡,名鑑。爰訪其人,而歷邑鮮有知其姓字者。嗣聞其設帳於黃台山,在城北八里許,因宛轉招致之。無何,扣扉見訪,則皤然一白叟也。詢其生平,自雲:少應童子試,至老不遇,卒未獲衿;家貧,恃訓蒙爲業,今行年已六十矣。其人清癯鶴立,意致溫雅,語言訥訥,如不能出諸口。而於諸子百氏之書,多所涉獵,工文善詩,究心於古。此編則誦讀之餘,戲仿淄川蒲氏《聊齋志異》而成者。以此窺解子,猶泰岱之一拳,滄溟之一勺耳。談者見其規仿《聊齋》神肖,謂可與《聊齋》爭席,餘謂不然。《聊齋》天才橫逸,學問奧博,後人詎易相踵?然《聊齋》以懷才不遇,特藉此以抒其抑鬱,故其書呵神詈鬼,嬉笑怒罵,無所不有,殆亦發憤之所爲作耳。解子少負雋才,一無遇合,至垂白之年,猶坐窮山中,訓童子以餬口,其窮厄視《聊齋》爲何如?而所爲書,無一骯髒語,無一輕薄語,勸善懲淫,一軌於正。雖與《聊齋》同一遊戲之筆,而是書獨能有裨於世道,是其讀書養氣之功,視《聊齋》差有一長也。然吾因之有感矣。人情好奇而厭常,震虛聲而寡真賞。《聊齋》以沉博絕麗之才,搜奇獵異,出幽入明,自足以耀士林之耳目。而其時又有名公卿負海內龍門之望,片言品題,聲價百倍,故雖窮困潦倒,而猶能聲華藉藉,傾動一時。解子才非不逮,徒以恂恂鄉黨,不慕浮華,不矜聲氣,坐使名字不出於裏閈,士大夫幾無有知其誰何者,斯非一不平之事耶?顧餘宰歷城時,解子猶應縣試,餘以風塵慄六,竟未物色及之。今餘解組將歸,解子已篤老,乃始相與扼腕而嘆也。嗚呼,晚矣!

咸豐十年八月,滄州芸士葉圭書跋。

序

餘濫竽齊垣,已十有三年矣。歷下之名儒碩彥、學士文人,凡耳所聞而目所見者,似已野無遺賢矣,乃未聞竟有解公子鏡其人者。戊辰夏六月,其兄持子鏡先生所著《益智錄》十卷見示。細心浣誦,斑豹全窺,始知子鏡先生乃濟南之名下士也。何竟未之見而並未之聞也?餘滋愧矣,何見聞之不廣也!至此益恨相識之晚。觀其全部中,或探奇獵異,或談鬼搜神,大半以遊戲之文而寓勸懲之意。至用意之離奇變幻,用筆之悱惻纏綿,雖從《聊齋志異》中得來,而勸善規過之深心,福善禍淫之意旨,凡有關於綱常倫紀、世道人心者,殆有過之無不及也。以先生之才之學,即掇高科,登顯仕,其政績所著,可以激勵世俗、維持風化者,必綽綽乎其有餘矣。乃竟青衿未博,黃卷終身,豈天之報施才人,固當如是耶?豈以一行作吏,鞅掌簿書,日從事於案牘紛紜之會,不足以展其才耶?日馳逐於冠裳文物之場,不足以竟其學耶?故使投閒置散,厄其遇以老其才;鑄史熔經,專其心以精其學。欲先生之才之學,不特表暴於當時,直欲流傳於奕祀;不特宣揚於一世,直欲永著於千秋耶?果如是,則天置之位置賢豪,其用心亦良苦矣!始焉特爲先生惜,繼焉不爲先生惜,而竟爲先生幸焉。先生固可以無憾矣!

同治七年六月下浣,張葆諴虞階氏序。

序

說部書,唐宋人尚已;近今則蒲留仙《聊齋志異》,怡心悅目,殆移我情,不厭百回讀也。其敘事委曲詳盡而不嫌瑣屑,其選詞典贍風華而不病文勝,其用筆輕倩波俏而不失纖巧。其奇想天開,憑空結撰,陸離光怪,出人意表,而不得謂事所必無,以烏有子虛目之。向以爲絕調獨彈,殆寡和矣。辛酉夏,餘於役歷下,得解君子鏡所著《益智錄》八冊,細讀一過,而驚留仙有嗣響也。同年友葉芸士廉訪謂其爲書“無一骯髒語,無一輕薄語,勸善懲淫,一軌於正”,大異乎《聊齋》之呵神詈鬼,以抒其抑鬱牢騷之氣者,斯言當矣。顧餘尤喜其逼肖留仙,而無刻意規摹之跡,是真善學前賢而遺貌取神者。亟宜付梓,以公同好,抑以知操觚爲文,師古非襲古也。解君具如此才華,博一青衿不可得,訓蒙鄉曲,今已垂老,而託心豪素,絕無幾微不平之鳴犯其筆端,其學與養爲何如矣!學士讀書稽古,懷才不遇,即遊戲文章,亦足立言不朽,如芸士謂爲若勸若懲,有功世道云云者。吾知君雅不欲以斯錄自見,而斯錄未嘗不可以見君;斯錄不足以傳君,而君固將以斯錄傳也。質之芸士,當不河漢斯言。

咸豐辛酉夏至後十日,濱州杜喬羽筠巢甫識。

序

自經史以逮諸子百家,其立言不同,而大旨要歸勸善懲惡而已。顧正言之或不入,不如喻言之之易入也;莊言之或不聽,不如詭言之之動聽也。此稗官野史有時亦與經傳相發明也。辛酉秋,解君子鏡訪餘於濟南講舍,出所著《益智錄》見示。適值逆氛不靜,匆匆旋里,未遑卒讀。壬戌春,仍返歷下,始細讀之,嘆其寄意之深且遠也。士君子乘時得位,往往於文翰無所表見,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即或有志著述,而摭拾諸儒之語錄,獵取考據之陳言,令人讀不終篇,輒思掩卷。又其甚者,搜隱怪而有悖於經常,騁妍詞而不止乎禮義。冀其感人心而維風化也難矣!斯錄也,遠紹《搜神》、《述異》、《齊諧》志怪之編,近仿《聊齋志異》之作,筆墨雖近遊戲,而一以勸懲爲主,殆主文譎諫之流歟!所謂與經傳相發明者,其在斯與?論詩者謂窮而後工,解君懷才不遇,藉此以抒其懷抱,固宜其文之工也。是錄一出,將見洛陽紙貴。其終湮沒不彰耶,較取科名登月無仕者,所獲固已多矣,何憾哉?

同治元年秋七月,利津李佐賢序。

序

自經傳而外,有《史記》,有諸子書,有百家言,又有五才子及雜著紀說,紛紛不一。其間之博洽者,足以益人之心思;怪異者,足以駭人之耳目。大抵不外乎情與義而已。其工於言情者,凡喜怒哀樂之所發,或合情之正,或溺情之偏,莫不各肖其事。迨夫因情而適於善,徇情而罹於惡,是皆情之所至,而有不可變移者。故言之娓娓,不究其終不止也,至性之本初與後勿論也。其善於言義者,凡綱常倫理之所在,內而繫於家庭,外而關乎廊廟,莫不各著其宜。迨夫行義而由於智,守義而蹈於愚,亦皆義之所迫,而有不能推諉者。故道之諄諄,不徵其實不已也。至理之當與否,勿論也。

吾邑同硯友解子鏡者,賦性深淳,爲人樸實,博學能文,工詩善賦,最嗜古文,不摩時藝,因託幽情以舒嘯,欲寄遐思於離奇,乃作《益智錄》。書成,攜以示餘。餘反覆披閱,見其情意纏綿,詞理清晰。而言之典雅者,摭拾羣經;事之荒唐者,胚胎諸子。言情則如膠似漆,言義則截鐵斬釘。有者無之,無者有之,隨其意之所及,以抒其口之慾言。雖妖魔狐蠱,牛鬼蛇神,莫不齊赴腕下。鎔經鑄史,摛藻揚芳,有莫可名言者矣!至於敘事,其來也突如,其去也悠然,筆法之妙,猶其末焉者耳。解子僻處鄉隅,人或以孤陋寡聞目之;困阻黌序,人或以才鈍識淺議之。爲是書,固藉以抒其鬱悶,要亦準之情與義焉。斯錄雖亞於《聊齋》,實與《聊齋》筆墨無異,固足益人神智,而尤篇篇寓勸懲之意,凡無關世道人心者,概不詮錄。餘是以樂爲之序。

咸豐歲次甲寅小陽春書於拙逸軒,愚弟黃南賓琴軒甫拜撰。

序

夫人之傳奇著說,每隱匿其名以泄其忿,或暗藏其事以抒其懷,使後人閱者,豔其詞之秀麗,賞其筆之英豪,而於世道人心毫無關係,此最足爲文人之大戒也。子鏡解子,餘同村故交也。少時苦志詩書,未獲拾芥;晚歲留心風化,常欲傳薪。每於教讀之餘,著有《益智錄》數卷。凡所見所聞,無不隨手抄錄,而於忠孝節義之事,更一一詳細敘明,使閱者觸目警心,天良自動。是於詩教之勸善懲惡之旨,大有體會,其變化世道人心之微意,豈淺鮮哉!如謂敘事之詳明,用筆之奇絕,非所以識解子也。是爲序。

咸豐五年秋八月,同邑春卿弟吳炳榮謹識。

序

歷下解子鏡,高士也。博學工詩,雅好古文,不作時藝。生平慕蒲留仙之爲人,因仿其筆墨,作《益智錄》一書。其文光怪陸離,其詞清新俊逸。其寫情則纏綿悱惻,其演義則慷慨激昂。其論忠孝也,則易感發人心;其談節烈也,則可維持世道;其搜神談鬼也,則能新人聞見;其談玄紀異也,則足豁人心思。以鸞翔鳳翥之筆,寫神出鬼沒之文,正不徒篇篇錦繡,字字珠璣,止以富麗爲工也。奈具此才華而不樂仕進,高臥林泉,以著述自娛,其識度學力,有非時儒所能及者。乙卯仲夏,以所作《益智錄》示予,予反覆披閱,不禁擊節歎賞,而謹爲跋語焉。並贈《鷓鴣天》詞一首:“胸有才華故欲鳴,書成能使鬼神驚。全憑筆墨傳奇異,半借文章寫不平。談節烈,紀忠貞,維持風化寫深情。留仙已逝倩誰續,續補《聊齋》《益智》成。”

侯功震百里拜讀。

序

壬子春,餘設帳於郡城之北鄙,獲交防如蓋君。落落空齋,村居無聊,每於功課之餘,剪燭烹茶,邀防如作竟夜之談。一日,以解君子鏡所著《益智錄》示餘。餘披閱之下,始知先生爲歷下名流,一時宿儒,而命薄時蹇,試輒不售。於是絕意功名,授童蒙於黃臺;殫心著作,富蒐羅於青箱。雖街歌巷議,傳之即爲美談;而目見耳聞,著手皆成佳話。以滿腹繡虎之才,拘來社鬼;拈一管生花之筆,寫彼城狐。乃牽蘿補屋,惟知安夫清貧;而哀雁悲蛩,藉此抒其懷抱。嗟嗟!先生之才若此其富,先生之遇若彼之嗇。先生之境益苦,而先生之書不自覺其益工矣!故其謀篇也,長而不冗,短而不促;其造句也,整而且練;其運典也,俗不傷雅。而其勸善懲惡之意,其有功於世道人心,豈淺鮮哉!餘以爲,以是書爲消遣釋悶之具也可,即以是書爲牖民覺世之文亦無不可。如徒以遊戲筆墨視此書,其亦失先生作書之旨也已。

咸豐丙辰十一月朔,平陵亦山尹述甫書於棠華礎館。

序

《詩》亡然後《春秋》作。《詩》主美刺,《春秋》主褒貶,其義一也。自是以降,惟紫陽《通鑑綱目》懍懍然遠承筆削之旨,上昭天道,下翼人倫,所關於人心世運者,良非淺鮮。嘗考著書之家,如道家、釋家、法家、名家、農家、兵家、醫家、縱橫家,莫不各抒所見,自成一家之言。而於勸懲之義,則概未有聞。說部中如《搜神記》、《述異記》、《續齊諧記》、《神異經》、《十洲記》、《高士傳》、《神仙傳》、《洞冥記》、《英雄記抄》、《穆天子傳》、《武帝內傳》、《飛燕外傳》、《雜事祕辛》、《輟耕錄》、《雲仙散錄》、《湘山野錄》,皆足廣見聞,紀風土,補史乘,資譚笑矣。然而述奇怪則滿紙螺亭鼠國,談神仙則一篇玉液丹砂,誇智謀則使我心驚舌咋,寫娟麗則令人目駴情搖。至於令見之者生慕,聞之者懷慚,刻薄者識偏私之無用,詭譎者悔機械之徒勞,則亦概未有聞。於礏!著書非難,著書而有裨於人心世運則難矣。解君子鏡,嗜學士也,名場徵逐,垂四十年而未博一衿,晚乃屏棄帖括,以遊戲筆墨爲娛。庚申春,以所著《益智錄》見示,其間忠臣孝子、名士美人,以及夫婦之愚,禽蟲之細,綱常之重大,日用之瑣微,奇緣怪遇,鬼邪狐妖,靡不畢具。俾讀之者有時而慕,有時而慚;有時而懼涉於偏私,有時而恐鄰於機械。乃知解君非以筆墨爲遊戲,直以筆墨爲補救也。於礏!著書無可貴,著書而有裨於人心世運如解君者,則誠可貴矣。或曰是仿《聊齋志異》而爲之者;或曰是仿《聊齋志異》而爲之,並不亞於《聊齋志異》者;或曰是仿《聊齋志異》而爲之,尚不及乎《聊齋志異》者。要之,是錄自有足以不朽者,無事鰓鰓焉與《聊齋志異》絜短較長也。

愚弟鄭錫麟拜題。

序

歲在庚申,餘奉諱歸籍。適與於團練事,因識解子子鏡,蓋宿學而未遇者也。日者,出所著《益智錄》八卷示餘,餘受而讀之。其筆墨全仿《聊齋志異》,而大旨則歸於勸善懲惡。其中言孝弟節義處,剴切悱惻,可歌可泣,可以裨人心,可以補世道,誠渡世之寶筏,非尋常說部家可比也。吾因之奇解子矣!士君子不得志於時,往往以其抑塞磊落之氣,形諸筆墨間。故其發爲文也,憤時嫉俗,呵神詈鬼,藉題抒寫,以自鳴其不平。雖咄咄逼人,亦自雄視一時,而勸懲之義無裨焉。今解子之文,卓卓可傳如此,乃終身不得青其衿,可不謂數奇歟!及其立言,則心和氣平,有箴規之意,無憤憊之私,款款曲曲,沁人心脾,其讀書養氣之功,殆有加人一等者乎?抑餘又有說者。使解子而置身通顯,吾恐一行作吏,此事遂廢,又安能優遊翰墨,得此奇文共賞耶?故有留仙之不遇,而《聊齋》以顯;有解子之不遇,而《益智錄》以顯。解子亦可以無憾已!

咸豐十年十二月,同邑紫峯弟孫官雲拜讀。

序

士君子不得志於時者,往往發憤著書,以抒其生平所蓄積。其考經證史,博綜古今,成一家之言,足廣學識而備採擇,尚已。次則蒐羅異事,編輯瑣言,於憤世嫉俗之中,寓善善惡惡之意,雖事多子虛,詞非典要,然無損於己,有益於人,猶勝於儷白妃紅,雕雲鏤月,浪費筆墨而已也。小說家言,起於漢晉,而盛於唐宋,自《冥洞》、《搜神》而下,其名更僕難數。近今則《聊齋志異》一書膾炙人口,嗣是作者如林,雖各有所長,要皆出於藍而不必勝於藍也。餘幼嗜異聞,凡諸異之書,無不竊取觀之,家所無者,多方假借。大抵互有短長,未易軒輊。後得河間紀曉嵐先生《閱微草堂》五種,見其寓莊於諧,約奇於正,敘事則簡而明,言情則雋而雅。在先生則爲遊戲之作,在讀者已獲藥石之益。始知稗官小說,以大手筆爲之,其異人固如是也。解君子鏡,餘應童子試時所識也。通籍後,不見者廿餘年。咸豐己未,餘引疾家居,忽來訪,出其所著《益智錄》示餘,且索序。餘嘗竊論之:《聊齋》善摹情景,抽密呈妍,窮形盡相,才子之文也。其間嬉笑怒罵,無所不有,可爲勸懲者十之三。《閱微草堂》則善談理致,牛毛繭細,推敲辨晰,期於理得心安而後已,著作家之文也。不矜雕飾,不事穿鑿,可爲勸懲者十之七。暇日得竟覽解君之書,見其盡態極妍也,則有似於《聊齋》,而虛白道人評語,則不悖於《閱微草堂》之旨也。豈徒矜奇弔詭,取悅俗目云爾哉?亦可以傳矣!至解君之懷才不遇,諸序已詳言之,茲不贅。

愚弟楊福祺拜讀。

序

士君子不得志於時,往往憤世嫉俗,激昂慷慨,作不平之鳴。蓋有所蘊於中,而不得施之於世,每假文章以泄抑塞磊落之奇。或牛鬼蛇神,創爲謬悠之論;或妃青儷白,好爲媟褻之詞。淺學者雖驚心駭目,而識者嘆其才之大,而惜其理之不醇。故《搜神》、《述異》而外,說部無慮數十百種,求其中正和平,合於勸善懲惡之旨者,卒不多得。餘友解君子鏡,於書無所不窺,下筆輒數千言不懈而及於古。顧性不慕榮利,早歲亦嘗業帖括,逐名場,不數年即捨去,惟以著述自娛。設帳黃台山寺,空齋蕭然,百氏坐擁,泊如也。歲丙辰,有《益智錄》之作,奇聞異說,隨筆條記,方數卷耳。癸亥冬,餘奉諱旋里,聞所著已裒然成集。攜以相示,快睹全豹。中載孝子悌弟,義士節婦,以及鬼狐妖邪,旁搜博採,詳哉其言之。其微顯闡幽也,使人可感可興;其纏綿悱惻也,使人慾歌欲泣;其窮形盡相也,如鑄鼎象物,罔兩畢現;其傳神寫照也,如優孟衣冠,聲情逼肖。奇而不詭於正,變而不失其常,而總不外乎勸懲者,近是。至若謬悠之論,媟褻之詞,與夫肆口低譏,藉抒憤懣之語,概乎其未有,誠有如自序所云者。於此見其學之醇,而其品之優也。此書一出,俾世之讀者,隱戢其邪,匿變詐之心,而共返於正直平康之路,則其爲功於世道人心也,豈有極哉!

同治三年歲次甲子秋八月,愚弟汪仲洵拜題。

序

蓋聞川嶽之靈,蓄之久者其氣秀;而斯人之德,積之厚者其光華。此勢所必至,理有固然也。予近村解子鏡先生,業儒有年,學稱富有。雖終身未拾一芥,而考其生平,想見其爲人,德高閭里,品重鄉黨,殊非可以功名重輕者。洎乎晚年作有《益智錄》一書,豈投閒置散,不得志於世,藉以吐其胸中之奇耶?及閱其書,而知其設心立意,無非諷勸斯人,曲爲點化,皆於世道人心有關,非以閒情弄筆墨者比,譬諸清夜晨鐘,發人深省。凡奇怪不經之事,悉舉而歸諸行著習察之常,爲因爲果,俾知戒懼,即慎獨之義也;共識平情,即絜矩之道也。其言近,其旨遠,牖民孔易,而其所以扶世立教者,不即於是乎在哉!至若佈局之密,造句之工,運筆之妙,應濃以濃,應淡以淡,猶其外焉者也。吾願閱是卷者,勿泥乎其事而取其文,勿僅取乎其文而原其心也。是爲序。

同治三年歲次甲子秋八月,世晚王廷槐植三拜讀。

序

昔昌黎氏曰:“物不得其平則鳴。”至哉言乎!自六經四子外,凡有著作,有能外於此者乎?《左氏》、《國語》、《呂氏春秋》,遷之《記》、固之《書》,老、莊之玄奧,屈、宋之哀怨,他如曹、劉、潘、陸、顏、謝、李、杜之詩,莫不挹精華於典籍,抒憤懣於胸臆。礑扌離詞力託和平,而揆其所由,實激昂感慨,有不能已於中者。至於稗官,上溯《齊諧》,下迨《聊齋》,皆一脈也。吾堂伯母解氏侄子鏡者,有高世之才,無偶世之遇,年逾知命,而竟一芹莫採。彼倉之位置,將欲假之以鳴乎?假之以鳴,故亟使之不得其平。然遇雖不平,而發之於文,必使理得其平,以視夫徒矜筆妙、無關正義者,有迥殊焉。此其力扶名教,足以資人考鏡、啓人聰明者多矣。書名《益智》,其智固洞悉百家,而羽翼經傳,不徒自炫才藻已也。天下智者見之,謂之智,殆即是錄之定評歟?是爲序。

咸豐六年重陽日,愚表弟笠民譚金詔謹識于都門濟南館舍。

序

昔人云“見駝峯謂馬臃腫”,蓋譏俗士眼光如豆也。不知六合之外,何奇不臻;百子之書,衆美畢羅。尼山氏有所不語,豈必絕無者始不語哉?然而《搜神》志怪,《洞冥》述異,非不驚世駭俗也;刀山劍樹,牛鬼蛇神,非不礒目怵心也。類皆矜奇弔詭,無裨事實,故罕覯其書。自《聊齋志異》出,而一切稗官野史鹹爲擱筆,後之說部莫有能登其堂嚌其胾者。解子子鏡,績學士也,年逾知命,未嘗領一衿。其磅礴鬱積,無所發抒之意,每寓之於文,久之,裒然成帙,名曰《益智錄》。乙卯秋,攜以相示。餘適養痾空齋,倚枕翻閱,半皆近時事,藉以驅睡魔,意得甚。惜餘固陋,不足傳解子,心竊憾焉。今夫懷才瑰異,致身通顯者比比矣。否則,有所著述,藏諸名山,待其人焉可也;不然則駕名於王公巨卿,附驥尾以彰矣。餘何人斯,烏能序解子書而傳之哉?然嘗讀《誌異》,見其驅遣莊、列,出入騷、雅,睥睨一世之豪傑,開拓萬古之心胸,而傳之久遠。其書滿家者,則於世道人心爲兢兢焉。今是書,吾不知其文視留仙何若,而渡迷津,覺寶筏,猶是先生之遺意也。即以是質諸解子也可,敢序解子之書哉!

同學愚弟夢蕉氏王履中盥題。

序

餘平時披覽《聊齋》一書,見其心神所注,實關風會,未嘗不拍案驚奇,賞其寓之善藏也。不意留仙先生於此書尚未著畢,而竟歸諸夢寐,其所行於後世者,僅過半耳。惜無人焉起而續之,以成先生志也。時咸豐五年,餘自歷下歸,路經黃台山,聞有書聲出自廟堂,知其中有塾師在焉,遂進謁之。晉接之下,始知爲歷下子鏡先生也。詢有所作否,曰:“有。”遂出《益智錄》草稿數卷以示餘。餘覽之,心神恍惚,似歸《聊齋》幻境。先生殆留仙轉世乎?不然,何形神之想象若是耶?先生自名之曰《益智錄》,非先生之智益,實有以益乎人之智也。名之曰“益智”,誰曰不然?凡我同人,借往觀者,不可以風月主人、煙花總管而爲先生律也。先生之爲人,特達無求,名利不慕。積半生之困厄艱辛,發而爲千百萬言,以舒生平之志氣,真先生之一片婆心耳!奈茫茫六道,多成藩溷之花;的的三山,倖存半江之露。知先生者,其在青山明月間乎?是爲序。

咸豐五年六月初三日書于山陰書屋。長山縣李恩壽伯敷氏草。

序

《聊齋》一書,其事多子虛烏有,其文半牛鬼蛇神,說者謂《聊齋》之志荒矣。顧其事雖子虛烏有,而其理則白日青天;其文雖牛鬼蛇神,而其志則忠臣孝子。惟《聊齋》之志荒,斯《聊齋》之心苦。書所爲繼盲《傳》腐《史》,稱絕筆也。同邑友解子,績學士也,工文善詩,尤癖好古文。脫使英年奮跡,俾出其所學以潤色聖世太平,一時著作當必有與《聊齋》同工而異曲者。乃文章憎命,竟未得顯其功名,迨晚歲,遂絕意進取,惟日以吟風弄月,筆墨遊戲爲娛。於是當課讀之暇,爰仿《聊齋》體例而成《益智錄》一書。夫是錄之作也,本放達不羈之才,託荒唐不經之事,以發其鬱勃不平之氣。是錄之所以作,即《聊齋》之所以作。是書也,殆真有與《聊齋》異曲同工者矣。然則後之讀是書者,以是書爲《聊齋》之續貂也可,即以是書爲《聊齋》之同調也亦可。

咸豐九年冬十一月,次山愚弟侯維垣拜識。

題辭十章

《益智》新編絕妙辭,爭先快睹已多時。

琳琅今得窺全豹,始見廬山真面奇。

解翁胸次何超超,一樣葫蘆異樣描。

內寓勸懲外示詭,文如莊列與騷蕭。

絕代曠懷軼世才,山中著作隱黃臺。

等閒一管書空筆,曾濯濼源濟水來。

目見耳聞盡畢羅,外孫幼婦擬曹娥。

陸離光怪入良史,留得忠貞孝義多。

搜神譚鬼百篇中,言若湧泉氣若虹。

把酒東窗一展卷,雲陰風淡雨濛濛。

姑妄言之姑妄聽,一堂虛白一燈青。

蛇神牛鬼驚人句,渾似東方《神異經》。

詞人題詠盡成章,莫道筆荒墨又唐。

我欲追隨訪古蹟,玉環金礔入奚囊。

鏤影雕空筆引虹,前身應是聊齋翁。

山精野兔閒吟哦,社鬼城狐點染工。

休論真假多狐疑,著手成春字字宜。

若使瑤編付繡梓,《雞林》莫與爭傳奇。

直與史爭光,高懷不可量。

詼諧言外見,覆誡語中藏。

世豈思狐媚,歌將著鬼狂。

奇書欣展讀,評騭待漁洋。

癸丑冬,友人案頭有《益智錄》數篇,披讀之下,不禁欣賞。友更言他篇之佳,予甚有全豹未窺之憾。乙卯春,先生以全集相寄,並命予爲序。予不才,敬作題辭十章,即希誨政。

世晚蓋意城防如甫敬題。

題辭六章

鼠神狐聖富礕羅,想見靈均向壁呵。

萬物疏觀窮色相,重言較比寓言多。

廣增《周說》續《虞初》,已補東方罵鬼書。

娓娓清談霏鋸屑,翻新端不類抄胥。

仙緣佛果合爲家,著手成春論粲花。

會得箇中懲勸意,心田種子茁靈芽。

豈真搴秀石門端,意蕊詞條作是觀。

綺語無嫌遊戲出,煉心直勝太飛丸。

我亦閒居訂古疑,擊撞金石自娛戲。

雜篇偶擷英華庫,文字因緣信有之。

久耳芳徽未識荊,得從卷裏悟平生。

他年稿付梅花刻,許與名山並壽名。

竹吾弟馬國翰拜草。

題辭

造鳳原非小技,雕蟲定無奇文。讀此卷神情古異,藻採紛披,緯史經經,雅俗得體。蟻珠九曲,曲曲皆巧;人身百竅,竅竅悉通。錦繡腸中,無端奧妙,可謂大才。 仲霖愚弟侯雨人拜讀。

此書名爲《益智錄》甚當,即願以此贈之。蓋以前人有《聞見錄》,不可襲取其名故也。 仲霖又識。

錄中諸作,敘事見性情之正,樹義明理道之大。氣深灝瀚,文極澄清。闡幽顯微,尤得《春秋》善善欲長之意;規過勸善,內寓詩人溫柔敦厚之風,真有功於世道人心之作也。可名爲“勸懲錄”。

題詞

〔總牌雙調新水令〕一杯濁酒下《離騷》,莽天涯把香魂重吊。塗山翻祕錄,湘水洗情苗。牢落吟瓢,都付與鮑家稿。

〔駐馬聽〕木客花妖,魑魅多情紅豆少;江妃海若,精靈無恙碧天遙。三生亭畔牡丹嬌,五雲城上芙蓉笑。纔多恨轉饒,醉崑崙踏遍了邯鄲道。

〔沉醉東風〕吊秋月女郎墳小,鎖春陰燕子樓高。訪天台有落花,泛海外多仙草。盡巫山雨窟雲巢,夢裏如菸捲地消,也要把煙痕細描。

〔雁兒落〕說不盡逐楊花命薄飄飄,有幾個玉堂人金閨料。算多少紅樓花月身,都睡了黃土風流覺。

〔得勝令〕問誰個天渚整星橋,月殿響雲蕭;玉枕尋江浦,瑤環覓漢皋。蕭條,步仙蹤環珮渺;寂寥,惜芳塵寤寐勞。

〔甜水令〕只有些仿彷彿佛,隱隱現現,詩魔縈繞。不是彩雲拋,是筆底精魂做花片兒,一字字都化做豔李夭桃。

〔碧玉簫〕聽風弄林梢,似有個人娟俏;看月漾花條,似有個人幽窈。情難了,撥秋燈盡力瞧。月兒又搖,風兒又嫋,風娟月媚誰同調。

〔拙魯速〕從今後策神鰲要問碧霄,駕長蛟要破海潮。錦字也休燒,鐵網也休撈。聲蕭蕭是萬樹秋號,勢滔滔是三江暮濤。華嶽是岧嶢,峨嵋是逋峭。恰便似跨湘,賦《大招》,只少個木蘭舠,碧玉橈。

〔尾聲〕玉魚金碗關情抱,是長吉囊中詩料。蘼蕪日日生,豆蔻年年老。只愁他普天下作鬼的,相思何日了。

讀竟佳著,無任欽佩,泣鬼搜神,盡皆入妙。文則大海回瀾,事則夏雲奇峯,殆與《聊齋志異》、《池北偶談》、《虞初新志》諸書爭席,洵足名世壽世,有益風教者不少,誠董狐之妙筆,風雅之大觀也。澐弱少詩書之訓,長無筆墨之緣,忽睹奇文,爲之拍案者累日。謹填數詞以志幸。時在咸豐丁巳花朝後日,識於桐蔭花館。

同邑大夢居士愚弟餘澐雲川氏拜讀。

題詞二章

開編千萬字,一字一珍珠。

藝苑推班馬,泉臺得董狐。

搜神留祕笈,談鬼慰窮途。

等此雄奇略,高才絕世無。

我亦傷心侶,觀君倍黯然。

青衫遲舊夢,黃卷著新編。

魑魅留真相,詩書結素緣。

瓣香誠不愧,奇想繼留仙。 浙江紹興府蕭山縣瀛仙蔡慶元初稿

題詞二章

皎月秋霜老氣橫,是非名利不相爭。

娛閒筆墨成遊戲,寄託遙深見性情。

百琲珍珠穿穴密,一方古鏡照神清。

如來妙演蓮華法,普作慈航渡衆生。

編成《益智》適優遊,說部應推第一流。

眼際煙雲觀宇宙,筆端袞蓴擬《春秋》。

雕鐫造化樓修鳳,刻畫纖微棘作猴。

曼倩無人柯古去,此書常在世間留。 受業梁健謹題

改煙雨樓誌異元序

憶餘志學之年,嘗從先大人赴外家,道出黃台山莊,遇一癯叟,在門立談。過之,謂識此人否?是乃續《聊齋志異》者。當時餘記其狀貌、里居、姓字甚悉,未見其著書也。童稚識淺,臆《聊齋》何能續?先生殆徒貽狗尾識耳!以故曠世逸才,數十年作者失之交臂。壬辰臘,兒子按遠攜所著《益智錄》來,披讀再四,毋爽然曰:“此璞玉也,何可久湮!”春日多佳,遂忘譾陋,點竄塗乙,校正其訛。刪十一卷爲八卷,仍從先生志,改名《煙雨樓續聊齋志異》。蓋以世事愈出愈奇,《聊齋》後不能無異,即不可無所志。惟是談鬼喜妄,情同蘇子之爛漫,幾於神道設教,編輯芻蕘矣!縱品評月旦,筆削陽秋,詎禭擬大家班氏,而要非畫蛇添足,豈續《西廂》、續《水滸》者所可同年語哉?或謂:世之傳書貴神似,不貴形似。《春秋》繼《詩》,《左氏》、《史記》本《春秋》,即《聊齋》手筆,亦學盲左刑遷而獨闢蹊徑者也。餘曰:“固然。然神肖既可,形神畢肖有何不可?”羣疑爲之一笑而釋。

光緒十九年癸巳暮春廿日一軺宋翹撰。

刻《煙雨樓續聊齋志異》改本例言

一、是編原仿蒲氏《誌異》而作,其中字句有與《聊齋》如出一手,或少變換而愈新者,悉仍其舊。其詞意近襲,有類演義小說家者,概爲刪去。

一、是書初名《益智錄》,聞原稿舊有三部,後失其二。僕所見者,卷端有葉芸士先生手書行草一序。抄選訖,仍還故主。改爲《煙雨樓續聊齋志異》,附家藏《留仙四六文》一卷於後。

一、篇中實有踳駁處、冗長處、未能免俗處。僕非好爲去取,深恐言之無文,行而不遠,且有蒲氏在前,極盛難繼,易致閱者之厭。原書俱在,識者鑑之。

一、文章本宇宙間公共之物,自鳴天籟,不擇好音,故諸卷中竄易之處,亦未便一一註明。作者既非拋磚引玉,改者豈必點鐵成金?

一、刪定之後細閱,尚不免有粗鄙語。覆思此閒編也,惟思雅俗共賞,況蒲志中如“蒸餅”、“抱腰”、“高粱葉”等字亦往往有之,似不宜過刻。

一、是書出迄今垂三十餘年,吾鄉並無傳抄,遑問國與天下。誠有如葉令所云:名字不出裏閈,士大夫鮮知其誰何。斯非不平之事哉!茲者他山之石,謀呼將伯,勉付手民。先生有知,庶可無抱璞之泣也。歷城宋翹一軺甫識。

序

粵若鳥翼寒冰,周詩入頌;雉雊彤日,商史垂書。《禮》則丘首正狐,《易》則車心載鬼。以至右文啓化,左氏修詞,鬼且辨乎舊新,蛇亦分乎內外。豕或傳其人立,後鷁更記其退飛。伯有來乎,市則晝散;杜回抗矣,野與鬼謀。莫不探二氣萬類之奇,於以著大中至正之準矣。他如干寶搜神,齊諧志怪;徐福上求仙之策,阮瞻著無鬼之文。是皆泥於一偏,曾何當於大雅!又如北苑之名畫爲妖,東坡之閒情說鬼;談道則經取西方,參禪則佛求南海。義既無關乎勸懲,事亦奚貴乎編摩。況乎叢書積海,豈少搜奇選勝之辭;稗史堆山,自多盡態極妍之筆。然未歸諸典,則究難許以文章。山左解子,歷下宿儒,錄存《益智》爲名,文慕留仙而作。寫仙家之鸞鳳,不賦洛陽;譜水國之鴛鴦,非誇漢女。吹燈而戴女蘿,騷追風雅;待月而攀弱柳,記異會真。影繪張三,說風流亦堪警世;罵同劉四,評月旦絕不惱人。細觀其竹素萬言,洵出彼蒲編一等哉!殆見齊風淫靡,澤貼管子之書;魯俗輕浮,化泯孔家之政。虛堂鏡暗,爲表《離婁》;孽海珠沉,代求象罔。慨江河之日下,有禮失求野之思;仰山嶽之風高,得曲終奏雅之意。良工亦心苦矣,哲匠其情怡乎?更願賃千房而觀寶籍,福志琅嬛;鑄九鼎以象神奸,祥開委宛。書著等身,發天上不傳之祕;餘時刮目,讀人間未有之奇。是爲序。

同治五年夏六月,三韓松亭氏何毓福拜撰。

附錄二:稿本所存原《益智錄》目錄

第一卷

何福 鬼聯 冤縊 小寶 柳逢春 陳若愚 安燕貽 薛維東 狐夫人

第二卷

梅仙 巨蠍 上官勇 蜈蚣 申術士 袁岫雲 某偉 於媼李義 應富有 宋蕙娘 顧道全 張清 金瑞

第三卷

蘇玉真 義狼 姚五官 瑞紅 賀舉人 聶文煥 福德會館楊彩雲 趙閣老 瓊華島附海鹹河淡論 杜仲 隗士傑

第四卷

散花仙女 義犬 節烈女 酒友 李智 許懷芳 谷一穗華月娘 方安仁 伍麗娘 謝恭 江氏 金英 弓傑 牛鬼

第五卷

翠玉 劉翁 林閨英 胡二姐 某公子 白猿 某乙 阿嬌義鬼 碧玉 請乩 來生債 旱腳魚 潘澤沅

第六卷

秦麗娟 常山某 詹如仙 崔潔 黃豔仙 白玉容 普護星田思義 周仙

第七卷

月仙 路案 鞏生 畢成 虛娘 水母三娘 瓊仙 張春嬌章邑生 王威 隴州三案 王富段成

第八卷

顧清高 江在新 美人圖 某邑案 瑞雪 趙誠 惡夢許翠娥 齊氏 矯娘 牛子良

第九卷

荷花三娘 蘇成 陳愷 類桃源 張李氏 顏星麗 吉人封雲 康履澤 樊稼修 賀夢齡 義僕 人面瘡

第十卷

耿如梅 五子登科 某公 林芳 夙冤 龔靜山 輕財拒色節孝婦 某甲 施生 李司訓 鴉片煙 奚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