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澤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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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甘澤謠》袁郊

目錄

魏先生

素娥

陶峴

懶殘

聶隱娘

韋騶

圓觀

紅線

許雲封

魏先生

魏先生生於周,家於宋;儒書之外,詳究樂章。隋初出遊關右,值太常考樂,議者未平,聞先生來,競往謁問。先生乃取平陳樂器,與樂官蘇夔、蔡子元等詳其律度,然後金石絲竹,鹹得其所。內致清商署爲太樂官,斂帛二百段以酬之。先生不復入仕,遂歸梁宋,以琴酒爲娛。

及隋末兵興,楊玄感戰敗,謀主李密亡命雁門,變姓名以教授。先生同其鄉曲,由是遂相來往。常論鐘律,李密頗能,先生因戲之曰:“觀吾子氣沮而目亂,心搖而語偷。氣沮者,新破敗;目亂者,無所依;心搖者,神未定;語偷者,思有謀於人。

今方捕蒲山黨,得非長者乎?”李公驚起,執先生手曰:“既能知我,豈不能教我歟?”先生曰:“吾子無帝王規模,非將相才略,乃亂世之雄傑耳。”李公曰:“爲吾辨析行藏,亦當由此而退。”

先生曰:“夫爲帝王者,包羅天地,儀範古今。外則日用而不知,中則歲功而自立。堯詢四嶽,舉鯀而殛羽山,此乃出於無私也;漢任三傑,納良而圍垓下,亦出於無私也。故鳳有爪吻而不施,麟有蹄足而永廢者,能得其道而求自集於時。此帝王之規模地。凡爲將軍者,幕建太一旗,驅無戰之師,伐有罪之民,乃雕戈既授,玉弩斯張,誠負羈之有言,那季良之猶在。所以務其宴犒,致逸待勞,修其屯田,觀釁而動。遂使風生虎嘯,不可抗其威;雲起龍驤,不可攘其勢。仲尼曰:‘我戰則克。’孟軻雲:‘夫誰與敵。’此將帥之才也。至有秉其才知,動以機鈐.公於國則爲帥臣,私於己則曰亂盜。私於己,必掠取財色,屠其城池。朱亥爲前席之賓,樊期爲升堂之客。朝聞夕死,公孫終敗於邑中;寧我負人,曹操豈兼於天下?是忘輦千金之貺,報陳一飯之恩,有感謝之人,無懷歸之衆。且魯史之誡曰‘度德’,連山之文曰‘待時’,尚欲謀於人,不能惠於己。天人厭亂,歷數有歸。時雨降而妖祲除,太陽昇而層冰釋。引繩縛虎,難希飛兔之門;赴水持罌,豈是安生之地?吾嘗望汾、晉有聖人生,能往事之,富貴可取。”李公拂衣而言曰:“隋氏以篡殺取天下,吾家以勳德居人表。振臂一呼,衆心響應;提兵時伐,何往不下?道行,可以取四海;不行,亦足以王一方。委質於人,誠所未忍。汝真豎儒,不足以計事。”遂絕魏生。

因寫懷賦詩,爲鄉吏發覺,李公脫身而走,所在收兵。北依黎陽而南據洛口,連營百萬,與王世充爭衡。首尾二年,終見敗覆。追思魏生之說,即日遂歸於唐,乃授司農之官,復構桃林之叛。

魏生,得道之士,亡其名,蓋文貞之宗親也。

素娥

素娥者,武三思之姬人也。三思初得喬氏青衣窈娘,能歌舞。三思曉知音律,以窈娘歌舞天下至藝也。未幾,沉於洛水,遂族喬氏之家。左右有舉素娥者曰:“相州風陽門宋媼女,善彈五絃,世之殊色。”三思乃以帛三百段往聘焉。

素娥既至,三思大悅,遂盛宴以出素娥。公卿大夫畢集,唯納言狄仁傑稱疾不來。三思怒,於座中有言。宴罷,有告仁杰者。明日,謝謁三思,曰:“某昨日宿疾暴作,不果應召。然不睹麗人,亦分也。他後或有良宴,敢不先期到門。”素娥聞之,謂三思曰:“梁公強毅之士,非款狎之人,何必固抑其性。若再宴,可無請召梁公也。”三思曰:“倘阻我宴,必族其家。”

後數日,復宴。客未來。梁公果先至。三思特延梁公坐於內寢,徐徐飲酒,待諸賓客。請先出素娥,略觀其藝,遂停杯設榻召之。

有頃,蒼頭出曰:“素娥藏匿,不知所在。”三思自入召之,皆不見。忽於堂奧隙中聞蘭麝芬馥,乃附耳而聽,即素娥語音也,細於屬絲,才能認辨,曰:“請公不召梁公,今固召之,某不復生也。“三思問其由,曰:“某非他怪,乃花月之妖。上帝遣來,亦以多言蕩公之心,將興李氏。今梁公乃時之正人,某固不敢見。某嘗爲僕妾,寧敢無情?願公勉事梁公,勿萌他志。不然,武氏無遺種矣。”言訖,更問亦不應也。

三思出見仁杰,稱素娥暴疾,未可出。敬事之禮,仁杰莫知其由。明日,三思密奏其事,則天嘆曰:“天之所授,不可廢也。”

陶峴

陶峴者,彭澤之孫也。開元中,家於崑山,富有田業。擇家人不欺而了事者悉付之,身則泛艚江湖,遍遊煙水,往往數歲不歸。見其子孫成人,初不辨其名字也。

峴之文學,可以經濟;自謂疏脫,不謀宦遊。有生之初,通於八音,命陶人爲甓,潛記歲時,敲取其聲,不失其驗。撰《樂錄》八章,以定八音之得失。自制三舟,備極堅巧。一舟自載,一舟置賓,一舟貯飲饌。客有前進士孟彥深、進士孟雲卿、布衣焦遂,各置僕妾共載。而峴有女樂一部,奏清商曲。逢奇遇興,則窮其景物,興盡而行。峴且聞名朝廷,又值天下無事,經過郡邑,無不招延,峴拒之曰:“某麋鹿間人,非王公上客。”亦有未招而自請者,系方伯之爲人,江山之可駐耳。吳、越之士,號爲“水仙”。

曾有親戚,爲南海守,因訪韶石,遂往省焉。郡守喜其遠來,贈錢百萬,遺古劍長二尺許,玉環徑四寸,海舶崑崙奴名摩河——善泅水而勇捷。遂悉以所得歸,曰:“吾家之三寶也。”

及回棹,下白芒,入湘江,每遇水色可愛,則遺環劍於水,令摩訶下取,以爲戲笑也。如此數歲。

因渡巢湖,亦投環劍而令取之。摩訶才入,獲劍環,跳波而出焉,曰:“爲毒蛇所齧。”遽刃去一指,乃能得免。焦遂曰:“摩訶所傷,得非陰靈爲怒乎?犀燭下照,果爲所仇。蓋水府不欲人窺也。”峴曰:“敬奉渝矣。然某嘗慕謝康樂之爲人,雲終當樂死山水間,但徇所好,莫知其他。且棲遲於逆旅之中,載於大塊之上,居布素之賤,擅貴遊之歡,浪跡怡情垂三十年,固其分也;不得升玉墀,見天子,施功惠養,得志平生,亦其分也。”乃命移舟,曰:“要須一別襄陽山水,後老吳郡也。”

行次西塞山,泊舟吉祥佛舍,見江水黑而不流,曰:“此下必有怪物。”乃投環劍,命摩訶下取。見摩訶汩沒波際,久而方出,氣力危斷,殆不任持,曰:“環劍不可取。有龍高二丈許,而環劍置前。某引手將取,龍輒怒目。”峴曰:“汝與環劍,吾之三寶。今者既亡環劍,汝將安用?必須爲我力爭也。”摩訶不得已,被髮大呼,目眥流血。窮泉一入,不復出矣。久之,見摩訶肢體磔裂,浮於水上,如有示於峴也。

峴流涕水濱,乃命回棹。因賦詩自敘,不復議遊江湖矣。

詩曰:

匡廬舊業自有主,吳越新居安此生。

白髮數莖歸未得,青山一望計還成。

鴉棲楓葉夕陽動.鷺立蘆根秋水明。

從此舍舟何所詣?酒旗歌扇正相迎。

孟彥深復遊青瑣,出爲武昌令;孟雲卿當時文學乃南朝上品;焦遂,天寶中爲長安飲徒,時好事者爲《飲中八仙歌》雲,雲:“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懶殘

懶殘者,名明瓚,天寶初衡嶽寺執役僧也。退食,即收所餘而食,性懶而食殘,故號“懶殘”也。晝專一寺之功,夜止羣牛之下,曾無倦色,已二十年矣。

時鄴侯李泌寺中讀書,察懶殘所爲,曰:“非凡物也。”聽其中宵梵唄,響徹山林,李公情頗知音,能辨休慼,謂:“懶殘經音先悽惋而後喜悅,必謫墮之人,時將去矣。”候中夜,李公潛往謁焉,望席門通名而拜。懶殘大詬,仰空而唾曰:“是將賊我。”

李公愈加謹敬,惟拜而已。懶殘正撥牛糞火,出芋啖之,良久乃曰:“可以席地。”取所啖芋之半以授焉。李公捧承就食而謝。謂李公曰:“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公一拜而退。

居一月,刺吏祭嶽,修道甚嚴。忽中夜風雷,而一峯頹下,其緣山磴道爲大石所攔。乃以十牛縻絆以挽之,又以數百人鼓譟以推之,物力竭而石愈固;更無他途,可以修事。懶殘曰:“不假人力,我試去之。”衆皆大笑,以爲狂人。懶殘曰:“何必見嗤?試可乃已。”寺僧笑而許之。遂履石而動,忽轉盤而下,聲若震雷。山石既開,衆僧皆羅拜,一郡皆呼“至聖”,刺史奉之如神。懶殘悄然乃懷去意。

寺外虎豹忽爾成羣,日有殺傷,無由禁止。懶殘曰:“授我棰,爲爾盡驅除之。”衆皆曰:“大石猶可推,虎豹當易制。”遂與之荊梃,皆躡而觀之。纔出門,見一虎銜之而去。懶殘既去,虎豹亦絕蹤。

後李公果十年爲相也。

聶隱娘

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乃雲:“問押衙乞取此女教。”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後夜,果失隱娘所在。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啼哭而已。

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可自領取。”尼欻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習。曰:“初但讀經唸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父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乃曰:“隱娘初被尼挈去,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猱極多,松蘿益邃。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執寶劍一口,長一二尺許,鋒利,吹毛可斷。遂令二女教某攀援,漸覺身輕如風。

一年後,刺猿猱;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飛,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走遇之,亦莫知其去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爲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

定其膽,若飛鳥之易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中,人莫能見。以首入囊反命,則以藥化之爲水。

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其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樑上,至暝時,得其首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雲:‘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必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爲汝開腦後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雲:‘後二十年,方可一見。’”

鋒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曰:“此人可與我爲夫。”白父,又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具外室而居。

數年後,父卒。魏帥知其異,遂以金帛署爲左右吏。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昌裔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劉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令曰:“來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來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曰:吾欲相見,故遠相祗迎也。”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雲:“劉僕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動召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得罪僕射,合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異?請當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耳。”蓋知魏帥之不及劉也。劉問所須,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在,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髮,系之以紅綃,送於魏帥枕前,以表不回。”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

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牀四隅。良久,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末化之爲水,毛髮不存矣。

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入冥漠,無形而滅影。

隱娘之伎,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爲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

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

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雲:“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一一請給與其夫。劉如約。後漸不知所之。

及劉薨于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

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衛如故。謂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雲:“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繒彩,隱娘一無所受,但沉醉而去。

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韋騶

韋騶者,明五音,善長嘯,自稱“逸羣公子”。舉進士,一不第便已,曰:“男子四方之志,豈拘節於風塵哉!”遊岳陽,太守以親知見闢。數月,謝病去。

騶親弟騋,舟行溺於洞庭湖,騶乃水濱慟哭,移舟湖神廟下,欲焚其廟。曰:“千金賈胡,安穩獲濟;吾弟窮悴,乃罹此殃。焉用爾廟爲?”忽於舟中寐,夢神人盛服來謁,謂騶曰:“幽冥之途,無枉殺者。明公先君嘗爲城守,方剛讜正,鬼神避之。撤淫祠甚多,不當廢者有二。二神上訴,帝初不許。固請十餘年,乃許與後嗣一人,謝二廢廟之主。然亦須退不能知其道、進無以補於時者,故賢弟當之耳。倘求喪不獲,即我之過,當令水工送屍湖上。”騶驚寤,其事遽止。遂命漁舟施鉤緡,果獲弟之屍於岸。

是夕,又夢神謝曰:“鬼神不畏忿怒,而畏果敢,以其誠也。

君今爲人果敢如是,吾所以懷畏。昔洞庭張樂,是吾所司,願以至音,酬君厚惠。所冀觀咸池之節奏,釋浮世之憂煩也。”忽睹金石羽龠,鏗鏘振作。騶甚嘆異,以爲非據。曲終乃寤。

圓觀

圓觀者,大曆末洛陽惠林寺僧。能事田園,富有粟帛。梵學之外,音律貫通。時人以“富僧”爲名,而莫知所自也。李諫議源,公卿之子,當天寶之際,以遊宴飲酒爲務;父憕居守,陷於賊中,乃脫粟布衣,止於惠林寺,悉將家業爲寺公財,寺人日給一器、食一杯飲而已。不置僕使,絕其聞知,惟與圓觀爲忘言交,促膝靜話,自旦及昏。時人以清濁不倫,頗生譏誚。

如此三十年,二公一旦約遊蜀州,抵青城、峨嵋,同訪道求藥。圓觀欲遊長安,出斜谷;李公欲上荊州、三峽。爭此兩途,半年未決。李公曰:“吾已絕世事,豈取途兩京?”圓觀曰:“行固不由人,請出三峽而去。”遂自荊江上峽。

行次南浦,維舟山下,見婦女數人,錦襠,負甕而汲。圓觀望見,泣下曰:“某不欲至此,恐見其婦人也。”李公驚問曰:“自上峽來,此徒不少,何獨恐此數人?”圓觀曰:“其中孕婦姓王者,是某託身之所,逾三載尚未娩懷,以某未來之故也。今既見矣,即命有所歸。釋氏所謂‘循環’也。”謂公曰:“請假以符咒,遣其速生,少駐行舟,葬某山下。浴兒三日,公當訪臨。若相顧一笑,即某認公也。更後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與公相見之期。”

李公遂悔此行,爲之一慟。遂召婦人,告以方書。其婦人喜躍還家。頃之,親族畢至,以枯魚獻於水濱。李公往,爲授朱字符。圓觀具湯沐,新其衣裝。是夕,圓觀亡而孕婦產矣。

李公三日往觀新兒,襁褓就明,果致一笑。李公泣下,具告於王。王乃多出家財,葬圓觀。明日,李公回棹,言歸惠林。詢問觀家,方知已有理命。

後十二年秋八月,直詣餘杭,赴其所約。時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滿川,無處尋訪。忽聞葛洪川畔有牧豎歌《竹枝詞》者,乘牛叩角,雙髻短衣。俄至寺前,乃圓觀也。李公就謁曰:“觀公健否?”卻向李公曰:“真信士。與公殊途,慎勿相近。俗緣未盡,但願勤修不墮,即遂相見。”李公以無由敘話,望之潸然。圓觀又唱《竹枝》,步步前去,山長水遠,尚聞歌聲。詞切韻高,莫知所詣。初到寺前,歌曰: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

寺前又歌日:

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

吳越山川遊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

後三年,李公拜諫議大夫;一年,亡。

紅線

紅線,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善彈阮咸,又通經史,嵩遣掌箋表,號曰“內記室”。時軍中大宴,紅線謂嵩曰:“羯鼓之音頗悽,調其聲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之。雲:“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嵩遽遣放歸。

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初置昭義軍,以滏陽爲鎮,命嵩固守,控壓山東。殺傷之餘,軍府草創。朝廷復遣嵩女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男娶滑州節度使令狐彰女,三鎮互爲姻婭,人使日浹往來。

時田承嗣嘗患熱毒風,遇夏增劇,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緩數年之命。”乃募軍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恤養之,常令三百人常直州宅。卜選良日,將並潞州。嵩聞之,日夜憂悶,咄咄自語,計無所出。

時夜漏將傳.轅門已閉,杖策庭除,唯紅線從行。紅線曰:“主自一月,不遑寢食,意有所屬,豈非鄰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爾能料。”紅線曰:“某雖賤品,然亦有解主憂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家厚恩,一旦失其土疆,即數百年勳伐盡矣。”紅線曰:“易爾,不足勞主憂也。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勢,觀其有無。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覆命。請先定一走馬,兼具寒暄書,其他即俟某卻回也。”嵩大驚曰:“不知汝是異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濟,反速其禍,奈何?”紅線曰:“某之行,無不濟者。”乃入閨房,飭其行具。梳烏蠻髻,攢金風釵,衣紫繡短袍,系青絲輕履,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倏忽不見。

嵩乃返身閉戶,背燭危坐。常時飲酒,不過數合,是夕舉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驚而起問,即紅線回矣。嵩喜而慰問曰:“事諧否?”曰:“不敢辱命。”又問曰:“無傷殺否?”曰:“不至是,但取牀頭金盒爲信耳。”

紅線曰:“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歷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男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士卒步於庭廡,傳呼風生。某發其左扉,抵其寢帳。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趺酣眠,頭枕文犀,髻包黃轂。枕前露橐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盒,盒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著名香及美珠,散覆其上。揚威玉帳,但期心豁於生前;同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炬光凝,爐香燼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羅。或頭觸屏風,鼾而嚲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某攀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以歸。既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臺高揭,漳水東注,晨飆動野,斜月在林。憂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仰副於心期。所以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餘里,入危邦,經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其苦。”

嵩乃發使遺承嗣書曰:“昨夜有客從魏中來,雲自元帥頭邊獲一金盒,不敢留駐,謹卻封納。”專使星馳,夜半方到,見搜捕金盒,一軍憂疑。使者以馬撾叩門,非時請見。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時,驚怛絕倒。遂駐使者止於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賜賚。明日,遣使齎繒帛三萬匹、名馬二百匹,他物稱是,以獻於嵩,曰:“某之首領,系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姻親;役當奉轂後車,來則麾鞭前馬。所置紀綱僕號爲‘外宅男’者,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

由是,一兩月內,河北、河南人使交至,而紅線辭去。嵩曰:“汝生我家,而今欲安往?又方賴汝,豈可議行?”紅線曰:“某前世本男子,遊學江湖間,讀神農藥書,救世人災患。時裏有孕婦忽患蠱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婦人與腹中二子俱斃。是某一舉殺三人。陰功見誅,降爲女子,使身居賤隸,氣稟賊星。

所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矣。使身厭羅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至矣。況國家建極,慶且無疆,此輩背違天理,當盡弭患。昨往魏郡,以示報恩。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烈士安謀。在某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還其本形。便當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常存。”

嵩曰:“不然,遺爾千金,爲居山之所給。”紅線曰:“事關來世,安可預謀?”

嵩知不可駐留,乃廣爲餞別,悉集賓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紅線酒,請座客中冷朝陽爲辭。辭曰:

採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

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

歌畢,嵩不勝悲,紅線反袂且泣,因僞醉離席,遂亡其所在。

許雲封

許雲封,樂工之笛者。貞元初,韋應物自蘭臺郎出爲和州牧,非所宜願,頗不得志。輕舟東下,夜泊靈璧驛。時雲天初秋,瀼露凝冷,舟中吟諷,將以屬詞。忽聞雲封笛聲,嗟嘆久之。韋公洞曉音律,謂其笛聲酷似天寶中梨園法曲李暮所吹者。遂召雲封問之,乃是李暮外孫也。

雲封曰:“某任城舊士,多年不歸。天寶改元,初生一月。時東封回駕,次至任城。外祖聞某初生,相見甚喜,乃抱詣李白學士,乞撰令名。李公方坐旗亭,高聲命酒。當壚賀蘭氏,年且九十餘,邀李置飲於樓上,外祖高笛送酒。李公握管醉書某胸前曰:‘樹下人不語,不語真我好。語若及日中,煙霏謝陳寶。’外祖辭曰:‘本於學士乞名,今不解所書之語。’李公曰:‘此即名在其間也。樹下人是木子;木子,李字也。不語是莫言;莫言,暮也。好是女子;女子,外孫也。語及日中,是言午;言午,是許也。煙霏謝陳寶,是雲出封中,乃是雲封也。即李暮外孫許雲封也。’後遂名之。某纔始十年,身便孤立,因乘義馬,西入長安。外祖憫以遠來,令齒諸舅學業,謂某性知音律,教以橫笛。每一曲成,必撫背賞嘆。值梨園法部置小部音聲,凡三十餘人,皆十五以下。天寶十四載六月日,時驪山駐蹕,是貴妃誕辰。上命小部音聲樂長生殿,仍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歡呼,聲動山谷。是年安祿山叛,車駕還京。自後俱逢離亂,漂流南海近四十載。今者近訪諸親,將抵龍邱。”

韋公曰:“我有乳母之子,其名千金,嘗於天寶中受笛李供奉,藝成身死,每所悲嗟。舊吹之笛,即李君所賜也。”遂囊出舊笛。雲封跪捧悲切,撫而觀之,曰:“信是佳笛,但非外祖所吹者。”又謂韋公曰:“竹生雲夢之南,鑑在柯亭之下。以今年七月望前生,明年七月望前伐。過期不伐,則其音窒;未期而伐,則其音浮。浮者,外澤中幹;幹者,受氣不全;氣不全,則其竹夭。凡發揚一聲,出入九息。古之至音者,一疊十二節,一節十二敲,今之名樂也。至如《落梅》流韻,感金谷之遊人;《折柳》傳情,悲玉關之戍客。誠有清響異音,非至音,無以降神而祈福也。其已夭之竹,遇至音必破,所以知非外祖所吹者。”

韋公曰:“欲信汝鑑,笛破無傷。”雲封乃捧笛吹《六州遍》。

一疊未盡,劃然中裂。韋公驚歎久之,遂禮雲封於曲部。